第15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48]“濡首”二句:唐代著名书法家张旭,善草书。时人称之为“草圣”。
性好饮酒,醉后以头儒水墨中,索笔挥毫,若有神助。详见《唐国史补》。
[49]“井底”句:杜甫《饮中八仙歌》有句云:“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知章,即贺知章,诗人,嗜酒狂放。这两句诗通过写其醉态,表现其豪放不拘的性格。前句写醉中骑马,似在风浪中的船上,摇来晃去;后句写醉眼昏花,跌进井里,就在井底昏睡:极言其醉酒忘形。
[50]“槽边”句:晋代毕卓为吏部郎,常饮酒废职。邻人酒酿熟,卓夜至其酒瓮间盗饮,被主人捉住捆缚起来;知为毕卓,便释放了他。而他就瓮边邀主人燕饮,醉而后归。珥玉,尚书冠上插戴的玉饰。
[51]鳖囚:鳖饮、囚饮。以毛席自裹其身,伸头出饮,饮毕缩回,谓之鳖饮!露发跳足:著械而饮,谓之囚饮。见张舜民《画漫录》。
[52]尘短,犹言尘少、尘净。
[53]履舄交错:客人的鞋子纵横错杂,形容宾客众多。《史记。滑稽列传》:“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履舄,泛指鞋;单底鞋叫履,复底鞋叫舄。
古人席地而坐,宾客人室须脱鞋就席,因以履舄错杂形容客人之多。
[54]兰麝香沉:兰、麝香气浓郁。兰、麝,皆名贵香料。古时女子常用作薰香。《晋书。石崇传》:“崇婢数十人,皆蕴兰麝,披罗毅。”此盖指席上妓者婆娑起舞时,衣襟香气四溢。
[55]细批薄抹:指妓者弹奏乐器以侑酒娱客。批、抹,都是弹奏琵琶一类乐器的动作。批,拢,推,左手指按弦向里推。抹,弹,向左拨弦。白居易《琵琶行》:“轻优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低唱浅斟:或作“浅斟低唱”。语出陶谷《清异录。释族》。此处形容士大夫让歌妓侑酒,陶情忘形的情态。浅斟,谓缓缓饮酒。斟,筛酒。低唱,谓曼声歌唱。此指歌妓以歌侑酒。
[56]“忽清商”二句:谓清商乐曲奏起,全座静听。清商,清商乐,即清乐,指古代起源于民间的优美乐曲,包括清调、平调、瑟调三种曲调。各调所用乐器不尽相同。见《通典。清乐》。此处泛指清越悠扬的民间乐曲。
[57]“雅谑”二句,谓饮宴者乘着酒兴雅言戏谑,逗人大笑:或高歌赋诗,声调铿锵。雅,文雅。谑,开玩笑。戛玉敲金,形容音节抑扬,铿锵悦耳。
[58]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
[59]嘈杂不韵:此指乐器喧闹,极不风雅。《抱朴子。刺骄》:“曲宴
密集,管弦嘈杂。“[60]俚词:鄙俗粗野的曲词。
[61]“坐起”二句:谓人们时坐时起,喧闹得不可开交。■哗,犹喧哗。
呶呶,喧闹声。
[62]“涓滴”六句:写酒后无状的各种情态。涓滴忿争,谓罚酒逼饮。
引杯若鸩,谓被罚者勉力强饮。鸩,鸩毒,毒酒,鸩为一种有毒的鸟,以其羽浸洒饮之可致人于死。倾■,喝尽最后一滴酒。■,汁。此指酒滴。觥(g ōng工),兽角或木、铜制的酒具。
[63]“绿醑(x ǔ胥上)”二句:谓恣意滥饮。绿醑葡萄,绿碧的葡萄美酒。不靳,不吝惜。
[64]“病叶”二句:谓醉酒喧闹或醉后昏睡,是酒令所禁止的。饮酒者称醉后人眠者为病叶,醉而喧闹者为狂花,见曾■《类说》四三载皇甫松《醉乡日月》。觞政,酒令。
[65]呐呐呢:谓醉后嘟嘟嚷嚷,说个不了。呐呐,形容言语迟钝。呢呢,犹呢喃,小声说个不了。
[66]“甚有”六句,写酒后狂态。狂药,指酒。《晋书。裴楷传》:“长水校尉孙季舒尝与(石)祟酣燕:慢傲过度,崇欲表免之。楷闻上,谓曰‘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客气粗,谓酒客喝酒过量,呼吸紧促。努石棱,皱眉瞪眼之状。磔(zhé哲)■(n íng宁)须,形容饮至酣处,须发散张之状。磔,张开。■,须发散乱的样子。袒,裸露。跃双跌,双脚乱跳。趺,足。
[67]哇浪浪:形容吐酒之状。
[68]口狺狺(y ínyín 银银)兮乱吠,谓酒后胡乱叫骂撒赖,象疯狗一般。
[69]李郎,指李贺,唐代著名诗人。呕其肝脏,详见前《自志》注。
[70]苏相之裂于牛车:苏相,指苏秦,战国时期洛阳(令河南洛阳市)
人,著名纵横家,因主张合纵抗秦,曾佩六国相印。后由燕入齐,被车裂而死。事详《史记。苏秦列传》。裂于牛车,即车裂,俗称“五牛分尸”,为古代一种酷刑,即将头及四肢系于五辆牛车之上,同时分驰,撕裂人的肢体。
[71]舌底生莲:谓言词便巧。
[72]灯前取影:谓绘画技艺高超。苏轼《题吴道子画后》:“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送往顺来,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古今一人而已。”
[73]父母前而受忤:父母前来也被其顶撞。忤,违逆。
[74]“或以”二句:谓醉后不分尊卑,使酒谩骂尊长。父执,父亲的知心朋友。执,志同道合的人。灌夫,汉颍阴(今河南禹县)人,本姓张,因其父曾为颍阴侯灌婴舍人而改姓灌,因平定吴楚之乱的军功,任中郎将,人称“灌将军”。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一次,在祝丞相田■新婚的酒宴上,田■祝酒,皆避席伏地表示恭敬,而当失势的魏其侯窦婴祝酒时,却只有老友避席。灌夫对此十分不满,便借酒使气,指桑骂槐,痛斥田■,因劾为“骂座不敬”,终被诛杀。。[75]“婉言”二句:谓委婉地劝戒,却更加醉酒昏昏。警,告戒。眩瞑,谓因醉酒头眩晕而目昏花。
[76]解酩,解酒。酩,酩酊,大醉。
[77]厥术维何:其解酒的办法是什么?厥,其。维,是。
[78]梃:木棒。
[79]困其臀:使其臀部痛苦,即打屁股。困,犹苦。
戏缢
邑人某,佻■无赖[1].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众不信,约赌作筵。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
由于墙头抽粱■一本[2] ,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之,众亦粲然。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干自经,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者戒[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佻■:轻薄放荡。
[2] 粱■(jiē皆):高粱■。一本,一根。
[3] 儇薄:犹轻薄。
卷七
罗祖
罗祖,即墨人也[1].少贫,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2] ,即以罗往。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3].会守备迁陕西参将[4] ,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适参将欲致书北塞,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5].参将从之。
罗至家,妻子无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心疑之。既而至李申谢。
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6].”出门跨马而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7].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靡。二人惧,膝行乞死。罗抽刃出,已复韬之曰[8] :“我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9] ,籍名亦而充之[10],马匹械器具在[11]. 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莫可质凭,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12].乃驿送其子归即墨[13]. 后石匣营有樵人人山[14],见一道人坐洞中,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罗终不食,意似厌嚣,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15],坐化已久[16]. 土人为之建庙;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17]. 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沂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予笑曰:“今世诸檀越[18],不求为圣贤[19],但望成佛祖。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须放下刀子去[20].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即墨,县名。今属山东省青岛市。
[2] 总族:合族,全族。总,合。一丁:丁壮一人,成年人能任赋役者称“丁”。按明、清以来、十六岁为丁。
[3] “驻防”句:驻扎边防的守丧待他甚厚。守备,清为五品武官,隶属于参将、游击之下。雅,甚。
[4] 参将,清绿营正三品武官,位次于副将,掌理本营军务。
[5] “请以”句:请求借此顺路看望妻儿。省,探视,看望。
[6] 勿伺,不要等候。
[7] 更定:一更之后。
[8] 韬之,谓将刀收入鞘中。
[9] 而:通“尔”,你。
[10]籍名:军籍中之姓名。
[11]马匹械器具在,此据二十四卷抄木,原无“在”字。
[12]桎梏以死:监押而是死于狱中。桎梏,刑具,手铐脚镣。
[13]驿送:由驿站转送。驿,此指驿站,掌投递公文、转运官物及供来往官员休息的机构。自隋迄清,皆属兵部。
[14]樵人,打柴的人。
[15]玉柱,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五柱”。玉柱,本作“玉■”。
佛道两教称人死后下垂的鼻涕,说是成道之征。陶宗仪《辍耕录。噪》:“王(和卿)忽坐逝,而鼻垂双涕尺余,人皆叹骇。关(汉卿)来吊唁,询其由,
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复问鼻悬何物?又对云:”此玉■也。’“[16]坐化:佛教称和尚结趺端坐而死为坐化。
[17]香楮(chǔ楚):香烛、纸锭,均为供神迷信用品。
[18]檀越,施主。梵语意译。佛教徒称向寺庙及僧侣施舍财物的人为施主。详《画壁》注。
[19]圣贤: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圣矣”。
[20]“若要”二句,中国佛教禅宗(南宗)认为人人自心木有佛性,作恶之人,但转念为善,便可成佛。《五灯会元。绍兴府东山觉禅师》:“广额正是个杀人不眨眼底汉,■下屠刀,立地成佛。”■,抛下。
刘姓
邑刘姓,虎而冠者也[1].后去淄居沂[2] ,习气不除,乡人咸畏恶之。
有田数亩,与苗某连陇。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3].父方骇怪,刘已诟骂在门,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4] ,刘持状入城[5] ,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我素识苗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己,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辨。
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6] ,俨然刘也。比至,殷殷问讯,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日前忽闻凶讣,一何妄也?”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为怖。从去,至公解,见南面者有怒容曰[7] :”汝即某耶?罪恶贯盈[8] ,不自悛悔[9] ;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
此等横暴,合置铛鼎[10]!‘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其色稍霁。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11],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妇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12]. ‘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专勒人财者,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
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13]. 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14],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15]. 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余,令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油肆前复见之[16],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17]. 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余口矣。此何要紧?贱则售之,否则已耳。
如此可笑,生来缠人[18]!“男子因言:”今粟如珠,自度非得三百数,不足供逃亡之费[19]. 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取焉?非敢言直[20],但求作阴■行之耳[21]. “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
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
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22],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芒然改容[23],呐呐敛手而退[24].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25]. 然翠石又醇谨[26]. 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27].‘吾不知翠石光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虎而冠者:谓凶暴似虎之人。《史记。齐悼惠王世家》:“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集释》引张晏云,“言钧恶戾,如虎而著冠。”
[2] 沂:沂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3] 告诸父;告诉给父亲。诸,“之于”二字的合音。
[4] 李翠石:名永康,字翠石,淄川人。《淄川县志。义厚传》载:“乡有恶豪某姓者,与苗姓相连。苗种桃数株。苗子饲桃;某怒,以为攘己物也,将讼诸官。康见之,碎其词,力为排解,某犹怒不已;会以阴谴悔悟,乃德康焉。唐太史《龙泉桥记》、蒲明经《聊斋志异》可按也。”典商:开当铺的商人。典,典当,抵押。
[5] 状:状词,状纸。
[6] 杖而来:拄杖而来。
[7] 南面者:此指坐于正座上的官员。
[8] 罪恶贯盈:犹言罪大恶极,坏事做尽。语出《尚书。泰誓》。贯盈,满贯,犹言满盈。贯,俗称钱串。
[9] 悛(quān 圈)悔:改悔。
[10]合置铛鼎:谓应受冥间烹刑。铛鼎,釜鼎一类烹饪器。此指烹刑所用的三足烹器。
[11]崇祯十三年:明思宗崇祯十三年,即公元一六四○年。
[12]堕畜牲道:佛家谓生前作恶,即轮回转生为畜生,便堕入畜生道。
据佛教“六道”(或称“五趣”)说,众生根据其生前善恶行为,死后有五种(或六种)轮回转生的趋向,即地狱、饿鬼、畜生、人、天等。见《俱舍论》八。道教亦袭用此说,称“五道”。
[13]颠末:始末。
[14]岁大凶:谓当年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农田颗粒无收。岁,农业收成。
[15]主捕隶:旧时州县官署中捕役的班头。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无“隶”
字。
[16]油肆:油店。
[17]麻酱,指芝麻榨油后的残渣。
[18]生来:方言,犹言硬来、硬是。
[19]逃亡:逃生离去。
[20]直:价钱。
[21]阴■(zhì止):语出《尚书。洪范》,默定的意思,此处意为积阴德。
[22]周村;地名,今属山东省淄博市。
[23]芒然:犹茫然、懵懵,不知所措之状。
[24]呐呐:形容难为情时说话吞吞吐吐。
[25]素封:无宫爵封邑而富有资财的人。语出《史记。货殖列传》。参《偷桃》注。
[26]醇谨:朴厚而言行不苟。
[27]“为富不仁”:谓致富与行仁相反,二者不能并行。《孟子。滕文
公》上:“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邵九娘
柴廷宾,太平人[1].妻金氏,不言,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2] ,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一日,柴初度[3] ,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盏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
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4] ?后请纳金钗十二[5] ,妾不汝瑕疵也[6].”柴益喜,烛尽见跋[7] ,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8] ;而阴使迁延勿报,已则故督促之。如是年余。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9] ,不习女红,绣履之外,须人而成[10]. 金曰:“我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
于是授美锦,使学制[11],若严师海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12]. 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13].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仗击双弯[14];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15]. 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
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永绝琴瑟之好[16]. 阴于别业修房闼[17],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18]. 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19],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20].又冀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
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21]!“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
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节种子[22],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23],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
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24]?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25].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26]!“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腆然曰[27]:”父母安享厚奉,则养有济矣。况自顾命薄,若得佳偶,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
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
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28]. 塞口防舌,以冀不漏,
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29]. “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30]. 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躇而不敢决。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31],命苍头控老■马[32],一妪携■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33],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34],使我横被口语[35]. 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
柴闻女归,惊惕不已[36],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今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37]. ”
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38],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39]. ”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40],何归为?”柴俯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41],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余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42];或薄施呵谴,女惟顺受。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握发裂眦[43]. 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44]. 柴怒,夺鞭反扑[45],面肤绽裂,始退。由是夫妻若仇。
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床怒骂,叱去,不听前[46].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
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47]. 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48]. 一夕,轮婢值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
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49]. ”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50]!”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51]. 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52]. 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余下,始挥去之。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
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53]. 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54]. “遂以药糁患处[55],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住日。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余,忽病逆,害
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浸困[56]. 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57].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柴躬自经理[58],劬劳甚苦,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59],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60],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
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61],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62],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63]!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
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塌“。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即姊妹无其和也。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为调视,若奉老母。后金患心■[64],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取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65]. 十余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66]. 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67];所欠一烙,二十二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苦。女至,刺之,随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68]?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常施用耶?“
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临下亦无戾色[69]. 子名日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70]. ”
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71]. 舆马归宁,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72];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挺刃所能加乎[73]?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
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乎[74]!
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闽人有纳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
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75],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平:明清府名,辖境相当今安徽省当涂、繁昌、芜湖等县地。
[2] 暴遇之:非常残暴地虐待她。
[3] 初度,指生日。语出屈原《离骚》。
[4] 结发情:谓夫妻之情。结发,束发,古时女子十五束发加笄,男二十束发加冠,即可婚嫁。此兼指男初娶女始嫁,即原配夫妻。语本古诗苏武《诗四首》之三。
[5] 纳金钗十二:谓娶众多姬妾。白居易《酬思黯戏赠同用狂字》:“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自注:“恩黯自夸前后服钟乳甚得力:而歌舞之妓颇多。”
[6] 不汝瑕疵:下瑕疵汝,谓不把纳妾看作你的过失,瑕疵,喻缺点或过失。瑕,玉上的斑点。疵,病。
[7] 烛尽见跋:谓蜡烛燃尽。火炬或蜡烛燃尽残余的部分,叫跋。
[8] 媵(y ìng应):此指姬妾。
[9] 燕产:燕地人。燕,古地名,指令河北北部一带地区。
[10]须人而成:依靠别人来完成。须,待。
[11]学制:学习制作衣服。
[12]不能为地:谓不能为之设法改变其受虐侍的环境。
[13]匀铅黄:谓为其匀脸。铅黄,铅粉、雌黄。此泛指面部化妆品。
[14]双弯:指双脚。旧时妇女裹足,使双足弯小,故称。
[15]怨怼: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怨态”。
[16]琴瑟之好:即夫妻之好,语本《诗。周南。关唯》。
[17]别业:即别墅。
[18]内经及冰鉴书:据《汉书。艺文志》所载,“医经”有三部,即《黄帝内经》、《扁鹊内经》、《白氏内经》;今仅存《黄帝内经》。此处泛指医书。冰鉴书,或指相书。冰鉴,以冰为鉴,谓能鉴别人物。语本《周礼。天官。凌人》。
[19]端末:犹始末。
[20]心低徊之:谓心中留恋难舍。低徊,同“低回”,徘徊。
[21]“假到”二句;谓假如选到汉宫昭阳殿,连以美貌著称的妃子赵飞燕姊妹也为之逊色。昭阳院:即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成帝时为以美貌著称的妃子赵飞燕及其妹合德居处。此泛指皇宫内苑。
[22]读书种子:犹言有根柢的读书人。
[23]遴选:审慎择选。
[24]饿鸱作天鹅想,意即饥饿的鸱枭想吃天鹅肉。鸱,鸱枭,俗称猫头鹰。此据廿四卷抄本,原作“饿鸱作想天鹅”。
[25]计左:计议失当,不恰当的谋划。
[26]儒林:儒者之群。此犹言读书人。
[27]腆然:羞怯的样子。
[28]“所谓”二句,此即人们所说燕子将巢筑于飞幕之上,而不考虑旦夕之危的作法呵。燕巢于幕,喻处境危险。丘迟《与陈伯之书》:“夫以慕容超之强,……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飞幕,飞动摇荡的帐幕。
[29]犹: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尤”。
[30]自分:自己的本分。
[31]女青衣而出:谓邵女穿着婢妾的衣服而出。青衣,汉代以后为卑贱者的服装。
[32]苍头:此指仆人。苍,青色。汉时仆隶以青色巾包头,因称。
[33]可原: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所原”。
[34]薄幸人:轻薄寡情的人。
[35]横被口语:谓枉遭非议。横,枉。口语,指众口非议。
[36]惊惕:惊惧,恐惧。
[37]姗笑:嘲笑。姗,古“讪”字。
[38]孟光举案:谓妻子敬事丈夫。《后汉书。梁鸿传》载,梁鸿家贫而有节概,洁身不仕,与妻孟光避居吴地,“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春。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案,食器。《急就篇》“椭杆盘案■■■。”注:“无足曰盘,有足曰案,所以陈举食也。”
[39]分在则然:名分所在即应如此。
[40]狡兔三窟,谓为避祸而多设藏身之处。语出《战国策。齐策》四。
狡,狡猾。窟,洞穴。
[41]授■(shu ì税):送上面巾拭手。| ,佩巾。古时妇女用以擦拭不洁。
此指擦拭手脸的面巾。
[42]无可蹈瑕:无由寻隙施暴。蹈瑕,因其过失而加以责罚。瑕,玉上的斑点,喻过失。
[43]握发裂眦:手握头发,瞪着眼睛,为愤怒之状。裂眦,眼眶瞪裂,极言愤怒时眼球暴出时的情状。眦,眼眶。
[44]呶呶(n áonáo 的挠挠):唠叨。
[45]反扑: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反朴”。
[46]不听前: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其听前”。
[47]意亦稍安: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意不稍安”。
[48]疾首:头痛。此谓怨恨之甚。《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如疾首。”
[49]得直:得到报酬。直,同“值”,价值。
[50]乌有:怎么会有。乌,何。
[51]捉裾,牵衣。裾,衣襟。
[52]造次:仓促之间。
[53]造化:指自然的创造化育。此指命运之神。
[54]坎已填而复掘之:把已填平的火坑重新掘深;谓使自己重陷火坑之
中。
[55]以药糁(s ǎn 三)患处:把药末撒在伤口上。糁,泛指颗粒状的东西,此处意为撒放。
[56]“朝夕事嫡”至“日夜浸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朝夕事嫡,词色平善。月余忽病,逆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浸困。”
[57]谢,辞,婉言拒绝。
[58]躬身经理:亲自经营管理。
[59]兴中馈之思:产生了对妻子的思念。中馈,古时指妇女在家主持饮食之事。见《易。家人》。此代指妻室。
[60]气蛊:亦称“气鼓”,中医认为由怒气郁结而致腹部肿胀的一种疾
病。
[61]食顷三遗:一顿饭的功夫,大便三次。遗,遗矢,大便。《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
[62]华陀:应作“华佗”,汉末名医。沛国谯(今安徽毫县)人,一名■,字元化,精于方药、针灸及外科手术,首创麻沸散及“五禽戏”。为曹操治头痛,随手而愈;后因数召不至,为曹操所杀。
[63]覆载,谓天覆地载之恩。语本《礼记。中庸》。
[64]心■(m èi 每):心病。《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朱熹注:“■,病也。”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心”字。
[65]画然:同“划然”,忽然。
[66]宿报:前世作恶的报应。
[67]相准。相准折。准,折算。
[68]病本:病根。
[69]临下亦无戾色:对待下人也无凶恶的脸色。下,下人,指奴婢。戾,凶暴。
[70]翰苑相:有跻身翰林院的骨相。翰苑,指翰林院,所属职官统称翰林,其长官为掌院学士,以大臣充任。详《黄九郎》注。相,骨相。古时迷信,以人的命运可从其形貌测相出来。
[71]如夫人:妾的别称。
[72]士林,犹前文“儒林”,指儒者,读书人。
[73]梃(t ǐng挺)刃:棍棒与刀。
[74]■(diān 颠):同“颠”,颠倒。
[75]痰厥而踣(b ó箔):因气使积痰上涌而致晕厥,向前仆倒。
巩仙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1].尝求见鲁王[2] ,阍人不为通[3].有中贵人出[4] ,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5].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6] ,诸景俱历[7].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8] ,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9] ,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上;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王诣视[10],大奇之。
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嵌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相与失笑。
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11],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12]. 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13]. ”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14],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15]. 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16]. 少间,董双成、许飞琼[17],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18],献天衣一袭[19],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20],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则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老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伎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谤[21],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农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藩笼[22],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
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
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23],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24]. ”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目一闪即复合;再摇之,■声作矣。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逆指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针[25],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余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堕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为戏:初按犹软,再接则铁石矣。
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归。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26],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倾一时[27]. 鲁王闻其名,召人供奉,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28]. 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吝?”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惠哥为谁。”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为君塞鸿[29]. ”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入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
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30],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时,忽有美人自檐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请与卿联之[31]. ”书壁上曰:“侯门似海久无踪[32]. ”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33]. ”尚曰:
“袖里乾坤真个大[34]. ”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35]. ”书甫毕,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36]. 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37]. 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38],盖即所题句也。
后十数日,又求一人。前后凡三入。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39],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40]. 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何敢不竭绵薄。
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家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41],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
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42],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43],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礼葬之。尚临哭尽哀[44],始悟曩言盖先告之也。遗衲用催生,应如响[45],求者踵接于门。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剪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46],断血布如掌,珍藏之。会鲁王有爱妃临盆,三日不下,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47],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人府,令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定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
清明则上
其墓[48]. 有久客川中者[49],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壁返[50],烦寄去[51]. ”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土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52],益服巩之先知云。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53],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54],设客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何里:犹言何乡。里,乡里。
[2] 鲁王: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朱檀封鲁王,洪武十八年就藩兖州,二十二年薨,谥曰“荒”。见《明史》卷一百十六《宗室十五王。太祖诸子一》。
[3] 阍(h ūn 昏)人:守门人。通,传报。:[4] 中贵人:宫中的宦官。
[5] 反命:复命,回报。
[6] 后宰门:指鲁王府的后门。
[7] 历:游历。
[8] 葛:一种藤本植物。绷:捆束,缠绕。
[9] 监:内监,指王府监奴。
[10]诣视:犹临视,谓亲去看视。
[11]馆:寓居。
[12]作剧:此指表演幻术。
[13]女乐(yuè月):歌舞伎。寿:祝人长寿。
[14]“瑶池宴”本:瑶池,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之地。《穆天子传》卷三:“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明代有《蟠桃会》、《八仙庆寿》等传奇,演瑶池蟠桃结实后,西王母大开寿宴,诸仙参加瑶池宴会,为西王母祝寿。此处借此剧为鲁王祝寿。本,剧本。
[15]吊场:戏曲术语。传奇拆子戏开头,有时先由一两个次要人物上场,介绍前面的剧情,使观众对下面的表演易于了解,叫“吊场”。
[16]王母:即西王母。
[17]董双成、许飞琼,都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
[18]织女:星名。此指神话人物,传说她长年织造云锦,故称织女。《汉书。天立志》:“织女,天帝孙也”,故也称“天孙”。
[19]一袭:一件。
[20]无缝之衣:指神仙之衣。《太平广记》六八引《灵怪录》,谓太原郭翰暑月卧庭中,见有少女自空而下,视其衣,无缝。翰问故,女答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
[21]非所夙谙:不是以前所熟悉的。指并非宫中乐妓所演习之乐曲。
[22]藩笼:藩障与牢笼;意谓禁锢自由之所。《庄子。庚桑楚》:“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
[23]忘情:不动情。《晋书。王衍传》:“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24]心如枯木:喻静寂而无情欲。枯木,犹言槁木,《庄子。齐物论》以槁木死灰喻静寂无情。
[25]以,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一”。
[26]曲妓;乐妓。曲,乐曲。
[27]弦索倾一时:谓演奏技艺超群出众。弦索,指演奏弦乐,如弹奏琵琶或筝。倾,胜过、超越。
[28]苦,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若”。
[29]塞鸿:唐传奇《无双传》,谓王仙客与无双自动相爱,后来无双因家败被收为宫女。王仙客的仆人塞鸿曾多方设法,使得仙客会见无双,[奇`书`网`整.理'提.供]并为无双传书于王仙客。
[30]阳:同“佯”,装作。
[31]联之:指联句成诗。联句为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一般是一人出上句,续者对成一联,再出上句;轮流相继,缀成一诗。
[32]侯门似海久无踪:意谓惠哥被召入鲁王府就不见踪影。《云溪友议》上《襄阳杰》:唐代诗人崔郊与其姑母的侍婢相恋,后婢被卖于连帅。寒食日崔郊与她相遇,赠诗云:“公子王孙逐后尘,绿殊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33]谁识萧郎今又逢:意谓出乎意料地又遇见了尚秀才。萧郎,旧时诗词中习用语,女子对所爱恋的男子的称呼。
[34]袖里乾(qián 前)坤真个大:指道人衣袖宽广。乾坤,犹言天地。
[35]离人思妇尽包容:意谓可包容相思的情侣。离人,离家的男子。思妇,思夫的妇人。
[36]元素:平日没有交往。
[37]反袂(m èi 昧):把衣袖翻过来。
[38]虮(j ǐ几):虱子的卵。
[39]三叉(chá轧)腰,腰围三叉。蒲松龄诗《辛未九月到济南,游东流水,即为毕刺史物色菊种》小引:“绕栏之径三叉,入户之溪九曲。”按拇指与中指伸开,两指端之间距,俗称一叉。
[40]了了:知晓。
[41]钱许:一钱多重。
[42]旧衲,此指为产血溅污的道服。
[43]手谈:下围棋。古人称下围棋为“坐隐”或“手谈”。见《世说新语。巧艺》。
[44]临哭:哭吊。
[45]应如响:如声响相应;喻极为灵验。
[46]产厄:分娩之灾。
[47]推天惠:施予恩惠。天惠,上天的恩直,此指鲁王的思赐。
[48]上其墓:祭扫其坟。
[49]川中:指四川。
[50]壁返:归还借用之物的敬词。
[51]寄去,捎去。
[52]赖秀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赖生”。
[53]催科:催租。租税有法令科条,故称“科”。
[54]桃源:指陶渊阴在《桃花源诗并记》中所描写的世外桃源。
二商
莒人商姓者[1] ,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2].康熙间[3] ,岁大凶[4] ,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号腹蹀踱,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躇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5] ,有饭备食,谁复能相顾也。‘“
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6] ,少易糠秕而生。
里中三四恶少,窥大商饶足,夜逾垣入。夫妻警寤,鸣盥器而号。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7],呼声綦惨。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
视兄嫂,两股焦灼。扶塌上,招集婢仆,乃归。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绝食[8] ,谓兄必有一报;久之,寂不闻。
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9] ,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
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10],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余金,亦可存活[11]. ”
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
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12]. 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茸墙垣,亦足自固。
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今二商押署券尾[13],付直而去。二商于是徒居邻村。
乡中不逞之徒[14],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楚并兼[15],梏毒惨至[16],所有金资,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17],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惯不能语;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十余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18]. 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役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啼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19]. 二商曰:“渠父不义,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又数年,大商卖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
后岁大饥,道■相望[20],二商食指益烦,不能他顾。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21],使携篮从兄货胡饼[22]. 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屋后蓬颗下,藏有窖金,发之,可以小阜。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恨之,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第主,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
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23]. 侄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24],凡出入一锱铁[25],必告。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26]. 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资割半与之。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27],亦狷洁自好者也[28]. 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词,恝情骨肉[29],卒以吝死,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
贪始,以素封终。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30]. 呜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异。“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莒:古邑名,在个山东省莒县。
[2] 邻垣而居:两家住宅相邻,仅隔着一道垣墙。
[3]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
[4] 岁大凶:荒年。岁,一年的农业收成。凶,指遭受灾害,谷物不收。
[5] 析居:分居。析,分。
[6] 残盎:指无用的坛坛罐罐。盎,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败榻:破床,指破烂家具。
[7] 炮烙:殷代的一种酷刑。见《李嘉言》注。此指用烧红的铁器炙烙。
[8] 绝食:断炊。
[9] 从贷,向人借贷。
[10]不受券:不接受宅契,指不忍心买其住宅。券,契约。
[11]存活:度命。
[12]适堕其谋:恰好中了他的计谋。
[13]押署券尾:在卖契上签字画押。券尾,指卖契的末下端。
[14]不逞之徒:不得志者;心怀不满的人。
[15]■楚并兼:鞭抽,棍打。榜,笞击,用竹板打。楚,刑杖,用木棍打。
[16]梏毒:用毒刑折磨。梏,古时木制的手铐,指捆绑拘禁。毒,伤害,指狠毒的折磨。
[17]廪:米仓。
[18]州守:知州,州的主管官员。莫如何:无可奈何。
[19]不加青眼:白眼相待,谓不喜爱。青眼,与白眼相对,谓喜悦时正目而视,眼多青处。语见《晋书。阮籍传》。
[20]道■(j ǐn 谨)相望:路上饿死的人,到处可见。语见《左传。昭公三年》。■,饿死。
[21]荏弱:柔弱,体弱。
[22]胡饼:乏麻烧饼。胡,胡麻,即芝麻,相传张骞从西域传入,故你“胡麻”。
[23]设肆廛间:在街市上开个店铺。廛,商业区。
[24]悫(què却):忠厚。
[25]出入:支出与收入。锱铢:锱和铢都是古代微小重量单位。这里指极少量的钱财。
[26]请栗:乞粮。请,乞求。
[27]一介:也作“一芥”,谓轻微。王充《论衡。知实》:“不取一芥于人。”芥,指草芥。
[28]狷洁自好:耿直守分,洁身自好。狷,耿介。
[29]恝(jiá颊)情骨肉:对亲兄弟漠不关心。恝,冷漠、无动于衷。
[30]遵阃数:听老婆话。阃,阃闱,妇女所居的内室,借指妇人、妻子。
沂水秀才
沂水某秀才[1] ,课业山中[2].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长袖拂塌,相将坐[3] ,衣■无声[4].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上有草书三四行[5] ,亦未尝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6].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7] ,则乌有矣[8].丽人在坐,投以芳泽[9] ,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儿[10],雅态可想。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语[11]. 富贵态状。秀才装名士。旁观谄态。信口谎言不倦。揖坐苦让上下[12]. 歪诗文强人观听。财奴哭穷。醉人歪缠。作满洲调[13]. 体气苦逼人语[14]. 市井恶谑[15].任憨几登筵抓肴果。假人徐威装模样。歪科甲谈诗文[16]. 语次频称贵戚[17].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沂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2] 课业:学业。此谓攻读学业。
[3] 二相将坐:彼此相抉而坐。将,持,扶。
[4] ■:同“软”。
[5] 草书:草体字。
[6] 掇内袖中:拾取放入袖中。内,同“纳”。
[7] 扪:抚摸。
[8] 乌有:无有。乌,同“无”。
[9] 芳泽:本指妇女润发的香油,见《楚辞。大招》,此指美人手迹,即题字的白绫巾。
[10]可儿:可意人儿。语出《世说新语。赏誉》。
[11]市并人作文语:市井谋利之人,却故装谈吐斯文。市井人,指商人。
市井,古称进行买卖的街市。文语,文雅的话。
[12]揖坐苦让上下:谓主客见面本应相揖分宾主而坐,却故作斯文苦苦地互相逊让。
[13]作满洲调:谓汉人模仿满洲人的腔调说官话。
[14]体气苦逼人语:谓身有狐臭,却死死地挨近人说话。体气,此指狐臭。苦,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若”。
[15]恶谑:谓开有损人格的玩笑。
[16]歪科甲:指无才■进的陋劣文人。歪,不正。科甲,指科甲出身的人。
[17]语次:谈话之间。
梅女
封云亭,太行人[1].偶至郡,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2] ,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伊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环秀领。
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3].”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4] ,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5] ,恩同山岳矣。”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所见状。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人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6].典史受盗钱五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7].”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费不赀[8] ,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既就而复居之。梅女夜至,展谢已,喜气充溢,姿态嫣然。封爱悦之,欲与为欢。瞒然而惭曰[9]:“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10],西江不可濯矣[11].会合有时,今日尚未。”问:“何时?”
但笑不言。封问:“饮乎?”答曰:“不饮。”封曰:“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12]. 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13]. 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14]. ”封从之。促膝戟指[15],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16],愈出愈幻,不穷于术。
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女曰:“此妾自悟,但有双线,即可成文[17],人自不之察耳。”更阑颇怠,强使就寝,曰:“我阴人不寐,请自休。妾少解按摩之术,愿尽技能,以侑清梦[18]. ”封从其请。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月皆慵;至股,则沉沉睡过矣。及醒,日已向已,觉骨节轻和,殊于往日。心益爱慕,绕屋而呼之,并无响应。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偏?”曰:“鬼无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19],我且去。”
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20]. 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来。”因而剪烛共话[21]. 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22];固诘之,终不肯言,唏嘘而已。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23].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24],嫡室以私仆被黜[25]. 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夭殂[26],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欲以问冥世之缘,遂跨马造封[27]. 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声未己,爱卿即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灭[28]. 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三十贯索要偿也[29]!”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
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30],鼻骨倒竖矣[31]!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32],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
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幛客。女愤不己。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33]. ”女乃曳妪曰:“暂假馀息[34],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患脑病,中夜遂毙。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恨已久,每欲挽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35],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鞭然曰:“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
封虑势分悬殊[36],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37]. 年十六岁,无问名者[38]. 父母忧念成■[39]. 封到门投刺,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所。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凝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40]. 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41],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42]. ”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43];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余,大成渐厌薄之[44],因而郎舅不相能[45];厮仆亦刻疵其短[46]. 展惑于浸润[47],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茸也。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资贳马归。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住。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48].夺嘉偶,入青楼,卒用暴死[49]. 吁!可畏哉!”
康熙甲子[50],贝丘典史最贪诈[51],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52]:“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馀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53]. ”亦风流之小报[54].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行(h áng):山名,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这里指太行山地区。
[2] 岑寂:冷清,寂寞。
[3] 极力:尽力,竭力。
[4] 萍水之人:偶然相遇的人。浮萍随水,飘泊无定,因此用以比喻偶然
相遇。王勃《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5] 焚之: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焚”。
[6] 典史:官名,元置,知县的属官。清制,由典史掌管缉捕、狱囚等事。
[7] 靖:平息。
[8] 费不赀:费用太多。不赀,不可计量。
[9] 瞒然:惭愧貌。《庄子。天地》:“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10]生前之垢:指典史诬陷之辱。垢,耻辱。
[11]西江不可濯矣:意谓尽长江之水也无法洗清。西江,西来之江,指长江。濯,洗涤。
[12]打马:打双陆也称打马。双陆的棋子称“马”,古时闺中流行的类似棋类的博戏。宋李清照《打马图经。打马赋》:“打马■兴,樗■遂废。
实博弈之上流,乃深闺之雅戏。“[13]局:棋盘。
[14]交线之戏:一种小儿游戏,俗称“翻线”。一人架线于双手手指,线股对称成双;另一人接过,翻成另一花样;如此轮换翻弄,花样变化不尽。
[15]裁指:食指和拇指伸直,如乾形。此用以架线。
[16]口道:口中讲说。颐指:颔示指点。颐,下颔。
[17]文:文采、纹理;指翻线的花样。
[18]侑,助。清梦:犹言“雅梦”,对别人睡眠的敬称。
[19]嘉会方殷:欢会正盛。
[20]于飞:比翼而飞,以喻男女欢会,两情相得。《诗。大雅。卷阿》:“凤凰于飞,■■其羽,亦集■止。”
[21]剪烛共话:灯下闲谈。剪烛,剪去烛花,使烛光明亮。
[22]吻已启而辄止:意谓话到唇边总是不说。吻,唇边。
[23]城社:犹言全城。社,里社。
[24]浙:浙江省。
[25]私仆:与仆人私通。黜:此指休弃。
[26]期(j ī基)月:满一月。
[27]造:登门拜访。
[28]溘(k è刻)然:忽然。
[29]索要:须要。
[30]买得条乌角带:意谓花钱买了个小小的官职。乌角带,用乌角圆板四片,镶以银边为饰的腰带,明代最低级官员的腰饰。
[31]鼻骨倒竖:谓其仰面朝天,傲气十足。
[32]青楼,指妓院。南朝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33]少存投鼠之忌:意谓免得使我受到牵连,请暂住手。投鼠之忌,以物投掷老鼠,应顾忌到砸坏老鼠所盘踞的器物,故古谚语有云:“欲投鼠而忌器。”见《汉书。贾谊传》。
[34]暂假馀息:暂且留他一命。假,贷、宽容。馀息,残存的气息,指垂死之身。
[35]纷■:纷乱,犹言纷攘。
[36]势分:家势与身分。
[37]类犬喘曰:像狗在烈日下伸舌喘息。
[38]问名:古代婚礼程序之一。男家具书,请人到女家问女之名。女方复书,具告女的出生年月和女生母姓氏。男方据此占卜婚姻凶吉。这里指作媒、提亲。
[39]■(m èi 梅):忧愁之病。此据青柯亭本,原作“癖”。
[40]燕笑:指闺房谈笑。
[41]青眷:青眼相看:指看中、喜爱。眷,顾视。
[42]靳:吝惜。
[43]进退,为难的样子。
[42]厌薄:嫌憎鄙视。
[45]郎舅:郎,妻称丈夫曰“郎”。舅,夫称妻的兄弟为“舅”。不相能,不相容。
[46]刻疵其短:刻薄地诽谤他的短处。疵,诽谤。
[47]浸润:日积月累的谮言,如水浸润。《论语。颜渊》:“浸润之谮,肤受之■。”
[48]夜气之牿(g ù雇)亡尽矣:意谓良心夹尽。《孟子。告子上》:“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矣。牿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孟子以“夜气”比喻未受物欲影响的清明纯洁的心境。牿,同“梏”。梏亡,指因受物欲束缚而失去善心。
[49]卒:终于。用:因而。
[50]康熙甲子:指康熙二十三年,即公元一六八四年。
[51]贝丘:古地名,在今山东博兴东南。《左传。庄公八年》:“齐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此指博兴县。
[52]招状,寻人招贴。
[53]阙坏:残缺。
[54]小报:小小的果报;指惩罚。
郭秀才
东粤士人郭某[1] ,暮自友人归,入山迷路,窜榛莽中。更许,闻山头笑语,急趋之。见十余人,藉地饮[2].望见郭,哄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见诸客半儒巾[3] ,便请指迷[4].一人笑曰:“君真酸腐[5] !舍此明月不赏,何求道路?”即飞一觥来。郭饮之,芳香射鼻,一引遂尽[6].又一人持壶倾注。郭故善饮,又复奔驰吻燥[7] ,一举十觞。众人大赞曰:“豪哉!真吾友也!”
郭放达喜谑,能学禽语,无不酷肖。离坐起溲,窃作燕子鸣。众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鹃,众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纷议间,郭回酋为鹦鹉鸣曰:“郭秀才醉矣,送他归也!”众惊听,寂不复闻。少顷,又作之。既而悟其为郭,始大笑。皆撮口从学,无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还集于此,郭先生不可不来。”郭敬诺。一人起曰:“客有绝技;我等亦献踏肩之戏,若何?”于是哗然并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飞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继至者,攀肩踏臂,如缘梯状:十余人,顷刻都尽,望之可接霄汉。方惊顾间,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8].郭骇立良久,遵道得归[9].翼日,腹大痛;溺绿色,似铜青,着物能染,亦无溺气,三日乃已。往验故处,则肴骨狼籍,四围丛莽,并无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约,朋友谏止之,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必更有异,惜乎其见之摇也[10]!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东粤:地区名,指令广东省,古粤族居浙、闽及两广,故两厂称两粤;今广东简称粤。
[2] 藉地饮:坐在地上饮酒。
[3] 客半儒巾:谓客中半是秀才。儒巾,古时儒生所戴的一种头巾。明代通称方巾,为生员即秀才的巾饰。
[4] 指迷:指点使不迷途。即请其指明前行的方向、道路。
[5] 酸腐:犹言迂腐的儒生,是对迂腐而不通世故的儒生的戏称。
[6] 一引遂尽,端起酒杯就喝干了。引,持,举杯。
[7] 吻燥:口渴。
[8] 修道:长长的道路。
[9] 遵道:沿着这条道路。遵,循,沿。
[10]见:识见、胆识。摇,动摇,不坚定。
死僧
某道士,云游日暮[1] ,投止野寺[2].见僧房扃闭,遂藉蒲团[3] ,跌坐廊下[4].夜既静,闻启阖声[5].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之[6] ,内藏三十余金。遂用以葬之。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7] ,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惟有孽随身[8].’其僧之谓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云游:本谓行踪无定。见《后汉书。杜笃传》。此指僧道四处漫游。
[2] 野寺,犹言荒寺。
[3] 蒲团:僧人用以坐禅及跪拜的一种蒲编圆垫。
[4] 趺坐:结跏跌坐的省词。佛教徒修掸坐法,俗称盘腿打坐。详《耳中人》注。
[5] 启阖(h é盒):开门。阖,门扇。
[6] ■(w án 完):剜,用利刃抠(k ōu )出。[7] 封殖,聚敛货利。殖,生利息。[8] 孽:佛教名词,罪业,恶因;恶因得恶报。
阿英
甘玉,字壁人,庐陵人[1].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壁,始五岁,从兄鞠养[2].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3] ,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4] ,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5] ,姻卒不就。
适读书匡山僧寺[6] ,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设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坐者曰:“昨自函谷来[7] ,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8].”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坐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9] !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10]. ”女低吟曰:“闲阶桃花取次开[11],昨日踏青小药未应乖[12]. 嘱付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吟罢,一座无不叹赏。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13],鹘睛荧荧[14],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15],被执哀啼,强与支撑[16]. 丈夫吼怒,■手断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
玉怜侧不可复忍,乃急抽剑拔关出[17],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18],不能操箕帚矣。当别为贤仲图之[19]. ”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珏一日偶游涂野[20],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21],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22],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动孤[23],夙好都不曾闻,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郎君[24]!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当候玉音[25]. ”乃别而去。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余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
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26]?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27]. 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徒,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28],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壁人[29],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壁人,即我是也。
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30].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31],惟外姊秦氏同居[32]. “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王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33]. 久之,女殊矜庄[34],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侍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
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35]:“夜来相对[36],何尔怏怏[37]?”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38]. 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
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39]:“家世积德,曾无怨仇。如其妖也,请速行,
幸勿杀吾弟!“女■然曰:”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40]. 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令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41]. 时珏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犹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42],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
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
嫂急握其腕,又今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43]. 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44],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45]. 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46]. 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色渐黄[47];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岸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48],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玉自东粤归[49],闻乱,兼程进[50]. 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飞集棘上[51],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早出。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52]. 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53]. 少留有馀,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狸衔鹦鹉经寝门过。
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54],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馀息[55]. 把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56]. 少选,飞绕中室,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庐陵: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吉安市。
[2] 鞠养:抚养。
[3] 秀出:秀美出众。
[4] 表表:卓异;不同寻常。
[5] 简拔:选择;挑选。简,选。刻:苛刻,严格。
[6] 匡山:即江西省庐山。
[7] 函谷:振函谷关。在河南省灵宝县西南,关城在谷中。
[8] 方用恨恨;正因此而感到遗憾。用,因。
[9] 尔尔,如此耳!
[10]娘行(h áng杭):犹言“咱们”,妇女们自称之词。娘,妇女的通称,多指青年妇女。
[11]取次:随便;任意。
[12]踏青:古时称春日郊游为“踏青”。小约:小小的约会。乖:违背,此指爽约。
[13]岸然:高耸的样子。
[14]鹘睛:鹰样的眼睛。鹘,鹰属猛禽。
[15]婀娜:体态柔弱。这里指行走摇曳不稳。不前:指逃跑落在后面。
[16]支撑:抗拒。
[17]抽剑:此据山东博物馆抄本,原作“袖剑”。
[18]狼疾之人:《孟子。告子上》:“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狼疾,赵岐《注》读为“狼藉”。似借用成语,指肢体残缺之人。
[19]贤仲:犹言“令弟”。仲,老二。
[20]涂野:犹言“旷野”,涂,同“途”。
[21]姿致:风姿情态。娟娟:美好的样子。
[22]君家尊:您家令尊;指甘珏的父亲。
[23]孤:幼年无父为“孤”!有时也指失去父母。
[24]■(ái ):痴呆。
[25]玉音:您的回信。玉,尊敬对方之词。
[26]妍媸:美丑。
[27]人世殆无其匹:犹言世间无双。匹,匹敌。
[28]二三其德:语出《诗。卫风。氓》。犹言三心二意。
[29]伯伯,大伯子;夫兄。
[30]步御:步行御马。御,牵马。
[31]昆季,弟兄。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32]外姊:表姐。
[33]佻达:轻浮、不庄重。招议,引起物议。
[34]矜庄:端庄。
[35]抚问: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缺。
[36]夜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缺。
[37]怏怏(y àng-yàng样样):抑郁不乐。
[38]质对参差(c ēn —c ī):意谓经过质询在问,发现了破绽。参差,不齐,喻破绽。
[39]隔帘:在帘外。封建礼俗男女有别,故甘玉在弟妇室外,隔帘相[40]劝驾:古时举送贤者出仕,且为之备车驾,称“劝驾”。此指劝促阿英去甘家完婚。
[41]投饵:喂食。投,送。
[42]粤:广东广西地区,古为“百粤”之地,故名。司李:即“司理”,
各州主管狱讼之宫。明代也称推官为“司理”。
[43]叔:丈夫的弟弟。《尔雅。释亲》:“夫之弟为叔”。
[44]细匀铅黄:细心地为她搽匀脂粉。铅和黄,都是化妆品。铅,铅粉。
黄,雄黄之类的染料。六朝以来女子有黄额妆,在额间涂黄为饰。
[45]暇: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假”。
[46]宜男相:生育男孩的相貌。旧时祝颂妇人多子为“宜男”。
[47]面色: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面赤”。
[48]非桃非李:犹言不伦不类;谓处境尴尬。
[49]东粤:指广东。
[50]兼程:以加倍速度赶路。
[51]秦吉了:鸟名,即■哥,钳黑色,红嘴黄爪,能学人言,类似鹦鹉。
[52]要遮:拦截。
[53]造物:创造万物者,指天。
[54]沐(m ù木):洗头发。
[55]奄存徐息,仅存一点微弱气息。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56]喙: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啄”。
橘树
陕西刘公[1] ,为兴化令[2].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3],摈弗受[4]. 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5],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置诸闺闼[6] ,朝夕护之惟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暂去,且将复来[7].”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8] ,立视家人移栽墀下,乃行。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9] ,释褐为兴化令[10]. 夫人大喜。窃意十余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11]. 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异史氏曰:“橘共有夙缘于女与[12]?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13],其不华也似伤离。
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陕西:陕西省,辖境与今省区略同。
[2] 兴化令:兴化县令。兴化,明、清县名,治在今福建莆田县。
[3] 裁:才。
[4] 摈弗受,拒绝不受。
[5] 清玩:称对方玩赏的敬词。清,清雅。
[6] 闺闼:未嫁女子的居室。
[7] “暂去,且将复来”: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几日而不复来”。
[8] 大力者:力气大的人。
[9] 丙戌:当指康熙四十五年(1706)。
[10]释褐为兴化令:一入仕即为兴化县令。释褐,谓脱去布衣,换上官服,为入仕的雅称。兴化令,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兴令”,脱化字。
[11]华:花。
[12]夙缘:前世的因缘。夙,通“宿”。
[13]实:果实。
赤字
顺治乙未冬夜[1] ,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顺治乙未,清世祖(福临)顺洽十二年,即公元一六五五年。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1].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
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2] ,货产入囊,改醮而去[3].遗两孤,难以存济。有牛从嫂[4] ,年已六■[5] ,贫寡无归,遂与居处[6].数年,妪死,家益替[7].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资。妹适毛姓,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8] ,途中遇寇,资斧尽丧,飘荡不能归。偶趋典肆[9] ,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10].惟日流连其傍,以窥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真父无讹。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11],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12],主人视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动,问所从来。
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13]?”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14],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15]. 后母姬,年三十余,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牛终欷■不乐,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16],取装西归。
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谕共由。
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17]. 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
牛摘耳顿骂:“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牛以口■其项。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18]. 牛犹忿怒,妇已不见。
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
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忠席父业[19],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江西:江西省,清时辖境与今省区约略相同。
[2] 不能贞:谓不能守节寡居。
[3] 改醮:改嫁。
[4] 从嫂:叔伯嫂。
[5] 六■(zhì秩),六十岁。| ,通“秩”。十年为一|. [6]遂: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送”。
[7] 家益替,家业更加衰败。替,衰败。
[8] 适金陵:往金陵去。金陵,指令江苏南京市。
[9] 典肆:典押衣物的商店,即当铺。
[10]不谕,不明白。
[11]自陈于群小:向其仆自我介绍。群小,此指仆人。
[12]立券,订立契约文书。
[13]而:同“尔”,你。
[14]六年: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六”字。
[15]参:拜见。
[16]以诸籍委子:把各类账册交付其子。
[17]头如蓬葆:犹言头发如乱草。《汉书。燕王旦传》。“当此之时头
如蓬葆,勤苦至矣。“颜师古注:”草丛生日葆。“蓬,蓬草。
[18]蔽鬲:遮挡。鬲,隔。
[19]席:因,凭借,犹言承受。
青娥
霍恒,字匡九,晋人也。父官县尉[1] ,早卒。遗生最幼,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2].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同里有武评事者[3] ,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4].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5].母知其不可,故难之。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
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6] ,长裁尺许。生借阅一过,问:“将何用?”
答云:“此剧药之具[7] ;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生大异之,把玩不择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8] ,而不知其非法也。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9].见小厢中[10],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装矣。
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11],女已熟眠。轻解双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惊觉,必遭呵逐,遂潜伏绣被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开目,见穴隙亮入。
大骇,暗摇婢醒,拔关轻出[12],敲窗唤家人妇,共■火操杖以往。则见一总角书生[13],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之始觉[14],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15]. ”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以言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俯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第,殊不辱玷。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诘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素■。共笑曰:“■儿童!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若小意念乖绝也[16]. ”乃曳之,仍自窦中出。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阴使腹心者风示媪。媪说,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胜恚愤。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17],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我都梦梦[18].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19]. 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20],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媒,亦遂辍矣。会秦中欧公宰是邑[21],见生文,深器之[22],时召入内署,极意优宠。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23],遂致中寝。”问:“犹愿之否[24]?”生■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25],纳币于武[26]. 夫人喜,婚乃定。
逾岁,娶归。女入门,乃以■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恒不去身。
女为人温良寡默[27],一日三朝其母;馀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
母或以吊皮他住,则事事经纪,罔不井井。年余,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28],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欢爱之缘,于兹八载。今
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29],遂惫不起。逆害饮食[30],但思鱼羹,而近地则无,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生性纯孝,急不可待,怀资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跛■[31],步不能咫。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32]?“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33]?“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廖。乃命仆马往寻叟。
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34],夕■渐坠[35];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昧色笼烟矣[36]. 蹀躞四望,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37]. 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38]. 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三四里许,忽睹廊舍,并无■烛[39],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
生不暇陈,抱■呜恻[40]. 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
生曰:“卿死年余,此得无冥间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41],坐堂上;生趋拜。女白:“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紊[42]. 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生辞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焉。生既退,约女同榻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伺我?无难即去,但令女须便将去。”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峰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43],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44],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45]. 愤极,腰中出■,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46]!”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辨;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比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
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47],并无踪绪。正忧惶无所[48],闻子自归,欢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求即播迁。母从之。异郡有别业,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
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八卵[49],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
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50],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余,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
叹而已。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场屋,四旬不售。后以拔贡入北闱[51],遇同号生[52],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53].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与款接,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54],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55]. 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56]. “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57]. 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在人间,随在探访,而终无踪迹矣。
异史氏曰:“钻穴眠榻,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然既混迹人间,狎生子女,则居而终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屡弃其子,抑独何哉?异已!”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县尉:掌管一县刑狱缉捕的官员。明代废县尉,以典史掌县尉事,后世因称典史为县尉。
[2] 以神童入泮:此指幼年考中秀才。神童,智力过人的儿童。唐宋时科举考试特设有童子科,应试者称“应神童试”。唐制十岁以下,宋制十五岁以下,可应试。明代童生试,则不论年龄大小。霍桓十一岁入泮,故称之为“
神童“。
[3] 评事:官名,掌管评审刑狱。汉置廷尉平,隋以后称评事。明清分设左右评事,均隶大理寺。
[4] 何仙姑:道教八仙之一。相传为唐广东增城女子,住云母溪,十四、五岁时食云母粉而成仙。另一说,为吕洞宾所超度的赵仙姑。赵,名何,或以手持荷花谐音为何姓。
[5] 委禽致送聘女的礼物,此指通媒求婚。禽,指雁,古代订婚纳采用雁。
[6] ■:装有长柄、用以掘土采药的铁铲:也叫“长■”。
[7] ■(zhú烛),锄;掘。
[8] 穴墙:在墙上掘洞。穴,挖洞。美人: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阙“人”。
[9] 中庭:正院。
[10]厢:厢房;正房两侧的房屋。
[11]墉(y ōng):墙壁。
[12]暗摇婢醒,拔关轻出,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暗中拔闺轻出”。
[13]总角,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如角,故称总角。
[14]■(ruì锐):揣动。
[15]芳泽:化妆用的香脂,借指美女的容颜。
[16]若小:这小孩。小,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和二十四卷抄本补。乖绝:极为机灵。
[17]以杖画地,以手杖指画或叩击地面:表示愤怒。
[18]梦梦:犹“■■”,昏昧不明,指一无所知。
[19]披诉,公开宣扬。披,披露。
[20]矢之以不他:誓不他嫁。语出《诗。■风。柏舟》:“之死失靡它。”
矢,通“誓”。
[21]秦中;古地区名。指令陕西中部平原地区,因春秋战国时属秦国而得名。
[22]器:器重。
[23]嫌:嫌隙;怨恨。
[24]■:据山东省博物馆抄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有”。
[25]教谕,官名。明清以教谕为各县教职,负责县学的管理及课业。
[26]纳币:古代婚礼“六礼”之一,犹后世之订婚。纳币,又称“纳征”。
《仪礼。士昏礼》:“纳征,玄■束帛俪皮。”注“征,成也,使者纳币,以成昏礼。”
[27]温良寡默,温厚善良,沉默寡言。
[28]乳保,乳娘、保姆。上文“年余”,别本作“二年余”。
[29]遘病:遭病,成疾。
[30]逆害饮良,不思饮食。
[31]跛■(b ǒ-qì簸期),脚有毛病,走路歪瘸。
[32]泡:磨伤起泡。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胞”。
[33]汲汲:心情急切。
[34]周章:彷徨。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周张”。
[35]夕暾(t ún 吞):犹言“夕阳”。暾,本指初升的太阳,此指阳光。
刘向《九叹。远游》:“日暾墩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
[36]昧色笼烟:暮色苍茫。笼烟,烟雾笼罩。
[37]冥堕绝壁,昏暗中从绝壁上掉下来。
[38]螬:蛴螬,行动时曲背蠕动。
[39]■烛:灯火。
[40]抱■(q ū屈):捧握其手。■,袖口。
[41]修髯:长髯。修,长。髯,两领上的胡须。
[42]道平素:谈说家常。平素,指往日的事情,陶潜《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下文“长者”二句,别本作“长者何当窥伺?我无难即去。”
[43]茕茕(qióng-qi óng琼琼);孤独无依。
[44]揭:悬。
[45]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乞”。后文“且攻且骂”,据博本补。
[46]孽障:同“业障”,佛教语,原意为过去所作的恶事造成了不良的后果。后来成为骂人的诺,意思是祸患。
[47]穷搜: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阀“搜”字。
[48]无所: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所”。
[49]■(b ào 抱):鸟伏卵。
[50]守庐墓:服丧期间,在先人墓旁搭盖草庐,守护坟墓。
[51]以拔贡入北闱:以拔贡的资格,参加在顺天举行的乡试。拔贡,科举时代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清初六年一次,由备省学政考选品学兼优的生员,保送入京,作为拔贡。北闱:清代在顺天(今北京市)举行的乡试,
称“北闱”。
[52]同号生:考场中同一号舍的考生。乡试的“贡院”,内分若干巷舍,并按《千字文》编号。每一号巷舍有几十间小房,每个考生占用一间,在其中考试。
[53]廪生:即“廪膳生员”,资历最优的秀才。摩生每月可从儒学领到米粮的津贴,称为食度。
[54]高、曾:高祖,曾祖。严、慈,父亲,母亲。姓讳:姓名。
[55]更事:懂事。
[56]阒(q ù趣):寂静。
[57]领乡荐:乡试考中。
镜听
益都郑氏兄弟,皆文学士[1].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2] ,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3] :冷暖相形,颇存芥蒂[4].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5] ,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6].次妇望夫綦切,是岁大比[7] ,窃于除夜以镜听卜[8].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闱后,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9] ,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10],报大郑捷[11]. 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12]!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13],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14],曰:“依也凉凉去[15]!”此时中情所激[16],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17],有以也哉[18]!庭帏之中[19],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20]. 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文学士:读书能文的人。
[2] 过爱:偏爱。
[3] 不齿礼,不按常礼对待;指不同等看待。齿,并列。
[4] 芥蒂:梗塞之物,喻思想感情上的隔阂。
[5] 勤心锐思:竭尽心思,指勤奋苦读。勤,劳。锐,锐敏。
[6] 杀:衰减;不如。
[7] 大比:明清时称乡试为“大比”。
[8] 以镜听卜:用“镜听”之术来占卜。镜听:也称“镜卜”,古人于除夕或岁首卜吉凶之术。问卜者于除夕持镜向灶神祷告,然后怀镜胸前,出门窥听市人无意的言语,借此占卜吉凶休咎。见《熙朝乐事》。
[9] 饷耕,给种地的人送饭。饷,送饭。
[10]报骑(j ì记):报马。科举时代,骑着快马报告考中喜讯的人。
[11]捷:胜利:此指中举。
[12]中式:科举考试被录取叫“中式”。《明史。选举志》:“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
[13]忿恻:又气念,又伤心。
[14]力掷;用力摔下。饼杖,擀饼杖。
[15]侬(n óng农):我。
[16]中情所激:内心感情的激发。
[17]父母不子,父母对其子,不当儿子看待。
[18]以:故。相当口语“理由”。
[19]庭帏之中:指家庭内室。庭帏,当作“庭闱”,父母居处。
[20]殊不同科:大不相同。科,品类,类别。
牛■
陈华封,蒙山人[1].以盛暑烦热,枕藉野树下[2].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疾趋树阴,掬石而座[3] ,挥扇不停,汗下如流■[4].陈起坐[5] ,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一道冷芳[6] ,度下十二重楼[7] ,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8],请即迁步[9]. ”客笑而从之。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10]. 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盏大;数道膜间鬲如棂;棂外■革垂蔽[11],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拨膜觇之[12],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出[13],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恐百里内牛无种矣。”
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14]. 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15],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曰:“每用一合亦效[16]. ”拱不复见[17]. 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啖牛[18],殊罔所效[19]. 有牛二百蹄■[20],倒毙殆尽;遗老牝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21]. 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蒙山:山名。在今山东费县、平邑和蒙阴三县交界处,绵亘百二十里。
[2] 枕(zhèn 阵)藉:此为设枕铺席的意思。
[3] 掬石:两手捧石。
[4] ■:汁。
[5] 坐: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座”。
[6] 冷芳,犹冷香,清香。
[7] 十二重(chóng虫)楼,指人咽喉管之十二节。《金丹诸真之奥》:“问曰,‘何谓十二重楼?’答曰‘人之咽喉管有十二节,是也。’”
[8] 寒舍伊迩:我家就在附近。寒舍:谦指自己的居处。伊,语助词,无义。迩,近。
[9] 迂步,犹言枉步。迂,迂曲。
[10]相与磅礴:谓彼此不拘形迹,开怀痛饮。磅礴,同“■礴”、“般礴”,伸开两腿而坐,示不拘形迹。《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有一史后至者,■■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11]■革:软皮。■,同“软”。
[12]膜: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腹”。
[13]牛■(huáng皇):牛瘟。■,瘟疫。
[14]术: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述”。
[15]苦参散,用苦参制作的方药。苦参,又名苦■、苦骨,根可入药,以味苦,因称。
[16]一合(g ě葛):容量单位。刘向《说苑。辨物》:“十龠为一合。”
十合为一升。
[17]拱:拱手。
[18]■(cuò挫):切割。此言将苦参切碎成剂。
[19]殊罔所效,一点效果也没有。
[20]二百蹄■(qiào 桥):四十头牛。二,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而”。蹄■,《史记。货殖列传》“马蹄■千。”《汉书。货殖传》作“马蹄■千”,颜师古注:“■,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借为“■”。
[21]逡巡:顷刻,即刻。
金姑夫
会稽有梅姑祠[1].神故马姓,族居东莞[2] ,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3],三旬而卒。族人词之,谓之梅姑。丙申[4],上虞金生[5] ,赴试经此,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梦青衣来[6] ,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
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7].”醒而怒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令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8] ,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未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其庙貌有灵,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9].”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会稽:地名。清绍兴府治所,即今浙江绍兴市。
[2] 东莞:古地名,此处所指未详。古东莞有若干处;此或指今山东省沂水县。汉曾在该地置东莞县,因称。
[3] 不醮:不改嫁。
[4] 丙申:当指清世祖(福临)顺治十三年(1656)。
[5] 上虞:县名,清代属浙江省绍兴府。
[6] 青衣,此指婢女。
[7] 相迓:相迎。
[8] 批颊;打嘴巴。
[9] 凭:假借。
梓潼令
常进士大忠,太原人[1].候选在都[2].前一夜,梦文昌投刺[3].拔签,得梓潼令。奇之,后丁艰归[4] ,服阕候补,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
已而果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原:府名。治所在阳曲,即今山西太原市。
[2] 候选在都:在京都等候吏部选用。清制,内自郎中、外自道员以下的官吏,凡初由考试或捐纳出身,及原官因故(丁忧、■误等)开缺依例起复者,都须赴吏部听候选用,称候选。参见《清会典。吏部》。
[3] 文昌,指梓潼帝君,道教所奉主宰功名、禄位之神。相传姓张名亚子(或恶子),居蜀七曲山。《明史。礼志》四谓张“仕晋战没,人为立庙”。
唐宋屡加封号。元仁宗延■三年(1316)加封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宋元道士假托其名,称玉皇大帝命其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禄籍,称具为“梓潼帝君”。梓潼,县名,清初属保宁府,即今四川梓潼县。刺,名片。
[4] 丁艰,旧时称遭父母丧为丁艰或丁忧。父死称“丁外艰”,母死称“丁内艰”。丁艰须在家守丧三年,在官者要辞官家居,期满(即“服阕”),赴吏部候选补官。
鬼津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1] ,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侵入喉[2].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粘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数十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3] ,吐出物如卵清[4] ,病乃瘥。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蓬首如筐:披头散发,像只乱草筐。蓬首,头发散乱之状。蓬,飞蓬,草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2] 浸浸:渐渍。
[3] 参芦汤,中药方剂,参芦散的汤剂。人参和芦根为末。水调一、二钱,或加竹沥和服。功能吐虚痰。治虚弱人痰涎壅盛,胸隔满闷,温温欲吐。见《医方集解》。
[4] 卵清:蛋白。
仙人岛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1].有才思,屡冠文场[2] ,心气颇高;善诮骂[3] ,多所凌折[4].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5].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6] !”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7] ,潜扪之,鳞甲齿齿焉[8].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9] ,类帝王居。有台高丈徐;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
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
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10]. “于是各合配旅[11]. 丝竹之声,响彻云汉。
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12]. 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挡筝状[13],其亮数倍于琴,烈足开胸,柔可荡魄。弹半炊许[14],合殿寂然,无有咳者。既阕[15],铿尔一声[16],如击清磐。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17]!”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一时并散。
道士设宝塌锦衾,备生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18]. 念已才调[19],自合芥拾青紫[20],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21],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22]. 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23]. ”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
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
大惧,即复合,而身己随石俱堕,砰然一响,汩没若鸥[24]. 幸夙近海,略谙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25]!”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栗,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
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26],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
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
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27]. 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
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28],招二三齿德来[29]. 顾左右,立唤女郎。
无何,异香浓射,美姝十余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蛛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余
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30]. ”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31],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32],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颂近体一作[33],顾盼自雄[34].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35]. ”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36]. ”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待云:“潴头鸣格磔[37],……”
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耳语[38],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巴[39]. ‘“合席粲然。王有惭色。
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桓复请其文艺[40]. 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41],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42],破云[43]:“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
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44],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45],兼述文宗评语[46],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47],不敢研诘。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48]. “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
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49]. 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50],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51]. 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52]:”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53]. 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54],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55].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56]. 女唤”明■“,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炽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法也[57]. “
王大惭,遂绝笔。久之,与明■渐狎。告芳云曰:“明■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58]. ”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59]. 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60],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61]?”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62]?‘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63]?曰:不。’”一笑而罢。
适芳云妹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64]. 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65]. 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焉[66]‘。“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子眸焉[67]‘。“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
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68],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69]!’“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动,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70]. ”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71],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72],小如橘,约二十余座,每座梁栋榱题[73],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74],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75]:我等皆是地仙[76].因有夙分[77],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78],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而迈,行踪骛驶[79]. 俄至侮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80]. 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81]. 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82],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83];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84]. 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85],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86],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
芳云朝拜已毕,■汤请浴[87],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宴,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抑过于平时[88]. 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89],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田临丧,始得拜识姑嫜[90]. 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91],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灵山,灵山卫,明置,在今山东省胶南县东北。
[2] 屡冠文场,在科举考试中屡次名列第一。文场,科举考场。
[3] 诮骂:诘责辱骂。
[4] 多所凌折:很多人被其欺侮伤害。
[5] 被“轻薄孽”折除几尽:谓其富贵被其轻薄罪孽准折得差不多了。孽,罪业。折除,相准除去。折,准折。几,近。
[6] 世上: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世人”。
[7] 翕(xT吸)飞,言囊一收一鼓地飞行。《说文》段玉裁注,“翕从合者,鸟将起必敛翼也。”
[8] 齿齿:排列如齿,有次序的样子。
[9] 延阁:指从属于主体建筑的楼阁。见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10]共队为曲:共为一部奏曲。队,部列。
[11]各合配旅;谓乐器相同者,各各相聚,配合有序。旅,次序。《仪礼。燕礼》:“宾以旅酬于西阶上。”注:“旅,序也。”
[12]伎:通“技”。
[13]如■(chōu 抽)筝状:像是用手拨弄筝的样子。■,用手拨弄筝或琵琶等弦索乐器。筝,弦乐器。
[14]半炊许:约有煮半顿饭的功夫。
[15]既阕(què确):一曲奏完之后。阕,乐终,因谓一曲为一阕。
[16]铿尔,象声词,弦索乐器停奏时余音。语出《论语。先进》。
[17]云和夫人:盖为杜撰的善琴的仙女名。云和,山名,出产琴材,因此称琴。《周礼。春官。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
[18]涉想尤劳,就更加对其思念不已。涉想,设想,想象。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帐前微笑,涉想犹存。”尤,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犹”。
[19]才调;犹才气。一般指文才。
[20]芥拾青紫,谓取高官如从地上拾取芥草一样轻易。《汉书。夏侯胜传》:“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青紫,汉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官印上的绶带。详《颜氏》注。芥,小草。
[21]不自他;犹言不自外。
[22]梦梦(m éngm éng蒙蒙),昏乱,糊涂。语出《诗。小雅。正月》。
[23]再劫:遭两次劫数。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称,意为极为久远的时节。佛教对“劫”的说法不一。《法苑珠林。劫量述意》:“夫劫者,盖是纪时之名,犹年号耳。”一般分为大劫、中劫、小劫。谓世人寿命有增有减,每一增(人寿白十岁始,每百年增一岁,增至八万四千岁)及一减(人寿自八万四千岁始,每百年减一岁,减至十岁),各为一小劫,合一增一减为一中劫。一大劫包括八十中幼。
[24]汩(g ǔ古)没若鸥:象海鸥沉潜水中。汩没,沉没。
[25]秀寸“中湿”:“中湿”为“中式”的谐音。科举考试被录取叫“中式”。此处为讥讽之语。秀才中式,即考中秀才(生员)。
[26]中原:此指我国中部地区。
[27]天阙:天宫。
[28]邻党,犹乡党。古代以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一乡,五百家(或云二百五十家)为党。后泛指邻里。
[29]齿德:年高而有德者。齿,年齿,年龄。《汉书。武帝纪》建元元年诏:“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
[30]典坟:五典、三坟的简称。见《左传。昭公十二年》。此泛指古代文籍。
[31]竹枝词:仿民歌“竹枝”而写的诗。竹枝,巴渝一带的民歌。
[32]宿构,语出《南史。范云传》,谓预先构思。此指旧作。
[33]近体:近体诗。我国古代诗歌体裁之一,也称今体诗,即格律诗。
诗的形式有五言、七言律诗、绝句、排律之分;除排律句数不拘外,诗的句数、字数、平仄、对仗、用韵等,都有严格要求。
[34]顾盼自雄:左顾右盼,自以为无居其上者。顾盼,形容得意忘形。
[35]“一身”二句:这两句上下思理不相连属,而各句文意亦不通:上
句本要说自己具有刚强不屈的须眉男子气概,却说“一身”只剩下“须眉”:下句所写以酒浇愁。应是“痛饮”,而却说:“小饮”。所以引起芳云的讥笑。须眉,胡须和眉毛。古人以须眉为男性美,因以指男子。块磊,心中郁结不平。见《世说新语。任诞》。
[36]“上句是”二句:孙行者离火云洞,见《西游记》四十一回,谓孙悟空在号山村松林涧火云洞被红孩儿妖火所烧。此借以讽刺“剩有须眉”。
猪八戒过子母河,见《西游记》五十三回,谓猪八戒过西梁女国子母河,吃了河水,成了胎气,腹中长了血园肉块,后来吃了一口“落胎泉”里的水,才消了胎气。此借以讽刺“小饮能令块磊消”。
[37]“潴头鸣格磔”:此以谐音相调谑。潴(zhū猪),水停积处,指陂塘。潴头谓“猪头”。格磔(g ēzhé哥哲),是鹧鸪鸟叫声,非关水鸟。
[38]■■(chèchè拆拆),犹■嚅(r ú如),低声细语。
[39]狗腚响■巴:字面与“潴(猪)头鸣格磔”相对,而意谓放狗屁。
腚,山东方言,屁股。
[40]文艺:本指写作方面的学问。见《大戴礼。文王宫人》。此指八股文。
[41]冠军之作,指其“屡冠文场”的八股文。
[42]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论语。先进》:“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43]破,破题,为八股文程式之一。起首两句必须概括剖析全题,因称。
[44]月旦:品评。语出《后汉书。许劭传》。
[45]至:此从二十四卷本,原作“之”。
[46]文宗此指提学使。详《考城隍》注。
[47]语■(m àn 慢):言辞轻慢。
[48]“羯鼓”二句:谓其文意旨高远,文采斐然。羯鼓,古羯族乐器。
形如漆桶,两头可以敲击,其音急促高烈。挝,敲击。见南卓《羯鼓录》。
万花齐落,喻文采缤纷。
[49]“痛”则“不通”,吕湛恩注谓“言人有痛处;则血脉不流通也。
见《士材三书》。“此借以讽刺其文句不通。
[50]泛卮:谓斟满酒。卮,圆形酒器。《史记。吕后本纪》:“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
[51]汗淫:汗水淫淫。淫,汗水直流的样子。
[52]属(zhǔ主)对:联对。
[53]数四:再三再四,多次。
[54]牙签,象牙制作的图书标签,因以指书函。
[55]响应:回答,应答。
[56]望洋堪羞,谓以自己见闻鄙陋为羞。望洋,仰视的样子。《庄子。秋水》:“(河伯)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何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此喻指开阔了眼界而自感羞愧。
[57]一法: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法”字。
[58]少假以辞色,稍微给以好言语、好脸色!意谓另眼相待。
[59]色授而手语,谓眉目传情,手势示意。
[60]喋喋:吩吩叨叨,说个不了。
[61]“独乐乐”数语:《孟子。梁惠王》下:“(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芳云所读,是故意断错,读错。
[62]句读(d òu 逗)尚不知也,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尚”原作“当”。
句读,亦叫“句逗”。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行文中用圈(句)来表示;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行文中用点(读)来表示。
[63]“独要”五句,王勉引《孟子》,意在强调“与人乐乐”;芳云将原文添字换字,故意读错断错,戏言不能“要”那种快乐。
[64]无可以方略:没有解决的办法。方略,办法。
[65]“秋水”二句:喻谓眼波清澈,象晨星一样明亮。秋水,喻眼波。
盈盈:水清澈的样子。
[66]“胸中正”二句:谓心术端正,则眼光是明亮的。语出《孟子。离娄》上。原句为,“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哉?”眸(m óu 牟)子,朱熹《集注》:“眸子,目瞳子也。”■(liǎo 了),明。
[67]■子:山东方言,男性生殖器的谐音。
[68]若东风之吹马耳:犹言如同风过马耳边,漠然无所动于心。“吹”,也作“射”。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
[69]“黄鸟”二句:由《诗。秦风。黄鸟》和《诗。小雅。黄鸟》的诗句凑泊成句,用作戏语。黄鸟,喻指男子生殖器。楚,树名,即壮荆。此借为“痛楚”之“楚”,痛苦。
[70]草创:凡事初设之称,此处犹言粗制。
[71]审谛:仔细观看。
[72]椽(yuán 缘):枸(j ǔ举)橼,果名。似橘,柠檬之一种。
[73]榱(cuT 崔)题:屋檐的椽子头,即出檐。语出《孟子。尽心》下。
[74]供帐:谓供具张设。也作“供张”。语出《汉书。成帝纪》。
[75]与: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于”。
[76]地仙:方士称住在人间的仙人。葛洪《抱朴子。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
[77]夙分:宗教迷信谓前世的缘分。
[78]红尘:佛道指称人世间。
[79]骛驶:急驰。骛,疾。驶,马行迅速。
[80]辽: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违”。
[81]迎养:迎父母供养。养,供养,事奉。
[82]物故:谓死亡。
[83]不恝(jiá夹)于怀:犹言不释于怀。恝,恝置,淡然忘之,不介意。
[84]空花:虚幻之花。花,也作“华”。
[85]滓敝:肮脏破旧。
[86]不肖子:犹言不孝子。不肖,子不似父。语出《孟子。万章》上。
[87]■(qián 前)汤:烧热水。■,烧热。
[88]■(huT 威)抑:谦逊。
[89]卜兆:卜坟兆,即以占卜择定墓地。
[90]姑嫜:公婆。
[91]禄籍:登记禄位的簿册。语出《书。大禹谟》《传》。此指福禄名位。
阎罗薨
巡抚某公父[1] ,先为南服总督[2] ,殂谢已久[3].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4] ,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5] ,只有镇师一旅[6] ,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7 ],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
既寐,又梦父让之曰[8] :“父罹厄难[9] ,尚弗镂心[10],犹妖梦置之耶?”
公大异之。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11],而后起拜,如朝参礼[12]. 拜已,长跽涟■而告以故[13]. 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14]. 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15],可以上下其手[16],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
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17]. 公请为粪除宾廨[18 ],许之,公乃起。
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19].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20],数人炽薪其下[21].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22]. 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手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23],遂遭凶害,谁贻之冤[24]?”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汹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人一■[25],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即有牛首阿旁[26],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27],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惧灭矣。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松江张禹定言之[28]。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巡抚:明清时代与总督同为地方录高长官;清为省级地方政府的长
官,总揽一省的军政大极,地位略次于总督。
[2] 南服:南方。周制,以土地距国都远近分为五服,因此称南方为南服。
[3] 殂谢:谓死亡。
[4] 惨粟:谓极度悲痛。
[5 ]孽愆:犹言罪过。
[6] 镇师一旅:所属镇的军队五百人。镇,清制,总督或巡抚所属有镇、协、营、汛各级。镇,指总兵,为绿营乒高级武官:因掌理本镇军务,又称“总镇”。旅,军队编制单位,五百人为旅。
[7] 经历:官名。金代枢密院、都元帅府皆置经历,元明因之。掌出纳、移文等事。
[8] 让:责备。
[9] 罹厄难:遭受危难。
[10]尚弗镂心:还不铭记于心。镂心,刻在心上。镂,雕刻。
[11]捺坐:强按于座。
[12]如朝参礼:如同上朝参见皇帝的礼节。朝参,官吏上朝参见皇帝。
见《旧唐书。舆服志》。
[13]长跽涟■(ér 而):直挺挺地跪着,两眼垂泪。长跽,犹长跪,上身挺直而跪。涟■,垂泪的样子。
[14]具有之:大概有这件事。
[15]■■(m ěng—m ěng猛猛):犹瞢瞢,昏暗不明。■,通“瞢”。
[16]上下其手:谓串通作弊。《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春秋时,楚国进攻郑国,穿封戍俘虏了郑将皇颉,王子围与其争功,请伯州犁裁决。伯州犁即叫俘虏本人作证。而伯州犁有意袒护王子围,在提审时,指王子围故意“上其手”(高举其手),向皇颉暗示王子围地位尊贵;指穿封戍则“下其手”,以示其地位卑下。皇颉会意,便说自己是被王子围俘虏的。伯州犁通过上下其手达到了颠倒是非、通同作弊的目的。
[17]筹回:反复谋画。
[18]粪除宾廨:清扫接待宾客的公廨。粪除,扫除。语出《左传。昭公三年》。
[19]无庸:不用。
[20]火铛油镬:烹刑刑具。铛、镬,烹器,即下文所云“油鼎”。
[21]炽薪:将柴草烧旺。
[22]迥与曩殊:迥然与日间所见不同。曩,曩昔,过去,往日。
[23]檄:传递军令的公文。
[24]贻:给与。
[25]一■(zhá炸):食物放入油或汤中,一沸而出称“| ”,此谓将某公父放入油锅一炸。
[26]牛首、阿旁:均为迷信传说中阴间恶鬼名。
[27]惨怛:悲痛。
[28]松江:县名,今属上海市。
颠道人
颠道人[1] ,不知姓名,寓蒙山寺[2].歌哭不常[3] ,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会重阳,有邑贵载酒登临[4] ,舆盖而往[5] ,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人赤足着破衲[6] ,自张黄盖,作警跸声而出[7] ,意近玩弄。邑贵乃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8] ,乌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9].逾时少苏,异归。道人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张差游山,厌气浃于骨髓[10]. 仙人游戏三昧[11],一何可笑!余乡殷生文屏,毕司农之妹夫也[12],为人玩世不恭[13]. 章丘有周生者[14],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15]. 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16]. 值太夫人寿[17],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18]. 俟周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19],视其服色,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20]. 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21],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22].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颠:疯癫。
[2] 蒙山:当指山东蒙山,在山东中部,蒙阴县南。
[3] 不常:不正常。
[4] 邑贵:本县中有权势的人。登临:登山临水;这里指登游蒙山。
[5] 舆盖:坐轿张伞。盖,贵官出行时作为仪仗用的大伞。
[6] 破衲:破旧僧服。按戒律规定,僧尼的衣服当用人们遗弃的碎布缝袖而成,因而称僧服为“百衲衣”,简称为“衲”。
[7] 作警跸(b ì毕)声:发出“喝道”的声音。警跸,古时皇帝出入经过的地方严加戒备,鸣鞭吆喝,驱散行人,称“警跸”。警,警戒。跸,清道、禁止通行。
[8] 翳(y ì易)眼之幻术:迷惑他人视觉的幻术,俗称“障眼法”。翳,遮蔽。
[9] 人: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阙。
[10]厌气:令人僧恶的俗气。浃:浸透。
[11]游戏三昧:此指游戏之事。三昧,梵语音译,意思是心性专注的精神状态。佛教徒称自在无碍,排除杂念,使心神平静,叫“游戏三昧”。
[12]毕司农:淄川入毕自严,明代万历进士,官至户部尚书,故称他为毕司农。司农,户部尚书的别称。
[13]玩世不恭:不拘礼法,藐视世俗。
[14]章丘:县名,今属山东省济南市。
[15]驾肩:坐轿。肩,肩舆,即轿子。
[16 ]瓜葛之旧:展转相连的远亲。
[17]太夫人:此尊称毕母。
[18]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足着带毛猪皮靴,身穿生员服,手持拜见名帖。殷生此等装束,后文又跨扁杖而去,都是玩世不恭的恶作剧,意在嘲弄周生“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按:明代功令,教坊妓者之夫,绿巾绿带,着带毛猪皮靴:老病不准乘舆马,跨一木,令人肩之;脱籍三代,准其捐考。孟森《跋〈聊斋志异。颠道人〉》曾作考证,见《心史丛刊》三集。
[19]冠裳:犹言衣冠,官吏士绅的代称。
[20]傲睨自若:傲慢睥睨,态度自如。
[21]扁杖:扁担。即殷生谑称的“独龙车”。
[22]亚:流亚;类型相近。
胡四娘
程孝思,剑南人[1].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2] ,母早亡,笄年未字[3] ,遂赘程[4].或非笑之,以为■髦之乱命[5] ,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6] ,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婢仆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聒其侧[7] ,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妹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之。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宫,当抉我眸子去[8] !”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
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9] !”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10]. 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11].会公初度[12],诸婿皆至,寿仪充庭[13]. 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14]!”四娘坦然,殊无惭作。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15]. 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16],往往相顾恤[17].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18],聪明浑而不露[19],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20],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欢。
是年,程以公力,得人邑痒[21]. 明年,学使科试士[22],而公适薨[23],程■哀如子[24],未得与试。既离苫块[25],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26].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三娘赂遗优厚[27]. 程入闱,砥志研思[28],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29],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30],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31],收诸幕中,资以膏火[32],为之纳贡[33],使应顺天举;连战皆捷[34],授庶吉士[35]. 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先是,程擢第后,有邮报者[36],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37],姊妹诸姑咸在,惟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人,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38]. 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39]. 众见其靡所短长[40],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能对。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41];合坐寂无一语,备始告别。
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
惟李夫人赠一婢,受之。
居无何,程假归展墓[42],车马扈从如云。诣岳家,礼公柩,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竞[43],已升舆矣[44]. 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资财,柩之弗顾。数年,灵寝漏败[45],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46]. 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事事尽礼。殡日,冠盖相属[47],里中咸嘉叹焉。
程十余年历秩清显[48],凡遇乡党厄急[49],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50],为程同谱[51],风规甚烈[52]. 大郎挽妇翁王观察函致之[53],殊无裁答[54],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55]. 阍人既通,即有旧媪出,导入厅事,具酒馔,亦颇草草。食毕,四娘出,颜温雾[56],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57],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
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58],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无词,但顾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求贵人耶[59]!“
拂袖径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无不诟署;李夫人亦谓其忍。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60]. 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未遑字覆[61]. 聊寄微仪,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6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剑南:唐置剑南道,辖四川剑阁以南广大地区,治所在令四川成都。
[2]孽出:庶出;妾生。
[3] 笄年未字:年已及笄,尚未许人。
[4] 赘程:招程孝思为赘婿。旧时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5] ■髦同“■耄”或“■■”,年老神志不清。乱命:本指病危昏迷时所留下的遗命,后泛指荒谬无理的命令。
[6] 除馆馆生:整理馆舍,让程生居住。后一“馆”字作动词。
[7] 鸣钲(zbēng征):犹言敲锣。钲,古打击乐器,形似钟,有长柄可执,口向上。■聒:■■地吵闹。■,钟鼓声。聒,嘈杂。
[8] 抉:挖掉。眸子:眼珠。
[9] 两丁:两个。指春香及二姊两人。
[10]批:手击;打耳光。
[11 ]绩:捻麻线。
[12]初度:生日。
[13]寿仪:祝寿的礼物。
[14]两肩荷一口:意谓只送来一张嘴。讽刺其贫穷不送寿礼而白吃白喝[15]愈益狎之:更加轻侮她。狎,轻侮。
[16]礼重:敬重;以礼相待。
[17]顾恤:照顾体恤。
[18]内慧外朴:内心聪明而外表朴钝。
[19]浑而不露:浑厚不露锋芒。
[20]效尤,学人坏样。效,仿效。尤,过错。
[21]入邑库:进县学,别称“入泮”。
[22]科试:也称“科考”,清代每届乡试前,各省学政巡回举行考试,选拔优秀生员参加乡试。详见《叶生》注。
[23]薨(h ǒng烘):周代诸侯死,叫“薨”;唐代二品以上官员死,也称“薨”。后来则用以恭维有地位的官员之死。
[24 ]■(cuī崔)哀如子:着重孝服,哀痛哭泣,如同亲生儿子。■,最重的丧服,用祖麻布制成,披于胸前。
[25]既离苫块,指居丧期满。苫块,“寝苫枕块”的略语。苫,草荐。
块,土块。古礼,居亲丧时,以草荐为席,以土块为枕。
[26]人遗才籍:指参加录科考试,以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清代科举制度,生员因故未参加科试者,在科考完毕后可集中在省城举行一次补考。这种考试叫“录科”,也称“遗才”试。考试合格者册送参加乡试。这种名册称“遗才籍”。
[27]赂遗(w èi 位):赠送财物。
[28]砥志研思:深思熟虑;指用心为文。砥和研,都是细致琢磨的意思。
[29]小泰:比较充足。泰,侈,丰足。
[30]妻党:妻方的家族。任京秩:做京官。秩,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31]兰台:御史。东汉时称御史台为兰台寺,后世因以“兰台”作为御史的代称。
[32]膏火:灯油;代指学习费用。
[33]纳贡:明清时代,准许向政府纳资,捐得国子监监生的资格。由普通身份纳捐的监生称“例监”,由生员纳捐的称“纳贡”。纳贡者有资格参加乡试。
[34]连战皆捷;指考选举人的乡试及次年考选进士的会试、殿试,都。
胜利通过;即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
[35]庶吉士:官名,明初置,永乐时隶属于“翰林院”,以进士擅长文学及书法者充任。清代于翰林院设庶常馆,进士殿试后,朝考前列者得选用为庶吉土。三年后再经考试,根据戍绩另授官职。
[36]邮报:传送喜信。邮,寄递。
[37]为■(nuǎn 暖):也称“■女”,旧时女儿嫁后三日,母家馈送食物。
[38]翩然竟来:竟然大方、爽快地来了。翩然,轻盈潇洒的样子。
[39]凝重:庄重。
[40]靡所短长:无所计较。靡,无。
[41]漠然:淡漠!若无其事。
[42]展墓:扫墓。
[43]衣冠既竟:穿戴完毕。指换上冠服,准备出迎。
[44]升舆:上轿。升,登上。
[45]灵寝:寄放灵柩的内堂。古时往往停柩屋内,择吉待葬。
[46]以华屋做山丘:意谓临时寄放灵柩的内堂,将毁败成为埋葬灵柩的荒丘。华屋,华丽房屋,活人所居的地方。山丘,死人埋葬的地方。曹植《箜篌引》:“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此化用其意。
[47]冠盖相属:指吊唁的官员接连不断。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盖,用作仕宦的代称。相属,连续不断。
[48]历秩清显:历任清贵的要职。秩,职。清显,指官位显贵、政事不繁。
[49]乡党:指乡里。厄急:急难。
[50]直指巡方者,受命为巡按御史的这位官员。直指,官名,汉时设直指使,衣绣衣,出巡地方,有权诛杀不法官员,审判大狱,又称绣衣直指。
[51]同谱:同宗。谱,记述宗族世系的谱牒。又,同时进士及第者称“同兰谱”。
[52]风规甚烈:执法甚严。风规,风教法规。烈,刚正。
[53]观察:观察使。
[54]裁答:裁笺作复;指回信。
[55]睚眦之嫌:小的怨仇。睚眦,怒目而视,见《续黄梁》注。嫌,仇怨。
[56]温霁:喻脸色温和。霁,天气晴朗。
[57]五体投地:双膝、双肘及头额着地。本是佛教最敬重的礼节,这里指伏地磕头。
[58]天人:天上的人。此嘲讽曾依恃高门,欺侮四娘夫妇的嫂子们。
[59]以大讼求贵人:因为吃了大官司而求助于贵人。当初胡家曾以“贵人”嘲笑四娘,此时四娘自称“贵人”,有反讥之意。
[60]价(jiè介):送信、传话的仆人。
[61]未遑字覆:来不及写回信。
[62]“又以李夫人”二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又迎李夫人,如子迎养若母焉”。
僧术
黄生,故家子。才情颇赡[1] ,夙志高骞[2 ]。村外兰若,有居僧某,素与分深[3].既而僧云游,去十余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今尚白■耶[4] ?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5].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徐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6].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7] :“约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骇。
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谯让之曰[8] :“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9 ],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以[10];不然,甲科立致矣[11]. ”黄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辞而去。黄视并中钱犹浮,以绠钓上,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12],卒如僧言。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13]?十千而得一第[14],直亦廉矣[15].然一千谁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赡:富足,富。
[2]夙志高骞(qiān 牵):一向志在高飞。夙,昔日,素日。高骞,高举,高飞。喻指飞黄腾达。骞,飞。
[3] 分(f èn 奋):情分。
[4] 尚白■:尚着白衣,即为平民。白■,细而洁白的夏布。
[5] 冥中主者:指迷信所谓阴世主持福禄之神。冥中,冥冥之中,指阴世。
[6]典质:抵押物产。
[7] 戒,告。
[8]谯让:犹诮让,责备。
[9] 将:持,拿。
[10]合以明经终:该当以贡生终老。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敬称。
[11]甲科,明清时代指进士。
[12]副榜准贡,即副贡。副榜,指乡试副榜。明嘉靖年间始设,清因,之。副榜录取者准作贡生,称副贡。
[13]捐纳:封建时代政府准许士民以捐资纳粟得官之法,始于秦,历代相沿,为封建时代弊政之一。此指科举考试中,以捐纳取得功名。自明代宗景泰年间始开生员纳资入国子监之例,后扩大及于平民,亦可按例纳款为监生。
[14]一第:一次及第。此指甲科及第。
[15]直:同“值”。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