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仙境之夜·火之镇魂歌》》 · 孟斐斯德 · 2026-07-25
《仙境之夜·火之镇魂歌》
作者:孟斐斯德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1染上血的雪
“每当看到别的父母领着孩子,欢快地笑,我的心都会痛。
别的父母都会给孩子很多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是我,一无所有。
明明就已经是一无所有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呢?既然从一生下来,就被决定了是一无所有,那么继续这样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少年夜的独白
※※※※※※※※※※※※※※※※※※※
是的,夜也曾有少年时——不只是外表上的少年,更是内在的少年。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他明明就是个少年。我想说的是,是的,不过,不同于一千年以后那个少年的夜。
故事,从十岁的夜开始。
※※※※※※※※※※※※※※※※※※※
夜照着镜子,一手拉自己白色的头发,默然无语。
夜的独白:“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天赐给我一张俊俏的脸孔的同时,要赐给我一头白发?别人都说,白色是不吉利的象征,因此,我,也是不吉利的象征。
我并不懂什么吉不吉利,大概所谓的不吉利,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吧。”
“夜,你这混蛋又跑到哪里去了?”一个粗俗的男人声音如雷般炸响,吓了夜一跳。他悲哀而绝望地望着房间的门。
果然,粗壮的男子一把推开大门,然后冲进来,拽起夜的白色头发就往屋外拖。
“不要啊!爸爸!很痛啊!”
一声响雷淹没了一切。
※※※※※※※※※※※※※※※※※※※
夜一声不响地背起书包去上学,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哥哥,那个有着同样俊俏面孔,却是一头黑发的幸运儿。父母把哥哥看作他们惟一的孩子,把本该给两个生命的爱,都给在了一个生命身上。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生命,叫做昼。
昼,永远是受人顶礼膜拜的东西,因为它象征光明。昼人如其名,俊俏,阳光,高傲。
夜,却是受人唾弃,因为它象征黑暗。白色的头发,“不祥之子”,“白发鬼”,夜似乎永远也走不出那阴影。
“我从心里,也想和哥哥一样啊……”夜抬起头,叫了一声:“哥哥!”
昼回过头,他那嘴角勾勒出的微笑,似乎不那么真实,尤其是当他看到夜以后,连那一丝微笑都没有了。
他旁边几个同学大笑着,说:“昼,这是你弟弟?”
昼的嘴唇一张,吐出两个字:“不是。”
夜的心一瞬间坠入冰窟。
夜独白:“没有人承认我,现在他们似乎连我的存在都想否定了。是这样的吗?如果我的消失,能给父母、哥哥带来快乐的话,我消失好了……”
※※※※※※※※※※※※※※※※※※※
在学校,很少能看到夜的踪影,他总是逃课,呆在那些阴暗的、很少有人去的角落。
夜独白:“我并非不怕黑,我也怕黑,但是我更怕面对那些鄙夷、嘲笑的眼神。它们似乎总在对我说:‘你是异类,你是异类……’与那些相比,我宁愿一个人躲在黑暗中,那还更让我有安全感一些。”
如此久而久之,导致夜的老师们疏远他,同学们排挤他,所有人都远离他,似乎生怕这个异类影响到他们。
夜的父亲以逃学为借口,毒打他。夜也只有逆来顺受。
夜独白:“我越来越感觉到,在家,是地狱,在学校,是囚牢,我只能永远承担这囚徒的命运;去学校,是一种酷刑,回家,是一种酷刑,我只能每分每秒都享受凌迟的感觉。世界虽大,竟无我容身之处;宇宙虽大,竟不能容忍一颗心,自由飞翔!我如果真的有罪,倒也罢了。可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忍受这种刑罚。”
很难想象,这些话会出自一个还在上初等学校的孩子之口。而且,是从他那双眼睛中、他那颗心灵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夜的初等、中等学校生涯,就是在这种心情中度过的。
※※※※※※※※※※※※※※※※※※※
终于,到了报考高等学校时,夜自做主张,去了一个寄宿制学校,因为,他实在太想远离他身边这个世界了,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
所以,他才会在读一本小说,看到一个武僧说:“这里不是监狱,家才是监狱”时,在别人都嘲笑这句话时,点头说:“说得太对了。”
遗憾的是,夜之前一直是逃课度过学习生涯的,虽然他有与生俱来的极度聪颖,举一而能反三,但他落下的功课也实在太多了。他只能进了所有那些寄宿制学校中,最烂的一所。
夜独白:“只要能逃离我原来那个世界,什么都无所谓。如果明天是一个新的陷阱,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迈向它,因为今天这个陷阱,让我没有生的欲望。”
夜如愿以偿进了新陷阱,他进入学校时,抬头看到学校大门上“彩虹王国钦定高等学府”*的字样。
“‘王国钦定’?”夜心中充满迷惑,不小心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大个子。
“喂,小子,走路不看道吗?!”那人用沙哑的声音骂道。
“哦,对不起……”夜吓得有些畏缩。
“对不起就完了?!你知道我是谁吗?”大个子用一种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夜,然后不知冲谁喊了一句:“告诉他!”
一瞬间,不知从哪冒出了干瘦的喽罗甲:“这是我们布莱恩大哥!”
又冒出一个喽罗乙:“名震整座‘王国钦定高等学府’!”
又冒出一个喽罗丙:“你小子敢招惹布哥,活得不耐烦了?”
夜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布莱恩冷笑一声:“小子,把钱都交出来,我这次就饶了你!”
夜到学校的第一天,就被打劫了。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往人流之中,就在这“王国钦定高等学府”金字招牌之下。而周围的人却一个个提起衣领,或者放下帽檐,视若无睹。
※※※※※※※※※※※※※※※※※※※
“什么?被人打劫了?”夜的母亲尖叫道。
夜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房间中央,父母坐在沙发上审问他生活费的去向,哥哥斜靠在墙上,冷笑着看着一切。
夜的父亲忽然脸色阴沉地问道:“你不是把钱花了,然后谎称是被劫了吧?”
夜惊愕地抬起头。昼却说:“一定是的,这小子如果真的被打劫了,怎么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呢?”
夜的心“砰砰”地跳着:“你们……是不相信我吗?是要我用伤疤,来证明我的清白吗?”
夜的父亲暴喝道:“小小孩子,就知道骗钱!看我不打死你!”
当晚,夜又被毒打,并且被关在了家门外。
“爸爸!妈妈!开门啊!”夜无助地敲打着自家的门,但门里面没有人应声。透过窗户,夜看到,一家人正在共进晚餐。
是的……一家人。或者对于正在进餐的三个人来说,他们会认为这时的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那么夜呢?
或者,他只是一个惹这家人讨厌的不速之客。
夜在头痛、混乱与哀怨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醒来,就又继续拍打房门。
终于,门开了,伸出一只脚,它重重地踢在夜的肚子上,使夜痛苦地弯下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在昏过去之前,他听到父亲在吼叫:“滚!”
※※※※※※※※※※※※※※※※※※※
昏迷之中,夜仿佛看到,自己处身在一个黑暗的囚牢中。囚牢前,是一个个匆匆来去的身影,其中有他的父母,他的哥哥昼,有大个子布莱恩,还有许多人,有些他见过,有些则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在醒来之前,他只记得两个人,一个是一名十分可爱的少女,一个则是一个口念“烦恼本自寻”的和尚。
夜在昏迷之中,感到有人在用脚踢自己。他浑浑噩噩地醒过来,看到哥哥的脸。夜从地上爬了起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去吧,去你的寄宿制学校吧,你可以不用再回来了。”昼边说边拿出一些钱,“父母不会给你生活费了,不过我平时的零花钱还有不少剩余,给你一些好了。”
夜惊异地看着哥哥,这竟然是哥哥说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哥哥是真心想帮他了。
就在夜伸手去接那些钱时,昼的手一松,钱掉在地上,几个硬币还骨碌碌地滚了开去。
夜僵住了。昼冷笑着看着他说:“捡起来呀,这些是给你的。不过你要记清你的身份——你是奴隶,是一条狗。不要妄想着获得人类的身份!”
夜眼中噙着泪水,慢慢地弯下腰去,将那些钱捡了起来。
※※※※※※※※※※※※※※※※※※※
夜在高等学校一住一年,从未回过家。他努力地学习,熬夜读书,想补回以前遗漏的东西。终于,他的成绩也略见起色。但是,这个时候,布莱恩却又找上了他。
“喂,白毛的小子!最近我们哥们手头没钱,借点钱来花吧。”
夜已经被他们逼到了墙角,他有些胆怯,但还是鼓足勇气说:“借给你们,你们又不会还,还不是强盗行径!”
“啪”的一声,夜的脸上受了热辣辣的一记耳光。喽罗乙喊道:“臭小子,敢反抗!叫你掏钱你就掏!”
夜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哥哥昼的冷笑以及那些话:“你是奴隶,一条狗。不要妄想着获得人的身份!”
夜在一瞬间失去了理智,那长久以来一直束缚着他的理智。他大吼一声,一拳挥向喽罗乙,又一拳打在布莱恩身上,但随即被另外几个喽罗按住了手脚。布莱恩抹抹脸,爬起来给了夜肚子一拳。
“怎么样,小子,服不服!”
“有本事你打死我呀!”夜低吼着,仿佛受伤的野兽的嗥叫。
布莱恩又是一拳,喽罗乙也跟上来补了一脚。
那一天,夜一直受毒打,仿佛又回到了那悲惨的、暗无天日的童年。但是,强盗们也没能从他身上抢到钱,因为他直到昏过去,都一直不肯服输。
夜醒来时,是在校医室,他的同班同学琳达关切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他们是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发现你的,那时你已昏过去了。”琳达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夜的还没有神采的眼睛,“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夜避开了琳达的目光,直视天花板,半晌才说:“我还想知道呢……”
琳达嘟起了嘴,显然对这种回答很不满意。最后她才说道:“夜同学,我告诉你!我是本班的生活委员!”
夜偏过头看着琳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原来你是我们班的?你叫什么?”
琳达晕倒……
……
“我叫琳达!你这家伙,都一起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了,竟然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真见鬼,我还以为你只是不知道我的职务呢!看你平时除了埋头苦读就是神秘消失,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呀?”
夜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我只是不大愿意和人接触罢了。我觉得,人生下来就是单一的,何必一定要和别人有关系呢?”
“可是,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集体’吗?”琳达很认真地说道。
夜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他在心里慢慢体会这个词汇。
“集体啊……”
夜痴痴地凝望了好一阵天花板,然后笑了,真心的笑。
※※※※※※※※※※※※※※※※※※※
三天以后……
“夜,这是赛门,赛门,这是夜。”
夜开始去了解这个集体,他的绷带还没有完全拆掉,就在琳达的引导下,去认识他的同学了。
夜平生第一次,不再在心里有阴冷、苦涩的感觉,他开始感到,有一股真真切切的温暖,在心中徜徉。
※※※※※※※※※※※※※※※※※※※
夜和琳达在学校的花园里散步,随意聊天。琳达忽然凑在夜耳边说:“喂,大家都在看我们呀。”
夜环视了一下四周,果然有不少羡慕的目光投过来。他也低声答道:“看就看呗。”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看我们呀?”
“为什么?”夜尽量使声音轻柔一些。
“咦,你不知道吗?你可是被评为咱们学校十大帅哥之一的啊。而且对你的评价还是‘冷酷型’帅哥。”琳达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夜转过头看她,发现她满脸通红。
“真是的,谁搞那种无聊的评选啊。”夜不满地嘀咕了一声,“再说,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帅。”他的眼神暗淡了下来,看着自己的白色长发。未曾加以什么修正的白发却丝毫不乱,披在肩上。
“真的吗?”琳达有些吃惊,“你难道真的不觉得自己帅?”
夜奇怪地看着她:“我干吗要骗你?”
琳达摇了摇头:“可是,你那白色的头发,显得很奇异,搭配你的面容,你难道不觉得着很美吗?”
夜的脸色变的阴沉:“白色……一直以来,人人都认为这是丑陋的,不祥的……”
琳达的表情更惊讶了:“怎么可能呢?白色,是梦想的颜色啊!”
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因为因为因为,”琳达有些狼狈,“哎,我也不会说!你闭上眼睛做白日梦时,一般都是先看到一片强烈的白光,然后才是梦想的东西。”
夜笑了:“我从来不曾有过梦想,我闭上眼睛就是黑暗。而且,我的白发,是只有我才有的,别人都没有,这种独有的,不就是不祥的吗?”
“谁说独有的就是不祥的呢?独有的,证明你是独一无二的!”琳达认真地说着,夜仿佛被电打到一样,惊愕地挺直了身子。
“独一无二的……”夜喃喃道。
“对!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绝对没有人可以替代你!”
“呵……”夜又露出了笑容,“我懂了,谢谢你,琳达!”
※※※※※※※※※※※※※※※※※※※
转眼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夜连节日放假都没有回家,他是如此害怕失去这个难得的地方。
到底什么地方才是家?
能抚平心底创伤的地方。
夜不想让他以前那个“家”,再一次次地伤害了他。
在祥和的气氛中,圣诞节来临,学校安排各班搞庆祝活动,然后放假一周,让学生们回家欢度节日。
“高等学校就是幸福啊,圣诞节放完七天假,正好到新年,又是七天假。回响中等学校时奋斗的日子,真是天壤之别啊。”夜坐在一把椅子上,悠闲地看着同学们张灯结彩地布置,聊着天。
“喂,夜!不要光坐着看,来帮忙啊!”琳达叫道。看着她单薄的身体费力地拖动一张桌子,夜真担心她散了架,于是慢腾腾地起身帮她。
“哈,小两口挺幸福的嘛!”一个搬着桌子走过去的同学调笑道。
“讨厌!”琳达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夜倒是没什么反应,笑了一下就搬着桌子走了。
琳达看了看夜,终于还是追了上去,在夜的耳边小生说:“夜。”
“唔?”夜把桌子放到指定位置后转过身看着琳达。
“那个……我们换个地方吧。”
※※※※※※※※※※※※※※※※※※※
已经是傍晚了,路灯都亮了,夜和琳达漫步在花园小路上。琳达用一种又急切又羞涩的目光看着夜,夜却浑然不觉,只是吹着口哨,插着兜散步。
终于,还是琳达先开了口:“你这家伙,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就一点都不浪漫呢?”
夜惊讶地转过头:“啊?浪漫?什么意思?”
琳达晕倒……
“大笨蛋!大懒虫!”最终,琳达扔给夜一个礼物盒,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心形的礼物盒……”夜茫然地看着手上的东西,笑了。
“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夜抬起头看着夜空,“以我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拥有什么爱的……即便勉强接受,到头来也只是害了她,又伤了自己……我不想让她受伤,让她用这十四天的假期,自己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会明白我的沉默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灯火通明的教室。
“算了,今晚的庆祝活动,我还是不要去了,直接收拾东西,回家吧。”
回那个……家……
※※※※※※※※※※※※※※※※※※※
夜独白:“在路上,我仍然充满了希望,希望我一年的消失,能缓和一下矛盾。
和琳达在一起久了,我发现我确实改变了。她的热情,融化了我心里的坚冰,她的笑容,鼓励着我的笑容。她的声音,让我也会做梦了……是的,说不会做梦,那并不是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而我的梦特别简单,我只希望父母能爱我。
爱……一个太沉重的词。而我的一生,充满了无法得到的爱,无法守护的爱。但我仍对爱,充满了期待……我不能接受琳达的爱,因为我还无力去拥有它。但我可以先接受,父母的爱……”
夜敲响了房门,这扇门比他离开家时更老了。
门开了,出来的是夜的父亲。
“爸爸……”
“你是谁?”父亲斜着眼看着他。
夜的心里翻上一股悲哀,他说:“爸爸,是我,我是夜啊!”
父亲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栗,但是他能感觉到,父亲还是认出他来了。果然,父亲一言不发地侧过身,放他进屋。
夜一边进屋一边想:“他怎么会没认出我呢?我的改变,应该不是很大才对,尤其是这一头白发……大概变的,是我的气质吧,是的,从离家时的极度哀伤,到现在的容光焕发。我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所以即便这一头白发不会改变,但我的自身,内在的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然后是父亲的怒吼声:“小兔崽子,跑去寄宿,一年都不回一次家,就是为了离我远点吧!我要让你认清楚你老子是谁,还有你老子的拳头!”
※※※※※※※※※※※※※※※※※※※
大雪纷飞,夜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的一家热共进圣诞晚餐。
三口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昼还在许愿呢。
“一点都没有变……”夜茫然地看着三个人,“地狱一样的家,魔鬼一样的父亲。我现在明白了,这些根本不可能改变。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实……”
他狠狠地一拳打在墙上,“染上血的现实。”
血从手指上流了下来,也同样在墙上留下一个血拳印。夜却仿佛一点也不感到痛似的,他在……冷冷地笑。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淹没了一切。夜身上的伤口都被冻裂了,此时夜的感觉,就像是在遭受凌迟。
他忽然转身,跑进了无边的风雪中。
※※※※※※※※※※※※※※※※※※※
一方面是肉体有如凌迟的痛楚,一方面是心里刀砍矛刺的剧痛。夜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自己就会去想父母,想哥哥,想琳达,去想这个世界的真实。他只有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逃离这个世界,加速逃逸……宁愿被吸入黑洞,万劫不复,也不愿再这样下去……”夜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溢出,随后便由于风的作用向后飞溅出去。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想任何事,只是喘着粗气猛跑。
“身上的伤,真疼啊……其实,与那相比,心里的伤一直就没有停止过的疼痛,才更痛苦……我以为我已经忘了,我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崭新的夜这个角色当中去了。现在我才发现,忘不了的……这伤痛……”
夜实在抵受不住了,就背靠一棵大树坐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出了村子,进到了村外的山中。
“要是真的能有一种东西,能吞并理智就好了……想的越多,才越痛,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要是没有理智,就什么也不会想,什么也不会痛了……我知道没有理智的人就是疯子,傻子,可我现在宁愿去做疯子,傻子,却好过做一个身陷地狱的人……有句话叫‘哀莫大于心死’,这话错了……心死了,就没有烦恼了,没有烦恼了,就解脱了……而且,能说出来的哀,那就不叫哀……真正的痛苦,是连想说,都说不出来的痛苦。”
夜越想头越痛,于是捂着脑袋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但这时他便感到心中无数纷繁嘈杂的声音,吵得他更不得安宁。
“你是异类!”
“你是奴隶,是一条狗!不要妄想着取得人类的身份!”
“如果我的消失,能给父母、哥哥带来快乐的话,我消失好了……”
“在家,是地狱,是学校,是囚牢。”
当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小时,夜明白,自己已经冻僵了,意识正在脱离身体而去。在昏迷之前,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是这山里的魔物吗?也好,吃了我吧。无论冻死也好,被吃了也好,都是解脱了……”
※※※※※※※※※※※※※※※※※※※
光线幽暗的空间,燃烧的熔岩,耳边喋喋不休的念咒文的声音。夜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地狱吗?”一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就令夜感到无比欣慰。
一个黑袍的男人忽然凭空出现,吓了夜一跳。
“这就是地狱的接待员吗?”
“不。”黑袍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悲伤,那一瞬间令夜感觉如逢知己,“很抱歉地告诉你,这里不是地狱,而是我的意识界。”
“意识界?”
“对,就是说,你是在我的意识当中。现在这里的一切,包括你我,都只是精神存在而已。”
夜茫然不解。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我的名字是酷拉马,请你记住。”
“哦。”夜懵懵懂懂地答道。
“我们,都是神所选中的人,继承神所赋予的力量。这种力量很强大,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构造意识界,可以改变命运!而拥有着这力量的人,都要同时肩负起使命。”
“什么使命?”
“在神的指示下,寻找这力量的下一个传人。”
“那是什么意思?”夜惊愕,“难道继承这力量,就是为了把这力量传给别人?那不等于出生就是为了死的吗?”
“简单说来,是这样的。”酷拉马目光如电,“因为,这世界,本就是神的游戏。我们,都只是神的玩具。所以,除了在这无聊的使命中度过此生以外,我们别无选择。”
“笑话,如果我说‘不’呢。”
“你无权说‘不’。”
“凭什么。”
“就凭这是神的意志。我说过了,我们都别无选择。”
“哦。”夜心里还是很不以为然。
“另外,要注意,你继承这力量以后,千万记住两点。一是不要用这力量擅自参与国家的更迭,因为这力量之强大,足以改朝换代。有它参与,历史将失去它本来的发展方向。所以,若用这力量改变政权,就会遭天谴。”
“天谴?那种无聊的东西,在哪里啊?”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是确实存在的。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天谴,就像一把剑,就悬你头上三尺的地方,看着你。”
“哦。”夜打了个呵欠。
“另外,不要去追溯这力量的来源,那会给你带来灾难的,很可怕的灾难。”
夜点点头。
“那么,我现在就把这力量传给你。最后,你要记住,如果神让你力量传给别人的话,那也就是你的死期将至了。”
“什么?”夜大吃一惊。
“这力量,是以隐性契约的方式,深植入你的灵魂的。力量离体而去时,灵魂也将终结。所以,”酷拉马的手按在了夜的胸口上,“把这力量给你,我也就终于可以结束这生命了。”
强大的力量有如炽热的火焰,从那只手上冲向夜的身体。
“永别了,夜。”
※※※※※※※※※※※※※※※※※※※
“啊!”夜一下惊醒了。
“是梦吗?”夜茫然看着四周。雪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吹。夜迷惘地伸出一只手接着雪花。
“身体不僵硬了?”夜忽然发现这一事实,同时感到体内有如熔岩在翻滚一般的灼热。仿佛有一种力量,迫不及待地要挣诺这身体,冲出来撕碎这个世界。
“这就是……力量?”夜心中想着释放力量的咒文,随后手一伸。一束火焰呼啸着从他手中飞出,“轰”的一声,击倒了一棵大树。
夜缓缓地从地上站起,然后发现面前的雪地上,有一个鲜血的人形。
“这就是酷拉马?把力量给予我并毁灭了自己的人?”夜半跪在人形前,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他站起身,凭望风雪。
“从这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改变了吗?”夜看着山下的村庄,心中踌躇着。
“家是回不去的了……或者,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吧?”夜捂着脸,“总之,先走吧,虽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风雪中,一个人影蹒跚着,挣扎着,越走,越远了。
地上的血迹,终于也被洁白的雪花覆盖。历史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就忘却了这里,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将有多少人的命运改变。
※※※※※※※※※※※※※※※※※※※
一个月后,夜站在吉芬古城的街道上,一纸布告吸引了他的注意。
“彩虹王国准备开发梦罗克地区,兴建梦罗克城,兹招募人马前往史芬克司秘穴探险。去者可组成团队,有发现者重重有赏。报名地点:吉芬城中心塔。”
“就算拥有力量,也要维持生计啊。”夜皱着眉头想,“反正也没事干,正好参加这团队,去看一看吧。”
命运往往决定于一念之间。
※※※※※※※※※※※※※※※※※※※
黑暗之中,诡异的灯火照亮一个水帘。黑暗中,一个身影坐在古老的王座上,正看着水帘上映出的夜。
“小家伙,你当然不会懂。酷拉马说的‘游戏’是不错,但是充当游戏主角的人,可也不是随便选出来的啊。每个继承这力量的人,都对生活充满失望,心灵满是创伤,背负着悲惨的过去,以及明知必死的命运。他们在生命的极限之时,接受了这力量,只有这样,游戏才会向极端发展,那样才有趣啊。”
狭长的眼睛闪着白光,“反正你们,都是我的玩具。”
(染上血的雪END)
————————————————————————————————————
*时代:夜年轻时的时代,是一个不安分的时代。在经历漫长的黑暗时代的诸侯争霸后,哥飞大帝统一了整个人类世界,建立了斯楚瓦尔兹贝特帝国,历史从此进入斯楚瓦尔兹贝特时代。夜生于斯楚瓦尔兹贝特元年。遗憾的是,大帝国并不长久,斯楚瓦尔兹贝特13年,哥飞大帝病逝,他的三个儿子随即瓜分了帝国。夜的家乡所在的吉芬,及爱尔贝塔、斐扬等一系列城市,都处于以斐扬为首都的彩虹王国的管理下。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2梦开始的地方
夜不安地做梦。
回溯时光,他看到了一场场战争,无数冲杀的勇士。看到皮克,看到西风,看到诡异。
不对,比这些更靠前……
更靠前……
※※※※※※※※※※※※※※※※※※※
眼前一亮,夜看到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篝火堆。围着火堆坐着五个人,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忽明忽暗。
“明天,”身着彩虹王国军官制服的人开口了,“我们这一支小队就要跟随大队人马一起,进入史芬克司秘穴了。诸位,大家一起训练这么多天了,彼此也有所了解。我知道肯站出来为国效力,都是最伟大的勇士。不过我还是要说,秘穴幽深,里面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们谁也不知道。明日的探险可谓生死未卜——本来在出发之前,我不该说这种丧气话,不过我还是要说,有什么没了断的,就快了断了吧。”
夜想起来了,这个严谨而略显悲观的军官,是来自彩虹王国之都斐扬城的席德。他说话有着明显的东部丛林住民的口音。不过他的箭术的确高超,虽然他可能不是个好的指挥官,却绝对是个优秀的猎人。
“罗里巴嗦说一大堆,”衣着流里流气的亚丁说,“大家肯来这的,谁还有什么没了断的?无非为了那五万赞尼的报酬啊。”
沉默,最后席德说道:“大家各自休息吧,明早我会通知大家出发。”说完戴上帽子,离开了篝火堆,钻入了自己的帐篷里。不久其他四人也相继去睡了。
夜躺在帐篷里,始终睡不着。他慢慢回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先是在刚得到那力量时,偶然看到了那张彩虹王国的布告。布告上写明彩虹王国将为探险者们提供训练、武器,由王国派遣军官统一指挥,形成编制。并且从报名开始到探险结束,王国提供一切食宿。
“食宿?”夜啼笑皆非地看着这顶旧帐篷,他们四个被派给席德编成一小队,然后就一直驻扎在此了。而所谓给养与药品,也只是报名第一天得到了红色药草、牛奶和肉干而已。后来的食物都是靠他们自己外出打猎获取的。
其时,大陆上——人类目前已知的大陆上,是保持着三强并立局面的——南方的彩虹王国,以斐扬为首都,东到斐扬地区,中跨苏克拉特沙漠的一部分,西南到苏克拉的沙漠的边缘,也就是后来的梦罗克地区,西北则有吉芬和克雷斯特汉姆两座重镇。
他们这次前往史芬克司秘穴探险,就是为了保证将在史芬克司秘穴附近修建的新城梦罗克城能够安全动工。
中央的斯楚瓦尔兹王国,号称继承了斯楚瓦尔兹贝特大帝国的衣钵,控制着最大的城市普隆德拉,疆域最西端已逼近吉芬,北至妙勒尼山脉。
北方的朱诺完国,占有艾尔帕兰城及周边广大地区。
单从领土面积来看,彩虹王国是最广阔的。但事实上,艾尔帕兰据有妙勒尼山脉和两条大河天险,易守难攻。而彩虹王国不得不西防兽人小规模的入侵,南防被夺去家乡的树精和森灵们的反击,东防大海上的神秘敌人,北防斯楚瓦尔兹,全部兵力都被分散在了漫长的国境线上,根本无法有效地扩张。这次开辟梦罗克也是为了增强自身的综合实力,及对西南方的控制,但这种工作却不得不交给非正规军完成。
三个月前,夜被编入现在这个小队,由席德指挥。与他同行的另外三名同伴分别是原为街头流氓的亚丁、笨拙的学徒剑士雷易,及一直沉默着的罗萨。从衣着和行为举止上判断,罗萨应该是一名刺客。
接下来席德组织他们开始训练。第一天的课程就是砍木桩。席德用短剑示范了一下,他笨拙的剑法显示出他并不擅长这个,不过幸好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他还是一剑砍断那个直径半米的木桩,没有在部下面前丢脸。
雷易怯生生地一剑,既不稳又没力气,只是砍进木桩几寸而已。他的脸顿时红透了。
罗萨一言不发,右手猛地一闪,手上的拳刃极快地划过木桩。在他已收手之后,木桩被砍断的部分才“唰”地向上飞起。
“好强啊!”夜看得目瞪口呆,此时他对自己的力量还完全没有概念。
另一边,亚丁利落地挥剑将木桩剁得四分五裂,瞧那轻松劲儿简直像切豆腐一样。他回过头,看到夜笨手笨脚的样子,便挑衅地笑道:“傻小子,你行吗?”
“啊?这样吗?”夜没有拿剑,他一手按在了木桩上。
瞬间,木桩被烧成灰烬,连脚下的草皮也全都燃烧起来,险些酿成森林大火。
此后,夜被特许免予训练。
不过,夜也同时赢得了同伴们的刮目相看。尤其亚丁再也不敢向他挑衅——亚丁这家伙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主要是街头砍架),满脑子标准的流氓逻辑,谁强谁就是老大。从此他几乎对夜唯命是从。
打猎时大家都喜欢带桑夜,因为只要他一个火球出手,那些满树林逃窜的兔子立刻变成香喷喷的烤兔肉。而夜也在这频繁的试练当中,磨练了技巧,学会了对那力量的收发自如。烤的兔肉也从刚开始的焦黑如炭,到后来的七分熟,外焦里嫩。
只是夜始终觉得,自己对这力量有些什么地方无法掌握,就仿佛这力量仍是酷拉马的,而不是他自己的。
“唉,不去想了。”夜看着帐篷顶,“明天就要面对最终的考验了。”
※※※※※※※※※※※※※※※※※※※
置身于如此之多的同伴当中,夜感到有些安心。这里云集着天南地北的人,有斐扬来的也有吉芬来的,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握着利剑,有的扛着长矛,不少穿军官制服的人都拿着弓箭、强弩——他们是来自斐扬城的嫡系部队。在人群的嘈杂之中,一个佩带银星的军官——那颗星代表了他的总指挥官身份——大声喊道:“各小队集合!出发!”
所有的当事人都没有想到,就是由这几百个乌合之众展开的探险行动,竟被后世称为“第二次圣战”。
史芬克司秘穴——那座巨型的狮身人面建筑,冷笑着看着下面那些蚂蚁一样的人。
※※※※※※※※※※※※※※※※※※※
进入秘穴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又长又深的通道,呈一个下坡的趋势,向地下延伸。有人点亮了火把,照亮黑暗的通道。
“哇,想不到这里面别有洞天啊。”雷易赞叹。
“白痴,拿稳你的剑!”亚丁骂道。
夜感到一种诡异的气息,却不知如何去形容。他只看到,亚丁等许多人脸色发白,握武器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轻的响声。席德默默地拿出射速极快的连发十字弓,装好了箭,低声说:“你们有没有感到什么?”
“妈的。”亚丁吐了口痰,“怪怪的感觉,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罗萨的一句话如电一般令人一颤。
“死人的味道。”
就在这时,夜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怒吼道:“回去!”低沉而又威严,震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猛地摇了一下,几乎摔倒,亚丁及时扶住他,问道:“怎么了?”
夜脸色发白地说:“刚才那声音……怎么回事?”
亚丁一脸莫名其妙:“声音?什么声音?”
夜摇了摇头,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对刚才的声音毫无反应,似乎只有自己听到了似的。
“没……没什么,也许是我听错了。”
那种压抑的感觉更强了,死人的味道也更浓了。长长的走廊中行进的大队人马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到沉沉的脚步声,以及靴子踢起石块打在墙上发出的回声。
“咦,这是什么?”雷易指着墙上一个突起说道,他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席德猛地醒悟过来,他大叫道:“雷易,小心!”
“蓬”的一声,就在雷易的手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一团火花猛地炸开。雷易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地成为一具焦尸。与此同时,通道两侧忽然打开数个暗门,大群的吸血蝙蝠尖叫着冲向人群。
“啊!救命!”本来就没有多少组织性纪律性的人群遭遇突然袭击,顿时乱作一团。在狭长的走廊中,这种混乱的后果是可怕的——吸血蝙蝠并不能给人造成太的伤害,但是同伴的自相践踏却是致命的。
幸亏带队的军官还算理智,他们一边挥舞火把烧死蝙蝠,一边大声发令,约束自己的部下。“嗖”的一声,席德射出了第一支箭,随即“嗖嗖”声不绝,斐扬的弓箭手们发动了齐射,大批蝙蝠落地毙命。
夜双手燃起火焰,每次击出都烧死一片蝙蝠。在他的手指向的方位,竖起了火墙,把敢冲过来的蝙蝠统统焚化成灰。
混乱的人群终于镇定下来,不少人边斥骂边挥动武器开始攻击。虽然吸血蝙蝠体系很小,飞动又极为迅速,但在人群密集的刀剑丛中还是有不少被砍死。
终于,剩余的蝙蝠怪叫着飞向了通道深处,人群也心有余悸地重又安静下来。总指挥官命各小队长清点伤亡人数。很快,各小队长开始报告。同来的六百多人,刚才死亡的共有三十多人。剩余的人中大部分身上都带有蝙蝠抓咬的轻伤。
亚丁呼出一口气,骂道:“妈的,这鬼地方到处都邪门!”
罗萨低声说:“你注意到这个地方的布局了吗?”
夜、亚丁、席德都疑惑地看着他。
“厚实的侧壁,狭长的通道,很好的布局。”罗萨叹了口气,“墓道的布局。”
三个人的脸色都白了,席德喃喃地说:“墓道?这里注定成为我们大家的坟墓吗?”
亚丁冷笑了吐了口痰,擦了擦脸上的汗:“看来,我们是误入某个老怪物的墓地了啊。”他恶狠狠地说道,“我倒想看看是什么家伙,死了还这么大能耐。”
各队整顿好之后,就继续向着墓道的更深处前进了。
夜依稀还记得,随后是数场血战。杰诺米、诺可伊、邪恶箱子,无数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竟就那样真实地扑上来,杀戮恐慌的人群。在这场交战中,每个人都只有力求自保。没有怜悯,没有慈悲,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即便口鼻中充满了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刀剑被折断,只要一松懈,就只有死。
当人群一路且战且进,终于打开一道石门,进入那个大厅中时,只剩三十几个人了,其中大部分是高素质的军官。
那个大厅……
夜迄今为止都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也从没到过一处比那更奇妙的地方,无论是普隆德拉的王国宫殿,冰天雪地的卡仑皇宫,还是巍峨耸立的克雷斯特汉姆。
那个大厅的墙壁,若隐若现地透着彩色的流光,整座房间都笼罩在异彩之中。同时,还能看出墙壁上雕刻着的古文字。夜后退几步,以便能够看清这些文字的全貌。
夜看了很久,只觉得这种文字似曾相识,似乎引起了他体内的某种共鸣。但他又明明没有见过这些文字,这种感觉相当奇妙。
相对于外面墓道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这个大厅的气氛也十分的安详,消弭了人们的恐慌和战意。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众人向那声音的来处望去,看到了大厅正面墙下摆放着的一口棺材。刚才完全被大厅中的瑰丽景观迷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它。有的人脸色已经白了,仿佛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棺材盖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推开了,一个身体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又瘦又长的身体。一只手是钩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类似钩棍的东西。长发披肩,下巴上长着长长的胡子,用金丝套包着。他的脸上戴着圣殿士面具,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又从棺材里站起来,走出来。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身高超过两米五,仿佛一根长长的棍子,而且他的身上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恐惧感。那种气息,吞天灭日,仿佛把人扔在一个完全没有光、没有热的世界中,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抖、窒息。在此的众人中,最强的无疑是夜,但即便是夜,在这个恐怖的人物面前,也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无力。
半晌,才有人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天啊。”
那个人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详和的气氛却在这一声叹息声中,尽数褪去。现在,留在这大厅中的,只有冷冷的杀气。
亚丁冷笑了一声,他的面色发白,牙齿在对碰,但却站出一步,举剑指向那个人,大喝道:“你是什么人?还是什么老怪物?”
响亮的大笑声从大厅的四面八方响起,而这竟只是那个人仰头狂笑所引发的回声。那个人笑了好一会,才慢慢停下来,用一种极其阴森的口气说:“愚蠢的人类,闯入我的墓室,打扰我的睡眠,竟还敢问我是谁!”
这声音震的人心脏狂跳,许多人都捂住了耳朵,站都站不稳。夜更是呆若木鸡,他听出这声音便是刚进入墓道时,对他大吼“回去”的声音。
亚丁兀自支撑着,即便心里不能说不怕,但他的口气仍然十分乖张:“你算老几?这是你地盘啊?就算是你地盘,老子我就是带兄弟们来踢馆的,怎么样啊?”
那人愣了一下,头微微一抬,看得出他并不明白亚丁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仍冷冷地说:“你如此嚣张,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亚丁全神戒备,他虽狂傲,却并不傻,他能感到那种可怕的杀气在不断波动,这是对方已萌生杀机,准备动手的表现。他也不断提升自己的力量,随时准备迎战。
但是,又是一句低低的话语,瞬间截断了两人不断高涨的杀气。
罗萨低声喃喃地说:“你是法老王,传说中的太阳神代表者。”
亚丁浑身一颤,而那个人虽从面具上看不出表情,但强大的杀气极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可以感觉出他的惊讶。
面具转向罗萨:“不简单,你是谁。”
当那张脸转过来时,罗萨已经感到了比刚才更强十倍的压力,那平板而无感情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但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手仍镇静地继续说道:“我本是朱诺王国的人,曾进入王国的大图书馆,阅读有关上古神话的书籍。其中特别提到了太阳神阿波罗的地上代行者,居住在苏克拉特沙漠中的法老王,月神阿尔迪美斯的地上代行者,居住在斐扬地区的月夜猫。这两人都有永生不死之身,等同于神明一般的存在。不过,两个家伙似乎都对装死很有兴趣。一个修建了巨大的地下宫殿,一个干脆就为自己造了座古墓——从刚进这座古墓起,我就在怀疑了。当看到你那圣殿士面具,还有那天衣‘月舞’下的用绷带包裹的已完全干瘪的身体,我就已确定,你就是法老王。”
杀气再度波动,半晌,法老王说道:“你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类,什么都知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神是从来不容许凡人亲眼见过,又出去宣扬的。”他叹了口气,“你很聪明,又很愚蠢。你若不说破,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逃出生天,现在你说了出来,你和你的同伴都活不成了。
其实,人类都是愚蠢的,你们的国家为什么会招募你们来这里?想过吗?”
一阵沉默,众人心里其实已有了答案。
法老王大笑,说道:“你们的国家已在我的沉睡之地丢了十个团队,他们再也丢不起了。所以,重金招募民间的勇士,让你们来充当炮灰。他们当然不吝惜重金,因为他们知道你们是回不去的。他们只等着把我耗到足够弱了,再派军队来扫荡这里。”
“你在胡说八道!”席德大吼道,“我们的国家……决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但是他语音发颤,与其说是反驳法老王,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最后他踏上一步,猛地举起十字弓,瞄准了法老王。
“你很会玩弄心理攻势,值得称赞。”罗萨依旧保持着那种低沉的语调,“但是,我讨厌这种人。”他也踏上一步,与亚丁和席德并排站立,“你想留下我们的命,好吧,动手吧。”
法老王没有动,但那杀气已经在逐渐压迫人的呼吸了。
“这么多年来,你们是第一批敢如此挑战我的人。”
一闪,法老王不见了!
“我很想夸赞你们的勇气。”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好!”罗萨反应神速,转身一串音速投掷,随即席德轻叱一声,一阵乱箭射出,亚丁同时一记背刺。
夜一直没有动手,他的大脑很乱。
“是神!
是我的神吗?
不,不是……
但愿不是。
但是,刚开始那一声‘回去’,明明只在我的头脑中响起。
莫非,那就是酷拉马所说的,神的旨意?
天啊,天啊……”
三个人的攻击都落空了,只见一道黄光以超神速闪过席德旁边,紧接着杀入人群中。
“可恶!”亚丁和罗萨转身疾追过去,席德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还保持着为十字弓装箭的姿势。
他死了。
“席德!”夜惊叫一声。
一直以来,这个悲观的猎人军官虽然话不多,但正是他的存在,使小队形成了奇特的默契。是他,默默地扛着他的十字弓,狙击每一个敌人。
但是,夜来不及悲伤什么了,那道黄光已直向他冲过来!中间有几个军官试图阻挡,但都被那黄光一击即倒——本来,那些军官都可谓是精英,但是他们的长项是弓箭,在刚才那狭长的墓道中,有亚丁、罗萨这些擅长近身肉搏的人在前面顶住,军官的弓箭才得意发挥优势。而现在,法老王就以压人的气势生生出现在他们身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抵御的力量就被击倒。
夜怒吼一声,在身前张开了三道火焰之壁。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道黄光竟毫不受阻挡,穿越了火焰,举起手向夜劈了下来!
夜的反应也极快,他举臂格挡,只感到如山一般沉重的力道贯穿下来,仿佛要将他压进地里一般。他深吸一口气,顽强地顶住。
忽然,那千钧巨力瞬间消失了,同时法老王威严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是你,我的使者,我的力量的代行者。”
夜只感到头脑一阵眩晕,心中最不祥的预感终于被证实。
“我以神的名义命令你,杀光这里的人。”
仍然是毫无情感的语调,仿佛他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夜只感到体内的血忽然急速地流淌,眼前一片血红!
他的手臂抽搐起来,慢慢地举起,对准了正与法老王缠斗的罗萨。
法老王面具下那早已干枯的脸浮起得意的笑容。
“很快地……人类……很快就把你们杀光,只留下我和我的使者……我的玩具。”
“不!”夜猛然大吼一声。火焰在手上炸开,变成无数四散的火雨,将整个房间瞬间照得极为明亮。
正在厮杀的人们愣住了,从伙伴们和法老王的口中同时叫出:“你在做什么?”
“是啊,我在做什么?”夜一手擎起火焰,微笑着走向法老王,“你让我杀光这些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们。
我拒绝。
很抱歉,神,但我不是你的玩具。”
那一瞬间,从夜的身上有一种气质油然而生,仿佛一瞬间褪去了他的幼稚。
法老王的杀气更为炽烈,他怒吼一声,放过眼前的罗萨,转而扑向夜。
“背叛者!”
“我不是!”
“砰”的一声巨响,法老王一只手上装的钩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缠满绷带的巨大的手,现在,那只手上冒着青烟。
夜半蹲在地上,刚才擎火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但他昂着头,说:“我不会背叛我的朋友。”
法老王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但我是你力量的赐予者。”
“我要杀了你。”
“那就来吧。”冷笑声响起,“你能用这力量杀死赐予你力量的人吗?”
几百个帕沙那与马尔杜克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周围。他们生前是法老王宫殿中的精英护卫和法师,死后与神化的法老王一起下葬在史芬克司秘穴,从而获得了更为可怕的力量。帕沙那双手握着长刀,马尔杜克浑身由黑色的法师袍包裹,头戴圣殿士面具,手握魔杖。这些不声不响的卫队很快地散开,保卫了大厅中央的人类们。
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呼,但是训练有素的军官们立即围成一个圈,背向里,人人全神戒备地端着十字弓。
与夜缠斗的法老王再度消失。紧接着,那些透过墙壁的流光一下子消失了。
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前,夜只来得及看到法老王赫然出现在围成一圈的人群中央,对着那些毫无防备的后背痛下杀手。几个还拿着火把的军官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一击杀死。
黑暗中,只听周围一声低沉有力的命令声,然后是大群人马的脚步声——围住人群的卫队抓住黑暗之中人群混乱的时机,开始动手了!
夜感到一个人逼近了自己,以及刀刃的破空声,他一闪,随即用手上的火焰回击,只听对面一声古怪的惨叫,一个帕沙那被击毙。
但是周围更多的却是人类的惨叫——帕沙那和马尔杜克长年生活在墓室的黑暗之中,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并练就得敏锐的五感。而人类们的双眼失去作用后,根本无法瞄准,只能胡乱射箭,一旦被近身,就只有死。
夜耳听着周围不断有人死亡,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
“法老王!”那一瞬间,夜的双眼变得血红,疯狂的杀气从身体上下迸射而出,“我要杀了你!”
黑暗中回荡着冷冷的笑声。卫队们已敏锐地察觉了夜的位置,并全都向他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黑暗的大厅中绽开了一团灼伤人双眼的火焰。它并不十分明亮,而是黑色的,仿佛要吞噬一切。它起先只是安静地燃烧,但紧接着就突然炸开来,火热的巨浪在一秒钟内席卷了整个大厅。
当墙后的流光重又亮起来时,大厅中只剩两个活人。
夜骑在法老王身上,一手捏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高举,擎着黑火焰。
“毁灭一切的黑火焰,吞噬太阳的黑火焰。”夜喃喃地说道,“感谢你把这力量给了我,我终于会使用它了。到现在为止,这力量才完全是我的了。”
“嘿嘿。”被抓住的面颊仍在冷笑,“你想杀了我吗?你杀了我以后,会得到我的不死身,及更为强大的力量。杀了我吧。你,一个人类,用神给予的力量弑神,这是件多么富有戏剧性的事情啊!哈哈哈哈……”
夜面无表情,缓缓地说道:“我杀你,并不为什么力量,而是给这些死在这里的人一个交代。”
“人类真是虚伪,为什么不肯坦诚一点呢。”
夜自嘲地笑了,不再说话。
一声脆响,破碎的圣殿士面具掉落在地。
※※※※※※※※※※※※※※※※※※※
惊呼一声,夜从梦中惊醒了。
跨越一千年,法老王那张完全没有水分的、可怖的脸依然仿佛就在眼前。
“又做噩梦了……已经很久没有做那时候的梦了。”夜心有余悸地坐起来,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地苦笑起来。
“那时,我确实是亲手劈开了他的脸,撕碎了他的身体。在恍惚之中离开了史芬克司秘穴。
我能感到,我离开时,那狮身人面像,仿佛看一只蚂蚁般看着我,嘲笑人类的愚蠢。
人类,的确愚蠢。我现在才能明白法老王没说完的话。
似乎是我杀了他,实际上却是他杀了我,他用时间、用回忆杀我。
不死身不是一种嘉奖,而是一种诅咒。死亡是一个生命正常的权利,他却剥夺了我这个权利。死是一种幸福,不能死的人,只有留下来继续接受时间的凌迟,永远无法解脱。
而人类仍在苦苦追求长生不死。
人类,能不愚蠢吗?”
夜叹了口气,望着窗外,东方已出现了鱼肚白。
“这一千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斜风细雨,疾风骤雨,狂风暴雨,腥风血雨,都是这么过来的。
仿佛一个梦。
如果这真的是个无法醒来的梦。
那史芬克司秘穴,就是我的梦开始的地方。”
(梦开始的地方END)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3昼夜难分
夜回过头看那座狮身人面像,只看到石像的冷笑与嘲讽。
“天,我都做了些什么?”夜看着浑身的泥渍和血污,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已经有所预感,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会改变他的一生。
“该去往哪里呢?”夜徒然地望着茫茫的苏克拉特沙漠。他已经对那一笔赏金没有任何兴趣了。
“唉……还是让我,回家吧……”
沉重的步伐,迈向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夜发觉,无论在心里怎样恨爸爸、妈妈、哥哥,但他还是把那里,当成是家。
家是什么?
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夏管内你开着门的地方。
是一个受伤了想要藏进去的地方。
是一个可以容纳心灵的地方。
“我不想,身不由己地打滚……”夜终于看到了那间房子,那熟悉的门、窗、烟囱,而对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浑然不觉。
“回家吧,回家睡上一觉,说不定醒来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噩梦,我从不曾离家出走过。”夜在想,“回到以前那种受毒打与咒骂的生活,还是继续这种拿着力量、孤独流浪的日子?”他无法做出选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嘲地笑了。
“说不定一觉醒来,会发现,我已经是一个冻死的孤魂野鬼。
是的,我或许是离家出走了,但我绝对没有遇到酷拉马,没有进入那个噩梦的巢穴,是的,绝没有。
我此刻已经冻死在那个山林里。”
夜忽然一阵眩晕,他开始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实。
他只有继续笑着,迈着如同被灌了铅的步伐前进。
“死,真的太好了。
做一个鬼,每天默默地看着爸爸、妈妈、哥哥,看着琳达,看着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那是最好的……”
是的,那是最好的。遗憾的是,他永远没有这个权利了。
“也或许,一觉醒来,发现我根本不存在。我从没有出生过,也不曾有过这悲哀的生命。
那很讽刺,不知道发现自己根本不存在是什么感觉。”
夜慢慢笑着,眼角流出了泪。
他不知道,有时无意间的一句话,会揭示事实的残酷。
※※※※※※※※※※※※※※※※※※※
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
“我回来了……”夜轻轻叹息道。
走了不过三个月,感觉却仿佛是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变迁。
夜推开了门。
手僵在半空。
瞳孔猛地缩小。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狼籍,桌、椅碎成一片片的,无数砸碎的东西扔在地上。在水片下面,是满地的殷红。
是血!
满地的已经冷掉的鲜血!
夜强忍住叫出声的冲动。
“啪嗒”一声轻响,他踏进了血液中。脚上能感到那种湿冷的感觉。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角落中躺着两个人。
“爸爸……妈妈……”夜颤抖着叫道。
他的爸爸妈妈再也不会打他骂他了。
夜慢慢地走近,俯下身去看着。
爸爸的头上被敲开了一个大洞,鲜血和脑浆都流了出来,妈妈的腹部有数道伤口,她蜷缩着捂着肚子,手指有几根齐根断掉。两人都已死去一段日子,血已经流干,皮肤塌陷下去,身上长了尸斑,发出一阵腐臭。
夜尽力不使自己呕吐,他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这是我的爸爸、妈妈吗?”
“啊!!!”
当夜,有如野兽一般的嚎叫声保卫着小镇。人们纷纷躲在家中,满怀惧意地猜测那是什么怪物。
※※※※※※※※※※※※※※※※※※※
夜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坐在曾经的家中。
身边是两具尸体相伴。
他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做梦,那景象却如此地逼真:
父亲和母亲如同往常一样地过日子,父亲在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闭目养神,母亲在屋子里做着针线活。忽然,门锁一响,门被重重地推开了。父亲惊奇地站起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迎面而来的一柄木锤重重砸在了头上,整个人顿时飞了出去。
母亲惊诧地从里屋跑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惊叫一声,正向倒在地上的父亲冲过去时,又一个人奔过来,拿着刀对着母亲的腹部狠狠扎了一刀,母亲的叫声戛然而止,双手捂着腹部,痛苦地弯下腰,但对方毫不怜惜,又连续扎了十几刀,直到母亲倒在地上才停手。然后这些人便粗暴地将家具全部破坏,搜索每一个角落,把所有的钱财席卷后扬长而去。
夜猛地惊醒,眼泪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这时他才发觉一个问题。
在他的幻觉中,没有他的哥哥。
※※※※※※※※※※※※※※※※※※※
第二天白天,人们在镇边意外地发现一个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人,经维护治安的剑士确认,这是附近山上匪帮的人。
那个人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满脸惊恐地抓着离他最近的人的手,眼睛睁的大大的:“白……白发死神……”
人们猜,那可能就是凶手的名字。
牧师来检查了他的伤势,然后摇了摇头——他的胸膛已被劈开,血都流干了。
剑士队长问牧师:“是什么武器或法术造成的?”
牧师摇了摇头:“都不像,伤口没有法术的痕迹,而且法术是造不成这样的伤口的。”他比画了几下,“伤口参差不齐,也肯定不是刀、剑,也不可能是长矛,若说是斧、锤一类的钝器,伤口附近又找不到钝器砸击的痕迹。”
“那到底是什么?”剑士队长问道。
“看起来,他所有断裂的皮肉、肌腱、骨骼,倒像是……”牧师不知该如何措辞,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现出古怪的神色,“被活生生用手撕开的。”
剑士队长惊得一跃而起:“那怎么可能?谁能用手撕裂人体?”
“那人临死前说了。”牧师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白发死神。”
“咯”的一声,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使二人心里都是一颤。
剑士队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死了,那他那个山寨的人呢?其它山寨的人呢?我要带人去看看。”
“今晚天很黑,还下着大雨,在这种状况下,身履险地,面对一个不知有多可怕的对手,这是极其危险的。”
“那就明天去。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
午夜之时,剑士队长仿佛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剑士都是草包,既然你们查不出来,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吧。”
※※※※※※※※※※※※※※※※※※※
这个时代相当的混乱,北、中、南三大强国并立,彼此争斗不休。
彩虹王国为了防御北方那漫长的边境线,每年都要大量征兵,同时繁重的经济负担也加在农民身上。国家的一时之急,将以变本加厉的方式,施加在每个农民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最后被迫铤而走险,啸聚山林,沦为盗寇。国家为了对付多如牛毛的盗贼,又要征召更多的兵,给每座城市、每个村庄配置治安部队,这已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夜现在就是站在这个一个流贼的山寨中。
他知道,害人必然是因为利益。自己的父母死了对谁有好处?仇人,或劫财者。就算父母有什么仇人,对方也不会敢触犯法律公然出面杀人,多半还是要通过雇佣山贼的手段。所以无论仇人还是劫财者,最有可能直接参与事件的还是这些山贼。
雨冷冷地打在夜身上,他的白发湿淋淋地披在身上。夜冷笑一声,用手拨了拨脸上的白发。
从那双眼睛中射出的,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憎恨,伤痛,苦难,绝望,嗜杀。
围着他的十几个人为他的气势所慑,只是鼓噪着喊砍喊杀,却无一人敢冲上来动手。
夜冷冷地问道:“最近镇上发生的杀人案,你们知道多少。”
没想到夜问了一个这么古怪的问题。一个盗贼怪里怪气地说:“谁知道,你问鬼去吧。”
夜瞥了他一眼:“那你就见鬼去吧。”
下一秒钟,没人看见夜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到一声惨叫,那盗贼竟被活生生地撕成两半!
贼团在一瞬间崩溃了,几乎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逃啊!”不知谁叫了一声,盗贼们立刻四散逃命。
还有一个盗贼挥舞着圆柄马刀抵抗着,夜正面与他过了一招,随即身形一闪,穿越刀幕,一手打落大刀,一手捏住了那盗贼的下巴,竟一下把他举了起来!
“说,你知不知道。”
“呸。”那盗贼很硬气,竟还向夜布满杀气的脸上吐了一口痰。
夜冷冷地抹去那口痰,然后“喀”的一声,把那人的头颅捏得粉碎。
他丢下尸体,一闪,追上了一个盗贼,“劈啪”一声,硬是从脊背上撕开一个大口子,把脊柱抓得粉碎。手上火花一闪,两束火箭射入那个人的身体,又从前胸贯穿而出,把跑在更靠前的两个人击毙。
夜再一闪,又追上一个人。那个人惊恐地回过头,只看到一抹银白,血红的双眼。夜出了一掌,击向那个人的头颅。
“等一下!我知道!”那个人忽而大叫道。
手掌在距他的脸还有几毫米处倏地停住,将他的脸刮出数道血口。夜收掌,冷冷地看着他:“说吧。”
“你先答应我,若我说了你就不杀我。”盗贼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答应。”夜很平静,浑身的杀气减弱了许多。
“五天前,一个黑发的少年来到我们山寨,要求我们帮他对付一户人家。他说那户人家有很多积蓄,答应事成之后与我们平分。”
夜痛苦地闭上眼:果然是自己父母丰厚的积蓄招来了盗贼。他尽力不使自己的呼吸急促:“说下去。”
“三天前,老大已摸清了那户人家的底细,那户人家是夫妻两人,钱都存在墙上的暗格里。于是午夜之时,老大带我们五个人冲进去,一个兄弟用木锤砸死了男主人,另一个兄弟用短剑杀死了女主人。老大把所有财物都拿好,装进口袋,我们就撤走了。并没惊动治安部队,因为那户人家平日似乎都不与别人来往,所以到现在治安部队好象还不知道这件事呢。”盗贼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得意。
“哼,没用的剑士。”夜冷冷地问,“你们老大是谁。”
盗贼的声音有些颤抖:“已经被你杀了,就是用大刀抵抗你的人。”
“唔。”夜点了点头,那个用大刀的盗贼的确是这些人里武功最好的,这证明眼前这个胆小鬼应该没有说谎,他又问道,“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少年呢?”
“他后来上山来分走了一半财物,就一直没来过。听说是在城里花天酒地呢。”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少年长什么样?”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前,夜心里已经隐隐有一个不安的答案了。
“他……”盗贼咽了口唾沫,“他长的跟你很像,只是他是黑色的头发。”
“轰隆隆”一声巨雷,盗贼吓了一跳,却看到夜血红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
沉默半晌,盗贼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走了吧。”
“你去死吧。”夜冷冷地举起手。
“什么!等……等一下!你说过不杀我的!”
白发下面,年轻英俊的脸上浮现出残酷的微笑。
“我说谎。”
※※※※※※※※※※※※※※※※※※※
次日清晨,雨已经小了很多,但仍不紧不慢地下着。阴霾的天空,不时响起闷雷,令人倍感压抑。
剑士队长带着五百人从山下慢慢逼向山寨,他们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近几天来发生的怪事压迫着人们的神经。
今天早上,剑士队长接到报警,一对夫妇被发现死在家中。这对夫妇平时不与人交往,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异样。直到一个人偶然经过房子,闻到浓重的尸臭,才发觉不对。剑士们进入房间后看到两具尸体和满地已凝固的血液。昨夜的大雨漫进了屋子,将两具尸体泡得肿胀起来,极大地加重了腐烂程度。验尸官已无法得出确切的死亡时间。
在现场,唯一能找到的线索是:二人死于外伤;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而一直是虚掩的;家中财产被洗劫一空;二人的孪生儿子下落不明,其中的弟弟已经失踪数月。初步断定是因财而起的入室抢劫杀人案,但无法解释为什么门没有被破坏。
剑士队长明白,最大的嫌疑人是附近山上的数支盗贼,这更坚定了他搜查贼窝的决心。于是一大清早,办妥了手头的事便立刻领着人马上山了。
离的还有一段距离,队长便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好。”队长立刻命令手下人急速逼近。
进入山寨没有遇到一点抵抗,因为本该抵抗的人,现在正尸横遍野。
有的人的脑袋现在是一团无法辨认其本来面目的糨糊。有的人胸口一个血窟窿,心脏被挖了出来。有的人的腹腔或背部被撕烂了,脏器都流出了体外。有的人双手双足被打断,瘫倒在泥水中。有的人是烂肉一堆,有的人是焦碳一块。
队里有人在呕吐。队长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他从来没想过虐杀可以如此之残忍。
从尸体四散分布的状况,及很多伤口都是从背后打开的,可以判断大部分盗贼是在逃跑时被从背后赶上杀死的。
“竟然把整个山寨屠得鸡犬不留。如果这全是一个人做的……那个白发死神……他的手段之残忍,武功之高强,速度之迅捷,为人之冷酷,实在是……无与伦比。”
队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带队赶到附近几个山寨。
全是一样的场景。
满地奇形怪状的尸体,血水混杂着雨水,四处流淌。
※※※※※※※※※※※※※※※※※※※
一无所获地回到小镇,又一个消息刺激了队长。
那对夫妇的尸体不见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让你们严密封锁那个房间吗?!”
“是……我们确实严密地封锁了啊。”部下委屈地解释道,“但是我们再进去时,那两具尸体已然不见了!”
“难道尸体自己会走路吗?!”队长吼道,心里却也不禁害怕起来。
这个案子不能再查下去了,实在是太恐怖了。
※※※※※※※※※※※※※※※※※※※
夜坐在两座坟前。
“爸爸,妈妈……”夜呆呆地看着两块墓碑,眼泪流了下来。随即又笑了。
“我已经为你们报了一多半仇了,那些杀死你们的人,我让他们统统下去陪你们了。”
目光越来越悲哀,直到完全看不出一丝感情。
“我不会放过元凶的,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而作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们一定会原谅他的,但我不会。
我不要再做一个任人呼来喝去的傀儡。”
夜站起身,忽然狂笑着仰天大吼道:
“看到了吗?!你们两个,我是夜!
你们最不疼爱、斥为妖怪的儿子夜!
你们打我,骂我,从不曾关爱过我,你们甚至巴不得我死!
讽刺的很,现在却是我在为你们报仇。
你们真的是我的父母吗?
我恨你们!
去死,统统去死!
看到了吗,我现在有这力量!”夜仰天打出一个巨大的火球。
“我就要用这力量去为你们报仇了。遗憾的是,这力量并不是你们赐予的。
你们是我的父母,是的。
我报完仇以后,就什么也不欠你们的了!我们恩断义绝!你们不是我的父母,我也不是你们的儿子!
我,夜,不因谁而生,不为谁而灭!我生来是一个人,死后也永远是一个人!”
夜转身便出,走出十步,忽然回头,烈焰席卷大地,将他花了十个小时辛苦建成的坟墓夷为平地。
“我要忘掉这坟墓的存在,我要忘掉你们的存在。再也不要有一点痕迹,证明我曾是你们的儿子。”
夜回过头,继续走。他的目光中再也看不到悲哀,步子迈得很慢,很慢。
“唉。”他用无人能听到的声音叹了口气。
“噩梦,快醒来吧。”
※※※※※※※※※※※※※※※※※※※
三日以后,在吉芬城的一处大酒惯中,一群流里流气的少年正在欢呼畅饮。他们唱不三不四的歌,讲黄段子,调戏酒吧小姐。
“哈哈,小姐,再来一杯鸡尾酒!”
小姐害怕他们,不敢过去。
“怎么回事?聋了?!叫你拿酒过来你听不到啊?!”一个黄毛小子拍着桌子大吼道,“你怕我们老大拿不出钱吗?!”
被他称为老大的少年轻轻转过头。
俊美无双的面容,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真令人赞叹上天怎么会造出如此完美的男人。他的美貌,连女人都要嫉妒。
“昼,再喝一杯吧。”
昼笑着点了点头,与坐在对面的男孩碰杯。
“老大来了以后,我们天天都可以花天酒地了!哈哈。”黄毛小子满嘴酒气。
“昼,再喝一杯吧。”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少年们停止了喧嚣,一起望向门口。门口的酒客们惊慌地四散逃开,从他们后面走出一个少年。
与昼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他的长发是白色的。
是夜。
昼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夜,你来干什么。”他的嘴角露出嘲讽,“离家出走的胆小鬼,来摇尾乞怜了吗?”
“昼,他是你兄弟吗?”坐在昼对面的男孩皱着眉问道。
这次是夜的嘴唇轻轻一动:“不是。”
昼略带惊讶地看着夜,这时他看清了夜满身的血污。
“哎呀,我亲爱的弟弟。”他的口气十分轻佻,“你跑到哪玩泥巴去了,弄得这么脏?”
“是,我的身上很脏,因为我扛出父母的尸体,又埋了他们。”夜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手也很脏,因为我杀了上百人——我把附近山寨的盗贼们全都杀光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暴长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但总好过有些人的心,很脏。”
惊恐的表情从昼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他又恢复了挑衅的语调:“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父母、盗贼的?你又怎么可能杀了上百人?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我亲爱的弟弟。”
听到“亲爱的弟弟”时,夜的瞳孔猛地收缩,但他不喜不怒,只是冷冷地自顾自地说道:“那大概是一个月色非常美好的夜晚,父母做着平常的家务,静静地等待着儿子回家。他们本来有两个儿子,但其中一个离家出走了。嘿,管他死活呢,他们甚至不曾费心去找过,反正他们本来也只想要现在的这个儿子吧。
但是,正是这个儿子,把钥匙给山贼,让山贼冲进家里,残忍地杀害了这对夫妇,盗走所有财产,再把财产平分掉。然后这个儿子便毫无愧疚地来到吉芬城花天酒地……”
夜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茫然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形一闪,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夜突然出现在昼身前,一手卡住昼的脖子,歇斯底里地怒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昼呼吸困难,但仍满脸的不在乎:“谁让两个家伙不肯给我钱去玩乐,让我丢了面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夜的双眼血红,“喀嚓”一声,昼惊愕地低下头,看到插入自己腹部的手。
昼的嘴咧开了,发出一阵低笑。
“我亲爱的弟弟啊……哈哈……做的好……
你以为杀了我,便能解脱了吗?
不,你会永远活在噩梦中。你再也分不清哪个是昼,哪个是夜,我的冤魂会永远缠着你,在地狱深处看着你!”
夜的眉毛挑了一下。
“还是请你先下地狱吧。”
手猛地用力一捅,又一拧,拔了出来。昼的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夜冷冷地回过头看着惊慌奔逃的人群,以及那些吓得动都动不了的少年们。
“统统去死吧。”
火焰绽开。
※※※※※※※※※※※※※※※※※※※
当日,吉芬城最大的酒惯失火,一百余人被烧死。
夜坐在废墟上,呆呆地看着天。
“报完仇了。
以后我再也没有亲人,没有家。”
夜慢慢地笑着。
“我用自己的双手,终结掉的这一切……”双手黑黝黝地看不出什么血迹了,但夜知道,那些血迹在那里,永远也洗不掉了。
“还是,让我走吧……”夜站起身。
“远离伤心之地,远离伤心……”
真的能远离伤心吗?
(昼夜难分END)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4钝色的黑暗
某小镇,距夜的家乡几百里。
“皮克是个白痴!大白痴!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一个稍大的孩子恶狠狠地推了小孩子一把,小孩子鼻子一皱,哭了出来。
“不许哭!野种!”
忽然,两个孩子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陌生人,一头白发,淡漠的眼神。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但显得那么突兀,无论是对树,对草,都显得不协调,仿佛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天地间。
两个孩子并不懂这些,他们只是觉得那眼神很可怕,于是一起慌张地逃走了。
陌生人凝立半晌,然后叹道:“还没过一千年,就要开始轮回了吗?这个情景这么熟悉……被同龄人欺负,悲惨的童年……
“不应该让他跟我一样,我想……应该做点什么。”
※※※※※※※※※※※※※※※※※※※
被称作皮克的小孩,自己一个人住在一幢老房子里,他的父母早年亡故了,留给他一大笔财产——这是夜后来知道的。
“至少这一点他跟我不一样……没有母亲的指责,也没有父亲的毒打……但是,一个人生活毕竟是孤独的……”夜使用“伪装”*后站在皮克身后,看着他聚精会神地写日记。似乎是为了排解一个人的孤独感,皮克每晚都会写日记。
“今天我又被人欺负了,但我相信,神,一直都在……”皮克写道。
“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愚昧,盲目。小孩子,真是麻烦……”夜在心中评价道,“但是,似乎那时的我,还不曾绝望……
是的,还有希望。
人在希望的促使下,往往会做傻事,比如,相信神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是,总体上说来,有希望的人,还是挺可爱的。”
夜忽然有一种想要保护什么的想法。
“既然闲着无事,为什么不装作神,保护他健康成长呢?生活总得有点意义。”
忽然,一个想法像刺一样扎了夜一样。
“总得为这永远无法结束的生命,找点事做。”
※※※※※※※※※※※※※※※※※※※
一幢老房子,想藏个人并不难。夜这个守护神,就这样藏在老房子中,默默地看着他的守护对象。日记是他了解皮克的渠道,而皮克甚至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生活中多了些什么。
大部分时候,夜使用伪装,隐身之后跟在皮克身后。不过长时间的隐身很耗费精神,所以夜会在夜间皮克睡下以后再现形,找个角落休息。
但是,再精密的伪装,也难免会穿帮那么一两次,何况刚开始时,夜对这房子并没那么了解。有一次,在千钧一发时,几乎两个人都相距不超过五米了,夜才来得及找个地方藏起来。
有时,皮克出门后,夜也偶尔会留在老房子中,读读书,休息一下。当然,得在皮克回来之前,把书放好。
而皮克最大的麻烦,依然是那些欺负他的孩子们。平时,夜会在隐身之后,尽量为皮克挡下拳脚——虽然夜还不能完全自如地运用那力量,但是抵挡这些小毛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即便被直接打到都不会受伤害。
于是,那些坏孩子们发现,拳头打不到皮克身上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挡住了。于是纷纷传说,皮克会妖术。
皮克则在日记上自豪地写道:“我就知道,神一直在我身边的。”
像影子一样站在书桌旁边的夜只有微笑,有一种如同小孩子的恶作剧得逞般的感觉。
“当有一天,他发现根本没有神,保护他的只是个没事可做的人时,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
皮克一天天地长大了,夜也看着他由幼稚走向成熟。唯一一件令人无奈的事情是,他却越来越笃信,自己身边的神的存在。
“真的有神吗?”夜从皮克家那宽大而气派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玛门的《有神论》。
“YouusedtolikeanAngel,ButnowaDevil.
当血染红天空,却用爱去承受。
愿天使从废墟灰飞湮灭中,把爱降落……
“神啊,你在哪呢?”
皮克的日记:“神在我的身边,在阳光中,在空气里,无处不在。而最重要的是,他在我心中。”
※※※※※※※※※※※※※※※※※※※
皮克凭借平庸的成绩,进入平庸的高等学校。这不禁让夜回忆起自己面对着“王国钦定高等学校”的金字招牌时,那种无奈的冷笑。
“皮克,你要学会坚强,而不能总是靠假想的神来给自己动力。”夜跟在皮克的身后,心中想,“人活在这世上,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我已经帮了你八年了,但我不能帮你一辈子。”
※※※※※※※※※※※※※※※※※※※
夜的独白:“我开始怀疑自己这种做法到底对不对?我从一开始就想帮他,但我真的帮的了他吗?还是我反而把事情搞砸了?我让他抱有不灭的希望,相信‘神’的存在。但是我终究不是他的神。有梦想很好,但是梦想终要回归于现实。当他发现神的真相的那一天,他的信仰会失落,有时他又将如何承受?如果像《有神论》所说的那样,神其实就是爱,但以我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资格冒充神,撒下博爱的种子呢?我自己也是待罪之人,也是不知如何去超脱的人,我自己还等待着神的救赎,我又怎么帮的了皮克?
神啊,你在哪呢?”
※※※※※※※※※※※※※※※※※※※
夜在读艾泽的《罪与赎罪》。
“我们从一生下来就是罪人,我们的罪叫做原罪。我们每一个人,你,我,他,都因原罪,而无法解脱。所以,赎罪之道,即是解脱之道,得救之道。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帮你,你只有自己帮自己;没人能救赎你,你只有自己救赎自己;没人能爱你,你只有自己爱自己。
“所以,不要提什么救赎,没有人救赎的了别人。”
夜无力地放下书本,坐到了地上:“那我又做了些什么呢?”
※※※※※※※※※※※※※※※※※※※
皮克并不知道他的守护神在想什么,他只是呼吸着自由而清新的空气,感受着高等学校的新鲜感。自从有了守护神的存在以后,皮克虽然不被人喜欢、不被人接近,但是周围人又不得不承认他那“神秘的力量”。只是这小小的一点快乐,也足以使皮克朝气蓬勃。
世界上到处都有可爱的人。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皮克遇到了苏清。与其他人不同,苏清没有因那些传说中的神秘现象而回避皮克。于是,在周围人都以惊疑的眼神看着皮克时,苏清成了他唯一的朋友。接下来,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没有花前月下或海誓山盟,平淡如水而又顺理成章地,苏清又成了皮克的女朋友。
皮克的日记:“现在我不仅有守护神了,还有女神。”
夜站在他身后:“我很惊叹于他的乐观,他能不顾周围人的冷眼和议论,毅然笑着走在这个世上,真是太不容易了。如果他能一直这么乐观就好了。回想当初的我,消极,幽暗,浑浑噩噩,能够不让皮克重蹈我的覆辙,我十分高兴。”
※※※※※※※※※※※※※※※※※※※
不过,正如世界上到处都有可爱的人一样,世界上也到处都有可恨的人。在皮克和苏清开始出双入对后不久,大麻烦就找上了门。
“公牛”是那高等学校的一霸,父亲是该镇的司法长官——一名体格肥硕的剑士。公牛仗着他父亲的势,胡作非为,横行霸道。他一直就看皮克不爽,又对苏清的美貌垂涎。
皮克和苏清手拉着手在校园闲逛时,忽然迎面来了一群人把他们包围了。二人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所措,夜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心想:“校园恶霸?我最讨厌的人……”
公牛走了出来:“你就是皮克?”他用一双眼睛粗鲁地扫了扫皮克,随即就把龌龊的眼神挪到了苏清身上。
“我就是。”皮克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你有什么事?”
“没事。”公牛斜了他一眼,忽然蹦出一句,“敢泡我的马子?你胆子不小啊。”
“什么?!”皮克和苏清都瞪大了眼睛,苏清又叫了一句:“你是谁?恶心不恶心啊?”
“嘿嘿,小妞,跟我走吧。”公牛轻薄地说道,“不然你的男朋友可就要遭点皮肉之苦了!”
“无耻!变态!”
忽然,响亮的“啪”的一声,公牛惊愕地捂住左脸,退后几步:“敢打我?你活腻歪了!给我上!”
四五个小流氓一拥而上,揍了皮克几拳,皮克痛的弯下了腰,但随即,不见皮克有任何动作,一阵“噼啪”声响过,每个小流氓都挨了一记耳光。
“你……你够狠!下次再跟你算帐!”公牛算是见识了那神秘的力量,此时他心中有点害怕,但又不能折了面子,于是甩下一句话给仍茫然不知所措的皮克,就带着手下匆忙地撤退了。
“皮克……你没事吧?”惊魂甫定的苏清连忙上前扶起了皮克,皮克慢慢捂着腹部直起了身:“不,我没事。”
“过去一直听说,你周围有神秘的力量,没想到是真的!”苏清很是兴奋。
“呵呵,”皮克勉强笑了笑,“其实,说实话,我自己什么都没做,这种力量,在我七岁那年,毫无征兆地忽然产生了,开始保护我,使我免于各种伤害。
我相信,我那是我的守护神。”
※※※※※※※※※※※※※※※※※※※
皮克开始显露出对绘画的兴趣和天赋,他开始努力地自学绘画,并经常请苏清当模特。刚开始时,他的画功不成熟,经常画的面目全非,然后两个人一起抱着画哈哈大笑。夜也微笑着看着这些。
“皮克,学习不好没关系,让它见鬼去吧。男子汉大丈夫,重要的是有人生的价值,有能力规划未来,有最爱的人。只要你能做到这三点,我想,我也就可以安心地离去了。”
这是八年以来,夜头一次想到了离开。
晚上,皮克安然地写下日记,睡觉,夜坐在屋顶上,看着星空。
“小时候我也曾这样望着星空,思考那些星星的意义。
梦开始的时候,也有星星。
而今天,我要开始结束这个梦。
梦的结束,是个痛苦的过程,但绝对是有意义的。我不能再让他一直在‘神’的梦里沉溺下去了,是时候该唤醒他了。
我开始试图解释,我这样做的意义。八年前,做他的‘神’的意义;八年后,结束这‘神’的意义。
或许,正如艾泽写的那样,我们都是罪人,若连自己还救不了,如何救赎别人?是的,我本就救赎不了他,试图救赎,是我的错误。但我并不后悔。
我的目的,只是要让他这个经历与我相似的孩子,不会重蹈我悲剧性和毁灭性的覆辙。这一点,我相信我做到了。我做他的守护神,能让他快乐,不会跌入悲观的旋涡中,这就足够了。
是的,我做他的守护神,是为了让他学会自己守护自己。我并不救赎谁,我要让他自己救赎自己。我也帮不了他,我让他自己帮自己。
我不能撒下博爱的种子,但我能让他自爱,爱别人。我在这里盘桓八年的意义,也就找到了。
我不是要在永恒的生命中,为消磨无聊的时光而找些事做,我是要学习生命的奥秘。”
虽然这并不能些许减弱失去亲人的痛苦,与在永恒中所受的折磨,但夜仍感到欣慰。他轻轻笑了,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
皮克和苏清的感情更融洽了。两人在小道上走,刚开始只是手拉手,后来就肩挨肩,再后来就互相拥抱着了。夜感到他们下一步就该接吻了,而以他现在的心境,实在是没法欣赏男欢女爱,于是转身走掉了。他径自回到皮克的老房子,轻轻易易跳窗而入,进了书房,又捧起上次没读完的《战争论》读起来。
※※※※※※※※※※※※※※※※※※※
皮克和苏清拥抱着走了不久,忽然看到眼前的路上有一片黑影,抬头一看,却是公牛。他身后不远还跟着他那群喽罗。
“小子!你害我们兄弟每人脸上留下红手印,好几天都没法见人。今天我要让你加倍偿还!”
皮克紧张地退后几步,苏清小声地说:“快用你的超能力!让你的守护神对付他们!”
“先等等,”皮克的额头上流下几滴汗,“今天的感觉有点不大对劲,似乎少了点什么……”
“不管你的什么狗屁能力!兄弟们,给我上!”公牛边喊边第一个冲上来……
※※※※※※※※※※※※※※※※※※※
夜放下《战争论》,又开始思考有关皮克的事。
“唉……刚开始,我是在这大屋子里和皮克玩捉迷藏,回想那会,有好几次手忙脚乱,差一点就穿帮了。”夜笑了。
“刚开始时是游戏,后来,这已逐渐成了一种本能,每天隐身后跟着他,保护他……
或许,到最后,我所保护的已不仅是他,而是理想。我的理想,他的理想……”
门上传来的轻微响动打断了夜的思绪。
“是小偷?”夜隐身来到门前,抬起手正对着那扇门,准备小偷一进来就打他出去。
轻微的声音后,门开了,门外却没人。夜一愣,却听到一阵呻吟。他低头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仔细看去,竟是皮克!
“皮克!怎么回事?”夜惊奇地竟脱口叫了出来。
皮克抬起头——他的脸完全肿了好几圈,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费力地说:“快……苏清被公牛带走了……”说完便晕了过去。
“该死!”夜又惊又怒,他检查了一下皮克的伤势,并无大碍,都是皮肉伤。于是他一把扛起皮克,直奔小镇的医院,趁医生不注意,将皮克扔到了临时病床上。自己立刻离开,向皮克的学校跑去。
迎面来了一个学生,夜认出他也是公牛的手下之一,上次被自己抽过耳光的人,于是径直向他走过去。
“啊,这位老哥有什么事吗?”那人从没见过夜,看到那俊俏的容貌和满头白发,不禁先为之一慑,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夜的脸上阴云密布,一挥手,旁边一块石头火星迸射,炸裂开来。那学生惊骇莫名,连连后退,用手护住脸:“啊,你干什么!”
“你如果不愿意变成和这块石头一个样,最好就立刻告诉我,公牛的老窝在哪。”
※※※※※※※※※※※※※※※※※※※
阴暗的房间中弥漫着淫秽的气息,令人作呕。
“哈哈,让你这贱人不愿意跟我,就尝尝我兄弟们的滋味吧!”
此时天已半黑,空中已爬满了乌云。蓦然间,一声炸雷,震的人心神不宁。
随着一声惨叫,一个人“啪”的一声撞破了玻璃,直飞进屋里。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正在干下流事情的几个小流氓也停了下来,惊愕地看着被抛进来的那人。全身赤裸的苏清哭叫着,手脚并用地爬到角落里,拣了一件衣物披在身上。
有人小心翼翼地拿着蜡烛凑近地上那个人,照清面貌后说:“老大,是自己兄弟!”
公牛立刻走过来:“什么?”
那人答道:“似乎被人修理了,昏过去了!”
“竟敢动我的人……”
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地上那人忽地抽搐了一下,大叫道:“恶魔……恶魔!”然后又昏过去了。
“什么恶魔?”公牛紧张起来,这时,冷风从破掉的窗户吹起来,灯火全都灭了。
又一道闪电,将窗户的轮廓在地上照亮,公牛惊恐地发现窗户里有一个人的影子,抬起头,他看到了那人。
可怖的眼神,一头白发飘散着。
公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明明是英俊无双的面容,此时给人的感觉却是恐怖得令人窒息。
“各位晚上好,很抱歉打扰你们。我就是皮克的守护神,而今晚,我会临时客串一下死神的职位。”
※※※※※※※※※※※※※※※※※※※
五天后,皮克刚刚恢复到能下床走动,就立刻就看同住一所医院的苏清。
“你要注意,不要刺激她……她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负责治疗的服事告诉他。
刚一打开厚重的病房门,皮克就听到苏清的尖叫声:“不要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皮克愣住了,他看到的是披头散发、不住地语无伦次地尖叫着的苏清。
“清!”他叫了一声,苏清茫然地望向他,又尖叫道:“你也别过来!”
“我的天!”皮克痛苦地叫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服事带他出了病房,关上门,然后说道:“我并不知道那一晚在那小破屋中发生了什么,但是肯定是发生的事大大刺激了她。跟她一起来的九个人,三个死了,六个重伤,而且他们在半昏迷状态中,嘴里都在喃喃地说‘白发的恶魔’、‘白发的死神’之类的。而根据我们的检查,他们都遭受了极严重的殴打,下手者手很毒,尽量不打死他们,却让他们个个残废。另外,”他压低了声音,“这个叫苏清的少女,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女朋友。”皮克嘴唇哆嗦着回答道。
“好吧,那我说了你要承受得住。她被人轮奸了。似乎是先遭受强烈的性侵犯,又目睹了一幕近乎虐杀的毒打,再加上那鬼天气,导致她的精神失常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皮克痛苦地捶着脑袋。
“她的恢复希望不大了,我看你还是节哀顺变吧。另外还有更麻烦的事情。”服事说,“本地司法长官的儿子,是这次事件的受害人之一。大家都心照不宣,他无疑是强奸你女朋友的主谋,而且他平素作恶多端,倒也是罪有应得。不过,他是这次受伤最重又没死的人。他浑身瘀青,内脏受了损伤,锁骨、胸骨、肩骨、肋骨、臂骨、手骨、腿骨、脚骨,均有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后颈上有一处细而深的伤痕,看上去仿佛是被手指捅了一下似的。而这一下,足以使他终生瘫痪,只有头能动弹。他老爸肯定要找你的麻烦了……”
皮克已经快崩溃了,脑中只有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
由于听了儿子关于“白发恶魔”的叙述,司法长官有所忌惮,倒也没敢立刻就对皮克报复。但是悲剧并没有由此结束。
一个月后,苏清被发现怀了孩子。
“是那肮脏的人的种!”皮克发狂一般地想要去杀了公牛和他那群喽罗,却无能为力。
又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苏清打碎了病房的玻璃,用玻璃渣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皮克从学校退学了,一连多少天不吃不喝,坐在老房子的角落里发呆。
夜只有歉疚地看着这一切。
“对不起,皮克,我只想教训那些恶徒,一看到他们轮奸苏清,我的狂怒就爆发了,没有控制住自己,下了重手。我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更没有想到,苏清会因此疯掉……”
皮克的日记:“就像是一场噩梦,一切美好在一瞬间都破碎了,为什么不让我也随之而去?
理想,信念,神明,都离我而去。
我几乎没有继续生命的理由。
谁来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
没有欢乐,没有痛苦,没有一切。当皮克慢慢恢复了正常时,他开始拿起画笔,画他的第一幅杰作。
这幅画名为《爱人》。画面完全由黑白色和杂乱的块状组成。夜能体会到,扭曲的色彩与形状中,那颗几乎用尽了生命力量的心的痛苦挣扎。
皮克每天仅吃少量面包,喝一点水,而把绝大部分精力用在创作上。夜很担心这样下去他会体力不支,但皮克只是不知疲倦地画着,支持他的,是灵魂的原力。
“皮克,对不起……”
皮克的日记:“我相信,那神一直还在,我知道,是他守护着我。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从今以后,我要学会坚强,靠我自己,活下去。
这一次事件,是我一生痛苦的理由,也是我拒绝软弱的理由。我过去一直靠神活着,可这一次,神没能帮我,我就输了,输的如此彻底。所以,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夜站在他身后。
“你终于像我以前希望的那样,坚强起来了。但我希望的,不是这样的结局啊……”
※※※※※※※※※※※※※※※※※※※
完成杰作《钝色的黑暗》之后,皮克在小镇举办了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但是,由于那次事件,小镇上所有的人都相信皮克有白发的恶魔守护,更有人顺着司法长官的意思,散布谣传说那些画上都有恶魔的力量,会吸取看画者的灵魂。结果偌大的展厅,竟无一个人来参观。
皮克失落地走进自己的展厅,看着冷清的老房子。
“这展厅中的每一幅画,都是我的心血与灵魂的凝聚。结果,它却如同我的心一样,除了自己的灵魂以外,就一无所有了。”
忽然,皮克一惊,他看到展厅的一头正站着一个白发的年轻人!他的面前,正是那幅《钝色的黑暗》。
皮克快步走上前:“先生,也喜欢艺术?”
白发人转了一下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是的,您就是这些画的作者吧?”
“正是,还请多多指教。”
“这些画,都是你的心血的凝聚。可以说,它们的艺术力量如此震撼人心,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么棒的画。”
“谢谢,”皮克已经是皮包骨头的脸上焕发了一丝光彩,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再好的作品,没有人来看,它们的艺术价值也就没有了。”
“不要这么说。”白发人说道,“艺术不一定要被所有人肯定才是艺术。每个人心中有不同的艺术,艺术家也不是为了迎合世俗而存在的。只要心中坚定,这些画的艺术价值,就在你的心中。”
皮克笑了:“谢谢。”
※※※※※※※※※※※※※※※※※※※
画展结束后,皮克依旧继续他那才华横溢的创作。
夜依旧隐身站在他身后。
皮克的日记:“即便没有人来欣赏,我也要继续,直到生命的终结。”
※※※※※※※※※※※※※※※※※※※
如是者,又是八年。
第八年上,宿命依旧向最黑暗的深渊走过去。
由于很久没有恶魔出现的事情了,不肯善罢甘休的司法长官让手下闯进了皮克的家,以“画中有恶魔危害公众安全”的名义,当众将皮克所有的画作付之一炬。混乱中,皮克拼死保护下来的,只有那两幅《钝色的黑暗》和《爱人》,并为此换来更多的拳打脚踢。
最后,司法长官拔出剑,向皮克的右手砍去,一剑就砍下了三根手指。他狞笑道:“你害我儿子终身残疾,我也让你永远不能作画!”
皮克再也没有写过日记,在日记的最后一篇上,是用左手抓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下的六个字:“哀莫大于心死。”
※※※※※※※※※※※※※※※※※※※
夜努力想让皮克忘记神的时候,他从没有忘记。
夜努力想让皮克振作起来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振作。
爱人,信仰,梦想,被击碎得一干二净。
皮克开始酗酒,他剩余的家产都被典当了换酒了。书房的书越来越少,空酒瓶越堆越多。书架也被典当了以后,书房里就只剩酒瓶了。而皮克的卧室中,还随时都放满酒,这样他每天都只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夜伤心地看着他就这样沉沦下去,日日夜夜沉在神智不清当中,以抗拒现实的侵袭。
※※※※※※※※※※※※※※※※※※※
终于有一个晚上。
夜走进皮克的卧室中,手中一亮,现出一团火。同时,由于施展法术的缘故,也自动解除了他的隐形状态。
“如果一切都已失落,”夜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就让我结束最后残存的这些吧。”
“啪”的一声,酒瓶被打碎了,然后是熊熊的火光。
皮克从梦中惊醒,然后安详地看着大火和夜。
“是你啊。”他静静地一笑,“原来是你啊,我的守护神。”
“是的。”夜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被公牛打了以后回家时,听到了你的声音。在画展上,我凭你的声音认出了你。”皮克笑着说。
“……请原谅我,作为你曾经的神,我想,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这是……最后的结局。”
“呵,不,这是最好的结局。”皮克闭上眼睛,“你是我的神啊。和自己的神同生死,共命运,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看着大火越烧越大,然后夜说道:“我叫夜,因为弑杀了神,被下了诅咒,永生不死。我想,我可以在这里,结束这名为永生不死、其实却是生不如死的命运了。只是抱歉,连累了你。”
“没关系的,我的宿命,也是早就注定了的,并不是因你才改变。”皮克说道,“所以,不必自责。路都是自己走的,命,都是自己有的。”
在越来越亮的火光中,两个人安详地坐着聊天。虽是初识,却也已是交心多年的老朋友。
但是,夜最终还是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在皮克的身上已经开始有火苗,可是大火却根本不向自己靠近!
“见鬼!怎么会这样!”夜这次是真的慌了。
皮克睁开了眼睛:“看来,是你的宿命还不该完结啊……呵呵,让我一个人静静地上天堂,你却还得留在人间受苦……”
“啊!”夜跳了起来,狂叫数声,冲入大火中,但是,他身上依然丝毫都不着火。
“或许,这才是你‘永生不死’的真正意义——即便自杀,都死不了。”
夜绝望地坐倒在火中,喃喃地说道:“黑色的,纯粹的黑色的未来……看不到一丝光明,完全的黑色……”
“不要绝望。”
“没法不绝望。你画的《钝色的黑暗》,或许就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写照。”夜无力地叹息道。
“不……你以为黑色就完全没希望了吗?”
“就像作画一样,黑色无法被取代,它将永远是黑色!”
“呵呵,那你可就错了。”皮克用尽力气,抓过他毕生的杰作——《钝色的黑暗》,这是一幅完全由暗色调组成的画,其中黑色占了很大比例。
“看着吧。”皮克飞快地调出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彩色,用七支笔分别蘸了,然后用右手仅存的两根手指一把握住七支笔,用力地在画上抹了下去。
夜瞪大了眼睛,看到那黑暗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彩虹!
“记住它吧。钝色的黑暗之后,会是七彩的明天!”皮克微笑着,直到大火最后吞没了那容颜。
※※※※※※※※※※※※※※※※※※※
夜一个人坐在已烧成废墟的房子中,呆呆地坐着。
“刚开始,我以为是我在救赎皮克;后来,我以为谁也救赎不了谁;最后,是皮克救赎了我。
以生命为代价的救赎……
其实,他跟我一点都不一样。
他始终,怀着希望。”
夜从面前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张已烧焦的画纸。
“皮克,我会牢记你的救赎的。不管未来多么黑暗,我会始终相信,那之后会是七彩的明天。”
画纸碎成灰烬,如沙般从手中滑落。
(钝色的黑暗END)
———————————————————————————————
*伪装:RO中刺客的技能,与“隐匿”一样可以隐身,不过隐匿只能隐身站在原地,而伪装后则可以隐身移动。至于夜身为贤者为何会使用……这个……此时他还没加入贤者公会,当他是“超级初心者”(可以学习所有职业的技能)好了……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5诡异
“诡异——从今天开始,这是你的新名字。作为组织的一名成员,你要接受‘泯灭之心’的洗礼。”
“是。”堂下半跪着的年轻人答道。
“你已经泯灭了慈悲了吗?”
“是的。”
“你已经泯灭了爱了吗?”
“是的。”
“你已经泯灭了希望了吗?”
“是的。”
“好。记住你在泯灭之心前发下的誓言,永远不要违背它。”一只干枯的手举起了这个刺客组织的圣物——“泯灭之心”。那是一个雕琢得很精巧的石像,一个人的半身,胸前被插入了一把刀。而那个人的面部表情,却安详地地在微笑。
诡异的双眼猛地睁开,脸上布满汗水,伴随急促的喘息声。
他缓缓支起上半身,艰难地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已经是第七天了,做这个梦,那个‘泯灭之心’……”他有些迟疑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满是伤痕的皮肤。而其中又以胸前的一道疤最为醒目,那是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形状像极了一把刀。此时它静静地趴在那里,随着胸膛的起伏缓缓运动着。
“难道……真的是那样吗?背叛了自己对着泯灭之心发下的誓言,就会受到泯灭之心的惩罚……”
静悄悄的夜晚。
诡异慢慢平静了下来。
“不,不会的,是我自己太神经质了吧。”
两个小时以后,他再度喘息着,汗水涔涔地坐了起来。
※※※※※※※※※※※※※※※※※※※
白天,诡异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他的工作。
诡异独白:“刺客并不是一个光荣的职业,比起那些耀武扬威的骑士老爷们,刺客更接近于暗杀者、刺探者、间谍这些词汇。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刺客都是不受欢迎的。更何况,我还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刺客组织——‘洛基之吻’的成员。所以,我惟有隐藏身份,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我身材中等,长相平庸,无论怎么看都不吸引人的注意。恰恰是这种类型,最适合做刺客。
这次,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是在这座吉芬西方的小山村,刺探驻军的情报。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刺探,作为组织的一员,我的任务就是执行上级的命令。
我的直属上司,那个整天阴沉着脸的讨人厌的修罗,就驻扎在吉芬城中,组织设立的联络处,随时接收我送交的情报,同时负责刺探吉芬城的情报。
这次组织的行动,规模很大,几乎每一个吉芬附近的城镇都被安排了密探。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直接听命于修罗。
这是一种很讨厌的感觉。”
诡异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却已暗中将城中的驻军数量、军营所在看得一清二楚。
迎面弛来一队骑兵,为首的青年英俊不凡。
“这就是此地骑士团的团长,考斯特。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一百二十斤,看起来很瘦弱,似乎他只是个相貌英俊的瘦高个。其实他有极强的战斗力,一手长矛一手巨剑,带领着他的一千个骑士团部下,戍守此地。作战时他喜欢通体披着蓝色的战衣战甲,所以人称‘冰蓝旋风’。他的部下也喜欢打着蓝色的战旗,号称‘冰蓝骑士团’。
不过,考斯特虽勇猛,部下的一千骑士虽然都是精英,但他们是这座城镇惟一的正规军。也难怪,近来西方的克雷斯特汉姆古城越来越嚣张了,王国的‘勇士’们都缩进坚固而且有魔法力量保护的吉芬主城里去了。”
一想到古城里那些面目可憎的恶魔,以及腐臭的会蠕动的尸体,诡异就一阵反胃。
※※※※※※※※※※※※※※※※※※※
太阳升的老高了,诡异发现自己的双腿又一次不听使唤地向教堂迈了过去。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停下,你是一个刺客,你不能拥有普通人的感情。”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去吧,去见她。”
最后诡异不再斗争,而是坦然地走向教堂,还在自己冷漠了太久的脸上,挂上一丝微笑。
诡异独白:“我心里很清楚,我在‘泯灭之心’前发过誓的,我不能再去爱,也不能再怀有希望。
但是,一切誓言,在我遇到她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是如此美丽,令我窒息。
说不去爱,那是假的。”
他推开了教堂的大门,看到了她。
“安妮。”
诡异微笑着叫出了这个名字。
女牧师转过头,嫣然一笑。
“就是这个微笑……
如天使一般的安妮。
我开始相信,她真的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
诡异和安妮漫步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诡异,你今天来晚了。”
“恩,路上出了点情况,我遇到考斯特的巡查队了,耽误了一下。”
“考斯特?”少女的口气中有了一点特别。
“恩。”诡异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一些人聚在了街中央,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哟,这不是教堂的牧师美眉嘛,怎么今天这么好心情,出来逛街啊。哥哥我等你很久了。”一个相貌猥琐的流氓头子淫笑着走向安妮。
“你……你要干什么……”安妮慌张了。
“也不干什么,我有点困,想让妹妹你陪我睡个觉,哈哈哈哈。”周围的流氓也跟着爆发出大笑。
诡异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大脑,心中顿时涌出一个字:“杀!”对敢于侮辱安妮的人,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但是随即,他的理智还是控制住了冲动。
“绝对不能在安妮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连武功都不能暴露。我只是普普通通的诡异,所以……”
诡异踏上一步:“等等。”
流氓这才把目光移向这个早被他忽略掉了的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诡异:“干什么?没看到老子正在兴头上,滚。”
“我叫你滚。”诡异沉声吼道。
“操!”流氓一拳将诡异打翻在地,安妮从最初的惶恐中清醒过来,要上来帮诡异的忙。
“安妮,你快走!”倒地的诡异大叫一声。流氓又是一脚踢在他腹部,他的叫声被打断了。
安妮愣了一下,随即她看到了诡异的目光。
那是一种冰冷而又果决,含有命令意味的目光。
安妮在这种目光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
“妈的!坏老子的好事!揍他!”流氓一声令下,周围十几个流氓一拥而上,对着诡异拳打脚踢。直到冰蓝骑士团赶到,流氓们才一哄而散,诡异被打得奄奄一息。骑士们将他送到教堂接受医疗。
※※※※※※※※※※※※※※※※※※※
“你……你真是的,你怎么不跑。”安妮坐在诡异床边,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呵呵,”诡异艰难地苦笑一下,“我要是也跑了,你怎么办。”
“你真傻。”
“是啊。”诡异的目光投向天花板,“我是挺傻的。”
诡异独白:“我是一个刺客,为人所不齿的阴暗角色。我与她——一个受人尊敬的牧师,永远不可能的。明知如此,还在苦苦追求,我不傻吗。
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我没有权力在本来就没有的‘未来’之中,再牵扯一个女孩的未来。”
眼神中充满悲哀,然后是坚定。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保护她免于伤害。对,只能做到这样。”
※※※※※※※※※※※※※※※※※※※
惨叫声中,血肉横飞,肢断体解,碎裂的肉块在空中飞舞。然后一切归于寂静,鲜红的血液流进黑夜沉沉的阴影之中。
黑色与红色交织的房间,只剩下两个站着的人。一个人紧张地喘息着,不断用手去抹掉脸上流下的汗和溅上的血。另一个人却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完全不出声。
刺客,本就是阴影中的生物。此时的刺客,就已完全溶在周围的黑暗之中,成为一个影子。
“哈,哈。”喘息的人发出几声怪笑,“想不到竟然看走眼了,你竟是个如此强大的刺客。”
刺客不动,沉默。
“你白天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隐藏身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到臭名远扬的流氓窝并不太难,”刺客讽刺地一笑,“何况我是专门负责打探情报的。”
“我……我不过调戏了那女牧师一下,你就杀光我们所有人?”
刺客眼中寒光一闪,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任何得罪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哈哈哈,”流氓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喜欢那个牧师!也难怪,那样的容貌和身材,确实倾倒众生。不过,你,哈哈,一个连身份都不敢暴露在阳光下的人,你凭什么去喜欢她?
你们刺客都是胆小鬼,懦夫!你永远都不会得到她的!哈哈哈……”
刺客的杀气大炽,“哧”的一声,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
“你杀的了我,你杀的了所有得罪她的人吗?”流氓的颈部出现一条红线,然后血液喷射而出。
“与你无关。”
“砰”的一声,已失去生命的重重倒地。刺客慢慢挪开了脚步,后背上插着一柄短剑。
※※※※※※※※※※※※※※※※※※※
“诡异!怎么回事!”安妮看着诡异后背上深深的伤口惊叫道,“你受的都是皮外伤,怎么会突然多出了这么一道伤口!”
“啊,真是不好意思,昨晚我自己起来走动,不小心撞碎了一块玻璃,被玻璃扎到了。”
“真的吗?”安妮怀疑地看着他。
“恩,是啊是啊。”诡异的微笑天真得像个孩子。安妮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欺骗。
“唉,也只有这么着勉强先骗她一下了。”诡异想,“一旦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组织会如何惩罚我,单是她对一个刺客的鄙夷,就足够杀了我了。
那个流氓,也真够狠,想不到他也一直隐藏着实力。那临死前的一记背刺,差点就要了我的命……唉,本来白天挨了一顿暴打,身上都痛的要死,晚上又那么剧烈地作战,现在每一块肌肉都如同要撕裂一般……还要强装笑脸。”
三个月后,诡异的伤基本痊愈,安妮又和他一起逛街。
“安妮……”
“干吗?”
“我看你今天不太高兴。”
“不要你管。”
“……”诡异顿时如同被泼了一桶冷水。
“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只把我当普通朋友,而不是可以交心的人。她的任何秘密,都从来不让我知道。”诡异独白,“唉,也罢,我又有什么资格,与她交心呢。”
沉默了很久,安妮还是说了:“最近,古城势力越来越强了,它们频繁地出动,骚扰吉芬地区。就在我们西北方的山脉中,最近来了一个迷幻之王。你休息的这三个月中,他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的一些镇民,外出后就再也没回来,很可能已经被他杀死,并转化成了那些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腐尸。
我对这种情况很担忧,就去请求考斯特带领骑士团出征,剿灭那个迷幻之王。”
“他怎么回答的?”
安妮叹了口气:“他说:‘我们无法判断,在那片丛林深处,敌人有多少兵力。如果这个迷幻之王只是个诱饵,目的就是要把我们诱出去一举歼之,怎么办?骑士团是这一带最后的正规军了,我决不能带领他们作无谓的冒险。’”
“呸,这个家伙。”诡异很不忿,“找借口,怯懦避战。”
“不,不要这么说!”安妮阻止了他,半晌,又叹了口气,“其实我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如果敌人还有埋伏,骑士团出征就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是,也不能这样坐视迷幻之王杀戮我们的人民,毁掉我们的城镇啊。”
诡异心里明白,安妮只是不想任何要求被拒绝,尤其是被考斯特。他不再多说什么,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他睁开眼说道:“安妮,你为这事很为难,是吧?你爱考斯特,也爱这个城镇,你不想逼考斯特冒险,也不想看这个城镇毁灭。”
安妮的两颊飘上一抹红云,她没有说话,转身跑开了。
诡异立在原地,苦笑着自言自语:“你爱着他,所以你不想让他为难。我也爱着你,所以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他不能去冒险,那是因为他肩负着责任。他是骑士团长,他的一举一动关系着骑士团的存亡,这座城镇的存亡。
但我可以冒险。
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人生的希望只在于你,如果能够打动你,那么死也值了。”
※※※※※※※※※※※※※※※※※※※
怪物的大营中,几十具绿腐尸围住了诡异,在他的脚边,已经有十几个小恶魔的尸体围成一圈。
“小恶魔还好,只是总‘叽叽’地叫,腐尸就很惹人厌了。”
声未到而形先至,连续三下音速投掷,迅捷无伦。顷刻间三具绿腐尸倒地,成为名副其实的尸体。
腐尸这种东西,除了其首领以外,都是没有理智的。它们不因打赢了而喜悦,也不因对手的强大而恐惧。操纵它们的,只有那个迷幻之王。
三个小时过去了,诡异慢慢走向敌人巢穴的最深处,在他经过的地方,布满了绿腐尸、小恶魔、暗神官的残骸。
“出来吧,你的喽罗被我杀尽了。”诡异坚定地望向最黑暗的角落,“迷幻之王。”
“哈,不简单,一个人居然杀到这里。”一个嘈杂有如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大怪物出现了。它的脑袋很长,上面长有三对闪着邪光的眼睛,通体是死人一般的白色,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随着它的移动,脚下一个黑色的魔法阵若隐若现。
诡异知道,这就是迷幻之王了。他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你的喽罗这种水准,可是战胜不了‘冰蓝旋风’的,他一个人就能把你们全挑了。我还以为可以好好打一场的,看来你们让我失望了。”
“你在逞强,”迷幻之王冷笑道,“三个小时的激战已经令你筋疲力尽了,何况你刚才所杀的喽罗们,都是我留着准备用来在消灭骑士团之后再荡平城镇的。它们只是负责对付平民,战斗力自然不会很高。只是你不是普通的平民罢了。”
诡异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是一个刺客。”
“恩,也只是比普通平民略强一些而已。”迷幻之王拍拍手,“既然你也费了好大劲杀到这里了,我就让你看看我的秘密武器。”
随着他说话,几百个阿修罗机械战士出现在他身后,金属在阳光闪着冷酷的光芒。
诡异倒吸一口冷气。
“考斯特,你是对的,你要是来了,就全军覆没了。”他喃喃说道。
阿修罗机械战士,是纯粹的战争机器,它们通体由金属和齿轮构成,很是沉重。它们是骑兵的克星,骑兵的冲锋不能撼动它们,顶多只能砍开金属表面,却无法伤及其内部的中枢系统。而这些庞然大物一次迅猛的冲击就能掀翻好几个骑兵。
“与几百个阿修罗机械战士作战无异于送死,何况后面还有一个迷幻之王。我得想办法杀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考斯特!”
在几百个敌人面前,诡异忽然消失不见。
“伪装也没有用,你跑不了的!”迷幻之王手上火光闪过,诡异立刻现形,随即,阿修罗机械战士一拥而上。
诡异一记猛击,整条手臂都没入了为首的一个阿修罗机械战士的盔甲之中。他用尽力气在那家伙体内乱搅一阵,最终,那个机械战士的中枢系统被破坏掉,瘫痪在原地不动了。
但是,杀伤一个机械战士根本无济于事,更多的阿修罗机械战士拥了上来,把诡异包围在中间。诡异左冲右突,都被打了回来,他叹了口气,如今,筋疲力尽的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四个阿修罗机械战士同时把手中沉重的钢钳砸了下来,诡异灵巧地闪开了,但又有一柄钢钳重重地击在他的腰上。诡异跪了下来,随即胸口受了一记重击,“喀”的一声,骨头折断了。
诡异倒下了,他很清楚自己的结局:阿修罗战士会无休止地攻击自己,哪怕自己已经死了。它们会践踏,碾碎,直到自己成为一地的碎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都不会剩下。
失去知觉之前,诡异在模糊中看到的是安妮的笑脸。
然后是一团黑色的火,以及一抹银白。
※※※※※※※※※※※※※※※※※※※
“你真的已经屏弃了慈悲、善良和希望了吗?”
“不,我没有。”半跪的年轻人抬起头,眼中充满坚定。
随即是浑身如同火焚般的痛楚,诡异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你醒了。”白发的少年站在他床前,面带微笑。
“我在哪?”诡异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随即感到胸口剧痛。
“别说话,我救了你。我叫夜。你先休息吧。”
又是一个沉沉的睡眠,又是一个噩梦。
再醒来时,浑身确实不那么痛了,他也勉强可以说话了。
“夜,你为什么救我?”
“碰巧路过。”
“迷幻之王呢?”
“杀了。”
诡异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一个人杀了迷幻之王和几百个机械战士?我的天,你是什么职业?”
“我是一个贤者。”
诡异更加无法置信了,但这情况又不由得他不信。
“你身上有数处创伤,其中胸口的一处和腰腹的三处都很重,我为你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你就在这里养伤好了。”
“这里是哪?”
“吉芬城,放心,你的组织不会发现你在这里的。”
“哦。”诡异松了口气,忽然反应了过来,“你知道我的身份?!”
夜神秘地一笑。
※※※※※※※※※※※※※※※※※※※
在夜独特的治疗之下,诡异康复得很快,两个月时,就可以下地行走了。
夜随手向火炉中添了一根柴,说道:“秋风起了,天气变凉了。”
“恩。”诡异坐在火炉另一侧,喝了一杯热饮料。
“刺客都这么不爱说话吗?”夜若有所思地一笑。
“并不是的。”诡异叹了口气,“是我个性使然吧。不过跟你,我倒是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是吗,呵,很多人都这么说。”
沉默。
夜开口道:“你很傻,居然大脑一热就去做愚蠢的事。一个人对抗几百个阿修罗机械战士,你以为你是神吗。”
诡异苦笑:“我是很傻,我明知是冒险,也要去。我明知她永远不会喜欢我,我也要为了她去拼搏。我明知,整个事件都是我一相情愿的痴心妄想,我还是不肯放弃。我明知她爱的是骑士团长考斯特,我也依然执着。是的,我傻透了。”
“呵呵,傻人一般会有傻福的。”
“但愿吧。其实我深知,作为一个刺客不该有这些情感,我应该放弃一切爱与希望,全心全意地为组织服务。但是,就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刻,一切戒律都崩溃了。是她,重新唤起了我心底的爱,和希望。”
“呵呵,你觉得每一个刺客都应该泯灭情感吗?”
“应该是吧。”
“那你就错了,那些全是你们那个组织的胡说八道。我认识一个刺客,就很欢快,幽默,甚至有点火暴。你知道吗,刺客也是普通人。”
诡异一下窘住了,夜继续说道:“没有人有权力要求别人放弃自己的情感,没有人有权力要求别人改变。你们的组织对你所做的,完全是洗脑,只是为了让你变得机械,麻木,只知道执行命令。你觉得那样的话,你跟你所杀的绿腐尸们还有什么区别吗?对,你们的组织就是在杀人,杀人的思想!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的组织正在做的是什么勾当。”
“什么?”
“你的组织之所以刺探吉芬地区的情报,是为了配合克雷斯特汉姆古城的军事行动!他们把刺探到的情报全部交给古城,这样古城对于王国军队的情况就了如指掌。一旦古城军队攻到,他们还可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诡异张大了嘴,他以前也曾做过千百种设想,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所效忠的组织,竟然在为自己最厌恶的敌人服务。
自己的组织,背叛了人类,在引狼入室!
“我的天!”诡异叫了一声,因为他想到,自己已经把最重要的情报都上交给了组织。这么一来,就等于小镇的所有部属情况,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敌人眼皮底下。一旦古城军队正式进攻,洛基之吻再里应外合,那骑士团必败,后果不堪设想。古城军队会把所有的人都杀光,变成腐尸,包括……安妮。
夜看着他的悔意越来越浓,若无其事地喝了几口饮料。
“夜!”
“恩?”
“我想到了,补救的办法!”诡异兴奋地说道,“我请求你,铲除吉芬城中,洛基之吻的联络部!我可以给你地址!”
夜的眉毛一挑。
诡异继续说道:“我的直属上司修罗,就在联络部里坐镇指挥,铲除了他,就打乱了组织在吉芬的全盘统筹工作,说不定还可以截下一些他没来得及上交组织的情报!”
“好!我们立即去办!”夜也兴奋地站起身,“我们也一直想铲除洛基之吻的指挥部,只是找不到它的位置。现在你肯和你的组织决裂,那就太好了。”
诡异迟疑了一下,他这才想到这个问题——这可是背叛组织啊。
夜看出了他内心的不安,说道:“你是为了全人类,为了心爱的人而背叛你的组织的,你不必自责的,你做的是对的。”他走向门口,“你回你所负责的城镇吧,以防你的组织起疑。”
“等等!”诡异喊道,“你刚才说‘你们立即去办’,你——还有谁?”
夜侧过脸,神秘地笑了。
“西风第三战斗力,贤者夜。”
门被打开了,夜一闪,消失了。留下被震惊的诡异。
西风,一个响彻大陆的名字。
※※※※※※※※※※※※※※※※※※※
晚上,教堂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正在作祷告的安妮错愕地转过头,看到了疲惫不堪的诡异。
“诡异!”
“安妮。”诡异微笑。
“你跑到哪里去了!”安妮跑过来扶着他走进教堂,“一连好几个月不见人,吓死我了!”
“呵呵,我去旅游了,不好意思,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真是的。”安妮嗔怪地看着他。
“她也会为我担心吗?”诡异的心中一阵陶醉,他忙说道:“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他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意味深长地说,“我本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结果却意外地遇上了一个人,意外地改变了许多事。”
“什么意思?”
诡异笑而不答。
“算了。”安妮嘟着嘴说,“反正你有那么多秘密都不肯告诉我。”
“呵呵,这一次……”诡异在心里补充道:“从鬼门关前走回来。”继续说道:“……我明白了许多事。至少,有一个秘密,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呀?”
“安妮,我爱你。”
气氛似乎凝固了,诡异在心里祈祷着,然后看到安妮别过脸,嘴唇轻动。
“对不起,我……我不喜欢你的。”
“安妮,你记住,你永远不必对我说‘对不起’的。”诡异依然笑着,虽然心在痛,“我知道我不配让你去爱,你爱的是考斯特。的确,他高大,英俊,才华横溢,坚定,勇敢,前途光明,与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没有资格的,我知道。
你可以忘掉今晚我所说的一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以后,依旧就如同以前一样,是你的好朋友。我依旧,默默地看着你。”
“那不可能的。”安妮看着诡异,“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永远不会忘记了,我无法当作它没发生过。”
诡异继续微笑:“那也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的。
安妮,以前,你一直是我的希望,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对明天充满了期待。我本是个没有希望的人,浑浑噩噩地等着无意义的明天。是你的出现改写了我的一生,为这个,我要谢谢你。
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你也不用为此感到自责。你爱谁,都是你的自由,我都会默默地祝福。对我而言,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这些完全都是我的痴心妄想,所以,希望的破灭是迟早的。
安妮。
再见。”
※※※※※※※※※※※※※※※※※※※
再见是什么意思。
就是再也不相见。
诡异慢慢消失在了安妮的目光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
同日,大陆最强佣兵团“西风”直捣臭名昭著的刺客组织“洛基之吻”在吉芬的联络部,彻底破坏了该组织联合古城,占领吉芬区域的计划。
同月,古城进攻吉芬,因没有内应而一败涂地。战争失败后古城的首领之一,死灵骑士布拉德迁怒于洛基之吻,带领古城骑士团踏平了该组织在发乐斯的秘密总部。组织首领无一幸免,全部丧命于骑士团残忍至极的屠杀之中。
同年,斯楚瓦尔兹王国发动全面反击,史称第四次圣战。在这次战役中,王国收缩了吉芬地区的全部兵力,包括冰蓝骑士团在内,作为圣战的主要战斗力。从没上过战场的安妮毅然作为随军医师,随考斯特开赴前线。
诡异在流浪,因为没有希望,不知明天去往何方。
夜从容地饮下一杯热饮料,说:“秋风起了,天气变凉了。”
(诡异END)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6为了忘却的纪念
“秋风起了,天气变凉了。”夜笑着说,“你这些天来似乎过得不怎么好。”
诡异依然如同一尊雕塑般坐着,纹丝不动。
“你的杀气变得很阴郁,”夜继续说道,“不过还是不要气馁,爱失去了,还有希望。只要你相信自己,相信明天,就还有希望。”
他听到诡异叹了一口气。
“她是我最大的希望,现在已然破灭。我只是不再让她看到我,我还是忍不住经常去看她。
我还是无法忘却,即便……她会忘了我。”
夜:“或许你可以把心思放到别的事情上去。”
“别的事情?”诡异自嘲地笑了,“没有别的事情了。我一直为组织、为她活着,现在组织没有了,她不在了,我整天茫然地逛来逛去,不知该干些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的心盲目了,只剩心痛。”
夜叹了口气,换了话题:“近期你最好避避风头。你原来组织的余党们,正要来追杀你呢。”
诡异打了个冷颤:“你们不是已经铲除他们了吗?”
“很抱歉,”夜沉声说道,“百密一疏,修罗逃走了,他已纠集起了原‘洛基之吻’的幸存者,成立‘洛基复仇者’。有了上次的教训,他现在更加狡猾了,我们几次突袭,都被躲过了。现在,复仇者们正在向吉芬前进,我建议你去斯楚瓦尔兹王国的中心地带艾尔帕兰躲躲。西风会派两个人在那边接应你。”
“不行!”诡异断然说道,“我很清楚修罗的残酷无情,他会杀光所有与我有关的人——安妮!我必须回去保护她!”
“你放心,这个我早就考虑到了。我和西风的另一名成员负责保护安妮。同时还有三名成员去搜寻洛基复仇者的大本营。”
诡异这才松了一口气,西风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有他们在,比自己有用多了。
“你留在这里反而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毕竟他们的第一目标是你。所以,听我的,去艾尔帕兰吧。”
“好吧。”
※※※※※※※※※※※※※※※※※※※
三日之后诡异出发,在西风的戴维和威廉的保护下,翻越妙勒尼山脉,到达艾尔帕兰。
夜和琳达留在吉芬,暗中严密保护安妮。
在艾尔帕兰,诡异忽然听到了王国的征兵令,其大意是现在人类要转守为攻,对古城发动反击战,征集想要为国效力的人,在户籍所在地参军。
同时并行的还有一道命令,吉芬地区所有正规军集结待命。
诡异很清楚,考斯特的骑士团要开赴前线了,而安妮也会跟他一起走。
军队……
“我也要参军。”
傍晚时分,诡异垂头丧气地回到住所。
“夜说的没错,你是个大脑一热就爱做蠢事的人。”戴维斜靠在一根柱子上。
从心底里说,诡异很佩服这个巫师超强的战斗力。他在西风中排名第四,可以以一敌百。但是同时诡异也很讨厌他的高傲。
“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蠢事。”
“足够蠢了,你只有在这个院子里是安全的。你不跟我们说一声就出去,我们是无法保证你的安全的。”
诡异站住脚:“戴维,我提醒你,我不是你的囚徒,我也有能力保护我自己。”
“是吗?”戴维讽刺地说道,“你比起‘洛基之吻’的高层还差得远,你也完全没有想到这次修罗重组的‘洛基复仇者’的强悍。”他转身进屋了,“你真的有能力保护自己吗?去问问今天暗中保护你的威廉用光之盾为你挡了多少暗器吧。”
※※※※※※※※※※※※※※※※※※※
晚上,诡异躺在床上,心里反复想着近几天来的事情。
“完全想不到,完全想不到,世界上竟还会有那么多强者……真是天外有天啊,”诡异苦笑,“我已经根本是坐井观天。看到夜,看到戴维,看到威廉,才能体会那种强大……那种只要他们放出气息,就会让人不寒而栗的强大。
我身为一个刺客,自问五感已经十分出色了,我也察觉到今天有人想暗算我,但是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跟着我的威廉……那是,怎样的一种强呢,当他动起来时如同雷霆万钧,当他想隐藏自己时,就完全让人找不到他的气息……”
慢慢地,诡异睡着了。自从洛基之吻被剿灭,泯灭之心被毁掉之后,诡异一直睡的很好,再也没有做过噩梦。胸前那道由泯灭之心留下的刀形伤疤,也越来越淡了。
但是,半夜,诡异突然惊醒了。他看到窗外一阵雷光闪过,伴随巨大的轰鸣。
“好大的雷,要下雨了吗?”诡异有些迷迷糊糊,翻个身又睡了。
戴维利落地收势,看着四具焦尸。
“威廉,解决了。”
“但愿别再来了。”大个子十字军战士抱怨着,“已经连续三天了,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哈,反正我有禅心,不睡觉也会恢复精神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来帮我收拾一下。”
“我不,扛尸体这种事怎么能让巫师来做呢。”
威廉不再说话,一把扛起四具尸体走出院子。
※※※※※※※※※※※※※※※※※※※
一个月之后,在确定“洛基复仇者”已经知难而退了以后,诡异回到了吉芬。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参军,然而遗憾的是,征兵令的日期已经截止了。
“我知道你很痛苦,与所爱的人擦肩而过,唉,命运捉弄人啊。”夜叹了口气说。
诡异阴沉着脸,不说一句话。
※※※※※※※※※※※※※※※※※※※
此后,圣战一直进行得很顺利,古城的几支部队均被扫清。几十万的王国军迅速集结到古城之下,形成合围。所有的人都认为已经胜利在望了。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夜幕笼罩着古城,几十万大军静静地蛰伏着,军营从古城破败的城墙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考斯特独自一个人在城下漫步,抚摸着那爬满了青苔的古砖。
“自从彩虹王国灭亡后,原本属于人类居住的克雷斯特汉姆,逐渐衰败了,终于成为了恶魔盘踞的古城。
这城墙,也曾记载了几代人的梦想。当年的乌利玛那斯以三千死士,独力抗衡已一统天下的冷月帝国。十万大军,竟不能破。而如今,这曾挡住了无数箭石的城墙却已坍塌了,再也无法看到往日的辉煌。
既然如此,就由我们,来重新书写辉煌吧。”
考斯特抬头,看着夜幕的天空,心中豪气顿起。
“黑暗领主达克,死灵骑士布拉格,以及所有的魔鬼们。
等着我的剑。”
大地开始有些轻微的震颤,考斯特机警地回过头。以他的经验判断,这是大队骑兵在接近的表现。
“是王国军队吧?毕竟古城的主力已经都被围在城中了。”
当时,所有觉察到这一情况的人类将领们,都怀着相同的想法,所以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作为全军统帅的李奇元帅只是悠闲地让一个斥候去接应一下。
这个斥候成为古城骑士团大屠杀的第一个牺牲品。
由于警戒的松懈,古城骑士团一路畅通无阻,直杀到大营的最外层,才有人惊恐地叫起来:“救命啊!是古城的恶魔!”
随之而来的是惨烈的杀戮。
夜色静静地看着斯楚瓦尔兹纪年146年,古城下面,发生的一切。
※※※※※※※※※※※※※※※※※※※
一个血腥骑士,长矛上已沾满了血块,狞笑着追逐一个人类的剑士。追近了,一矛斩断了剑士的腿,又纵马在他身上乱踩。听着那剑士的惨叫声慢慢低了下去,血腥骑士喷着嗜血的鼻息,显得无比开心。
深渊骑士快速地迫近一群惊慌失措、连武器都没拿稳的士兵,如长矛一般的巨型长剑一挥,扫倒了六七人。相比于血腥骑士的疯狂,这些完全沉默不语、通体漆黑的深渊骑士,给人以更强的压迫感。
一伙幽灵剑士冲进人群,大肆杀戮。他们横冲直撞,依靠速度优势追杀逃跑者。
就这样,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不到三万人的骑士团,把十倍于己的王国军打得落花流水,尸横遍野。当时王国的所有人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从开战伊始就一直没出现的古城骑士团主力,本来应该被围在古城中的,怎么会忽然从王国大军的背后杀出。他们哪里知道,此前不久,骑士团刚刚南下,长途开至发乐斯灯塔岛,剿灭了刺客组织“洛基之吻”的总部。在听说战况不妙后,布拉德立即带队赶回,也是今日才赶到的。
而此一战,却意外地扭转了局势。骑士团的突袭打乱了王国军的部署,古城内的守军也乘胜杀出。蝙蝠弓箭手、虎蜥人、幽灵弓箭手、恶魔侍者、阿修罗机械战士,无边的恶魔组成的庞大军团,汹涌杀出。
在无数人类的混乱与惨嚎声中,一个骑士如同一团蓝色的火焰,越众杀出,立在古城守军与人类军团之间。
蓝盔蓝甲,蓝色战靴战袍,蓝色的绶带,长矛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蓝光。
“冰蓝旋风”考斯特,威风凛凛!
一时间,从古城中刚刚冲出来的恶魔们愣了一下,在原地站住了。它们无法理解,在一片溃败的狂潮中,这个瘦得像竹竿似的人类想干什么。
考斯特双腿一夹大嘴鸟,开始冲锋,在恶魔们的错愕当中,一记骑乘攻击,将几个阿修罗机械战士打成碎片。
这下恶魔们明白过来了,它们再度沸腾起来。
“杀!”
考斯特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势不可挡,长矛每一次挥落,都带走几条生命。一群虎蜥人同时向他进攻,他用长矛挡了一下,然后一道蓝光闪过,亚蓝斯之剑出鞘,将周围的敌人通通斩成两段。
远远地看去,这是一场狂飙,黑压压的恶魔群当中,一个蓝色的光点在狂飙。
考斯特完全打破了人多力量大的常识,他左手持剑,右手持矛,沾死碰亡,如旋风般席卷了敌阵,竟无人能挡。他杀进杀出,把所有的恶魔都吸引了过来,为溃退的王国军将士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看看视野里已经只剩下恶魔们丑陋的脸了,考斯特清啸一声,拨转大嘴鸟,杀了出去。
忽然,在几个深渊骑士中间,他看到了王国军总司令,李奇元帅!在元帅的身边,还有几个冰蓝骑士团的骑士,以及……安妮!
考斯特杀过去,长矛一扫,将一个深渊骑士击得横退五步,自己冲入包围圈中。
一眼看到考斯特,安妮几乎哭了出来,她脸色苍白,看来受了不轻的惊吓:“你到哪去了!急死我们了。为了等你,你的部下们……”
考斯特没有说话,长剑挥出,将李奇正面的一个深渊骑士斩落马下。
“王国军第三军冰蓝骑士团统领,考斯特,向您报到。”
李奇,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将,目光中透着坚毅。面对着他,考斯特想到一句话:“你可以打败他的军队,消灭他的荣誉,杀死他的肉体,但你永远无法使他的灵魂屈服。”
“考斯特,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勇士。”李奇声音低沉,“活下去。”
说完,老人勒转马头,箭一般地冲了出去,方向是直直向着古城。安妮惊呼了一声,考斯特静静地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敌群中。
“那是他的荣誉。”他慢慢说道,边说边举起长矛刺入一个冲过来的深渊骑士的胸膛,“与其背着失败的耻辱,回去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被送上刑场,不如体面地战死。作为一个真正的军人,就该马革裹尸。”
他看着包围圈中的其他人,每个骑士都浑身浴血,显然是经过剧烈的死战。他叫来一个小队长,问道:“其他的兄弟们呢?”
小队长神色黯然,回答道:“大人,没有其他的兄弟了,在这里的十七个人,是咱们骑士团最后的人了。”
考斯特只感胸口一窒。一千名精兵,一千名热血男儿,现在只剩十七个人了!
小队长继续说道:“后面的喊声一起,我们就知道情况不对。兄弟们迅速列队集合,但是因为没见到大人,所以一直在此地坚守死战。李奇元帅后来也过来了,他的卫队都死伤殆尽了。
我们以每一道栅栏为防线,以每一座帐篷为防线,以每一具战友的尸体作防线。我们看着冲过来的敌人越来越多,自己的兄弟却越来越少。我们看着队型越来越收缩,终于被包围。要不是安妮小姐全力救护,只怕连我们最后的十七个人都保不住。”
考斯特看向安妮,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谢意。然后对小队长说:“兄弟们都是好样的,我为你们感到自豪。你们没有玷污我们骑士团的荣誉!
集合,跟我杀出去。”
十七个人,加上安妮和考斯特,开始了艰难的突围。此时他们要正面直冲骑士团的主力,而附近已经没有其他的王国军队了——要么被杀,要么逃走了。
考斯特一马当先,不停挥舞的两件武器形成一股杀戮的旋风,以他为中心的三米范围内,古城的恶魔们如同秋风扫叶一般纷纷倒下。小队长保护安妮紧随其后。一行一十九人如同一柄长剑,在古城的恶魔群中硬是撕开一条血路。
但是,即便十七个骑士个个精锐,安妮不断治疗,部队还是在减员。随着每一次人类的惨叫,都有一个英勇的战士为国捐躯。被刺中的骑士从鸟上掉落的同时,奋力地将刺死他们的恶魔也一同拖下马,用脚踢,用拳打,用牙咬,直到两个人一同被古城的大军踏成肉酱。
考斯特抿紧嘴唇,狠命催动大嘴鸟,终于从敌群中冲了出来,他们突围了。他回头看时,身后除了安妮和小队长,只剩三个人了。而且个个浑身尽染鲜血,伤痕累累。再后面,古城的军队仍然穷追不舍地杀过来。
“考斯特大人!您先走!我们为您断后!”小队长喊道。
考斯特摇了摇头:“你们走吧,李奇大人对整个王国军负责,我对我的骑士团负责。他为这次失败,已经偿还了,现在该论到我了。”
安妮愣愣地看着他,小队长勒紧头盔:“大人,我随您去,让他们走吧。”
考斯特不再说话,一夹大嘴鸟,迎头冲向古城骑士团,小队长立刻跟了上去,另外三个骑士一言不发,一起跟上。
考斯特知道,他的部下们永远不会离他而去。
他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战斗了,再翻过头杀回去时,就决定了自己不会再有机会杀出来了。
他也知道,安妮的心意。
“对不起,安妮,但是我并不爱你。”考斯特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个十字。
迎面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浑身灰色的盔甲,是死灵骑士布拉德,古城骑士团的统帅。他的周围是他最精锐的卫队,邪骸战士长和腐尸首领们。五名勇士直直冲了过去,开始厮杀。
但是,毕竟他们已拼杀了一夜,体力都已不支了。很快,三名骑士先后战死。一些血腥骑士对仅剩的考斯特和小队长形成了合围。
考斯特对布拉德挥出一剑,布拉德用巨大的盾牌挡住,随即一剑劈过来。考斯特急举长矛格挡,谁知那一剑竟在中途改变了方向,正砍在考斯特左肩上!考斯特只觉一阵剧痛,昏了过去。
就在血腥骑士们要欢呼时,忽然万丈圣光拔地而起!不死的怪物们遭遇猛烈的神圣攻击,在嚎叫声中烧成灰烬。血腥骑士们也被灼伤,慌忙后退。连布拉德也不得不捂住眼睛退了几步。
小队长愣住了,这是神迹吗?
他回过头,看到了脸色更加苍白的安妮。
这不是神迹,是牧师的终极招式十字驱魔攻击!
小队长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把扶住已经晕过去的考斯特,拉到自己的座驾上,然后与安妮一道,拼命狂奔,趁着古城骑士们反应不过来的片刻工夫,逃出了包围圈。
第四次圣战的第一个转折点,古城之战。自此之后,古城掌握了主动权,开始反攻。王国军在古城下损失了十四万最忠诚的士兵,损失了最有经验的元帅李奇,损失了最优秀的军官五百余人,几乎一蹶不振。
※※※※※※※※※※※※※※※※※※※
“什么?!”听到王国军失利的消息,诡异霍地站起,不安地来回踱步。
“天啊,不知道安妮怎么样了,但愿她没事。”诡异慢慢站住,“不行,我一定要去看一下。”
“战区已经封锁了,王国任命了柯克将军为新统帅,他正全力集结部队,试图控制局势。”
“总有办法进去吧。”
“是的,是有。”夜说道,“战区是军事戒严区,只有军队可以进入军事戒严区。”
“你的意思是……”
“王国损失了十四万精锐之师,肯定要进行征兵的。”
“好!我去参军!”
这次,参军相当顺利,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因为“户籍不在本地,身份不明”而被拒绝。诡异被编入重建后的第三军,经过草草的训练便拿起武器,奔赴战场。到战场不过两个月,诡异就四处打探“冰蓝骑士团”的下落。
但是,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心也在下沉。
“难道……他们真的战死了?考斯特,我把安妮交给你,是为了让你给她幸福的!”
诡异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参军后三天,考斯特和安妮回到了小镇。考斯特因左臂被砍断,而被允许退役。安妮随他一起退役。
那个小队长承担了失败的责任,受到军法处置。
就这样,诡异在军队中呆了一年,经历了第四次圣战的后半段历程。在柯克元帅的统领下,王国军挡住了古城的攻势,转入相持阶段,最后在龙高原上的一场决战,终于彻底打败骑士团和古城的其它怪物,胜利结束了第四次圣战。
一年。
夜潜入军队中,见到诡异时,就吃了一惊。
“诡异,你的气质变得很颓废。”
“呵呵,”诡异苦笑一下,笑容那么疲惫,“一年,我越来越颓废了。
她曾是我的希望,却又破灭了。然后我怀着希望寻找希望,一年了,她依然音讯全无。我连寻找希望的希望,都开始破灭了。”
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今天来,就是给你带来希望的。”然后把安妮和考斯特的事说了一下。
诡异瞪大了眼睛,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天意,天意!她那么执著地爱着考斯特,我也那么执著地爱着她。她参军时,我没能参军;我参军时,她退役。我的希望,哈,希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考斯特接受她了吗?”
“没有。他们始终相敬如宾,考斯特似乎根本不喜欢她。”
“天啊,考斯特,你这个笨蛋,混球!安妮那么爱你,你却不肯给她幸福,简直是愚蠢!”
“安妮也很愚蠢,不是吗?”夜轻轻地说,“你也同样爱着她。”
诡异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道:“也许,人都是一样,得不到的才最珍贵。安妮执著于考斯特,不在乎他变成什么样子;我执著于安妮,不在乎她选择了什么。
我们,都是愚蠢的。”
夜叹了口气:“你还想回去见她吗?”
“我回去见她,有意义吗?”诡异愣愣地看着前方,“四年了,从当初对她说‘再见’时起,就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见。”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丝苦笑,“我再出现,只有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让她分心,并最终厌恶我。我,是个本就不该出现的人,为什么让我出现呢?”
“你也不必太过伤心,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了。”
“恩,我不会后悔,我也没有机会后悔。就像当初与组织决裂一样,我不后悔。”诡异慢慢说道,“就这样下去,我衷心地希望,她能最终得到考斯特的爱。
而我,让我自生自灭吧。我天生不是一个被人喜欢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我是多余的。
最后,我希望她能忘记我,忘记在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有个人还在默默地牵挂着她。因为有些回忆,是多余的。”
夜默然无语,最后说道:“小心‘洛基复仇者’,祝你好运。”
参军后第一年的冬天,诡异消失了。
※※※※※※※※※※※※※※※※※※※
一处繁华的小镇,乔装打扮后的诡异无意义地漫步街头。
“曾几何时,我也曾这样漫步接头,只是那时,表面看似漫无目的,其实在细致地观察着考斯特的骑士团,想着安妮。而现在,是真正的漫无目的。
我的希望,一点都不剩,不知还有什么理由,等待明天。”
他的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洛基之吻’的背叛者,诡异,我们终于找到你了。我们代表‘洛基复仇者’的所有同事,以及‘洛基之吻’同志们的在天之灵,制裁你这个无耻叛徒。”
※※※※※※※※※※※※※※※※※※※
诡异的故乡,那个僻静小镇,虚弱的考斯特躺在床上。自从负伤后他一直身体很差,一身武功几乎全部失去。
安妮温柔地端来药,喂考斯特喝了下去。
考斯特瘦了很多,安妮瘦的更多。
※※※※※※※※※※※※※※※※※※※
诡异笑了笑,转过身,看到五个蒙面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人群在流动,他们却是绝对静止的。
“修罗,你终于还是来了。”诡异笑,一直笑。
“跟我们走吧。”
六个人来到郊外。
“下面由我来宣读组织对你的审判。”修罗冷冷地看着诡异,目光如同刀锋一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诡异,原为洛基之吻成员,却不思忠心报效组织,而里通外敌,勾结西风突袭组织,罪无可赦……”
“兹以背叛罪判处诡异死刑,立即执行,是吗?”诡异讽刺地冷笑着,“告诉你,修罗,我背叛组织,是因为我不肯背叛全人类,不肯背叛自己的良心!让我跟你们同流合污,做梦!”
修罗放下审判状,话音中不带一点感情:“你服从审判吗?”
“我不服从。”诡异全身的肌肉绷紧了。
“那就由组织派遣的执法队强制执行……”不等修罗说完,诡异已化身成一道愤怒的闪电,猛地攻向他身边的一个刺客。
“杀!”修罗大喝一声,余下三人也暴起发难。
※※※※※※※※※※※※※※※※※※※
安妮喂考斯特喝药,看着考斯特那虚弱而过度消瘦的英俊面孔,忍不住开始啜泣。
“嘿,别哭。”考斯特挤出一丝笑容,“我还没死呐。”
※※※※※※※※※※※※※※※※※※※
诡异第一击已起到了先声夺人的效果,伤了那个刺客。但是随即三个人六柄拳刃从不同方向攻了过来。这次随修罗专程来制裁诡异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拳刃使得异常狠毒。诡异左支右绌,不一会身上已有了七八道伤口。
攻击他的三个人一退,刚开始被他击伤的那人扑上来一串音速投掷,只听“叮叮叮叮”的拳刃相交声不绝,诡异连挡八下攻击,一脚将那人踢开,但随即后背一阵剧痛。他急速转身,看到修罗冷笑着从他身后飘过,拳刃上带着一串鲜血。
“该死的。”诡异不顾周围三人又上来夹击,只一心追击修罗。修罗也吃了一惊,不与诡异交锋,只是不断退避,想消耗诡异的体力。
不一会,另外四人已在诡异身上又制造了三条深深的伤口。诡异浑身浴血,口中发出低吼,仍然死死地盯紧修罗。修罗明明比他武功高强,却被这股拼命的架势震慑住了,只得如同躲避一个恶鬼一般躲避着诡异。
心中一慌,脚下一绊,修罗一个趔趄,转过身时,诡异已扑了上来,狠狠地将拳刃扎入修罗的胸膛,扎入那个由泯灭之心留下的刀形伤疤中,直到连手都没了进去。
修罗不敢置信地看着诡异那溅上鲜血的冷笑的脸。
随即,一阵轻响,诡异的背上插上了八柄拳刃。
诡异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同时口中大量地涌出鲜血。那场面令已垂死的修罗惊骇至极。
诡异比修罗,更像一个修罗,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感谢你,修罗。”诡异大笑着说,“终于可以结束这漫无目的的人生了。”他语气一变,“但是我不能留下你,威胁安妮。我对你太了解了,无孔不入的暗杀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险恶用心。除掉你,奇Qisuu.сom书就瓦解了‘洛基复仇者’的主要力量。所以,对不起了,你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空飘落了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
安妮打开窗户,说:“下雪了哎。”
考斯特微笑着点了点头。
考斯特独白:“对不起,安妮,我还是不爱你。对你,我只有说抱歉。但是歉意,是不能当作爱的。”
※※※※※※※※※※※※※※※※※※※
被遗尸于旷野的诡异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笑着看着雪花飘进自己的瞳孔,覆盖了自己的身体。周围那大片的鲜血,慢慢地变冷,消失了银白之中。
银白色的大地。
空白的回忆。
什么都不剩了。
※※※※※※※※※※※※※※※※※※※
之后,六十年流逝。
已经垂垂老矣的安妮扶杖来到吉芬城的大公墓。
安妮默默地打扫考斯特的坟墓,很细致地擦拭墓碑,然后放下一束鲜花。
诡异?那是谁?安妮老了,记忆力也不太好了。
但她终于如诡异所愿,忘了他。
忽然,安妮有了一丝奇妙的感觉,侧过头,看到不远处的一处孤坟。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坟上长满了野草,连墓碑都倒了。
“那是谁呢?他离考斯特这么近,我却一直没有注意到他啊。”安妮起身走过去,为孤坟打扫。
“很久没人清理了,看来他所爱的人已经忘了他了。唉,不幸的人。”安妮费力地扶起墓碑,慢慢清理干净,看到了墓碑上的字。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尘封的记忆打开时,却已是悲哀的空白。
安妮并不再回忆起任何东西,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却让泪水充斥了眼眶。
那墓碑上的字是:“诡异之墓。”
(为了忘却的纪念END)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7西风狂诗曲
“斩!”
漂亮的回旋一剑,将一个木乃伊劈成两半。
“斩!斩!斩!斩!”
随着长剑不断挥舞,雷曼周围敌人的尸体已堆成垛子。
敌群中一分,一个炼金术士杀了出来,与骑士雷曼背靠背地战斗。
“你就不能不说那个腻歪的‘斩’字吗?”炼金术士笑着说,“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一个火烟瓶抛出,敌人被炸得躺倒一大片,炼金术士纵身而出,直取一个目瞪口呆的米诺斯。
“西蒙,当心!”雷曼惊呼一声,一个狂暴木乃伊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了西蒙后背的空当。
“怪物互击!”
长剑挥起,空气中凝聚成一个巧妙的力场,使狂暴木乃伊和周围几个魔物撞成一团。西蒙回过身去连抛几个火烟瓶,敏捷地弹开了。
但随着重招的使出,雷曼陷入一个短暂的硬直当中,又一个狂暴木乃伊乘机攻向他,尖利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在他身上。雷曼嗅到了强烈的死亡味道。
“雷曼!”西蒙大惊,不假思索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金币,抛了过去。
随着一声巨响,钱币全都嵌入了狂暴木乃伊的身体,那怪物登时倒在地上。
“真危险啊……”雷曼出了口气,擦了擦汗,“这些狂暴木乃伊有心智,动作又快,还挺难对付的。”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狂暴木乃伊,然后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西蒙扑到狂暴木乃伊身上又捶又打:“我的钱啊!你这家伙!那是我一个月的血汗钱啊!”
雷曼苦笑着挥起长剑,替西蒙清理那些扑向他的魔物,心中想:“多少年了,我们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嬉笑,怒骂,视生死如同儿戏,装着酷酷的样子前进。
多少年后,还会如此吧。”
※※※※※※※※※※※※※※※※※※※
另一处战场,夜一手擎着西风战旗,另一手轻松地在敌人喉上抹过。
“你这家伙,不要一副那么悠闲的样子!让人看着就有气!”一个漂亮的女刺客如魅影一般在敌丛中穿梭自如,口中大声呵斥着。
“呵呵……抱歉啦……”
“咣!”后脑挨了一拳,“呜,痛啊……”夜捂着闹大。
“嘴里说着对不起,实际行动却没一点改变!”
“……安琪,你真是火暴……”
“咣!”又一拳。
二人在敌群中打闹,简直不像是在作战。魔物们面面相觑,一脸迷茫。
“是……同伙内讧吗?”一只蛇女小声问道。刚说完,脸上立刻挨了一脚,“哼”了一声就仰天躺倒。安琪又一脚踹在蛇女身上:“谁是那家伙的同伙!”
一个帕莎那想趁机偷袭安琪,夜此时已被好几个强壮高大的米诺斯围住,米诺斯皮厚,又是火属性,夜一时不能顺利杀出,只能叫道:“安琪!背后……”
不等他说完,安琪转过身一串漂亮的音速投掷将帕莎那打倒,还奸笑着问夜:“你是叫我小心它吗?嘿嘿,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小心的必要啊。”
夜看着安琪:“你刚才是戴着拳刃打我的?那我的后脑岂不是……”边说边在脑袋上摸索着。
“哼,刚才算你运气好,我的拳刃恰巧松脱了。”安琪边说边向夜从了过去,“现在,让我在你的脸上补一下!”
“不要啊,不要毁了我绝美的面容!”夜边笑边扛起战旗便跑。两人一路穿过敌群向战场外退却,所过之处,挡路者非死即伤。
※※※※※※※※※※※※※※※※※※※
另一边,看到战旗的移动,西蒙冲雷曼点了点头:“按计划,走啦!”
四人很快在乱军中汇成一处,齐心合力杀出一条路,通过一个狭窄的山谷,来到了一处绝壁前。
“前面没有路了!”
后面,大群魔物扬起烟尘,追了过来。
“哈哈!他们真蠢,自己跑进死地!兄弟们上!”一个狂暴木乃伊高声下令。
四人面面相觑。
“他在说谁蠢啊?”
“不知道。”
夜放出一个小火球,点着了狂暴木乃伊的屁股,对方顿时惨叫不绝,上窜下跳。
“呵呵,各位都做好准备了吗?走喽!”夜拿出一个蓝色魔力矿石,随着一团蓝光闪起,四个人从魔物眼中消失不见。
“是那个白头发的贤者施放了随机技能,群体传送走了!”为首的狂暴木乃伊好不容易扑灭了身上的火,恼羞成怒地骂道,“他们不会走太远,绕过这座山,追!他们杀了咱们太多人,无论如何不能放他们活着离开!”
“追不了了!”随着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魔物大军抬起头,看到绝壁顶上站着一个铠甲齐整、威风凛凛的十字军战士。
在他旁边,出现了一个个子矮小的巫师。和高大的十字军战士一比,他的身躯更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当他口中响起咏唱声时,狂暴木乃伊倒吸了一口气。
“快撤!快撤!”
在魔物大军的一片惊恐中,巨大的陨石带着耀眼的火焰,怒吼着划过天空。在剧烈的震荡中,峡谷夷为平地。
※※※※※※※※※※※※※※※※※※※
天下第一强的佣兵团“西风”,再次以不可思议的胜利,捍卫了自己不败的神话。以区区六人,歼灭了成千上万的金字塔魔物大军,安定彩虹王国的西南边境。
“干杯!”围着篝火,六个人脸上神采奕奕。
胖胖的炼金术士西蒙,一看就是一副奸商的样子。这个篝火晚会就是身为西风队长的他的提议,理由也很简单——成本低廉。安琪曾私下抱怨:这次行动领取的赏金足够包下斐扬大酒店狂欢三天了。
瘦削的骑士雷曼,以其勇武著称。真不知道,平时连走路都显得轻飘飘的他,战斗时怎么会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贤者夜,白发,以及媲美女性的面容。他的实力仍然是个谜,因为“西风”中从没有人看到过他最强的发挥。
十字军威廉,大个子,憨厚而老实。
巫师戴维,矮小却高傲。
还有火暴的女刺客安琪,这个就不用介绍了吧……
“咣!”
“呜……安琪,为什么又打我!”
“明明是个男的,却长得这么漂亮,连我都被你比下去了!”
“对了,各位。”西蒙止住了大家,“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从此以后,西风就不再是六个人,而是七个人了!”
“哦?”
“又有新成员?”
“琳达,过来一下。”西蒙招呼着。一个瘦弱但绝对是美丽的女孩走到西蒙的身边。
“哇!”
“喂,雷曼,口水不要流那么长!”
“拜托,哪有。”雷曼无辜地指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脸,“倒是西蒙你自己的口水,虽不长,但是很多啊……”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安琪不屑地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不过是个小服事。喂,西蒙,你不会是想用这种办法,在以后领奖金时多骗一个人的份吧?”
被当面小看,小服事有些不满。被雷曼踩着脑袋的西蒙费力地说:“她会成长为很厉害的牧师,为我们的战斗提供后援。用行家的话说就是潜力股啊。”
“可是你自己不也会抛投药水治疗吗?”
“那个……造价太昂贵了……”
在被雷曼按住而动弹不得的西蒙脸上印下一个鞋印后,安琪怒气冲冲地离开。
“别介意,她只是担心你的安全。那个人啊,从来只会这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夜对琳达解释道。
显然对俊美的夜颇有好感,琳达低下头,“恩”了一声。
威廉憨憨地不说话,戴维虽也没说话,却是把头扬的高高的。
不管怎么样,西风总是开始了一个新阶段。
※※※※※※※※※※※※※※※※※※※
夜晚,安琪独自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安琪没有转身。
“你有心事。”
“的确。”夜又叹息一声,“当我听到‘琳达’这个名字时,心中的震撼很大。”
“我知道,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小了,同时身体颤抖了一下。即便在面对千军万马时,你也从未有过如此的反应。”
“你观察我观察得很细致啊。”夜笑道。
“废话!”这次安琪没有敲他的脑袋,“你认识她?”
“不。”夜看着天空,“我认识的,我记忆中的,另一个叫‘琳达’的人。
那是一百年前了吧……”
听着夜慢慢讲述自己的身世,这力量的来由,以及与琳达那一段尚未来得及开始便已结束的爱情,安琪的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这么说……你已经……活了一百年了?天啊,我还以为你刚二十。”
“很不可思议吧?”夜侧过头,“而直到现在,我对‘琳达’这个名字,还是无法释怀。”
“你后来没有找过她?”
“我杀了哥哥以后,有寻找过她。可是学校说她已经退学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夜抬头看着星空,“她就像是一个精灵,多情地划过我的生命,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不曾存在过。而我却再也挥不去,她存在过的痕迹。这一百年,一直是这样……”他捂着头,“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过去像是个阴魂不散的恶鬼,紧抓着我不放。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我已经逃了一百年,不知还要逃几个一百年。我以为我逃掉了,可过去却又总在深夜的噩梦中一再浮现……”他停住了,“真是抱歉,我想我今晚喝多了,对你说了这么多无聊的废话,我……”
安琪忽然回过身,按住了夜的肩膀:“夜,你听着。
过去这种东西,你越是想摆脱它,它倒越是会扑上来。而你若勇敢地转过身,去面对它,它就只是在那里而已。”
在那一瞬间,夜有些恍惚。然后,他笑了。
“也许是在这么多年以后,我还是没有学会,如何去爱吧。”
“怎么会呢?”
“的确,没有人再爱我。”
“有琳达。”
“可她已经不在了,而命运还要派一个有着相同名字、相同美丽的女孩来捉弄我。”
“那么……至少……”
“恩?”夜疑惑地看着安琪。
“……有我……爱你……”安琪咬着嘴唇。
夜愣住了,半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安琪……不行的。”他说,“我还没有学会如何爱人,以及,如何被爱。”
“等等!”安琪几乎是含着泪说的,“我知道你暂时无法接受我,我也并不奢求被你接受。只要我能每天看着你,就足够了。”
两人相对无语,最后,夜说:“对不起。”
白色的身影凌空跃起,瞬间消失不见。
※※※※※※※※※※※※※※※※※※※
也许,这个世间,只有云能以死相胁,逼夜学会爱。
有些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
在以后的日子里,西风依旧继续着佣兵团的行动,以及不败的神话。很快,他们迎来一个更大的挑战——清理普隆德拉西边被魔物污染的下水道,斯楚瓦尔兹王国愿为此开出每人二十万赞尼的巨额赏金。
行动前夜,雷曼在写着一本什么东西。
“什么啊?让我看看?”西蒙神不知鬼不觉地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日记本!”雷曼“叭”的一声合上本子,没想到西蒙更快一步,一只手已经抓到了日记本上。雷曼反应敏捷,左手立刻带着日记本藏在身后,但这么一来他的右手就被西蒙抓住了。只要一看到西蒙那招牌式的奸笑,雷曼就知道大事不好。
“喀吧!”
“啊~~!”雷曼的惨叫声回荡在营地上空。
※※※※※※※※※※※※※※※※※※※
夜笑了笑,充耳不闻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与安琪聊着天。
“明天的任务很艰巨啊,我调查了街头巷尾的传闻,据说下水道的最深处藏着体形巨大、浑身都闪着神圣的金光的盗虫,不怕任何魔法。”夜看着自己的双手,“也就是说,我的法术完全无效。”
“不光是你,戴维也要郁闷了。”安琪咬着吸管喝饮料,“不过西蒙一见到那么一坨黄金,估计要当场乐晕了。”
“真拿你没办法,还在开玩笑。明天……说不定真的会死哦。”
“得了吧,你每次行动前都这么说。”
※※※※※※※※※※※※※※※※※※※
当威廉出现在营地时,看到的是西蒙得意洋洋地捧着日记本,雷曼无奈地揉着手坐在旁边。
“雷曼。”
“恩?”
“明天……不会有危险吧。”
“连你都问这样的问题啊……”雷曼的意思很明显:连威廉这样反应这么迟钝的人都会体会到危险,真是很有趣。
威廉却浑然听不出他的调侃,正经八百地答道:“是啊,刚才连夜那个家伙都这么说呢。要知道,那家伙那么强的……”
“那家伙也一向没个正经,神神秘秘的搞怪。”雷曼微笑道,“好吧,告诉你吧,我的直觉是……没有危险!”
威廉顿时轻松地松了口气。但过了一会,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的直觉……准吗?”
“哦……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几率各半吧。”
看着笑翻在地的西蒙,威廉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说了不等于没说么?!”
※※※※※※※※※※※※※※※※※※※
夜已深了。
戴维坐在火堆旁边,面无表情地拨弄着篝火中的小树枝。其他伙伴都已睡了。
“戴维?”分开树丛走出来的西蒙发现了他。
“西蒙?你到哪去了?”
“我啊。”西蒙尴尬地笑笑,“被雷曼追杀了,真是的,那家伙,看看日记也这么小气。”
戴维淡淡地笑笑,西蒙坐到了火堆旁边。
“西蒙,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也都对死亡有一个觉悟。你是我们的队长,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戴维开口问道。
“什么怎么想?”西蒙假装不懂,“莫非你也像我一样,垂涎于琳达吗?我可不会让给你的哦。”
“我不想和你开玩笑。”戴维认真地看着他,“生死大事,开不得玩笑。你懂我的意思。”
西蒙微笑了一会,终于垂下头去,无奈地敲着自己的头。
“好吧好吧,都是些无聊的家伙啊……”他重新坐好,脸上没有了那种玩笑的神色。
“你说的不错,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对死亡都有所觉悟。你所预感到的,我也预感到了。”西蒙叹了口气,“不止是你,雷曼、夜都预感到了,连最迟钝的威廉都有所觉悟。安琪其实也有些感觉,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罢了。知道今天雷曼怎么在日记里写的吗?他说:明天有可能会死,我真怀念XX、XX、XX、XXXX、XXX和XXXXX啊!”
戴维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我们真的会死?”
“也许会吧。”西蒙淡淡地答道,“其实我们做的活,本来就是刀口上打滚,死亡只不过或早或晚罢了。我只是想不通会怎么死而已。”
“的确,只是一只黄金盗虫罢了。就算我放不了魔法,凭雷曼、你,还有夜,没有道理完不成任务。”
“也许我们的预感错了。但如果你为此而担心,你可以选择退出。”西蒙笑了笑,“我们是佣兵,不需要对谁负责。”
“你呢?你怎么想?”
“我?你已经看到了,我的行动就是回答。”西蒙微笑着说道。
戴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最后说道:“你,雷曼,威廉,夜,安琪,你们都没有退出。
你们没有退出,那我也不。”
※※※※※※※※※※※※※※※※※※※
天光大亮,一行七人出发去下水道。
戴维闷闷地走在最后。雷曼踱到他身边:“怎么了?昨晚没有睡好吗?”
“……哼。”
※※※※※※※※※※※※※※※※※※※
另一边,夜和琳达走在一起。
“呆会战斗时,你要注意给大家治疗和治愈*,不要害怕,大家会照顾你的。”夜微笑着说,随即后脑“咣”地挨了一拳。
“不要光顾着聊天,快点走……”安琪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
“知道了知道了,女王陛下……”
“咣!”夜眼冒金星。
“呵呵。”琳达眨了眨眼睛,笑了。
夜一愣:“琳达,你笑起来很好看。”然后头一偏躲开一拳,随即屁股上挨了一脚。
“夜。”琳达静静地叫着他的名字。
“恩?”
“我觉得西蒙他们好象有点不大对头啊。”
“怎么不大对头了?”
“不知道,我说不好……总之和平时不太一样。”
“呃。”夜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声。
“夜。”琳达又叫道,“我们不会死吧。”
“放心,死不了。”夜随即作出一副悲壮的样子,“即便死,我也会保护你的。”
“那你如果死了……”
“?”
“一定很好玩。”
“唉,真伤心啊。”夜装出悲痛的样子按着心口。
“不过,如果你不死……”
琳达的声音很小。
“就更好玩了。”
※※※※※※※※※※※※※※※※※※※
终于,来到了黑洞洞的下水道入口,一个斯楚瓦尔兹王国的军官已在此等候。
“我叫邓肯。”军官自我介绍道,“奉指挥组的命令,在此恭候。各位请跟我来。”
在他的带领下,七人穿过了下水道第一层,看到通往第二层的入口处上了一把锁。
“第一层中全都是小个的盗虫,并不具备攻击性,想清除下水道的污染,关键是杀死第四层的黄金盗虫。”邓肯表情冷峻,“祝各位好运。”
打开锁,进入第二层,周围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真黑啊。”西蒙略感不安,“夜,戴维,开灯。”
两颗火球被点燃,照亮了周围的空间,也带给人一阵温暖。几个小盗虫受到蓦然亮起的火光的惊吓,匆匆忙忙地逃走了。
“真脏……”安琪皱着眉绕过地上一团团污渍,同时忍受着下水道中的恶臭,“真不知道某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来这种地方探险。”她不满地瞅了琳达一眼,从进入下水道开始,小服事就紧紧地靠着夜,现在几乎是变成吊在夜身上了。
“呵呵,可惜我命不好,没那么多美女想着我。”西蒙笑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尖叫声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什么声音?”琳达吓了一跳。夜立刻伸出右手,手上凝成一团火,戒备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他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抱住了琳达。
戴维开始念诵咒文。
杂音越来越近,终于,一团模糊的影子出现了,在众人的视野中越飞越近。那是一个比人还大的灰色物体,发出刺耳的嘶叫声。
“那是……”
居然是成千上万只吸血蝙蝠!
戴维猛地放出了魔法,一片怒雷顿时将一整团蝙蝠化为灰烬。夜也同时射出了大面积杀伤的火球,西蒙投出了火烟瓶。十字军威廉义无返顾地冲到队伍最前方,为大家抵御伤害。
在大规模的杀伤后,漏网的几十只蝙蝠穿过火网扑在威廉身上,威廉身体一振,挥起十字巨剑,将蝙蝠们全都撕碎。
这时,一团柔和的绿光在威廉身上出现。那些微小的伤口愈合了,血也止住了。威廉回过身,对琳达点了点头:“谢谢。”
“干劲十足啊。”雷曼兴奋地催动大嘴鸟,“一见面就给了我们这么一份厚礼,这场冒险越来越让人期待了!威廉,换我走第一个!”
一路上雷曼披荆斩棘,在变异后比原来大了几十倍的巨型盗虫和老鼠群中杀开一条通道。西蒙不时抛出药水,琳达也使用治愈术,为他恢复体力。
“杀得过瘾。”安琪擦了擦拳刃,“不过这些下水道生物实在太恶心了!”
夜苦着脸:“可不可以不要用我的衣服擦拳刃?”
七人杀到了第四层。
“黄金盗虫!”对黄金特别敏感的西蒙一眼就看到了那坨金澄澄的东西。
“小心!”又是雷曼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七人包围了黄金盗虫,凝神戒备,但很奇怪,从它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敌意。
“奇怪……”夜先放松了身体,走了过去。
“夜小心!它有阴谋!”威廉叫道,但随即,六个人瞪大了眼睛——夜拨了拨黄金盗虫的须子,口中叫道:“小强,小强。”
“这真的是黄金盗虫吗?”安琪走过去踢了它两脚,“奇怪,它根本不具备攻击性嘛。”
“是不是搞错了?”
西蒙忽然觉到了哪里不对头。
“这里的水!”他跑到旁边的污水沟中,用随身带的空瓶盛了些水,然后用试剂化验。
“这里的水……”他颤抖着报告自己的化验结果,“H5N2型污染物严重超标,这决非魔物可以做到的,这是人为的污染!”
他站起身:“这是个圈套!”
“不错,是圈套!”
七人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了一整队盔明甲亮的十字军。
“重金属军团!”西蒙叫道。
重金属军团,原是大陆上仅次于西风的第二强赏金猎人组织,于一年前被斯楚瓦尔兹王国收编,其编制现已扩大到五千人的水平。而且是清一色的强大的十字军。
“你就是重金属军团的团长鲁尔!”西蒙指着刚才说话的那个十字军。这家伙的块头极其惊人,比魁梧的威廉还要高出一个头。
“西风,投降吧,就像我们一样。”鲁尔抽出了剑,“一种力量太过强大而又难以驾驭时,就会因威胁了统治者的权威而遭受镇压,我们都一样。投降是上上之选,西蒙,我知道在你那商人般的精明之下,还藏着过人的战略。你不会不懂的。”
西蒙那一贯的笑容消失了。
“鲁尔,你知道西风是什么风吗?”
“什么风?”
“自由之风!”西蒙突然发难,两个强酸火烟瓶投出,随即又丢出一个绿色的瓶子。
鲁尔的十字巨剑精准地击开了两个火烟瓶,半空中爆炸而弹射出的玻璃碎片以及腐蚀性的液体没有伤到他分毫。那个绿色的瓶子掉在地上碎开了,立即长成一株模样可憎的植物——细长而坚韧的茎,顶着一张红色的嘴,嘴里两排白牙。
“食人花?”鲁尔一惊,炼金术士果然不可小看。而此时,那食人花已嗅到了猎物的味道,茎部敏捷地一挺,蓦然变长了五六米,一张嘴直咬向鲁尔。
“见鬼去吧!”鲁尔重剑一挥,砍在花茎上,但那茎竟像胶皮一样,只是随着剑而弯曲,却没有断掉。
转眼间,鲁尔已经被咬到,食人花嘴一拧,硬生生地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与此同时,西蒙又放出两个食人花,将鲁尔围在中间。
“炼金术士可以将自然的生命化为己用,蔑视炼金术士的人,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西蒙冷冷地说道。
鲁尔面容一肃,在三个食人花中间单膝跪倒,巨剑插入脚下的地面,口中开始念诵咒文。
听到那咒文,西蒙立刻向后跃开。随即,一个巨大的圣光以十字的形状在地上竖起,三个食人花转眼化为灰烬。
“是十字军的终极招式——圣十字审判!”威廉说道。
浑身鲜血的鲁尔从地上站起,面色惨白——圣十字审判虽有超凡的威力,但也会对自身产生严重的反馈。
他巨剑一挥:“给我杀!”
重金属军团一拥而上。
※※※※※※※※※※※※※※※※※※※
这是西风第一次与人类的军团搏斗,而且还是在毫无准备、人困马乏的情况下遭遇从背后来到的偷袭。
夜一边护着琳达,一边护着安琪,双手不断挥出火焰,杀死任何进入他周围三米以内的敌人。
威廉保护着戴维,戴维不断施放法术打击敌人。虽然十字军大部分对法术有一定的抗性,但戴维的法术强度绝对是天下数一数二,所以依然给敌人造成了重大的创伤。
鲁尔立刻下令:“杀了那个十字军!”没有了十字军的保护,巫师就成了任人宰割的活靶。
三个强大的十字军并肩冲向威廉。威廉知道,对于同是十字军的战士,彼此之间,十字攻击和十字审判等神圣系法术一概没用,只能用肉搏取胜。
“雷曼,借剑!”威廉边说边把自己的巨剑抛给雷曼,同时接住了雷曼抛过来的狂击之剑。
“大块头,你的剑我用着可不太顺手啊。”雷曼边说边挥动十字巨剑,以超出肉体极限的速度开始攻击,他周围的十字军如秋风扫落叶般倒下一大片。
威廉挥起长剑,使出狂击,直取一个十字军。那个十字军举起自己的佩剑格挡,但在威廉可怕的攻击下,那佩剑应声折断,随即十字军也被劈成两半。与此同时,戴维放出一串火箭,杀死了攻击威廉的另一个十字军。
但第三人的攻势依旧不减,手持长剑冲向威廉。威廉大喝一声,长剑横扫,一下便切下了那十字军的头颅。
意想不到的是,那十字军没了脑袋,速度竟仍未减慢,带着惯性冲向威廉,长剑深深地刺入了威廉的身体。
“呜……”威廉一脚踢开尸体,继续拼命挥剑。但长剑摆动的却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没有章法。
“戴维!快走!”又是一柄长剑刺进威廉的身体,从背后穿出,鲜血溅上了戴维的脸。
“走?走到哪去?”戴维冷笑,“不能脱身,唯死而已!”
随着一团前所未有的明亮火柱竖起,这整个区域内,除了灰烬,再也没有剩下其他的东西。
没有了技巧,只有本能。战场的狂热,在无限制地提升着。
十几个火烟瓶同时炸响,西蒙从一片硝烟中杀出,但却被早已守在外围的鲁尔一剑斩中腹部。在不甘心中,西蒙倒下了。但是在倒下之前,他撒出一把金币。
“爱钱爱了一辈子,临死前,也该贡献一点了。”西蒙口中喷出了鲜血。
金钱攻击!
前所未有过的强力金钱攻击,又一片十字军倒下。但首当其冲的鲁尔,竟凭借顽强的体力活了下来。
“嘁……”鲁尔捂着胸口后退几步,“愚蠢……”
另一边,在杀死了几百个十字军后,雷曼手中的十字巨剑已经砍钝了,终于失手被擒。两个十字军押住他,并把两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鲁尔看着他:“雷曼,我知道你是西风的二号人物,武艺惊人。西蒙已经为他的自由而死了,你呢?现在投降,我可以尽弃前嫌,向王国极力推荐你。”
雷曼额头上流下的鲜血遮住了他瘦削的面容,他的目光透过血幕,冷冷地盯着鲁尔。
“不自由,毋宁死!”
鲁尔神色漠然,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答案。
“杀。”
冰冷的剑切开了温暖的皮肤。
※※※※※※※※※※※※※※※※※※※
夜似乎感到心中什么东西痛了一下。
“又在回忆了?”安琪看着他。
“是的。”夜在小河中洗了把脸,“就像刚刚发生的事一样,血溅在脸上,全身像被火烧着一样,双手颤抖着杀戮,耳中听着敌人的惨叫,眼中看着战友的诀别。”
“已经三个月了,你还是忘不了他们,忘不了她……”安琪叹了口气,“其实我又何尝忘记呢……”
“如果不是我的失误,琳达本不会死的!我答应过要保护她,可是我……”夜的身体颤抖起来。
安琪默默地回忆着那时的情景。
※※※※※※※※※※※※※※※※※※※
夜的身体旋转得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成了一团白光。而他手上的火焰,也由最初的红色,变成了黑色。
围着这团白光,安琪和琳达站立着。安琪浑身已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她身上已有数道伤口,其中有几道是替琳达受的伤。
在更外圈,躺倒的十字军几乎已上千,剩下的人面对白发的死神已丧失了斗志,只敢在外围虎视耽耽。
夜停下了死亡之舞,冷冷的目光扫视全场。面对着他一个人,所有的十字军都不敢出一口大气。
“精彩。”鲁尔蹒跚地站了出来,“真想不到,西风七个人,竟杀掉我军团半数以上。西风,不愧是天下第一。”
他的声音一沉,“可是,我宁可当活着的天下第二,也不愿当死去的天下第一。
对不起,三位,你们生不逢时。”
夜知道,接下来,将是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搏斗了。要么是他杀光这两千名十字军,要么就是他们三人尸横就地。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快达到极限了。但他还是恶狠狠地说:“来吧。”
如潮的十字军冲向了这白色的一点。
※※※※※※※※※※※※※※※※※※※
“当时,我头脑中只剩喘息,与杀戮。最后,我杀开了重围,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一只手便拼命向外冲。然后,我回过头,看到人群中被围困住的琳达。
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乱刃分尸,而我无能为力。”
“然后你就晕了过去。”安琪接过话,“也许,你在后悔拉住的是我的手,而不是她的?”
“不。”夜又捧起一把水,浇在脸上,以掩饰流下的泪,“你也救了我,我要谢谢你。”
“不用,我们各救对方一次,两不相欠。”随后安琪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夜,别去想了,当时那种情况,各人只能自顾而已。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总是自责了。”
“如果我能再强一些……”
安琪抱住了夜:“不,夜,别再说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夜轻轻地推开安琪。
她凝视着他,很久,忽然笑了,很凄然的笑。
“我真傻,我以为你是一个人,迟早会接受我的。
我错了,你忘不了她的。你忘不了,‘琳达’这个名字。”
安琪向后退了几步,“我走了,夜,再见。”
就这样,决然的离去,或许好过心里一直受苦。
安琪就这样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夜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天边。
夜低下头,自失地一笑。
“过了一百年了,我还是没有学会如何爱人,如何被爱。
但谢谢你,安琪,至少你教会了我如何面对过去。我会一直记着的,直到永远。”
从那以后,夜再也没有见过安琪。
(西风狂诗曲 END)
*治疗和治愈:在RO中,治疗和治愈是不同的技能。治疗主要用于解除黑暗等不良状态,而治愈则恢复生命力。另外,治疗可令不死生物陷入黑暗,治愈可以直接攻击不死生物。
(火之镇魂歌)前传·千年孤寂0.8戒罪
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黑夜笼罩着不夜的洛阳城。
又有多少罪恶,隐藏在黑夜中?
“开!”
“哈,果然是十二点!”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得意地把一大堆筹码拢入怀中。
“老秦,真有你的啊,今天你赢了多少啦。”
“哈哈,我知道你小子想说什么,走吧,今天我请客。”
“呀呼!”周围人欢呼起来。
这位,便是洛阳城有名的赌博圣手,秦正风。他一手赌技天下无双,掷色子更是一掷一准,从无失误。
席间,与秦正风同租一套房的白发年轻人问道:“老秦,你这一手赌技,是怎么练出来的?”
秦正风停下杯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练什么都要付出代价,而你只要付得起代价,就练的成。”
似乎这个问题让他有了些许不快。
※※※※※※※※※※※※※※※※※※※
夜挎着秦正风,推开了他们所租的房子的门。
“真是麻烦,从没见过他醉成这样。”夜把秦正风扔到沙发上,点亮了灯。
“这小公寓倒不错,风景怡人,冬暖夏凉,价钱还如此便宜。”夜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夜幕下的景色。
忽然,秦正风睁开了眼,看到夜,便醉眼朦胧地咧开嘴笑。
“老秦,你醒了?”
“啊,醒了。”秦正风的舌头直打弯。
“从没见你喝这么多,这么疾。醉的狠了吧?”夜明知秦正风现在没有理智,却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找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