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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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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曰:“迹似沂州王佐[15]. ”乃遣役关拘王佐[16]. 佐至,呵问如秀状。

佐供:“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

执晟至,一讯遂伏。

先是,晟窥贺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因独居,常以刃自卫。既觉,捉晟衣,操刀而起。晟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晟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17]. 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悟“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

后邑绅乘间请之[18],笑曰:“此最易知。细阅■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其嫁祸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之作[19],口角相类[20],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闻者叹服。

异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21],当其无有有之用[22]. 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23],而先生以相天下士[24],称孙阳焉[25]. 岂非入其中深乎?

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26]. 《易》曰:“知几其神。‘[27]先生有之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行贾:在外经商。

[2] 驳解往复:指地方及上级官府反复审理。驳,驳勘,指上级官府驳回原判,重行复审。解,解勘,指重罪要犯由地方解送上级逐层审勘。

[3] 罄竭所有:竭尽全部资财。罄,尽。

[4] 济■(qiǒng琼)独:指行善。济,救济。■独,孤独无靠的人。

[5] 絮裤:棉裤。

[6] 市鸩(zhèn 振):买毒酒;谓意欲自尽。鸩,鸟名,其羽有毒,浸酒饮之即死。

[7] 周元亮:明末清初人,名亮工,字栎园,河南祥符(今开封市)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授监察御史。仕清后,官福建布政使等职,后被劾罢官。

康熙元年起用,补山东青州海防道。见《山东通志》卷七十四。后文云“分守是道”,当指此。

[8] 录囚:也称“阅囚”,见《崔猛》注。

[9] 爰(yuán 原)书:古时记录囚犯供词的文书。

[10]自监移之仓:由内牢移至外监。清制,监狱分年、外监,“死囚禁内监:军流以下禁外监。”见《清会典,刑部。刑制》仓,罪犯监禁之所,指外监。《未信编》:“罪有轻重之分,则禁有监仓之别。”

[11]标:书写。指写上欲拘着姓名、地址。朱签:红色竹签,为旧时官府交给差役拘捕犯人的凭证。

[12]东莞(guǎn 馆):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山东省沂水;南朝宋,治所改移至今山东莒县。

[13]日照:县名,金置。魏晋以后,旧地属莒县,故日照李秀可称东莞人。

[14]坐拘:犹言立即拘捕。坐,坐等、坐致。

[15]迹:字迹。沂州: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县。清雍正时,升为府。

[16]关拘:发公函拘捕。关,指“关文”,旧时官府的平行公文。青州和沂州平级,故用“关文”。

[17]委:丢弃。

[18]乘间(jiàn 涧)请之:找个机会请教于周元亮。

[19]■(shà扇,又读jié节)头:扇上。| ,扇子。

[20]口角相类:语气相近。口角,犹言“口吻”。

[21]入之深:指深入事物本质。

[22]当其无有有之用:意谓深入事理的人,能于无以为用之处,发现它的作用。《老子》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处化用其义。

[23]华国之具:用以为国家增光添彩。陆云《张二侯颂》:“文敏足以华国,威略足以振众。”

[24]以相(xiàng向)天下士:意谓根据众多读书人所写的文章来观测

他们各自的性行和命运。相,观察,鉴别。

[25]称孙阳焉:被称为伯乐式的人物。孙阳,春秋秦穆公时人,一名伯乐,善相马。

[26]折狱:断案。

[27]“知几(j ī机)其神”:《易。系辞下》:“知几其神乎!”知几,知道事物发生变化的隐微因素或迹兆。神,神妙,神理。

鹿衔草

关外山中多鹿[1].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2] ,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关外:山海关以外,泛指我国东北地区。

[2] 铳(chòng充):火铳,一种火器。《清会典》:“凡火器之小者曰铳。”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1] ,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复梦,且书“■、■、■”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

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骡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

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余,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2] ,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说。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竹笥:竹制方形盛器。

[2] 吴逆:指吴三桂。见《男生子》“吴藩”注。逆,叛逆。吴三桂于清康熙十一年(1672)举兵反清,事详《清史稿》本传。

邢子仪

腾有杨某[1] ,从白莲教党[2] ,得左道之术[3].徐鸿儒诛后,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邀[4].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5] ,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6] ;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人,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桓娥也[7].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谪尘世。王母日切怀念[8] ,暂招去一相会聚,即送还耳。”

遂与结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9] ,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

秀才邢子以,家赤贫而性方鲠[10]. 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衔愤去,谮诸其夫,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邢因货产,僦居别村。

有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邢踵门叩之[11]. 顾望见笑曰:“君宫足千钟,何着败絮见人[12]?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固虽萧索,然金穴不远矣。”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诧为妖,诘问之,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朱惧,始以卖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报邢百金,携女归。邢得艳妻,方忧四壁,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13],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14],发牒追朱。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始赂承牒者,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欢如戚好。绅女幼受刘聘;刘,显秩也[15],闻女寄邢家信宿[16],以为辱,反婚书,与女绝姻。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代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耗费已尽。

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17],妆资丰盛,不数年,富甲一郡矣。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18],几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19]. 孰知天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即否极而泰[20],亦恶能仓卒起楼阁、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21],而意可知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滕:县名,今属山东省。

[2] 白莲教:佛教宗派之一,又叫闻香教。元末以来常为农民起义所利用。

下文徐鸿儒,即明天启年间,以白莲教主身份为山东农民起义领袖。详见《白莲教》注。

[3] 友道:邪道。

[4] 邀:游。

[5] 泗上:泗水之滨。泗水,也叫泗河,源于山东泗水县陪尾山,古时流经山东曲阜、江苏徐州入淮。

[6] 作用:启动、使用之法。

[7] 月府■娥:即月中女神嫦娥,详《劳山道士》注。

[8] 王母:古代神话中的西方女神。旧时小说演绎为玉帝(天帝)之后。

[9] 泗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10]方鲠(g ěng梗):正直。鲠,通“■”,刚直。

[11]踵门叩之:亲至其门叩问。

[12]败絮:破烂的棉絮,指破烂衣服。

[13]泰运:吉祥的运气。泰,《易》卦名。《易。泰》:“天地交,泰。”

又《彖》:“泰,往大来吉亨,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引申为安宁、顺通。

[14]籍其家:抄没其家产。籍,簿册,抄家时将其家产一一登记入册。

[15]显秩:显要之官。

[16]信宿:再宿,两宿。

[17]于归:出嫁。

[18]附益:此指聚敛暴富。《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

[19]“几疑”句:几乎怀疑夭网疏漏将其放掉。《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喻天道广大,无所不包。

[20]否(p ǐ匹)极而泰:运气坏到极点即转而通泰。否、泰,均《易》卦名,旧时指命运的好坏、事情的顺逆。《易。否》:“天地不交,否。”

天地不交,则上下相隔,闭塞不通。

[21]造物:创造万物,指大自然。

李生

商河李生[1] ,好道[2].村外里余,有兰若[3] ;筑精舍三楹[4] ,跌坐其中。游食缁黄[5] ,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其词玄妙。信宿将行[6] ,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扣关不应。逾垣入,见空中灯火荧荧,疑其有作,潜窥之。僧趣装矣,一瘦驴繁灯檠上[7].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门外原有大池,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着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8] ,行绝驶[9].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语不及闻,去已远矣。

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额书“待死堂”,亦达士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商河:县名,今属山东省。

[2] 道:此指佛法。

[3] 兰若:佛寺。详《画壁》注。

[4] 精舍:此指居士诵经修行的斋舍。三楹三间。楹,量词,屋一间为一楹。

[5] 游食缁黄:指四方云游的僧道。僧人缁(黑色)服,道士黄冠,合称“缁黄”。

[6] 信宿:两宿。

[7] 灯檠(q íng清):灯架。

[8] 超乘:本指跳跃上车,见《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此指腾身跨上驴背。

[9] 绝驶:谓驴足不点地,飞奔而去。绝,绝尘。驶,驰。

陆押官

赵公,湖广武陵人[1] ,官宫詹[2] ,致仕归[3].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4].公召入,见其人秀雅;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值。公留之,慧过凡仆[5].往来笺奏[6] ,任意裁答[7] ,无不工妙。主人与客奔,陆脱之,指点辄胜。赵益优宠之。

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目[8] ,戏索作筵。押官许之,问:“僚属几何?”

会别业主计者约三十余人[9] ,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这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皆坐。酒甫行,有按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谁作东道主?宜先出资为质,始可放情饮吠;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偿也?”众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遂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供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余。众秤金,适符其数。众索一枚怀归,白其异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资悉化蒺藜。仆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资。少年学作小剧[10],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日:“某村麦穰中,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馀也。”因挽一人同去。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来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宛如所见。因疑其窃,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焉?”赵不信。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11]!”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也。遂如所请。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舆[12],伏候道左。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见舍字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一种,约有数十余盆,无不茂盛。

观已,如前命驾归。

押官从赵十余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湖广武陵:指湖南常德府武陵县,即今湖南常德市。

[2] 宫詹:即詹事:秦置宫,掌皇后、太子家事。明清皆置詹事府,设詹事及少詹事,掌太子(东宫)事:为三、四品官。

[3] 致仕:纳还其官职。《公羊传。宣公元年》“致仕”《注》:“还禄于君。”一般指告老辞官,还归乡里。

[4] 司笔札:主管文书之事。

[5] 凡仆:一般的奴仆。

[6] 笺奏:书信、奏疏。

[7] 裁答:裁笺作答。

[8] 青目:看重,另眼相看。意同“青眼”。

[9] 别业:即别墅。主计者:主管财物账目的仆人。

[10]小剧:此谓小戏法,今称魔术。

[11]寒家:贫寒之家,谦词。

[12]肩舆:小轿。

蒋太史

蒋太史超[1] ,记前世为峨嵋僧[2] ,数梦至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3] ,一意台宗[4] ,虽早登禁林[5] ,常有出世之想。假归江南,抵秦邮[6] ,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7].自书偈云[8] :“■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9].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10]. 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11].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12].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蒋太史超:蒋超,曾任翰林修撰。王士■《池北偶谈》云:“(蒋超)

金坛人,自号华阳山人。……祖母梦峨嵋山老僧而生。生数岁,尝梦身是老僧,所居茅屋一间;屋后流泉达之,时仲一足入泉洗濯;其上高山造天。……

顺治丁亥,先生年二十三,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入翰林二十余载,率山居;仅自编修进修撰,终于史宫。……晚自史馆以病请告,不归江南,附楚舟上峡,入峨帽。以癸丑正月,卒于峨帽之伏虎寺。临化有诗云……“

[2] 峨嵋:山名,也作“峨眉”,在今四川峨眉县西南。山势雄伟,有两峰相对如蛾眉,故名。

[3] 内典:佛抄指称佛经。

[4] 台宗:盖指天台宗。中国佛教宗派,由陈隋之际的智者大师智■所创始。智■居浙江天台山,因称其流派为天台宗,又因其以《法华经》为教义根据,又称法华宗。其讲论佛法,以反省观心为主,故亦称性宗。盛行于唐代,井曾传入日本、朝鲜等国。

[5] 禁林:翰林院的别称。苏辙《辞召试中书舍人》:“内外两制秦号要途,兄轼顷已擢在禁林,臣个安敢复据西掖。”

[6] 秦邮:地名,即今江苏高邮县。古称邗沟,因秦筑台置邮亭,故名。

[7] 示疾怛化:佛家谓患病逝去。示疾,佛家语。佛菩萨及高僧生病,都说“示疾”,谓示现有疾。因为有道之人生存在世间,是应机缘而显示的形体!病亦为他显示给世人的现象,故曰“示疾”。担化,意谓不要惊动垂死之人。《庄子。大宗师》:“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

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后因称死亡为“怛化”。

[8] 偈(j ì计):梵语“偈陀”的简称,佛经中的颂词,和尚坐化时所作之偈,多是悟道之语。

[9] “■(xiāo 消)然”二句:谓自身本是超然世外的僧人,却无缘无故地堕入世俗尘网之中。■然,自然超脱的样子。《庄子。大宗师》:“■然而往,■然而来而已矣。”《释文》:“向(秀)云:■然,自然无心而自尔之谓。”老衲,僧人自称。业尘,指尘世、世间。

[10]“妄向”二句:谓堕入尘俗就象到滚油锅中避热一样,岂能使自己脱离世俗这茫茫苦海。镬汤,滚油。镬,锅。大海,即苦海。佛教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翻身,从困苦中得到解脱。

[11]“功名”二句:谓在尘世所追求的功名富贵,不过象戏场中被人戏耍的木偶。娇妻爱子,最终也不过是一堆枯骨而已。傀儡,木偶人。

[12]“只有”二句:谓逃脱尘世无以报答君主和双亲的恩情,只有生生世世求佛庇佑他们了。君亲,指君主、父母。生生,犹言生生世世。佛教指

轮回。庾信《陕州弘农五张寺经藏碑》:“盖闻如来说法,万万恒沙,菩萨转轮,生主世界。”能仁,释伽牟尼佛。参见《翻译名义集。道别三身》。

邵士梅

邵进士,名士梅[1] ,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2] ,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问斋夫[3] :“某生居某村否?”

又言其丰范[4] ,一一吻合。俄两生人,执手倾语,欢若平生。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曰:“狱死二十余年矣,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5] ,何以见知?”

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紊无赖;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6] ,倾囊代赎之。私一媪,媪坐隐盗,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备极■掠,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远近皆知其异。此高少宰言之[7] ,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邵士梅:字峰晖,山东济宁(今济宁市)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王士■《池北偶谈》、陆次山《邵士梅传》均载其生平,并详述与其妻三世为夫妇的迷信传闻。

[2] 登州:府名,明清时洽所在今山东蓬莱县。教授:明清府学学官。

[3] 斋夫:学舍杂役。斋:书舍。

[4] 丰范:容貌风度。

[5] 细民:犹小民。

[6] 负租:欠租。

[7] 高少宰:指高珩(1612—1697),字念东,山东淄川(今淄博市淄川区)人,崇祯年间进士。仕清为秘书院检讨,历官至礼部右侍郎、吏部左右侍郎、刑部侍郎。著有《荒政考略》、《栖云阁诗文集》。少宰,明清对吏部侍郎的别称。生平详《淄川县志》、《碑传集》四三。

[8] 高公子冀良:即高之驹,字冀良,高珩长子。顺天甲午科(1654)举人,辛丑(1661)成进士,曾任贵州平越县知县。生平详《淄川县志》。

顾生

江南顾生[1] ,客稷下[2] ,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十余日,痛少减。乃合眼时[3] ,辄睹巨宅:凡四五进,门皆洞辟[4] ;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身入宅中,三历门户,绝无人迹。

有南北厅事[5] ,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

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疟疾新瘥,今日亲宾作贺,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俄至一处,雕榭朱栏,一殿北向,凡九楹。历阶而升,则客已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6].才过三折[7] ,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仰视日中夕,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心欲急返,因遣仆阖扉去。甫交睫,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媪蓬首驼背,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辨,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余矣。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移时曲终,又呈■目[8].顾点“彭祖娶妇[9] ”。

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许。顾离席辞曰:“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坐来,两指启双眦,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居无何,忽闻鸣钲■聒[10],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铛也,然目疾若失。再闭眼,一无所睹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治所在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市)。

康熙六年(1667)分置为江苏。安徽两省。后仍称这两省为江南。

[2] 稷下:战国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区)城的稷门,此指济南府城,即今山东济南市,蒲松龄诗有《稷下吟》可证。

[3] 乃:才。

[4] 洞辟:敞开。

[5] 厅事:官府的办公处所。

[6] 华封祝:即“华封三祝”。华封人祝帝尧长寿、富有、多子,后人因称“华封三祝”。见《庄子。天地》。此似指剧名,未详。

[7] 折:元杂剧剧本结构的一个段落。折是音乐单元,即每析用一个宫调的若干曲子联成一个整套,一韵到底,同时它也是故事发展的自然段落。

[8] ■(chū出)目:犹言戏单。杂剧一折即一■。

[9] 彭祖:传说为颛顼帝之后。姓■名铿,尧将其封于彭城。寿七百(或云八百)岁。因其道可祖,故称之为彭祖。

[10]鸣钲(zhēng争)■(huáng皇)聒:谓锣鼓乱响。钲,锣,■聒,谓钟鼓之声聒耳。■:■■,钟鼓之音。

陈锡九

陈锡九,邳人[1].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

陈累举不第,家业萧条,游学于秦[2] ,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3].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昏[4] ;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周全不顾恤。一日,使佣媪以■饷女[5] ,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得。”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潜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

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

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家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

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之仆地,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抉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6].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婚。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7] ,锡九哭失声。

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余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8] ,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9] ,鸡鸣至西安。

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侍天明。

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

合厝既毕,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梧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还。

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10]. 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11]!”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

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12],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13],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

遂异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异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余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14],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

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

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

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翁姑具在[15],问:“此何所?”

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翁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16],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从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

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17],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18]?”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19],途中得无苦。

至郡见太守[20],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绁,取盗严梏之,始烘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21],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问人也。赠灯火之费以百金[22];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23]. 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24],自总制而下[25],皆有馈遗。

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26].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耶[27]?”因笑却之。

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蔽。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馀,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杨下,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径奔至家。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28],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酪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29],以墨败[30],举家徙沈阳[31],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臾[32],而扬扬曰[33]:”某贵官,吾东床也[34]. ‘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而金龟婿以谕葬归,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3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邳(p ī或p éi 丕或陪):州名,治所在今江苏邳县境内。

[2] 秦:地名,指今陕西省。

[3] 都:华美。

[4] 昏:古“婚”字。

[5] 以■(k ē柯)饱女:以酒食赠女。■,此指食盒。饷,赠送。

[6] 太行总管:此指冥官。太行,山名,在今河北、山西交界处。

[7] 数数:犹屡屡、一再。

[8] 超乘:此谓跳上坐骑。

[9] 绝驶:飞奔。

[10]但: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偶”。

[11]出:休弃。

[12]中翰:清代内阁中书之称,也称“内翰”。

[13]韬面:蒙面。韬,藏。

[14]夷伤:创伤。

[15]翁姑: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公姑”下文“翁不知何事”,亦据二十四卷抄本。

[16]武夷:山名,在今福建崇安县西南。

[17]设童蒙帐:即做启蒙教师。童蒙,蒙昧无知的儿童。

[18]训读:讲解诵读,谓教小几识字读书。发迹: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发积”。

[19]醵钱:凑钱。醵,聚合。

[20]太守:明清指称知府。

[21]延:请。

[22]灯火之费:学习费用的委婉说法。

[23]文艺:此指八股文。详《陆判》注。

[24]游扬:传扬其事迹。

[25]总制:总督。总督别称制府、制军、制台。

[26]缓颊:此谓说情。

[27]糠■(h é核):谷糠及米屑。| ,通“| ”、“| ”,米麦的粗屑。

[28]冥谴:阴世的责罚。

[29]县尹:即县令、知县。* [30]墨:贪墨,贪污受贿。

[31]沈阳,即今辽宁沈阳市。

[32]颁白之叟:须发花自的老翁。颁白,通作“斑白”,也作“班白”,半白,花白。语出《孟子。梁惠王》上。

[33]而扬扬曰:此据二十四卷抄本,“曰”原作“也”。

[34]东床:指女婿,东晋祁鉴至王家选婿,选中了坦腹东床的王羲之(见《世说新语。雅量》),后因称人婿为东床。

[35]“宛宛”四句:谓娇小的女儿依然娇小貌美,而做贵官的女婿却已死去而遵旨归葬;年轻守寡,其境况已十分悲惨了。又何况嫁给贪官污吏要随婿遭受流放的情景呢?此四句为针对但求贵婿而不计女婿品行的世俗丑态发出的感慨。宛宛,犹婉婉,柔美的样子。婴婴指少女。金龟婿,任贵官之婿。金龟,黄金铸的宫印,龟纽,汉为二公印饰,唐为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

见《汉旧仪。补遗》上和《旧唐书。舆服志》。谕葬,奉旨归葬是封建皇帝给已故品位较高大臣的一种荣誉。谕:谕旨。皇帝施于臣下的文书。从军,即充军。明清时代处罚犯罪官员的一种徒刑。小谢渭南姜部郎第[1] ,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2].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3] ,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常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4] ”,茅屋数椽,溽暑不堪其热,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5] ,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生往除厅事[6].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昔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7] ,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8] ,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

俄见少女以纸条拈细股,鹤行鹭伏而至[9] ;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

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10],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我都不解,缠我无益。”

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11],为生执■[12]. 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13]?”俄顷,粥熟,争以匕、著、陶碗置几上[14]. 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矣[15]. ”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日渐稔,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

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裤于地,亦置不为怪。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16]. 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17],而行列疏整[18]. 生赞曰:“卿雅人也!

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人,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

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客乃喜。全于是折两纸为范[19],俾共临摹[20];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仿毕,祗立几前[21],听生月旦[22].秋容素不解读[23],涂鸦不可辨认,花判已[24],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25]. 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26],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竟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

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蛰[27];生令与秋容执一经[28]. 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29]. 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持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30]. ”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检[31],淹禁狱中。资斧绝,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32]. ”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33],三郎遮道声屈[34],收之。秋客人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

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言:“秋容归,经由城隍词,被西廊黑判强摄去[35],逼充御媵[36]. 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

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37]. 出金三两,跛■而没。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恻。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38];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39],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然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那!”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40],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日:”今日愿为卿死。“

二女戚然曰[41]:“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

然俯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拟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余,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共见一女子人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径人生斋,僵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

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干暗陬。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拎袖淋浪[42],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夭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居然翁婿矣。暮人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生忧恩无策。

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余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

微笑曰:“跋履终日,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43],道人载与俱来矣。得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

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瘦痛,数日始能起。

后生应试得通籍[44]. 有蔡子经者与同谱[45],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舍生曰:“一事深骇物听[46],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47]?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48]. ”乃人内,使小谢衣殉装出[49]. 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干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50]. ”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渭南:县名,在个陕西省。部郎:旧时中央六部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的统称。

[2] 苍头:仆人。门:看门。

[3] 奔:古时称女子私就男子为“奔”。

[4] 鼓盆之戚,指丧妻。《庄子。至乐》:“庄于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后因以“鼓盆之戚”指丧妻之痛。

[5] 《续无鬼论》:晋人阮瞻曾作《无鬼论》,所以陶生以其所作称《续无鬼论》。

[6] 厅事:也作“听事”,本为官府听事办公的地方,后来私宅的厅房也称厅事。

[7] 端念:端正意念:指不为邪念所动。

[8] 其言不掩:意谓自己《续无鬼论》之说,有失检点。掩,通“检”,检束。

[9] 鹤行鹭伏:意思是屈身轻步,悄悄行动。

[10]曲肱几上:弯曲着胳臂,伏在几案上。肱,臂。

[11]析薪:劈柴。溲(s ōu 搜〕米:淘米。

[12]执■:烧火做饭。

[13]憨跳:憨痴跳腾;谓其调皮闹腾。

[14]匕:饭匙。

[15]溲合:调合,掺杂。砒、■:指毒药。砒,砒霜■,用有毒的鸟羽浸成的毒酒。

[16]操管:执笔。

[17]成书:成字。

[18]行列疏整:指抄写得横竖成行。直称行。横称列。

[19]范:规范、榜样。此指供描摹的仿影。

[20]临摹:照样摹写。

[21]祗立:敬立。

[22]月旦:品评,详《阿宝》注。这里指评判书写的好坏。

[23]解读:指识字。

[24]花判:本指旧时官吏对民、刑案件所作的骈体判词;此指对所写字

仿的评阅意见。

[25]颜始霁:脸色方始喜悦。霁,天晴,此处形容愧色消失。

[26]粉黛淫淫:脸上搽的粉和眉上涂的黛,随着泪水流下。黛,古时女子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淫淫,水流貌。

[27]贽(zhì至):晋见的礼物。

[28]执一经:学习一种经书。执,持。手持经书,指从师受业。

[29]设鬼帐,犹言设鬼学。设帐,教授生徒,详《娇娜》注。

[30]恐履不吉:恐蹈凶险。履,践。

[31]诬以行检:对其品行,加以诬陷诋毁。陶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诬陷内容,当与此有关。《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三八九,谓康熙初年,礼部题准,“生员如果犯事情重,地方宫先报学政,俟黜革后治以应得之罪。”

行检,品行;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行简”。

[32]院,指巡抚衙门。

[33]部院:指巡抚。清代各省巡抚多带兵部侍郎及都察院副都御史衔,因称巡抚为“部院”。

[34]遮道:拦路。声屈:喊冤。

[35]判:判宫。

[36]御媵:侍妾。

[37]血殷(y ān 烟)凌波:流血染红了鞋袜。殷,红黑色,这里是染红的意思。曹植《洛神赋》:“陵(通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本指女子步履轻盈,这里指女子鞋袜。

[38]廨神:保护官衙的神。廨,官署。

[39]按阁:搁置、压下。阁,同“搁”。

[40]秋曹:对刑部官员的尊称。古以刑部为秋宫,故称其部员为“秋曹”。

这里称陶生为秋曹,是预示陶生将来当任职刑部。

[41]二: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一”。

[42]衿袖淋浪:襟袖均被泪水沾湿。淋浪,水湿的样子。

[43]庐舍:指灵魂所依附的躯体。

[44]通籍:指仕宦新进。封建时代新进仕宦,通其名籍于朝,故曰“通籍”。

[45]同谱:犹“同榜”,指科举考试同届录取者。

[46]物听:众闻。物,众人。

[47]方:比拟。

[48]一献妻孥:使妻、子出来相见;旧时,朋友情谊亲密,才能出妻见子。

[49]殉装:殉葬的衣服。

[50]严慈:父母。

缢鬼

范生者,宿于逆旅[1].食后,烛而假寐[2].忽一婢来,■衣置椅上;又有镜奁■筐[3] ,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筐开彦,对镜栉掠[4];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匝沃■[5].盥已捧■[6] ,既,持沐汤去。妇解■出裙帔[7] ,炫然新制,就着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8].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9] ,将严装以就客也。妇装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肢双弯[10],引颈受缢。才一着带,目即合[11],眉即竖,舌出吻两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12],毋乃此乎?”吁,异哉!既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逆旅:客店。

[2] 烛:点燃着的蜡烛。

[3] 镜奁(lián 连)■(t ì替)筐:存放妇女梳妆品的器具。镜奁,镜匣。| ,梳、篦。

[4] 栉掠:栉发掠鬓,言其梳妆。

[5] ■(y í夷〕:古代洗手盛水的用具。洗手时,把| 中的水,倒在手上,下面用盘承接。《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奉■沃■。”

[6] ■(shu ì税):拭物之佩中,此指拭手之中。《礼记。内则》:“盥卒授巾。”郑玄注:“巾以■手。”

[7] 裙帔(p èi 配):下裙和披肩。泛指女人衣裳。

[8] 结束:装束,打扮。

[9] 奔妇;私奔之妇。

[10]■(q ǐ企)双弯:踏起双脚。■,通“企”。踮起脚后跟。双弯,即双脚。旧时女子缠足,足背弓起,故称。

[11]合: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含”。

[12]经于是:自缢于此。经,自经,即上吊而死。

吴门画工

吴门画工某[1] ,忘其名,喜绘吕祖[2] ,每想象而神会之,希幸一遇。

虔结在念,靡刻不存。一日,值群丐饮郊郭间,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心忽动,疑为吕祖。谛视[3] ,党愈确,遽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但祈指数。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再欲遮问,转盼已杳。骇叹而归。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专凝,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不能为仙。我使子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4] ,服饰如贵嫔[5] ,容光袍仪,焕映一室。

吕祖曰:“此乃董娘娘[6] ,子审志之[7].”既而又问:“记得否?”答:“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而藏之[8] ,终亦不解所谓。后数年,偶游于都。会董妃薨[9] ,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触念梦中人,得无是耶[10]?以图呈进。宫中传览,皆谓神肖[11]. 由是授官中书[12],辞不受;赐万金。于是名大噪。贵戚家争遗重市,乞为先人传影[13]. 但悬空摹写,罔不曲似[14].泱辰之间[15],累数巨万。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1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吴门:古吴县的别称,即今江苏苏州市。

[2] 吕祖:即吕洞宾,传说中的“八仙之一”。道教全真道尊为北五祖之一,因通称“吕祖”。

[3] 谛视:仔细看。

[4] 蹑空:犹踏空。

[5] 贵嫔,宫中女官名。三国曹魏置,历代相沿,位尊卑不同。

[6] 董娘娘:指董贵妃,或称董鄂妃,鄂硕之女,顺洽十三年(1656)受封,十六年(1660)死,娘娘,皇帝后妃的俗称。

[7] 审志:仔细记住。

[8] 肖而藏之:摹画其像而藏之。肖,肖像。此谓画像。

[9] 薨(h ōng轰):《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

后诸侯王及后妃之死,亦称“薨”。

[10]得无是:该不是。无,通毋,不。

[11]神肖:传神酷似。

[12]中书,清为内阁属员,从七品。

[13]传影:临摹肖像。传:传写,临摹。影像,图像。

[14]罔不曲似:无不委曲相似。罔,无。曲,委曲而成。《易。系辞》上,“曲成万物而不遗。”

[15]浃(jiá夹)辰,古以于支记日,称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

《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

[16]莱芜:县名,令属山东省。

林氏

济南戚安期,素佻达[1] ,喜狎妓[2].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3] ,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诺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到死;兵举而委诸野[4].次日,拔舍去[5].有人传林死,戚痛悼而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稍■呻[6] ;抉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7] !”半年,林平复如故;但首为颈痕所牵,常若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8] ,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戚执不可。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鬼神宁不闻之?即嗣续不承[9] ,亦吾命耳。若未应绝,卿岂老不能生者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被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婢言无之。林不信。

至夜,戒婢勿往,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们之。

戚醒,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却拒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

若似曩年,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托已往就之[10]. 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疑焉;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咄之。婢惭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过执[11]. 倘得一丈夫子[12],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林翼日笑语戚曰[13]:”凡农家者流[14],苗与秀不可知[15],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人就榻,戏曰:”佃人来矣[16]. 深愧钱■不利[17],负此良田。“

婢不语。既而举事,婢小语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

事已,婢伪起溺,以林易之。自此时值落红,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未几,婢腹震。林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18],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时[19],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母。”林乃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子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林半月辄托归宁[20],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恩儿女,林从其愿,窃为上鬟[21],送诣母所。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义男[22],业配之。”又数年,子女俱长成。值戚初度[23],林先期治具,为候宾友。戚叹曰“岁月骛过[24],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阀者,膝下一点[25]. ”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非难,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人门,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26]. 拜己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

今子已成立,尚可绝乎?“戚感极,涕不自禁。乃迎婢归,偕老焉。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素佻达:谓平日轻薄无行。佻达,同“挑达”。《诗。郑风。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朱熹注:“挑,轻儇跳跃之貌;达,放恣也。”

后多用为轻薄义。

[2] 妓: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姬”。

[3] 北兵:明未亡时,汉人对清兵之称。

[4] 委诸野,弃之于荒野。委:丢弃。

[5] 拔舍去;拔营离去。

[6] ■呻:皱眉呻吟。

[7] 凶折;犹凶死,不得善终。折,夭折。本谓短命,此谓遭横祸而不得寿终。

[8] 曲巷:偏僻的狭巷。此指妓院。

[9] 嗣: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似”。

[10]托己:假托自己。

[11]执:固执。

[12]丈夫子:男孩。古时子女通称子,男称丈夫子,女称女子子。《战国策。燕策》二:“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

[13]翼日:明天,第二天。翼,通“翌”。

[14]农家者流:《汉书。艺文志》中语,此借为戏谑之词。农家,原指先秦百家中沦议农享的一个思想流派,此惜指农民。

[15]苗与秀:植物初生叫苗,开花叫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16]佃人:即种田人。

[17]钱■(jiǎnb6 剪博):古代两种锄田用的农具。见《诗。周颂。臣工》。

[18]内婢:谓收婢为妾。内,同“纳”。

[19]尔日:那日。

[20]归宁:旧谓已嫁女子回母家探视。《诗。周南。葛覃》:“害■害否,归宁父母。”

[21]上鬟:挽上发髻。指梳成已嫁女子的发式。

[22]义男:养子,俗称千儿子。

[23]初底:指生日。见《离骚》。

[24]骛过:匆匆而过。骛,急,速。

[25]膝下:子女动时依偎于父母膝下,因以称谓孩幼之时。《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后常用为儿女写信于父母的敬辞。膝下一点,谓年幼儿女。

[26]叩祝千秋:跪拜祝寿。

胡大姑

益都岳于九[1] ,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蓄细葛,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剪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

乱诟骂之。岳戒止云:“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由是祟益甚。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自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见好女子自窗人,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2].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即勿相扰,请以为女,如何?”狐曰:“我齿较汝长,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

时颜镇张八公子家[3] ,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

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碗中埋死鼠或粪秽。妇辄掷碗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矣。”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时妇坐衣笥上[4] ,忽见浓烟出旯下,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裂,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5] ,三日始成。

又以镜缚挺上[6] ,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言:“墙上若犬伏。”李即戟手写符其处[73]. 既而禹步庭中[8] ,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尾,若听教命。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即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9].”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也。遍搜之,见刍偶在厩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瓶[10],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瓶口言曰:“岳四狠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11].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益都:县名。今属山东省。

[2] 外袭雪花比甲:外套雪白的背心。袭,加穿。比甲,马甲,犹今所谓背心。

[3] 颜镇:颜神镇,即今山东省淄博中博山区所在地。

[4] 衣筒(s ì伺):盛衣物的竹器。

[5] 泥金:金屑,金末。可用于书画。

[6] 挺(t ǐng挺):犹棍。

[7] 戟手:用食指和中指指点、指画,其形如戟,常用以表示怒斥或勇武的情状。《左传。哀公二年》:“诸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

此处谓以食指和中指悬空写符。

[8] 禹步:跛行。巫师作法时的步态。

[9] 紫姑,也叫“坑三姑娘”。厕神名。传说莱阳人何媚(字丽卿),初

为唐寿阳刺史李景妾,后于武后垂拱三年(687 )正月十五日夜,被大妇曹氏暗杀于厕所之中。上帝怜其无辜,命为厕神。旧时民间于农历正月十五日夜于厕所中犯之,并作其形态,用以占卜。

[10]■(chī痴):古时盛酒瓶。

[11]居为奇货:积囤以为获取暴利的货物。居:囤积。奇货,利大而稀少的货物。语出《史记。吕不韦列传》。

细■

昌化满生[1] ,设帐于余杭[2].偶涉■市[3] ,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4] ,妖姿要妙[5] ,不觉注目发狂。姬俯晒而入。

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见,言笑甚欢,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敛金如干[6] ,携以赴女,款洽臻至。即忱上口占一绝赠之云:“膏腻铜盘夜未央[7] ,床头小语麝兰香。新震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8].”细侯蹙然曰:“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使佳,为观听所讥。倘得相从,幸教妾也。”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破屋数椽而已。”细侯曰:“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桑[9] ,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余矣。闭户相对,君读安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10]!”生曰:“卿身价略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赀财,得辄归母,所私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于湖南,屡相见招,仆以道远,故惮于行,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归复,幸耐相候。”细侯诺之。

生即弃馆南游,至则令已免宫,以罢误居民舍,宦囊空虚,不能为礼。

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答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其师[11],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以是得无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12].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当事吏,使久锢之。归告媪云:“生已瘐死[13]. ”细侯疑其信不确。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以椎布终也[14],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15]?”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16];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贸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惟朝夕哀哭。温曰:“我自动于汝,抚育良勋。汝成人二三年,所得报者,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17],即又不嫁,何以谋生活?”细侯不得已,遂嫁贾。贾衣服簪珥[18],供给丰侈。年余,生一子。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贾之锢己也。

然念素无御,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以归。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

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质于官。官原其情,置不问。呜呼!寿亭侯之归汉[19],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2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昌化:旧县名,明清时属浙江省杭州府。

[2] 余杭:县名,在浙江省富阳县北,清属杭州府。

[3] 廛市:街市。

[4] 雏姬:少女。雏,幼小。姬,古时对妇女的美称。

[5] 要(y āo 腰)妙:美好的样子。

[6] 如干:若干。

[7] 膏腻铜盘夜未央:意谓灯光明亮,夜已很深。膏,灯油。铜盘,指灯盘或烛盘。央,尽。

[8] “新鬟”二句:意谓明天你重新梳妆,另会他人,也就把我忘掉了。

鬟,女子发髻,凤,指凤头钗。襄王,指楚襄王。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游于云梦,梦中与巫山神女欢会,神女临别时对襄王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故后来以此故事喻男女欢会。

[9] 桑,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黍”。

[10]千户侯:食邑千户的侯爵,喻高官厚禄。

[11]东翁,旧时被雇佣的仆人、塾师、幕友等,称雇主为“东家”或“东[12]敬侦:暗地打听。敬,警、警戒。

[13]瘦死:囚犯在狱中因拷打、饥饿、疾病而死。详《云翠仙》。

[14]穷措大:犹言“穷酸”,旧时对贫穷读书人的蔑称。椎布:椎髻布裙;指贫家妇女。椎髻,发髻梳头顶,有如棒槌,为贫妇的发式。

[15]衣锦:穿锦绣衣服。厌粱肉:吃上等饭菜。厌,同“■”,饱食。

粱,精米、细粮。肉,肉食。

[16]其骨清:意谓其人品清高。骨,风骨,品格。

[17]隶籍,隶属于乐籍,即做妓女。

[18]珥:古代妇女的珠玉耳饰。

[19]寿亭侯之归汉;汉未,关羽与刘备失散,曾一度归降曹操,被封为汉寿亭侯。后来,关羽探知刘备下落,遂弃曹归汉,投奔刘备。

[20]忍人:忍心的人。

狼三则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一狼来[1] ,瞰担中肉,似甚涎垂[2] ,步亦步[3] ,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4].遂钩内,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

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5] ,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

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胯,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馀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狼则罹之[6] ,亦可笑已!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7].途中两狼,缀行甚远[8].屠惧,投以骨。

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9].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10].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11]. 狼不敢前,眈眈相向[12].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13],久之,目似瞑,意暇甚[14]. 屠暴起[15],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16],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17]. 身已半人,露阮尾[18]. 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19]!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20],止增笑耳[21]!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窒[22],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搽爪人。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23]!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杀狼亦可用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x ū■):忽然。

[2] 涎垂:即垂涎。

[3] 步亦步:屠行狼亦行,谓狼尾随屠后,紧迫不舍。

[4] 蚤:通“早”。

[5] 昧爽:犹黎明。天将亮未亮时。

[6] “缘木”二句:谓屠人悬肉树上只为避害而非为捉狼,而狼却贪食内而被钩死。缘木求鱼,爬到树上捉鱼,喻行为与其目的相反,一定落空。语出《孟子。梁惠王》上。罹,遭遇。

[7] 止:只。

[8] 缀行:尾随而行。

[9] 敌:攻击。

[10]苫(shān 删)蔽成丘:谓柴草苫盖成堆,如同小丘。苫,本指用稻草、谷秸编制的覆盖物,俗称草苫子,此处意为苫盖。

[11]弛担:放下肉担。

[12]眈眈相向:相对瞪目而视。

[13]犬坐:像狗似的蹲坐。

[14]意暇甚:意态十分悠闲。

[15]暴起:突然跃起。

[16]洞:打洞。

[17]隧入:打洞进去。

[18]尻(k āo )尾:臀部和尾巴。

[19]黠(Xiá侠):狡猾。

[20]“禽兽”句:禽兽的欺诈手段能有多少呢。

[21]增笑:增加笑料。

[22]行室:农田中供暂时歇息的简易房子,多用草苫或谷秸搭成,北方俗称“窝棚”。

[23]乌:同“何”。

美人首

储商寓居京舍。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穴如盏。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之[1] ,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2] ,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3].逮诸商鞠之,殊荒唐。淹系半年[4] ,迄无情词[5] ,亦未有以人命讼者,乃释商,瘗女首[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欲捉之:原“欲捉”二字下“兵”与“之”并列,盖改“兵”字为“之”

而未曾将“兵”字圈去。

[2] 奔之:直扑向她。奔,直往。

[3] 以其首首焉:带着美人头向宫衙出首。

[4] 淹系:久拘狱中。系,拴系。此谓系于狱中。

[5] 情词;符合犯罪事实的供词。情,情实。

[6] 瘗(y ì意):埋葬。

刘亮采

闻济南怀利仁言:刘公亮采[1] ,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2] ,有臾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3] ,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4] ,悦之。治酒相欢,醇而去。越日复来,愈益款厚。刘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5].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6] ?”胡曰:“不敢讳,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故敢内交门下[7].固不能为君福,亦不敢为君祸[8] ,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9].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

时刘乏嗣,臾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10],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臾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王辰成进土[11]. 为人任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赵之客,趾错于门[12];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刘公亮采:刘亮采,字公严,历城(今济南市)人。明万历壬辰进士。

宫至户部主事。辞官后,隐居灵岩。工诗,善书画,通音律,著名当时。据说他个子矮小,性情诙谐,瘩笑怒骂皆成文章。详见《历城县志》、《济南府志》。

[2] 太翁:此谓刘亮采之父。

[3] 数(shu ò朔)晨夕:谓朝夕相处在一起。陶渊明《移居二首》之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4] 词旨便利:谓言词意趣敏捷适宜。

[5] 分(f èn 奋):情分。

[6] 问兴居:请安问好。兴居,犹起居。

[7] 内交:纳交,犹结交。内,同“纳”。

[8] 固不能为君福,亦不敢为君祸:此据铸雪斋抄本,“君”原作“翁”。

[9] 契重:投合珍重。

[10]数已尽:意即到了死期。数,命数。

[11]壬辰:指明神宗万历二十年(1592)。

[12]趾错于门:谓纷纷投其门下。趾错,足趾交错,形容来人之多。

蕙芳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一日,姐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而光华照人,温惊顾穷诘,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1].”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2] !”女固请之。意必为侯门亡人[3] ,拒益力。

女乃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温辞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乃出门,媪窥之西去。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4] :“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弗纳?”母以所疑虑具白之。吕曰:“乌有此那?如有乖谬,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既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温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凤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5 ],皆能自得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

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中之几屏帘幕,光耀夺视。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6].即起,欲出行沽。女曰:“勿须。”

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靡后,格格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盛炙,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他面锦■[7] ,温腻非常。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温诣吕所,将迹所由[8].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

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逆之,极道作会之义。吕见其惠丽,愕胎良久[9] ,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10],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

笥中貂锦无数[11],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12],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余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

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13]. 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无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14],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余矣。其人但朴讷[15],并无他长。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他诚笃也。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委身:托身,以身许人。此指许嫁。

[2] 折寿:减损寿数。旧时迷信谓过度享用或无故受益,会缩减寿命,称“折寿”。

[3] 侯门亡人:公侯府中逃亡的人。

[4] 母:据铸雪斋抄本。原作“马”。下文二“母”字均据铸本改。

[5] 度(duó夺)支:计划开支:指支付费用。度,计算。

[6] 形神若不相属:躯体和精神好像不相依附;形容欢喜得出神。属,附着。

[7] ■(j ì计):毛毯。| :垫褥。

[8] 迹所由:察访来历。

[9] 愕胎(chì赤):惊愕呆视。胎,惊视、直视。

[10]搔具:爬背挠痒的器具。

[11]貂锦:貂裘锦衣。

[12]布素:布衣。素,言其无彩。

[13]承庐墓:指继承宗祧。古礼,遇君父、尊长之丧,在其墓旁搭草庐守墓,称“庐墓”或“依庐”。

[14]双成:指董双成,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

[15]朴讷:诚朴而拙于言辞。讪,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诺”。下文“讷”

同此。

山神

益都李会斗[1] ,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2].见李至,欢然并起,曳入坐,竞觞之[3].视其拌馔[4] ,杂陈珍错[5].移时,饮甚欢;但酒味薄涩[6].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7].众惊曰:“山神至矣!”即都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中[8].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津[9] ,瓦片上盛晰蝎数枚而已[1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益都:县名,即今山东省青州市。

[2] 籍地:坐在地上。籍,通“藉”。

[3] 觞之:向他敬酒。

[4] ■(p án 盘)馔:盘里的菜肴。■,通“盘”。

[5] 珍惜:山珍海错,山海所产的珍馐美味。错,海错,犹海味。因海产种类繁多错杂,故称。《尚书。禹贡》:“海物唯错。”

[6] 薄涩:淡薄而苦涩。

[7] 冠之高细称是:谓帽子的大小与其狭长的面孔相称。称是,与此相称。

[8] 坎■(d àn 旦):深坑。见《易。坎》[9] 溲(s ōu 搜)悖(b ó勃):小便。

[10]蜥(j ī析)蜴(y ì易):爬行动物。俗称“四脚蛇”,一般指壁虎、草蜥。

萧七

徐继长,临淄人[1] ,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2],道出于氏殡宫[3]. 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当户坐[4].徐酒渴思饮,揖臾求浆。叟起,邀客入,升堂授饮。饮己,叟曰“曛暮难行,姑留宿,早旦而发如何也?”徐亦疲殆,乐遵所请。叟命家具酒奉客,即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5] :郎君清门今望[6] ,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陈[7] ,幸垂援拾[8].”徐■■不知所对[9].叟即遣■告其亲族[10],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11],先后并至。女郎亦炫妆出[12],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爱止[13]. 徐问其族姓,女自言:“萧姓,行七。”又细审门阀[14]. 女曰:“身虽贱陋,配吏胥当不辱寞[15],何苦研穷[16]?”徐溺其色,款呢备至,不复他疑。女曰:“此处不可为家。

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归除一舍[17],行将自至耳。“徐应之。

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

既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身下籍黍穰尺许厚[18]. 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塌其中,阖门出[19],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无已在室耶?”既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20]. 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21],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诗驱使。一日谓徐:“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将先赍馔具来,但烦吾家姊妹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来[22],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23]. 哺后[24],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拌俱空。笑曰:“诸婢想惧饿,遂如狗舐砧[25]. ”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撰,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

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啖;惟留四簋[26],不加匕箸。群笑曰:“夫人谓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27]. ”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妖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28],徐为录事[29],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余爵,酡然径醉[30]. 芳体娇懒,荏弱难持。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方摇[31],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缕中,窃之而出。迨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大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32],不释于心,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顼顼不自得[33].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34],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35];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贴危[36].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们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诺如所请。适以冗羁[37],未遽往;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是前世与君有一们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

今八年之好,行将别矣,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从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若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38],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老身以残年衰慵,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妹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诸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默[39],不似前此之谐。少时,曳温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晒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余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踢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避无迹矣。

徐怅然少坐,屋字并失。猎者十余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云:“不见。”细认共处,乃于氏殡宫也。快快而归,尤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40],而竟无消息矣。董玉■谈。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临淄:县名。今为山东淄博市临淄区。

[2] 姻家:有婚姻关系的亲戚,俗谓“亲家”。

[3] 殡宫:古代称临时停柩之所。此处犹言墓地。

[4] 当户坐:在门里向外而坐。

[5] 孟浪:犹鲁莽。

[6] 清门令望:门第清白,威仪令人仰望、式法。清门,指寒素高洁之家。

令望,有威仪而为人景仰。语出《诗。大雅。卷阿》。

[7] 充下陈:谦言备侍妾之列。语见《战国策。齐策》四。充,备。下陈,后列侍女之称。

[8] 援拾:收纳。

[9] ■(d ú促)| (j í籍):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10]■(b ēng崩);使者。《尚书。洛诰》:“■来,以图及献卜”。

[11]峨冠博带:着高冠,束宽带。为古时儒者装束。

[12]炫装:犹华装、艳装。炫,光彩夺目。

[13]馆同爱止:谓居如凤凰双栖。馆,止宿。同,如。爱止,止宿于所止。《诗。大雅。卷阿》:“风凰于飞,■■其羽,亦集■止。”此借凤凰栖止之意,喻夫妻新婚洞房之乐。

[14]门阀:门第阀阅。

[15]吏肾:即胥吏。旧官府中书办之类的小吏。辱寞:玷辱。寞,通“没”

[16]研穷:犹穷究,追问到底。

[17]除:清除整理。

[18]籍:通“藉”,衬垫。

[19]阖:此据青柯亭本,原作“合”。

[20]桥(qiāo 跷)起逆之:急起迎之。桥起,疾起,急起。《庄子。则阳》:“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逆,迎。

[21]局局而笑:犹言吃吃而笑。局局,笑貌。语出《庄子。天地》。

[22]酒■(z ì字):酒肉。戴,大块肉。

[23]庖人:厨师。

[24]晡(p ú)后:谓黄昏后。宋玉《神女赋》:“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晡,晡夕,傍晚。

[25]砧(zhēn 斟):通“椹”。砧板。切肉的木板。孙光宪《北梦琐言》:“唐卢延让……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

[26]四簋(guǐ鬼):即四碗。簋,古代食器,青铜或陶制,圆口,圈足,或圆口、方座,无耳,或有两耳。有的带盖。《诗。秦风。权舆》:“每食四簋。”朱熹注云:“四簋,礼食之盛也。”

[27]调(tiǎo 条)人:此谓调味之人。徐妻“职庖人之役”,庖人调和众味,故称。

[28]觞政:即酒令。语出《说苑。善说》。旧时饮宴中,为助酒兴,先推一人为令官,众皆听其号令,或吟诗对句,或作其他游戏,并规定输赢饮酒之数。

[29]录事:此指酒宴中监督座客执行酒令及饮酒之数的人。据载,唐时考中进士者,即聚饮于曲江亭。宴会中请一人为录事,行纠察座客饮酒之数。

参见王定保《唐摭言。散序》。

[30]酡(tuó驼)然:酒后脸红的样子。《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31]心旌:心如悬旌,谓心神不定,摇曳如旌。《战国策。楚策》一:“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旌,旗帜。

[32]拳拳:犹“■■”。耿耿于心,牢记不合。《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33]顼顼(x ū旭):自失的样子。《庄子。天地》:“子贡卑陬失色,顶顼然不自得。”

[34]宿分:犹言“宿缘”,旧时迷信以为前生所定的缘分。也作“夙分”。

[35]曲中女:即行院妓女。曲,曲巷,指妓院。

[36]阽(diàn 电)危;犹濒危,谓生命垂危。

[37]适以冗羁:恰为冗事所羁绊。冗,繁杂琐事。

[38]甓(p ì辟):砖。

[39]简默:少言沉默。简,少。

[40]“晨占”二句:谓早晚占卜,希望出现七姊复至的征兆。古人以清晨雀噪、晚间灯芯爆花为远出亲人归来的征兆。

乱离二则

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出阁有日矣[1].值北兵入境[2] ,父兄恐细弱为累[3] ,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乒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4].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5].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6] ,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泱洽甚乐。既而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陕西某公,任盐秩[7] ,家累不从。值姜■之变[8] ,故里陷为盗薮[9] ,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10],有老班役丧偶[11],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12]. 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13],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14]. 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役耶?”问所自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役大骇,急告公。公视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余,风范超脱[15],因赎之。既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益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

意必公有大德,故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16],诚然战。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恩白之后[17],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出■:方言,谓出嫁。■,通“阁”。

[2] 北兵:与下则“大兵”,均指清兵。此言明末事,因称清乒为“北兵”;下言清初事:故以“大乓”称之。

[3] 细弱:妻子儿女,泛指家属。

[4] 牛录:牛录章京。满语。后金武官名。清太祖时始编三百人为一牛录,官长称“牛录额真”。太宗天聪八年(1634)定为官名,改称额真为章京。

[5] 仪采都雅:仪容风采,漂亮而闲雅。都,漂亮。《诗。郑风。有女同车》:“洵美且都。”

[6] 继统绪:意为继承家世。一脉相承谓之“统”,前人开创而未竟之事谓之“绪”;统绪谓宗族的延续。

[7] 盐秩:盐官。清代设盐政、都转运盐使司运使、盐法道、驿盐道等督理盐务。秩,职位。

[8] 姜■:陕西榆林人,明河北宣化镇总兵。李自成义军至居庸关,姜■迎降。后李自成义军为清兵所逼撤离北京,姜■即入大同降清,任大同总兵。

清顺治五年(1648)十一月,又据城叛清,自称大将军,易明冠服,为清兵所围困,第二年八月被部下杀死,城遂陷。但其他各处仍继续抗清,直到顺治十二年始平息。清兵在山、陕一带,前后七八年,烧杀掳掠,害民甚惨。

“姜■之变”系指其据大同抗清事。

[9] 盗薮(soǔ叟):盗贼聚集之处。

[10]复命:回朝复命,即向朝廷述职。

[11]班役:服侍官员的差役。

[12]赍(l ài 赖):赐给。金:此据山东博物馆本及铸雪斋抄本,原作“命”。

[13]标:标记。旧时掠卖人口,或因穷困自卖,均在被卖者头上插草为标。

[14]少艾:少女。

[15]风范:风度容仪。

[16]“炎昆”二句:炎,焚烧。昆,■冈,山名,传说山上出玉石。《尚书。胤征》:“火炎■冈,玉石俱焚。”此以“玉石俱焚”喻指清兵镇压抗清军民,祸及拥清的汉族地主官僚,如盐宫亲属,亦遭掳掠。

[17]董思白:即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官南京礼部尚书,谥文敏。生平详《明史。文苑传》。

豢蛇

泗水山中[1] ,旧有禅院[2] ,四无村落,人迹罕及,有道士栖止其中[3].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益远之。一少年入山罗鹰。入既深,无所归宿;遥见兰若[4] ,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5] ?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余围,昂首向客,怒目电■[6].客大惧。

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婉蜒移时,其躯始尽;盘伏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摇战。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

见客遽止,■■吐舌如前状[7].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绕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寝。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盏者,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惧,依道士时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归。

余乡有客中州者[8] ,寄居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几何遂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9].既寝,觉胸上蠕蠕;摸之,则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乌足骇怪[10]!”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塌上下皆是也。

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有蛇,粗如巨瓮,探首井边而不出。

■火下视,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以镇之,其患始平”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泗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2] 禅(chán 蝉)院:佛教寺院。禅,梵文音译“禅那”的略称。

[3] 道士:此指僧徒。宗密《盂兰盆经疏》下:“佛教初传此方,呼僧为道士。”

[4] 兰若:梵语“阿兰若”音译,简称兰若。佛教僧徒静修处,因泛指一般佛寺。此指上文所云“禅院”。

[5] 居士:佛教称居家信佛的人为唇士,也作为对普遍人的敬称。

[6] 怒目电■(c ōng■):愤怒的目光象闪电一样。语出张协《七命》。

电■,如电光闪烁。■,目光。

[7] ■■(shǎnsh ǎn 闪闪):闪闪,闪烁。

[8] 中州:指令河南一带。古时分中国全境为九州(见《尚书。禹贡》),而豫州(今河南一带)居中,因称。

[9] 哇:呕吐。

[10]乌:何。

雷公

毫州民主从简[1] ,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见雷公持锤[2] ,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返身疾逃;极力展腾,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檐齐。云中萧萧如马鸣[3] ,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4] ,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毫(b ó泊)州:州名,治所在今安徽省毫县。

[2] 雷公:古代神话中的司雷之神,也称“雷祖”、“雷师”。《山海经。海内东经》:“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在吴西。”《论衡。雷虚》:“图画之工,图雷之状,累累如连鼓之形。又图一人,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鼓,右手持椎,若击之状;其意以为雷声隆隆者,连鼓相扣击之意也。”

[3] 云中萧萧如马鸣:指施雨之龙。古人喻称龙为“天神上帝之马”。见《艺文类聚》九六引刘碗《神龙赋》。

[4] 澍(zhù注):通“注”,浇灌。

菱角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道由观音祠[1] ,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遨戏其中,发裁掩颈,而风致娟然[2].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问将何为?”

成又问:“有婿家无?”女酡然曰[3] :“无也。”成言:“我为若婿,好否?”

女惭云[4] :“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5] ,上下睨成,意似欣属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

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倾慕之。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6].焦责聘财奢,事已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7] ,焦始许之。

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8].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

数月将归,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成窜民间,吊影孤惶而已[9].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10],日昃不去[11]. 自言:“离乱罔归,将以自鬻。”或问其价,言:“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12],则从之,不较直[13]. ”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14],触于怀而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屡,劬劳若母。拂意辄谴之;而少有疾苦,则濡煦过于所生[15]. 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然儿长矣,虽在羁旅,大伦不可废[16]. 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17]?”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18],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19]?”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20],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

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烛坐勿寐,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

三更既尽,温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哗,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21]. 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胡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即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于是转悲为喜,相道离苦。

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22]. 焦携家窜长沙之东,又受周生聘。

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23]. 女泣不盥栉,家中强置车中。至途次,女颠堕车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乃去,成诘知情事,始悟媪神入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

母自戎马戒严[24],同俦人妇奔伏涧谷[25]. 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26],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27],高丈余,童子超乘而去[28]. 母以手挝门,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为大士现身[29]. 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观音祠:奉祀观音的庙堂。观音,梵语意译,本译作“观世音”,因唐人讳“世”字,故简称“观音”,也译作“观自在”,为佛教中的菩萨。

佛经说他救苦救难,赐人以福。我国旧时民间对其信仰极为普遍,各地多建有寺庙。

[2] 娟然:美好的样子。

[3] 酡(tuó驮)然:酒后脸上发红的样子。此指因害羞而脸红。

[4] 惭:羞惭。

[5] 澄澄:本为形容水清澈,此处借以形容目光晶亮,即目如秋水之意。

[6] 浼(m ěi 每):请托,央求。冰:冰人。《晋书。索■传》:“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伴而婚成。‘“后因称媒人为冰人。

[7] 清族:犹清门。清白人家。

[8] 授教职:被任为教官。明清府州县教官有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负责管理士子,主持孔庙祭祀等。

[9] 吊影:形影相吊,谓孤立无依。

[10]萦回:绕来转去。[11]日昃(z è仄):日斜,太阳平西。

[12]母我者:以我为母的人。

[13]直:“值”本字。价钱。

[14]肖:相似。

[15]濡煦:意谓体恤、爱护。《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濡,湿润。煦,通“■”、“■”,吐出之沫。

[16]大伦:伦常大道,此指夫妇伦常。伦常是古时封建统治阶级所规定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孟子。公孙丑下》:“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君臣而外,加夫妇、兄弟、朋友,封建礼教称为“五伦”。

[17]株待,“守株待兔”的省词。株,树桩。《韩非子。五■》:“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未而守株,冀复得兔。

兔不可复得,而身为来国笑。“后便以这个寓言故事讽喻拘泥而不知变通的人。

[18]无论:不必说,不要说。

[19]萍梗人:像浮萍枝梗一样飘泊无定的人。

[20]帘幌:窗帘、帷幔。

[21]蓬首:头发散乱得像飞蓬一样。飞蓬,即蓬草,根枯断后遇风飞旋,故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22]涤地无类:意谓全被杀光。涤,洗。此为洗劫、扫荡的意思。类,噍类,活人。

[23]期:约期,预定的日期。

[24]戎马戒严:此谓处于战争状态。戎马,军马。戒严,在战时采取的严密防备措施。

[25]俦人:同行人。

[26]剽(piào 票)■(s ù素),轻捷的样子。《史记。礼书》,“轻利剽| ,卒(猝)为| 风。”

[27]■(h ǒu 吼):传说中北方像狗一样的野兽。《集韵》:“■,北方兽名,似犬,食人。”在旧小说中,“金毛■”是佛门菩萨的坐骑。

[28]超乘(shèng剩):跳上车马坐骑。语出《左传。昭公元年》。

[29]大士:菩萨称号,此指观音。

饿鬼

马永,齐人,为人贪,无赖[1] ,家卒屡空[2] ,乡人戏而名之“饿鬼”。

年三十余,日益窦[3] ,衣百结鹑[4] ,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人尽弃之,不以齿。

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5] ,操业不雅。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6] ;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怜之,代给其直。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资复匮,仍蹈旧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7].暮宿学宫[8] ,冬夜凛寒,辄摘圣贤颠上旒而偎其板[9].学官知之[10],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某生殷宫,登门强索资,故挑其怒;乃以刀自■[11],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诸生因而共愤,公质县尹[12]. 尹廉得实[13],答四十,梏其颈,三日毙焉。

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既寤,妾举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余,竭力经纪,得入邑泮[14].后考试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15];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心良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是其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16]. 六十余,补临邑训导[17]. 宫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18],则作鸬鹚笑[19];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20]. 偶大令以诸生小故[21],判令薄惩,辄酷掠如治盗贼[22]. 有讼士子者[23],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每向人物色乌须药。有狂生某,锉茜根绐之[24]. 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愤气中结,数月而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无赖:指品格恶劣,强横无耻,放刁、撒泼等。

[2] 屡空:常常贫困。《论语。先进》:“回(颜回)也其庶乎!屡空。”

[3] 窭(j ù据):贫困。

[4] 百结鹑:即悬鹑百结之意。鹌鹑毛班尾秃,很像褴褛的衣服,因以悬鹑、鹑衣形容衣服的破烂。庾信《拟连珠》:“盖闻悬鹑百结,知命不忧。”

[5] 五都之市:五大城市,历代所指不同,此盖泛指繁华的都市。

[6] 士类:即士人。所口:所诟病。

[7] 临邑:此指邻近县城。临,邻。

[8] 学宫:即文庙,亦为县学所在地。详前《金世成》注。

[9] “辄摘”句:就摘取圣人冠上的玉串以换取钱财,烧掉贤人手中的笏板以取暖。圣贤,指孔子及陪犯的孔门高足弟子。颠,头。旒,冕旒,古代王侯及卿大夫冕服(礼服)的冠饰。旒,玉串。煨,焚烧。板,手板,也叫“笏”。古时大臣朝见君主用以记事或指画,用玉、象牙或竹片制作。

[10]学官:清代县级学官为教谕。

[11]蠡(l í离):割。旧时街头有一种泼皮乞丐常自蠡头皮或胳膊,诬人行凶以赖取钱财。

[12]公质县尹:大家一起到县令处评理。公,公众。质,质讼。县尹,即县令。尹,原作“君”,据铸雪斋抄本改。

[13]廉:查察。

[14]邑伴(p àn 判):即县学。科举时代,学童考进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叫人泮。详前《婴宁》注。

[15]艺;制艺。即八股文。详前《陆判》注。

[16]食饩(x ǐ戏):领取饩廪。谓成为廪生。详《考城隍》注。

[17]训导:清代县一级教官,教谕之副,从八品。

[18]青蚨(f ú弗):传说中的虫名,也叫“鱼伯”。《搜神记》一三:“南方有虫,名||,一名||,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

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不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名曰青蚨。“后因称■为”青蚨“。

[19]作鸬(l ú卢)鹚(z ī兹)笑:以鸬鹚得鱼而喜,形容贪财者之笑。

鸬鹚,水鸟名,又名乌鬼,俗称“水老鸦”,栖息河川、湖沼和海滨,善潜水捕食鱼类,渔人常用以捕鱼。《初学记》一九朱彦时《黑儿赋》:“忿如鹤鸽斗,乐似鸬鹚喜。”

[20]“不(f ǒu 否)则”二句:谓眯起双目,摆出成严的架势,象素不相识一样。棱棱,威严的样子。

[21]大令:汉代县宫凡万户以上称令,以下称长,因多称县官为令,大令是对县令的敬称。

[22]掠:■掠,拷打。

[23]士子:旧时读书人的通称,即学子,此指县学生员。

[24]茜(qiàn 欠):茜草。根黄红色,可作大红色染料。

考弊司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人,伏渴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把臂长语,刺刺且行[1] ,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2].秀才云:“更烦移趾,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3 ],浼君一缓颊耳[4].”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肚是伊大父行[5] ,宜可听从。”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6] ,绿书大于栲栳[7] ,一云“孝弟忠信[8] ”,一云“礼义廉耻”。躇阶而进[9] ,见堂上一匾,大书“考弊司”。槛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日校、日序、日库,两字德行阴教化[10];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11]. ”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12],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13],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14],虎首人身。又十余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15]. 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

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生但诺。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

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16],俨然在徽■中[17]. 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嘎[18]. 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成何世界!”

鬼王惊起,暂命止割,矫履迎生[19]. 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

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20],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21];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提锤而去。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伶尔夙世攻苦,暂委此任,候生贵家[22];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23]!”鬼乃■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寻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24]. 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25]. ”

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今踽踽以去,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

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

酒阑,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资,奈何!”生顾念腰豪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26],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速欠耶[27]?”

秋华■蹙[28],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

呶呶不满志,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相对立。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肆之间,历两昏晓,■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29]?”生■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

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30]. 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剌剌:形容话多。韩愈《送殷员外序》:“语剌剌不能休。”

[2] 致辞:告辞。辞,别去。

[3] 髀:大腿。

[4] 浼:请托。缓颊:求情;婉言劝解。

[5] 大父行(h áng杭):祖父辈。大父,祖父。行,行辈。

[6] 碣;顶端呈半圆形的碑石。

[7] 栲栳(k ǎo —k ǎo 考老):用柳条编织的汲水器具,形似笆斗。

[8] 弟(t ì涕):同“悌”,兄弟间的友爱。

[9] 躇阶而进:不按台阶级次,大步跨登而上。躇,越级。

[10]“日校、日序、日庠,两字德行阴教化”:意谓阴间学校,都重视德行的教化。校、序、痒,古代地方所设的乡学,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库”。德行,道德品行。

[11]“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意谓各类读书人,聚于一堂学习礼乐,都是鬼王的门生。上士、中士、下士,本是周代的官名,位低于大夫!这里指科举时代各类士人。

[12]鲐(t ái 台)背:驼背,形容老态。鲐,鱼名,体呈纺锤形,背隆起。

[13]撩天:朝天。

[14]主簿吏:主管文书簿籍的佐吏。

[15]山精:又名“枭阳”,传说中的山中怪兽,似人而大,黑脸毛身,脚跟朝前。见《淮南子。汜论》注。

[16]交臂历指:语出《庄子。天地》。交臂,反手捆绑。历指,手指加上刑具。历,同“枥”,指“枥撕”,古时一种拶指的刑具。

[17]徽■:捆绑犯人的绳索。

[18]大嗥欲嘎(shā沙);大声号叫,声嘶欲哑。嘎,声音嘶哑。

[19]■履,踮起脚跟行走。■,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桥”。■,同“跷”。

[20]蓝蔚苍苍:指苍天。

[21]方坐:端坐。

[22]候生贵家:等候将来投生富贵之家。生,指迷信所谓“投生转世”。

[23]发迹:由微贱而得志通显;指立功扬名。

[24]殷殷:情意恳切。

[25]曲巷:狭曲小巷:这里指妓院。

[26]署券保,写下字据保证偿还。

[27]夜度娘:指娼妓。《乐府诗集。西曲歌》有《夜度娘》篇,辞为:“夜来冒霜雪,晨去历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后以夜度娘借称娼妓。

[28]■蹙:皱眉蹙额;谓心甚不悦。■,同“颦”,皱眉。

[29]简亵:轻慢不庄重;指闻人生极不庄重地穿着内衣。简,简慢、懈惰。亵,不庄重。

[30]“送生至家”二句:底本残阙,据铸雪斋抄本补。

阎罗

沂州徐公星[1] ,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公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处分何事[2] ?”马言,“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3].天上堕莲花[4] ,朵大如屋”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州:清初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县。

[2] 处分:犹处置、处理。

[3] 左萝石:即左懋第(1601—1646),因其父死葬萝石山,遂自号萝石。

山东莱阳人。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进士。明亡后,奉福王朱由崧于南京继位,官太常卿。后自请赴北京祭悼崇帧帝,即以乒部右侍郎衔使请。至京被拘执,不屈被害,时人以南来文天祥誉之。著有《萝石山房集》四卷。事迹详《明史》本传。

[4] 天上堕莲花:谓左懋第得道成佛。莲花,莲花形的佛座,即莲台。见唐释道世《诸经要集。宝敬佛》。

大人

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1] ,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2].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岩,不可得出。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许。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霉折有声[3].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4] ,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给已也。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不敢少争。俄而俱去。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箱制[5].待舍妹归,可与谋也。”

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斛,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饷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迫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胫骨焉。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掺之[6] ,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余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长山李孝廉:名斯义,字质君,长山(今山东邹平县一带)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官至福建巡抚。见《清史稿》本传及《山东通志。人物志》。孝廉,俗称举人。见前《画壁》注。

[2] 燕:古国名。西周初,封召公爽于燕,都蓟(今北京市),辖今河北北部和辽宁一部。旧时用为河北省的别称。

[3] 毳(cuì脆):通“脆”。

[4] 啁啾(zhōuji ū州究):鸟鸣声。

[5] 箝制:也作“钳制”。此谓约束。

[6] 糁(s ǎn ):碎米屑,泛指散粒状的东西。此指以药屑敷撒于创上。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与庶兄最[1] ,友于最敦[2].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3] ;以其母取直奢[4] ,所约不遂。适其母欲从良[5] ,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6] ,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7] ,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晨。时展丧偶未婚,喜,竭资聘波斯以归。庄闻,怒夺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答之[8] ,垂毙乃去。

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9].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

果隐忿中结,莫可控诉,惟思要路刺杀庄。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久之,机渐泄。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10],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果无计可施,然犹日伺之。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塞[11],冰雹继至,身忽然痛痒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词,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尝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果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

杲易农,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12],时时逻守之。越日,庄始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其首,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毙[13]. 果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14]. 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果但卧,蹇涩不能语[15]. 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果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甚惨,闻而恶之,因讼果。官以其诞而无据,置不理焉。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杀以为生[16] ,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17].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庶兄:庶母所生的兄长。旧时称父妾为“庶母”。

[2]友千最敦:兄弟情谊最为深厚。友于,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于,本介词,后常“友于”连用,以称兄弟之间的友爱。

[3]割臂之盟:春秋时,鲁庄公见大夫党氏之女孟任,表示愿意娶她为夫人,孟任乃“割臂盟公”。见《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后来,因称男女密订婚约为“割臂之盟”。

[4] 其母:指妓院鸨母。

[5] 从良:旧时妓女脱离乐籍称“从良”。身家清白曰“良”。

[6] 水火:水深火热,喻苦难的处境。

[7] 妾媵之:使之充当妾媵。

[8] 折■笞之:谓用短杖肆意殴打他。《南史。侯景传》:“是何能为,吾以折■笞之。”谓折断策马之杖[奇/书\/网-整.理'-提=.供],用短杖即可轻易制敌取胜。

[9] 具造赴郡:写状纸到郡城告状。造,兴讼,此指讼词。

[10]汾州:州名,明万历时升为府,治所在年山西省汾阳县。

[11]烈风:暴风。

[12]葬于乌鸢:葬身于乌鸦和老鹰之腹;指尸体被乌鸢所食。

[13]蹶然:跌倒的样子。

[14]厌厌(y ānyān 烟烟):精神萎靡的样子。

[15 ]蹇涩,迟钝的样子。

董公子

青州董尚书可畏[1] ,家庭严肃,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仆调笑于中门之外,公子见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于偕憧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深时,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一伟丈夫赤面修髯,似寿亭侯像[2] ,捉一人头人。憧惧,蛇行人床下。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时始罢。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窗棂上有晓色。

以手们床上,着手粘湿[3] ,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骇,不知其故。

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役愕然,但言怪事。诸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

审知为公子家人。渠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并无。“公子骇异,趋赴公庭,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积数日,其邻堵者[4] ,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起呼之,不应。排阀人视,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未有奇于此者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董尚书可畏:疑即董可威。董可威,字严甫,号葆元,山东益都人。

明万历丁未(1607)进士,官至工部尚书。洋见《益都县志》。

[2 ]寿亭侯:即关羽。关羽(160 —219 ),字云长,何东解(今山西永济县东)人。三国时蜀汉名将。汉献帝建安五年(200 ),为曹操所俘,并由曹操以征讨袁绍的军功,表为汉寿亭侯。后成为封建统治阶级宣扬“忠”“义”

的偶像,并为佛道等宗教所神比。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追封“忠惠公”,宣和五年(1123)封“义勇武安王”,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加封“三界伏魔大帝神成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并在各地建庙设祭。后世因称“关公”、“关帝”。下文“关庙”即关帝庙[3] 粘: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沾”。

[4] 邻堵者;隔墙邻人。堵,墙。

周三

泰安张太华[1] ,富吏也。家有狐扰,遣制罔效。陈其状于州尹[2 ],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为一白发叟。叟与居人通吊问[3 ],如世人礼。自云行二,都呼为,胡二爷。适有诸生渴尹,间道其异[4].尹为吏策[5] ,使往问臾。时东村人有作隶者[6] ,吏访之,果不诬,因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醉,无异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7] ,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申谢。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领教。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服裤褶[8].饮数行,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9],不可善谕,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微劳所不敢辞。”吏转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10]. 游移不敢即应。

周已知之,曰:“无畏。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11],幸勿哗。”吏归,悉遵所教。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启关出视,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大如碗盏焉。又视所除舍,则周危坐其中[12],拱手笑曰:“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共家,相见如主客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泰安:泰安州,属济南府,治所在个山东省泰安市[2 〕州尹:州的长官,即知州。

[3] 通吊问:谓有礼仪交往。吊问,吊死问疾。

[4]间:乘间。

[5]策:策划。

[6]作隶者,当衙役的人。隶,隶役,特指衙役。《国语。周语》下:“子孙为隶。”丰昭注,“隶,役也。”

[7]岳庙,指东岳庙,即岱庙,在泰山脚下,奉祀东岳大帝。

[8] 裤褶(xl习),古时军中一种匣于骑乘的服装,上着褶而下服裤。

褶,夹上衣。裤,胫衣,套裤。

[9] 实繁有徒:确实有很多党羽。繁,多。徒,众,指同党之人。

[10]以暴易暴,谓以凶暴代替凶暴。语出《史记。伯夷列传》。

[11]阖(he合)户:关门。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合户”。

[12]危坐:端坐。

鸽异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1] ,鲁有鹤秀[2] ,黔有腋蝶[3] ,梁有翻跳[4] ,越有诸尖[5] :皆异种山。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邹平张公子动量[6] ,癖好之,按经而求[7],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8],热则投以盐颗[9].鸽善睡,睡大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10],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

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11 ],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

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亦生平所好,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养鸽之能事矣,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12],野圹萧条,心窃疑惧。少年指日:“请勉行,寓屋不远矣。”又数武,见一道院,仅两楹。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橹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斗。少年挥之以肱,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13],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14],小者裁如拳;集阶上[15],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16],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17];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磐[18],两两相和[19],间杂中节[20]. 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21]. 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接而玩之[22]:晴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23];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24]。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25]. 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蔫[26]. 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虽非其尤,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不得也。

有父执某公,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27]. 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而其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以明珠暗投[28],致残鼎镬[29]!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径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30];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31] ?而独阿堵之物[32],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33],而不怒痴也[34]. ”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35],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拌而进之。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

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

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36]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宵斗不文[37],敬索拌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灵隐寺僧某[38],以茶得名,铛臼皆精[39]. 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贪官至,僧伏渴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贪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

贵官执盏一拱曰:“甚热。”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晋:周初晋国在今山西省西南部建国,春秋时掩有今山西大部、柯北西南部、河南北部一带地区。近代以“晋”为山西省简称。坤星:坤垦以及

下文的鹤秀、腋蝶、翻跳、诸尖、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

眼等,都是鸽的品种名。

[2]鲁:今山东泰山以南,位水、泅水、沂水、沐水等流域,在春秋时为鲁地。秦以后仍沿称这一地区为兽。

[3] 黔,贵州省的简称,因省境东北部在战国时及秦代为黔中郡,在唐代属黔中道,故名。

[4] 梁,古九州之一。东界华山,南至长江,北为雍州,西无可考。魏晋以降,辖境约当陕西秦岭以南及汉水流域一带。

[5] 越,古越国原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越国疆域向北扩展,奄有今浙江北部、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江西东部一带地区。

[6] 邹平:县名,在今山东省。

[7] 经:指《鸽经》。邹平张万锺著有《鸽经》,见《檀几丛书》。

[8] 粉草:中药名,即粉甘草。

[9] 盐颗:盐粒。

[10]广陵,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扬州市,后因以广陵称扬州。

[11]齐鲁,古时卉国和鲁国都在今山东省境年,因以齐鲁代称山东省地区。

[12]冥漠:幽暗不明。

[13]撮口:嘴唇聚合。

[14]鹜:野鸭。

[15]集:鸟类落止叫“集”。

[16]作屏,犹言“开屏”;鸟翼展开象屏风。

[17]鼗(tao 陶)鼓,长柄小摇鼓,俗称拨浪鼓。

[18]磐:玉石制作的打击乐,其声清越。

[19]和(he贺):声音相应。

[20]间杂中节:意思是声音抑扬顿挫,合乎节拍。间,间歇、顿挫。杂,错杂、繁响。

[21]望洋可愧:指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庄子。秋水》谓,秋水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尽在已。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

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后因以”望洋“喻见了大世面而自愧弗如。

[22]玩:观赏。

[23]椒粒:花椒内的黑子。

[24]诡求:巧言求索。

[25]燎:点燃。麻炬:束麻杆而制作的火把。

[26]树:植;竖立。

[27]重拂:过分地违其意愿。

[28]明珠暗投:《史记。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壁,以■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陋者,何则?于因而至前也。”后因以“明珠暗投”喻有才能的人所事非主,或珍贵之物不遇识者。

[29]致残鼎镬:以致惨死干油锅,鼎、镬、古代烹饪器皿。

[30]“叶(she 设)公好龙”二句,《新序。杂事》,叶公爱龙。一切器物都刻有龙饰,天上的真龙知道了,乃降入其家,叶公反而吓得逃跑。后以“叶公好龙”比喻表面上的爱好,并非真的爱好。这里用此故事,意指痴爱某种事物,就能够真正得到。

[31]“而况学上”二句:意谓如能出于至诚,则学士渴求良友就能得到良友,贤君渴求良臣就能得到良臣。

[32]阿(e )堵之物,指金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自鸣清高,口不言钱。其妻欲试之,夜间以钱堆其床前。夷哺晨起,见钱碍路,命令婢女“举却阿堵物”,终不说钱字。后因以“阿堵物”指钱。阿堵,六朝人口语,犹言“这”或“这个”。

[33]贪:指对钱财的贪求。

[34]痴:指对美好事物的癖爱。

[35]孙公子禹年:淄川人,名琰龄,清代顺治年间兵部尚书孙之獬的儿子。见《淄川县志》卷五。

[36]非人:不懂事理之人;俗谓不干人事的人。

[37]宵(shāo 肖)斗不文:意谓用小水桶盛鱼以献,不够体面。筲斗,水宵,小水桶。

[38]灵隐寺,佛寺名,在浙江省杭州西湖畔。

[39]铛(cheng 撑)臼:煎茶、碎茶用具。铛,三足饮具。臼,茶臼,用以捣碎饼茶,然后烹沏。

聂政

怀庆潞王[1] ,有昏德[2].时行民间,窥有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人其家[3].女子号泣不伏,强异而出。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4] ,冀妻经过,得一遥诀。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掠。忽墓中一丈夫出[5 ],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日:“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可强占[6] !念汝辈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语无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将抉其首[7] !”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人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余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杀云[8].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9] ,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其锐身而报知己也,有豫之义[10];白昼而屠卿相,有■之勇[11];皮面自刑,不累骨内[12],有曹之智[13]. 至于荆轲[14],力不足以谋无道秦,遂使绝据而去,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15],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闻之野史: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16]. 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怀庆潞王:怀庆,清代府名,治在今河南沁阳县。潞王,指明穆宗第四子朱翊■,封于卫辉,怀庆亦在其封疆之内。

驷“

[2] 昏德:不德。《左传。襄公十三年》:“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此指淫乱之行。

[3] 舆马:车马。

[4 ]聂政:战国时的刺客。据《史记。刺客列传》载,聂政,轵(今河南济源县)深井里人,杀人避仇于齐,为韩国严遂所知,后为严遂杀其仇入韩相侠累,“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5] 丈夫:男子。

[6] 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女。

[7] 抉其首:砍他的头。抉,通“决”。

[8] 少杀:稍减。

[9] 刺客传:指《史记。刺客列传》。

[10]豫:指豫让,春秋战国之交的刺客,为晋国智伯所知。后智伯被赵襄子所灭,豫让漆身作癞,吞炭为哑,誓杀襄子以为智伯报仇。后被执自杀。

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1]■:即■诸(?一公元前515 ),亦作“专诸”,春秋吴国刺客。

楚人伍子胥避难于吴,事公子光。公子光欲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伍子胥即推荐专诸去刺杀僚。席间,专诸置匕首于鱼腹,以献龟为名,借机刺死僚,自己也当场被杀。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2 〕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指聂政白杀前,故意毁坏自己的面容,以免牵累其姊。

[13]曹:指春秋鲁国刺客曹沫。沫事鲁庄公,在与齐交战中多次大利,以致使鲁国献土求和。于是齐桓公与鲁庄公会盟于柯(齐地)。曹沫于会盟时,以匕首劫齐桓公,逼其退还侵地,从而取得外交上的胜利。事详《史记。刺

客列传》。

[14]荆轲:即荆卿(?一公元前227 ),战国未燕国的刺客,本卫人,在燕国受到燕太子丹的知遇,因为其谋刺秦王。荆柯赴秦,以献秦逃将樊放期的首级及燕督亢地图为名,而在图中藏有匕首。献图时“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行刺未成,荆轲被当场杀死。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5]樊将军:指樊於(w ū乌)期,秦国将军,获罪,逃至燕。秦以千金、万家邑购其头。荆轲为取得秦王信任,以达谋刺秦王的目的,而使樊自杀,借其首以献秦,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6]羊、左:指战国羊角哀、左怕桃,相传卞左为友闻楚王招贤,一同赴楚。途中遇雪,衣薄粮少,势难俱生。伯桃即以衣食隔角哀,自入空树中死。角哀至楚,为上卿。楚王因以上卿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蒙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冢相近。今月十五日,当大战以决胜负。‘角哀至期:陈兵马诣其冢,作三桐人,自杀,下而从之。“(《后汉书。申屠刚传》注引《烈士传》)。而明代冯梦龙《古今小说》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则加以演义,云角哀死后”埋于伯桃墓侧“。”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柯墓破,白骨抛露,祠庙焚毁,”荆轲之灵,自此绝矣。“

冷生

平城冷生[1] ,少最钝,年二十余,未能通一经。忽有狐来,与之燕处[2].每间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3] :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4] ;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5].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人泮[6] ,明年食饩[7].每逢场作笑,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8] ,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享官代白其颠,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9].从此佯狂待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拨可诵[10].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11]!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12]?如此主司,宁非悠攸[13]!”

学师孙景夏,住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人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熟笑谈耳[14].”

邑宫生,家畜一驴,性窒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勿罪!”言未己,驴已蹶然伏道上,屡试不爽[15]. 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16],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17].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以传矣[1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平城:县名。故地在今山西大同市东。

[2]燕处:友好相处。

[3] 狂易病,精神失常。《汉书。外戚传》:“由(张由)素有狂易病。”

颜师古注:“狂易者,狂而复易常性也。”

[4] 枯坐:坐如枯槁之木,谓寂坐。

[5] 一艺,一篇制艺文(八股文)。

[6] 入泮:入县学为生员(秀才)。详前《叶生》“游伴”注。

[7] 食饩,谓成为■生,详《考城隍》注。

[8] 学使:主管一省学政的官员。明代称提学道,清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详《鬼哭》注。退休:指学使离开考场,退居别室休憩。

[9] 黜其名,除去其生员的名籍。

[10]超拔:超群拔俗。

[11]佛家顿悟:佛教禅宗有南北两派,南宗主张顿悟,即认为人人自心本有佛性,悟即一切悟,不分阶段,即可明心见性而成佛。

[12]褫革:谓除去生员名籍。详《红玉》注。

[13]悠悠:荒谬,《晋书。王导传》:“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

[14]默熟笑谈:谓独自默念所闻或自己曾说之笑话趣谈。

[15]不爽:没有差错。

[16]款关,敲门。款,叩,敲。

[17]相与捧腹:一起捧腹大笑。捧腹,形容大笑之状。见《史记。日者列传》。

[18]以: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并”。

狐惩淫

某生购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为所毁,且时以尘土置汤饼中[1].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至暮不归。生妻备馔供客,已而偕婢啜食馀饵。

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问婢,婢云不知。食讫,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惟有客在[2] ,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

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着此?忽忆碗中香,得毋媚药也,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盏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白容,展转既久,更漏已残。愈恐夭晓难以见人,乃解带自经[3 ]。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生哺后方归[4] ,见妻卧,问之,不语,但合清涕[5].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妻遣婢去,始以实舍。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6] ?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绝。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7] ,从无有相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人之民兵刃而狎床第也[8].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

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有过于蓄药者乎?“

某生赴试,白郡中归,日已暮[9] ,携有莲实菱藕,人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10],水浸盎中。诸邻人以生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与客薄饮。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

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裔切耳[11]. ”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汤饼:汤煮的面食,今俗称“面条”一类食物。

[2] 惟,通“唯”。只有。

[3] 自经:上吊自杀。

[4] 哺,哺时,即申时,约当黄昏之时。

[5] 但含清涕;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含”字字迹不清。

[6]尤:责怪。

[7] 砒鸩(zhen朕):两种毒药。砒,砷(shen申)的旧称。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雄的叫运日,雌的叫阴谐,喜吃蛇,羽毛紫绿色,置酒中能使人中毒而死。

[8]畏: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异”。

[9] 日已暮: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此句。

[10]一事:一件。

[11]脔(Juan銮)切:切成肉块。

山市

矣山山市[1] ,邑景之一也[2].数年恒不一见[3 ]。孙公子禹年[4 ],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5].无何,见宫殿数十所[6],碧瓦飞甍[7] 、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8] ,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9] ,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夭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10],直接霄汉。五架窗扉皆洞开[11];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愈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12];又其上,则黠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13],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14],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奂山:山名。奂,或作“焕”。在淄川旧城西十五里。“常有山市出现,城市、楼台、人物之状,有类海市。”(《山东通志》引《济南府志》)。

[2] 邑景之一:据嘉靖《淄川县志》,淄川八景为郑公书院、季子石桥、万山石桥、丰水牧唱、梵刹浮图、文庙古桧、般阳晓钟、昆仑山色,天奂山山市。

[3] 恒:常。

[4] 孙公子禹年,即孙琰龄,淄川人。见《鸽异》注。

[5] 禅院:指佛寺。

[6] 见:同“现”。

[7] 飞甍(meng蒙),两端向上卷起如飞的高屋脊:喻指高大的楼房。

《释名。释宫室》:“屋脊曰甍。”

[8] 睥睨:也作“埤■”或“埤■”,城上有孔的矮墙。《释名。释宫室》:“城上垣曰睥睨。言于其孔中睥睨非常也。”

[9] 若:如,似。

[10]危楼:高楼。

[11]五架:一楼五架。室内两柱之间为一架。

[12]裁,通“才”。

[13]屑屑:往来奔走之状。

[14]市肆,市中商店。

江城

临江高蕃[1] ,少慧,仪客秀美。十四岁人邑庠。宫室争女之;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不忍少拂[2].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3] ,携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4] ,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5] ,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以小鬟,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

女人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6] :“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何足匹偶?”生曰:“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不能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

生闻之闷闷,嗌不容粒[7].母大忧之[8] ,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9].我请过其家,倘其女可偶,当亦无害。”高曰:“诺。”

母托烧香黑帝祠[10],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逾岁,择吉迎女归,夫妻相得甚欢。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11],常聒于耳。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媪闻之,心弗善也[12],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门外[13],不敢叩关,抱膝宿檐下。女从此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女■牾不可言状[14]. 翁姑忿怒,逼令大归[15]. 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16];仲鸿不许。年余,生出遇岳;岳邀归其家,谢罪不遑。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侧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止宿留,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

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

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

高服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俯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之盟[17]. ”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月余,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殴者[18]. 翁媪方怪问,女己横梃追人[19],竟即翁侧捉而■之。翁姑涕噪,略不顾瞻,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20];尔固乐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徒倚无所归[21]. 母恐其折挫行死,令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人室,开谕万端[22],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知。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媪自斋中出[23],适相遇,急呼之;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有隐秘,撮毛尽矣[24]!”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构档李云娘过此两度耳[25]. 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

[26],爱其双翘[27],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28],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去,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人。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客,介介独恋是耳[29].“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

躬自促火一照[30],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若乒在颈。

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陛中人,仰狱吏之尊也[31]. 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辨,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32]. 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33]. 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顾多下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见其凶,■屣欲走[34]. 杖起,已中腰膂[35];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36]. 二姊去,生蹒跚而归[37]. 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

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裤而痛楚焉。齿落唇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诉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同窗王子雅过之,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颇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38]. 未几,吐利不可堪[39],奄存气息。

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王有酤肆[40],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41]. 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座[42],兴辞。群曳之日,“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丁冬,云鬟掠削[43]. 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犹属意生,屡以色授[44]. 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

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45],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从至家,伏受鞭扑。从此禁锢益严,吊庆皆绝。文宗下学,生以误讲降为青[46]. 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剪剪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余,讣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

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47],归而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

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48]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余,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49],辄握发出[50],憨然引眺,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51],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52],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53],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令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射女面[54],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人室痴坐,喀然若丧[55],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56]. 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们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位,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囊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妇而不能欢,有姑嫜而不能事[57],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58]. ”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昧爽即起,折衣敛器,婢携麓[59],躬■被[60],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有难色,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几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

喜,唤厮仆为除旧舍。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如新妇。或戏述住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61]. 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茶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

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奔。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62]. 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异史氏曰:“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63],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自在愿力宏大[64],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6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临江:临江府,治所在今江西清江县。

[2] 少拂:稍微违拗其意。拂,拂逆,违拗。

[3] 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

[4] 同甲:同年。

[5] 两小无猜:男女孩童之间友谊纯真,无所避嫌和猜疑。李白《长于行》:“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6]鬟: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缳”。

[7] 嗌不容粒:语出《谷梁传。昭公十九年》,谓吃不下一点东西。嗌,咽喉。

[8] 大:底本无此字,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

[9] 狙侩:同“驵会”,市场经纪人。此谓市侩狡诈。

[10]黑帝:即玄帝。道教称真武大帝为玄天上帝,省称“玄帝”,为主北方之神。

[11]同舌嘲咽:谓话语絮烦。嘲啁,声音细碎繁杂。

[12]善: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闻”。

[13]■■(s ǎs ǎ洒洒):忍寒声。

[14]■(d ǐ抵)■(w ǔ五):也作“抵牾”、“抵忤”。抵触。此谓顶撞。

[15]大归:已嫁妇女被夫家弃逐,永不回返。

[16]浼(m ěi 每):请托。

[17]析■(cuàn 窜),分炊,即分门立户,自为炊■,俗谓“分家”。

[18]芒芒然:筋疲力竭的样子。《孟子。公孙丑上》:“芒芒然归。”

■(zhān 占):即晨风。鸷鸟。《左传。文公十八年》:“如鹰■之逐鸟雀也。”

[19]挺(t ǐng挺):棍杖。《孟子。梁惠王上》:“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20]析: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柝”。

[21 ]徙倚:留连徘徊。

[22]开谕:开导晓谕。

[23 〕李媪: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媪”原作“妪”。

[24 ]撮毛:拔头发。

[25]构栏:一作“勾栏”或“勾阑”,妓院。

[26 〕玉笥山:在临江府境,清江县南。

[27 〕双翘;双足。

[28]夜度娘,古乐府诗篇名。属《清商曲辞。西曲歌》,见《乐府诗集》卷四十九。词云:“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

后借称娼妓为夜度娘。

[29]介介:犹耿耿,言介介于怀,不能忘却。

[30]促火:举灯就近。

[31]“生日在兰麝之乡”三句:意谓高生日处兰闺,却同身系牢狱,仰事狱吏,受尽折磨。日,日日……兰麝之乡,犹兰闺,兰室,指女子所居之处。犴(àn 岸)狴(b ì币),传说中的凶兽,旧时狱门上绘制犴狴,故又作牢狱的代称。

[32]埒(liè劣):相等。

[33]阃(k ǔn 捆)威:意即妻子制服丈夫的威风。阃,闺门,旧指女子居住的内室,因借揩女子。

[34]■屣:同“■履”。来不及提鞋,形容惶遽之状。语出《汉书。隽不疑传》。

[35]膂(l ǔ旅):脊骨。

[36]■,汁。

[37]蹒跚:跛行的样子,犹云一瘸一拐。

[38]巴豆:植物名,一名巴菽,产于巴蜀,而形如菽豆,故名。果实有毒,食之吐泻不止。果实阴干后,可入药。

[39]吐利:上吐下泻。利,通“痢”,泻泄。

[40]酤(g ū姑)肆:犹酒店。酤,酒。

[41]曹侣:同辈友人。

[42]离座: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寓所”。

[43]云鬟掠削:如云的发鬟梳理高高的。掠,梳理。削,高峭。元稹《连

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

[44]色授:以眉眼传送情意。《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上林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45]胭脂虎:喻凶悍之妇,见前《马介甫》注。

[46]“文宗下学”二句:谓学政按临府县考试诸生,高生因讲错试题内容而革去功名。文宗,详前《考城隍》注。明清时称提学、学政为“文宗”。

下学,谓提学按临府县学,对府县生员进行岁考。明代“提学官在任三年,两试诸生,朱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明史。选举志》)清沿明制,且由学政对各府州县应乡试的生员进行考试,称科试。以,因,因为。

误讲,对指定的考试内容讲解错误。明时生员岁试四等,清时岁试五等的附生、六等的增生,皆降为青,即改着青衣,革去功名。参见《清会典。礼部。学校》及《学政全书》。

[47]柴瘠:骨瘦如柴。

[48]因:佛教名词。此指三世(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善恶业(身、口、意三方面的善恶表现)的果报,通称因果报应,前世因,意谓今世所得的果报,乃前世所造成。

[49]钲(zheng 征)鼓:锣鼓。钲,铜锣。

[50]握发出:手握头发奔出。谓不待梳妆完毕即跑出看热闹,极言其不守闺训。

[51] 佛果:佛法因果。

[52]行床:此指椅凳之类。床,坐具。《释名。释床帐》,“人所坐卧曰床。”

[53]敷衍:同“敷演”,铺张论说。

[54]■(x ùn 迅)射:喷射。■,喷。

[55]嗒然若丧:语本《庄子。齐物论》“答焉似丧其耦”,谓茫然若失,心境空虚。

[56]丹诏,皇帝的诏敕,即圣旨。

[57]姑嫜:公婆。姑,旧时女子称丈夫的母亲;嫜,旧指丈夫的父亲。

[58]定省(x ǐng醒):昏定晨省,谓奉侍问安。参《水莽草》“奉晨昏”

注。

[59]簏(l ù鹿):用竹、柳或藤条编制的盛器。此指箱簏。

[60]躬■被:谓亲自抱着被褥。躬,亲自。

[61]乡捷:乡试告捷,谓考中举人。

[62]出籍:古时娼妓,隶于乐籍,不得随意改易身份。以金钱赎身从良,谓出籍;出籍之后,才能享受良家女子的权利,如结婚等。

[63]附骨之疽,长在骨头上的恶疮。

[64]观自在,即观世音。详《瞳人语》注。[65]大千世界,广大无边的世界;即佛教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原为古印度世界构成说,谓合三种数以千计的世界,而成为一个广大无边的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同一日月所照的四天下为一小世界,合一千小世界为小千世界;合一千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合一千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称“三千大千世界”、或“三千世界”,简称“大千世界”。佛教用以指一佛教化的范围。详《释世要览。界趣》。

孙生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1].初人门,为穷裤[2] ,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管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3] ,因就别榻眠。

月余,下敢问鼎[4].即白昼柏逢,女未尝假以言笑[5] ,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人酒,给使饮焉,则惟君所为矣”

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6] ,置案上。入夜,孙酾剔酒。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声;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余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煌煌尚未灭也。

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7] !”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8] ,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上。既醒,恶之,投缳自缢。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己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誊。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9].”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10],三日后,为若厌之[11]. ”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剪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使母赚妇出,窃取其忱,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12]. 质明,母人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13]. 孙闻妻名,便怒,切齿。

母怒骂之,不顾而去。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又呼令归寝。更余,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孙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两女,十余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14]. ‘有见矣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故家:勋旧世界。即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上》,“纣之去武丁来久也,其故家遗俗,流凤善政,犹有存者。”

[2] 穷裤:裆裤。《汉书。孝昭上官皇后传》:“(霍)光欲皇后擅宠有子,……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颜师古注引服虔曰:“穷绔,有前后当(裆),不得交通也。绔古挎字,即今之绲裆■也。”

[3 ]刺■(duo 多),刺。语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

[4 ]问鼎:《左传。宣公三年》载,楚子伐陆浑,路过洛(洛阳),“观

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传说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为九鼎,夏、商、周视为传国重器,国立鼎存,国灭鼎迁。楚子向王孙满问鼎,有觊觎周室政权之意。后遂以”问鼎“喻指夺取政权。此处隐喻接触妻子之意。

[5] 假以言笑给以好言笑脸。假,给与。

[6] 乌失中药名。亦名土附子、乌喙、奚毒,茎、叶、根都有毒。

[7] 檠(qing情):灯架。

[8] 白身:此谓裸体。

[9] 靳,吝惜。

[10]春宫:淫秽的图画。一帧(zheng 正),即一幅。

[11]厌:厌胜,古代方士骗人巫术。

[12]厌气:厌恶的口吻。气,口气。

[13]委谕,谓委婉劝说。委,曲。

[14]六婆:指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见陶宗仪《辍耕录。三姑六婆》。

八大王

临洮冯生[1] ,盖贵介裔而凌夷矣[2].有渔鳖音,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3] 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日:“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吃然而对曰[4] :“我南都旧今尹也[5].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6] !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7] ,将无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蹲下拜曰[8] :“是我恩主,唐突勿罪!”

起唤从人,先归治具。

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人,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稍解[9] ,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惊。”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

仆虽不齿于份偶[10],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11],何遂见拒如此?“

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自触帝怒[12],谪归岛屿[13],力返前辙者十余年矣。今老将就木[14],潦倒不能横飞[15],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兹敬闻命矣。”

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日:“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许。因以爪掐生臂,痛苦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16],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17];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烦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18]. 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19]. 得一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光射里余,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

时肃府第三公主绝美[20],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21],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置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年余,为妻所泄,闻之肃府。王怒,收之[22]. 追镜去,拟斩。生大贿中贵人[23],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徒之[24]. 三公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许。公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25],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白赎,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词意温恻[26]. 妃悦之,使参公主[27]。公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日:“王

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28]. “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资送音迨千人[29].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公主嫔焉[30].公主仍怀镜归。生一夕独寝,梦八大王轩然人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大王辞曰:”自聆药石[31] ,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啮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此酒人之大都也[32]. 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33 ],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34 ],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35 ],盖以为鳖鉴乎;乃作‘酒人赋’。赋曰:“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厥名为”酒“。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以速父舅[36],以促膝而为欢,以合■而成偶[37] ;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38]“。故■生频来,则骚客之金兰友[39];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40]. 糟丘之台既成,鸱夷之功不朽;齐臣遂能一石,学士亦称五斗[41]. 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42]. 若夫落帽之孟嘉[43],荷■之伯伦[44],山公之倒其接■[45],彭泽之漉以葛巾[46].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47];儒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48]. 并底卧乘船之士[49],槽边缚珥玉之臣[50].甚至效鳖因而玩世[51],亦犹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风定尘短[52],客旧妓新,履舄交错[53],兰麝香沉[54] ,细批薄抹,低唱浅斟[55] ;忽清商兮一奏,则寂若兮无人[56].雅谑则飞花粲齿,高吟则戛玉敲金[57 ]。总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梦真。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58]. 尔乃嘈杂不韵[59],俚词并进[60];坐起灌哗,呶呶成阵[61]。涓滴忿争,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碎觥,拂灯灭烬[62]. 绿醑葡萄,狼藉不靳[63] ;病叶狂花,觞政所禁[64]. 如此情怀,不如弗饮。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呐呐呢呢[65],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酒客无品,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客气粗;努石棱,磔■须;袒两臂,跃双趺[66]. 尘蒙蒙兮满面,哇浪浪兮沾裾[67];口猪信兮乱吠[68],发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69] ,其扬下面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70]. 舌底生莲者[71],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72],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73],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无端而受骂于灌夫[74].婉言以警,倍益眩瞑[75]. 此名”酒凶“,不可救拯。惟有一术,可以解酩[76].厥术维何[77]?只须一挺[78 ]。挚其手足,与斩豕等。止困其臀[79],勿伤其顶;捶至百余,豁然顿醒。‘”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临洮:县名。在讹水何畔。今属甘肃省。

[2]贵介:谓尊贵,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此指宫贵大家。凌夷:也作“陵夷”,衰落、颓败。

[3] 恒河:即恒水,古水名,即今河北曲阳县北横河。

[4] 呓然:梦呓似地。

[5] 南都旧令尹:未详。此或化用神话中关于■令的故事。《文选》张衡《思玄赋》注引《蜀王本纪》云,“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积百余岁,荆地有一死人名■令,其死尸随江水上至郫,与望帝相见。望帝以■令为相,以德薄不及■令,乃委国授之而去。”南都,唐至德二年(757 )曾改蜀郡为成

都府,建号南京。令尹,本为战国时楚官;相当于国相。

[6]辱寞世界:谓辱没尽世间之人。寞,通“没”。

[7] 假:假设是。

[8] 踉■:谓行走歪斜不正。

[9] 酲(cheng 呈)稍解:酒意渐消。酲,病酒。

[10]侪偶:同类。

[11]长者,谓年德素著之人。凡年龄、辈分、德位尊于己者,均可称为“长者”

[12]帝:指玉帝。详前《雹神》注。

[13]谪:贬谪,因犯过失而受到降职的处罚。

[14]就木:犹言人棺,谓死亡。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15]横飞,纵横飞翔于太空。此谓飞黄腾达。

[16]革里:皮下。

[17]黄泉下,此谓地表深处。

[18]埒宫:等宫,同样富有。

[19]火齐、木难:珍宝名。火齐为宝石名。《文选》载左思《吴都赋》:“火齐之宝。”刘逵注引《异物志》:“火齐如云母:重沓而可开,色黄赤似金。”木难,宝珠名。也作“莫难”。崔豹《古今注。杂注》:“莫难珠,一名木准,色黄,出东夷。”

[20]肃府:肃庄王府。肃庄王,名■,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四子,洪武二十五年(1392)封肃王,二十八年(1398)就藩甘州(治在今甘肃张掖市),建立元年(1399)内移兰州(治在今兰州市),永乐十六年(1419)卒。子孙世袭,治兰州,至明亡。

[21]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县西、泾原县东,属六盘山。

[22]收之:收系之,即逮捕人狱。

[23]中贵人:帝王近侍之臣,指宦官。

[24 ]籍:籍没。籍其家,即抄没其家产。徙:流放外地。

[25]糟糠之妻不下堂:谓曾经共过患难的妻子不能离异。《后汉书。宋弘传》:“帝(光武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谓弘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26]温恻:言辞温柔,情意恳切。

[27]参:参拜。

[28]嫡庶:旧时一夫多妻,先娶者为嫡,为正室,称妻;后娶者为庶,为侧室,称妾。而封建时代娶王侯之女,则不论先娶后娶,一概做嫡妻正室。

[29]迨:近。

[30]嫔:到建社会帝王之女下嫁,叫“嫔”。《尚书。尧典》,“(尧)

厘降二女于妫■,嫔于虞。“[31]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惜喻劝善改过的规劝。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

[32]大都:大概。

[33]酒狂:饮酒使气者。

[34]夫己氏:犹今言“那个人”、“某人”。《左传。文公十四年》:

“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日‘公’,日‘夫己氏’。”

[35]龟鉴:犹“龟镜”。龟可占卜吉凶,镜能照见美丑,因喻借鉴之意。

语出《北史。长孙道生传》。

[36]以速父舅,用以宴请父亲、岳父。速,请。《诗。小雅。伐木》:“既有肥■,以速诸父。”舅,外舅,指岳父。《礼记。坊记》:“昏(婚)

礼,婿亲迎,见于舅姑。“郑玄注:”舅姑,妻之父母也。“[37]合卺:指结婚。见前《新郎》注。

[38]“或以”二句:谓酒可以钓诗(引发诗兴)、扫愁(解除烦愁)。

钓诗钩、扫帚愁,均指酒。苏拭《洞庭春色》:“要当立名字,未用问升斗。

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洞庭春色,酒名。

[39]“故■生”二句:谓酒是诗人的契友。■生,酒的别称。郑■《开元传信记》载,唐代迪士叶法善有异术。一日,会朝上数十人于玄冥观。正伍满座思酒之时,忽然一少年傲睨直人,自称■秀才,抗言谈论,一座皆惊。

其起,如风旋转。法善以为妖魅,俟其复至,以剑击之,随手堕于谐下,化为瓶■,中有美酒。坐客共饮,并说,“■生风味,不可忘也。”后以“■生”、“■秀才”为酒的别称。骚客,指诗人。金兰友,同心知己的朋友,语出《易。系辞》上。

[40]“醉乡”二句:谓醉酒昏昏,可使逃避烦愁。逋(bu仆)逃薮(s0u 叟),此指逃避愁烦者聚集之处。逋逃,本指逃亡罪人,见《书。牧誓》。

薮,渊薮,鱼和兽聚居之处,喻揩人和物类聚集之所。

[41]“糟丘”四句,谓酿出美酒,不断地盛用,于是便出现了以酒著闻的谆于髡和刘伶。糟丘之台既成,谓酿造出美酒。糟丘,酒糟堆积而成的小山。《新序。节士》:“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星。”鸱夷,也作“鸱■”,皮制的囊袋,可以盛酒。《汉书。陈遵传》:“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齐臣,指淳于髡。《史记。滑稽列传》载,楚国侵略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赴赵国求救,楚兵使连夜退走。威王在后宫设宴招待淳于髡,问他能饮多少酒致醉,他说,“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并解说其中的道理,从而讽谏齐王“罢长夜之饮”。学士,此指文人。《世说新语。任诞》载,刘伶饮酒无度,其妻劝止,伶表示要祝鬼神自誓,然后断酒。其妻便“供酒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醒。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使饮酒进肉,隗然已醉。“

[42]“则酒”二句:谓酒固然因饮用的名人而传世,但也有的因饮酒而出丑。以下儿句写以酒名世的几个历史人物。

[43]落帽之孟嘉:指晋代孟嘉。嘉字万年,原籍江夏■(今河南罗山县),其先世移居新阳(个湖北京山县)。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时,曾预九月九日桓温于尤山举行的酒宴。宴会上,嘉帽被风吹落而下觉,引出一段诗文对答的佳话。详见《晋书。孟嘉传》。

[44]荷■之伯伦:揩刘伶。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个安徽滩溪市西)

人,文学家,为“竹林七贤”之一。仕晋为建成参军。伶纵酒放诞,常乘鹿车(一种小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铁锹)相随,说“死便埋我”。详见《晋书。刘伶传》。

[45]山公:山简,字季伦。晋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县境)人,《世说新语。任诞》载,山简镇守襄阳时,经常外出饮酒,大醉而归。人为之歌曰:

“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暮)倒载归,茗■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也作“■”,白接■,一种白色的帽子。

[46]彭泽:指陶渊明。渊明字元亮,一名潜。东晋著名诗人。曾仕晋为江州祭酒、镇军参军等职。退隐前,任彭泽令,因称“陶令”、“陶彭泽”,诗文中或称“彭泽先生”。其诗中写酒处甚多,故以豪饮著称。漉(lu鹿)

以葛巾,以葛巾滤酒。漉,过滤。葛巾,葛布做的头巾。据《宋书》本传载,陶渊明在家时以葛巾滤酒,邻人招饮,见酒中有渣滓,也脱下头巾漉之;漉毕,随即还著头上。

[47]“酣眠”二句:三国魏著名诗人阮籍,生于魏晋易代之际,为避免司马氏集团的迫害,纵酒放诞,蔑弃礼法。《世说新语。任诞》篇载,阮籍邻人妇貌美,当垆卖酒。籍常到其处饮酒,“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