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仙境之夜·火之镇魂歌》》 · 孟斐斯德 · 2026-07-25
如今你受了伤回来
叫我如何接受这安排
我难过的是放弃你,放弃爱,放弃的梦被打碎,忍住悲哀
我以为是成全,你却说你更不愉快
我难过的是忘了你,忘了爱,尽全力忘记我们真心相爱
却忘了告诉你
失去的不能重来”
夜喃喃着:“失去的不能重来。”
云消失了。
苍茫的天地间,重新又只剩下夜一个人。
“我只是遵从你的意愿,我想让你更幸福。云,如果这会让你难过,我只有说对不起了。
现在的我,像是一千年前那个少年一样,彷徨,无助,茫然,痛苦。这神赐予的力量和宿命,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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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
夜在辗转反侧之中难以入睡,他已经被那种负罪感折磨得快要窒息了。
声,与死,之间,让心灵不断接受洗礼。
剩下的还能有什么?
当夜在喘息中慢慢睡去之时,他看到了那些平生引以为傲的朋友们。
西风。
一个在几百年前震彻大陆的名字。
夜看到了西蒙,雷曼,在他们各自的微笑中,洋溢着不同的意味。然后是傻大个子威廉,他依然是那种一根筋的样子。高傲的小矮子戴维,夜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到关怀,只是他从不善表达。
他们都是引以为傲的朋友,夜对他们微笑。
然后,眼睛中溅上血色,四个人的影像分崩离析。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个声音在说:“因为你的脆弱,所以大家都会死。”
夜猛地转过身。
那个女孩仍然那么真实。
“琳……达……”夜颤抖着叫出那个名字。
但是那个身影,却真的如同一团雾气一样,慢慢地散开了。
“不要走!琳达!琳达!”夜徒劳地倒在原地。
因为他的脆弱,他谁都没有保护的了……
“啪”的一声,一个掌印印在夜的脸颊上。夜捂着脸,抬起头苦笑道:“你还是这么火暴脾气。
安琪。”
朱唇轻启。
“夜,我恨你。”
“那你杀了我吧。”
安琪的影像也碎成了一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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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夜。
夜被投进一片熊熊烈火之中,看到了那个为他写下七彩未来的孩子。
“皮克!”
“我的神,你来了。”皮克微笑着。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呵呵,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被你害的,这是我自己的宿命。能和自己的神一起,度过生命中的某段时光,我已经知足。”
夜眼看着大火将皮克烧成灰烬,然后在一片废墟中仰天大叫:“为什么?!”
“我的神,你不记得了吗,是你亲手点燃那火的啊。”那熟悉的声音忽然又回来了。
夜一跃而起,惊喜地抓住皮克:“你没死!”
他僵住了,在他抓住皮克的手的那一刹那,皮克整个人化为灰烬,飘散在虚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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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夜几乎是一步一喘息,走在街上。汗如雨下,眼睛因布满血丝,看到的东西都是血色的。黑眼圈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分外显眼。
他的杀气已经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街上的行人见到他都远远避开。此时的夜,已完完全全地像是一个死神了。
黑暗中那双眼睛,充满得意。
“果然很脆弱,他现在已经失控了。满溢的有关回忆的噩梦,在吞噬着他的理智。只要我再给加一点压,他就会崩溃,我便能兵不血刃地完成康伯大人和方首领交付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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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夜。
夜终于体会了真正的恐怖。他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与哥哥!
“爸爸,妈妈……”夜的声音在颤抖着。
“你以为你已经杀死了我吗?”昼慢慢踱步过来,“我早就说过了,弟弟,我们的灵魂如同羁绊的两棵寄生植物,早就根植在一起了,根本分不清那个是夜,哪个是昼。你是杀不死我的,你只有永远承受这诅咒!”他抬起夜的双手,“让我看看,哈哈,双手沾满了朋友与敌人的鲜血,现在的你与我有什么不同吗?
亲爱的弟弟,早在你杀死我之时,你就已经堕入罪恶之中。你永远也无法洗脱了!”
“不!”夜绝望地叫着。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怪物!”母亲尖叫。
“这讨厌的白发!”父亲一把抄起夜的头发,对着他一顿暴打。
然后,昼又走了过来,蹲在遍体鳞伤的夜旁边。
“看看你现在,绝望,痛苦,你空有一身力量。现在的你与一千年之前,有什么不同吗?”
夜不说话。
昼恣意地笑着:“笨蛋,白痴,傻瓜,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放弃这本不属于你的力量,结束这早在一千年前就该结束的生命吧!”
他拨开夜的白发,想看看他绝望的眼神。但是他的手指如被电击到一样缩了回来。
白发下面,是一双如刀般锐利的眼神。
“我不会放弃,也不会结束的。”夜慢慢站起身,“因为这些天来的梦境让我意识到,我必须活下去。为了那些被我杀死、或因我而死的人,为了那些死后还在牵挂我的朋友们,我必须活下去。我跟每个朋友在一起,都会或多或少地沾染他们的习惯。所以,这生命已不再属于我一个人,我的灵魂中根植着所有的朋友,因为我活着,他们永远活着。我无权,结束这所有朋友共有的生命!”
他抬起头,笑了,“是的,活了一千年,我已改变了太多。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现在的我,和一千年前的我绝不一样!
即便没有爱,没有快乐,没有希望,一无所有。至少我还有回忆,还有时间,还有这力量。这是我唯一拥有的真实。而那些已逝去的朋友们,他们一直都在看着我,关心着我!所以,我在岁月之中,越发地坚定这个信念——活下去,无论背负什么样的命运。
这信念,永不会变。
哪怕不受信任,不受注视,失去希望而绝望,头破血流,后悔,唏嘘,苦困,哭泣,被视为异类而排斥,被视为异类而排斥,被品头论足到一无是处,被遗忘,被拒绝,被鄙视,被远远丢在回忆之外,都不会变。
哪怕被抛出世界,被丢进深渊,被置于最令我痛苦的位置,都不会变。
哪怕爱了,恨了,痛了,累了,疲倦了,说再见了,都不会变。
哪怕被研磨到粉身碎骨,被焚烧到灰尽无余,被凌迟到血肉模糊,都不会变。
无论死了多少次,或者又重生了多少次,一点,都不会变。”
昼强装欢笑:“你在胡说八道。”
“是吗?试试看就知道了。”
“好!就让我看按,在这种极限状态下的你,还敢不敢像当初一样,杀了我!”
夜轻松地一击插进昼的腹部,就像一千年他所做的一样。
“好,你,好样的……”昼的影像碎开了。
“我永远坚信,我杀你没有错。”夜平静地叙说道,“我对一千年中的所有朋友,都有愧疚,唯有对你,我问心无愧。”
父亲和母亲围了上来。
“爸爸,妈妈,即便对你们,我没有一丝愧疚,我也永远无法对你们出手。毕竟,昼至少说错了一点——这就是我跟他的不同。”夜摊开双臂,闭上眼睛,等待着暴风雨般的毒打。
但是,却许久也没有动静,夜睁开眼,发现父母都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随即夜感到心头一颤,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然后他拾起了床边的一张字条。
“白天正午,在城外小树林等你。”
“嘿,正主儿终于要现身了吗。”夜冷笑道,手中轻轻燃起了一簇火花,将字条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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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正午,夜如约来到小树林。
“没人啊。”表面上看,夜的身体依然因为连日的噩梦而疲弱至极,但他的心灵已无比坚定。
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见鬼,他竟然可以自己突破噩梦……不过说到底,他现在的身体仍处于极限状态,我就用心灵爆破杀了他吧……”
“出来!”就在他准备施术的那一刻,夜猛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掌心带着一团火光。
夜看到了这个身材瘦削,裹在宽大黑袍里的人。
“你就是那个操纵我噩梦的咒术师吧。”夜有些惊讶,“我们见过吗?你和我有什么仇?为什么要来害我?”
咒术师不回答他的问题,却怪笑起来。
“是了,我们没见过。”夜边想边说道,“刚开始我看到那些噩梦时,我以为你是个熟知我的过去的熟人。后来我看到西风时,我就知道不对。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在一千年里的故事,而知道这些事的人,是绝对不会用这种手段来害我的,包括杰克。说到杰克,我就猜出了你的意图——你是受方的派遣,来取我性命的。”他叹息一声,“杰克,若你知道,你一手创立的梦党,会堕落到这种地步,竟不惜派咒术师来搞暗杀,你会作何感想?”
咒术师厉声说道:“不许侮辱我的职业!实话告诉你吧,今天这里肯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我也就索性把话说个明白。
我叫灵隐,是擅长噩梦咒的咒术师。刚才你说我受方派遣,这话对也不对。实际上,我是受康伯大人派遣的。杀了你,取得方的信任,再杀了方,帮助康伯大人夺国,然后实现我咒术师一脉的伟大复兴!”
夜震惊了,只感头脑一阵眩晕,这真是难以置信的事——方最信任的近卫康伯,竟然暗藏叛逆之心。
灵隐继续说道:“所以,为了这伟大的计划,你就死在这里吧!”
夜很快稳定了心神,说:“你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呢?”
“你已被噩梦咒搅得虚弱至极,我能察觉出,你无法控制身体了。你现在的状态,只有平时的一成。你以为你能取胜吗?”
灵隐刚刚说完,夜一闪,将灵隐的身体连同那件黑袍一起,生生拦腰撕开!
“啊………………”
小树林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只剩半截身子的灵隐一时还死不了,在地上挣扎着。夜站在他身后,笑了笑说道:“即便只有平时状态的一成,也足够对付你这跳梁小丑。”
“怎么可能……”
“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振决心的吗?”夜笑着说,“在你让我梦到安琪时开始。因为我想起,她说过。”
仿佛是安琪的声音在一起说:“过去这个东西,你越是想逃避,它倒越是会扑上来。而你若勇敢地转过身,去面对它,它就只是在那里而已。”
夜若有所思地一笑,因为他看到,安琪在笑了。
“然后,我就猜出了噩梦咒的本质。”
“什么……”
“说到底,这只是一种催眠术罢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何时、用何种手段催眠我的。你并不知道我的过去,你只是让我在噩梦中不断回忆,相当于一种心理暗示。我所回忆起来的东西之所以会与现实不同,是因为我潜意识中对那些人的愧疚。而你的噩梦咒只是从我心里揪出了这些愧疚的回忆,把它们扭曲成最令我痛苦的样子,再在我面前展现出来。”
“了不起……”灵隐的口中涌出鲜血,“不过你所不知道的是,这种噩梦咒只有我可以解。杀了我,就要一辈子受噩梦的折磨,再也无法解脱。”
“有什么关系。”夜笑了,迎着阳光,任白发飞扬,“不管怎么样都好,不被人认同也好,孤独地活了一千年也好,以后永远都要活在噩梦中,也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完成,属于自己的人生。”
灵隐眼中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停止了呼吸。
夜一边笑一边走出了小树林。
“我的朋友们,我要带着你们留给我的所有东西。
活下去。”
(噩梦 END)
(火之镇魂歌)第三部·刀光剑影3.11雪中的回忆
“好大的雪啊。”杜桑费力地关上窗户,看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荡的雪花。
杜桑夫人照习惯,开始做晚茶了——说是茶,其实是咖啡。
“做一杯就够了,我有些困了,去睡了。”杜桑说道。
杜桑夫人答应了,却又闷闷不乐——她心里明白,丈夫自从在梦党的内部斗争中被免职之后,心情就一直很不好。这也难怪,杜桑本来就是无辜的,却被扣上一顶反党反国的帽子,终身不再录用。遇到这种情况,即便再乐观的人也笑不出来吧。
杜桑走向自己卧室时,下意识地又向窗外望了一眼,他忽然站住了。杜桑夫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除了黑色的夜空,就是白色的雪地了。
但杜桑仍是这么直直地望着,杜桑夫人有些担心起来,又向雪中望了一眼。这次她看到了。
有个什么东西,正在雪地上疾速飞驰着,溅起一片雪水,看他的方向,正是向这边来的!因为他全都是白色的,所以杜桑夫人刚开始时没看到他。
“那是什么?”杜桑夫人惊疑不定地问杜桑。
杜桑注视良久,忽然笑了:“看来,还是要做三杯咖啡啊。”
杜桑夫人看到丈夫笑了,也放了不少心,于是走进厨房去煮晚茶。杜桑则坐在椅子上安然地等着。过了一会,他径自起身,走到门前,打开了门。一阵寒风夹着雪花吹进了屋里,门口站着举起了手正要敲门的夜。
夜愣了一下,随后尴尬地放下了手,笑了笑:“以前我的出现总给你带来一些惊喜,现在变成你在给我惊喜了。”
杜桑也笑了:“进屋来吧,我本以为这么晚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雪,不会有人来拜访一个失势的政客了,然后你这个不速之客就出现了。”
夜边走进屋中坐下,边笑道:“我这个不速之客,也不是成心来叨扰你的。我是偶然间想起你了,特意来看你,结果乘坐的马车在半路上因为大雪而陷住了,这么晚才到。”
杜桑夫人煮好了咖啡,她端着咖啡走出厨房,微笑着与夜打招呼并递给他一杯咖啡,又给了自己的丈夫一杯,然后自己端着余下的一杯走进卧室并关上了房门。
“既然都这么晚了,你今晚干脆就住在我这里吧。”杜桑说道。夜也不推辞,两人一边谈笑一边喝完了咖啡,临睡前,夜对杜桑说道:“宦海沉浮,不要记挂于心。”
杜桑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事。”
夜十分欣慰而释然地笑了:“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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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很早就醒了,事实上,自从灵隐那件事以后,夜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觉——只要一睡觉就会做那些有关过去的噩梦。但是夜已经习惯了噩梦,至少噩梦影响不到他的精神了。只是,白天还是难免回忆起那些噩梦——那些过去的种种恩怨。
夜长出一口气,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一阵寒风吹了进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夜呼出一口白气,就在窗边坐了下来,看着那雪地,愣愣地出神。
“一千年了,你们都去了,只留下我……在这孤独的人间。”夜沉重地摇了摇头,双眼在雪中,仿佛看到了父母和哥哥。
“爸爸,妈妈,我是多么想和你们团聚啊!我最大的愿望,其实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温馨地吃一顿饭……可是,这个愿望,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说实在话,即便被爸爸打,被妈妈骂,被哥哥歧视,我依旧爱着你们。那是一种无法割舍的亲情,即便父母死在哥哥手中,哥哥又死在我手中,我依旧爱着你们……世界是不是真的有‘家’这个东西,我不知道,因为我从不曾拥有过它。但我想,所谓家,应该就是,当你伤痕累累、充满疲惫的时候,会想要回去的地方。你时刻想着家,家就在你心里;你能回到家,家就在那里;你周游天下,家总陪伴着你。总之,家其实是一种感觉,而不是,或者说不只是物质的存在。
遗憾的是,一千多年了,我始终没有找到家,或许是一千多年了,我都没有学会如何去爱吧。所以,这一千年的悲伤,失意,痛不欲生,心灵的折磨,都一直压在我的心里,令我没法与任何人说。
因为,没有家。”
记忆中的父母与哥哥带着冷笑,隐去了。
然后是酷拉马,这个改变了夜一生的人。
“你还好吗?”记忆中的酷拉马,冷酷却又不失潇洒,他的脸上有一丝笑容。
“还好……一切都还好……”在看到酷拉马的笑容时,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一千年了,酷拉马,我这一生,由你开始的宿命……
我很感谢你,是你让我有机会见识这世界的一切,即便由此带来悲伤,令我一无所有,我也不后悔……
“都还好。”酷拉马挑了挑眉毛,夜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酷拉马赞许地竖起大拇指,转身消失了。
“我当然不是都还好啊……”夜喃喃道,“只是,那种事情又何值一提呢?
酷拉马,我的导师,也是和我有一样想法的人。虽然只是一瞬的谈笑,却仿佛已有了几十年心与心的交流。对他,我什么都不必说,他也什么都不必问。我们是唯一拥有最相近的感受的人。”
夜恍然看着那片雪地。
“雪,承载了我许多故事,从下着雪的那一天,我逃离家门,到茫茫风雪中遇到酷拉马,开始这梦一样的人生。以及后来那所有的朋友,所有的心情,如梦一样震撼着我的心灵。被我杀死的法老王,为我重树信心的皮克,我的朋友们,一千年前的秦正风,西蒙,雷曼,威廉,戴维,安琪,德古拉,还有我一辈子的知己,玄慈,还有最爱的人,云,还有一千年后的朋友们,杰克,杜桑,雷吉,落英,李,山石,欧克,缘。你们,无论已逝的,或还活着的,无论天皇贵胄,还是布衣平民,无论人类,还是魔物,都将是我这一生,永远铭记的朋友。”
夜忽然想起玄慈曾说过的一段话:“我们活在这世界上,其实又何曾存在过呢?有我们存在的证据吗?世界又到底在哪,在什么基础之上呢?我认为,所谓世界,其实就在每个人的心里。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世界。你给他留下了印象,让他记住你,你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别人的记忆,便是你存在的证明。而你若让他记住你,一直记住你,连你死后都记住你,那么你虽死去,却仍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便是‘虽死犹生’。若你能让他不仅记住你,还将你的事迹,讲述给后人,一传十,十传百,然后传给后代,将你的故事祖祖辈辈永远流传下去,那么你就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行了,这便是‘永垂不朽’。”
夜回味着这些话,仿佛仍能感觉到,自己当初刚听到这一番话时,心灵所受到的震撼。
“玄慈,还有,朋友们……”夜微笑,“我会带着你们,记着你们,让你们永远存在于我心中,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雷吉的歌声:
“度过漫长岁月,
感情仿佛像流水。
往日的气息,总在说,
活着太疲惫。
追忆漫长岁月,
享受依稀的苦味。
虽有许多愁,许多怨,
都已无所谓。
回首漫长岁月,
看你消失在人海。
但总想起你,哭与笑,
所有的对白。
终于漫长岁月,
现已无法再回来。
就让我记住,在心中,
永远不忘怀。”
夜笑了,跟着记忆中的旋律轻轻哼唱道:
“我看惯沧桑历尽苦愁,我的心很痛,我微微颤抖。
我从难过失去到习惯失去到一无所有。
我曾经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看你的回首,
现在我已闭上眼不敢去感受。
虽然有过风有过雨,有过天崩地裂沙飞石走,
虽然有过伤有过痛有过寂寞有过哀愁,
但我已经知道路该往哪走,
我还拥有你们这些朋友。
无论喜怒哀乐,你们始终与我同行,
无论风霜雨雪,你们始终在我左右。
打开心灵去迎接这一刻的感动,
与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令我享受。
朋友,我已或多或少,沾染上你们的习惯,
朋友,你也不自觉地跟我一起走。
朋友,我带着你的习惯,让你在我身上得到延续,
朋友,我会永远记得你,
因为你是我,这一辈子的朋友。”
忽然,云的脸异常清晰地出现在夜面前。夜不由得一下跳了起来。
“夜,你还在痛苦吗?”
夜苦笑了一下,又坐了回来,轻声说道:“是的,过去仍在我脑中徘徊。何况我自己的性格……唉,又怎么能不痛苦。”
云凄婉地看着夜,夜忽然有了想落泪的感觉。
“云,你不要这样,看你伤心,我会难过。我自己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幸福。”
“唉,我已经不是你心中那个云了,可你却依然是那个夜。夜,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就没有改变过。”
“不,你错了。”夜笑了,“我不是没有变,只是这份情怀,没有随之改变而已。”他不再笑了,而是尽力掩饰了一下悲哀,大声朗诵起那一首诗:“为了你的幸福,可以什么都不顾;为了你的幸福,可以用自己的血肉铺一条康庄大路。其实,你本无需在意我。因为我这样走只是为了我心中的,幸福。”
“呵呵,还是那时的那首诗,幸福……夜,你为我写过那么多诗,我能记住的也只有这一首了……”
“或许是因为,这首诗是我内心最深处的呼喊吧。”夜怅然道,“我用心血为你写成的诗,你终究还是记得的,这便足够了。谢谢你,还记得我。”
房间门被敲响了,随后杜桑推门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两杯咖啡。
“夜,喝早茶了。”
夜还依然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中,双眼出神地望着窗外,只是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捧起了咖啡。
云终于在晨曦中,眨眨鬼精灵的眼睛,对夜微笑了一下,随后慢慢地消失了。夜一下失了神,手中的杯子“咔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小片,香浓的咖啡流溅得满地都是。
“啊,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夜边说边跳起来,杜桑却只是微笑一下,唤来妻子将地上的咖啡与碎片收拾了。
看着手足无措的夜,杜桑笑着说:“夜,传说,雪是有魔力的,它可以抓住人的心。我想,你刚才大概也是看雪看得出神了吧。”
夜没有回答。
“夜,现在,就是现在,不是吗?”
一瞬间,夜感到,那句话并不是杜桑说的,而是所有的朋友一起对他说。是穿越了时空的嘱托!
夜释然了,他报以会心的一笑,点点头说:“是的,现在,就是现在。”
一阵风卷起窗外树上的碎雪,吹进了屋里。夜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新鲜的空气,杜桑提议道:“夜,我们出去散步吧。”
“好。”
※※※※※※※※※※※※※※※※※※※
雪地上,夜,杜桑,还有杜桑那憨顽可爱的小儿子威尔,在雪地上散着步。
“卢格呢?怎么这次都不见他?”夜问的是杜桑的长子。
“他不满于现状,出去闯荡天下啦。”杜桑咳嗽几声,“我这老头子不行啦,只能在家中带带孩子了。未来,还是年轻人的。”
“是呀。”夜笑了。
威尔才两岁,刚刚学会走路,却已继承了杜桑强壮的体魄。他只穿着不厚的衣服,也不觉冷,两条小腿摇晃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居然还跑在了三个人中的第一个。穿了棉衣的杜桑生怕儿子摔跤,也不得不跟着跑在后面。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天伦之乐,夜也开心地笑了。
“云,我记得你问过我,结婚以后是要男孩还是女孩,我说要女孩。唉,毕竟老天还是不肯给我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啊……或许是我自己没那个资格……
我还记得,你问过我,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我回答说,我死以后,会每天早上坐在你的床头,静静看着你。我当然不会死,虽然,我也不是因为想活而活着。但是,我开始明白,你,以及他们所有人,穿过时空对我的嘱托。
所以,对不起,云,我还想再多活一些年——为了我自己,为了所有活着的或死了的朋友。
我曾说过,云,我死后想下地狱的。但是这次,我对天堂开始有了期待。我并不是对自己有多大的自信,我只是毋庸置疑地确信,你死后一定会在天堂等着我。所以,我会好好地利用余下的日子,赎我的罪,到时候就能上天堂了。”
夜再看杜桑时,发现他和威尔已经跑出去很远了,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一大一小两行脚印。
夜转过身,看到的是三行脚印。他仰起头,笑了。
“现在,就是现在。”
(圣诞特别短篇 雪中的回忆 END)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1黑色派对
(感谢孙晓晔手打)
梦之国20年,伽利东征樱花、昆仑二岛,损兵十余万,作为临敌指挥官的海军元帅尼米战死,方苦心经营了五年的海军几乎全军覆没。
作为主要负责人,伽利及一批年轻勇敢的军官被判处死刑或监禁。本该负责的督军耐普尔,也随之神秘消失。在梦之国的官方纪录上,没有记载耐普尔以后的事情。
但方依然余怒未消。在他做元首的二十年里。对外发动了三场大战,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这严重损伤了他的威望。虽然现在人们仍称他是全知全能的元首方,但他心里很清楚,一旦人民从康伯他们苦心营造的神话中醒过来,看清了元首的决策失误,他们会觉得自己长期被元首欺骗了,他们就会暴怒,甚至会推翻这个年轻的政权。
“康伯,你知道,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啊。”方仰着头,痛苦地皱着眉、闭着眼。
“元首,臣有几个建议,可以平息目前的局势。”
“哦?你说说看。”方正开眼。
“是。”康伯一躬身,“第一,此次作战失利,虽处死了责任人,但人民显然仍有异议。我认为,此时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替罪羊。”
方握着椅子的手一抖。
“元首,此时必须舍小利而顾大局,不要再犹豫了!”
方再度闭上眼,眉头仍紧皱着,显然正在作着思想斗争。他全白的双鬓颤抖着,半晌,终于睁开眼睛,长叹一声:“你说吧。”
“把责任推到卢恩旧将身上,说是他们里通敌国,导致了这三次失败。”
“什么?”方虽有了心理准备,却仍被惊得瞠目结舌。“那怎么行?他们……他们是信任我,才来投靠我的呀!这样做,那是真的让他们蒙上了不白之冤,枉死地下啊!”
“元首,有的人确实是诚心投奔,但大部分人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投降的,比如克里,见我国兵精将猛,他怕抵抗会损了自己的性命和家产,不得不降的。狮囚,他始终负隅顽抗,最后被擒才投降。约瑟夫,他是贪图我们许诺的权势与富贵才投降的。总之,卢恩降将不可信,他们今天可以为了利益投奔我们,明天就可以为了利益投奔别人。纵然现在没有背叛,将来呢?所以,我们这么做只是防微杜渐罢了。”康伯的声音极为平静。
“防微杜渐?”方的声音颤抖着。
“是的,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康伯进一步说到,“元首,您忘了当年狮囚当年是怎么坚决拥护杰克,反对您的吗?您忘了李当年是怎么先投靠再背叛,险些破坏了大业的吗?”
方的身体一震。
“好吧,就按你说的去做吧。其他的呢?”他慢慢说道。
“吉芬和裴扬的总督都已出缺,臣建议派两个手段强硬的人去,镇压民间的不满情绪,稳定局势。”
“好吧,你推荐谁?”
“臣推荐臣监察司的御史狄炎,巡查官赵刺。”
“哦,都是你监察司的人啊。”方的口气仿佛漫不经心。
“是。”康伯不卑不亢,“任人不避亲,臣推荐他们并非出于私心。”
“好!”方微笑,“康伯,我现在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才。!现在我梦党人才凋零,昔年重将或死或免,我能倚重的,只有你、康星、狂彪、罗艺了。这样吧,伽利已死,你就接手财政司,兼任我国的财政与监察大臣吧。”
“谢元首。”
※※※※※※※※※※※※※※※※※※※
梦之国21年春,冰雪还未完全消融之时,以克里、狮囚为首的一大批卢恩降将,悉数被以“叛国罪”处死,受牵连的家人、朋友上千。普隆德拉城内,哀鸿遍地,刑场血流成河,坟地又添大片新冢。
克里临死时仍高声大呼“冤枉”,狮囚却一直沉默着不说一句话。
围观行刑的人们窃窃私语:
“看那个狮囚,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他一定是心里有鬼!”
“就是,我们死了几十万子弟兵,原来都是他们害的!”
“他们真是该死。”
……
便装混在人群之中的李赫,小声地对身边的康伯说道:“大人,您这么做,不仅要他们的命,连他们的名誉也毁了。”
一身黑衣的德康伯平静地说:“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说不上,但是我想请教大人,这几个降将本来也不受元首信任,他们并不会和您争权啊,您为什么要放到他们呢?”
康伯冷笑一声:“我当然不是怕他们夺权,我只是用他们来试验一下我的权势而已。”
“这……这怎么说?”
“我就是要看看,有没有人敢反对我。”康伯的声音仿佛来自冰冷的海底,“他们只是做了元首的替罪羊,我的垫脚石而已。”
“那……看来各大臣都无异议,他们显然已经服从于您了。”
“别着急,成大事者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对我是如此,对他们更是如此。”康伯说到,“我要夺取政权,自然要长期隐忍,一步步地来。下一步,我就要拔除最后几个隐患,让元首别无选择,只能听信我一个人。但是,那几个人也不是无用之辈啊。
罗艺是个没什么大脑的家伙,只知道忠诚,对付他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在元首身边还有狂彪。他是现在仅存的资格最老的元勋,有着非凡的头脑与战术天才,要扳倒他可是难事。而在各地,我最担心的却是枯木。”
“为什么?他默默无闻,有什么威胁?”
“你不知道,越是这样才越可怕。他的城府极深,让人捉摸不透。他回什么时候突然发难,我也说不好。忽略他,后果将是致命的。”康伯吸了口气,“他还和狂彪是朋友,狂彪自从两年前巡视全国军区后,就一直滞留在梦罗克,说是要去抓王国西南的边防建设,还专门成立了‘神风军’,元首也批准了。他们两个粘在一起,手上又有专属兵权,这太可怕了!我必须想办法,至少将两人中的一个调开。”
“最难办的,其实也不是他们……”康伯的目光有些迷离。
“哥……你为什么不肯和我一条心呢?”
他叹了口气,要了摇头。李赫感到惊讶,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这位上司,冷酷无情,无往不利,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也有软弱的一面。
不过随即,康伯又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下一个被扳倒的人,大概就快要送上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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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飘飘洒洒地落下。春寒料峭,雨点打在身上感觉冰冷。
一驾马车疾驰在艾尔帕兰到普隆德拉的道路上。
门帘一掀,艾尔帕兰总督摘星探出头来。
“还有多远?”
“大人,马上就到了,已经与前面的驿站联系好了,今晚就在那里过夜,明天一早就送您入城觐见元首。”
“嗯。”摘星放下门帘,坐回了车里。
什么事件,使得堂堂总督,单人独车疾驰于野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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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得抹去脸上细密的汗珠,顾不得旅途的劳顿,摘星一大清早就奔入了议事厅,守卫为他打开了大门。
半晌,方和康伯也来了。方亲切地笑了笑,问道:“摘星,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急如星火地奔来了,什么事啊?”
“元首,情恕臣擅离职守。”摘星行过礼节后立刻急促地说,“臣听说最近忽然以莫名其妙的叛国罪猝死了狮囚等人,臣甚感疑惑不解,是来询问的。
方的笑容顿时消失,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对旁边的康伯吩咐道:“你解释给他听。”
“是。”康伯咳嗽了几声,“因为他们是卢恩降将,有叛国的嫌疑,所以处死了他们。”
“有嫌疑?”摘星逼上一步,“什么嫌疑,有证据吗?”
“这……莫须有。元首的命令就是证据。”康伯的语调已经有些勉强,方也为此事深感不安,没有说话。
“莫须有?”摘星的目光如剑一般,刺得康伯更感尴尬,“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大批忠于本国的降将!你知道这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吗?士兵之间都在窃窃私语,人人自危。我国在各地的正规军,可有一大半是收编的卢恩王国降卒,现在他们都表现出明显的不稳!很多人认为与其被怀疑、被处死,不如反了!在我所管理的艾尔帕兰地区,仅这一星期就有四支小队闹了兵变!”
“总督大人,请注意您说话的语气!您在对元首不敬吗?!”康伯关键时刻立刻换上一副威胁的语气。
“康伯大人,请注意您说话的语气!您在威胁封疆大吏吗?!”摘星毫不退让,“我是在指责您,而不是元首!”他的杀气陡然膨胀,“还是你认为,你即元首呢?”
“够了!”方吼道。
“摘星,这次处死降将,的确是我的本意。”他的语气已十分冰冷,“还有什么疑问?”
“没有了,元首。”摘星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愕,“但我想说,这种做法直接动摇了国本。我知道您此举是想转移视线,平息民间的不满情绪,但现在的情况是,民众虽暂时平静,军队却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的语气渐渐凝重,“元首,请您三思——您以前也说过,我们维系国家,靠的是军队的剑,不是民众的嘴。”
“但是防民之口,胜于决江堤,民众也是维系国家的重要基础。”康伯大言不惭地说道,仿佛浑不记得在十四年前,是谁力主军事先于民事、提出北伐的建议的。
摘星眼睛一翻,厉声说道:“那就应该为了安抚民众而得罪军队吗?!”
“军队过分自大了!你们的职责只是遵守命令,护卫国家,不是关键时刻跟政府讨价还价,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过分自大的是你,康伯大人!民众哗变可以用军队镇压,军队哗变了,难道让民众对他们丢小石子去吗?!”
“够了!!”眼看两大重臣又吵起来,方只得再次怒吼制止。
他转向摘星,“摘星,你立即回艾尔帕兰,安抚军队。中央的政策问题,我会调整的。”
“抱歉,元首,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臣自问是无力安抚军队的。”
方额头上的青筋顿时蹦了出来——这小子,是想用手上的军队作筹码,跟元首讨价还价吗?!
他强自压抑着怒气:“那你说,怎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诛康伯以清君侧!”摘星毫不犹豫,声音清亮地说出了这句话。
康伯心中一颤,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反驳,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方满面乌云地瞪着摘星。
摘星凝视着方,深深地鞠了一躬:“臣作为军人,只应服从命令,但现在臣已无法执行您的命令了。康伯不除,国无宁日。”
“够了!摘星!”方的怒气终于发作出来,“我看你今天是昏了头了,居然公然诽谤国之栋梁!”
摘星依然毫无惊讶,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元首,臣近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无法胜任总督之职,辜负元首的栽培了。”
方的座椅轻响了一声。摘星一组一顿地说道:
“臣,恳请去职。”
说完,也不等方批准,又行了一个礼,便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康伯才气急败坏地说道:“元首,他这是要挟您啊!他以为您离不开他,等着您挽留他呢!臣请求立刻以大不敬罪名囚禁他!”
“别说了。”方的语调很平静,甚至有一丝伤感,他挥了挥手,“让他去吧,我国的名将,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惊天的刑期满了吧?”
“是的,元首。”
“放了他,让他去做个小官吧。”方的眼神中流露着一丝落寞。
“是。”康伯带着错愕和不甘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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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国21年,艾尔帕兰总督摘星辞职,康伯随即委任自己的亲信费庐担任总督。
以这次降将被诛、摘星去职的事件为契机,梦之国终于正式步入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后世的史学家称之为“大动乱时期”。
而当时的人们,只知道,这是一场使全国人民卷入疯狂的动荡。
黑色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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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5月,方一时高兴,授予康伯专断专权,对大臣可以先斩后奏。
康伯心情愉悦,哼着小曲走进自家会客厅。
“哥,你找我?”
站在窗口的人回过头,手中端着一杯茶。
颀长的身材,英俊的面容,如星一般明亮的双眸。
康星。
“可真是稀客呀,自从咱俩分任两司大臣后,你就没来过我家了。公务缠身吧?怎么今天有空了?”康伯坐在小桌一侧,康星坐到了另一侧。
康星看了看几个佣人,以目示意康伯。康伯会意,吩咐佣人:“都出去,把门关上。”心中已对今天的会话有了几分预感,脸上客套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果然,门关上以后,康星喝了几口茶,放下茶杯便直奔主题:“弟,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国的忠良已被你迫害殆尽了!擅权乱政,你知道你犯下了多大罪吗?”
康伯叹了口气:“是的,哥,你说的都对,我的确是擅权乱政。我做这些,就是为了权势!谁抢我的权,我就扳倒谁!”
“你!”康星脸色铁青,“好,你还都承认了。你忘了当年杰克首领离去时是怎么说的吗?‘只要梦党能走向光明的未来,谁来做这个首领并不重要’。”
“我们已经带领它走向光明的未来了,哥。”康伯不动声色,“我们长年征战,离一统天下的梦已经不远。我们让这个国家蓬勃发展,我们对的起杰克首领和方元首了。”
“是吗?”康星双目如电,“元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国家,正在被你毁掉!你为一己私利,陷害重臣,使得人心浮动,我们的国家已面临崩溃!你告诉我,元首这么器重你,对你的宠信无以复加,你这么做,对的起他吗?”
“大丈夫怎么能为个人情谊所困!”康伯郎声答道,“我此生对不起他,就来世再报吧!”
“你这自私鬼!”康星气愤已极,“好!你不想为个人情谊所困,那你下一个目标是谁?狂彪?罗艺?还是我?你真有本事就趁早把我,”他拍拍胸膛,“你的亲哥哥干掉!要不然我可告诉你,我会坚决与你的叛国行径抗争到底!”
“哥,你别逼我!”康伯厉声叫道,随即语气又低了下去,仿佛是哀求一样,“我可以为了权势,杀光所有的人——除了你。”
康星一时愣住了,良久,他慢慢地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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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康伯觐见元首,希望在现在全民普及教育的工作中,把历史教科书作修改,加入美化梦党的成分。把方的夺权行动美化,略过与古城和兽人联手的情节等。方当即批准,并命康伯和文教大臣默笛共同研究执行。
当康伯来到文教司时,已年过八十的一代大儒默笛喘着气,扶着手杖走出来。
“默笛先生一向可好?”康伯出于礼节,客套了几句。
默笛浓厚的白眉下面,双眼一瞪,直直地盯着康伯。康伯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但表面上仍镇定自若。
默笛盯了半晌,忽然大声叫道:“天啊!你怎么造出这么一个不肖子弟!祖宗八代都跟着倒霉!文人们研究了一辈子的历史,就要毁在这里了!”他的肺病很重,一边哭喊一边拉风箱似的喘,同时手撕白须,捶胸顿足。
康伯好不尴尬,忙说:“老先生!老先生!您别这样!怎么了?谁惹着您了?”
默笛不再哭喊,却指着一条狗说:“就是这条狗呀。”
康伯心中恼怒,但表面上并不说什么。他很清楚,默笛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不会武功,元首也并不器重他,之所以让他担任一司大臣,只因他是文界泰斗,元首要用他的影响力收买人心。而且现在形势不同了,默笛已是重病在身,以克莱伯为首的年轻一代御用文人正冲击着他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康伯不想与默笛作无谓之争,是以一意忍让。
落座之后,康伯便直截了当地说:“默笛先生,我也不多拐弯抹角,我这次来,就是奉元首之命,来修改历史教科书的。”
默笛冷冷地哼了一声:“既然康伯大人都这么不顾廉耻,老夫也就撕破脸皮了。只要老夫还一天活着,你就一天休想修改教科书!”
康伯气急败坏,捶了一下桌子:“默笛先生,您不要因为自己资格老,就出言不逊!我可是本国财政、监察大臣!”
默笛也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咳嗽着说:“康伯先生,您不要因为您位高权重,就仗势欺人!我可是本国文教大臣!”
康伯与默笛对视着,僵持着。默笛虽不停地咳嗽,目光却始终坚定不移。
最终,康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等您死后,再来做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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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国21年夏末,文教大臣默笛肺病发作,不治身亡,享年八十三岁。
默笛去世后仅七日,康伯便顺利接收文教司,修改了历史教科书。康伯踌躇满志地发表演说:《教育从思想本源上抓起》。
黑色派对如一出闹剧,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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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罗克城,枯木与狂彪谈论局势。
“太过分了!”狂彪派着桌子叫道,“这才几年啊!良将皆死,贤臣尽亡。他康伯一人兼而行使行政、财政、监察、文教大权,横行朝野,无人能制!我看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吧!”
枯木慢慢地说:“不一定。
狂彪,你是梦之国第一元帅,现存资格最老的勋将。要动你,康伯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元首始终是信任你的,如果扳不倒你,他自己的地位反而会被动摇。他现在只能等你自己露出破绽。所以,狂彪,你一定要谨慎,再谨慎,你是唯一可以坚持梦之国正义的人。如果你因一时冲动而做出了不计后果的事情,为康伯提供了口实,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你呢?”
“我。”枯木淡淡地苦笑,“康伯现在的心腹大患,就是你我二人的联手。恐怕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吧。”
“什么!”狂彪一下站起。他的确有这个准备,如果局势真的不可收拾,自己就和枯木联手,凭借神风军起事,直攻普隆德拉,诛康伯以清君侧。
“冷静,冷静。”枯木挥挥手,“你是统率百万之军的大将,不要动辄就大发雷霆,要有城府,有大将之风。”
“像你一样吗?”狂彪勉强笑笑。
“不管怎么样,我走之后,你要切记四个字。”枯木沉声说道,“戒急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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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国21年秋。
议事厅。这个见证了太多忠臣良将心冷齿寒、贬官流放的地方。
康伯对元首进言道:“元首,最近臣一直在担心,西南局势看起来有些不稳。”
方的双眼直射康伯那看似纯净无瑕的脸:“你的意思是,狂彪不稳?”
“不,臣决无此意。”康伯果然不愧是政道高手,“狂彪元帅怎会有异心?他是绝对忠于元首的。但是,他长期滞留梦罗克,组建私军,又与我国另一权臣枯木泡在一起,您不觉得,这有些可疑吗?”
“狂彪绝无可疑。”方想都不用想便下了断言,“康伯,你放心吧,别说是和枯木泡在一起。就是他和朱诺元帅风行泡在一起,那也肯定是在刺探敌方军情。”
“臣也决不怀疑狂彪元帅。”康伯沉稳地答道,“但是元首,人言可畏啊。您相信他,我相信他,不代表天下百姓就都相信他。毕竟这种举动,是会引起他人怀疑的。元首,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最后八个字明显令方震动了一下。半晌,他问道:“那,依你看呢?”
“狂彪元帅在梦罗克必然有极重要的行动,故长期滞留。不如将枯木从他身边调开,令他一人掌管梦罗克的全部军事、政治相关事宜,以免军政互相掣肘,也方便他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另一方面,这也免去了他受人猜疑的可能性。”
方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可是,枯木怎么办呢?他为人厚重,卓有才华,对本国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勋。”
“中央这么多司的大臣都出缺,臣一人身兼数职,也甚感疲惫。不如就此让枯木进入中央,掌管文教司。”
“恩,确实适宜,那就这么办吧。”
“是。”
于是,梦罗克总督枯木被调往首都任文教大臣。表面上看这是升迁,实际上却是削夺了权力。文教司经过康伯一番运作,早已被他的党羽牢牢把持住,枯木去那里只能受到监视,不能有任何实际动作。
不久,康伯又改革军事系统,削减地方兵权,而把主力三军尽集于中央都城。另外还削减了普隆德拉总督罗艺的实权,使卫戍部队与城市周围驻扎的、拱卫都城的兵营分离为两个独立的指挥体系。也就是说,主力部队大部分成了直接听命于元首,也就是直接听命于康伯的了。
这是在着手准备对付狂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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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已深。
普隆德拉的刑场冷月凄凉,历史已经遗忘,在这里曾处死了梦党七大元老之中的两个人——狮囚和伽利。
在普隆德拉城外的郊区,一年前发生奇异火灾的地方,长眠着七大元老的另一人——布鲁克。
方在他的行宫中享受着声色犬马,政务都交给康伯去处理。
而当初那个神情淡然、一手创建了梦党的人,又在哪呢?
惊天在都城当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官。
摘星在艾尔帕兰城郊建了一处小别墅,和其子陆锋一起住在那里。陆锋今年17岁了,面孔英气勃勃。摘星闲来无事,天天教爱子学习天文地理、文韬武略。
杜桑除了抚养幼子,就是和夜探讨时局。
“很明显,康伯距他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连续扳倒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惊天,你,伽利,摘星,默笛,接下来就是枯木,狂彪,罗艺,康星。他的权势越来越大,拥有越来越强的实力去攻击他的对手,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总有一天,当他的权欲无法满足时,他就会去夺位的,就像当年方对杰克所做的一样。”
“那元首岂不是很危险?”
“呵呵,大概方不会想到,他也会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一天吧。”夜充满讽刺意味地说道。
“夜,你救救梦之国吧。”
夜微微一愣,又笑了:“唉,你还真是身在草莽,心怀天下啊。这个梦之国到底有什么好?而且我对方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也许你不会觉得。”杜桑叹了口气,“但是,那可是我,我们,无数同志,用生命,热血,梦想,灵魂,建成的国家。那是我的祖国。
我又怎么忍心,看着一两个跳梁小丑,灭亡了我的祖国呢?”
夜看到,杜桑的眼中,那种支持他奋斗了几十年的信念,依然晶莹剔透,未染尘埃。
他笑着摇了摇头:“真是被你打败了。”说完信步走到中庭,红色的枫叶飘落在他身旁。
他俯身看着那片枫叶,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黑色派对,正在进行时。
(黑色派对 END)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2胜利的就是正义的
枯木调离后,狂彪以梦之国元帅的身份,兼任梦罗克军区总督。
“你们,都走了。”狂彪叹了口气。
“从杰克首领开始,烈风,狮囚,伽利。
我最亲爱的战友们,都哪去了呢?”
最无法释然的,还是最亲密的好友布鲁克的离去。
当年,云淡风轻,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的少连,与自己一起在教会学校学习。自己识破了他作为“驼铃”的真实振奋,却仍嘉许他的做法。
还记得,最终他杀了虐待他的父亲,从此无家无室,把一生都献给了梦党。只因他相信,方不会负他。
他死心塌地地为方服务,为方联盟古城和兽人,为方暗杀敌军高官,为方做种种阴谋勾当。若说军事方面狂彪建树最大,则幕后操作就是布鲁克居功至伟。
而可悲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将,竟在建国之后,成了元首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捕入狱,又神秘死去。这些事,令狂彪怎么也想不通,也令狂彪开始怀疑元首的正确性。
而枯木——狂彪平生第二位知己好友,也在一连串阴谋中倒台,到普隆德拉做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官职。这一切,都令狂彪更加愤愤不平。他体内积蓄已久的怨恨与狂性,要爆发了。
“我们的梦党,已不复存在了。它腐朽了,变质了,再也不能像杰克首领所承诺的那样,实现我们的梦想。
所谓‘等贵贱,均贫富’,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口号,这一点稍有点大脑的人都不会相信。我并不要求实现‘等贵贱,均贫富’,但至少要让人民安居乐业吧?现在的梦之国,却把人民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之中。人民莫名其妙地盲目崇拜元首,甚至于不顾温饱,不顾一切,唯元首马首是瞻。这将是一种可怕的混乱。
既然存在已失去了其本来意义,就让它不复存在吧。
即便用尽我全部心血,即便背上骂名,即便毁灭一切,也必须纠正这个,由我作帮凶而造成的重大失误。”
※※※※※※※※※※※※※※※※※※※
梦之国21年深秋,首屈一指的名将、梦之国军队总元帅、军事大臣狂彪悍然叛乱,先是他所统率的三万神风军叛乱,当叛军攻打梦罗克城时,梦罗克即开城投降。叛乱以梦罗克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如野火燎原,竟一发不可收。
告急文书如雪片一般发往首都。
“梦罗克城西北村镇驻军全部叛乱!”
“月之山驻军全部叛乱!”
“吉芬南部村镇全部叛乱!”
“梦罗克东北守军三百人坚守抗贼,一小时内即遭全歼。梦罗克区域已完全不受我国控制!”
“叛军进攻斐扬西面关卡,守军不敌,全部溃退!”
只一个月间,叛军竟从三万人迅速壮大到四十万,相当于王国正规军数量的三分之一!狂彪的影响力之巨大,可见一斑。康伯虽制订法律,严厉禁止叛变,但叛乱仍然不受控制地继续蔓延。很快就冲梦罗克区域,呈两翼箕张之势,直攻吉芬和斐扬区域。这两个军区的总督是狄炎和赵刺,都是康伯的亲信。二人形势危急,搞得康伯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9月,叛军进抵斐扬城。斐扬总督赵刺弃城逃跑,守军无心战斗,全部投降。
10月,狂彪蓦然掉转锋头,从东南方向杀了个回马枪,借道兽人森林,直逼吉芬城。因他倍道而行,吉芬总督狄炎完全没有防备,被狂彪顺利攻破吉芬城,总督本人的脑袋被竹竿挑起,挂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
可悲的是,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得力战将,竟全部已经被自己杀死或者流放。
“难道,我梦之国,竟就要这样毁于萧墙之祸吗?”方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全国的一半领土都已打上了黑色记号,作为叛乱的标志。
“元首,狂彪犯上作乱,臣请求出战,尽臣绵薄之力,击破叛军!”康伯半跪在地,铿锵有力地说。
方双目迷茫,沉吟着说:“北方艾尔帕兰也是兵变不断,总督一职尚且出缺,那边是难以抽出兵力来平叛的。罗艺的都城卫戍部队不可动用,需要留下应变。斐扬、吉芬都已势单力孤,我能给你派的兵,只有中央的三支主力军,以及从各地抽调的少量部队。康伯,狂彪是我朝名将,你有信心取胜吗?”
“臣自问行军打仗,运筹帷幄,皆不及狂彪。”
“那你……”
“臣唯有拼力死战,马革裹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康伯的眼神很是坚定,“而且臣坚信,正义必胜!”
方在一瞬间被感动了。
“好吧,你去吧。危急时刻,我将亲率大军,为你接应。”
“谢元首。”
目送康伯的背影离去,康星叹了口气,声音中有不满、无奈、担忧。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元首,臣有几句诛心的话,想对您说。”
“你说吧。”
“这次狂彪叛乱,究其本心,也是为国家前途担忧所致,只不过形式确实是过激了。元首,您现在发现我朝名将凋零殆尽,怎么不想想,您先前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呢?”康星一口气说完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不安地看着方。
方双目睁开,精光暴射:“康星,你可是在为叛贼说话?!”
“臣不敢,臣的意思是……”
“够了!”方怒吼一声,随即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累了。”
康星只得行礼,退出议事厅。
望着已经落尽了树叶的枯枝,及满地尘埃落叶,康星沉重地叹了口气:
“弟弟,虽然你有千般不是,但年总算肯自己收拾你造成的这个烂摊子。你,是个男子汉。
但是,正义真的必胜吗?
我只听过,胜利的就是正义的。
祝你好运。”
※※※※※※※※※※※※※※※※※※※
凭借方的紧急征兵令,康伯调集了二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都城,挥师南下。总算在人民心中,元首仍是有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所以沿途都有民兵不断自发要求加入队伍。康伯也松了口气——当初为了让人民如敬神一般地崇拜方,自己所做的种种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当康伯军团到达斐扬北方时,已有超过十万的民兵加入了部队。只是康伯也对这些没经过什么训练的乌合之众没抱太大希望。他让副官李赫率领民兵、重型机械和辎重在后行进,自己和另一个副官公孙玉统兵先行。
“康伯大人,您看这里。”公孙玉为康伯指点作战地图,“叛军现在占据着梦罗克、吉芬和斐扬,据点在梦罗克,主力部队集中攻击吉芬附近的小城镇及龙斯莱尔要塞。爱尔贝塔现在已被与王国的领土隔断开了,赵刺总督还在全力据守,抵挡叛军的零星攻势。”
康伯心里骂了赵刺一声草包。他很清楚,赵刺善于纸上谈兵,让他在监察司工作、捕风捉影、审讯犯人或许还可以,让他与狂彪及他手下那帮久经沙场的指挥官们打仗,他就不是对手了。但现在,狂彪已经掉转了兵锋,离开了斐扬区域,赵刺完全可以凭借手上的兵力收复斐扬城。而他却被叛军吓破了胆,龟缩在爱尔贝塔城里不敢出来。
康伯再看看眼前的公孙玉。
公孙玉是罕见的美男子,身体高挑而不单薄,双眼中蕴涵着机智的光芒。自己手下两大得力助手,公孙玉和李赫,各有所长。李赫在政治方面颇有建树,康伯想将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所以一直把他带在身边,锻炼他的权谋之术。而公孙玉是康伯最欣赏的军事人才,一直将他委以外任,放在军队中培养。公孙玉是天生的战将,头脑灵活,富于机变,而且武艺高强。康伯想让他成为股肱之臣,辅佐自己和李赫。
公孙玉继续说道:“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兵发斐扬,叛军主力已经退走,斐扬的防御不会很强的。我们解决斐扬的叛军后,立即挥师向西,直逼叛军主力梦罗克城,这样就可以迫狂彪回军,与我们进行主力决战。”
康伯想了想,问道:“你觉得那时利于主力决战吗?”
“是的,大人。我军一路势如破竹,士气会很旺盛,而敌军千里回师,士卒疲惫。时机就会有利于我而不利于敌。”
康伯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狂彪也正在吉芬召开军事会议。
“讨伐军已经行动了。康伯作为讨伐军总司令,统率二十万正规军和十万民兵南下,兵锋直指我们刚夺下不久的斐扬城。”狂彪的副官帕特介绍了一下局势。
狂彪点了点头:“正如我所料,王国已无可用之将,只有以康伯为帅。”他嘲讽地一笑,“既种其因,便得其果。康伯,我一定要让你自食其果。”
“元帅,我们要不要掉转马头,与康伯正面决战?”帕特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狂彪有着深深的崇敬。在吉芬加入梦党后,他便一直跟着狂彪转战南北,对狂彪极为忠诚。建国后,狂彪任命他为陆军元帅,但他仍处处跟着狂彪行动,连狂彪南下梦罗克,他也是一起跟着来的。有人戏称他是“狂彪的影子”,他本人却对这个称号感到荣幸。
正因长年荣辱与共、有着深厚的情谊,所以帕特更加了解狂彪的目的,也很了解狂彪要除康伯以清君侧的决心。
狂彪却知道,自己这位老战友行军的特点是沉稳、中规中矩,帕特做事严密,但却往往拘泥。所以,不能指望他出奇兵。而这场战争,又是真正的奇诡谲诈,与一般战争大不相同,在这种情况下,墨守成规往往就意味着吃亏。所以,狂彪摇了摇头:“我们在此地尚没有取得很大的胜利,再千里回师,就正中康伯下怀了。他要以逸待劳,与我主力决战。”
“那,难道放任康伯在东面为所欲为?”
狂彪笑了笑:“暂时就放任着吧,不过,也不能让他一切都太顺心了。权力场上我斗不过他,难道战场上还斗不过他?传令,斐扬孤城,不可死守,让东面战线且战且退,消耗敌人兵力。帕特,你继续统领我军十万精锐,在此作战,扫荡残敌,同时缓攻龙斯莱尔。我将带十万大军缓缓南行,迎击康伯。”
帕特对这道命令心存疑虑——毕竟,让兵力处于劣势的东面战线就这样处于康伯生力军的攻打下,很可能会导致战线崩溃。主帅回援速度不快,又易使士兵猜疑。另一方面,让自己统领北面战线缓攻龙斯莱尔,那不就等于给了守军喘息的余地?而在战略上,分兵两面作战,各抗顽敌,也是于自身不利的。
狂彪看出了帕特的疑虑,他拍了拍帕特的肩膀:“放心吧。相信我,我缓慢南下,可以保证本阵士气不至于因急行军而低落。而我们也要相信东面战线的士兵,他们把生命都献给我,如此地相信我,是决不会自乱阵脚,战线崩溃的。”他的目光坚定,“就请东面战线的弟兄们,用鲜血,为我们北面战线的回援创造时间;然后,我自会亲自出击东面,一举击溃康伯!”
※※※※※※※※※※※※※※※※※※※
梦之国22年1月,康伯军队趁着气候寒冷之机,穿过斐扬北面的森林,攻克斐扬。虽然没有遭到他意想中那么激烈的抵抗,但他也没能围杀守军,大部分的叛军都向西遁逃了。康伯随即掉头西进,马不停蹄地一路追击叛军,收复失地。他打算借战胜之威,一路披靡直取梦罗克城。
但是,战局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顺利,他原以为攻克斐扬就能瓦解叛军的斗志,甚至会兵不血刃地进抵梦罗克。结果他却遇到了无处不在的抵抗。每一镇、每一村都在抵抗,每支叛军小队都在抵抗。每条小路、每座树林都有叛军埋伏,甚至每天晚上,康伯都不得不派大量士兵在营地四周巡逻,不然就会被小股叛军夜袭。
军队的士气和体力都处在不断衰竭的过程中。
这时,康伯和公孙玉才醒悟到,他们被狂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他们原打算在梦罗克以逸待劳,等待远来疲惫的狂彪军,结果却变成了自己人困马乏地赶往梦罗克去挑战狂彪的生力军。更糟糕的是,他们现在是骑虎难下,陷进了狂彪精心布置的陷阱。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如果回兵就等于劳师远征而徒劳无功,且不说在士兵心中会造成多么坏的影响,单是元首那边就不能答应。
已经不能后退了,康伯只好把赌注都押在梦罗克城下的一战,单以兵力而论,他还是占着优势的。
当费尽全力到达梦罗克城下时,康伯所带的十五万轻装士兵已伤亡了一万以上,余下的因疾病等非战斗因素而不能参加战斗的也不在少数。而他们所面对的,是早已到达此地、严阵以待的十万神风军。
康伯望着对方严整的战阵,心在渐渐下沉。
“我们能打赢吗?”他问身边的公孙玉。
“大人,恕我直言,以我军目前的状态,胜面只有五成。”
康伯默默无言,他拨马来到阵前。
“叫狂彪出来见我!”
数分钟后,狂彪现身阵前。
这是一场重量级的会面,叛军的主帅,对讨伐军的司令。虽然在叛乱之前,狂彪也一向厌恶康伯,但却没有想过,有一天两人会在战场上面对面。
康伯清了清嗓子:“狂彪元帅,元首待你仁至义尽,无以复加,你为什么要造反?”
狂彪“哼”了一声:“康伯,这话应该让我来对你说吧?元首待你仁至义尽,无以复加,你却惑乱苍生,迫害忠良,排除异己,即使权势熏天也不满足。你分明是暗藏祸心,欲图不轨!
至于我,我倒是不在乎元首怎么待我。说到底我只是个军人,本无所谓富贵。倒是你,你的权欲,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康伯大惊,忙叫道:“你在胡说!今天我就要代表的祖国,讨伐你这忘恩负义的叛贼!”
狂彪的回答是拔出长剑:“杀!”
是日,王国讨伐军十五万人的先锋队一败涂地,被十万神风军两翼合击、中央突破、完全搅乱阵形之后,开始溃逃。神风军一路追击,讨伐军遗尸累累。康伯凭借自身武艺,杀开一条血路,勉强逃出。公孙玉身中数刀,被抢回大营救治。
狂彪乘胜追击,旌旗所指之处,皆望风披靡,很快就打回到东部,重夺斐扬城。李赫带领的十五万后援部队赶来,同样不能遏制其攻势。狂彪以尖刀部队首先突入民兵部队之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在人马自相践踏之下,李赫的部队也很快就崩溃了。
一时间,狂彪战无不胜的威名传遍全国,被誉为战神,其声势更在昔日的常胜将军星灵之上。
※※※※※※※※※※※※※※※※※※※
康伯伏在地上请罪:“臣无能,未能战胜狂彪,却使我国精锐几乎损失殆尽。此次作战损失十余万人,其他方面的损失无以记数,却只杀伤不到五万叛军。请元首降罪!”
方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痛苦地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才问道:“我们……没兵了?”
“只剩十万疲弱之师,也是被狂彪打残了的,军心士气均十分低落,断难再上战场与狂彪抗衡。他以神风军为中坚力量,屡次突击我军战阵,我军皆不能抗。神风军是狂彪一直在训练的部队,精锐中的精锐,他叛乱后也从各路人马中抽调精英充实神风军。臣主要就是败在神风军手下。”
方又愣了一会,说道:“算了,这次不惩罚你,让你戴罪立功。你去部署一下。”他的眉头又皱紧了,“放弃妙勒尼山脉西段,放弃龙斯莱尔,放弃苏克拉特沙漠,将守军全撤到都城来!”
康伯惊讶地抬起头:“元首!为什么要放弃?”
“妙勒尼山脉地形起伏,叛军是不会走这里的。苏克拉特沙漠无险可守,叛军打过来,我们若沿途抵抗也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可是龙斯莱尔要塞可是天险啊!也是都城西面的屏障。放弃了它,就会祸水东引,让叛军北路十万大军也来到都城,与其主力会合。”
方叹了口气:“驻守龙斯莱尔要塞的龙骑兵营,是我国的精锐部队。我们已经死了二十万人,再也经不起更大的伤亡了。
我们的国家,苦难深重啊。”
※※※※※※※※※※※※※※※※※※※
2月,爱尔贝塔城破,赵刺战死。随后狂彪统领神风军北上,顺利通过不设防的苏克拉特沙漠,出现在了依斯鲁德城下。不久,帕特统领十万军队从西北赶来会合。
“元帅,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出击吧!夺下依斯鲁德,就使普隆德拉成为孤城了。”帕特建议道。
狂彪静静地坐着,答道:“不。”
“可是……现在王国军尚未集结完毕,而我军一路北来,士气高涨,这正是作战良机啊!元帅,您不是说过‘战机稍纵即逝’吗?现在为什么却不肯出击呢?”
“我说不,就是不。”
“元帅!”
狂彪叹了口气:“我还不想把元首逼得太紧了……我的目的只是除去康伯。元首是那么聪明的人,他的智慧只是暂时被蒙蔽了。只要除去康伯,元首必会自己醒悟的。”
帕特说不出什么了,等狂彪出帐以后,他才喃喃地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
星夜,狂彪已欲睡下,忽然有人来报:“元帅,有一位客人想见您。”
“请进来。”
浑身黑衣、用宽大斗篷遮住面貌的来客刚一进帐,狂彪就笑了。
“王国文教大臣星夜来到叛军大营,莫非要入伙?”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
来客取下斗篷,露出了木讷的脸,正是枯木。
“狂彪,我早就劝你不要一时冲动,最终你还是做了我最不愿看到的事。”枯木忧虑地说道。
狂彪笑了:“我知道,枯木,你临行前说的那些话,酒肆后怕我会隐忍不了而造反。你放心,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与其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昔日战友一个个地离去,看着国家趋于毁灭。不如让我来试试拯救国家。我知道这会让元首误解我,让康伯有了罗织我罪名的口实。但是,在我起兵造反的那一刻,个人的生死荣辱,便已置之度外。如果不能成功,那就让我毁灭,也好过将来看着祖国毁灭。这或许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殉国吧。”
枯木默然良久,叹了口气:“你想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将倾。但是,成功的希望很渺茫啊。”
“我知道。”
“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给元首时间,让他觉悟。”
“不行!”枯木叫道。
狂彪一愣:“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赞同的。”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你现在半途而废,必会招致祸患!你又不是不知道元首的性格,谁逆他谁就要亡,你起兵杀他士卒二十万,夺他半壁江山,你觉得他还会宽恕你吗?你现在应该乘胜追击,俘获方与康伯,杀了康伯再劝谏方。仁慈,永远只有已胜利的人才有资格使用!”
狂彪沉默着,最后简洁地答道:“我知道了。”
直到3月,狂彪依然按兵不动。
枯木被判“里通外敌”罪,贬为庶人。
讨伐军再次准备完毕,方御驾亲征,带领二十万大军,同时让罗艺统领都城近卫军十万人,与狂彪决战。
※※※※※※※※※※※※※※※※※※※
天阴日暮,双方的骑兵互相冲锋,用长矛把对方挑起来,用马刀把对方劈下去。然后是弓箭与魔法的乱射。
狂彪一声号令,叛军阵势一变,一下把罗艺的军队包在其中,分割,吞噬。
至午夜,双方收兵,罗艺损兵五万,狂彪只死了一万人。
第二日,方带十万人从普隆德拉杀出,康伯带五万人从依斯鲁德杀出,在普隆德拉南方的平原上合击叛军。狂彪与帕特分头迎战。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讨伐军损失了十万人,叛军损失也几乎与之相当。这么一来,讨伐军在数量上几乎占到了二比一的优势。
但是,狂彪于夜间发动奇袭,竟一举攻破依斯鲁德,杀王国军五万,康伯拼死力战才突围而出。
主动权重又回到了狂彪手中。
方看着衣衫不整的康伯,伤痕累累的公孙玉和李赫,面带疲惫的罗艺,再想想染病休养、没有到会的康星,仰天长叹一声:“难道是天意要亡我梦之国吗?”
几个臣子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沉吟半晌,最后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康伯,告诉康星,我要和叛军议和!”
康伯大吃一惊:“元首,万万不可呀!与叛军议和,就等于妥协示弱,等于承认叛乱的正确性,这会招来天下人的反对,人民是不会答应的。”
“人民?”方若有所思,“我们已没有胜算了,难道让叛军灭了我国,人民就会答应了吗?”
“元首,我有一条计策,可以解此危机。”
“说。”
“我们与叛军议和,但不是真的议和,而是以此为缓兵之计。我们一方面议和,另一方面,调动人马,占据有利地形。叛军在议和期间会放松警惕,不会有所防备。这样我军就可以突袭叛军,反败为胜了。”
方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一向憨厚的罗艺却先开口了:“臣反对!”
康伯转向罗艺:“罗艺大人,您有什么意见?”
“在议和期间算计狂彪,这是极不道德的,是非正义的!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而且,元首,难道您没有看出来吗?在我军重新集结起实力之前,狂彪完全可以乘胜追击,但是他没有,他一直沉默地等待我们重新集结兵力然后两军血战。元首,连我这么笨的人都看的出来,狂彪大人,他是……信任您啊!”
方的身体一颤,眉头绞在一起。
康伯脸上微微发白,他朗声说道:“兵不厌诈,战场上向来没有什么道德,什么正义!而且,狂彪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狂彪了!元首,您要记得,他现在是血洗了我们半壁江山的恶魔!”
看着方的脸色变幻不定,康伯知道他正在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于是他更进一步,说道:“元首,请不要犹豫了。过去的几十年,我们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吗?”
方抬起头。
是的,几十年了,一直是这样的。狡诈,多变,无论对敌人还是自己人,都是一样的冷酷。除了胜利,其余没有意义。
已经,无法回头了。
早就,没有了退路。
“好吧,就按你说的去做。”
※※※※※※※※※※※※※※※※※※※
康伯没有告诉康星谈判真正的目的,因为他知道康星一定会坚决反对。狂彪获信后则十分欣喜——谈判意味着他将有机会申明自己的主张,甚至最终让他以国之忠臣的身份回归,而不是以叛贼的身份死去。
谈判桌上,狂彪列出了议和的四条原则:一、废除康伯一切职务,贬为庶人,永不录用;二、为布鲁克、狮囚、伽利等含冤死去的大臣平反,追授职位;三、重新起用杜桑、摘星、枯木等被贬的贤臣;四、不得对参与叛乱的人员追究责任。
康星听后,沉吟了很久,最后表示他会请示元首。
在康星走后的三天里,帕特敏锐地觉察到了一点不对头。他向狂彪报告说:“元帅,近几日来,讨伐军调动频繁,已占据了我们周围的高地等有利地形,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狂彪却满不在乎:“哦,知道了。没什么的,我们不是正在议和嘛。”
“元帅,还是小心一些为好,我担心康伯会使诈呀。要不然,我们先退进依斯鲁德城吧。”
“不必了,康星肯定不会骗我们的。”狂彪挥挥手,“下去吧。”
又过了三天,谈判的使者又来了,却不是康星。狂彪微感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使者表示,全盘接受狂彪的四条原则,元首将痛改前非,复兴梦之国。同时要求狂彪为这次“兵谏”请罪。
狂彪大喜过望,原因为议和要用掉许多时日,没想到元首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至于请罪,那不过是表面功夫,要给元首一个台阶下罢了。这绝对是十分宽松的条件了。
“我想的没错,元首还是明智的,他已察觉到康伯的祸心了!看来我梦之国重新走上正轨,已是指日可待了。”狂彪高兴地站起身,与使者握手,并送使者出帐。
走到营帐门口时,狂彪蓦地感到一股冷森森的杀气。与此同时,使者手一翻,一柄短剑直刺过来!
狂彪大吃一惊,忙举手抵挡,臂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气。帕特立即冲上来,一剑砍翻使者。
“元帅!这是阴谋!请您速作准备,讨伐军可能要进攻了!”
倒在地上的使者抬起头,满口鲜血地冷笑道:“没用的,你们这些叛贼!元首已全部布置妥当了,康伯大人杀你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帕特补上一剑,杀了使者。
狂彪的大脑一片混乱,心底的刺痛远比手臂上的伤痛更猛烈。想不到自己一向敬仰的元首,竟会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元帅,请快备战吧!”帕特大叫道。与之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杀声,已隐隐可以听到了。
“帕特,我后悔没有听你的话。”狂彪沉声道,“传令,全军立刻应战。”
由于缺乏准备,叛军在围杀过来的王国军面前崩溃了。神风军无一人投降,全部战死。其他人死的死,降的降,近十万的大军灰飞烟灭。
狂彪和帕特二人孤身奋战,在卫士拼死保护之下,突出重围,逃到了南方爱尔贝塔。此时讨伐军已势如破竹地追杀过来,叛军来不及做有效的防御准备、集结力量,便被一个个地包围、击破。在帕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劝说下,狂彪和帕特一起踏上一艘木船,准备逃往海外,徐图东山再起。
但是,这艘小船在驶至樱花附近海域时,却不知为何,突然沉没。狂彪与帕特葬身海底。
康伯领兵逐步收复叛乱区域。各地叛军失去首脑,在心理上失去了依赖,无从抵抗,只得纷纷投降。最后康伯将几百名叛军中对狂彪特别忠实的军官集合起来,秘密地屠杀掉了。
这场轰动全国的大叛乱,如昙花一现,就此终结。
※※※※※※※※※※※※※※※※※※※
在康伯的府邸,一个船夫模样的人献上狂彪的人头。
“恩,做的很好。”康伯笑道。
“全亏了康伯大人您算无遗策,我才能圆满完成任务。没想到这两个家一点也不会水,轻易地就被我割了脑袋。”船夫谄笑着说道。
“恩,你可以去领赏了,只是注意,不可泄露秘密。”康伯用警告的口吻说道。
“是,是,我知道了。”船夫转身要走。
“等一下,你过来。”
船夫不明白还有什么事,但还是向康伯走了过来。
蓦然间,腹部一阵剧痛,他惊愕地低下头,看到一柄锐利的拳刃。
康伯耳语道:“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船夫慢慢倒了下去。康伯擦拭着拳刃,冷笑道:“就算我用尽种种卑鄙恶劣的手段,又怎么样呢?我最终会胜利。
都是笨蛋,你们就不了解这个道理。
胜利的就是正义的。”
(胜利的就是正义的 END)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3外传·地狱逃亡者
梦之国二十一年,狂彪起兵,历时数月,随即败亡,其本人失踪。
这只是时代的宏景,而在每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时代的缩影。
※※※※※※※※※※※※※※※※※※※
在一处小小的村庄中,人们按各自的生活习惯,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舒然刚刚新婚,生活幸福而美满。他看着妻子美丽的脸庞,心中感叹:“得妻如此,一生足矣!”
此时天下虽然动荡,但至少对这个位于艾尔帕兰区域的小村庄,对这对新人来说,这一刻的安宁,就是最珍贵的。
两人对望了一会,舒然才笑道:“该吃早饭了吧,呵呵,我们大概算是全村起得最晚的一家了。”
妻子脸红了,快手快脚地穿好衣服走向厨房。
※※※※※※※※※※※※※※※※※※※
舒然可以算是这个村里最著名的年轻人了。他一直读到高等学校毕业,成绩优异,学识堪称全村之最,连教堂里的牧师也比不了他。遗憾的是,正在他意气风发之时,从他那赤贫的家里传出噩耗——他的父母染上恶疾,双双亡故了。舒然只得打消了继续深造的念头,回乡务农。
三年之后,舒然经人说媒,与村中最美丽的姑娘结了婚。全村人都来为他们祝福。而舒然经过自己三年的努力,总算也有了一些家产,他终于可以迎接新的生活了。
吃过早饭,舒然打理了一下土地,便出门游荡了。如今是农闲时节,为了打发无聊的日子,村民们经常坐在村里那棵老树下侃大山。
远远地,舒然已可以看到树下坐了一群人,一些话语随风飘入耳中:
“舒然小两口,真是神仙眷侣啊,真羡慕他们。”
“是啊,人家舒然是读过书的,干什么都不一样。看人家种出来的地,年年高产。唉,不一样,真是不一样。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说话的人连翘大拇哥。
舒然一阵飘然。这时,一个人看见了他,起来招呼他。舒然一看,那人是初军。
初军是村里唯一一个和舒然有着相似经历的人。自小成绩优异,但因为家境贫寒,所以读了两年高等学校就辍学了。所以,他也是村里学问仅次于舒然的人。
舒然高高兴兴地走过去和他们聊了起来。
天边飘过一朵乌云。
※※※※※※※※※※※※※※※※※※※
几个忽然出现的兵士打断了村民们的闲聊。
“几位,有什么事吗?”初军堆着笑招呼这些兵士。
兵士们满脸阴云,摇了摇手中的铁链:“谁是舒然?”
舒然一惊,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我就是,几位……”
“拿下!”
※※※※※※※※※※※※※※※※※※※
坐在阴冷的监牢里,舒然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被抓起来?妻子在家里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出了事?”
想到妻子,他不禁心中一热。这时,隔壁的犯人敲了敲铁栅栏:“喂,兄弟,新来的?犯了什么罪?”
舒然摇了摇头:“我没犯罪。”
犯人“哈哈”一笑:“那你来对地方了,这里的人都没罪。”
舒然不知道他是调侃还是说真话。
那犯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你犯了什么罪?去你妈的,有罪的不是我们,是这个世界。你都当了阶下囚,还能说什么?!”
舒然茫然地说:“可是,至少应该给我公平的审判……”
“去你妈的审判!什么公平的审判!狂彪元帅犯了什么罪?枯木将军又犯了什么罪?处死伽利元帅和狮囚将军时有审判吗?”
舒然手足无措:“你……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那人叹了口气,再不说一句话。
“喀嚓”一声响,牢门开了,一个狱卒走进来,带着讥讽的神情说道:“你,出来,大人要提审你。”
舒然已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体面,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心中暗自欣慰:“总算还是有提审的嘛,一切并不像那位老兄说的那么糟糕。”
※※※※※※※※※※※※※※※※※※※
审判所中,治安长官盯着舒然:“舒然,知罪吗?”
“大人,我不知罪。”
治安长官目光一闪,变得十分阴狠:“还敢抵赖!‘然本狂生一介客,敢笑天下无同舍’。这是不是你写的?”
舒然身体一颤,他清楚地记得,这是自己一星期前,与初军饮酒时,醉后所写。当时在场的除了初军,决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尽力压抑着自己的不安和愤怒,回道:“我不知道这诗触犯了什么法律。我国公民是有言论自由的!”
“的确,但不包括叛国言论。”治安长官冷笑,“你这诗分明是敬仰叛贼狂彪,讥讽康伯大人!”
“什么?没有!大人,我冤枉!”舒然大叫。
“拉下去!三天以后送往劳改所!”治安长官不容分说地喝道。
※※※※※※※※※※※※※※※※※※※
劳改所是康伯别出心裁在全国设立的机构,用于让犯人劳动改造。康伯知道方也对这种在全国掀起的狂热浪潮心存疑虑,所以特意设置了劳改所,以表示自己对犯人的仁慈,让他们接受思想改造,并为国出力以赎清罪过。近年来,劳改所里的政治犯越来越多了。
叛国是重罪,所以舒然被判劳改十年。
“十年……”舒然徒劳地在床边的墙上刻下一道印痕。他来到这里才三天,就已是度日如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妻子,同时对十年的刑期充满了绝望。
他看着冰冷的、渗着水的石壁上的血痕。
“那是你的前任留下的?”旁边一个劳改犯冷冷地说道。
“什么?”舒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在你之前,睡这张床的人。”那人素道,“他受不了了,自己撞墙自杀了。”
舒然打了个寒颤:“这里……是地狱吗?会让人绝望到自杀?”
“别酸溜溜地掉书袋。”那人撇了撇嘴,“那家伙才判三年就受不了了,我还判了五年呢。真是的,放出去能干什么?还不如在这里呆着呢。”
舒然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不能苟同这种想法。
“如果是地狱,我一定不会安心呆在这里的!”
※※※※※※※※※※※※※※※※※※※
舒然到底是干过农活的人,他种出的田地收成很好,颇受上官的赏识,因而获得了减刑。一些劳改所的恶霸几次向他挑衅,他都隐忍不发。
转眼间,五年过去,舒然终于凭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劳改所。
“自由的空气,味道真好。”舒然回头看着有如黑色巨兽的劳改所,“地狱,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舒然异常兴奋。
“妻子怎么样了?乡亲们还好吗?看我回去,一定都很高兴吧?”
他开始幻想乡民为他接风的样子。然后他想到了初军。
很奇怪的,五年的无妄之灾,却没有令舒然怨恨初军。
“见面还是朋友吧。”他想,“他也有他的苦衷。”
他现在只想了解这个苦衷是什么。
※※※※※※※※※※※※※※※※※※※
回来了!
舒然站在村口,却有些不知所措了。阔别五年的家乡,终于回来了。
这时,几个村民看到了他。
“咦?那不是舒然吗?”
“舒然回来了!”
舒然微笑着走过去,刚要开口打招呼,那几人却如同受惊的鸟群一般,立刻四散。舒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会这样吗?”他茫然不解,蓦然记起自己劳改犯的身份。
“难道就为这个吗?可是我是被冤枉的啊,而且我已经刑满释放了啊!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舒然强压着内心的伤感,独自走向原先的住处。
“去看看她,看看她,也许能好一点……”
路上,人们纷纷旁观、议论:
“这不是五年前被抓走的舒然吗?”
“是啊,听说他犯的是谋逆重罪,咱们可离远点,别被牵连了……”
“奇怪,他明明被判了十年,怎么才五年就出来了?”
“难道是越狱……”
虽只是低声耳语,舒然却也听的一清二楚,只觉得一颗心像被火烧灼着一样。
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远望过去,这个小屋还不算破落,舒然松了口气:还好,总算她还在……
“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舒然看到的,是自己的妻子和一个男人拥在一起。
舒然满腔的热血一下都冲到了脑袋里。
那个男人,是初军!
妻子发现了他,忙从初军的怀抱中退了出来,初军回过头,三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都像雕塑一样,不动,也不说话。
半晌,舒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回来了。”初军勉强一笑,“来,坐。”
舒然并不坐,只是用疑问和憎恨的眼神看着初军。初军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抱歉,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为什么?”
“你觉得有必要让她年纪轻轻地守了活寡,等你十年吗?”初军反问道。
舒然咬着牙:“我已经回来了,把她还给我!”
“很抱歉,我不会的。”初军毫不相让。
舒然愤怒的表情忽然消失了,他喃喃地问:“所以,你当初要告发我,就是为了她?”
初军还没反应过来,舒然已经夺门而出。
当夜,舒然收拾东西,离开了家乡。
“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是地狱!”他走在出村的路上,恨恨地回头啐了一口,“都见鬼去吧!”
※※※※※※※※※※※※※※※※※※※
舒然到了邻村,改头换面,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做了一个朴实的乡民。
“吴桐,这又是上哪去啊?”一个农民亲切地问舒然。
舒然——吴桐一笑:“还能去哪,采买种子粮呗!”
“哈,老弟,不是我说,你是真行啊!”农民竖起大拇指,“瞧瞧你种出来的地,那跟别人就是不一样!虽然你才来没几年,但大家都对你交口称赞呢。”
“呵呵,谬赞了。”吴桐还是没改掉掉书袋的习惯。
“呵呵,哪天老哥请你喝酒,你也教我两招。”农民说完又问道,“吴桐老弟,你是不是读过书啊?听你说话,跟一般人不大一样啊。”
吴桐一悚,忙答道:“没有,没有,其实就是听些读书人说话多了,自己也就这么说话了。”他怅然一笑,感慨道,“读书越多,倒越不能保身啊。”
农民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只是点头称是。
就这样,吴桐以他的新身份,安静地生活了三年。虽然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但都被他掩饰过去了。
三年之后,吴桐也小有积蓄,便娶了一个平凡的农家姑娘为妻,同时弃农从商,做起了粮食生意,有时也兼职倒卖地产。
※※※※※※※※※※※※※※※※※※※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吴老板,开门开门!”一个声音急促地在门外响起,同时伴随着敲门声。
吴桐已与妻子睡下了,此时又披了大衣起身。妻子埋怨道:“谁啊,这么晚了还来聒噪!”
吴桐打开门,原来是个老熟人。他打了个呵欠:“什么事啊?”
“吴老板,明天早上有个附近村的商人,要来找你谈生意。我怕你不知道,特地来告诉你的。”
“哦,谢谢,进来喝杯酒吗?”
“不了,大冷天的,我也赶紧回去了。”
“哦,慢走啊,路上小心些。”
吴桐往手里呵着气,回至里屋,又睡下了。
※※※※※※※※※※※※※※※※※※※
次日,吴桐早早地起身,妻子一叠声地唠叨,帮他穿好衣服。
吴桐来到店铺的会客室,作为中间人的那个老熟人,以及对方的客商,都早已坐好了。
会议并没有如期开始,因为吴桐和那个客商一见对方的面,都是吃了一惊。那个客商叫道:“舒然!”吴桐却叫道:“初军!”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尴尬地相遇,中间人惊讶地说:“吴老板,初先生,你们认识?”
吴桐仔细打量这个多年的敌人——初军老了,脸上见了皱纹,但并不太多。同时他也胖了,红光满面,看来生活很好。吴桐叹了口气,心想:“逃不掉的,终究逃不掉啊……天意弄人,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也会经商,更想不到他会来这里。”
中间人尴尬地发现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他乡遇故知的兴奋,而是冷眼看着对方,心中已开始转着念头,猜这两个人的关系:“仇人?债主?情敌?……”
最终初军打破了沉默,他拱了拱手:“舒然兄,哦,现在是吴老板了,一向可好?倒是没有想到你来了这里。”
中间人听他称吴桐为“舒然”,又觉得这个人似乎对吴桐讳莫如深的过去很是熟知,心中已藏了很多疑问。此时,舒然拱手,冷冷回道:“不劳初贤弟挂念,我好着呢。”
初军讪然笑笑,已知今天这生意是肯定谈不下去了,遂起身告辞。吴桐冷冷地看着他走了出去。
中间人立刻连珠炮似的问起了吴桐:“吴老板,怎么他称你‘舒然’啊?你们以前认识?你过去是哪的人?听你们的对话,你也是读书人吧?为什么来这个村了?”
吴桐啜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冷冷地说:“莫问。”
※※※※※※※※※※※※※※※※※※※
次日,吴桐走在大街上,恰遇那个中间人。中间人告诉他,初军已离开了。吴桐只是“哦”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中间人今天的神情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有些躲着吴桐的意思。吴桐当时发觉了,也不多问,等中间人走后,便检视自己周身穿着。
“奇怪,也没什么异常的啊。”吴桐边想边走,忽然停住了脚步,心里“咯噔”一下:“那中间人对我的过去很好奇,难道他去问了初军?”
越想越是忐忑,吴桐信步走进一个常来的茶肆,却半天不见伙计来招呼。
“嘁,做的什么生意!”吴桐心中不乐,又起身出门回家。
到了家中,吴桐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妻子在桌上留了封信,信中错别字不少,但大意是说,她回娘家去了。
“可恶!”吴桐一把将信撕成两半,“该死的初军,他……他用一天时间,都散布了些什么谣言!他……他告发我,使我身陷囹圄,抢了我的妻子,现在还要来这里,揭我的老底,破坏我本已安宁的生活!我不去与他追究,他却不置我于死地,誓不罢休!”
吴桐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仍旧做他的生意,同时与妻子离了婚。
但是,很快,主顾们都不再上门了。在街上人们一遇见他,就躲开,同时有不少人跟在他身后窃窃私语。也有些二流子,明目张胆地问他:“舒然,听说你是反贼?”
每当这时,舒然就会极力申辩,但那些人却根本不听,只是群聚而笑。
店铺倒闭了,舒然的处境愈加艰难。他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另租了一套房子住,但没住几天,便被房东赶了出来。他想找个工作,也没人要他。他想重操旧业去种田,却连块田地都买不到。
如此一年,舒然的全部积蓄都用完了,衣食无着,流落街头。人们都用警惕而疏远的眼光望着他,连以前的熟人,见了他都只装作不认识。没人相信他,没人愿意与他交流。他在街上走,身后便有一群顽童跟着他起哄:“反贼!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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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一天清晨,当劳改所的看守人员打开大门时,看到了蜷在外面的舒然。这个人头发花白,满面皱纹,目光呆滞,口齿不清,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看守人员没有办法,只好收他进了劳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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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11月,方发表讲话,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就是要孤立反贼,与他们划清界限,这是作为一个好公民的义务。”
康伯将这篇讲话复制了很多份,命人各地散发,给人民阅读,“让每一个平民都能聆听元首的金玉之言!”
看过讲话的村民,都为自己做了一次好公民而庆幸,连舒然的两个妻子都不例外。
过了一年,梦之国的动乱结束了,大部分劳改犯都回家了,舒然却自愿留在了劳改所。总算新的统治者仁慈,没有取消劳改所,给舒然留下了一个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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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发生在劳改所的两个看守人员之间的对话:
“那个老头,人挺好的,无论做什么脏活累活,都毫无怨言。这里的其他囚犯使唤他给他们做事,替他们干活,他都从来不反抗。”
“是啊,这年头,这样的老实人真是不多见了。他刑期多少年啊?这么好的表现,还不早就减刑释放了?”
“不知道啊,大概是无期吧。”
“哦……唉,别的犯人都整天想着逃跑,他却不然。把他放出去逛,他都会很快就回来呢!”
“唉,多点这样的人,咱们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是啊……不过他人好是好,就是有点神经质,也不跟别人交流,整天就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啊?”
“‘我以为我逃出了地狱。’”
(外传·地狱逃亡者 END)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4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狂彪掀起的全国性大叛乱,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但是由此事件所引发的余波,却尚未止息。
夜笑着说:“康伯又怎会放过这个铲除政敌的最好机会呢?毕竟,叛国罪可是最好用的罪名了。”
山石先生叹了口气:“的确,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没有一个会放过叛国的人,无论其情节是否属实,都足以使统治者心生怀疑并降罪于‘叛国者’。”
“狂彪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他没有想过,自己这种做法,不仅给了康伯诬陷他的口实,更给了康伯诬陷别人的口实。他自己可以无所谓,别人却未必能无所谓,国家更不能无所谓。或许他这种做法,只是更加快了康伯的步伐而已。”
山石:“夜,我知道你的力量,你若出手,可以轻易铲除康伯的——你是个可以用一个人的力量,匹敌整个国家的人。你为什么不出手呢?”
夜微笑着泯了口茶:“山石,我记得相类似的话,早在梦党与卢恩王国在吉芬开战时,你就对我说过了。”
山石沉默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夜的意思。
小室中的两人一时都无语,窗外一朵云缓缓飘过。
山石若有所思地一笑:“夜,我老了。”
夜看着山石班白的两鬓,也是若有所思地一笑:“山石,你的确老了。”
“年轻时没有做的事,老了再不做,可就没机会了。”
夜望着窗外:“我记得你年轻时,可是讨厌梦党的呀。”
山石哈哈大笑:“我既不爱卢恩王国,也不爱梦党,我只爱我自己。
以及,与我相似的,千千万万的人。”
夜狡黠地一笑:“真是只任性的老狐狸啊,跟年轻时一模一样。你的流氓脾性,一点都没有变。”
“当然,生来如此,到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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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中,康伯单独觐见方。
“元首,有一件事不知您注意了没有。”
“什么事?”
“罗艺也是名将,怎么会在与狂彪接仗时,那么快就大败下去了呢。”
“狂彪出奇制胜。”方的双眼似闭非闭,“胜负也是兵家常事嘛。”
“不,元首您有没有想过,其中有诈?”
方仍微闭双眼,但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
“臣的密探们得到消息,罗艺与狂彪暗中有书信来往。据此臣判断,罗艺的失败是故意的,只等狂彪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他便打开城门,引叛军入城。”
方的双眼睁开,额头皱纹纵横,望着天花板。
“证据确凿?”
“是的。”
方的双眼又闭上了,忽然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罗艺!罗艺!”
梦之国22年3月,普隆德拉总督、首都卫戍长官罗艺因“叛国罪”被解职。
罗艺在议事厅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得到一个答复:“元首不愿见你。”就被监察司的几名士兵架了出去,随即被投入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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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夜之间又变老了。康伯能察觉到,这个曾叱咤风云、带领梦党统一天下的人,现在正在急速地衰老,那曾支持他鏖战、拼杀、对决的非凡活力,都在流失之中。
“普隆德拉不能没有总督,康伯,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臣已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哦?是谁?”
“公孙玉。”
“哦,”方的眉毛挑了挑,“就是那个在迎击叛军时,英勇作战、身负重伤的公孙玉?”
“正是。臣认为无论勇敢,还是忠诚,他都是无可挑剔的。”
方考虑了一会。
“好吧,那就让他去吧。”
“是。”康伯行礼,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康伯转过身:“元首还有什么吩咐?”
“你哥哥康星病情怎么样了?”
康伯叹了口气:“自从议和那件事之后,他就一只郁积心中。他的身体没有病,有的是心病。”
方的目光中有一些悔意:“也许该把议和的内幕提前告诉他的,这样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欺骗了狂彪而感到内疚了。”
“他只是有些事情想不开。请元首相信,无论做了什么,我们都是为了国家着想。”
“是啊……”方的目光又迷离了,他咳嗽了几声,然后说道,“狂彪叛变了,康星病倒了。康伯,你是我唯一可以倚仗的股肱之臣了。以后,军事、外交的事情,也要你多费心了。”
“臣定当尽力竭力。”
走出议事厅,李赫接康伯上了马车。在车上,康伯欣喜地对李赫讲了元首对自己的任命。
“那真是恭喜您了,康伯大人。”李赫也很高兴,“这么一来,您就独揽了行政、军事、外交、财政、文教、监察六司大权,各军区的总督也都是您的亲信,真的是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是啊,我已经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障碍,终于离实现我奋斗目标的日子不太远了!”随即,欣喜转为惆怅,“康星,我的哥哥……”
“李赫,掉转马头,我们去康星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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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康星显得苍白而无力。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了站在床前的康伯。
“你……你是谁……”康星气若游丝。
看着康星憔悴的样子,康伯心里一痛。
“哥,我是康伯啊!”
“康伯?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哥!”
“出去……”
康伯很清楚,多年来的工作使康星体质脆弱,毕竟岁月不饶人,他都已年过天命,身体早已不再是壮年时的状态了。而自己的所作所为,无疑是给了他更沉重的打击,使他多年积累的疲病一下暴发出来。
“哥,都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你还这么顽固!”
康星凝视着康伯,慢慢地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弟弟,我早就向元首死谏除去你了。”
“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我当然也不会留着你让你有进谏的机会。”
两个人一起落下泪来。
“可我们,毕竟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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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国22年4月2日,一代名臣康星病重不治,与世长辞,享年55岁。
同日,公孙玉宣誓就职普隆德拉总督兼都城卫戍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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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士兵奔进来:“公孙大人,那个‘岩’又作案了!城南的军用仓库被袭击,卫兵全部被杀死。”
公孙玉感到眼冒金星。从他上任起,一个月之间连续发生十余起抢劫、盗窃、杀人案,案发现场都留下一个“岩”字纸条。罪犯武功之高强、作案之猖獗,令人震惊。而且,他的目标都是军用仓库、国有企业,这摆明了是跟自己这个新总督过不去。
令人沮丧的是,他动用了都城大批警力,严密搜查,在各处仓库也增派人手,但仍没有找到一点线索。无论派多少人守仓库,那个“岩”都毫不费力地杀死卫兵,大摇大摆地进去掳掠,完事后留下字条。这令公孙玉头疼不已。
他去向上司康伯讲明了自己的烦恼,康伯也一筹莫展,只是让他再多派人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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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个身影矫健地越过围墙,刚一落地就隐没了身影,几个士兵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嘀咕道:“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影的……”
话还没说完,他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话了,因为吼管已被切开了。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其他几名同伴倒了下去。
山石手持短剑,再度潜遁,进入仓库内部,一个个地割开所有人的吼管。最后在仓库外墙显眼的地方,贴上那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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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所时,已是黎明,山石打了个呵欠,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夜就坐在桌子旁。
“果然,你就是那个大盗。”
“是啊。”山石很漫不经心地答道。
“凭一己之力搅得全城不得安宁,百姓怨声载道,怀疑治安部队——公孙玉的能力,让公孙玉、康伯这些大人物一个个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你还真有两下子。”
“算不上什么,我没有匹敌一个国家的能力,但扳倒几个败类还是办得到的。”山石一笑。
“不过,你还真是没创意,自己叫‘山石’,就留个字条写着‘岩’,这样的拆字游戏也太简单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写的本来就是‘山石’啊。是那些傻瓜非要看成‘岩’的。”看来,山石是把夜也归入“傻瓜”的范畴了。
夜立刻反唇相讥:“这只能怪某个傻瓜书法太差,把两个字写得跟一个字似的。”
两人笑了一阵,山石又说道:“不过,那些老百姓倒是真够傻的,当初康伯一起哄,他们就盲目地崇拜方。我袭击了几个军用仓库,他们就担心自己的安危。也多亏了他们,才能制造如此的舆论压力,让公孙玉如坐针毡。”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说道:“人民,永远是最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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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山石家”迎来了第一位客人。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山石与夜的畅谈。山石皱了皱眉:“我去把他打发走。”
过了一会,山石回来了,表情十分神秘:“我把他接进来了,他只要了一壶茶。你猜他是谁?”
夜挑了挑眉毛:“是……”
山石点点头:“公孙玉!”
这完全是个巧合,刚刚从案发现场回来的公孙玉感到十分疲惫,于是一个人逛街散心。当他看到“山石家”的牌子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信步走了进去。老板看他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是惊讶,嘲讽,又似乎有点怜悯。公孙玉无暇想那么多,只是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山石:“这小子很对我的胃口,夜。”
夜作了个疑问的表情。
“我知道,我做这个大盗的结局,就是我与他之间,会有一个人倒下去。”山石神情苦涩,“或者是两个人都倒下去。但无论如何,这是我自己的事,所以请你不要插手。”
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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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盗“岩”仍在猖獗活动,人民的怨声也更强烈,公孙玉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引咎辞职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康伯。
“不要气馁。你想,那个人——无论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公恨也好,私仇也罢,他的直接意图就是要扳倒你。若你引咎辞职,不就正中他下怀了吗。”康伯耐心地开导他,“你再好好想想,这两天来,有没有偶然看到过、听到过什么可能是线索的东西?”
公孙玉苦苦思索,回忆,蓦然间——那家叫做“山石家”的饭馆!
“我知道了!”公孙玉激动地叫道。
康伯赞许地点了点头:“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
公孙玉立刻领兵包围了“山石家”,但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公孙玉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条:
“月圆之夜,在东门外等你。”
公孙玉拿着这张纸条请示康伯。康伯沉思了一会,说道:“既然大盗自己愿意现身,总好过你到处去找他。不过他必定来意不善,你要做好万全准备。”
“是,但我还是决定自己去找他。”公孙玉答道。
“为什么?”
“不知道,但我就是莫名其妙地认为,应该自己去见他。”
康伯又考虑了一下:“那我去给你压阵,可好?我就一个人,而且隐藏起来,不干预你们的事。”
公孙玉知道康伯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躬身行礼:“康伯大人肯屈尊降贵,令我感激不尽。”
※※※※※※※※※※※※※※※※※※※
转眼间,已到了月圆之夜,公孙玉穿好战甲,带好佩剑,前往东门赴约。康伯用伪装隐去行踪,紧随其后。
东门外的旷野,公孙玉一个人站在草地上,仰头望天。
“月亮真圆啊。”自从从军以来,公孙玉就很少有这种机会独自仰天赏月了。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低沉的声音蓦地在公孙玉身边响起。公孙玉一惊,急忙连退三步,拔出佩剑。
一个全身黑衣的影子在他视野中出现。
“是你?”
“是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早就来了。”
“你约我来干吗?”
“决斗。”
公孙玉握紧了佩剑。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趁我毫无防备时出手?”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山石手中多了一柄短剑。
“有个人说我始终是只任性的老狐狸,我回答说是的,生来如此,到死为止。
所以,别问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没出手,我自己也不知道。”
公孙玉也笑了:“是,你说的对。
那么,我们开始吧。”
“嗒”的一声轻响,两个身影如鬼魅一般瞬间交换了位置。
“你的武功很好。”
“你也一样。”
两人背对背,再度同时出手。
“背刺!”
“反击!”
一声轻响过后,两人保持半跪的姿势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公孙玉左肩被开了个口子,下颚被踢了一脚,山石右胸中剑。
山石喘息了几声,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灰:“我是真的老了,唉。”
公孙玉的回答是笑了几声,然后拔地而起再度发动攻击。
左砍,右砍,都被山石挡下,公孙玉双手持剑,用力一记狂击劈头而下。山石也双手握住短剑,挡住这一击。
“用狂击破坏我的武器吗?没用的。”山石举起手中的短剑,“这把剑随我拼搏了一辈子,不是你破坏的了的。”说完两人又继续搏斗。
相比于公孙玉只用剑攻击,山石的打法就很五花八门了:肘槌,足踢,拳打,头撞,几乎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是武器。蓦然,“当”的一声,公孙玉握着右手手腕向后急纵退开,长剑掉在地上。
是流氓惯用的招数“武器卸除”。
“年轻人,也许我确实是老了,不中用了。”山石平静地说,“但我的经验比你丰富的多。”
“那又怎么样。”公孙玉亮出双拳,猱身扑上。
又是一阵快斗,然后两人同时向后一退。
山石急促地喘息着,咳嗽几声,他的胸口被轰了几记重拳。公孙玉也没好到哪去,身上被短剑刺了三个伤口,血流如注。
“我有金属铠甲护身,你不会刺得太深的……”话还没有说完,身上的战甲一声轻响,脱落下去。
是“铠甲卸除。”
公孙玉咬着牙,看着徐徐笑着的山石。
身影再度交错,山石掂着手中的短剑好整以暇地站定身影。
公孙玉倒在了地上,他在交错的一瞬间中了背刺,背上的肌肉已完全裂开了。
“在死之前,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呢。”公孙玉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又问为什么啊。”山石看着月亮。
“其实,我觉得与你很投缘,或许错就错在,我生来如此。
到此为止。”
公孙玉不再发出声音了,山石叹了口气。
“若我们不生在这个时代,不生在这个身份,也许我们本可以成为好友,共同喝着酒赏月。”他默默地画了个十字,“安息吧。”
忽然,又一股杀气暴涨了起来,这与先前公孙玉那纯净犀利的杀气不同,这股杀气只让人想到——赤裸裸的死亡。
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山石直直地飞了出去。康伯手持拳刃站在那里。
“该死的贱民,该死的贱民!”
从没有见过康伯如此骇人的怒火。就在他要扑上去做第二击时,一个迅捷无伦的影子一闪,接住了山石,又瞬间消失了。
但康伯也停止了追击的脚步。一方面,他知道没有必要,他只要一次出手便无须补上一击。
另一方面,在那一刹那,他分明看到了一头白发。
与方一样的白。
※※※※※※※※※※※※※※※※※※※
夜最终没能救的了山石。康伯练就的“死亡气息”实在太可怕了,从伤口直渗入五脏六腑,侵蚀人的生命,为每一块神经、每一根神经带去死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
次日,在普隆德拉城东南的公墓中,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又多了一块墓碑。没人注意到它曾存在过。
而在那场空前惨烈的动乱中,就是千千万万块这样的墓碑,铸就了那一瞬间的历史,及这个时代的缩影。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END)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5那一晚的月
“爸,我走了。”陆锋戴上军帽,穿好制服,回头跟父亲打招呼。
屋子里的中年人脸色阴郁。
“去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
陆锋默默走在街上。
北方的天气变化无常,已经一年多没放晴了。白天看不到太阳,晚上看不到月亮与星星,也不下雨下雪,就是这么一直阴着。
老人们传说,这是天怨——天之怨,因人而起,也只能因人而解。但是,由谁而起,又由谁而解呢?人们讳莫如深。
“鬼天气。”陆锋啐了一口。
与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是个锋芒毕露、骄傲、充满活力的人。他听从父亲的话参了军,锻炼出颀长健壮的身体,及一身武艺,后来就在父亲原先任职的艾尔帕兰当了一个驻军的小军官。
他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除了那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的英俊面容以外,还因为他的父亲有个响亮的名字——摘星。
父亲是赫赫有名的艾尔帕兰总督,自己一向在军队中颇受同事巴结,以及上司的垂青。
但是这一切从那时起就改变了。
许多年以后,当站在权力顶端时,陆锋仍不会忘记,父亲被宣布解职的那天。
父亲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然后遣散了家中的仆人,带着家产,带着他,来到了艾尔帕兰附近的这个小村隐居。而陆锋仍需每天跑很远,去军队工作。
生活从那时起就改变了,就像是天气。
※※※※※※※※※※※※※※※※※※※
陆锋到达了军队,已是日上三竿了——并没有日,其实只是根据钟表判断时间。艾尔帕兰城里最出名的建筑莫过于钟楼,在这个钟楼四面各有一块巨大的表盘,上面的时间从没有偏差过。
陆锋走入军营,周围的士兵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冷冷地看着他。迎面走过来的士兵也不敬礼,只是带着古怪神色从他身边经过。
只有自己的副手法尔刚依然热情地打招呼:“来啦?”
陆锋点点头:“恩。”
每天都是这样,人人用看敌人、陌生人、局外人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不是这里的一员,不是功勋卓著的战将之子。
这也难怪,在这个疯狂崇拜元首方、以方为神的时代,谁会同情一个被方赶出去的人的孩子呢?没有把他从军队里踢出来就已经不错了。
陆锋也就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他不能怪父亲,他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父亲神色木然地坐着喝茶看报。
陆锋从小母亲早丧,父亲虽忙于国事,但也一直关心他、爱护他。在外摘星是威风八面的元帅、总督,在家里他却是个温情的父亲。
“父亲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自己的事,就自己承受吧。”
※※※※※※※※※※※※※※※※※※※
陆锋坐在营帐中,听着外面的消息。
自从父亲离职后,新总督费庐作为康伯的亲信,在艾尔帕兰地区推行高压政策。部分卢恩王国降卒惶惶不安,开始兵变。军队也是疲于奔命,整个艾尔帕兰军区动荡不安。
果然,今天,驻守于艾尔帕兰西北的一支小队又兵变了,大营中迅速抽出一个大队前去平叛。
但是,无论哪里有事,永远也轮不到陆锋率军出动。同样是大队长级军官,陆锋自认为才能也决不下于另外几个大队长,但他的军队就是不被动用。表面上这是上级对他的爱护,实际上却是不给他立功的机会。
连他最得力的助手、中队长法尔刚也在抱怨:“上级存心给我们冷板凳坐!”
※※※※※※※※※※※※※※※※※※※
梦之国21年秋,狂彪发动了举世震惊的梦罗克大叛乱,叛军在极短的时间内壮大到四十万,并且各地还不断有从讨伐军或守备队中叛变的军队争先恐后地奔向叛军。狂彪一路攻城略地,9月,破斐扬,10月,破吉芬,整个梦之国魂惊魄动。
不久,方也作出反应——最亲信的大臣康伯率军三十万南下讨贼。
“康伯……”陆锋知道,就是这个人在祸害国家,迷惑元首。父亲向他讲述了有关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文不足以安邦,武不足以定国,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身经百战的狂彪叔叔的对手。”
次年1月,康伯攻克斐扬,随即被狂彪打的一败涂地,仓皇北逃。叛军复夺斐扬。2月,叛军攻克爱尔贝塔。随即王国弃守苏克拉特沙漠和龙斯莱尔要塞,叛军两大主力会师于普隆德拉城下。
3月,叛军攻克依斯鲁德。
陆锋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满怀恶意地关注战局的发展,他巴不得狂彪灭了梦之国,到时候所有含冤被逐的将领都会被重新起用,自己的父亲也会重返军队。王国会呈现出清明景象,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康伯搞得乌烟瘴气。
但是事与愿违,不久即传来叛军溃败、主力被歼灭、余部投降、狂彪下落不明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呢?”陆锋百思不得其解,凭他所掌握的军事知识,无论怎么说,叛军都是处于绝对优势的,怎么会如此迅速地就败了呢。
但事实终究是事实,很快,叛乱被康伯逐步镇压。
陆锋也惟有祈祷着。
“狂彪叔叔,一定还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等待时机,东山再起吧。”
※※※※※※※※※※※※※※※※※※※
被抽调前往普隆德拉平叛的三个大队不久也归来了。经过这次叛乱,似乎也有了敲山震虎的效果,艾尔帕兰的兵变势头也收敛了许多。
但是,每个人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因为每个人都能感到,这静谧不过是更大的暴风雨的前兆。
紧接下来,普隆德拉军区总督罗艺因“叛国罪”被解职,取代他的是康伯的得力亲信公孙玉。4月,康星逝世。5月,公孙玉又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压抑的空气中,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
陆锋坐在家里,看着发呆的父亲发呆。终于,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清了清嗓子。
“爸,你干吗每天坐在家里,而不去找份工作呢。”
摘星的眼睛从陆锋脸上掠过,看似呆滞,但陆锋看到了那一瞬间,父亲眼中的光。
是啊,这个男人,也曾是连百万之军的统帅啊。那一瞬间的光,是智慧对平凡的挑战。
“你是怕我落寞吧?”摘星缓缓地说道,脸上浮现出一些微笑,“是啊,我是落寞。”微笑中满含落寞与无奈,“但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人会要一个曾当过元帅的人去帮工的。”
陆锋默然,他其实也明白,父亲找不到任何工作,但眼睁睁看着父亲就这样每天呆坐在家,任麻木吞灭智慧,时间带走活力,任身体与心灵沉淀、衰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那是怎样一种坚韧啊。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摘星的笑容慢慢渗入了一丝洒脱,“孩子,爸这一辈子什么都有了,你的母亲,荣誉,权力,战斗,以及你。现在爸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
那笑容已经令陆锋感动,“爸以你为荣。孩子,在这狂热的环境中,我只有这个小屋这一片净土,只有你这一个寄托,但是,我真的满足了。”
陆锋努力忍住泪水:“爸,我明白了。虽然我在这个世界上,也遭遇着巨大的压力,但我始终有你。爸,我也以你为荣。”
摘星笑得很开心:“那就好,听到你这话,爸就放心了。”
他又说道:“孩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挺着。你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我,方,狂彪,康星,甚至康伯,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谁愿承载这人间的智慧,就必得背负这人间的悲哀。”
“我懂了。”
※※※※※※※※※※※※※※※※※※※
陆锋正在阅读公文,忽然一队士兵闯了进来。陆锋发现他们身穿的是监察司的制服。
“你们……”
“大人。”为首的军官略一躬身,“我们奉命要带您前往普隆德拉接受审查,如有打扰请多海涵。”
陆锋愕然:“审查我?我有什么罪?”
“传闻说大人您有份参与狂彪的叛乱。”
“什么?”陆锋完全愣住了,自己与这事完全不相干啊。不过对方如此彬彬有礼,令自己也感到无从拒绝。
“好吧,反正我是清白的,就跟你们去一趟吧。不过我要先处理一下手头的事情。”
“好的大人,谢谢您的合作。”军官又一躬身,“我们正午十二点准时出发。”
“这么紧?”陆锋微感意外,这样的话就没法回家去跟父亲告别了。
“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们也没有办法,真是抱歉。”
“好吧,没关系。”陆锋唤来法尔刚,交代了一下事务——其实他这里一向也没什么事务。然后又草草写了一封信,告诉父亲自己将暂赴普隆德拉接受审查,不久即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平安归来。并委托法尔刚把信送给摘星。
陆锋和那名监察司军官当然都不明白为何要这么急。
但是康伯这只老狐狸,和摘星这只老狐狸,可是都彼此深深了解着对方的。
※※※※※※※※※※※※※※※※※※※
摘星草草读完书信,立刻拍案而起。
“康伯!你要来就冲老子来,干吗对我的儿子下手!”年轻时的火爆脾气仿佛一下回到了他身上。
他喃喃自语道:“陆锋,你还是涉世未深,哪懂人心的谲诈!康伯这是存心要我们的命!他经历狂彪叛乱后,害怕我们这些昔日重将利用自己的号召力再起叛乱,做第二个、第三个狂彪。他镇压狂彪纯属侥幸,当然不能再给我们机会让我们东山再起。所以他要斩草除根,把一切可能叛乱的人都直接抹杀掉啊。
他把你带走,根本就不会给你正式的审查,他会直接杀了你的。”
摘星一把抓过外套:“不行,我得去救他,救我的儿子!”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纯黑的影子,散发着强烈的杀气。
“摘星大人。”冷冷的声音。
摘星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他暗自戒备,表面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已经离职了,你大可不必叫我大人。”他又四处看了看,“只有你一个人吗?我还以为老朋友康伯会派很多人来问候我呢。”
“只我一个就够了。”法尔刚的脸慢慢从黑影中浮现,“康伯大人派我来艾尔帕兰卧底都十年了,我侍候了您和陆锋,深深了解你们两个。康伯大人说的不错,您已经折损了斗志,充其量,只是一匹跑累了的战马而已。”
“是吗。”摘星微笑,“那就来吧。”他摆出了架势。
法尔刚抬头看天:“今晚还真是月黑风高夜啊。”
“是啊,杀人越货天!”
※※※※※※※※※※※※※※※※※※※
陆锋坐在马车中,听着马蹄有节奏地响着,感受着马车的颠簸。
车外有三个骑士护卫着车,那个军官则坐在马车中,陆锋的对面。
陆锋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于是问道:“伙计,你叫什么。”
“古查。”
“古板的检查官吗?呵呵。”陆锋开了个玩笑,对方却显得不感兴趣。
于是,又是沉默。
忽然,只听外面的骑士一声呼啸,车停住了。古查刚要开口问怎么回事,就听得一个骑士叫道:“什么人……啊!”
长长的惨叫声回荡在夜空中,紧接着另两个骑士拔出剑,已经和对方斗上了。
古查脸色一变,他沉声说道:“大人,请您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看看。”说完掀帘而出。
一个皮肤黑黝黝的青年人,单手持刀,与两个骑士拼斗。两个骑士呼叱不绝,手上却越来越吃力,青年则完全不做声。
很快,他一刀将一个骑士砍翻坠马,回身一记横斩,将另一个骑士砍成两段。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现实出他不凡的刀术。
“用刀的剑士……”古查双手亮出了拳刃,冷笑着,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表情,“好久没见过这么强的剑士了。”
青年的杀气沉静地增长。
古查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青年笑了,黑面白齿,显得十分英俊:“前吉芬总督杜桑之子,卢格!”
古查愕住了,这个名字的确惊人。与此同时,车帘掀开,陆锋走了出来。
卢格一看到他,笑得更开心了:“陆锋兄,我是特地来救你的!他们是奉康伯之命来带你走,一到普隆德拉,就直接把你投入大牢,然后秘密杀害。”
听到这话,不仅陆锋,连古查也是一愣。陆锋立刻明白过来,这确实是真的,他想到了狮囚等人的下场。
他把凌厉的目光射向古查,没想到古查居然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确实不知道此事,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既然如此,你也是无辜的,就不要拦阻我,让我带他走吧。”卢格说道。
“不行!”古查异常坚定,“奉命行事,是军人的天职!”
卢格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夜给他讲过的缘。他转向陆锋说道:“我们得赶快,他们要斩草除根,恐怕你的父亲,摘星叔叔,此时的安全也正受到威胁!”
“什么!”陆锋急了,他的目光带有威胁意味地投向古查,“古查先生,我很感激你这几天以来的照顾,但你若再挡道,我可要得罪了!”
古查站立不动:“来吧,你们两个一起上。”
陆锋望向卢格,卢格点了点头,竖起五根手指:“五分钟。”
※※※※※※※※※※※※※※※※※※※
陆锋与卢格急如星火地赶回摘星住处时,钟表停在凌晨五点。
陆锋看到的是一地鲜血,两个人倒在地上,原本整洁的居室乱七八糟。
“爸!”陆锋疯了一般冲了过去,抱起摘星。
摘星还有一丝气息,他的胸口与腹部各有一个巨大的创口,卢格马上过来尝试着止血,但随即摇了摇头。
摘星慢慢睁开眼,说道:“孩子,是你吗。”他握住了陆锋的手,随即笑了,两行血泪从眼中流出,“是你,太好了,你没事……”
“爸!你的眼睛……”
“没事……刚才打斗时伤了……不过,我杀了他,哈哈,杀了他……他比我强的,最终我还是战胜了他……”
“爸,我以你为荣……”陆锋看着对面那句尸体,却发现尸体的脸已经伤得无法辨认。
“孩子,你能回来,就好了……我死也瞑目了……可惜不能在死前,最后看你一眼了……”
陆锋忍不住哭出了声。摘星又说道:“你……出去一下,我跟这位先生,有几句话要说……”
陆锋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摘星对卢格说道:“年轻人,从刚才起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气质很独特,我能感受得到……你是谁?”
“杜桑之子卢格。”
“杜桑之子啊……”摘星笑了,“好,好,故人有后了……
我之所以一直撑着这口气,就是担心陆锋的安危,一定是你救了他吧,多谢你了……”
“叔叔您过奖了。”卢格也看着那具尸体,“我想,这个人的脸一定是您故意划烂的吧?”
摘星叹了口气:“后生可畏啊,的确如此……
我是想给陆锋,最后留下点美好的东西,让他不要知道,原来自己一直信赖的部属,是康伯派来的密探……
以后,”摘星握住了卢格的手,“陆锋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卢格轻声答应,随即感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失去了力气,缓缓垂下。
摘星含笑而逝。
卢格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出小屋,看到了背对他的陆锋。
“他走了?”
“走了。”
陆锋叹了口气,卢格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天,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云层已经散去,天空中居然出现了一轮明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这轮月亮格外醒目。
“黑了多年的夜,也该拨云见月了……”
(那一晚的月 END)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6星光大道
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扛着锄头,哼着农家小曲,用力锄着地。他抬起戴着草帽的脑袋看了看天。
“天始终阴沉着,看来今年是不会有什么好收成了。”他叹了口气,笑了笑,又低下头,“有什么关系呢?”
悠悠地,他念道:“所耕本非土,心中亦无殊。亲友如相问,我意清如初。”
又有谁会想到,这个言行举止完全已是一个超然物外的隐者的人,就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梦党首领,杰克。
※※※※※※※※※※※※※※※※※※※
杰克扛着锄头,枕着斜阳,踏着青草,回到了家——他亲手修建的小茅草屋。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谁知山野何处?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杰克念道,“常使英雄折腰,群沙竞淘,猛虎逐鹿,与天争高。到头来不过青冢一堆,黄土深郊,又有何人知晓。”
他偏过头,目光顺着山坡一路滑过去:“外面的世界,现在又怎么样了呢……那已经与我无关了,我现在是个农夫啊。”
“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吃一口自己种出的菜,喝一口乡下酿制的劣质酒。
日子,就这么过着。
晚上,躺在朴素的床上。当夜幕降临时,满天不见一颗星斗,连月亮都藏在云层后面。一片静谧与黑暗中,只有杰克的眼睛闪着熠熠的光芒。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十多年了……”
※※※※※※※※※※※※※※※※※※※
白天,继续锄地。傍晚收工时,杰克偶一转头,看到了山路上的三个人影。距离还很远,只能看到三个蚂蚁般大小的黑点。
“是谁啊?这么晚了却在山路上走?”杰克微微一愣,“大概是要去附近的村子吧。我一个老农,没人会来拜访的。”
杰克做好了晚饭,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站起来打开门。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不紧不慢地吹进屋。杰克一年到头都只是这一身农家装束,但冬天却不觉寒冷,夏天也不流汗。
这份寒暑不侵的功力,大概世间也不会有几人比得上吧。
“我是宁可带着这一身绝学,老死于山野之间,可是似乎老天还不让我安宁啊。”杰克的手中忽然多了一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拳刃。
过了一会,三个人奔行到了他的屋前,一看到杰克正好整以暇地斜靠着门等着他们,立刻一惊,一起刹住了脚步。三个都是标准的刺客装束。
“我老了,想找个安静地方颐养天年。”杰克慢慢说道,“方还不肯放过我吗。”
为首的一个刺客叫道:“梦党叛贼杰克,我等肩负元首及康伯大人交付的使命,前来处死你!”
“像你们一样的人,已经来过十五批了。你们知道他们哪去了吗?”杰克打了个呵欠,指了指屋侧的耕地,“你们看,我的庄稼长得不错吧?”
三人脸色陡然一变,随着杀气爆炸性的膨胀,杰克忽地消失不见。随即是两声“扑通”的倒地声、一声怒叱,及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为首的刺客大概武功稍强一点,还来得及挡了杰克一下进攻。他的两名同伴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便尸横就地。
退后几步,刺客叫道:“你太狡猾了!”忽然,他的眼神变得极为惊惧,紧接着一声惨叫,胸前猛然绽开了三道血花。
在倒下时,他还喃喃地说:“不愧是……‘十六只手的杰克’……”
杰克的身形重新出现在小屋门口,还是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斜靠姿势,还是那种疲倦的眼神。他拖起三具尸体,埋在了田边。
“知道我的庄稼为什么长得那么好吗?因为施的肥料与众不同啊。”
※※※※※※※※※※※※※※※※※※※
杰克刚躺下,便又起身了。
“奇怪,怎么又有三股气在接近?方以前派杀手都是隔几个月甚至几年才来一次,怎么这次前后两批离得这么近,才相差几个小时?”
更让杰克感到意外的是,三股气虽在急速接近,却感觉不到一点杀意。
“大概这次真的是走错路的旅人了吧?”杰克慢吞吞地起身。
敲门声刚一响起,杰克便打开门,看着外面的三个惊讶的访客。
“需要帮忙吗?”杰克憨笑得完全像个乡下农民,同时眼光迅速地打量了一下三个人。一个老人,两个青年。
老人答道:“哦,请问一下,您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叫杰克的人吗?他住在哪?”
杰克的笑容顿时敛住,略略盘算了一下以后,眼神犀利地说道:“我就是。”
三个人大惊,然后老人率先行礼:“参见首领。”两个年轻人也跟着躬身。
杰克不动声色:“首领这个词,我都三十年没听到过了。忽然一听,还真有点不适应。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
走过茅屋之时,两个年轻人都在想:“真想不到,这个老迈的农夫就是创建梦党的首任首领杰克,他看起来也没什么本事嘛,真难以把这个平庸的形象与现今一统天下的梦党联系起来。”二人都是梦党名将之子,但他们、甚至他们的父亲,都对当年那段结义兄弟反目相逼的往事不甚了然,不禁心想,“看来似乎是现任元首更有气质一些,也许当年的政变,元首才是正义的一方。”
老人虽也是第一次见到初任首领的梦党老臣,但却从心里深深敬佩着这位首领。只有亲历过梦党创建之初那段艰辛岁月的人,才能体会到从那种腥风血雨中走出来、活到现在的首领的不易。老人并不是随杰克的梦党主力军作战的人,而是另起炉灶的梦党地区分部负责人。但这丝毫不减他对杰克事迹的敬佩,因为他深深地明白,拼命握着权势不肯放手,与洒脱出世超然物外,实在是判若云泥的两种境界。
落座后,杰克为三人沏了茶。农家茶味道苦涩,两个年轻人都是强作笑脸地喝,老人则细细地品。
苦涩,是的,也许现在在座的四个人心中,都是苦涩。或为烟梦往事所苦,或为天下苍生所苦。
老人首先起身自我介绍道:“梦党原斐扬负责人,后任斐扬城主、梦罗克城主、文教司大臣,现无官职,枯木。”
两个年轻人也先后自我介绍道:“陆锋,梦之国原艾尔帕兰大队长,现无官职。我的父亲是梦之国原陆军元帅之一,摘星。”
“卢格。我的父亲是梦之国原吉芬城主杜桑。”
杰克的表情淡淡的,既不见惊奇也不见喜悦,与刚开门时他装出的憨笑截然不同。他说道:“杰克,梦党原首领。
陆锋,卢格,我虽已被流放,但对梦党的事务还是有所耳闻的。你们的父亲都是国之栋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陆锋、卢格这才发现,这个已年过半百的老农夫,竟在言谈之间不知不觉地透出一种领袖气质。卢格答道:“家父现在还好。”陆锋则神情黯然地说:“父亲前些日子刚刚遭到暗杀而辞世了。”
杰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问道:“我居住得这么隐秘,你们怎么找到的?”
枯木答道:“前些日子,我偷偷潜入老友狂彪的家中,整理他的遗物。在里面找到了他与布鲁克大人的通信。在信中,布鲁克大人提到了您的这处住址,我们便找来了。”
杰克淡淡一笑,说道:“狂彪,唉,一代名将,终为浮云。布鲁克,布鲁克……”最后这两声,似是责备,又似是惋惜。
枯木说道:“杰克首领,我们来此,是为了请您出山,推翻方和康伯的。我相信,只有您,才能重振梦党河山。”
陡然提出如此惊人的要求,三人都以为杰克城府再怎么深,也会有所反应的。没想到杰克只是泰然自若地一笑:“我拒绝。”
枯木自认城府就算极深了,但他不得不承认,今天见到的这位梦党前任首领,他的城府才深得超乎想象。
陆锋已急得叫道:“为什么?杰克先生,难道您不知道康伯为满足一己私欲,已经给梦党造成了多大损失吗?难道您不知道方元首对康伯的纵容,已经给全天下带来了多大的灾难吗?”
杰克淡然:“我知道。”
“难道您不知道梦之国昔日名将们,山特,伽利,亚尔密,我父亲摘星,狂彪,罗艺,他们都已经遭到了怎样的下场吗?”
“我知道。”
“难道您不知道梦之国的人才已经凋零殆尽,杜桑,惊天,默笛,康星,他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
“既然您知道,为什么您不肯拯救天下苍生,拯救梦党呢?”
杰克叹了口气:“我没有那份责任啊。”
三人愕然。
“当初方发动兵变时,我就对他说过,‘只要梦党能走向光明的未来,谁来做这个首领,用谁的方法,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我的弟兄,你把我看得太浅了。这个位子,我并不是那么留恋。我愿意把它让给你。方,以后,你就是梦党的首领。’这就等于,已经把天下这个最重的责任,交给了他。现在,我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更没有责任,去推翻他的王朝。”
“可是天下苍生要求您去这么做,您就既有权力,也有义务,更有责任了。”卢格说道。
“天下苍生啊?”杰克一笑,“从起兵之日起,我就说要为天下苍生造福。后来,闲下来了,才能好好想想,什么叫天下苍生。
人都是自私的,而作为所有人的集合体,天下苍生就是最自私的。集体的目的便是惟利是图,为了利益,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阴谋诡计,损人利己,关键时刻还要牺牲集体的一部分,为另一部分人谋利益。所以,世间也就没有了正义与邪恶,殊途同归的是利益。”
两个年轻人瞠目结舌。来此劝说杰克之前,他们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却仍没有预料到,这个首领不仅武功已臻化境,而且更是一身道理,竟然在语言上也是寒暑不侵、刀枪不入。
枯木叹了口气:“首领,我们三个没有您这么高深的领悟,也难以达到不问世事的境界。我等老的老,少的少,虽自知绝无希望战胜方和康伯,救民于水火,但自当拼尽全力,死而后已。”
杰克信步来到窗前:“今年的菜长的不错。我累了,你们走吧。”
三个人沮丧地离去。
※※※※※※※※※※※※※※※※※※※
杰克独自坐在田间的大石头上,看着自己的地。过去的三十年中,他也是这样,在农闲时,坐着回忆自己的往事。
政变后,杰克孤身一人被逐出梦党,他一路向北,悄悄地越过了王国军的封锁线,但还是引来了王国军的小股追兵。杰克埋伏在苏克拉特沙漠中,把自己埋在沙漠中整整等了一天一夜,忍受了沙漠白天的酷热与夜晚的严寒,然后在三百人的追兵小队经过时,从沙子中暴起发难,将三百人尽数屠戮。
在苏克拉特沙漠中,杰克没粮没水,徒步三个多月才走出去。其间迷过路,遇到过沙暴,最危险的是有一次被一大群苍蝇围住叮咬。杰克勉力前行后,却发现一个人一样大小的超级大苍蝇围着他飞。杰克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苍蝇王,虽然面对这么可怕的一只大苍蝇,他还是勇敢地将其格杀。由于溅上了苍蝇王的血,从此以后任何蚊虫都不敢靠近他。
“其实那些人们,又何尝敢靠近我呢?我生来就是不合群的异类,就连结义兄弟都对自己隔着一层。
是我像蚊虫,还是人们都像蚊虫呢?”
在沙漠中,杰克杀了无数魔物,吃沙漠狼的肉、重金属蝗虫的腿、魔锅蛋那已煎得酥黄的身躯,喝白蚁、波利的汁液、仙人掌摩卡体内的水,硬是挺了过来。出了沙漠,他又遇到小股兽人巡逻士兵,杀开一条血路冲过了兽人森林,进入妙勒尼山区。
在妙勒尼山脉中,杰克杀艾吉欧蜈蚣,杀艾斯蜘蛛,吃它们那肥美的身体,吃本是吃人的噬人花。杀死了来骚扰他的毕帝特地龙与飞龙,杀死了无数敢拦阻他的魔物。浑身沾满鲜血的他,最后来到了这个山脉中与世隔绝之地,并在此定居,以种地为生。离此处最近的村庄,就是再向北百里的妙勒尼矿场。
杰克在此定居的三十年间,竟慢慢在山野的熏陶中洗净了灵魂,悟透了许多道理。他越来越爱这宁静淡泊的幽居,也越来越变得宁静淡泊。
但是,这个世界也不是常让他清修的。杰克常常不远百里去往矿场,了解一些外面世界的情况。另外,在三十年间,他共接待了十六批不速之客,每批少则一人,多则十几人,都是满怀杀意、武功高强的刺客。在隐居后的第三年,他遇到第一批杀手,这批杀手来自布鲁克领导下的暗杀部队。
“说起来,布鲁克绝对是世间少有的暗杀与搜集情报的天才。我住得这么隐秘,他竟能在百事缠身之中,不露任何蛛丝马迹地查到我的住所。唉,可惜,他也已作古了。”
前几批暗杀部队虽然精良,但毕竟杰克是“十六只手的杰克”,梦党武功之冠。连布鲁克的武艺都有一小半是他教的,布鲁克手下那些小卒就更不是他的对手,几乎是被全员秒杀的。
在第五批刺客到来时,已是梦党三大战役第一战——爱尔贝塔战役之时了。在这批刺客中,有一个少年引起了杰克的注意。他留下了这个少年的命,放走了他。
但是,随后而来的第六批杀手,却带来了这个少年的头。
杰克开始明白,刺客这种生物,真的是决不留一丝怜悯的杀人机器。
艾尔帕兰阴谋后,由于布鲁克下狱,暗杀活动也中止了。由于怕泄露机密,布鲁克辛苦培养的暗杀人才全都被康伯屠杀干净。随后康伯在梦之王朝25年秘密成立了直属于他个人的暗杀组织,这支部队虽然在搜集情报等方面远不如布鲁克的暗杀小组,但在战斗力上却超出后者。而且全都由死忠于康伯的刺客组成,其斗志异常可怕。这样的敌人,杰克在三年间接待了十批。其中最厉害的一批,共七个人,与杰克整整恶战了一天一夜。
杰克很清楚为什么两派人马都处心积虑地想干掉自己。他是梦党前任首领,更是一手创建了梦党的人。他的影响力大得惊人,若是他出山,难保那些知道他事迹的人不会对他顶礼膜拜,赢粮影从。所以,他的存在,无论对哪一派当权都是个威胁。也正因如此,所以杰克并不恨任何一派,不恨任何一个杀手,也不恨在背后下达暗杀命令的方。他们忌惮他,只是为了权势。他即便对他们说自己无意于夺权,他们也不会信。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想法去猜度别人,他们自己恋权,当然也就认为他没有道理不恋权。他们公事公办地来杀他,他为求自保,也只有敷衍了事地杀了他们。
“还是就这样下去吧……世界欠我的,我并无意去讨还。我欠世界的,我也不想偿还。世界,将从此与我无关。”
六月时,杰克独自坐在石上,悠闲地扇着草帽。很快,周围蝉鸣蛙叫,一片喧嚣。
杰克心情舒畅地闭目养神,不久便感到三股气接近了自己。他睁开眼,看到了枯木、陆锋、卢格。在黑夜之中,三个人影影绰绰的。
“又来了?我可是说过,我不会去的。”
“首领,今天我们带来了一个人,他想和您谈谈。”枯木说道。
“什么?”杰克一惊,竟然有人就在附近,而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气!
“怎么可能?除非是……”
从三个人的身后,闪出了第四个人。面容俊美,白发及腰。
“夜!”杰克脱口叫道,他一下冲了过去,“哈,我就猜到是你!”
夜也同样笑着拍了拍杰克:“老家伙,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死掉!”
“三十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
“三十年没见了,你的变化倒挺大。”
听了这句话,杰克忽然从重逢的喜悦中拔了出来。他后退几步,说道:“是啊,三十年来,我对你的事,也有所耳闻。”
“你还是那么执著。”夜微笑,“这三十年,你真的悟到什么了吗?”
“我,一无所悟啊。”杰克也慢慢笑了,“你无论怎么阻拦梦党前进的脚步,都与我无关。我只想把三十多年前那场决斗,再进行下去。”
“恩,你还没有输,真是场漫长的决斗啊。”夜叹了口气,“你还在坚持你‘等贵贱,均贫富’的理想吗?”
“当然。”杰克得意地笑道,“你没能阻挡梦党,就证明了梦党的正确性。”
“可是执政后的方也承认‘等贵贱,均贫富’是不切实际的理想。”
杰克语塞,的确,一统天下证明了梦党的正确性,而梦党却又证明了“等贵贱,均贫富”的错误。这真是复杂的逻辑关系,而梦党现在的所作所为,也绝对称不上是正确的。
“杰克,出山吧。既然你不认为现在的梦党是正确的,为什么不对它负责到底呢。当初,你是一手创建了梦党,现在,能改变它、拯救它的,也只有你的手。”
“可是,我真的已无意于世俗。”
“杰克,其实只有你自己知道答案。这三十年来,你其实并没能完全对世俗无所牵挂。”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杰克终于说道:“的确,我知道,其实我还有最后的一个牵挂。”
“那么……”
“出山,但不入世。”杰克坚定地说道,“我解决掉最后的牵挂后,便回到这里,再无遗憾地老去。”
“可是,抱着隐士之心,是无法发挥你全部的实力的。杰克,我必须唤醒你的武者之心。”
“不,即便抱着隐士之心,我也一样能战斗!”
“是吗?”夜无奈地摇摇头,“难道你刚才说要继续三十年前的那场决斗,也要用这种隐士之心吗?”
“是的。”
“那你是藐视我了?”夜猛地出手打向杰克,杰克伸手一挡,“叭”的一声,夜握住了杰克的手腕。
夜只握了一下,便松开了手,笑了。杰克则依然不动声色。
“三十多年的决斗,终于出了结果。”夜笑着说,“不过你我二人的较量,可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杰克,我终于似乎懂了你,却又似乎,从来没有懂过你。”
杰克只是淡淡一笑:“走吧。”
※※※※※※※※※※※※※※※※※※※
卢格悄悄问枯木:“他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枯木答道:“三十年前那场决斗,我也只是有所耳闻。就是首领在创建梦党之初,与夜先生大战一场,刚才他们只交了一次手,却似乎分出了胜负。其中的秘密,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吧。”
杰克与夜走在前面,杰克轻声唱着一首叫做《星光大道》的歌:
“站在过去与未来的接口,迎接一声又一声的嘲弄。
我不能哭,不能任海浪将我沉浮。
微笑与刀剑交织的路,我纵马跃过前人的脚步。
曾经自负,如今我却不再愎傲如初。
一步一步,我一定要坚持的住。
前方是雾,苦海无边,也没有回头路。
我一定要,走下去,走过这条星光黯淡的路。
前路没有指引,心中没有支柱。
但我也要走下去,走过这条路。
只是不要放弃,只是不要愧对自己。
在这条,星光黯淡的路。”
夜笑道:“我今天才发现,‘灿烂’与‘黯淡’的读音很相似啊。”
杰克慢慢说:“也许二者本来就一样吧。”
卢格走上来,悄声问夜:“你和首领的决斗,刚才出结果了?”
“恩。”
“谁赢了?”卢格很想知道,自己父亲的挚友、神秘美少年,和昔日首领之间,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夜神秘地一笑:“平手。”
(星光大道 END)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7梦之终结(暂缺)
由于出版原因,本章暂缺
(火之镇魂歌)第四部·一将功成4.8外传·平凡的墓碑
某年,某月,某场不知名的战争。
“战争是什么,已不再重要,至少,对于参加它的人来说。”
聂伯这么想着,拼命地磨着刀。
“战争对一个普通士兵来说,只是杀,或被杀。我们不在意为什么要打仗,不在意将军们的谋略与预计,我们不在意战胜之后是否会获得荣誉与奖章。
我们在意的只是,让自己活下去。
我是为什么而参战的来着?
对了,是为了露丝。”
聂伯默默地回忆着以往温馨的日子。
“那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我们快乐地生活着,我,露丝。我每天要做的,就是在工作之余,喝上一杯清凉的啤酒,和露丝聊天。
我爱喝酒,却从不喝醉。我不让露丝闻到太多酒味,以免她认为我是个醉鬼,说的都是胡话。
我要说的,是的,我爱她。
如果排除了耶鲁的存在,小镇真是天堂。”
聂伯恨恨地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看着不远处睡午觉的耶鲁。他现在并不想杀了耶鲁,但那种恨意依然存在。
“耶鲁是个讨厌的家伙,整天游手好闲的,却去纠缠露丝。露丝之所以没有拒绝他,只是出于礼貌而已……是的,一定是这样。”
聂伯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咂了咂嘴,出了口气。军队里不准带酒,这是他偷偷带的。
“后来,他们打来了……”
对于士兵来说,敌人——“他们”,只是一个模糊的存在。事实上,他们真的存在吗?
他们,一直存在。
“他们杀了露丝……”
聂伯感到一种烈火正在体内燃烧。
“我参了军,后来发现耶鲁那讨厌的家伙也来,他也爱着露丝。我们居然还被分在了同一个小队,真是活见鬼……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每一个,是的,每一个……为露丝报仇。我想,耶鲁那家伙的混帐脑壳中大概也是这个想法——如果他真的爱露丝的话。至少,无论我们再怎么厌恶对方,这一点上我们总算有了共同的志向。”
※※※※※※※※※※※※※※※※※※※
军队在动,每个士兵在奔跑,这宏伟的队列跑步最终混成了让大地震颤的洪流。脚步、马蹄、车论,一切都在不规则地翻滚着。
“该死的……跑这么快,说是要突击一个什么小镇……”
特种兵聂伯,军龄:三年,职业:刺客,隶属特种第五小队。
“刚参军那会,我就以强壮的体格和坚忍的毅力赢得上司的赏识。当时,上司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有志气,要我报效祖国,并推荐我进了特种兵训练营。去,那些只知道腆着肚子发号施令的军官懂什么,我只是为了露丝在战斗而已。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跟我一起被推荐成为特种兵的还有耶鲁。
或许这是我们两个宿命中的死斗?”
特种兵耶鲁,军龄:三年,职业:铁匠,隶属特种第五小队。
※※※※※※※※※※※※※※※※※※※
敌人出现了,在不远处的原野上,星星点点散布着一个小队。
“笨蛋,就这么一点人,哪挡的住特种部队的冲击。”聂伯感到自己手中的刀有些急不可待了。是的,他一定要赶在其他人之前,多杀几个敌人。
聂伯冲在全军最前排,扭头发现耶鲁也一样。
“妈的……”聂伯暗骂一声。
当那几个敌人回过神来,发现这支可怕的部队时,他们立刻拔出刀加入了战斗。但是,一切抵抗都是徒劳的,特种兵的攻势犀利得无法抵挡。
在两军交锋的一刹那,聂伯已经如同鬼魅一般绕到了一个敌军士兵背后,短刀伸向敌人的颈动脉。但他随即发现,这个敌军不简单,竟然马上用手中的兵器挡在脖子上,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聂伯马上转回敌人正前方,打量着自己的对手。这是个大汉,手上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锤子。
“爪子真挺硬,但我下一击就送你上西天!”
聂伯整个人如同一团疾风,绕着那大汉急速地转动起来。大汉反应虽然敏捷,但行动不便,瞬间便被聂伯锋利的短刀大卸八块。
“第三十七个。”聂伯狠狠地在心里数着。
当他寻找下一个敌方士兵时,却发现所有的人都已被战友们杀光了,残余敌军正仓皇地向小镇方向逃窜。
“真是不堪一击。”聂伯啐了一口。
没有人休息,所有特种兵都知道此时该做什么。任务尚未完成,他们立刻重整队伍,向小镇方向前进。
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任何抵抗,整支队伍来到了小镇中央的广场上。看来战争并未给这个小镇带来太大的创伤,不少居民都从窗口探出头来,惊慌地看着这支不速之客。
“我军已完成对小镇的占领!全军散开搜索残敌!”小队长高声下令。几个人已经准备要去把自己军队的战旗升起。
就在这时,聂伯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共振。
只是轻微的共振,瞬间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聂伯抬起头,看见一道光。
一道很亮很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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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伯剧烈地喘息着,捂着左臂上的伤口。
“见鬼,被敌军算计了,这是个陷阱啊……”他努力地为自己止血,撕下一截衬衣包扎了伤口。
刚才那一瞬间的怒雷强击,威力十分惊人,看来不止是一个巫师在施法。聂伯站得比较靠边,才没有被当场烧成焦炭,但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现在他的左臂都失去知觉了。
在雷声响起的一刹那,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出于本能,他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字:“跑!”
他现在正站在一条漆黑的小巷中,惊魂未定。
“看来全队只剩我一个人幸存了……”聂伯不安地掏出烟,点上一根,以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忽然,脖子上一凉,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许动!”
“好吧,好吧。”聂伯吐出了烟,心想:“今天已经够倒霉的了,还会怎么样呢?”
他闪电般地向后飞出一腿,踢在那人的肚子上,随即豹一般地拔出刀回身扑上。
“第三十八个!”聂伯把刀从敌人的胸膛上拔了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杀人已经麻木了。但这是必需的,在战场上,稍有手软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大多数人把‘敌人’抽象成一个符号,他们强迫自己不去想,被自己杀的人会不会也是父母的爱子,孩子们的父亲。
而我却不一样,我把敌人看成人。
是的,他们每一个,都是杀死露丝的人。”
聂伯捡起地上还未熄灭的烟,放在口中。他慢慢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个房屋。他很清楚,敌军必将搜索这个地区,肃清像他这样的幸存者。再呆在街道上,迟早会被包围,惟有躲进当地居民的房子里,胁迫居民,才有希望保住性命,再伺机逃脱。
走到门口时,迎面一个黑影一闪,聂伯警觉地躲进了阴暗的角落。随后,他看清了那个人的特种部队标准军装,才松了口气。
“喂,出来吧,自己人。”他边小声说,边走了出来。
能在这种逆境中遇到一个自己人,这令他极为兴奋。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生还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那个人犹豫了一会,终于也迟迟疑疑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看到那人的面容时,聂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耶鲁。
“我就知道,今天的厄运决不会到此结束。操,真见鬼,怎么偏偏又遇上了他!”
但是,无论再怎么厌恶,战友终究是战友。聂伯不情愿地对耶鲁使了个眼色,指指门。
耶鲁也是满脸厌恶的神色,但他显然与聂伯一样清楚现在的情况。他明白那眼神的意思,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把门踹开,耶鲁喝道:“不许动!”同时聂伯立刻以伪装状态潜入屋中。
但两个人都惊呆了,屋子里只有一对瑟瑟发抖的母女。从衣着来看,是中产阶级。
不过耶鲁还是硬起心肠,恶狠狠地吼道:“给我们拿水和食物来,快点!”他边说边走过去,一把将女儿从母亲怀抱中拉出来,用铁锤指着她的脑袋,“给我们安排个干净的住处,在我们安全离开前,不准对任何人说起这事,不然你女儿就完了!”
母亲还陷在惊慌之中,半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颤抖着按照耶鲁说的做了,把二人带到楼上一个房间安置了。耶鲁拿出绳索,把那女孩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在了房间里。
忙完了一切,他才懒洋洋地坐下来对聂伯说:“你这个笨蛋!刚才怎么什么都不做,全让我一个人干!”
聂伯一言不发,出了房间,走下楼。不出所料,他看到那个母亲正站在窗口,焦急地向外张望,显然是准备向人求援。
“哧”的一声,一支匕首准确地插在她旁边的墙上,女人吓得尖叫一声。
“我不得不警告你,女士,我们都是特种兵。在安全离开之前,我们不会有一点仁慈,不会有一点纰漏,我想你不会想让你女儿成为我手下第三十九个牺牲品吧?”聂伯冷笑着说。
女人默默地从窗口走回来,聂伯过去拔下了那柄匕首——毕竟现在还没安全,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匕首还可以派上用场。
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聂伯问道:“你叫什么?
“莉莉。”女人低声回答。
“很好,莉莉女士,我保证只要我们安全离开这里,你的女儿就不会有一点损伤。”
莉莉听到这话,似乎松了口气,但聂伯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同时,我也保证,只要我们一旦遭到任何形式的威胁,我们是决不会吝惜多拉几个人陪葬的。”
※※※※※※※※※※※※※※※※※※※
聂伯回到房间,耶鲁正懒洋洋地斜靠在窗边:“搞定那个女人了?”
聂伯点点头。
被绑着的女孩惊恐万状地叫道:“你们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聂伯一个箭步冲过去,用短刀的刀片抬起女孩的下巴。
“听着,要是你还想要命的话,就别作声。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伤害你们母女,要不然,你们两个一起死!”他眼中闪露的凶光让人绝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女孩终于也老实了。聂伯疲惫地坐下来喝了口水,才发觉自己刚才的神经是如此的紧张。
耶鲁斜睨着他:“窝囊废。”
聂伯冷冷地回敬道:“不清楚形势,只知道起内讧的人才最愚蠢。听着,你要是想打架,回去以后我奉陪到底!”
耶鲁翻了翻白眼:“那你可得坚持到活着回去才行。”
聂伯“嘁”了一声,叫女人拿来磨刀石,继续自己磨短刀。
“你除了磨那把垃圾以外还会干什么?”耶鲁声调拉得长长的。
“闭嘴吧,垃圾。”聂伯拿出烟和火柴,丢给耶鲁。
“哈,谢谢。”耶鲁自己点上,又丢还给聂伯。聂伯也点上一根,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你这混蛋早就想要这个了吧。”
其时,明月已经升起。透过窗户,外面是巨大的圆月。窗旁,是斜倚着的耶鲁,一手插在夹克的兜中,一手夹着烟,头偏向一旁。地上,聂伯坐着磨刀,大衣披散在地板上,嘴里叼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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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耶鲁用力地吸了一口,扔掉了烟蒂,说道:“喂,你磨完刀就去睡。”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聂伯把刀收起来,说道,“我这里还有烟,能熬一夜,倒是你,受不了就去睡。”
“哼,随便你。”耶鲁拢好夹克,倒下就睡。
两人都十分清楚,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中,必须有一个人醒着,以应对局势的变化。
聂伯一直靠着墙坐着,右手紧握刀柄,看着已睡熟的耶鲁,他笑了。
“这个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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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房中的人都还在睡着,聂伯警惕地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周遭的环境。忽然,他嗅到了一丝不安。
聂伯站起身,从窗口正好可以看见下面有一队士兵正走向这一户的门。
聂伯啐了一口,立刻用最快速度打开门,冲下楼。与此同时敲门声很不友好地响起。
和衣睡在沙发上的女人已经醒来,就在她要冲过去开门的一瞬间,聂伯出现在她身后,低声说:“你自己知道怎么应付。”
女人愣了一下,慢慢走向门,打开来。门外正是那些士兵。
“女士,抱歉打扰。请问您这里有什么不寻常吗?”
女人答道:“没有。”
“前些天那场战斗中,有一些敌方的逃兵可能还在附近逗留。我们刚才在你房屋旁边的小巷中,发现了我们弟兄的尸体,敌人下手非常狠辣,如果您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请立刻通知我们。”
“好的。”
等那些人走了,女人关上门,聂伯才从隐匿状态中现身。
“很好。”聂伯说道,“以后就这样。”
慢慢地,他问道:“这间房子的男主人呢?”事实上,从刚进这个房子起,他就在疑惑这个问题了。如果这房子里还有个男主人未回来,那么他一旦出现,对聂伯和耶鲁的威胁就很大。
“他……”女人忽然掩面啜泣起来,“他在保卫城镇外围的战斗中战死了……”
聂伯一下愣住了,又接着问道:“他有什么外表特征?”
“他身体很壮,手里拿一个造型奇特的木锤……”
聂伯猛地一惊,他强自压下嘴里的苦味。
那正是自己的第三十七个牺牲品。
他慢慢转过身,上了楼,听到身后的女人在边哭泣边唱一首歌。她声音很轻,但聂伯能听出里面的哀伤之意。
这是第一次,在聂伯心中,“敌人”不再是仇人,而是一个可怜女人的丈夫,一个可怜女孩的父亲。“敌人”的体内,也流着一样的热血,被冰冷的刀刃砍开时,也会痛。
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聂伯抱起那被绑着的女孩,轻轻放在了房间的小床上。回过头,他对上了耶鲁的眼神。
“耶鲁,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呢?”聂伯坐下,拿出一根烟。
“笨蛋,”耶鲁目露凶光,“当然是为了露丝!至少我是!”
“我也是,但是我一直在想,就算我们杀再多的人,露丝也活不过来。而我们反而造就了更多失去儿子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我们自己的仇恨难以平息,却又播洒了更多仇恨的种子。”
两人长久地默然无语,各自想着不愉快的心事。然后耶鲁开口说道:“与其去想那些费心思的事情,还不如想想怎么活命呢!”
“这么说,你已经有办法了?”聂伯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口气。
“很简单,在这里呆着。”
聂伯刚喝了一口水立刻喷了出来,他跳起来就要开骂。
“笨蛋,我还有下半句呢!”耶鲁吼道,“现在外面搜的正紧,我们等风声过去再走|奇-_-书^_^网|,回去找大部队会合。”
聂伯听了,又坐了回去,半晌,悠悠地吐出一句:“这还差不多。”
到了夜晚,耶鲁说:“今晚我守夜。”
聂伯也不答话,立即躺倒。
“我才懒得和这个笨蛋争,他爱醒着就醒着吧。”聂伯心想。
就在他快要入睡之时,“咣!”,腰上挨了一脚。
“靠!你又干什么!”他一下跳起来,只见耶鲁勾了勾手指:“喂,烟拿来!”
聂伯把烟丢给他,又睡了。
就这样,平安地过了一天又一夜,然后又轮到聂伯守夜了。
午夜时,聂伯感到有些困,想摸烟时,却发现烟已经抽完了。
“见鬼。”聂伯轻声骂了一句,却听到楼下,女人哀伤的歌声又传了进来。
这次,聂伯听到了歌词:“守着窗儿流泪,看着天慢慢黑,会不会,心爱的人一去就不再回。”
在轻轻的曲调之中,聂伯感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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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的一声,聂伯在耶鲁军靴的问候下醒了过来。
“又干什么?”聂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守夜时睡着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蓦地觉得有一点不对头。
“怎么回事?”他问面如寒霜的耶鲁。耶鲁冲那张小床努了努嘴。
聂伯也朝那边望去,猛地发觉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个女孩不见了!
聂伯立即出了一身冷汗,他冲下楼——果然,女人也已不见了!
他立刻返回房间,叫道:“耶鲁!真见鬼……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起,我们快走吧!”
耶鲁斜靠在窗边,说道:“晚了。”并示意他看窗外。
聂伯走到窗前,向下一看,立刻吸了一口冷气。
“妈的!”
下面足足有几百个人,职业各异,以剑士、巫师为主。这个小屋已经被包围了。
这时,下面有一个铁匠大身喊道:“楼上的两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顽抗,快快投降!”
聂伯脱手将那支从墙上拔下来的匕首飞了过去,铁匠应声而倒。
“我们快去防御正门!”耶鲁边说边冲下楼,举起铁锤躲在正门旁边。聂伯随后而至,隐匿了躲在另一边。
“砰”的一声,正门被一脚踹开,不过与聂伯他们那次只是把门踹开不一样,这次整扇门都倒了下来。
耶鲁大喝一声,浑身的肌肉绷紧,一记大地之击重重地砸在地上。第一时间冲进来的六个敌军立刻被震得晕头转向,动弹不得,聂伯立刻扑上去在每人颈上拉了一刀。
门外一阵羽箭射入,二人被迫躲开,又一批敌军冲了进来。这次耶鲁还没能及时举起铁锤,胸口就中了一剑。
“可恶!”耶鲁怒吼一声,铁锤将对手的脑袋敲得粉碎。与此同时耶鲁在敌丛中穿梭来往,也杀了四个人。
但正门已守不住了,二人退上了楼梯。一楼立刻被敌军挤满,耶鲁扔下杂务阻挡敌方前进,聂伯趁杂物挡住敌方视线的一瞬间,伪装了冲下去,又杀了五个人,当他退上来时,身上已多了三道伤痕。
“妈的,都是你这笨蛋!”耶鲁边说边打死两个冲上来的敌人,仿佛他骂的“笨蛋”是这两个家伙。
“我也不想这样啊!”聂伯一刀划过,切开一个敌人的喉咙,“第五十个!”
忽然,楼下的敌军如潮水一般退了出去,就像他们涌进来时一样迅速。正在惊愕之时,聂伯听到外面一个声音在下令:“巫师集合,使用怒雷强击,夷平这间屋子!”
“妈的!”两个人同时冲上二楼,来到窗前,却见下面的敌军早已戒备森严地守住了所有的出口。
逃不掉了。
此时,一阵嗡嗡的咏唱声响起,同时雷霆的声音已在天空中若隐若现。
两个人靠在墙上,喘息着。聂伯说:“耶鲁,我想我这辈子从没有如此地厌恶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耶鲁偏着头没看他:“我也是!”
“哈哈,”聂伯笑了,“笨蛋!”
“白痴!”
相视而笑。
当巨大的雷鸣声响起时,视野变成一片雪白。
杀人,还是被杀。
为了什么。
已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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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在某处公墓,可以找到聂伯和耶鲁的墓碑。
墓碑很简单,与大多数平凡的墓碑一样。
“聂伯,特种兵,刺客。”
“耶鲁,特种兵,铁匠。”
不知道是谁立的碑,或许是他们的祖国为纪念他们的功绩而立,或许是他们的敌人为敬仰他们的勇气而立。
或许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的人为他们所立。
现在,整个大陆,从朱诺到克魔岛,从依斯鲁德到克雷斯特汉姆古城,到处都是这种平凡的墓碑。
(平凡的墓碑END)
(《火之镇魂歌》全书完,有关夜、梦之国、卢恩王国后裔的故事,敬请期待《纯白狂想曲》)
(纯白狂想曲)第五部·江山易改5.1轮回
梦之国23年,元首方逝世,举国悲哀。
但是,国不可无主。
宫殿之中,卢格和陆锋看着忙忙碌碌的人们,默然无语。
“国家最后的权力核心——元首方死了,而唯一一个把持朝政的重臣康伯,也随着元首而暴卒。那些原先唯此二人马首是瞻的大臣们,一定群龙无首了吧?”
“大部分人其实还是唯康伯马首是瞻才对吧?”卢格的笑容颇有英气,“虽然首恶已除,但余党未靖。陆锋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的确如此……”
二人正在谈论,一个白衣的老者向他们走过来。
“枯木先生。”二人一起过来迎接。
“唉,老了,老了。”枯木原本便满脸皱纹,此时更显得苍老。但他的眼睛却不像三年动乱时那样无神、沉寂。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对新时代的希望。
“孩子们,夜告诉我,你们赢了。这真是太不易了。”枯木一手握住一个人,“这个国家,将来就看你们的了。”
“枯木先生,快别这么说。”卢格能感到老人的激动,“没有您出谋划策,我们又怎能获胜呢?我们应该好好感谢您才是。”
老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们应该感谢他们。”老人的手指向天边。
两人知道,他指的是夜和杰克。
“那两个男人,真正的男人啊……”枯木眼神飘渺,“他们是真的可以改变世界的人,只要他们愿意……只是,他们那么的寂寞,却又那么的洒脱。
陆锋,卢格。”他回到现实,“你们的父亲,都是梦党最杰出的人。你们自己也知道,这次变故之后,你们势必身居高位。我这老头子没多少年好活了,只希望你们能像你们的父亲一样,公正,廉洁,刚直不阿。”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他们年轻的胸膛中,热血在沸腾。
枯木又说:“送你们两个一句话吧。是早年杰克先生说的。我虽没能亲耳听到,后来听人复述,也是深受震撼。”
他深吸了一口气:“文臣不爱财,武臣不惜死,天下可平!”
※※※※※※※※※※※※※※※※※※※
一群大臣在密实中窃窃私语着什么。
“就凭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入主中枢?”
“就是,我看,说什么也要扶个忠于元首的人登位。”
“不如扶康星大人的儿子康平即位?”
“我支持!”
“我也支持!”
这时,一个老成持重的老臣挥了挥手:“各位,各位,冷静一下。现在陆锋和卢格已经控制了军队,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不如先扶他们其中一个登位。那时他们必然为了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我们再相机行事。”
“胡说!”一个满脸胡子茬的武将拍案而起,“不扶康星大人的儿子登位,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认!”
老臣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就自己去跟他们的人马拼吧。那可是踏破三万精锐卫戍军的铁骑!”
“遗憾……如果你们听了他的话,也许最终倒真的能成功呢。”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传入众人耳中。
“什么?!”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大门。
“轰”的一声,大门猛地被推开——准确地说,是整个倒了下来。门外,冷冷站立着的正是陆锋和卢格,身后还有无数士兵。
“陆锋!老子跟你拼了!”那武将见这阵势,自知机密泄露,决无生路,索性决死一拼。他猛地窜起,手中剑极快地出鞘,直刺向陆锋。
陆锋眼看着剑锋逼近,竟不闪不避,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当”的一声,剑被刀挡住,出刀者是有“百刀”之称的卢格。
卢格挡住这一剑,用的是拔打术和左手用刀的反手刀,紧接着他持刀的左臂一卸力,身法极似夜的风格,同时抛刀术使出,刀已交到右手,右手用的却是斩首流的刀法。一刀之下,那武将头颅飞起,血溅五步。
陆锋避开飞溅的血沫,冷笑道:“你们在此秘密集会,图谋不轨,下场便是如此!你们要是肯听听他的话,”他指指那个已面如土色的老臣,“也许还有机会。真让你们潜伏上十年,也许我们倒真疏于防范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都是些无谋匹夫。难道康伯死了,便无人能算是真正的枭雄了?”
他转过身,背对屋里众人,面无表情:“杀!”
士兵蜂拥而入,瞬间屋内响起惨叫。
卢格眉头一皱,贴近陆锋:“陆锋兄,这样怕是不妥吧?这些都是国家大臣,全杀了难免引人非议啊。”
陆锋摇了摇头:“为免除后患,唯有斩草除根。顾及一时的非议,却留下长久的隐祸,决非明智。卢格,我们这些即将为天下谋划的人,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就如同康伯所做过的一样。陆锋不会忘记那个出现月亮的夜晚所发生的事。但自从他执政之后,却开始明白康伯这种做法的必要性了。
必须把全局执掌在手心上,任何可能破坏局面的不安定因素,都应该除去——康伯当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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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和康伯暴亡的事件,被称为二十三年十月三十日事变。而紧接下来,就发生了屠杀群臣的事件。此时,陆锋、卢格、枯木已经共同执政三个月。
虽然在建国纪念日十一月十七日的庆典上,陆锋宣告了新时代的来临,但是许多制度还尚未完善。
梦之国24年1月,三人正式对全国公布了法案,宣布暂时不设元首,但沿袭方的六司制度。陆锋主管军事、外交,卢格主管财政、文教,枯木主管监察,三人共同议政以负责行政司的事务。其余的各级大臣,也纷纷提拔新人任用——大部分来自艾尔帕兰和吉芬,也就是两大新权臣的故乡。
事实上,这种分权是十分微妙的。虽然六司之间是互不干涉事务的,但陆锋和卢格毕竟同出于军队,在建立新时代的军队中,二人的势力各占一半。也就是说,名义上,军事事务是陆锋负责,但实际上二人仍是共同协商。在枯木的调和之下,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平衡,维系了这种分权关系。同时,枯木又是个仁厚的人,他在监察司全面改革了康伯留下的积弊,尽很大的努力消除特务统治,以使国家走上正轨。
就这样,两大权臣执政的局面,维持了四年。
※※※※※※※※※※※※※※※※※※※
“卢格,你看,这是前日古城发来的外交文件。”昔日忙碌的议事厅中,如今只剩两个勤政的身影。
卢格匆匆看完,抬起头:“古城这是要宣战吗?措辞如此激烈,指责我们是‘窃国之徒’。”
“无所谓,古城历来是化外之地,不懂礼仪,指望他们能发来文绉绉的贺信反倒是奢望了。”陆锋抿着嘴唇,“不过,如此的交涉语,相信他们也是准备一战了吧!他要战,那便战!”
卢格思忖了一会,说道:“似乎不妥,你想想,在方元首执政的二十余年间,古城一直表现的很驯良,为何现在却忽然要挑起战衅呢?说他们是要为方报仇?可是他们明明与方又没有很深的交情。”
陆锋听了此话,也静下来思索了一下,说道:“也许是方元首在世之时,国家虽然混乱,但军队依然强大。是以古城不敢妄动。现在我国经历内乱,人心不稳,军队的力量有所衰减,也许他们就是看准这个机会,想来占点便宜吧?”
“不像……”卢格沉吟道,“不如去调查一下。”
二人看着那封文件,却一时犯了难:调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想挖出古城挑衅背后的真相,恐怕即便那位最杰出的刺客专家布鲁克在世,也要用很久吧。而这封文件却是必须立刻回答的。
“我们毕竟与古城有过盟约,不如先采取怀柔政策。”卢格说道。
“怀柔?方元首执政时,就一直对他们怀柔了。而古城那些家伙,我相信他们心里一定也没什么诚意,早就觊觎着富饶的人类世界了。倘若再放任不管的话,等他们发展的更强大了,也许人类世界就压制不住他们了。”陆锋表示了反对,“而且,我想,大概当初方与他们订立盟约的时候,本身也没有什么诚意,双方本就是互相利用。何况现在是他们先破坏了盟约,所以我们既有理由、也有必要,对古城出兵。”
“你要对古城用兵?”卢格吸了口凉气,“陆锋兄,我们的国家才消停了四年,大动乱所伤的元气还没完全恢复呢。此时动兵,于己不利啊。”
陆锋脸部的线条在光下显得刚硬:“可是,对方已经欺到咱们头上了,再不反抗,就要亡国了。”
卢格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认为,陆锋把局面想的太坏了。倘若己方按兵不动,古城那边看不清虚实,也未必就敢发兵。何况就算古城发兵,局面也不至于恶劣到“亡国”的地步。另外,在卢格心中,他认为古城这次发来的文件不过是一种恫吓,而并非是蓄意挑起战争的战书。古城只是想从新生政府身上捞些好处,而并非是想双方刀兵相见。
※※※※※※※※※※※※※※※※※※※
梦之国27年国庆大典上,陆锋讲了许多话,总结了过去几年的经验和教训。同时,他提出要在几年里使国家强大起来,慑服四方,为百姓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卢格什么都没说,他看着陆锋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却想:
“他说的是创造,而不是守护……
为什么居于高位者总是想着创造,而不是守护呢?”
他想起了父亲杜桑,在同时代的无数人物中,杜桑只是默默无闻的一个凡人。但在他守护吉芬的那些年中,无论古城、兽人还是人类,无人敢于挑战吉芬大城的牢固。
“他筑起的,不仅是吉芬的城墙,更是吉芬的人心啊。”
※※※※※※※※※※※※※※※※※※※
在庆典之时,夜却远在荒凉的妙勒尼山脉里,在一间简陋的草屋中。
杰克已到了弥留之际。
夜看着这个已显老态的武者,什么也不说。杰克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已经这个样子三天三夜了。
但夜知道,他其实一刻都没有睡去。
忽然,杰克睁开了眼,眼中放着光芒。那样的光,仿佛他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梦党首领了。
“回光返照了?”夜丝毫也不避讳。
杰克仿佛用了很大力气,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拍了拍胸口:“老家伙没救啦……唉,康伯真是厉害,死亡气息没直接侵入我的身体,居然还是能危害我的生命。”
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夜,为什么你没事呢?”杰克望向夜,随即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自己,“咳,我真蠢,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我倒真想一块走了呢。”
“那怎么行。”杰克笑着说,“不过,只有我一个人,黄泉路上真是……寂寞啊……”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夜忙摇了摇他:“喂,醒醒,懒鬼,还没到天黑的时候呢!”
杰克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一下子又迸出些许光芒,这是一个人在将死时所爆发的最后的精神力了。他紧紧握住夜的手,紧得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力量。他急促地说:“夜……答应我一件事……最后一件事……你要替我,永远守护这个国家,不让她被任何力量侵袭,不要让她被时间被腐蚀!”
夜愣住了,他没有料到,在最后一刻,杰克仍如此牵挂这个国家。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让你为难,但是,只有你,只有你能做到!夜,看在我们相识一场,求求你,答应我吧!”杰克剧烈地喘息着。
夜不忍面对那种热切的目光,终于闭上双眼,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杰克手上的力量忽然便消失了,但嘴唇还在动。夜俯身过去,听到他说:“难为你了……我很抱歉……
告诉孩子们……‘文臣不爱财……武臣……不惜死……天下……天下……’”
杰克的双眼瞪得越来越大,气却再也吸不到肺里。
“天下……可……平!”
夜感到热切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松开了。
永远地松开了。
杰克闭上了双眼,再也不动。
支撑一个人走过六十年孤独的力量,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夜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一千年了,多少好友,就是这样离去的。
只是,誓言永不朽坏。
一句话。
便是一生!
※※※※※※※※※※※※※※※※※※※
卢格趁着公务较闲时,从普隆德拉告了个假,马不停蹄地回吉芬了。反正在议事厅他也呆不住,满耳都是陆锋策划进攻古城的事。陆锋已经把负责财务的随军大臣都指定好了,是个叫白安国的年轻人,是在屠杀事件之后被提拔上来的。据说为人很有才干,很得陆锋欣赏。卢格也只好选出最优秀的人才——帐下首席大将古莱。陆锋随即把古莱任命为此次进攻的主帅。
古莱早在卢格夺取吉芬城反抗康伯时,就已经是卢格最信任的左右手了。后来他又是随卢格冲击都城卫戍部队的先锋。可以说,是一个追随卢格多年,忠心耿耿的大将。而且古莱对统军非常有天赋,行军布阵很有章法,卢格很欣赏自己这个个子不高却勇猛异常的下属。
现在,卢格在心里叹息一声:自己最得力的大将,已经被牢牢地绑在陆锋的战车上了。
虽然卢格不支持这次出兵,但此时,行政大权已经主要握在陆锋手中了。既然出征已是定下的事,卢格也只能尽自己的努力,把最好的钢用在刀刃上。这场战争已不仅仅是保家卫国,更事关梦之国新政权的威信。
只是——卢格叹了口气——他不安地感受到,自己和陆锋的手下人,已隐隐分成两个派系了。
是什么东西,在短短四年间,让两个志同道合、并肩作战的好友,变得如此遥远了呢?
※※※※※※※※※※※※※※※※※※※
年迈的杜桑,虽然已满头白发,气度仍是非凡。
“多少年没回家啦?”杜桑并没有对儿子的突然归来表示太多的惊喜。
“父亲,真是对不起了,公务繁忙,即使逢年过节也回不来。”卢格低下头。他感到,在这位父亲面前,自己永远只是个孩子。
“呵呵,干吗那么认真。”杜桑挥了挥手,哈哈大笑,“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况你这个职位,本来便是把自己全部奉献给了国家。国家国家,没有国,何来家?所以,你治好你的国,便是顾好了你的家了。”
话虽如此说,但卢格心里总是有一丝歉疚,他观察着父亲。父亲比以前臃肿了些,行动迟缓了许多。早在两年前,陆锋、卢格初掌大权时,便已由枯木的监察司负责,系统地纠正了三年动乱中的错误。杜桑这种被逐走的重臣,自然是平反昭雪,厚加抚恤。政府招了不少有类似经历的人重新回来任职,杜桑却以上了年纪为由,婉言谢绝了。
“卢格,你弟弟威尔怎么样了?”杜桑十分关心自己这个小儿子。
“父亲放心,威尔在艾尔帕兰当骑军都统,安好的很!北方少战事,他在那里不会有问题的。而且,据说小伙子年轻有为,连一些资历比他老的人都很佩服他呢!”
“哦,那就好……卢格,我看你这次回来,不是单单为了聊些闲话吧?”
“是的,父亲。”卢格面容一肃,“事实上,陆锋坚持要对古城用兵,儿子这次回来,就是想听听您的看法。您当过吉芬总督,一直很熟悉这里的情形。”
“对古城用兵?”杜桑一愣,随即捋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陆锋小子有志气。
不过,古城可不容易对付啊。方元首当年逃亡至古城时,古城中分为两大势力——以黑暗领主达克为首的,和以死灵骑士布拉德为首的骑士团。方元首得到了达克的支持,不久达克火并布拉德,全盘掌握了古城的大权——这些都是禁止谈论的秘闻,你出去后不要乱说啊。”
卢格点了点头。
“当年,似乎方元首与古城有什么协议,然后古城出了重兵帮助他击败王国军。但现在,大概古城势力又壮大了,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既得利益,此次挑衅,大概就是想逼迫你们修约吧。
他们的武力,也确实是不容小觑的,达克统一后,麾下部队仍分为三种:恶魔,骑士,不死生物。其中不死生物最多,它们是古城的基层部队,没有智慧,打起仗来不怕死。不过它们的首领却很邪恶、狡猾,不好对付。比如邪骸战士长、腐尸首领这种级数的魔物,你们肯定会遇到。恶魔中数量较多的是恶魔侍者、恶魔女仆、幽灵剑士等。恶魔中最强的是以达克的护卫为首的迷幻之王,是一种拥有强力魔法的恶魔。一个这种东西,足以使一个无防备的小队有来无回。骑士团在古城中数量最少,却是战斗力最惊人的部队,其主要成员是深渊骑士和血腥骑士。原先,骑士团是死灵骑士布拉德一党,但在达克统一之后,也有相当数量的骑士团归入他的麾下。
这场战役会很艰难,你们务必多加小心。达克决不仅仅是一个魔鬼,别忘了他生前是人类历史上最强悍的咒术师。他的狡诈,尤在康伯之上,连当年的元首方也要让他三分。
关于当年的协议,我知道得并不详尽。你可以去找找惊天,问问他。他曾经经手过一段时间的梦之国各类机密文件,他也许是目前活着的人当中,对当年的内幕知道的最多的人了。”
卢格叹了口气:“惊天先生前月病逝了。”
“连惊天也走了?”杜桑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是我们这些人中最年轻的了。唉……杰克首领也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