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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下道门》》 · 集古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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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道门》

作者:集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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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一章 典水梅花

“这件东西……不太对啊。”梅清双手捧着一块八寸端砚,微微摇了摇头。

这块端砚乃是端正的一方太史砚形,在窗口光线的照射下,细腻的紫色石肌纹理中反映出点点细芒。

对面的青年消瘦书生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急急地说道:“不会吧……梅兄,您再看看?我找几位先生看过,都说没问题啊。”

梅清缓缓地将那块端砚放在木匣之中,却并未将木盖盖上,端起一旁的茶杯啜了一口,又复将茶杯置于砚旁。幽凉的砚石被茶气一薰,立时其上凝结出密密麻麻的大小雾珠来,更显得色泽沉润。

梅清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清秀,两只眼睛朗然有光。两道长眉间,一颗朱砂小痣,更显得其人秀逸不凡。

梅清略略沉吟,这才说道:“子玉兄,你这块端砚确是端溪水坑,这个并没有问题。本朝以来,下岩北壁已然绝迹,水岩老坑,已然是端砚中的极品。何况这块砚面上,满布天青,更难得的,是用整块七寸石肉雕就。所谓‘七寸为珍,八寸为宝’。这块端砚为上品佳石,是确然无疑的。”

对面的消瘦书生相貌清秀,只是双眼细长,两边颧骨略高,使得面相看来多了几分刻薄之态。他听了梅清之话,苍白的脸色未见好转,反增疑容道:“那梅兄您说这东西不对,是指什么?”

书生身侧一位富态中年人也不由面露不解之色。只见他头戴方巾,身着元色直裰,留着短短的胡须,面色中自然流露着几分平和之气。虽然此时尚在春天,天气颇为凉爽,此人手中却持着一件纸扇,不断摇动。看来他对此砚,也颇为认同,但素来知道梅清言出必中,因此并未发言,只是双目注视着梅清手中端砚,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来。

“唉,问题却在这只眼上。”梅清手指在砚额上一只石眼上拂过。这只石眼足有径寸大小,圆洁纯正,瞳子炯炯有神,正是端砚中最可人的了哥眼。

“端砚四大名品,青花、天青、冻与白,皆是下发墨极佳的名品,这石眼虽然靓丽,但于下发墨并无益处,因此古人并不看重。但近年来世人只重其表,反倒以石眼为最可贵,一只石眼,往往便值天价。虽说舍本逐末,但世风如此,也无需梅清置喙。子玉兄这块砚,若说价值,倒有一半在这石眼之上了。”

对面的二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梅清叹息一声道:“问题便是,这只石眼,却是后来人工镶嵌上去的!”

书生倏然站起,复觉自己太过于激动,苍白的脸上略带上了几分红晕,连忙坐下道:“石眼也能镶嵌,此事……怎么可能?”

中年人猛盯了几眼那方砚上石眼,也有些疑虑地道:“梅兄此说,有何根据?”说罢似乎觉得怀疑的口气有些不太客气,连忙又补充道:“在下也知道梅兄必无虚言,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不得不请教了。”

梅清笑道:“王兄何需客气。”沉吟了一下,这才说道:“水坑端溪石,虽然也多有石眼,但如这眼睛这般大小圆正的,并不多见。只要细审石色、石质便知,这只石眼,并非老坑石眼,而是梅花坑的。”

看对面二人睁大眼睛看向石砚,梅清解释道:“所谓梅花坑,亦是端溪旧坑。其石虽然粗糙不堪为砚,但其上多有佳眼,尤其以典水所出典水梅花坑石为最。便有那等妙手,将梅花坑的石眼挖下来,嵌于水岩老坑的石砚之上,充作有眼水坑端砚,谋取高价。只是典水梅花石眼虽然佳妙,但其石色毕竟与水坑有异,细心查看,不难分辨。”

对面二人认真查看石色,果然发觉石眼周边与砚体石色有异。

梅清继续说道:“何况端石之上,亦有纹理。二位兄台若仔细看也可看出,那石眼纹理方向,与砚堂纹理方向略有不同。此乃镶嵌石眼的又一明证了。”

书生看了又看,果然如梅清所说一般,不由气得满面通红,恨恨骂道:“那南蛮子!竟然骗我!却是可恶!”喃喃又不知说了什么,才浑身无力,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不再言语。

“哦?”一边的中年人插言道:“子玉这砚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么?”

书生恨恨地道:“这砚是我用一件前朝梅道人的《渔父图》真迹换来的。这次可是亏大了。”

所谓梅道人,便是指“元四家”中吴镇。吴镇最喜作《渔父图》,因其画名远著,在其生前便价值不菲。而今明朝立国已近百年,收藏之风大盛。一件吴镇真迹的价格,少说也需白银数百两之多。若真是其精品之作,便再多的银钱,也难寻见。

梅清与中年人对视一眼,均未再言语。

三人所在乃是一间小茶馆中,规模虽然不大,收拾得甚是整洁。此时天色尚早,除了他们这一桌外,屋中一排排的茶桌空荡荡的,再无他人,茶博士也靠在门口有些打不起精神来,整个茶馆内显得有些冷清。

梅清年纪虽然不大,但在这京城的古玩行里也算颇有名声了。他出道不过几年,就因几次大场合中显示出不凡的眼力而名声雀起。古玩行当里,不论资历深浅,全看眼力高低。因他眼力足,又兼眉间一点朱砂痣,本来字又称为三清,因此圈中相熟的,便为他起了一个“梅三眼”的绰号。有些朋友半开玩笑地称之为“三爷”,久之倒成了他的通称了。

对面的消瘦书生,名叫李玫,字子玉,苏州人士。前几年赴京赶考未中,也未回乡,便在这夫子庙附近住了下来。只因他画得一笔好画,尤其善仿前朝山水大家之作,因此倒也不愁生计。

那富态中年人,则是本地一位员外,姓王名籀,字师古。前些年也曾进过学的。只是因为家道殷实,外放一任后便未再出仕。因性喜收集金石,故与梅清等人颇多往来。

听李玫说是用一件梅道人的《渔父图》换来的,梅清二人均不由想到,以李玫的身家,哪里买得到梅道人吴镇的真迹。只怕便是他自己精仿之作,亦未可知。

三人便换过话题,又谈些圈中新闻。

渐渐地又有客人进来。这些客人显然都是熟客,先是一一与三人打过招呼,闲聊几句,这才分别到各自固定的位置落坐。茶博士也精神起来,大声招呼着客人的名字,穿插往来为客人沏茶送水。茶香伴着袅袅的水汽蒸腾,杯声起落,小小的茶馆中逐渐热闹起来。

“疤儿刘今儿怎么还没来呢?以往他来得倒是最早的。”王师古圆脸上有些惊讶之色,手中的白折扇不住地摇动。

李玫有些不屑地说道:“那家伙神神秘秘的,哪知道他有些什么事情。”

二人所说的疤儿刘,就是每日与三人一桌的一位茶馆常客。他们四人,都因喜好收藏,因此日日在此饮茶,共论些趣闻。疤儿刘如其名,本姓刘。只是来历颇为神秘,名字均不为人所知,也不知他住在哪里,为何营生。因他脸上似曾受伤,满布疤痕,故人都唤他“疤儿刘”。

疤儿刘每天早早地都到这茶馆来泡着,只是因为形容丑恶,故不管三冬立夏,总以一个大斗笠遮面。众人因此也都不大喜他,少有搭言。只是去年时,偶然一次王师古得了一件汝窑的瓷罐,心中却又拿不准,便请梅清过眼。这汝窑存世极少,梅清一时也难以断定。一旁的疤儿刘却出言,道那罐非是汝窑之物,却是北宋官窑之物,更点破其中关窍,说得一清二楚。

北宋名窑,是为“汝官哥均定”五窑最为出色。汝、官二窑,形态本来相似,存世量又极少,若非久浸其中,确是难以辨认。疤儿刘露了这一手,登时压倒众人。因此梅清等三人,便不以其形容为忤,每日坐了一桌相谈,成了茶友。

平素四人中,倒是疤儿刘来得最早。今天不知为何,三人都也到了,却还未见其踪影。

梅清皱着眉头道:“刘爷平时身体看着就不太好,昨儿我闻他咳嗽几声,莫要落了风寒才好。”

正在此时,却闻茶馆门外一个清脆地声音道:“梅爷、王爷和李秀才在么?”

三人急回头时,却是一个十三四的小厮正在门中伸进头来打探。这小厮生得喜眉笑眼的,周身上下一身粗布衣裳,却是干干净净。手中拎着一个大竹篮子,上边用一块粗织的蓝布盖着。梅清看着面熟,认得是平素在街上卖棋子烧饼的,名叫迟哥,便挥手让他过来。李玫却脸有不豫之色。

这迟哥家中贫寒,父亲早已亡故,只靠他老娘,众人唤作迟婆子的,每日里做些个小烧饼,到街上卖了换几个铜钱度日。好在迟哥年纪虽然小,倒是很懂事,为人又伶俐,很会讨人喜欢,因此他的烧饼倒也不愁卖。梅清便时常买上几个,充作早点。

坐中三人倒也都认得他。只是李玫平日以举人自居,听人叫他秀才就不高兴,为此经常向他人解释二者的不同之处。此番听了迟哥唤他秀才,心中便又有些不满。

“迟哥,你不去卖你的烧饼,找我们几个做什么事?”王师古摇着扇子,皱眉问道。

“问三位爷安。不是小的捣乱,乃是那位疤子刘大爷叫小的来的。说是身体有些不太稳妥,请三位到他住处,有些事情欲要相求。”迟哥笑嘻嘻地道。

一闻迟哥这话,梅清三人不由对视一眼。按说三人与那疤儿刘,也没有什么过深的交情。既然疤儿刘身体不好,请他们三位帮忙,想来他家中,是没有什么亲人了。

“相识就是缘,既然疤儿刘开了这个口,左右无事,咱们哥三个便走一趟吧。能帮一把,也就帮一把。”王师古右手扇子“刷”地一收,看着二人说道。

梅清无可无不可,李玫面色似有不豫,只是嘴唇歙动两下,也没有再说什么。三人会过茶钱,便随了迟哥,向外行来。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二章 凄凉之地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半面青砖铺就的路面上洒满阳光,街边的几株苍老古槐上已然透出一派绿色。这条街上,左右都是经营各类古玩的店铺。只是因为此时尚早,少有客人,只有各店铺的伙计们,开了店铺之门,正在洒扫收拾。梅清等三人随着迟哥一路行来,每到一家店门前,伙计们都要停下手中活计,恭恭敬敬地打着招呼问声早。梅清与这些伙计也都甚是相熟,也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只有那李玫却昂着头,眼睛只管看着前边慢慢行去,不大理会这些伙计们。

行过几步拐个弯,前边一处小小院子,正是李玫寓所。他进去将自己手中的砚台交与一个十四五的小厮,正是他的书童墨雨,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与几个一同随着迟哥走去。

迟哥引着三人,一直向西,拐过两条胡同,又向南行来。

梅清三人的脸上,不由有些异色。

迟哥引三人来的这个地方,叫泥鳅沟,虽然也是天子脚下,京城之中,却是穷苦之人聚集之处。大多卖苦力、做些小买卖的人家,才会在这里居住。迟哥家境贫寒,住在这里自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但那疤儿刘居然也住在这里,就实实的令人难以理解了。

但凡有能力玩古玩的,就算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至少也得是有一定地位,家中富足安康。象梅清年纪虽小,却是祖荫世官的,因为父亲早已亡故,因此他还在幼年,便已经世袭成了正五品的武德将军之衔。只是因为前些年身体有些问题,才一直未到任,谋了个京中闲差,一直告病在家。虽说没什么实权,但家中田宅尽有,无忧无虑。王师古亦是如此,不然怎么会放着一科进士,不去为官的。

就是那李玫,虽然家境不显,但凭着手下画艺,也颇有进项。若是寻常贫寒人家,哪有能力摆弄这些玩艺。

那疤儿刘既然一眼能分出汝窑、官窑之别,显然对此颇有心得,若非日常相对,哪能辨得这般清楚?如汝官等名窑瓷器物件,随便一件都是价值连城之物,别说寻常人家,就算如梅清、王师古等人,也是轻易见不到的。因此三人一直认为,这疤儿刘虽然身份隐秘,但必然是大户人家中人。不想迟哥居然引他们三人直向这泥鳅沟行来,自然大出三人意料之外。

王师古便忍不住问道:“那迟哥,莫非疤儿刘也住在这泥鳅沟不成?”

迟哥点头说道:“是啊,刘爷在东头儿小院里住,就他独自一个,也没有家人朋友。平时我常去他那里,给他送烧饼。今儿去时,见门紧闭着,还以为他不在家呢。后来听见屋内有动静,问了两声,他也没开门,只是透过窗口要我到茶馆中找您三位过来。”

三人心中大是疑惑,这位疤儿刘居然一个人住在这样贫贱的地方,身分实在大有可疑之处。王师古又问了迟哥两句,只是迟哥虽然机灵,毕竟年纪还小,平时对这疤儿刘也只是卖烧饼时才有接触,了解也不多。只是说他无妻无子,一间破房,寻常见不到他人影。三人心中生疑,也只得闷头随着迟哥继续前行。

三人行到泥鳅沟这地方,只见这地方的房子,大多是草泥所筑,低矮破败,门口道路泥泞不堪,气味也不甚好。这地方虽然叫泥鳅沟,其实倒不是在沟中,只是地方低洼破败,不知怎么地被人叫成这个名字。

路边许多打闹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得都是满头脏乱,一个个如泥猴一般,看几人,便远远地跟在后边,指指点点,眼中全是好奇的神色。偶尔也有才开门的婆娘,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毫不在意地拎了马桶出来。路两旁的土墙下,已然有几个早起的老头儿蹲在那里,眯着眼睛感受春日已渐温暖的阳光。见了梅清一行人,目光中偶然闪过几分疑惑,随即便又恢复成了似乎万古不变的麻木与漠不关心。

王师古手中的折扇不住扇动,胖胖的脸上有了几分不耐。李玫脸色本就不佳,尤其看到自己八成新的粉底皂靴上溅上几点泥星后,更是阴沉似水。只有梅清似是司空见惯一般,脸色如常,对周边脏乱之境不闻不问,只管随着迟哥走过来。

一直走到这一片房子的最东头,前边两间斜斜的泥房。这房子下半截是用青砖垒起来的,上半边却是黄泥,房顶之上满是野草,门窗都破旧得很,显得荒凉不堪。

迟哥用手一指说道:“前边那房子就是刘爷的地儿了。三位爷自行去吧,我就算往常送烧饼也只到门口,却有些怕见他呢。”

三人见了这房子,面上疑容只有更甚。王师古摸出几个铜钱来,扔给迟哥让他买果子吃去。迟哥喜笑颜开,一叠声地谢过,拎着烧饼篮子一溜烟地跑了。

三人站在房门口,互相看了几眼,梅清上前敲门道:“刘爷在家么?梅清三人应命前来,可方便么?”

过了半天,才闻屋内沙哑无力的声音道:“有劳三位仁兄了。在下身体欠佳,无法起迎,失礼之至。只得劳烦三位自入了。”

梅清伸手推开木门。那木门上已经裂开几道大缝,打开时吱吱呀呀地便如要散架一般。进了堂屋,只见其中空荡荡的,地上还算干净。东屋门上挂着一个粗布门帘,角上打着几个大补丁,洗得都已经发白了。

梅清伸手挑开门帘,三人一同进了东屋。才进屋还未说话,四下一打量,三人全都呆住了。

这东屋便应是疤儿刘的卧室,昏暗的光线,由破旧的木格窗棂中照进来,显得屋内破落不堪。房中一侧盘了土炕,疤儿刘正蜷在炕上,身上一卷破被上全是补丁。

在炕下靠墙一侧,却搭着一个木架子。架子就是用寻常柴木打的,歪歪扭扭,板子已然有好些变形的地方。其上摆着十几件瓷器,在室内昏暗的光线映照下,发出幽幽的光泽。

只看了一眼,三人便再也移不开视线,浑然忘了唤他们来的正主有何要事。

这十几件瓷器,在这样一间破屋中,摆在这样一个破木架上,若寻常人见了,只不过当它是几件破盘破碗。但梅清等人眼光何等高超,自然一见惊心。

架上对着几人视线的,是一件六瓣花口瓶,高有尺余。虽然室内光线幽暗,但微光映照,依然可见其天青的色泽与瓶体上细密的开片。尤其是其上淡雅的釉色,反射出一丝神秘与华丽的玛瑙颜色来,衬着背后破烂的黄泥墙皮,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所谓雨过天青之色,不外如此。梅清一眼便知,这件花口瓶,正是汝窑中少见的珍品。

世人所说汝窑,乃是指北宋时汝州烧制瓷器,虽非官窑,却胜似官窑,便在当时亦弥足珍贵。如今这样一件汝窑珍品瓷器,忽然现身在这样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泥屋中,令人如何能不惊心?

只是惊心的还不仅于此,只见汝窑瓶边上三足洗,青中带红,正是一件钧窑窑变瓷。看其上釉色正是“入窑一色,出窑万彩”釉变极品,其上蚯蚓走泥的痕迹果然是神工天成。

再旁边,哥窑、官窑、定窑、德窑、耀州……

梅清并不是没见过东西的人,事实上他家中的收藏,放眼京城,有几件也算小有名气。但要真和架上这十几件东西比起来,那就真寒碜的没法看了。说实话,就说京城古玩儿行的老少爷们,打拢一起,怕也拿不出这么些个珍品东西来。窑口件件来历不凡,难得的是件件都是上等珍品。除了皇宫大内,真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地方,能有这么多的宝贝荟于一堂。

要真把这架子搬到夫子庙街上去,只怕立时整个京城都要震动了。

因此梅清与王师古,都站在架子前,呆看着这一架瓷器,半天没有说话。

李玫对瓷器所研不深,但毕竟也耳濡目染,再看看梅清二人的表情,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眼睛紧紧打量着架上,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狂热与迷恋的光芒。

最后还是梅清最先清醒了过来,心中不由有些好笑。原本以为自己修心养性,颇有定力。不想见了这一架东西,还是不免为物所迷。

其实也不全怪他定力不足,毕竟在这样一间房中见到这样一堆瓷器,实实出人意料之外,给人的冲击也额外巨大。因此那两位,依然是目光呆滞,神游天外。

梅清轻咳一声,又偷偷地拉了二人一把,二人这才惊醒,连忙转过头来。王师古脸上仍有惊容,口中不知喃喃地说着什么;李玫却面有讪色,目光中残留着几分迷茫。

疤儿刘蜷于炕上一角,未有遮挡的面上遍布疤痕,密密麻麻,竟似被火烧毁的一般。只见他急剧的喘息着,无神的眼睛努力睁开,只是目光却全无焦点,似乎什么都看不见的一般。

梅清一惊,上前几步,坐在炕上,看着疤儿刘道:“刘兄,您觉得怎么样?可是有些不舒服么?”

虽然未明说,但梅清却注意道,疤儿刘的眼睛中,隐隐的透出一份死气。一日未见,这疤儿刘居然病得如此沉重。看这气色,竟然是不太好的样子。

王师古与李玫此时方注意到疤儿刘的神情,李玫见了他丑恶的面容,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厌恶之色,连忙把头转向一边。王师古皱了皱眉,缓缓说道:“刘兄,唤我们哥几个人可是有事么?你尽管说便是。”

王师古自然也看出疤儿刘大大不妥,口气中,隐隐便有听他交待后事的意思。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三章 身后之事

听了梅清与王师古之语,疤儿刘失神的眼睛略略恢复了几分生气,挣扎着挪动身体,略微侧向三人,才欲开口,却是忍不住一连串的咳嗽。梅清连忙扶住,敲着后背使他平静下来。

疤儿刘喘息几声,嘶哑地开口道:“唉……谢几位爷大老远的跑来。我昨儿就觉得身子不太爽利,半夜忽然折腾起来,这回,估计是顶不过去了。”

“刘兄说的什么话”,梅清说道:“偶尔有个头疼脑热,能有什么大事。一会找个先生来,略施针剂,自然无恙。刘兄可不要想错了念头。”

疤儿刘缓缓地摇着头,止住了欲要劝说的王师古二人,低哑地声音道:“你们不知道……此次我知道是过不去了。反正已经多活了这些年,我倒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一边说着,他声音越发微弱,似乎生命便已然在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流逝一般。

“日常得几位爷照顾,不嫌我这疤子恶模恶样的难看,当我是个朋友,有个话儿说。我没个亲人,身后的事儿,也只能厚了脸托给几位爷了。”疤儿刘眼睛直直地看着梅清说道。

梅清连忙点头道:“刘兄放心,且安心静养,若真有所需,小弟无不从命。”

王师古也大声道:“刘兄你放心便是,凡事有我们几个。”

疤儿刘无力的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架上瓷器,本来无神的目光忽然变得亮了起来,声音也似乎有了几分力气:“这架上的东西,几位爷见笑了,也算我一生的喜好。都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也是搁舍不下。我死之后,便求几位爷将这几件东西,放在我棺材里。疤子便足感大恩大德了。”

三人一惊,梅清便开口道:“既有所命,必然遵从便是。刘兄放心。”

王师古与李玫却都未说话,只是劝慰疤儿刘无需悲观,却需善养身体。

疤儿刘丑恶的面上露出几分笑容,只是他面目本来烧得口歪眼斜,这一笑,却带着几分恐怖。他说道:“也不敢空白劳烦几位爷,到时候,便请三位一人自选一件,不敢说酬劳,就算是疤子给几位留个念想。几位爷万勿推辞。”

不等三人开言,他又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屋角道:“还有一事托付几位爷,那个箱子,里边的东西,待我死后,烦乞几位,定要烧去。”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才发现那处角落里,有一个大木箱子。箱子已经很旧了,其上原来漆色都已经看不出来,灰乎乎的。因为室内光线不佳,三人进门之后,都没有注意到。

梅清握住疤儿刘伸出的手,轻声说道:“梅清知道了,到时我亲自烧去便是。”

疤儿刘点点头,忽然间手一紧,反过来牢牢地攥住梅清的手,嘶声道:“只是这个箱子……这个箱子,几位万勿……打开观看,万万,万万……不要打开……”

梅清只觉得手似乎被铁箍住的一般,不知疤儿刘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竟然攥得自己手腕生疼,连忙劝慰道:“刘兄只管放心,到时我等便连箱子一同烧化,绝不打开观看。”

疤儿刘这才放松下来,手缓缓松开,口中喃喃地说道:“烧了吧,烧了吧。火,好大的火啊……”

说到这里,只见他头缓缓一歪,便再无声息。

梅清手从疤儿刘手腕处松开,对二人摇了摇头。

虽然几人与这疤儿刘算不得相交深厚,但毕竟日日相对。忽然见他这般撒手而去,身后又是如此凄凉,难免心中有些悲意。

王师古先开口道:“既然已经去了,咱们便寻人将他身后之事办了吧!只是这破地方哪里找操办事情的人去?迟哥儿这小猴崽子也不早说明白,早知道就叫了轿过来,至少也有个跑腿的不是?不然先回家去叫人手来?”

李玫却紧着看那木架道:“若回去里,这些东西怎么办?不然……”

梅清站起身来说道:“此地必然有地方保甲,不若便请了他来一同商议。地方虽然小,但办这等事总是不乏人的。些许开销,由梅某应承便是。”

王师古道:“既然是同来,哪来梅兄独担呢。送人一场,也是善事。只是那保甲不知何处寻来。”

梅清思索了一会,起身掀开门帘,开门出去,见适才偷偷跟着自己三人的一群孩子,正在不远处玩泥巴打架,弄得浑身上下更是脏成一片。他也不为意,伸手相召,叫那孩子们过来。相唤再三,才见个头最高的一个小家伙畏畏缩缩地走过来道:“大爷……你是叫我们么?”

梅清柔声道:“小哥,你这地方甲长在何处?劳烦你去请他来。”

那高个男孩呆了会子,才反应过来,对身边一个满是鼻涕的黑小子道:“三黑,你爹不就是甲长么,不知在家不?这位爷却要找他呢。”

三黑抹着鼻涕,含含糊糊地道:“爹不在家,大早起就上村南头儿刘麻子家赌钱去了。”

梅清笑道:“三黑,麻烦你跑一趟叫你爹来下好不?就说有事要找他,这几个钱就当你跑腿的。”说罢,取了几个大钱来给那三黑。

三黑缩手不接道:“不敢拿大爷的钱,娘知道了会打我的。”说着又道:“我就去喊来,大爷等会,马上就回来了。”

梅清见三黑一溜烟地跑了去,就回头向剩下了几个人打听疤儿刘的事。只是这几人说来说去,只说疤儿刘不是本地人,前些年来移居至此,深居简出,既无亲人,也无朋友。这些孩子也如同迟哥一般,平常见不到疤儿刘人,又怕他生得凶恶吓人,一切事宜,都是摇头不知。

过不多时,只见那三黑一脸哭相地回来,身后跟着一人。只见此人一张灰乎乎的脸,几根黄胡子,两只烂糊眼,便如睁不开的也似。头上戴着个开了线的瓦楞帽,一身油乎乎的青布衣裳,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老远看着梅清,脸上便堆出笑容道:“这位爷找俺老夏可是有事么?尽管说来便是。”

梅清见他人物形象,皱眉道:“阁下便是此地甲长吧?在下姓梅,乃是那疤刘儿的朋友,此来是有事须劳烦甲长。”

夏甲长听了,先是眼睛睁了一睁,然后一连声道:“哎哟,这位梅爷,那疤子虽然住在咱这片儿上,可不是本地人。当时他来时,虽然也是俺帮着落的户,那路引凭证,也一应齐全的。就是这间草房,虽然说是俺做主给他先住着,可原主儿也确是托俺照应来着。天地良心,俺老夏可一分钱好处也没从疤子那落下,反倒为了他费钱搭力的办酒席请四邻公证哪。出了啥事,一体与俺没有丝毫干系的……”

梅清听他唠唠叨叨地说个不住,没头没脑的,咳了一声道:“夏甲长却是多虑了。疤儿刘因病,适才已然过世。临行前,请了在下与几个朋友来,将后事托与我等。只是既然处在宝地,免不得要劳烦甲长。此外发丧之事,我等也非本地之人,还需甲长操持一下。”

一听疤刘过世,那夏甲长不由把双烂糊眼眨巴了半天,一时没转过头脑来。听到梅清说操办丧事,脸色又黑了几分道:“梅爷有所不知,若说疤刘这人,也没留下什么身后的事,就算想给他寻个穴,都是有人家的地,哪里便办得来。何况在下经营这苦差,没有些许油水不说,每年里还要搭些银钱进去,你看……”

梅清也不和他罗嗦,伸手取过一小锭银子来递于夏甲长道:“哪里敢让夏甲长坏钞。只是其中需要些人手,寻找地穴之事,便劳烦操持便好。只是请从简从快便是。”

夏甲长见了银子,登时脸上笑开了几分,紧紧地抓过来,又放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看着其上几个牙印咧了嘴笑道:“哪里好意思要大爷您的银子呢——罢罢罢,也是疤儿刘这小子命好,怎么地结识了您这样的贵人。大爷您请稍待,一应事等,全交给小的便是。”

说罢,转身踢了身边的三黑一脚道:“小崽子还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家里去,告诉你那哥哥,去叫你三叔、四叔来,就说今天有大事要忙呢。”

三黑一溜烟地去了,夏甲长在梅清身边陪了笑,没口子赞他“义薄云天、高风亮节”、“有如云长、不让范式”。梅清又好气又好笑,便向他问起疤儿刘的经历来。

原来这疤儿刘,本名叫刘大路。按夏甲长说,看他路引凭据,乃是由晋中而来,三年前突然至此地寻亲。也许是寻错了地头,那亲戚本地竟然无人知晓。疤儿刘也无地可去,还是夏甲长热心肠,将自己的一所房子“半卖半送”,给了他安身,便在本地住了下来。只是这疤儿刘形象丑恶,出入也不搭理人,因此上究竟是什么来头,却是无人知晓。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章 木匣宝砚

“道香得香,灵宝会香,香道三界,遍满十方……”

场中一个身着脏乱不堪的破旧道袍的中年人,脚踩七星步,手摇引魂铃、招魂幡,双目微闭,一脸肃然,口中念念有词。

这位便是夏甲长四弟夏四。据夏甲长说,夏四年轻时,曾得大师邵元节亲自指点,虽然隐于市井,但法力通天。三里五庄,寻常人家没个面子还请不到他出马。

至于边上打扮得小鬼也似敲着钹铙的三个小道童,正是三黑和他两个哥哥。

夏甲长正凑在梅清身边,满面堆笑地仰面说道:“梅爷,不是俺老夏夸口,这件寿材可是真正五木攒心的上等家伙,还是当年咱们东庄钱大户准备的呐。那老钱败了之后,多少人看上这寿材了,要不是老夏手眼通天,早不知落到谁人手里去了……”

梅清看了看身边明显柴木拼凑那棺材,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知道你是五木心了,难得难得。里边随敛的东西,刘爷生前有交待,我们哥几个动手便了。麻烦夏甲长您吩咐下你那法师弟弟,先停一歇,入了敛再念经成不成?”

夏甲长听了随敛二字,登时烂糊眼又勉强挤了几下,睁着问道:“疤儿刘他还有什么随着走的,莫非是……”

梅清摆摆手道:“再清贫,总也有个盘啊碗的吧。他屋里有几件瓷器家伙,要带了去。”

夏甲长听了,当时泄气道:“看他也不象有个什么家底的——哪里劳动大爷们动手,不然就让老夏来打对吧。”一边说着,脚下却是丝毫不动。

梅清也不理他,只吩咐他安排人手,把在过屋摆的疤儿刘尸身先入了棺。自己进了东屋,又打量了一番架上的东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师古听外边闹得喧哗,皱了眉道:“事可都安排下了?想来疤儿刘也没人来烧纸,简单办了也就是了。”

一边的李玫眼睛紧盯着架上闪闪发光的瓷器,便如看着鸡蛋的母鸡一般,动也不动。

梅清道:“总算相交一场,咱们哥几个替他送一程,马上便就入敛了。至于架上东西,咱们也不娇情,人取一件便是。”

三人无言,各自拿了一件。王师古将那汝窑花口瓶先拿下了,梅清一笑未言,随手取了一件唐时青瓷瓯。只有李玫,看了又看,眼光迷离。最后还是王师古催了几句,他这才拿了一件耀州窑的雕花大瓶,藏在了屋角。

此时夏甲长已经召呼几个兄弟和儿子,将门帘子遮了,抬着疤儿刘尸身入了棺。外边已经用芦席搭了棚子,供了火盆,点了长明灯。

按梅清的意思,便将疤儿刘指的箱子,搭到坟头去烧化。王师古与李玫,均是不愿,说道便在棺前烧化,也便是了。梅清想了想,反正一把火的事,也便不再多言。叫过夏甲长来,让他唤人来搭了箱子出去。

夏甲长听说这箱子要烧了,不由大声道:“好好的箱子,干嘛要烧了——不若几位爷且先忙着,这箱子到时候老夏着人搭到坟地,一把火烧得净净的。”

李玫听了厌烦,喝道:“说烧便烧,哪这些废话!”

夏甲长翻着烂糊眼看了半天,见李玫打扮象个有功名的人,这才闷头不吭声,叫了大儿子和三弟过来,将那箱子搭出去。

不想他这大儿子大黑,也是个楞头青,一把拎了箱子一侧的铁扣手,不等他三叔拿稳,“嘿”地一较劲,结果劲用得猛了,一下子便把箱子一头搬起来。另一边他三叔还没抓稳,结果箱子“啪”一下砸在地上。这箱子本也不是什么好木头的,又有些年头,这一下登时四分五裂,箱子中东西都散滚了出来。

大黑知道惹了祸,不敢吭声,连忙弯下腰去往箱子里捡。夏甲长受了李玫抢白,本就一肚气,见了这场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便是一脚道:“混蛋东西,毛手毛脚的,干点什么就要工钱!”

梅清等人见箱子破了,都不由一惊。按着疤儿刘生前所嘱,箱中东西万不可看。三人既然见了这一架瓷器,自然心中也有些念头,想着这箱中,莫非是更贵重的宝贝不成。只是既然答应了疤儿刘,都不好再提打开观看之事。不想此时一个意外,箱子碎裂,自然忍不住看掉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夏甲长手却是比三人都要快得多,早就抄起一件来,眯着烂糊眼瞅了半天才道:“这是啥东西?倒象书堂里的书本子一般。”

梅清等也都看到了,这件疤儿刘一再道不可打开的箱子之中,装的一函函,似乎是什么书籍一般。只是这些书函之上,并无只字片纸,全都破旧得很,不知其中装的是什么。

王师古皱了眉,将扇子一收道:“这是些个什么东西?莫不成还是什么前代善本不成?疤儿刘这家伙神神秘秘的,千叮咛万嘱咐地要烧了,还不让咱们看。这下子散开了,却是怪不得咱们。”

正在这时,一旁的夏三讶声说道:“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一看,只见夏三从散落的书函下,捡出一个木匣来。

梅清等人都是久于文房,一眼而知,那木匣,应该便是一件砚匣。只是梅清心中却一动,这件砚匣有些奇怪,木质细腻,却并非常见紫檀、黄花梨亦或核桃等木质,虽然看着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木料的。

李玫今天因为买错了一块端砚,因此对砚台额外敏感,不由随手便从夏三手上接过道:“是块砚台么?不知是什么好砚?”一边说着,一边便将那砚匣打开来。

梅清觉得疤儿刘既然道不可打开箱子,自己已然应承,便当说话算话。虽然箱子意外裂开,也不该查看其中详情。心中一动,待要阻止,李玫已经将那砚匣打开,定睛看时笑道:“却是块端砚呢!”

众人一看,其中正是一块紫色石砚,长有六七寸大小,作淌池砚式。李玫端详着道:“看来这块倒也是件老坑的东西呢,石质确乎不错。”说着将那石砚取出再看背面,不由“啊”了一声呆住了。

原来那砚背面履手上,共生着七只石眼,竟如天上北斗七星一般排列,丝毫不爽。砚上能生有石眼,本就难得,何况还如这件砚这般如北斗之形排列?只此一桩,这件砚台,便可称是稀世之宝了。

别说梅清等三人,就是夏家几位,见了这砚形,也知道应是好东西。一时屋中,竟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那古砚七只眼发出神秘的光泽,就如有什么吸引着众人一般,都眼盯着这件砚台,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梅清淡淡地道:“北斗七星砚,古籍中本有记载。只是这件虽然也是北斗七星之形,只是可惜七只石眼,俱是死眼,还称不得极品。疤儿刘既然道全都烧化,咱们也便一同烧了便是。”

其实能成北斗之形,已然是世所罕见了。当然梅清说得也不错,这七只石眼确实都是死眼。若真是七只活眼,那可真是难以想象如何宝贵了。

所谓死眼,便是指石眼之中,并无瞳子,只是纯色。而活眼便是指石眼有睛有瞳,便如活生生的一般。虽然都是石眼,但一只活眼比起死眼来,珍贵程度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梅清之所以这般说,也是故意有所贬低此砚,免得场中众人,生了另样心思。他既然这般说了,其他众人便是心中不愿,也不好反驳,只得收拾散落之物,在外边火盆旁堆了,准备烧化。

李玫手中拿着砚台,反复摩挲,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梅清唤了他几声,方才惊醒,脸色似乎有异,眼神中闪动着迷离的光芒。

梅清道:“李兄,还有何事么?”

李玫哑声道:“没什么——对了,梅兄,王兄,在下是想,既然这是块砚台,便按了刘兄吩咐,怕也是无法烧化的。不若便与那些瓷器一道,一同放入棺中入敛罢了。只把那些书函烧化,想必也就够了。”

梅清与王师古对视一眼,也觉得李玫此说不无道理。石砚经火,就算是烧毁,也难如纸张烧化,还不如便置入棺中为殉妥当。

三人便动手去搬屋中瓷器,夏家兄弟也不识得,只当是些常见瓷物,便不闻不问。过了几趟,除三人所选之物,其他的都已经摆在了棺中。李玫又拿那砚匣道:“在下这便将砚也放入其中,二位兄台看好了。”

说罢便缓缓将砚匣置于棺中一角。随后便叫夏三来上了棺盖,取过长钉钉了。之后夏四法师便又粉墨登场,一番咒语钹铙之声登时大作。

那木箱连同其中书函便在棺前烧化,一函函投入其中,片刻就烧得露了口,内里一扎扎纸页都烧得卷了起来,其上陈旧的字迹在腾空烟火映照下模糊抖动,又很快地被火焰吞噬化尽,被气流带动得片片翻飞,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旋腾起又缓缓飘落。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章 恶梦惊魂

梅清回到自己宅子上时,已经是后半晌了。今天这一宗事,虽然从简,也忙了大半天。

才进府门,便见到看门的老张头手搭凉棚看着,远远地迎上来道:“哎哟少爷,你这是哪里去了。大中午也等不到你回来,管家还让我到茶馆去张望了下哪,只说是和几位爷有事一齐出去了。”

梅清点点头,笑着道:“确是有些事,一时忙了,没打招呼回来。”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门。

顺着青砖铺着小路,穿过前院,转进了后院的门。只见门内一片竹影摇动,却是一片小小竹林,叶影萧萧,衬着一侧假山池沼,更显得曲径幽深。

行了几步,只闻得一个惊喜的声音道:“我的天老爷,可是回来了。少爷若不回来,可要送个信回来呢。不然再有下次,朵云姐姐更不定怎么发作我了。”

伴着清脆的话音,竹林后一个身着粉红小夹袄的小丫头跑了出来,上前拉住梅清,扯了他向里便走。只见这小丫头不过十四五岁,眉目还有些没长开,隐隐地有了几分美人胚子之形,只是话语间却有几分顽皮。

梅清笑了道:“五儿你可不要瞎说,你朵云姐姐疼你还疼不过来,哪会发作你的?”

名叫五儿的丫头皱起了鼻子道:“朵云姐姐自然是疼我的,只是再疼我,也不如疼少爷你来得亲近不是?今儿晌午不见你回来,朵云姐姐把那碗宝贝粥热了又热,一个劲念叨‘少爷怎么还不回来’,‘少爷这可饿着了吧’。我就在边上说了句‘少爷这么大个人了,哪还没个地寻食儿’,结果就落了好一顿数落呢。你要再不回来呀,家里有就人直接变了望夫石了。”

梅清一笑,还没说话,已然听得后边有人道:“呸,你个丫头片子,背后又嚼我什么舌头呢?”

五儿吐了吐舌头,连忙对着梅清眨了几眨眼睛,却转头脆声道:“哪里是我嚼舌头了,刚才是谁坐都坐不住,见不着人急得满院子转了?”

只见后边门中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女,一身青衣,作丫环打扮,秀美的脸上薄薄地挂了几分嗔怒,对着五儿道:“当了少爷胡说什么,怎么一点子规矩也没了?都是少爷把你惯坏了。”

五儿听了,连忙装作听说的样子低下头去,眼睛却偷偷向梅清转了几转,便如同嫌长辈唠叨的孩子一般。

出来的大丫环说完五儿,又转向梅清,脸上又多了几分委屈地道:“少爷——”

“我知道了”,梅清连忙止住,作出个投降的姿式道:“都是少爷错了,少爷错了。朵云万勿生气。下次有事我一定打个电话回来。”

“电话?又是什么?”场中两女登时石化,看向梅清。却见梅清也是一脸迷茫思索的样子,显然刚才之言是脱口而出,现在自己也在走神呢。

朵云一见梅清这个样子,连忙上前拉住他袖子道:“少爷不用多想了,反正以后有事时,定要让人送个信回来才好。刚才忠叔也急坏了,怕是,怕是……”

梅清一怔,随即呵呵笑道:“忠叔怕我又什么都忘了,跑丢了不是?放心吧,少爷现在已然大好了,虽然偶然会说些个自己都不明白的话,但有朵云姑娘在家里等着,再也舍不得跑到别处的。”

朵云一听脸上泛起两片红云,口中道:“少爷你又来了,快别说这些话了。你可饿坏了吧,这都晚饭的当口儿了,我这就叫吴妈快准备吃食去。”

梅清点头道:“可真是饿坏了呢。刚才听五儿说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粥,快端来让少爷见识见识,是什么新鲜物件,让我们朵云姑娘忙活半天的。”

三人说说笑笑地向内行,只见一个管家打扮的白发老者匆匆地走进院来道:“少爷回来了?——可是把朵云急得够呛呢。下次少爷有事不回来吃饭,定要让人送个信回来。”

梅清笑了道:“忠叔说得是。这次也是没想到,有个朋友让人带信说有事,去了才知道人得了病,就没了。帮人料理后事,又在个偏僻地儿,结果就没得告诉一声了。说来这事,还有些新鲜呢,一会和忠叔你说说。”

不一会下边便将饭食摆上来,除了几样菜蔬,果然有一大碗新熬的粥,热腾腾地,色泽清莹微碧,其中又散落了几片不知什么花瓣,清香扑鼻。梅清浅尝几口,只觉得又滑又濡,香甜可口,连连称好,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全都吃光了。朵云见他吃得香甜,看着眼中满是笑意。五儿见了,一直在旁边偷笑。

用过饭后,收拾了碗筷,五儿又上了茶,梅清这才将今天之事,一五一十地对忠叔讲了。末了又取出自己拿来的那件唐越窑青瓷瓯,请忠叔看。

忠叔胖胖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沉声道:“少爷,虽然老朽没见疤儿刘这个人,但想来绝不是什么好来路的。这些瓷器里的门道,老朽是不懂的,但这等反常之事,背后必有秘密。若是不小心卷进去,却是麻烦。不过既然人都没人,一了百了,管他什么,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梅清点头称是,让朵云将那青瓷瓯好生收起来,又与忠叔谈了会闲话,这才回了卧室休息去了。

月凉如水,四籁俱寂。

梅清静静地躺在床上,大概今天白天也有累了,睡得甚是香甜。

此时,床角那支早已熄灭的蜡烛却轻轻地抖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在摇动它一般。只见震动得越来越是激烈,竟似要从蜡台上飞腾起来一般。

那蜡台也不由发出一阵阵“得得”的抖动之声,随着声音越来越是急促,最后终于“啪答”一声,蜡烛终于挣脱了蜡台的束缚,缓缓地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点微光在蜡烛早已黑灭的蜡芯上缓缓亮起,却是一点幽蓝的暗火在其上无风自燃,映得蜡烛通体微微透明,显出一片蓝色来,在架子床封闭的空间内,映着梅清沉睡的面容,说不出的诡异。

紫蓝色幽暗的火,无声地在梅清身边缓缓升腾起来,却似乎避开他身体,只在周边慢慢地燃烧。睡梦中的梅清虽然身处火焰之中,却丝毫未觉得炽热,反而有一种幽冷的感觉,自周身沁入,直冻得内腑也冰凉一片,霎时便睁开了双眼。

梅清睁着双眼,看着周身四处俱是紫蓝暗沉的火焰,却只觉得四肢如同冰封了一般,张口欲言,却喊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喉咙中“丝丝”暗哑之声,一时心中又急又怕,拼命挣扎,却是身如泰山压顶的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那支飞舞的蜡烛缓缓地飞到了梅清头上,正对着梅清的双眼。跳动的紫蓝色烛火内里,隐隐地显现出一只眼睛来。这只眼睛似乎极近又或极远,望去幽深无比,内里却有一分极为妖异的魅力,令人望去便直摄心魄。

梅清努力睁大双眼,只觉得那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不断地吸引着自己的心神,使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要被吸到那眼睛中去。恍惚中好像自己已经被从床上缓缓地抽了起来,从头到脚便被拉长得如流质一般,一点一点地投入到那眼睛中去……

梅清大叫一声,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紧紧抓了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心有余悸的四下张望同眼,这才确信四周一切如常,只是心口怦怦乱跳,口中急剧地喘息着。

“少爷,怎么了?又作恶梦了么?”

外间的朵云被惊醒了,她慌忙下床,也来不及穿鞋,光了脚便跑过来,掀了床帘进来。见梅清正坐在床间喘息,连忙轻轻抱住梅清,为他抚着胸口。待梅清平静下来,这才转身,欲要把蜡烛点亮。

“不要!”梅清见了一惊,梦中之境依然在心头,见朵云想要点亮蜡烛,不由叫了起来。

朵云不明所以,但既然梅清不喜欢,她便不再去点蜡烛,回身轻轻笼了梅清道:“没事了,天还早呢,少爷你就好好睡吧。”

梅清偎在朵云怀中,心境渐渐平静下来,这才觉得佳人匆忙起身,连件外裳都没及得披,此时身上只着一件薄薄轻裳,一股幽然香气自她身上幽幽传来,一时不由心中大动。

手上一紧,隔着薄薄的衣裳,依然觉得佳人肤如滑脂,不由轻笑道:“既然天还早,那还急着睡什么觉?”说着,反手便将朵云抱了过来,扯过大被一下子将佳人与自己一齐盖在下面。

“哎呀!”朵云促不及妨,一下子被梅清压在床上,不由轻轻惊叫一声,随即便紧闭了嘴,再不敢出声了。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六章 前尘往事

云雨过后的朵云倦在梅清怀中沉沉睡去,梅清却睁着双眼,再无睡意。

这个恶梦,三年来时常困扰着梅清。近一段来,是越来越频繁了。每次都是梦到这种紫蓝色的诡异火焰将自己困于其中,却令人无力挣脱。

梅清幼时父母早亡,忠叔乃是其父母身边的老人,便是他一力掌起全家,又将梅清养大成人。好在梅清家境殷实,又早承了官职,倒也不愁生计。

只是却有一桩,令忠叔愁白了头。梅清自小便聪明过人——但这个聪明却有些不太全面,他只是记忆过人。但凡人教他什么,一次定然能够记住。不管是学字认人,只要见过一眼,肯定不会再忘。

但是,他却只是能记住,却丝毫不会应用。确切点说,似乎没有个人的意识一般,教什么会什么,却不会独立思考。

比如说,拿一本《全唐诗》来,只要让他看一遍,为他讲一遍,他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出口能诵。但要他自己写一首自己的诗出来,虽然他通晓五音六律,却是全无自己的想法,一句也写不出来。

其他事也都是如此,几年下来,梅大公子学问就没有不知道的,但却没有会的。日常诸事便如行尸走肉一般,全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如何与人交往,如何应对。

请了无数的医生,都是束手无策。毕竟按这些医生来看,梅大少爷的表现基本就是一个白痴——确切点说,是个聪明的白痴。因为看这些年病下来,梅大少爷的医书背得比他们这些当医生的都溜。其中有说得客气一点的,便说此乃游魂之症,乃是魂魄不全之故。于是各类药方开了无数,吃的药怕也有几车了,却是一点不见效应。

人说病急乱投医,忠叔无奈,便将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和尚、老道都请了过来,作法的作法,捉妖的捉妖,唤魂地唤魂。那一段家中是鸡飞狗跳,只可惜法子都想尽了,梅清却是依然过目不忘记忆超人,为人呆傻毫无主见。

正因如此,虽然梅清世袭武德将军,也未成就任。反正家中也不差钱财,便由忠叔托人谋个闲差,告病在家。

直到三年前,梅清忽然大病了一场,连着多日高烧不褪,晕迷不醒。几个来看的名医都说不太好,梅大少爷怕是要挺不过去了。不想过了数日,梅清却渐渐醒了过来,更兼令忠叔大喜过望的是,梅清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都明白,一下子就有了自我意识,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

梅清自己也说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自己前些年便如在梦中一般,晕晕噩噩的。这番一下子好象就醒过来了,脑中却又多了好些东西,也不知是哪来的,反正便一下子出现在了心中。比如以前对于古物,并不太清楚,这一回不知怎么的,见了那些东西,自然就知道其中的关窍。

当时梅清一朝清醒,也颇有些轰动。与他父母有交往的人家,也都因此相贺往来。在一位前辈相请时,偶然谈到古物鉴赏,结果梅清不知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位世叔几件东西有异,随口一说,登时惊倒众人。

自此梅清一发不可收拾,在京城古玩行中渐渐有了名声。此时天下太平已久,高官贵胄,无不以赏玩古物为尚。尤其梅清此人性格颇为柔和,不管是大人物还是下九流,都一体交往,因此名声甚佳。

只是醒来后也有些不到处,一便是这恶梦,时不时便会来临,使梅清心中总有一层阴影;二便是偶尔便会说出一些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话来,便如今天白天说的一般。好在外边场面上,留着心,总还无事。只是在家中与亲近之人,无意中才有此现象。朵云忠叔等见怪不怪,也便习惯了。

虽然如此,但朵云与忠叔都怕梅清旧病复发,总不敢让他出门远行。所以今天梅清回来晚了,朵云与忠叔便担心得不得了。反倒五儿年纪尚幼,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清楚。

三年前梅清醒来后,不久便将自幼侍奉自己的朵云收入房中。为此忠叔便又去买了个小丫头来服侍梅清,意思是将来给朵云个身份。只是梅清自幼父母双亡,他又痴呆,哪有亲事订下。后来虽然明白了,一般人家也都担心他这底子,一来二去,至今正妻也没个着落,朵云自然也就一直这么以丫环的身份在梅清身边。

忠叔对此自然念念不忘,总觉得对不起老爷夫人,没把少爷的终身大事操办好。梅清对此倒不以为然,对朵云更是宠爱有加。要不是朵云力辞,只怕早就直接把朵云当正妻娶了。

朵云对梅清自然是没得说,但忠叔也念叨着道,好孬梅清也是堂堂五品将军,怎么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对此梅清只当没听见。

此时梅清看着怀中沉睡的朵云,月光透过床帘,微光映着朵云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便如洁白的玉石一般。

不由又依稀想起,自己那时候晕晕噩噩,却什么都记得。当时家中找了不知多少老道大仙的,隔几天便有个什么高人来家中作法。每次自己和朵云在屋里,看着外边大神跳来唱去的,朵云都会虔诚地跪在房中,乞求菩萨、三清、玉皇大帝以及南山的黄大仙、北村的土地佬保佑少爷快点好转来。自己总是呆呆地在一边看着朵云光洁的脸庞,当时却全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看着佳人长长的睫毛,梅清心中便想到当时朵云面带虔诚的祈祷时,也是这般双目紧闭睫毛长垂的样子。心中一时被柔情胀得满满的,觉得怀中佳人说不尽的可人,忍不住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前几天自己作恶梦时,朵云还又说应该请个老道来做法驱邪呢。这丫头啊,就是一脑子封建迷信——这词又是什么意思,又想乱了……

梅清全无睡意,心中胡乱想着,又想到今天白天看到那夏四作法的身影,倒也和当时府上请的老道作法有几分形似,手摇着铜铃,挥着桃木剑……

桃木?桃木!梅清忽然一下子想起来今天见到的砚匣的古怪之处:那个砚匣,分明是桃木的!

桃木这东西虽然很常见,其用途却颇为狭窄。一般说来,传统中国文化中,桃木只用来用作一件用途——辟邪。

自古人便有此识,因此过去悬挂桃符,便为辟邪之用。道士用的印信、符章、木剑木斧等,除了传说中的雷霆枣木外,也大多是用桃木制成的。而日常家用木料,却极少有用桃木的。

今天见到那砚匣里,梅清便觉得奇怪。按说上等砚台,其砚匣用木,不是紫檀,就是黄花梨这等好木。南方也有用红木的,或用核桃木、铁力木等。但不用有什么料,还真没见过用桃木作砚匣的。因此梅清虽然觉得眼熟,却一时也没有想起来那是什么木料。

刚才一想到道士作法用的桃木剑,偶然触动灵机,想起那砚匣定是桃木的。但此事却有些奇怪,何以那么一方砚,要用桃木用匣呢?

梅清脑中想得混乱,又过了好久,才又觉得困乏了,晕晕睡去。

因前夜恶梦惊醒,后来与朵云胡天胡地一番,之后又睡得晚了,因此第二天梅清醒得也比平时晚了些。

朵云早早就已经起来了,与五儿一起服侍着梅清穿了衣服,梳洗了一番。又取过一碗粥来,就着两样素菜简单用了些个,梅清才慢慢踱出门去,慢慢向夫子庙一带走过来。

因为出门晚了些,此时太阳已经颇高,到得茶馆时,里边人已经满满的了。梅清一路与相熟的茶客打着招呼,行到自己的桌前时,只见王师古摇着扇子,正一个人坐在坐上满面满面不耐烦的样子。

“王兄早,小弟却是起晚了。怎么李秀才还没来么?”梅清对着茶博士做个手势,然后便在自己平时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还说呢,今儿可是孤单了。疤儿刘一没,你和秀才都不来,把我一人儿晾起来了!”王师古气哼哼地道。说着,他又向前凑了凑,小声地对梅清说道:“梅兄,你说老实话,昨儿你拿的那件,是不是唐越窑的东西?当时我也没想,回来琢磨你的眼力,决不会拿差的东西。”

梅清面带微笑说道:“王兄眼力不差,不过这东西不看久远,只看个贵重。小弟之所以拿那件越窑,不过是因为家中收藏,正少这玩艺,才取了补个缺。真要说到贵重,哪里比得王兄那件。王兄现在这眼力,可真是高得很了。”

王师古听了梅清这话,不由大嘴咧开,笑得甚是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只是可笑那李秀才,庄家佬儿就认个大,取了老大个瓶子,却睁着眼见不到边上的宝贝。你不信,现在肯定在家抱了瓶子臭美呢,不然这时辰了还没见他人影儿。”

梅清微笑不语,这时茶博士奉了梅清的茶来,梅清点头一笑,正要说话,忽然闻得门外一声惨叫:“杀人了——救命啊——”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七章 杀人古砚

茶馆中人都是一惊,一齐涌到窗口看时,只见街头跑来一人,正是卖烧饼的迟哥。只见他连滚带爬地抢了过来,浑身上下弄得都是尘土,手中的篮子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叫救命。

只见有个人影在迟哥身边紧追不舍,手中一把寒光闪闪地菜刀,口中连声怪叫,竟然是迟迟未现身的李秀才!

此时的李玫更无平日温文尔雅的书生气质,头发散乱,身上穿着睡袍,脚上只拖着一只鞋,另一只却不知道哪里去了。但看他两眼直勾勾的,血红的眼中散发着狂乱的光芒,一张秀气的脸庞扭曲得见了鬼一般,口中兀自叫道:“哪里跑!杀杀杀!且吃我一刀!”

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地追了上来,手中菜刀连连挥舞,在阳光下泛起一片寒光。

前边的迟哥见了茶馆中人众多,忙向这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咧嘴直叫:“救命!李秀才疯了,要杀我呢!”不想心中一急,脚下绊了,一下子直抢在地上,连忙挣扎着起来。

后来的李秀才尖声叫道:“哪里跑!我杀,杀杀!”说着直直向前一蹿,足足跳了有四五尺远,双眼直瞪,手中钢刀高高举起,怪叫一声,便向着地上挣扎的迟哥头上劈来!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钢刀已经到了迟哥脑门前,众人均来不及上前相救,只大叫“住手!”迟哥却也机灵,见躲不及,连忙在地上一滚,险险地躲开了刀锋。菜刀壁在砖地上,只听“铮”地一声,将铺地的青砖砍开了一道大缝。

这时众人已经拥了出来。李玫双眼发直,口中急剧喘息着,费劲地转动着脖子,四处寻找。待见到身侧的迟哥时,又是怪叫一声,持刀直扑上前。

正在这里,一边店中一个伙计正拿了挑画的竹竿出来,见李玫扑向迟哥来得凶恶,手急眼快,将那竹竿直扫向李玫双腿。谁知李玫竟然如未见一般,直直撞上去。只听“咯啪”一声,竹竿从中撞断,李玫却也直挺挺地一头栽在了地上,手中钢刀“当啷啷”地落在了砖地上。

众人不明所以,连忙围了上来。那伙计甚是机灵,连忙用手中半截竹竿将那菜刀拨远。迟哥见了这情形,连忙爬起来,缩到了一边角上放声大哭起来。

梅清与王师古已然从茶馆中出来,分开众人上前,见李秀才正在地上努力挣扎,似要爬起,口中兀自“嗬嗬”怪叫。只是似乎身体僵硬,折腾几下,勉强翻过身来,却又“扑通”摔倒在地上。只见他仰面朝天,头上刚才撞在地上老大一个伤口,鲜血直流在脸上,口歪眼斜,极是怪异。

梅清连忙上前叫道:“李兄!李兄!却是怎么回事?还认得我么?”

李玫上半身努力向上挣着,斜眼看着梅清,口中“嗬嗬”两声,却浮起一个诡异地笑容,随即缓缓躺倒在了地上。

梅清不顾一边扯他的王师古,上前抱起李玫的头,叫了两声。只见李玫紧闭地双目努力抖动片刻,缓缓张开双眼,眼中疯狂的光芒渐渐散去,回复了清明之色。他吃力地辨认了一下眼前众人,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抓住梅清,微弱地喘息着道:“梅兄!那砚台——七星砚——杀,杀……”

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双眼大睁,就此死去。

场中众人见了这等场面,都觉得诡异难明,一时静默无言,只有迟哥尤自不断地低低抽泣。

“怎么了?怎么回事?让让!让让!”随着喊叫声,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排开众人,挤了进来。

“呦,张头儿,高头儿,您二位可来了。出大事了,死人了……”不知一边谁高声说话。

来的正是顺天府的两个衙役,前边一个高个子的大胡子正是班头张亮。张亮骂骂咧咧地道:“***就不能让人清静两天么?老子这才没歇两天就连着出事,还让不让人活了?到底怎么回事——死的这谁?这不是卖画的李秀才么?谁把李秀才杀了?”

同来的高衙役忙着验看尸体,张亮找了几个一边的人问了几句,二话没说便“哐啷”把那伙计锁上了道:“得,知道了,小子你敢当街持械杀人,跟我们哥儿俩走一趟吧!”

那伙计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下子便跪在了地上喊道:“张大爷,我就是见他要杀人,才拿竿子挡了一下子,是为了救人,人可不是我打死的啊!”说着,又急指着梅清道:“不信您问梅大爷,当时李秀才疯了,拿了刀要杀迟哥,我才拦了一下子。迟哥儿你倒说两句啊!”

说着伙计便嚎淘大哭起来,一连哭叫,一边坠着不肯走。

那迟哥儿还有些畏畏缩缩地,又被张亮大嗓门骂了几句,更是吓得说不清楚了。

这时梅清连忙上前,将自己所见从头讲了几句。张亮也知道梅清是个有身份的,听了前因后果,两道浓眉一下子拧起来道:“可是作怪了!李秀才小鸡子似的一个人,怎么地就拎了刀犯疯要杀人了!得,梅爷,既然您也亲见了,就麻烦您也随我们走一趟吧,也算个见证。您看成么?”

说完看梅清有些犹豫,连忙拉了一下梅清,小声道:“梅爷,小的也知道你是个有身分的。只是既然出了这事,兄弟们吃的这碗饭,总得在上边有个交待。若是前街那拐子老五来了,定是拿了这伙计顶缸,图个省心了。小的不愿做那没了天良的事,可总也得有个压得住的见证不是?我知道您心善,肯定不愿这伙计好心没好报。反正您身份在这摆着,我们老爷也不敢欺压您不是?就当是费心帮帮那小子吧!”

梅清心中一动,张亮这话说得不错。虽然张秀才失心发疯在前,伙计是为了救人挡了他一下才跌死在街上,不过进了衙门,总是一条人命。何况张秀才还有个功名在身上,若放了寻常官吏,十有八九这伙计得吃了这官司。张亮这个人虽然有些犯混,但这一片上名声也还不错,平日也挺肯周全人。他说这话,虽然说有为了自己推脱的心思在里边,倒也确实是有帮那伙计的意思。

想到这,抬头看了看张亮,见他相貌面似粗鲁,眼中却隐隐有几分精滑,不由笑道:“你倒会找人。也罢,我素常也听说张头儿你是个义气人,最肯成全人的。也算是这伙计的运气吧,我就随你走一趟。不过李秀才临死前,说了句与砚台有关的话,咱们还是先到他家中看看,我心里有些算计,倒要先瞅瞅去。”

刚才李玫死前,紧抓着梅清说“七星砚”时,梅清心中便存了疑惑。按说李玫所说,应该便是昨日疤儿刘那一方砚。当时见李玫恋恋不舍,脸色大异,莫非其中有古怪。梅清又想起入敛时,李玫紧紧拿着砚匣最后放入棺中之事。当时砚匣未开,说不定便是李玫一时贪心,便将砚取出偷偷拿回来了。既然此砚有古怪,确是应该去看一看才好。

张亮听了,不敢挡着,何况李秀才忽然就犯了疯,既然与砚台有关,不定是什么古怪,自己职司所在,也当去看看。他想了想,便交待高衙役在这守着,又找了个闲人,速去府衙报信,自己却带了那伙计与迟哥,和梅清一齐向李玫寓所行来。王师古本是个好事的,开始虽然有些怕,这时见了观者众多,胆气也壮了些,何况本与梅清相近,也不好自己走了,便也摇了纸扇,一同过来。

李玫那寓所离这地方不远,走几步拐进一个小胡同就到了。众人才到胡同口,就看到李玫的书僮墨雨正从门中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

见了梅清与王师古走过了,墨雨连忙跑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带着哭声问道:“梅爷、王爷,我家公子倒底怎么了?他们说——他们说公子死了!”

说着,“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张亮见了,双眉一纵,上前便要喝问。梅清连忙止住,上前柔声对墨雨说道:“墨雨你不要怕。李兄已然去了,只是临行前道,与七星砚有关。不知你可清楚?”

梅清话音才毕,只见墨雨小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恐怖。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嘴角扭曲,颤抖着道:“砚?……梅爷你是说那七星砚么?……”

王师古这才明白过来,大声道:“七星砚?原来李玫这小子没安好心,偷偷把人家砚给拿回来了啊!”

张亮等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见墨雨“啊”的大叫一声,转身便向屋内窜去。

张亮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哪里跑”,便向屋内追去,梅清与王师古连忙跟着进了屋。

李玫这处寓所规模不大,三间正房,左手是其书房,右手是卧室。墨雨进了屋,便冲进书房中去。众人都随着一拥而入,却见墨雨就站在书案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上,一动不动。

顺着墨雨的视线看去,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方砚,并无砚匣,色作紫色,可不正是昨天见过的七星砚。

王师古眼尖,大声道:“七星砚!果然……”

他话音未落,只闻墨雨尖叫了一声,厉声道:“果然是你!你害人——害人——我要杀了你!……”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八章 死眼活眼

只见墨雨一把将那块砚台抄了起来,便要向屋外冲去!

张亮上前一步,喝了一声“住手”,便将手向墨雨身上抓来。

梅清等人在一边,见张亮出手,心中都想到,必然会轻轻松松的制服墨雨,手到擒来。

这并不奇怪,墨雨不过是十几岁的一个孩子,长得又有些瘦弱,何况又是个书僮,说他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而张亮膀大腰圆,又整日熬练筋骨,要对着墨雨再失手,可真不用在京城里见人了。

只是眼前的一切,却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墨雨怪叫了一声,全然不顾张亮抓住自己的胸口的那只手,低了头向前急窜出来,一头便直直地撞在张亮怀里,竟然将高出自己两头的张亮撞得倒跌了出去,“哗啦”一声撞在外边的花盆上,将两件盆景碰得地上压得粉碎。墨雨也不管胸前衣服被扯开,低了头顺势直冲了出去,口中连连尖叫,口口声声喊道:“杀了你!杀了你!——”

屋中众人一惊,地上的张亮手一轮,将洒落在身上的碎土烂叶信手一甩,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怒吼了一声便向外冲去。

众人连忙跟着抢了出来,只见墨雨口中叫声不停,重重地将手中砚台扔在地上,不知从哪里取了一个砖头来,高高举起便要照着那砚砸下去。

张亮怪叫了一声“好小子”,作势扑上,双手一剪,已经将墨雨拿着砖头的手臂绞住,随即弓步伸腿向前一别,“喝”地一发力,只听墨雨“啊”地一叫,手中砖头当时便甩了出去,人也跟着向一侧跌出。

张亮跟着扑上去,想要就势将墨雨拿着。不想墨雨几欲疯狂,双手一撑便翻过身来,与张亮翻滚作一团,剧烈的争斗起来。那墨雨口中不断的怪叫声更是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凄厉疯狂,令人听了不寒而粟。

梅清等人见不是头,连忙上前,那伙计与迟哥一齐动手帮忙,费了许多的力气才将墨雨按住。只见他平时白净的脸庞潮红一片,扭曲得变了形,两只眼睛瞪得如要突出来,就象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口中不断低吼着挣扎。虽然已经被人牢牢制住,犹自不停地翻腾,要不是数人动手,怕还是制不住他。

“***,真是邪了。这小子怎么鬼上身的一般,好大的劲儿!”等墨雨渐渐停止挣扎,众人才松了口气,那伙计与迟哥也都松开了手。只张亮不敢大意,依然紧紧地按住墨雨,喘息着说道。

梅清等人也都觉得此事甚是怪异,目光都不由得注视向了地上的砚台。

“这件砚台却是有异,只不知是何原因?”不知为什么,眼睛注视着这砚台时,梅清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虽然心中确定这砚台便是疤儿刘箱中那一方,但似乎其中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梅清上前几步,缓缓弯下腰,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捡起了这方七星砚。砚被墨雨扔在地上,幸得院中本是泥土地面,砚上虽然蹭了些泥土,却并未损坏。

梅清缓缓直起腰,只觉得手中砚石触手幽凉,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紧张情绪来。他慢慢将砚翻过来,定睛一看,只觉得脑中“轰”了一声。

背面依然是七只石眼,作北斗之形。只是上次见时,七只石眼俱是死眼;而此刻,天矶、天旋二位的石眼,怵然是两只活眼!

这两位的上石眼俱是圆圆,作青绿之色。天矶一位上的眼中瞳孔甚大,外面更有一环深晕,圆目炯炯有神;天旋一位上的石眼中瞳子却还略有些模糊,便如眼前遮了一层薄雾一般,有些迷朦无神,看不清楚。

只觉得一阵寒气直由后背向上直升了上来,梅清激棱棱打了个冷颤,那两只眼睛就如同斜视着梅清一般,其中似有一种阴冷至极的气息,由梅清双目之间直渗入脑海之中来。

似乎有一片暗云在心中沉落,梅清只觉得整个人都一下子进入了一个阴暗的空间之中,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一般。远处或有些影影绰绰地东西在不断地晃动着,心中却有一份凉渗渗地东西在忽然间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梅清似乎能听得到自己在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狂燥,只想到怒吼,只想要去打碎眼前这灰暗的一切。他想抬起手,却觉得自己被紧紧地束缚住了。

边上鬼影绰绰,不断有怪异的嘲笑声与喝骂声传来,却又听不清楚是在笑什么、骂什么。梅清只觉得心中的那份阴冷的东西不断地在膨胀,驱使着他想要去粉碎这一切。

天地是如此狭仄,压抑得自己不能呼息,无力挣扎。他拼命地想要挣脱,却用尽了全身地力气,也发不出一点点最低的呻吟。

“啊——”当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时,忽然只觉得臂上一痛,然后便突然叫出声来。随即眼前突然光亮刺目,晃得自己睁不开眼来。这时才发觉自己竟是仰面倒在地上,张亮那厮大胡子几乎就压在自己脸上。只闻得这家伙咧着嘴大声喘着气,口中一股浑浊的气息不断喷在自己鼻端。

梅清眯了眼侧过头,只觉得右臂如同断了一般痛得抬不起来,只好用左手推着张亮道:“张头,这是……怎么回事?”

王师古胖胖地脸上带着惊容出现在张亮脑袋后边,打量了会子才道:“好了,好了,梅兄看样子没事了。张头儿快扶梅兄起来。”

张亮哼了一声,这才从梅清身上起来,又伸手将梅清扶起。梅清才一起身,忍不住又“哎呀”了一声,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右臂上更是火辣辣的痛入骨髓。

王师古上前来,面上惊容未褪,又扶着梅清双肩打量了半天,这才道:“梅兄不知为何,适才我要从你手中拿砚来看看,你却神色大异,口出怪声,目露狂色……总之是不太对劲。还是张头儿见机不好,上前与你扭打,又打掉了你手中的砚台,你才清醒了过来。”

梅清听了,再回想刚才的感觉,心中一沉。转头谢过张亮,张亮心中也是惊惧,只嗯嗯两声,看向梅清的目光依稀有些防范之色。

梅清又看被扔在一旁的砚台,只见其上七星向天,那两只活眼冷冷地斜视着梅清,似乎充满了不屑与嘲笑。

梅清连忙转过头去,心中突突地跳个不停,隐隐地觉得这件事背后,似乎有一个极大的诡秘事件,与自己相关。只是这感觉毫无来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心中无比慌乱。

正在此时,闻得外边人声喧哗,又有开道之声,却是京兆府尹到了。其后拥着一群人,乃是左近百姓,闻说这等大事,跑来跟着看热闹的。

张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出迎,梅清与王师古有功名在身,倒还不在意;迟哥早就跪在了地下,那伙计不知此番是祸是福,更是跪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片刻时落轿门前,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进了小院中来,霎时将小院挤得满满的。

这位府尹梅清也有耳闻,姓赵名伯栩,乃是金陵人士,素来倒有些清名。只是顺天府尹这个官职,说来好听,却最是难作。京兆之地,比他官高职重的,可说一抓一把。要想在这地方不得罪人,平平安安做满一任,也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年来,这顺天府尹已经换过五任了,不是得罪了权贵,便是被人检举。赵伯栩还是去年下半年时被任命的,据说也没有什么大来头。能稳稳当当地干这大半年,已经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了。

若是其他地方官吏,当街有人失心发狂以致陨命,也许不过由下属查勘便了。只是京兆乃是天子脚下,尤其闻报事有怪异,赵伯栩心中打鼓,不敢怠慢,连忙亲驱现场。他深知上司最忌讳的,便是怕出现这些鬼神怪异之事,一旦在民间流传出什么谣言来,有什么异动,免不了被责个妖言耸动,查察不力的罪名。因此便要第一时间赶来,以求早定章程,免有什么差池漏洞。

赵伯栩不过四十许人,身材不高,相貌堂堂,两道横眉,颌下三络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张亮上前拜见已毕,便小声将自己一行人来李玫寓所之事一一道明。说到后边,声音便放得低了下来,目光偷偷看着梅清,在赵伯栩耳边私语了良久。

赵伯栩两道横眉紧紧地皱了起来,扫了一眼梅清,这才将视线收回,向着院角被铐着的墨雨示意道:“那便是李玫的书僮么?”

张亮在一边点头道:“正是正是。小的这便将他提来老爷审问。”说着快步上前,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墨雨,大声道:“还不起来,老爷却要问话与你呢。”

不想墨雨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张亮不耐烦,弯腰便将他拎了起来。只一翻身时,张亮便“啊”了一声。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墨雨双眼突出,口张得大大的,头歪在一侧,脸上一派灰败之色。张亮伸出颤抖的手,在他鼻下一试,又按着他脖侧半晌,脸上忽然满是惊容,手一松,墨雨“扑通”倒在地上。

“大人,他——他死了——”张亮面色苍白,颤声说道。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九章 此心相通

众人俱是一惊,目光都注视在地上的墨雨脸上,果然见他目光中毫无生气,已然死去。

刚才因为梅清拿了砚后神情大异,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竟然没有人注意到那墨雨是何时死去的。

此刻死去的墨雨脸上依然带着恐怖的表情,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一般。

“张亮!这是怎么一回事?”赵伯栩喝道。

张亮大口喘息着,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道:“不是我,不是我!”他转了头,手指着地上的砚台对赵伯栩叫道:“大人,是那砚台!那砚台是怪物,会杀人!这小子就是,还有——”他手指向梅清道:“刚才梅爷也是,那砚台有邪——”

“够了!”赵伯栩断喝道:“胡言乱语!子不语乱力神怪,清明世界,朗朗乾坤,哪来的邪崇鬼怪!你身为班头,不思察查案情,却在此混叫什么!还不与我闭嘴!”

张亮艰难地咽了口唾液,目光中惊惧之色渐去,张了张嘴,又知机的闭口不再说话。

赵伯栩点了点头,又转道对身边的高衙役道:“高明,去将那砚台与本官取来!”

高明一怔,目光看着砚台似有畏惧之色,低声道:“大人……我……”

“混帐!”赵伯栩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大喝道:“身为朝廷衙役,竟然相信这些子虚乌有之事,贪生怕死,糊涂透顶!本官都不怕,你怕什么!还不快与本官拿来!”

高明面露惭色,低了头快步上前,缓缓弯下腰,轻轻地拾起那砚台。众人都屏住呼息,见他拿砚台时,手一抖,几乎将砚又掉在地上。众人见此情景,心中都是忽悠一下子,梅清更是心中连跳。

还好高明只是心中紧张,手下一软,随即便稳了下来,连忙抓紧砚石,几步回来,躬身将砚台奉与赵伯栩,大声道:“石砚一方,请大人察验。”

赵伯栩微微点点头,似不经意地伸手拿过砚台,眯了眼反复打量了几眼,淡淡一笑道:“却是方好砚呢。”

说罢,将手中砚台高高举起,半转身对着门外众多看热闹的人大声道:“都说砚中有邪,能害人杀人,此时本官便取在手中,有何异象?砚本文房,亦是死物,哪有它会杀人的道理!此案或有些内情,父老乡亲且请安心,待本官细心察破,定还父老一个交待!此处衙役们需要查看,又或请知晓内情的街坊询问案情,便请众位暂且散去,待来日案破之日,自然堂上公审,再请来观看不迟!”

院门外本来聚了众多人群,都是闻说出了人命案,衙门来查案,拥来看热闹的。本来见了场中情景,都在窃窃私语,听了赵伯栩这番言语,俱都称是,渐渐散去了。

当高明与赵伯栩伸手触及砚台时,梅清心中都紧张得似要跳出来。但见二人先后手持砚台,却并无明显异状时,心中却不由生出几分迷惘。

疤儿刘死前,反复道箱子万不可打开;李玫取了砚,次日疯狂而死,死前道出七星砚;墨雨道砚会杀人,欲要碎砚,此时陈尸当场;自己拿砚时那种疯狂而寒冷的杀意,决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为何高明与赵伯栩先后将砚拿在手中,却安然无恙?

梅清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觉头脑中混乱无比。

“梅兄,梅兄!”忽然耳边传来王师古的呼唤声。

梅清一惊,看向王师古。只见他示意道:“赵大人相唤。”

梅清连忙转头向赵伯栩望去。只见赵伯栩面色平和地道:“梅、王二位大人俱是功名在身,想来定然通晓大义,相助本府查清此案。只是此间不是讲话之所,伯栩有意请二位大人劳烦玉趾,至衙中一行,万勿推辞。”

梅清与王师古对视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待梅清从顺天府衙中出来,返回府宅时,时间比昨天还要晚了几分。

才进后院,伴着惊喜的叫声,一阵香风扑面,正是大丫环朵云纵体入怀,紧紧地抱住梅清,不住低声饮泣。

“少爷,可吓死奴婢了。”朵云将头扎在梅清怀中,抽泣着说道。

梅清对着顺天府尹也没有这般手忙脚乱,只得轻轻拍着朵云,哄了又哄,说道只是被请去府中述明案情,并无其他纠纷,又保证这几日再不出门,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才慢慢地将朵云哄得不哭了,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朵云秀美的双眼俱都哭得红肿了,见边上众人都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这才觉得不好意思,一时红云飞上双颊,“哎呀”一声,推开梅清转身便走,低声道:“奴婢这便为少爷去准备饭食去。”

一边的五儿嘻嘻笑道:“朵云姐,吴妈那早就摆好,只是姐姐你抱着少爷不撒手,众人等你等得饭都凉了,你还准备什么去。”

朵云大羞,话也不敢回,捂了脸便跑进屋去了。

梅清一笑,见忠叔在一旁,略一沉吟,本想将今日发生之日说与他听。转念一想,这等怪异之事,只怕也未必能帮自己什么忙,反倒徒令人担心,还是以后再说吧。

便引了五儿道:“你朵云姐今日定时吓得狠了,你可不许再笑她,多多劝劝她才是,也不枉你朵云姐平常对你那般好。”

五儿笑道:“我知道的,我也当她是亲姐姐。嘻嘻。别说朵云姐了,见你老不回来,非逼着让人去打听,说怕你出事。结果老张回来说少爷被官府带走了,说惹上了什么杀人官司,朵云姐当时都吓得瘫倒椅子上了。还好张头儿送信来说是没大事,不然可真急死人了。就这样,朵云姐还是不肯信的,一个劲儿地叫人去看看。”

梅清听了笑着拍了拍五儿的脸蛋道:“你呢?你就不害怕么?”

五儿歪了头道:“少爷又拍我脸——我当然不怕了,少爷怎么会有事的。”

看着五儿略带孩子气的脸上灿烂的笑颜,梅清的笑容里忽然有了几分苦涩。

当天夜里,朵云居然不肯到外间房里,一直抱着梅清,轻声道:“少爷,今天夜里奴不想走。”

梅清笑着捧起朵云的脸,见她脸上红晕层生,两只秀目迷离间依稀看得到未曾全然消去红肿,心中怜意大起,轻轻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吻了一下道:“不走就陪少爷呗,少爷喜欢还来不及呢。”

朵云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梅清咽声道:“少爷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不许有什么不好。”

梅清轻拍她柔软的肩膀,柔声道:“放心吧,少爷我福大命大,会有什么不好的。傻丫头瞎想什么,还是快点休息吧。”

朵云从梅清怀中抬起头来,垂着眼睫道:“少爷别怪奴婢不会说话,我不是咒少爷不好,只是今天不知怎么了,有一阵子觉得心惊肉跳的,只觉得少爷好像出了什么事的一般。我紧着让人去打听,回来说少爷给官府带走了,我都要……吓疯了……”

梅清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抱着朵云,轻松地道:“整日胡想些什么呢。放心吧,没事的,少爷要和你过一辈子呢。”

朵云用力点着头,缓缓地靠在梅清肩上,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一刻,呼吸平稳,却是睡着了。

梅清轻轻地将她抱过,缓缓放在床上。心中想到这丫头白日定然是吓得紧了,这时心中安定下来,才睡得安稳。回想这一日的际遇,委实诡异莫名,心中浮想联翩,难以安眠。

躺下良久,才有了些睡意,忽然闻得前边人声喧哗,伴着打门之声,更有争吵声传来。

梅清披了衣服起来,见朵云睡得还踏实,便不唤他,轻轻起身下床,开门观看。只闻当然一声,似是来人竟破门而入。一片乱杂杂地动静直传入后院,不一刻便见十数人执了火把,鱼贯而入。火光照映之下,只见来人衣装甚是奇特。梅清心中一动,上前喝道:“什么人?”

众人两列分开,正中一人排众而出,浑身上下,隐在黑暗之中,不甚清楚,两只眼睛却在幽暗中闪闪发光。来人打量了梅清几眼,沉声道:“你可是梅清?”

梅清朗声道:“正是在下。不知——”

那人点点头,手一挥道:“来人,带走。”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章 诏狱重逢

随着话音,已经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执定了梅清的双臂。梅清双眉一皱,并未挣扎,只是心中惊讶,不知自己怎么会惹来这帮人?

正在此时,看门的老张头慌慌张张地从后面追了来,听闻要带走梅清,大声骂道:“哪里来的大胆狂贼,居然敢造反了不成!我家少爷是世袭的堂堂五品将军……”

还未说完,只闻那领头之人“哼”了一声,列中奔出两人,转眼便将老张头制服在地上。

“锦衣卫办案,驾帖在此,我管你什么五品将军!梅清,你最好约束一下家人,不要轻举妄动!跟我们去说清楚了,若无事,自然会放你回来!”领头人扬了一下手中一张纸,冷声喝道。

场中众人不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注意到来人身着打扮,腰间佩刀,手持腰牌,可不正是传说中的锦衣卫!

大明一朝,说起“锦衣卫”三字,只怕人人要三缄其口,可止小儿夜啼。其实锦衣卫本是皇帝侍卫,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后来太祖为着暗中察访官员,了解民情,这才将锦衣卫视为耳目,着其负责暗访与查案。由于其直接对皇帝负责,不受其他约束,因此只手擎天,令人谈虎色变。

但是锦衣卫虽然可怕,却主要负责纠察官员过失,少有涉及寻常案宗的。今日李玫之死,虽然是人命案,但也不至于惊动锦衣卫出动。其中有什么名堂,令人想不明白。

“少爷!”身后传来朵云的惊呼声。刚才锦衣卫的动静太大,朵云也被惊醒了过来。闻知是锦衣卫来抓少爷,朵云虽然深居内院,但也知道“锦衣卫”三个字代表的是什么,当下抢出门来,悲呼声中充满了绝望之意,令人闻而惊心。

梅清倏地转过身来,看着朵云道:“朵云,不要怕!相信少爷,好好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朵云缓缓地靠在门框上,全身都似乎失去了力气,五儿连忙过来扶住她。朵云望着梅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决绝之意。

这时忠叔也披衣赶了过来,见了场中情景,眼中厉色一闪而没,上前道:“少爷,怎么回事?”

梅清道:“我也不太清楚,这几位锦衣卫的,要我走一趟。”

“锦——衣——卫——?少爷莫要挂怀,放宽心便是,定然无事的。”忠叔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份安定的力量。他转眼看了看那领头的人,才回首道:“五儿,将朵云姑娘扶回房去吧,没事的。”

梅清点点头,对忠叔道:“忠叔,家中之事,便委托你照看了,朵云那里——你还需开导些。”

忠叔忠厚的脸上浮起一份有些奇怪的笑容道:“少爷放心,家里没事,少爷也不会有事的——我说没事,肯定就会没事。”

黑沉沉的过道回荡的空落落的脚步声,潮湿阴暗的空气灌满了鼻端胸臆,一股陈旧发霉的怪味道使人难以呼吸,转弯处昏暗的***将人的身影长长的投在地上,又随着人影渐渐前行被拉得渐长渐淡。

诏狱。

这便是锦衣卫自己的监狱,大名鼎鼎,或说臭名昭著的诏狱。

不是地狱,胜似地狱。

能够进这个诏狱的,都不是寻常人物,或是大奸大恶,或是大忠大良。

通道两侧紧闭的牢房中,不知是何等人物?这一扇扇的铁门背后,不知关着怎么样的密辛与险恶?

梅清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走进这所神秘而又恐怖的监狱里。

被那个脸色青白的狱卒带到了一个脏乱的小房间前,那狱卒也不开言,只冷冷地用目光示意,梅清一言不发地弯腰进了小门,随即便听到身后“当啷”一声关门落锁的声音。

两只在霉臭的稻草堆上伏着的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却并不逃跑,只是抬起头,闪闪发亮的小眼睛有些好奇地打扮着自己的新任室友。

室内浑浊的气息只有更甚,夹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梅清大口喘息了半天,才渐渐地适应过来。

只是心中疑惑只有更甚。被人带到了这里,并无人接见审问,便被直接带到了这诏狱中来。期间竟没有人对自己说过一句话,自己发问了几声,换来的也只是一言不发和冷漠的眼神。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倒是出来个人,给我个话啊——哎哟——”梅清正在沉思,只闻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才转头看时,门口一团黑影已经被推得直抢了进来,随即大门又是“当啷”锁起。

一个胖胖地身影正栽倒在稻草堆上拱动,两只老鼠受惊之下,“吱”地一声跑得不见了踪影。

梅清连忙上前搀起来人,可不正是白天还在一起的王师古王员外。

王师古一边抹着脸,扑拉着头上的稻草一边骂道:“他***怎么一回子事,这群天杀的东西,把老爷我二话不说给弄了来,都不说给个交待——啊梅兄,你也在这啊?哎哟——”

只见王师古脸上几块淤青,显是吃过些苦头。

梅清苦笑道:“别提了,在下也是一头雾水。那锦衣卫夜入宅中,将我拘了来,却又不理不问,不知卖的什么关子。”

王师古歪了歪嘴,四下看了看,缩了缩肩膀道:“梅兄,你说这事是怎么个勾当?这诏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说着,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颤音道:“听说进了这个门儿,就没有能出去的——”

梅清安慰道:“王兄也不用想得太多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咱们哥俩也没做亏心事,怕他怎地。”

王师古面上惊容未褪:“话是这么话,可这哪里讲道理的地方。我前时曾有个同年便是被人攀诬,给投到了这鬼地方。结果没等案子查情,人就活活给折腾死了——”

诏狱是什么地方,梅清自己也知道。只是人在屋檐下,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听天由命罢了。

两人心中忐忑不安,只得互相安慰。这时,门外传来那狱卒半死不活的声音道:“梅清!出来!”

梅清与王师古对视一眼,王师古带了哭声道:“梅兄,你看这是——”

梅清苦笑一声道:“是死是活,总是要走这一遭。我且看看去。”说罢便起身出了狱房,随着狱卒向外行来。

审训间便在一溜牢房的尽头,高大阴冷的青砖墙上,几处火盆熊熊燃烧。只是这火光未给房中增加温暖,映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发出幽幽的光泽,反倒多了几分阴森与恐怖。

房间一头摆着几件简单的桌案,案头坐着一个人,身后站着几个大汉。坐着这人只着了一身便装,胖胖的圆脸,在火光映照下,露出一份温柔的笑容。

“梅大人是吧,呵呵,来来,且莫惊心。看座。”那人笑呵呵地道。

梅清不明所以,只管大了胆子,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

那人依然笑容满面道:“梅清,字三清,世袭正五品的武德将军。呵呵,梅大人是个好命的人呐,我在这深宅大院里,也听说过您的大名呢。呵呵。”

梅清皱了眉,只是凝视着那人不说话。

那人笑容不变,自顾自地说道:“只是梅大人或许不知道下官呢。下官姓马,说来与梅大人名字还有些相似,贱名儿叫世清。哎,碌碌小吏,不为人所知啊。”

梅清却一听这名字,便如个炸雷在耳边震响。这才恍然怪不得这官言笑彦彦,原来这一位,就是恶名远播的笑面虎马世清!

虽然不理朝堂之事,但“宁遇中山狼,莫逢笑面虎”之说,却也知之甚详。据说这位马世清小名叫作虎子,本是锦衣卫中一名千户。虽然说来权力并不甚大,但这个马大人却有一桩,就是对人无论是谁,都是笑面如花。但只要有落在他手中的,却是最为狠厉无情。施刑之酷,就算是锦衣卫之中,也是人人谈之色变!

笑面虎的名声,便由此而来。虽然许多人提起他都恨得咬牙,但他却因办案有力,甚得上司嘉肯。只不过名声实在太差,因此这些年来,也未得升迁,依然是千户之职。

只是这位大人越是不得升迁,手段倒越是残酷。据说但凡落在他手中的人,最大的愿意就是快些死去,免得遭受那些难以煎熬的酷刑。

此时这位笑面虎马大人,正满眼笑意地看着眼前的梅清,便如同一只恶虎在凝视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一章 略窥来者

梅清心直沉下去,此番落在这个笑面虎的手里,只怕是难有个善了了。

马世清只管微笑着看向梅清,左手却缓缓地置于案上,慢慢地捻动着一个木匣。

梅清目光被他动作吸引,看向那木匣时,心中一惊——这个木匣,分明便是当日疤儿刘下丧时,李玫置于其中的七星砚匣!

怪不得自己被投入狱中,这么长的时间无人理会,看来,只怕疤儿刘之事,已然被锦衣卫查知,自己与王师古之所以被抓进来,怕也与疤儿刘之事脱不开干系。

既然这砚匣在此出现,不用说定然是锦衣卫发掘了疤儿刘之墓,估计是未找到需要的东西,这才提审自己。

只怕自己在疤儿刘棺前焚化的那一箱子东西,才是关键所在。

可惜不管现在如何后悔,那东西也变不出来了。

梅清眼睛注视那砚匣,果然色泽细腻,确系桃木无疑。先时自己还想不清楚为什么砚匣要用桃木来制,现在想起这砚的诡异之处,显然疤儿刘也知道砚的秘密,所以特地以桃木为匣,便是要镇邪驱恶。只不是疤儿刘真正死因,是否与那砚有关。不过想到李玫、墨雨先后亡命,自己又有那番恐怖感受,这砚肯定不是什么好来头就是。

只是不知为何赵伯栩,也以手触砚,便安然无恙呢?

梅清低头深思之时,忽然恍惚之间,听闻有脚步之声。

梅清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青衣之人从后边转了出来,快步走到马世清的身边,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

只见马世清笑眯眯的眼中忽然耀射出逼人的光芒,不可置信地低声叫道:“什么?——赵伯栩他——死了?”

声音虽然不大,听在梅清耳中,却如一个惊雷一般。那位看来无事的顺天府尹赵伯栩,果然死了。

至于那位拾在砚的高衙役高明,是否无恙,此时还不清楚。但其他几位接触过这方砚台的人,都已经死去——当然,梅清除外。

李玫是得砚次日便疯狂死去,墨雨在其后不久也便离世。如果前天夜间李玫曾用此砚的话,那墨雨是其书僮,自然也会接触此砚。二人都是差不多一天后死亡的。赵伯栩是昨天时曾接触过,距现在也差不多有一天的时间了。这些都是在接触砚后一天便死去的,为何自己现在依然无事呢?

梅清头脑中混乱一片,茫然不知所以,只觉得头胀欲裂。这时,忽然耳边隐隐传来斥责之声,将他惊醒了过来。只见眼前的马世清正盯着自己似笑非笑,而那报信的青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梅大人,此时此刻还有闲情逸致神游物外,当真令人佩服啊佩服。”马世清面上笑容中也带上了几分讥讽:“请梅大人来呢,也没旁的事,只是请大人将自前日清晨后,所行所见之事,细细讲述一番,最好别忘了什么东西。”

马世清一边说着,手中砚匣却把弄得越发快速。

梅清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陷进了一个极深的泥潭之中,虽然还不知道这里边都有什么,但至少不应该是自己能够掺和的。

事以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梅清便将自己与王、李二人在茶馆喝茶,遇迟哥来唤之事,一五一十,一直讲来。

就连他手触砚台时的奇异感受,也直言不讳。

“在下久读圣贤之书,也知道这等事不可理喻。只是自前日以来,李玫与其书僮墨雨皆因此砚陨命,此番顺天府尹赵伯栩大人居然又突然暴毙,此中定然有异。还望大人细加查察为盼。”梅清话音才落,却见对面的马世清眼神中突然现出一种极为奇怪的神色来,就连在一边低头记录的官吏也抬起头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赵大人——死了?你怎么知道的?”过了一会,马世清脸上又浮现出他招牌一样的笑容来,轻轻地问道。

梅清心中大讶,疑惑地道:“适才不是有人来告知大人,说是赵大人——死了么?”

马世清目光中笑意中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东西,“呵呵”两声,点点头,面上浮现出几分深思的神色。周围几个下吏也都面有古怪,一时室内气氛颇为沉闷。

梅清心中隐隐觉得其中似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一时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太对。

“赵大人他是死是活,暂且不论,我且问你,疤儿刘要你烧化的那一箱东西,究竟是些什么?”

梅清心中一动,果然问到此节。虽然刚才自己道已然全部烧化,只怕这位马大人,是不太肯相信了。

正当梅清欲要开口解释之时,忽闻一阵脚步之声,自后边传了过来。

梅清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青衣之人从后边转了出来,快步走到马世清的身边,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

只见马世清脸上笑容忽然消失殆尽,眼中耀射出逼人的光芒,不可置信地低声叫道:“什么?赵伯栩他——死了?”

随着话音,众人的眼光俱都向梅清逼视而来,目光中,都写满了疑惑、愤怒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而此时场中的梅清,更是心神大震,不明所以。

刚才眼前这一幕,明明白白就在不久前,出现过一次。为什么居然又在自己眼前,上演了一遍?

看马世清等人脸上的神色,显然并非伪装,何况他们也没有必要在自己面前来这一手。

难道——难道前一次自己所见,居然是幻觉不成?

怪不得自己说赵伯栩死去时,马世清等人看自己的眼光那般古怪,因为那时,他们也不知道赵伯栩的死信!

自己刚才出现幻觉看到的场景,居然在片刻之后,变成了真实发生的事实。这等诡异之事,别说他人,就是自己,都觉得无法令人置信。

心念一转,梅清心中大叫糟糕。如此一来,自己的嫌疑怕是更没有办法说清楚了。怕在场中众人心中,定要以为自己另有同案,一同策划了谋害赵伯栩,所以才能一口道出赵伯栩的死信吧?

果然面前的马大人惊容敛去,脸上的笑容又瞬间浮现出来,只不过这一次,笑得格外的欢畅。

“哎呀,想不到啊想不到,咱们梅大人,居然有未卜先知之能呢。”马世清摇着头,口中啧啧称赞道:“来来来,且请梅大人为咱们说说,怎么连我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赵大人的死信时,梅大人你就知道了呢?”

梅清苦笑着道:“如果我说确实是刚才恍惚中似乎闻见有人对大人说出此信,大人你定然是不肯相信了。”

马世清嘴角好看地向上弯起,温柔地道:“梅大人,你觉得我马某人不象傻子吧?”

说着,他“呵呵”笑了几声,对身后一个低头不语的粗大汉子道:“哎,梅大人想来对咱们这地方的规矩,还是不太清楚啊。四彪啊,你说这事怎么办才好?”

那汉子满脸横肉抖动了几下,狞笑着道:“嘿嘿,放心吧马大人,属下这就请梅大人松松筋骨,让他明白一下,保证他会非常享受便是。”

马世清摇着头叹道:“梅大人也是个斯文人呢,四彪你可轻些个,别弄得太过份了。”

而此时在距离此地不远的一处密室中,一个身着青色儒袍的老者正皱着眉毛,把玩着手上的一方玉佩,眼中露出颇可玩味的笑容。

“总算是要有这一天么?说来可也真是巧了——这群小混蛋们,搞的都是些什么事……”

老者喃喃地念叨着,伸手摇了摇座旁的一个铜铃。

一个如山般的壮汉行了进来,随然此时天气还颇为寒冷,但此人却只着了一件褐色布衫,袒露出遒劲结实的古铜色肌肉来。他行至案边,弯下腰听老者吩咐了几句话,点点头,又面无表情的出了门去。

当梅清如同一只小鸡一般被四彪那家伙直拎到一旁的架子上,手脚都被铁链铐在架子之上时,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极为荒谬的感觉——便如同一个旁观者也似,不由自主觉得如在梦中。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心中暂时并未感到身边那些刑具带来的压抑与恐怖。

“小家伙不错啊,这时候还脸不变色心不跳的人可不多。是块材料,一会大爷会好好伺候你的。”那叫四彪的汉子咧开嘴,露着一嘴黑黄的牙齿,伸出手拍了拍梅清的脸,狞笑着说道。

一边说着,四彪将手中的皮鞭缓缓收起来。这通皮鞭甚长,通体之上渗满了暗黑之色,其上又乱扎扎地伸出许多倒刺来。这家伙将鞭子投入一边的水桶之中,长长的鞭身颜色霎时变得更为深暗,整个鞭子都变得胀重了起来。

“小家伙可别小瞧这小小的鞭子呢,好多人吃了它第一下,就再没用大爷费第二次力气。大爷保证,只要你能挨上十下不吭声,咱就换个花样,绝不会让你无聊便是。”四彪嘿嘿冷笑着,将那鞭子由凉水中缓缓提出,冰凉的水滴纷纷掉落在水桶中,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四彪打量了一下架子上的梅清,伸出舌头舔了舔黑红的嘴唇,面上浮现出一片残忍的狰狞之色。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二章 岗位变动

不知为何,梅清心中一直没有过份恐惧的念头,虽然他的理智在提醒自己,自己面前的局面实在是差到不能再差,而且也看不出任何有可能扭转的生机,但冥冥中却总有一种感觉,似乎这一切都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困扰。

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古怪,没有任何的理由,但却极为肯定。

当四彪拎着鞭子走到梅清面前,将那鞭子缓缓抖落到地上时,梅清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他那张丑恶的脸上,而是不经意地投向了马世清身后侧面墙上的一处阴影|Qī-shu-ωang|。刚才报信的那个青衣人,便是由此处暗门进入的。

四彪分明感觉到了梅清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向那处暗门看了几眼。作为这间密室中的常客,他当然是知道这处暗门的所在,也知道内部遇有紧急机密之事时,传信之人会由此门出入。看了梅清注意的目光,他还以为是那门又有人来。不想回头看时,只见那处阴影的暗门一切如常,毫无动静。

一股被戏弄、被人轻信的怒火一下子在胸中升腾起来,四彪那满脸的横肉都抖动了起来,他倏地转回头,狠狠地盯住了依然看向身后的梅清。

“有你的,宝贝儿,让大爷好好疼疼你吧!”四彪压低了声音如咆哮般地低吼着,手腕一抖,浸透了凉水的皮鞭击打在湿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就在此时,那扇隐在暗影中的门终于轻轻地被人推开了。

“住手!”随着一声轻喝,一个浑身着黑的人快步走了进来。他丝毫不理屋中其他人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马世清跟前,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

当黑衣人进屋时,马世清早就已经满面错谔地站了起来。此时听了黑衣人的话,他飞快地扫了梅清一眼,眼中无比惊异的目光一闪即逝。

“四彪,快把梅大人请下来吧。”马世清面上又全是一番温和的笑意,乐呵呵地道。

“什么?大人!?”四彪瞪大了双眼,手中的鞭子不自主地挥动了一下,满是不甘地道:“不打死这小子……”

“混帐!”马世清笑眯眯的脸上瞬时布满了怒气,两只眼睛中陡然射出一份厉芒道:“还不快给我放人!”

“梅清?”对面的阴冷老者略抬了抬眼睛,随便地扫了梅清一眼。

被黑衣人带到这间阴暗的密室中的梅清,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眼前这位老者虽然面目并不凶恶,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死人一般的阴冷气息,令人十分地不自在。

“一会有人领你去交接,明日就去当差好了。”阴冷老者的口气颇为不善:“这些格孙子越来越不成样子,这些个小事也得老子来办了。”

“当……差?”梅清的头脑一时转不过来,忍不住出声问道:“是什么差?”

老者头也不抬地道:“当然是锦衣卫的差。你在兵部那个闲差给你销了,明儿起你就是锦衣卫的人了。至于具体事谊,自然有人替你去办。”

“锦衣卫?可是……这是为什么啊?”梅清当场石化,实实想不明白为什么正在自己要受刑的关口,突然会有人出来将自己救下。然后领自己七拐八转的来这密室见这老者,然后自己就变成锦衣卫中一员了。

“为什么?锦衣卫办事,还用告诉别人为什么吗?”老者第二次抬起眼睛冷冷地看了梅清一眼道:“看着挺尖个人,怎么事上这么笨头笨脑的?五丙,紧着把这笨蛋给我弄走,看着就来气。”

黑衣人马上就出现在了梅清身边,非常客气地将他请了出来。之后完全不顾梅清要求先回家安置的请求,直接便带他出门上了一辆早候在那里的马车。

“兄弟贵姓?”

“……”

“看来兄弟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嘛。”

“……”

“兄弟是哪人啊?”

“……”

“莫非兄弟你天生暗疾,不良于言?”

“你才是哑巴呐。”

“……”

这位有着五丙这个极有个性名字的黑衣人当真沉闷的可以,在带着梅清出来后,就直接上了一辆马车,也不说什么,车夫便吆喝一声,带着二人摇摇行去。

在车内,梅清头中满是疑惑,欲要问个一二,没想到这五丙却是个闷口葫芦,问了几句就没听他回话,险些让梅清当他是个口不能言之人了。

最后这句虽然没什么好口气,却也说明这五丙原来会说话,梅清心中一喜,笑道:“原来兄弟会说话。兄弟贵姓?”

“……”

当马车终于在车把式的一声吆喝中停稳时,梅清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只是放眼一望,却大吃一惊,原来这地方,却是颇为熟悉。

眼前这地方,名叫缨子胡同,车停下的地方乃是一处王府的偏门。其实这地方距离自己家宅并不甚远,这王府乃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府第。只是本朝以来,这里并未作为王府赐于他人,后来便成了一处转运使衙门。

梅清也时常在这胡同来往,只是万万没想到,里边竟然还有一处锦衣卫的别院。

五丙一言不发,下了车便向门行来,入门时身子一偏,将披风下一块腰牌很隐蔽地亮了一下。门口那个似乎一直在打盹的一个门卫眼光一闪,就又眯起了眼睛,靠在一边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入了院内才发现,这院子本是整个王府中的一个院落,现在与前院已经完全隔离了开来,想来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如此。五丙领着梅清沿着小路转过两个弯,来到一处正房前,便停下了脚步,出示腰牌后,将一封帖子交于侍卫传了进去。

虽然看不到,但梅清入院之后,却一直有一种处于人监视之下的感觉。随着向院内深入,这种感觉也是越来越强烈。心中知道虽然这院子看来安安静静,只是背人之处,定然有暗桩卫士埋伏,防卫森严。

一会那侍卫便出来,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二人入内。

“六爷已经着人送信过来了,吏部、兵部那边的手续,本官已经着人去办了。”对面一位面带几分风霜之色的中年人沉稳地说道。

刚才听二人之言梅清便已经知道,这位大人姓秋讳明,乃是锦衣卫佥事之职。所谓佥事,本是负责文案等事宜的官职,只是这位秋大人既然身在此别院,又这般隐秘行事,其中当是有些奥妙了。

秋大人笑着看了眼梅清道:“梅兄弟果然一表人才,咱们经历司这,就是少梅兄弟这样的读书人。既然是六爷亲自派下来的,份外的话我就不说了,赶明儿我在绣春楼摆酒,专门给梅兄弟接个风。”

梅清连称不敢,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秋佥事。看得出来秋大人应该是行伍出身,言语行动中颇有军伍之气。只是佥事一职多为文职官吏,不知这处别院究竟是个什么所在,却把秋明这样一个武夫派来担任这样一份职务。

梅清现在心中满是疑惑,从自己被抓到诏狱之中,再到提审时为人救下,又给逼着到了锦衣卫中当差,送自己到这么个神秘的小院中来,件件都让人莫名其妙,更隐隐透着几分诡异。只是既然那老者闭口不说,他也便留了个心眼,只管冷眼看着,心中暗暗留意,面上却不露口风,只是虚与委蛇。

五丙交待完毕,也不多话,起身便告辞。秋明送到门外,这才与梅清回了屋内,笑着道:“梅兄弟也不要客气,咱老秋也是行伍出身,不讲这些个子虚礼,你便坐了,咱先扯扯这当子事儿。”

梅清笑道:“早看出秋大人是个爽快人,只是梅清初来乍到,规矩都不懂,还得大人多指点才好。”

“指点个啥咧,”秋明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你是六爷的人,在这院子里只管横着走就是了。这里除了我一个佥事,也就还有两个千户。只是梅兄弟你虽然有五品将军的职衔,也只能先屈就个副千户干着。没办法,现在各编都是满的,兄弟来得又突然,且容几日再慢慢设法吧。”

梅清连道不敢,秋明这才将这处别院的一些情况及简单事宜给他讲了一下。

原来这处别院,在锦衣卫内也算是个机密所在,内部人都以经历司称之,表面上说来是个文案出入的部门,但事实上,却是负责各类机密档案搜集与整理的要害所在。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三章 机要部门

“黄兄弟,认识一下,这就是新来的梅清,梅兄弟。从今儿开始,梅兄弟就在咱们经历司当差了。一会领梅兄弟院里走走,各处认识一下。”为梅清讲了会简单事项后,秋明唤了一个胖头胖脑的家伙来,叫他陪着梅清去熟悉一下。

这姓黄的胖子点头哈腰,嘿嘿笑着带了梅清向外便走,一边走还一边说道:“梅兄是吧,不瞒你说,我盼你来都盼了足有大半年了。可是等来了。唉,不容易啊!”

“盼我?”梅清大感奇怪地道:“难道黄兄以前就认识我么?”

黄胖子头摇得和搏浪鼓一般地道:“哪里哪里,我是今天才知道梅兄你来的。只是在下这摊活儿,我一个人实在是有些不太好干,几次和上司请求多派人手。这都半年了,梅兄你才来了,兄弟我这不是高兴嘛。”

二人边走边说,梅清这才知道,这位黄胖子名叫仲满,字守盈,家中也是颇有些来头。其祖上本是追随永乐皇帝的老人,到了他爷爷这一辈,又娶了郡主为妻,也算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了。只是这黄胖子是家中次子,为人又不喜读书,这才谋了个军职,然后又转到锦衣卫中来混日子。

说实话,在这锦衣卫机密之地出来这么个形象的胖子,梅清总觉得实在是有点不太应景。

“兄弟也没啥本事,在这混了个副千户,弄个锦衣卫的腰牌,出去也好使。就是咱们院子规矩大,等闲不敢胡来,实在是有些闷得慌。这回梅兄你来,正好和兄弟搭档,还得多仰仗你呢。”

“哪里,黄兄你是这里老人,梅清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得你多提点才对。”梅清不敢托大,试探地道。

黄仲满咧嘴笑了笑,带着梅清直到东边一溜厢房最北头一间道:“这便是咱们地头儿了。只是鱼千户这些日子不在,梅兄你暂时是见不到了。咱们先到号房看看得了。”

原来这些房中,均按“天地玄黄”排列,负责不同的档案整理。黄仲满领了梅清,到了天字号,在门外就嚷嚷道:“老张你可别睡觉了,咱们处又来了新人,可别让人见了你睡得满桌子口水的架式。”

梅清差一点摔倒在地,真想不明白黄仲满这等人,怎么能在锦衣卫经历司中干事的。

里边一个声音道:“你这胖子嘴里便是吐不出象牙来,我老张什么时候睡过觉了。公事烦忙,也就你这胖子整天四处乱窜。”

黄仲满领了梅清进门,梅清一见屋内情景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屋内空落落的,只案上摆着几份公文,上边薄薄一层尘土,显是有些时候没人动过了。屋中一人干干瘦瘦的,眼角老大两块眼屎,说话间不断眨眼,显是清醒未久。

黄仲满嘿嘿笑道:“得了吧,你还装什么。鱼头儿一不在,你还有什么事?来来,这是新来的梅兄弟,梅清,以后就和胖子我一起混了。大家认识一下。”

老张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淡淡地和梅清打了个召呼,述过几句,黄仲满便引了梅清出来,又到下一个门口。

依次走过几处,令梅清大为惊讶的是,似乎每一个屋内都清闲得可以,别说档案,纸都没几张。尤其刚出来这玄字号里,居然是两位正在下棋。

“下边就是咱们哥俩的黄字号了,不错吧,正合哥哥这个姓。”黄仲满笑着道。

“黄兄,”梅清实在忍不住问道:“既然咱们经历司负责机密档案,为何这些大人室中都空空的,似乎无事的样子?”

“唉,你是不知道啊,所谓各有分工,各司其职。那老张的天字号,负责皇家机密,哪里就有多少机密档案传来了。玄字哥俩,负责北胡番邦,连探子都没几个,更不用说传回来的消息了。命好啊,人家自然就都呆着了。”黄仲满哭丧了脸道。

“啊?”梅清觉得似乎有些不妙地问道:“各号分工都是如何分的?”

“这东房一顺,天字号皇室,地字号郡王,玄字号外番,至于咱们这黄字号么——”

“黄字号负责什么?”

“他们不管的,咱们全管。”黄仲满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黄字号的门。

只见屋内堆得一垛垛都是一人多高的文籍,屋内几无插脚之地。梅清一见之下,目瞪口呆。

“这……这……,这咱们二人得忙到什么时候啊?”梅清大汗。

“不是咱们哥俩,梅兄,这事怕是我帮不上什么忙。”黄仲满面有惭色地道。

“黄兄此言何意?”梅清微讶道。

“这事倒也真不能怪我,你说这上边写的……”黄仲满拿起一册报帖,抓着头道:“我又不认得……”

“啊?难道黄兄你不识字?”梅清大惊。

“谁说不识字?——就是认得不太多。”黄仲满不满地说道,“咱们行伍出身,有几个识字的?不然这经历司找个人也不容易呢,又要身家清白,来历出身没问题;又要不与地方有交道,弄得全是些军营出身的,哪找这么多识文断字的人去?”

“……官僚主义啊……”

想想黄胖子这样的半文盲也能混到经历司里负责档案整理,也当真是天下奇闻了。只是梅清此时还无心为了这等日后之事操心,在终于完成一应手续之后,他便急着问黄仲满自己因临时被派到这里,家尚未归,想回家先看看,不知是不是方便。

“啊,原来梅兄你事先都不知道要派到这里来啊,这卫所里保密还挺严的么。也是小弟疏忽了,还不知梅兄以前在哪高就——梅兄不要急嘛,你要回家,和秋头儿打个招呼就是了,反正咱们那活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说实话兄弟我来了大半年了,也没怎么着急不是。”黄仲满胖胖的脸上满是笑意。

急着从经历司小院出来,见这胡同离家也不甚远,梅清便步行绕回了自己家中。才到门前,便见看门的老张愁眉苦脸地蹲在门房的门槛上,不离嘴的旱烟袋干叼在嘴里,却是一丝烟气也无,显然早就灭了。

“老张,怎么了这么愁眉苦脸的?”梅清走近了门口,见老张还是瓷着发楞,只好叫他一声。

老张木然一抬头,见是梅清站在眼前,一下子由地上蹿起来,口张得大大的,叼着的烟袋“叭答”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少爷是你——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老张醒过神,大叫一声,连忙向院中喊了起来。

随着老张喊叫之声,数个家人婆子都从院中跑了出来,见梅清安然回来,一个个喜不自胜,脸上都是堆满了笑容,更有几个大声叫着“少爷回来了”,颇是热闹。

“罢了,少爷又没什么事,不回来还怎么地。先时我早说过,你们只是不信,这回都信了吧。还不散了,各忙各的去。”忠叔也闻声出来,见众人闹得有些过了,连忙出声道。

众人这才各各散去,忠叔上前对着梅清道:“少爷回来了。唉,虽然老奴早知道少爷不会有事,可怎么也劝不住朵云姑娘。少爷还是快去看看吧。”

梅清心中有一肚子话想要同忠叔说。自己被带走时,众人都是惊慌失措,只有忠叔却毫不慌张,言之凿凿道定然无事。锦衣卫是何等所在,众人心中都清楚,就是梅清自己心里也一点底都没有,真不知道忠叔当时信心满满的样子,是何所由来。

结果果然如忠叔所言,峰回路转,很明显是有人相救自己,这才转危为安。只是不知背后相救之人究竟是哪路神仙。梅清本想问问忠叔,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自己不了解的奥妙。只是听忠叔一说朵云的事,便也来不及再追问,对忠叔说了句,三步并作两步,急向内宅行去。

才转进内宅院门,便见远远的竹林后,眼角依稀还有泪痕的五儿扶了朵云闻声迎了出来。只见朵云衣衫未理,颜色憔悴不堪,踉跄前行。待看到梅清时,目光痴然凝视,泪流满面,笑容满面。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四章 酒肉朋友

“嗯——这酒不错吧。嘿嘿,梅子你可别小瞧这家三仙居,门面不大,这酒硬是地道。寻常人想在这排个地儿,还真是不容易呢。”黄仲满一口将杯中酒干了,眯着眼咂么了会子,这才睁开小眼,嘿嘿笑着说道。

“可说呢,你看兄弟也在这一片混了几年,还真是不知道这地界。不是黄兄你指点,怕还是过门不入呢。”梅清把黄仲满的酒又满上道。

原来今天梅清正式到经历司中上任当差,黄仲满口口声声要给他接个小风,梅清也有心与黄仲满搞好关系,二人便未惊动他人,到了晌午时,梅清找个小厮去家送个信,便与黄胖子出来了。

这处三仙居说来名字不小,其实是一间极小的酒馆,门口的幌子破旧得看不出五六来,更深深隐在屋角。若不是黄胖子带着来,梅清还真不知道这地方。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地儿看着不打眼,但你看里头这房子弄的,怕是外面的绣春楼,也强不到哪儿去。尤其这里边小间的饰料,通是东坊天风斋的手笔。能到这来的,都是有些个勾当的。兄弟你是个读书人,不象哥哥我从小就在外边混惯了的,当然不留心这个了。”黄仲满随手抓了只凤爪,也不用筷子,拿在手里便啃了起来。

“得了黄兄,我算什么读书人,又不是象别人一榜两榜考出来的,就别笑话兄弟了。”梅清笑着道,“说来我也算是外边混着玩的,不过咱们***不太一样罢了。”

“这倒是,嘿嘿,你这梅三眼的大名,我昨儿才听说。在这京城里头,还挺响亮的呵。以后哥哥要淘换点旧货,可就指着你了。不过你读书厉害,那古玩也是有学问的人弄的东西,总是错不了吧?在咱们锦衣卫里,除了不见人的那几个老夫子,恐怕也就你学问大了。”黄仲满啃着鸡爪,弄得满手是油,口齿有些不清地说道。

梅清见了他这样子,只是好笑。怎么说也是有身分的大家少爷,这家伙这份吃相,怎么和响马一般。忽然心中一动,不由转念想起在经历司中,众人见自己都不咸不淡的,唯独对这胖子言笑无忌,看来这家伙与人交往,定然是有自己一套。

锦衣卫经历司这地方,说来不算什么显眼的地方,但寻常人家子弟,决计是挤不进来。这一帮子人看着不起眼,但哪一个背后都免不了有着自己的靠山。牛气人多了,互相之间要看得顺眼,却是不容易。这黄胖子恰恰一幅与人无害的老实人模样,因此才没人对他有提防之心,反倒混得如鱼得水。

真正象胖子的出身,自打小教养是少不了的。但他偏偏在自己面前摆出这么一幅随意到极点的形象来,怕也有以此拉近关系的心思吧。若果然如此,这胖子的心机,可是不简单呢。不说别的,昨天一见之后,便有心了解自己在古玩行的情况,虽然说不是什么难打听的资料,但这份心思便不寻常了。

若换了那真正的纨裤之辈,哪管你来人是谁。只凭这胖子这份细心,便不是象其表现的那般粗豪与糊涂。想到这里,梅清不由对这胖子,又高看了几眼。

精明与糊涂,与梅清也不相关。反正梅清也不是想在这锦衣卫中出人头地,只不过是目前情况不明,暂时便听从安排,暗中留心罢了。

二人对饮了几杯,又扯了几句古玩中的话题,梅清不经意地问道:“听咱们秋大人道,他也是行伍出身,不知如何到锦衣卫中当上佥事之职了?”

黄仲满把油腻腻的鸡骨扔在盘子里,咧嘴一笑道:“这有啥怪的,咱们这锦衣卫中,十有八九都是扛枪出身的,就算哥哥我,说来也还在五军营呆过两天呢。秋头儿可是跟着咱们陆大人有些年头了,算是亲信。你看秋头儿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心里头可精着呢。”

一边说着,黄仲满眯缝的眼中露出一点与其外貌不相符的精光,嘿嘿笑着道:“咱这经历司不过十来个人,官最小的也和咱们哥俩一般是个副千户,哪个不是有后台的主儿,没点心眼还真干不了这事儿。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道:“听说你是六爷交待下来的人,有了这靠山,你还怕他怎的。”

梅清听了,不由想起自己才到经历司时,秋明也道自己是六爷的人,梅清不由想起在锦衣卫中那阴冷老者死板板的面容。看来这位六爷,当真是个厉害角色。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六爷突然要救下自己,然后硬把自己塞到这个地方来了。

自己是六爷派来之事,按说知道的人,绝对不多。这胖子这么快便了解得通透,其背后的能力,可是不容小视呢。梅清心中算计,面上却不露声色地道:“咳,我这人向来懒散惯了,什么事也都不太明白,在这就是混个日子的事,倒也没想得太多。”

黄仲满见梅清说话滴水不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又连忙低下头去,用湿巾胡乱擦擦手,端了酒杯起来,笑嘻嘻地和梅清干了一杯。

梅清又问起锦衣卫内部的情况,对此黄仲满倒没什么遮拦的,一一给他讲解清楚。原来锦衣卫内设南、北两个镇抚司,南镇抚司所领职责却是掌管礼仪,负责皇家侍卫,虽然表面风光,实则并无实权;北镇抚司才是负责缉捕、刑狱的所在,权势滔天。

“咱们指挥使陆大人,在皇帝面前那是说一不二,捎带着弟兄们,也都跟着沾光。前些年时听说咱锦衣被东厂压得抬不起头来,现在么,嘿嘿……”黄胖子一边说着,一边嘿嘿笑了几声,一身的胖肉也都随着抖动起来。

这位陆大人名唤陆炳,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已经有些年头了,因为极得当今天子信任,因此锦衣卫也极得皇帝的重视。除了这位指挥使之处,锦衣卫另有同知、佥事、镇抚各两位。而这经历司,算是另设的一个别院。经历司主事秋明表面上有个佥事的职务,其实根本不到镇卫所那边去。

“你别看秋头儿这官儿不算大,在这满地大员的京城里头排不号,可但凡知道点内情的,没一个敢惹咱们秋头儿的。”黄胖子几杯下肚,话也开始多了起来,“去年秋天时,秋头儿有个多年没见的朋友来京城公办,不知怎么和刑部刘侍郎家二公子就别扭上了,在酒楼上就骂了起来。也是喝了点酒,秋头儿点了几个弟兄,将那小子直接从楼上打了下去。事后刘侍郎知道了,屁都没敢放一个,还把那小子关在家里老长时间,前几天才见那家伙又出来了。见到咱们弟兄,老远就绕着走,嘿嘿……”

“哦?原来秋大人还这般硬气?”梅清也有些惊讶。佥事一职,说到底不过是个四品官职,又看不出什么实权来。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一个堂堂侍郎忍气吞声。

黄胖子听了梅清发问,越发得意,胖胖的脸上都似乎泛出一派油光来:“这梅子你就不知道啦。咱们秋头儿都是干什么的?只要他想,那刘侍郎前天晚上在哪个姨太太房里过的夜,用的什么姿式都能查出来。嘿嘿,你想想,现在哪个当官的没点短处?听说前些年,还真有过个大理寺的少卿,和秋头儿对上了,口口声声要给秋头儿好看……”

黄胖子一边说,一边捡了块鱼段扔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道:“结果呢?秋头儿也没说旁的,就是封了个信封,派人送到那少卿府上,结果没等第二天,嘿嘿,当天夜里,那家伙就带了礼物跑到秋头儿家里去了,磕头作揖地说了一车好话,这才把事揭过去了。这事传开以后,再没人敢跑咱们脸前找不自在了。”

梅清听了好笑道:“那大理寺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一闹出来,怕是御史台也饶不了他吧。”

“可不是么”,黄胖子摇头晃脑地小声说道:“所以呀,这几年秋头儿的位置,可也不少人眼馋呢,就是陆大人对秋头儿赏识有加,无人能撼动罢了。怎么样梅子,听哥哥这一说道,心里有点啥想法没?”

看着黄胖子凑过来的胖脸以及小眼中闪动的精光,梅清嘿嘿笑道:“果然还是黄兄说得对,权势动人呐。以前兄弟玩古玩,好多过眼的东西只有眼馋的份,也无力相争。这回有了这道身份,但有抢不到的东西,我就封个信封过去,直接吓死他丫的!”

黄胖子听了梅清之言,开始还连连点头,听到后边梅清表露的雄心壮志,一下子小眼瞪得溜圆,差点被口中的鱼肉给噎住。待见了梅清眼中略带些玩笑的神色,这才明白梅清是故作此言,心中一转,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得,梅子你是明白人,哥哥知道了。以后咱们哥俩就是兄弟了,有点啥好事别忘了胖子我就行了。”黄胖子脸色瞬间放松下来,拍着梅清的肩膀说道。

“那是肯定的,在下看上什么好东西,回来就告诉黄兄你去抢了来,然后咱们一人一半儿。”梅清理所当然地说道。

黄胖子笑着说道:“你还真是个玩主。不过说回来,咱京城的爷们,现在还就是兴这个。哥哥我斗鸡跑狗还都在行,就是这古玩上不了台面。以后有了你这个兄弟,咱也淘换些个旧货摆家里,不说别的也撑撑门面,省得隔壁老张说我不学无术。”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五章 朝九晚五

朝九晚五……不知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词是个什么意思,但梅清明白的是,现在自己的生活,好象就是恍惚中想到的这种朝九晚五的生活。

经历司距离梅清宅府不远,因此梅清每日也不用轿子,早起依旧到茶馆转一圈,然后悠哉游哉地溜达到司里去。

只是王师古虽然沾了梅清的光,不久也给放了出来,却是惊吓过度,大病了一场,至今还在府中养病。梅清得信去探望了一番,其中种种经历,二人都有些讳忌莫深,未作深谈。但双方心中,却都有了些隔膜,再不如以前般随意了。

除了梅清不愿用轿子,好像经历司中大部分人也都不坐轿子,或是因为多是武生出身的原因,绝大多数都是骑着马过来的。尤其是当梅清见那黄胖子每次都骑着那头垂头丧气的大黑马来时,心中总为了马儿暗暗担心,怕这胖子一用力,可怜的马儿会不会一下子把腰给闪了。

“咱这马有个名儿,叫乌蹄踏雪,你看那蹄上白毛了没?说来还是前年时北地一个马商送给家兄的呐,真正的大宛名种。梅子怎么样,是不是天天看着很眼红啊?”某胖子从马身上跳下来时,梅清只觉得自己身上也替那马儿轻松了几分似的,只是地面却被这一招战争践踏震得不住颤动。

“有什么眼红的,听说北门儿那老三元的烤马肉烤得全是大宛名种,比黄兄你这个可是肥多了,哪天请你尝尝去。”梅清笑着说道。

“得,你行,我问你马咋样,你直接就给整成烤马肉了。”黄胖子摇头叹息道:“看来斯斯文文的人,咋比我这胖子还老饕呢。不过马肉可真没怎么尝过,莫不成还比得上郝家驴肉么?哪天还真得尝一把去。”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自己的黄字号,黄胖子皱眉道:“我说梅子,你还当真的干活啊。这几天我看你都没闲着吧?怪道把你弄这来,倒真是找对人了。”

梅清不以为然地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又是个没事的,收拾一下,看看这些东西,倒也是个意思。”

原来这胖子以前还在号里顶着个摊,有了梅清来之后,他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也似,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来点过卯报了号,转一圈就呆不住要走人。昨天又是有几个狐朋狗友找他一起去郊外春猎,说是去转转就回来,结果跑了一整天也没见个人影。

梅清自己在号里,见档案堆了都有两三年的样子,乱七八糟的睁不开眼,便动手整理起来。待细细翻开一看才知道,这里边堆的,几乎全是各类锦衣卫查察的案宗,以级各地线人报上来的各类密报。

以前黄胖子在这时,凡是各处送来加了红封或注明机密之事的密报,便送交上司察阅。其他不甚重要的,直接就扔到架上去了。结果便是鱼龙混杂,横七竖八,根本见不到头尾。要命的是这些东西又不能随便找些杂人来整理,因此搞得是乱糟糟的没个样子。

梅清性子本就是平稳,也不着急,每日里便按了年月排列,归并分类,一一从头整理归档。这些杂堆的档案,涉及范围极广,从朝中官员私生活中的秘辛,到军国要闻,以及平民百姓的柴米油盐,无所不包。

其多颇多匪夷所思之事。如手头这一卷档案,乃是去年沧州地面一位官吏暴亡之案。这事梅清当时也所有耳闻,乃是一位县令,辖内暴雨。此人为了拯救灾民,不辞劳苦,通宵筹划抗灾事宜,在下乡巡视时不顾安危抢险救灾,竟至坠水身亡。为此朝廷专有邸报,给予嘉奖。谁知按锦衣卫内部密报才知,这位大人原来乃是在相好的暗娼家中过夜,接到上司急报匆匆返回衙中时,突逢大雨,因酒醉不慎掉入河中淹死的。

其他五花八门之事甚多,如某上卿素以方正自居,对外道貌岸然,口不离风化身行。其实家中蓄有侍妓多人,更是每行荒淫之举,种种举动,难以细表。又如某巡察御史,对外素称廉洁公正,其实家中富可敌国,广有良田,其背里奢侈无欲,几令人难以置信。

想不到表面看来这些堂堂正正的大人物们,居然还都有这样不为常人所知的一面。虽然梅清并不觉得自己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但一一了解这些寻常人一生也难得一见的秘闻,也还觉得颇有些意思。

象昨天才翻到的那一卷,就表明前时那位顺天府尹赵伯栩大人,虽然一脸正气,却是颇善投机钻营,与几位大人来往密切得很,而且这条密报表说明,就在前不久,他才疏通关系,欲在今年谋个外派之职,为此颇花了些钱财。

只是他这一死,花的钱自然全都打了水漂。估计收钱的那几位,心中正暗暗称快吧。

自打有了梅清到来,黄胖子得了清闲,又见梅清是个脾气好的,更是对他没口子称赞。几位同仁开始因梅清来得突然,又有些传闻道其与上峰交情匪浅,因此大多有些距离。过几这几日,见梅清人物习性都可人,慢慢地也与他交善起来。

梅清病好后多在家中,偶尔出来转转认识几个朋友,相交也有限。这次到了经历司之后,不几日便觉得如鱼得水一般,极为适应。尤其应付这些个同仁,颇有见人说话的天份,不管是老的少的,用不多久就和梅清处得极为相得。

尤其是天字号老张,这家伙本来就是不好处的主儿,听说家里也是有些个来头的,黄胖子一提起来,也都有些避讳。但想不到的是这家伙居然和梅清一样,喜欢收藏古玩字画。待知道梅清是就圈里大名鼎鼎的三爷,又看梅清人物和气,一来二去,竟然与梅清很快熟了起来,弄得黄胖子大叫梅清厉害,居然能和这老怪物交好。

梅清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自己便自然而然的适合这种生活。开始时心中还存些想法,这几天,也有些淡了探寻自己前一段经历的心思,安心地开始了他这份新差事。

“哎呀梅子啊”,黄胖子见梅清已经坐到案前,又拿起了上边堆的卷宗,就凑过来笑嘻嘻地道:“按说昨儿回来晚了,我应该多帮你干点活。不过怎么这么巧,今儿早起偏偏有个多年没见的朋友从塞外回来了,你说我这当主人的,怎么也得陪陪人家不是。你说这事——”

“行了行了”,梅清笑着道:“在这你也帮不了我什么,尽管当你的好主人去。不过昨儿你还说打了猎物送我来着,东西我可没见到……”

“我错了还不行么?”胖子摆出一脸的痛心疾首:“再不敢有下次了。我的梅大爷,你放心,明儿我直接烤熟了给您比划到眼前来。”

梅清笑嘻嘻地挥挥手,不再多说。梅清对这胖子脾气摸得通透,知道这家伙是个精明到头的人,却又颇有几分义气。与这等人相处,太在意了反倒放不开心怀。便如刚才越是这般在小事上随意指摘,越显得二人之间亲密无间。

胖子也嘿嘿一笑,推开门四处看了看,回头又对梅清比了个作揖的手势,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

梅清对着黄胖子消失的人影笑了笑,低头便再看那卷宗去了。

这一卷案宗都是新交过来的,乃是锦衣卫新经手的几宗案子。才翻几张,梅清不由眼前一亮,手下这一卷,居然便是前些时自己遇上的那件案子。从疤儿刘、李玫及其书僮墨雨,以及赵伯栩死亡一案。

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把梅清牵扯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来。事后虽然梅清反复思索,也是未明其然。他也问过忠叔,忠叔只道这些神鬼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再问道锦衣卫硬征自己之事,忠叔便哼哈几声,顾左右而言他,反正是一推三六五,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见了这卷宗,梅清不由精神一振,连忙细细地读了起来。

这卷宗应该就出于那位马大人之手,而之所以此案惊动锦衣卫,其根源却是正在那方七星砚上。

这方七星砚来头确实不小,正是出自大内之物,本是前代时由地方进贡给朝廷的。三年前,大内之中引发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一片宫殿,这方砚台,便是彼时失去。

当时对外诏称乃是天燥失火,其实内里并非这般简单。在清理失火的现场后发现,在倒塌的宫墙下,居然给人打了一个盗洞,直通到皇城外一处民宅之内。

天子闻言大为震怒,着锦衣卫全力搜捕贼人。事后不久,便将那盗贼抓获,只是那人坚不认罪,赃物也下落不明。

这七星砚,亦在赃物之中。因此当顺天府办案时这砚台出现时,很快便被锦衣卫知道,这才连夜出动,将涉案的梅清、王师古缉拿,又去发掘了疤儿刘的坟墓,将棺木打开,其中陪葬的诸般瓷器,正是三年前皇宫案中失去的那一批珍玩。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六章 妙理我心

梅清看到这里,不由背后出了一层冷汗,暗道当日之行,果然有些欠考虑。

疤儿刘那些东西,摆明了不可能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何况那疤儿刘行为诡异,又呆在那样一个地方,自己莽莽撞撞的烧了箱子,又随便分了瓷器,又把其余器物入了敛,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东西的来历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只时梅清也隐隐想过,“除了皇宫大内,只怕再没有地方寻得见这些珍品”,却未深一层想到,这些东西,就是来自大内。

若不是得人搭救,只窝藏赃物这一宗,就足够梅清家破人亡,何况其中还牵涉着数条人命,更有赵伯栩这朝廷命官在内。想到此处,梅清更是对相救之人的来历与原由深感兴趣。不明白为何那六爷会对自己施以援手。

从六爷当日表现看,很明显应该也是受人所托,不然以六爷的地位,只怕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出手相救了。但自己在官场中,并无相熟之人,是何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那位六爷出手呢?

梅清一边想着,一边继续看着案宗。由于梅清被救走,马世清估计也不明所以,便将王师古随后也放了出来,只将疤儿刘定为当年皇宫失盗主犯,逃匿多年身亡,死后失窃赃物大多追回——至于梅清三人拿的东西,除了李玫那件被追回,他与王师古这两件干脆就没在卷宗中出现。

李玫与墨雨之死,本是顺天府尹经手的案子,据案宗说明,最后被新任府尹断了个失心狂乱发作而亡,便此不了了之。

至于赵伯栩死亡的经过,乃是当天夜里,在书房之中独自处理公务之里,忽然其惨叫数声。待下吏夺门而入,只见其已然死去。身上并无伤口,只是面目恐怖,似是见了什么可怕之极的事一般。卷中还道,同夜时,衙役高明,亦因病去世。

梅清心掌凉浸浸的,如有什么压在心头,令他喘息不过气来。

从头算起,包括疤儿刘在内,已经有六人曾经接触过这方砚台,除了自己,已经全然离奇死去。其中种种,诡异难言,实实令人难以相信。

梅清掩卷深思。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一个随遇而安之人,本来自己的身体就久病才愈,家世也不需他操劳费心,因此从来不知世事有何要自己劳心的。但这次事件发生,在面对一这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情时的那种无奈与无助的感觉,在他心中深深地留下了一道阴影。

“三清早来了。”随着一声招呼,梅清抬起头,正看到天字号老张迈步走了进来。

这几天老张与梅清混得越发熟了。老张名唤张启正,字仲达,年纪大概有五十来岁,平日里总是板了黑黑瘦瘦的长脸,难得见露出个笑容来。平日在这院子里,也不大见他与人有什么言语来往,偶尔说话也有些冷冷的,人缘不算多好。

张启正玩收藏,已经有些年头,专玩的字画碑帖,尤其喜爱古籍善本。这年头高官贵族玩古玩的,大多是经营这些东西,取其文气雅致。至于价值高昂的玉器瓷器,倒不特别关注。

张启正最得意的东西,是手里收的各类金石佳拓,林林总总怕不有数百件。此时正值明季盛世,出土钟鼎之物渐多,因此较之前世,可见佳品也颇盛。只是此时文人墨客,对前代钟鼎文字,却是少有研究。因此拓片虽佳,但辨识却成了一道难题。

三代钟鼎上,常见有铭文的。其文字,历称为金文或钟鼎文,属大篆之类。大篆小篆,虽然说是一脉相承,但其辨识难易,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其原因,乃是小篆本是秦一统天下后颁行的标准文字,更有后世《说文》这样的字典为翻译注解,因此辨识难度不大。而大篆,却是起自上古,渊流甚杂,同字异形等情况颇多,更少有考据,因此此时世人几乎无有能辨识者。

前些时,张启正新得了一件青铜盂拓,乃是辗转求来,不知来历。其上数行铭文,艰涩难识,虽然过眼之人甚多,却是无人能识得。后来携来请梅清一看,梅清一语断定,其文意乃是商时一位诸侯国公,以王所赐铜造的此物,将那铭文一一为张启正解明。

张启正也是浸于此道的老手,自然知道梅清这份学识如何难得,当下几要惊为天人,立时便拉了梅清的手,兄弟相称,更是力请梅清到家中为客,以为请教。

梅清见了张启正手中所藏各类金石拓本,也是连声称赞,道可堪称海内之冠。尤其其中几件大器,文字竟有数十上百的,洵为少见。张启正向以此自傲,只是所交之友,多不甚明其意,因此听了梅清之言,只觉得为平生知己,连称“有倾盖如故”。自此张启正与梅清,极是亲热,每日里无事时,都要转到黄字号来,与梅清清谈近日京城中各类奇闻妙谈,或是共赏新得玩意,很是相得。

今日张启正满面带笑,进了门来道:“三清,今日可有空,与愚兄外出一行?前两天愚兄一位方外之友,偶然得了一套道书。以我看来,大似宋版,只是其中多有可疑之处,难以断定。因此想借兄弟法眼一炬,不知可行得方便。”

梅清微现为难之色道:“今日黄兄偶有要事,你我若再走了,若有些事时,秋大人面上需不好看?”

张启正嘿嘿笑道:“三清你来得时日还短,这衙门中事,却不是如此做法。你且放心,秋大人那边,我自有担带。便劳你大驾,走上一趟吧。”

梅清听张启正这般说,也不再坚持,一笑点头,将手中文档收拾妥当,便拴了门,与张启正一并出来。

太清宫位于京城西北,规模不大,却甚是精巧。此宫原是全真派一处道场,前代之时,全真一派受朝廷推许,香火也旺过一段。只是时过境迁,有明一代虽然尊崇道教,却只重正一,冷落全真。所谓世态炎凉,这小小的太清宫也随着冷清了起来。殿门宫墙,都已经有些斑驳了。

张启正似是此地熟客,熟门熟路地引着梅清入了观中,穿过前殿,由一侧角门穿堂直入,转到了观后一处侧院中来。

才一入院,梅清也不由赞叹这小院清幽可人,确有修行人高妙之旨。只见院中并不似其他园落般精致,却深得自然之趣。一湾清水,几枝闲花,似未经人安排一般,散落其间。屋前一株古松,盘旋俯仰,映照檐前,更增出尘之意。

张启正领了梅清直入院中,只见一个小道童正在打扫,抬头见了张启正,不由笑道:“张先生来了,怪道刚才出门便见蜘蛛织网成字,原来应在贵客登门。”

听了道童之言,张启正这古板之人也不由笑了道:“明月你这张嘴,可是越来越能说话了。我来不来,和你们家蜘蛛有什么关系。白仙长可在么?”

小道童明月笑道:“蜘蛛报喜,便见贵客,怎么说无干呢。道长今日功课才毕,正在房中静坐,待我传报一声来。”

说罢,便放了手中扫帚,快步走到正房,片刻出来道:“张先生请自入便是。”

张启正点点头,与梅清一齐走进那房中。只见这间正屋并不是由想象般的道堂,应该是那白道长平日憩居之所,布置得无甚出奇之处,只是正中一件大中堂,上面一个“道”字,笔力浑圆淡朴,纸色微黄。两侧双联,看来应是同一人手笔,道是:三界惟真妙理,万物无非我心。

看了此联,梅清不由眉头一皱。视线一转,却见侧门已经迎来一位道长,见其身着一件麻布道袍,洗得已经有些发白,更打了几个补丁。观其面色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花白的头发,挽了个道髻,上边一支木簪,如玉的素手轻执一件乌木柄拂尘,确是一幅高人之相。

白道人见了张启正,微微缉首道:“原来是张道友登门,前日共研道义,贫道也是受益菲浅。今日复来,想是更有受教。”说着将目光转向梅清,面露异色道:“此子面相清奇,骨骼不俗,可称俗世神仙一流的人物了!只是……唉呀,不知是何门高弟,张道友还不快为贫道引荐一番。”

梅清听白道人称张启正为“道友”,不由心中大讶,再看一眼老张。只见他眉目古板,言语沉闷,一行一动,显是与自己一般凡夫俗子,哪有一星半点高人道者的架式?这位白道人一见自己便大帽子扣过来,故作玄虚,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却见张启正闻白道人称自己为“道友”,却是欢喜得很,平日不见笑容的脸上,也绽开笑颜道:“哪敢仙长如此抬爱,张某不过初闻道义,才入门槛,还需仙长多多指教。这位是张某一位同仁知己,姓梅名清,家世传承,素慕大道。尤其难得一双慧眼,善于鉴古,在京城颇有声望。前日得仙长见示道经,也曾言似为前人珍品。只是张某这双拙眼当不得真,这才请了梅先生来,一定真伪。”

梅清连忙上前施礼,白道人连称不敢,请张、梅二人入座,又有一个小道童奉了茶来,三只小小白色茶杯,其中半杯绿茶,香气幽然,更增几分雅致。

三人落座品茶,又述了几句,白道人将茶杯放下对梅清道:“适才贫道见梅先生见了堂中对联,似有所悟,还望指教。”

梅清道:“岂敢,只是见此联书法淡然高古,自是不凡,只是不知为何上下联平仄不叶,不知何意?”

张启正听了也道:“我前来也曾见此联,上联平仄无误,下联却是不甚工稳。先时未敢相询,此时听梅兄提醒,莫非其中另有深意么?”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七章 如此高人

白道人双目微闭,白玉也似素手,轻轻拂过花白胡须,悠悠说道:“梅施主果有仙根,一眼便见真知。我道家真言,本不是世俗对仗词章可束者。此联乃先师所作,其意平仄不稳,乃是取‘不合掌’之意。”

说到这里,白道人沉吟了下,眼光微开,便如远视天地极远之处一般,声音更是淡然无波道:“那世人对联每有合掌之处,云对雨,雪对风,晚照晴空,只知其形,失去其意。道家谈阴阳,最是易犯此弊。因此先师特书此联,乃是提醒后辈,切勿得形失意,误入道法岐途。”

梅清闻了,虽然觉得这白道人之言略为牵强,倒也还有其深意。张启正却是两眼放光,不住的击节赞叹,连道“仙长言词深奥,法旨幽明”,便如陶然其间一般。

梅清见二人相对陶然之态,只得也无言相陪,过了片刻,见二人神游之势不减,只得咳嗽两声道:“得聆仙长教诲,果然令人心神清静开朗,胜读万卷。来时闻张兄道,仙长新得道书一函,乃是古时珍品,不知可求得一观,以饱眼福。”

白道人面上略露出一点不喜之色,但随即隐去,淡淡笑道:“这是自然。清风,且却将我前时所得那一函《云笈七签》请出来,请二位客人过目。”

先时上茶的小道童应声而动,片刻便捧着一件书函出来,恭恭敬敬地将这书函置于几上。

白道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式道:“这函道经,贫道也是偶然得来。按说先人所传经卷,珍贵在其意,不在乎版籍稀少。但张道友却道,一纸一字,流传未必无因。因此得梅施主一定渊源,洵是幸事。”

梅清连称不敢,手下轻轻打开书函,将其中书卷取出。却见这套书册,纸张却是上等的澄心堂佳纸,心中不由一动。

澄心堂纸乃是纸中佳品,往往用以文人书画之用,用来印书的,还真是从未听说过。只观此一项,这套书便大不寻常。

梅清将这套书轻轻打开,从头看了数过,最后缓缓合上书卷,抬头对白道人道:“恭喜仙长!这卷道经,正是宋版无疑。若在下看得不错,乃是南宋佳制,或是内府精版,亦未可知。”

“哦?”白道人一呆,目光一闪道:“梅先生可看得真么?不瞒先生,贫道于版籍也略有所闻,此套道经虽是宋人所编,但这版式却略有出入?”

梅清点点头道:“不错,宋人装订书册,乃是俗称‘蝴蝶装’,将书册中页对折相粘,两侧散口如蝴蝶状,以此得名。如仙长此册道经,乃是包背线装,确非宋人样式,亦不同于当世线装。若在下看得不错,乃是先人得宋时佳版,取上等纸张重新印制装订。咱们收藏善本,不取其纸张书籍古旧,只看版式珍奇。如此套书所用版,乃是八行大字版,其书至精,中缝又是细线直印,洵是难得极品了。”

白道人听得目光发亮,紧紧盯了梅清手下书籍,笑道:“先时贫道不敢认真,后来张道友见过,也只是有所怀疑,哪如先生般断得清楚!这番拨云见日,还要多谢先生了!”

张启正也自高兴,连忙对白道人将梅清在古玩行中声望讲了一通。白道人闻知梅清家境大略,乃是世袭将军,家世丰厚,广有收藏等情况之后,目光中又多带上了几分炽热。

“原来如此。我看梅施主目光清正,相貌秀雅,也不是寻常俗物。只是,唉,贫道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梅清不由想起方见面时,这白道人便这般口气,似乎从自己身上看出什么不妥一般。说实话,虽然这白道人言语举止,都是一派世外高人的形象,但自己心中,就是尊重不起来,总觉得此人有些故作高深之举,倒如传销贩子一般——当然他只是偶然想到,究竟这传销贩子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

“哦,不知仙长有何指教,请明言便是。”梅清略有些不在意地说道。张启正听了白道人的话,却面露关心之色,打量着梅清,不明所以。

“唉,我看梅施主骨骼清奇,自是一流的人物。只是,只是,先生,不知晚间床榻之内,是否有些不妥之处呢?”白道人小声神秘地道。

梅清一听此言,却是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白道人,一时忘了回言。

这一段以来,梅清最为思虑之事,便是那恶梦,越发的频繁了,几乎到了每夜必有的程度。除了那以前梦中的紫色火焰焚身之外,更多了许多怪异的形象和声音,影影绰绰地缠绕不去。若说这恶梦,梅清几乎已经到了见怪不怪的地步,只是恶梦醒来,总是疲乏不堪,只觉心神劳损甚重,令人不由忐忑。

只是因为怕忠叔与朵云为自己更生担心,因此他这些日子频发恶梦之事,并未对其他人言明,更无第二人知晓。不想今日被这白道人一语道破,如何能不心惊。

先时他还觉得这白道人不见得有什么真实修为,此番一语既出,不由得对这白道人高看了几眼,便是前时有些做作的的形象也多了几分仙气,连忙道:“仙长果然高明!——既然能看出小子不妥之处,不知可有何良方?”

白道人嗟叹一声,巍然高坐不语,片刻之后才道:“唉,其中种种,却是难言——罢罢罢,既然与施主结了这份善缘,贫道少不得要宁犯天机,也指点一二了。只是在下修的,乃是另出一门,非我门内,其中机妙却不便相授……”说到这里,白道人手捻胡须,沉吟了起来。

梅清还未出语,张启正已然道:“白仙长,梅兄弟既然能到此间,又得辨识道经,恰又遇仙长指点迷津,显是与仙道有缘。还望仙长怜此一念,以解其厄方好。”言词甚是肯切。

白道人嗟呀再三,最后才一咬牙道:“罢了,果然如张道友所言,见危不扶,岂是出家人的本份。梅施主,虽然贫道无法直接指点于你,倒是贫道的一位师弟,所学与施主所求相近。只是我那师弟,性格有些古怪,先生万勿在意。贫道这便着人带你前去便是。”说罢,喊了院外的明月来,要他带了梅清二人去西跨院,然后便闭目不言了。

二人告辞了白道人出来,由那明月引着出门,张启正却是颇为欣喜,偷偷对梅清道:“三清却是你的福缘了,愚兄久有意请白仙长指点,纳了不知多少香火钱,才得其一语,前些时日方才入门习道。不想你一来便有此缘法,不只看出你的不妥,更主动指点于你,真令愚兄羡慕了!”

梅清心中将信将疑,只得随了明月一路前行,转向西跨院去。

这边二人才出院门,屋内白道人已经的把将那宋版《云笈七签》抱在怀中不断抚摸,只见其目光全是金子一般的光泽,口水都快要流将下来,哪有半分修道高人的样子。梅清二人若是此时回来看了白道人这般景象,怕不要当时把眼睛都瞪出来。

一边的清风道:“师傅你这般蒙那公子,万一人家知道受了骗,一会回来找咱们算账,却不漏了?我看这位公子却不是个好糊弄的,家世也不寻常呢。”

白道人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卷,随手取过一旁的拂尘,气哼哼地敲了一下清风道:“小兔崽子你知道什么,要不是师傅我本事大,凭着这张嘴蒙几个笨蛋来学些仙法卖些仙丹的挣点银钱,咱们这些人都喝西北风去?那梅公子道爷也曾有过耳闻,本就是个有钱的主,反正西院你二师叔那些仙法仙丹的也弄不坏人,至少让他还能睡觉安稳些个,怎么说是骗人呢?”

清风嘻嘻一笑,却又道:“师傅你也真是厉害,那公子看着挺明白的,怎么就被你三言两语给说动了呢?先时我还看他不以为然,你那几句一说,当时他眼神就变了。”

看着清风仰慕的眼神,白道人大为得意,嘿嘿笑了几声,捻着胡须道:“你看梅公子年方少壮,又闻说家中父母早亡无人管教,更生了一幅好皮囊,少年心性,只怕这床弟之间,少不得夜夜征伐。你再看他目光略有惫乏,眼圈又有些青色,定然是休息不足了。年轻人不知爱惜身体,床第间自然是不甘落后,我一点拨,还怕他不乖乖入了套?道爷这份眼力,足够你这小崽子再学几辈子的。嘿嘿,只要他信了这开头就好办了,到了你二师叔那边,若能收了他入门最好,不然就算弄得他练练咱们的仙法,卖他些金丹药石,也少不得几两香火钱了。”

清风听了,脸上的佩服神色更深了几分,口中恭维之词汹涌而出,拍得白道人眼睛笑得不见了缝,咧开嘴道:“罢了小兔崽子,不用说这些个了,等一会你二叔那边有了入项,也给你买几件新道袍便是。现在就先把这宝贝书收了起来——算了,还是道爷我自己动手罢,你这毛手毛脚的,莫要把道爷的宝贝弄脏了。”

梅清自然不知道自己在白仙长眼中竟然成了肾虚一族,此时他正在西跨院中,与目光狂热的张启正一起坐在蒲团上,看着对面一个委琐的胖道士在讲些什么。只见这道士边说边比划着各种暧昧地手势,面前摆了一堆各类书籍图式,各色小盒香袋符水,上边帖着五颜六色的纸条标签。说道精彩处,胖道士免不得口沫四飞,小眼中精光暴射,直看得梅清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八章 不动如山

“梅施主,且请听贫道之语,放缓心神,平心静气。咱这大道,首在收摄心神,神念既能练到,自然神通无比,精坚本固,千锤百炼,金枪不倒……咳咳,说远了……”

只见梅清对面这位胖道士,坐在梅清身前,一一为梅清示范身体形正之妙,大讲双目神光如何内敛,意念如何松静。一点点教梅清将目光由极远之处,渐收至眼前鼻端。以鼻尖为剑锋,行那“慧剑斩情丝”大法。

只是梅清看着胖道士一对小眼眯缝而呆滞,渐渐形成对鸡眼之形,想来虽然可以由此改变对事物的看法,但这般便能斩去情丝,着实有些好笑。虽然与这胖道士对坐了半天,却是一点如他所说的气感也无。至于张启正,早在胖道人传道之初,便以“法不传二耳”、“各有法门”的理论,给轰到侧室清静之处,独自修炼其据说是前几日才传于他的《天皇至道上清灵宝洞真四极清静大法》去了。

原来梅清初时被那白道人唬了过来,还存了些见识的念头。待见这胖道士拿了一堆“大力丸”、“补气散”、“龙虎丹”、“和合符”出来,说得越来越是不堪,才恍然明白那白道人所说的“床榻之内不妥”是个什么不妥法,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只是既然先时入了此门,又少不得要承张启正一片好意,自己总不成就这般甩手就走了。因此梅清只得一再装作听不明白胖道人几番收自己入仙门的暗示,又力拒了他推销的一大堆各色丹药符水,只道自己乃是欲求养生之法,只求仙长略略点拨即可。

在梅清想来,地上这一堆东西,弄好了是些假冒的面点零食,弄不好再搞些铅汞朱砂的,吃了直接飞升就麻烦了。倒是道家养生之法,久有所闻,不求飞升仙道,练练总有助于睡眠吧。因此便只提这一条,视那胖道人口中百炼金丹如无物,倒让对面这胖胖的脸上黑线眼见得如雨后春笋般生成起来。

胖道人无法,只好收起一众金丹妙药,从一边的一个大箱子中取出一本书来,其上写着《太初洞玄无上金真玉液龙虎仙丹大法》,只是印工粗糙,版纸俱差,如梅清这见多版籍之人,真是入不得眼,让人看了实在生不出信任崇敬之心来。

胖道人自然不知道梅清对这书的怀疑之意,只管开始传梅清从调身到正意,从存神到得窍的诸般法门,滔滔不绝,颇有些后世专家学者作报告的劲头。

其实胖道人所授这仙丹大法,虽然名字听来有些狗皮膏药的意思,但其基本内容,倒并不太多虚妄之处。世间无论何等养生或修真之径,其入门总是由“守一”而来。

所谓“守一”,乃是得自老子《道德经》中“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之语。《道德经》本是道门万宗之源,“营魄抱一”实为各道法门之基。

《庄子》中更是明言道“我守其一,以处其和”之语。这“守”字自无疑义,但“一”所指,各种修练之法千变万化,颇有不同之处。大致说来,不外“守神”、“守气”、“守三一”、“守丹田”数法。

胖道人所授,便是“守丹田”之法,说来在“守一”各法中,实不算上乘。但此时其表现却如得了真正的仙家秘法一般,只见他拿了那《太初洞玄无上金真玉液龙虎仙丹大法》,摇头晃脑地道:“‘夫守一之道,眉中却行一寸为明堂,二寸为洞房,三寸为上丹田;中丹田者心也,下丹田者脐下一寸二分是也’,梅施主,这守一之法,乃历来修仙入道不传之秘。前时本道长已经将调息立身之法传授与你,现下便来以此法,导入神通,以修大道。”

“守丹田”之法梅清似也所闻,只是未明其意。今天这胖道人虽然形象不怎么入眼,但解释起这等法门来,倒是说得清清楚楚。只闻他道:“梅施主,世间守一之法,丹田虽三,实一气贯之。上一为身之天帝,中一为绛宫之丹皇,下一为黄庭之元王,监统身中二十四气。若少年心性,略为浮动,则由上而下;中年心性,中正平和,则由中而端;老年心性,沉稳凝静,则由下而上。世间人囿于天性,多行上、下两端之法。但我观施主天性清明,虽少年却有老成之意,不若便取中正之道,由中丹田存意,而后及于两端可也。如此得法快稳兼顾,定无差池。”

梅清闻了,觉得与自己心中所想“气功”之道似无大异,也便顺了其指点,正身调息,收神静心,将意存于中丹田处。

只是未曾想到,这“意守”之道,他人修炼时并无难处,轻轻松松便可实现之事,梅清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到。只觉自己意念欲守之处,便有一层东西隔开了一般,隐隐抗拒意识深入,无论梅清意念如何引导,便是达不到那丹田之处。

梅清大讶,这种感觉说来甚玄,便如同身体之内并非自己所有,无论意念如何收束,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梅清将这感觉说与胖道人,胖道人眨着小眼,也是大为疑惑。

“梅施主所言之情,贫道却是少有所闻。以前也见有人心念纷杂,意念难以入静之事。只是我观施主心意沉凝,显非此情。不过也无妨,既然中丹田意念难及,不若便由上丹田入手。这上丹田虽然略有浮动,但入门后渐次沉积,也是入门的方便法门,施主便可一试。”

听了胖道人之言,梅清便试着依言行守上丹田之法。不想试过再三,仍是一般无二,意念虽然凝束,却是无法及得内里。以梅清之意,意念只可达明堂之外,再向里的洞房、上丹田,均是可望不可及。

胖道人听了,胖胖的脸上也是大惑不解。盖意守上丹田之法,虽然乃是不得已之法,但上手甚易,观梅清面相骨骼,显是灵慧聪颖之人,怎么这等简单事却做不来呢?

思之再三,胖道人一咬牙道:“梅施主既然有缘习我门之法,贫道少不得助施主一臂之力。我门中有一秘法,称为开光灌顶洗髓换体大法,需由大法力大智慧之修为者,舍得自身法力,导入他人体内,引其神通,炼化真气。只是此法,对开光者损害极大。唉,上次贫道为礼部赵侍郎家二公子行此法时,二公子足足纳了五两香油钱。贫道不是说这钱的事,只是此法轻易不可施为,那关键是个缘法……”

梅清怎么看这胖道士,也不象他说的有大法力大智慧的有道之士,只是听他说着一脸胖肉抖动,说起上次灌法,显是还有些肉痛,一时好奇便道:“仙长何须如此,梅清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既然入了山门,香油钱哪会差了数去。既然仙长有此神通,便只得劳烦仙长了。”

胖道人见梅清听闻五两香油钱数,眼都不眨便应承下来,不由心中大喜,一时笑得脸上绽开数朵肉花,眼睛眯得如同两道弯月一般,没口子应道:“如此甚好,我观施主便是个有道德的世家子弟,自然不会差的。这就请施主放松身体,贫道这便为施主施那开光灌顶洗髓换体大法!”

说罢,只见胖道人在梅清对面缓缓坐下,意态沉凝,胖胖的脸上居然也透出几分庄严之姿来。

若说这胖道人,功法教得虽然不说高明,倒也没什么大的偏差,只是其修为,不过寻常气机培养罢了,所谓的开光灌顶洗髓换体大法,自然是大吹法螺,但若说以气入体,引导初学之人初培气机,倒也还勉强行得。

以前偶然也有过类似之事,遇有心思浮燥意念难凝之人,胖道人便以气机牵引,导入其体,引其气机发感,弄得那些初入其门的小白们,往往视为天人,更是颇有些银钱入账。

因此今天见了梅清如此,自然是将这看家的法定祭了出来。只是没想到,梅清体内却是大不寻常,给胖道人吃了个大苦头。

原来梅清这具身体,不知什么原因,凝结得便如同熬炼过一般,之所以梅清意念难达其内,并非是因为其意念浮动未沉,纯粹是因为体内本已神气凝结,根本不容外来意念侵入。

若说他人,体内神气与本人意念,本是一体,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可梅清体内神气,似乎根本无视梅清这主人,好象不认得他一般,只管关了大门,对外来扣门者不理不睬。

换了胖道人上场,亦是一般无二。其他未修炼之人,身体便如一个不设防的城市,任由他人出入,梅清的体内却如被管制得森严的堡垒一般,任胖道人一再催发气机,还是无从下手。

胖道人满头大汗,适才他将气机凝于一线,想由明堂透入上丹田,引导梅清自身气机发动,不想才一动念,便觉如一堵墙横在自己面前一般,任他一再鼓动,却是毫无动静,这才知道遇上了难啃的骨头,不由心中大为郁闷。

若换是其他修为高深之士,自然知道事不可为,抽身而退。偏偏这家伙只是个半瓶子水壶,又贪那梅清许诺的银钱,虽然知道事不亦为,却是愈挫愈勇,上丹田不行便转攻中丹田,待见中丹田也是如山不动,干脆便转而向下,直向下丹田而来。初时还引气成线,只为导入;待见其体内一丝不动,便将吃奶的力也用了出来,直如攻城拔寨般下了死力气。

胖道人此行,却是极为冒险。那下丹田所在,本是修炼之人本源所在,若换了其他人被他这么胡搞,真要是气机纠缠起来,只怕不死也得弄个残疾。但梅清体内坚凝如石铁铸就,若说凭这道人这点真气想要攻入其内,却是想也休想。

胖道人这般蛮干,梅清自然有所感应。从初始时,虽然其意念被身体拒之门外,但那胖道人一丝气机徘徊其外,却是体会得清清楚楚。此时见胖道人在下丹田外奋力冲击,一时心动,便也将意念附在其上,观其战况。

不想梅清意念一及,当即情况大变。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十九章 一阳初动

梅清体内元气凝固,远超胖道人那点真气,因此无论其如何奋力,总是如蚍蜉撼树一般,莫说破壁而入,根本连梅清体内元气的波动都未能引起。

这番胖道人连番攻击梅清下丹田处,本也是绝无可能动得其一丝一毫,但梅清神念相附,却不免情况有所不同。

道者言:“神为气子,气为神母”,神气二者,本是无可分割,相依相存。但梅清身内却是与常人大不相同,其神念竟被阻隔于外,无法与元气相交感。

说来还是因为梅清前时昏昏噩噩十几年,本来就心无神定。虽然后来大病得愈,神明开朗,但其神念总是后于元气,一直未曾相溶。他又从来未得修炼之法,神念微弱,自然难有所为。

但此时其神念附于胖道人真气之上,立扣关门,虽然胖道人真气微不足道,但毕竟也是修炼所得,略胜于无。这一次体内元气当即被触动,更对梅清这似主似客的神念生出感应,开门延客,结果胖道人与梅清神念当即排门直入。

便如龙回大海,虎入山林一般,梅清神念一动,已是瞬间便达于下丹田之处。只觉其内便如一片混沌也似,乌蒙蒙地淡然一片。其中若隐若现,似有什么正在悄悄流转,又似乎艮古未动。梅清心中茫然无地,只觉得似有什么将要发生,却寻不出个因头来。

正当此时,却见后方有什么杂乱异动,正是胖道人那道气机,也被一并吸纳了进来。

梅清神念归位,但对体内元气掌控尚不熟悉,自然未能指挥若定。但体内精纯元气见了胖道人这道杂驳不堪的真气攻了进来,自发地便生起抗争之意,只觉体内气机一动,便将胖道人那真气消得干干净净。

胖道人开始觉得终于攻破元气壁垒之时,心中尚觉欢喜,暗想道爷真气所指,自无不利,正在得意之时。谁想忽然间形势大变,体内真气一涌而入梅清体中,随即便觉得对方体内元气浑厚,只是一旋一转,自己的真气便给化得一丝不剩。

胖道人心中大骇,只觉得体内空虚至极,几乎连神念都要给抽光了。还好梅清体内元气无有指挥,适才行动不过是其自动御敌罢了。若真是梅清此时心机一动,怕不当时反攻而至,当场将这胖道人轰得魂飞魄散。

饶是如此,胖道人也是当时便瘫倒在地,一身修为弄得贼去楼空,一口气提不上来,当时便晕了过去。

梅清却根本无暇注意到这些,此时他的神念,正守在丹田之内。刚才体内元气忽然一动,虽然只是为了化去胖道人侵入的真气,但这一动,却恰恰被梅清守得正着。

梅清神念本来正固守其中,见其中气机初动,立时便生感应,神念一凝,便将那一动之机,轻轻执住。

便如天地初判,阴阳始生,只觉轰然一响,当梅清神念执取一机之时,原本鸿蒙混沌一片的元气,突然出现了一线灵机。自梅清神念之执,一线微动,光华流转,随即便盘旋而生,一派蒙蒙元气,乍然分了开来。

一派青蒙蒙的清腾之气,廓然显于其上;无边深黄色的沉积之气,茫茫铺于其下。中间显出一团混沌元气,正是梅清神念所执,似远似近,若明若昧,于其间盘旋回转,正是一点灵药之引,恰为神念采于其中。

此时梅清进入无喜无悲之境,神念于那混沌元气之间,若即若离,只觉得忘却了周身上下,说不出地轻松淡然。

若是有修道之人见了梅清这等异变,怕不当场惊得眼睛也要掉出来——原来梅清在这胖道人与自己误打误撞之下,居然稀里糊涂地进入了修真之人最难入门的一道坎——筑基培药。

修道与普通养生功法,入手均由守一这一法门,但其真正分别,便在能否筑基之上。养生功法,守一至气机生,便由意念导引,自命门而上,沿督脉渐次而升,至百会而入任脉,渐次下行复回丹田,循环往复,是谓小周天,以此通了气机,养生益智。其后虽有大周天之法,气走奇经八脉,但也止于此步,再分不过功夫深浅,却再无道行境界可进了。

但修真之法,虽亦由守一入手,但却不以意念强自导引,唯行温养之法。下丹田之地,修真人称之“祖窍”,或称“中宫”、“太极”等,乃是先天玄窍。以意培之,便如天地初始一般,混沌自守,是为培药。如北派金丹之学,需培养四十九日,始得火侯。之后待其阴极阳生、虚极静笃之际,一阳初动,采取此初动之机,以为灵药之引,是为日后修真入道之基。所谓“下手立丹基,休将子午推,静中才一动,便是癸生时”。筑基之名,自此而来。

虽然说来甚易,但真能入此门者,却是如同凤毛麟角一般,百不一见。所需性情、师侣、机缘等等,缺一不可。因此古来能得筑基者,均需深广基础,更由师长守护指引,或辅于天材地宝佳地。即使如此,也常有功亏一匮,不得其门而入者。

梅清自然不明白自己捡了大便宜,尚自懵懵懂懂,先时听胖道人所授行气提气,也不是很认真的听得清楚,因此虽见了些异象,也只当是本应如此。神念亦未多做沉迷,便退将出来,睁眼看时,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胖道人委顿于地,正努力双手撑着摇摇晃晃地坐直身体,脸色灰败,便如大病一场了一般。想想刚才见他还满面红光,正有模有样的运气入体,怎么一转眼便这般形象了?

梅清连忙伸手相搀道:“仙长,不知怎地成了这般模样?”

胖道人沙哑无力地道:“唉,适才为了施主导气,贫道自然全力以赴,不惜将全身修为灌顶于施主,结果……唉唉,这也是施主福泽,只是贫道这份心意,还望施主莫要辜负了呀。”

梅清见了胖道人半死不活的景象,心中也老大不忍,也不好再问他刚才修炼时自己体中所见异象,连忙要扶他去休息。只是胖道人虽然累得半死,却是坚决不肯去休息,定要传授梅清大法完毕才行。

梅清见胖道人口口声声还要传道授业,却是只管看着自己表情古怪,吞吞吐吐不说什么道什么业,忽然明白端底,连忙道:“本当随仙师修习大法,只是在下尚有俗务,不得不先且告别。不知观中功德薄何在,在下却有些小小心意,待要结个善缘。”

胖道人闻了梅清这话,登时长长松了一口气,本来气色灰暗的脸上又透出一派笑容道:“施主难得有缘,怎么说就要离去呢,真叫贫道不舍——罢了,如施主既然有缘,日后自会再见。”说罢便跳将起来,眨眼间便将一个老大的红色绫包面大册子取了来,又忙着取了笔墨,将那笔尖墨舔得饱满,恭恭敬敬地奉于梅清。

梅清看这胖厮刚才还有气无力,一说到交钱了,居然立时便这般生龙活虎,不由大叹果然钱可财神,财能治病,比起什么大法神功,都要有效得多了。

梅清缓步回到家中,只觉得周身上下,无不舒服自在,自恢复记忆以来,从未如今日这般适意过,只觉心中平安喜乐,难以言表。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筑基已成,还道是胖道人所授之法有效,所导真气有功,心中还在暗暗感激。

往日梅清用过晚饭,只因烦恼那恶梦缠人,他又不欲朵云等担心,都是早早将其遣到外屋,自己上床安歇。今日身体大佳,心情甚好,便不欲早回屋中,就喊了朵云和五儿,取了凉床在院中,静卧乘凉。

梅清觉得心中平和,三人都不大说话,甚是安静。此时听五儿“嘻嘻”一笑道:“朵云姐姐今日怎么傻傻的,看了少爷只是偷偷笑呢?”

梅清闻言转过头来,只见朵云用手中团扇轻轻打了五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尽瞎说,谁傻笑了。我不过是见少爷今日心情甚佳,也跟着高兴罢了。”

五儿笑道:“姐姐却是只管说嘴。少爷哪天不是笑呵呵的,怎么见得今天就特别高兴了?”

朵云听了五儿之语,却未再出声反驳,只是抬眼来看梅清。见梅清也在注视自己,眼中尽是柔情,知道少爷明了自己之意,二人相对一笑,均未多言。

一边的五儿气嘟嘟地小声道:“哼,就知道欺负我小,说的话让人不明不白的,只管眉来眼去不理人家……”假装生气,转过身去,不再理二人。

梅清只觉得佳人解语知意,心中爱怜无限,伸手便将朵云轻轻揽入怀中。朵云挣扎一下,却觉得浑身无力,只得伏在梅清怀中不动。

五儿装着生了一会子气,少时又忍不住偷偷转过头来看,却见少爷抱了朵云姐姐在怀中,二人一脸甜蜜的样子,心中大羞,连忙又转过头去,当时不由得脸红心跳。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二十章 紫火炼神

这几日来,梅清心情从未如此适意过,只觉得天清云闲,水流花落,无不颐人。放眼看着,就是黄胖子那张肉乎乎的胖脸,也英俊了几分。

原因无他,只不过长期以来困扰梅清的那个恶梦,终于不再成为烦扰了。

并不是这恶梦消失不见,而是自从梅清筑基成功以来——自然在梅清以为是那胖道士为自己灌顶以来——便再无从前般梦境中心惊胆颤之惧,下丹田处那旋真气,似乎可容纳世间万物一般,便是梦中那紫火,竟然也可一并炼化。

这几夜,虽然梅清在梦中依然可见四周紫火腾然,却于往常有了不同。那火焰烧及本体,无论紫火如何嚣张,都渐渐被那体内气旋一一吸引化解。虽然梅清在梦中,心神却清明松静,只管守了那气旋,便自然安宁。只见这气旋却也怪异,这几日化得紫火渐多,不只是自身真元日渐壮大,就连颜色也略带些紫气来。每夜紫火在梦中一起,气旋便来化它。待将紫火化尽,梅清便在不知不觉中安然睡去,一觉天明,好不畅怀。

他也翻了翻那本《太初洞玄无上金真玉液龙虎仙丹大法》,其中说得玄之又玄,因当日未听胖道人细说其祥,也不甚明其意。只是既然最大困扰已去,梅清也无意再深究根本,只管每日逍遥散怀,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尤其张启正自从与梅清共同入那太清宫修行,更是视梅清为道友,每日里除了谈论古玩,便是日日讲述道法功要。过不几日,连那黄胖子都掺和了进来,他倒不是为了习练什么功法,却是闻说道门有采补之术,御女之能,因此大是心动,连连请教张启正可有此等神技,虽然自己夜御数女不在话下,但百尺竿头,正当更进一步,有技在身,总是有备无患。

“荒唐,荒唐,黄老弟切莫如此胡言乱语,修道之法,岂是为这等淫行张目?若是让仙师闻得你此言,怕不连我都要不待见了。”张启正一脸肃然说道。

一边的梅清虽然作同意之状,心中却不免暗道若是这风流兼下流的胖子登了门,那位身形差不多的仙长指不定要如何欢迎呢。那一地的膏丸药散便是明证。

这几天或是因为心情好了,梅清处理起手头的东西来,更是速度惊人。厚厚一堆档案,他拿过来用眼扫一遍,种种信息便如印在心头一般,了解得清清楚楚。昨天更是终于将历年来积压的档案全都清理完毕,使初闻此信的秋明大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

这一日,梅清回家时略早了些,此时已然是夏日,天时颇长。晚饭之后,梅清便喜欢在自家园中闲步。每日看着晚霞满天,映着一旁朵云与五儿的脸色红晕满面,身后竹影萧萧,蕉叶生凉,乐此不疲。

主仆三人缓缓走过后园,突然见两只蝴蝶飞了过来,上来翻飞,绚丽地翅膀映在夕阳之下,闪闪生辉,额外动人。朵云见了心喜,便蹑手蹑脚地上前,伸手一扑,欲要捉了蝴蝶。谁知只顾看前边,却未留意脚下一滑,“哎哟”一声,便向前栽去。

梅清一惊,心中不及多想,伸手便要相扶。只是刚才朵云行得甚是靠前,离着梅清还有数步之遥,急切间,自然无法够得及。

梅清心中只看着朵云便要摔倒,自己眼见得力所难及,心下焦急,只用力向前伸出手去,只盼能够到朵云才好。

五儿眼见得朵云便要摔倒,才要惊叫,却只觉得眼前一花,却见还离着朵云老远的少爷忽然便站到了朵云跟前,一把将身体倾倒的朵云扶住。五儿只觉得难以相信,再揉揉眼睛,并非眼花,可不是少爷扶了朵云姐姐站在那里。

“少爷,刚才你……怎么就扶住朵云姐姐的?”五儿一脸地难以至信,仰脸看着梅清道。

梅清倒并未深思,随口道:“刚才心里一急,估计脚上跳得远了些呗。平时叫你多动弹些个,你只是不听。怎么样,现在看少爷的身手,是不是很羡慕啊?”

五儿哼了一声道:“少爷昨天不是说最能跳的,是长袋子的老鼠么?能跳算什么本事呢。”

“好啊你这小东西,敢变着花样骂少爷是老鼠,看我不把你这小东西打下半截来!”梅清才扶住朵云,心情甚佳,也笑呵呵地与五儿打趣,扶了朵云起来,便一手去将五儿的头发绞得散乱。五儿嘟了嘴不依,道梅清欺负自己,三人打打笑笑地一路行远了。

只是三人都未注意到,远远园门边忠叔看到刚才梅清的情形,只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口中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少爷他这是……谁干的?”

“老子哪知道谁干的!”六爷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朝着对面人吼道:“你这老东西分明是老糊涂了,你的宝贝少爷你不是成天看着,怎么来问老子?”

“六子,你少和我玩这套!”对面人冷冷地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年老爷子和夫人都说过不许少爷入道,现在出了这事,你说说,不是你搞的鬼又是什么!”

只见此人面色阴沉如水,眼中怒气几要择人而噬,居然正是梅清府中那个老实忠厚的忠叔。

“入道?你当修行是唱戏么,说进这门儿就进这门儿么?就连老子当年还折腾成什么样,花了多久才侥幸进了这道槛。就梅清?他上次来时我也看过,真真地肉骨凡胎,几天没见入了道?哈哈,你当这是变戏法呢么?我看你是老得眼都花了吧?”六爷嘴撇得直歪到一边去,面带不屑地说道。

“六子,你看我是胡说的人么?”忠叔冷哼道:“我虽然不是你们道里的人,但这双眼还不瞎。虽然不敢说能辩鬼神,至少筑基的神骨我还分得出来!前两天便觉得少爷神色不同,当时也没往这边想,今天我看个清清楚楚,身随意动,体轻神凝,不是筑基了是什么!上次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非说怕有人打少爷的主意,把他弄到锦衣卫里说是反倒安全,这回可好,这回安全了!我看少爷神意,怕都快到周天火候了,我看到时候你怎么交待!”

六爷听了忠叔这话,神色反倒冷静下来,试探地道:“老东西,你说的是真的?梅清他快到周天火候了?”

忠叔长叹一声,跌坐椅上,颓然说道:“本来我也没注意,今天朵云那丫头差点摔倒,结果少爷不经意间冲上前相扶——你知道少爷没练过筋骨,动作自然与练家子不同,明明是心神初凝,体随意动。我当时便大吃一惊,细看少爷眉间紫气氤氲,凝而不散,显是习的金丹之术,且早过了筑基之初,已然是到了取坎填离、采药归鼎之机,怕用不了多久就火候大成,炼返先天了!”

六爷也呆住道:“这怎么可能?就算上次来时,那小子还明明没入道,就说他有什么奇遇,立时筑基,也需温养长久,方见金气初现;待得坎离交会、采药归还,这又岂是短短数月就能功行圆满的?就算是当年梅花道人,十年水火得成归元,已然是天下奇材。你家少爷才多大,哪就见了先天了!”初时他声音尚如喃喃自语一般,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如大吼大叫一般。

忠叔凝视六爷道:“是与不是,你眼睛不瞎,自己去看便罢了。反正事我是说了,到底怎么个原委,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声音大管什么用?有本事到时候你跟老爷子说去!”

六爷一呆,随即一拍桌子道:“好,老子去查。到时候要不是那么回事,看老子怎么啐你这张老脸!”

“好,我等着,看你查出个什么样来。”忠叔不为所动地道,“看到时候谁没脸!”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二十一章 妙计安出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这两天拼命赶稿,还债...

今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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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费了老大力气查的结果?”六爷看着手上这一本印得歪七扭八,粗糙不堪的《太初洞玄无上金真玉液龙虎仙丹大法》,一边冷笑,一边随手乱翻了几页,眉头紧锁地道。

“哈哈,气沉丹田,意守膻中,固精保元……这是什么东西?要是炼这个也能筑得了基,满京城全是神仙了!”六爷低声吼着,将手中书抖得“哗哗”乱响,“啪”地一声摔在案上,直指面前站得笔直的五丙叫道:“你小子不是昨晚上喝花酒喝得昏了头,把这么个东西来糊弄老子!”

五丙脸上依然古井无波,平静地道:“自梅清到经历司以来,属下已经着人出入秘密保护,其一举一动皆有记载。此次属下又派人反复查访,情报显示,便是如此。太清宫中道士也已带到,就在隔壁密室之中,所供与属下反复查察结果,并无二致。”

六爷瞪大了眼珠,狠狠地看了五丙几眼,忽然泄气的皮球一般委然座间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谁信啊?连我都不信,何况那个老家伙?他肯定跟我说:你看我象是傻子么?是你傻还是我傻?”

“你看我象是傻子么?是你傻还是我傻?”

“……”

“《太初洞玄无上金真玉液龙虎仙丹大法》!真好啊,六子你可真是出息了,当年话说你得道,不是练的这大法吧?今天拿出来糊弄我来了?好好好,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呢。”

“……老东西你别急成不成?反正人我也抓来了,就在旁边屋里放着,不信你来审审看。”

“欺负我不会审人是么?你看着,我要不把这事查个底掉,我就枉称鬼手两个字!”

忠叔愤愤地在一边的水盆中净了手,之后便呆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旁边素来面无表情的五丙都有些微微变色,真看不出来,这个看来毫不起眼的老头,据说只是梅清府上的管家的普通老头,用起刚才的那些刑具来,简直超出人可以想象的最大极限。

和这位忠叔比起来,所谓的笑面虎马大人和他手下四彪那个粗汉根本就如同才会走路的娃娃一般。

尤其是他脸上那份一直未变从容平静的表情,比起他灵巧得如鬼怪一般的手法来,更是令人心惊。

五丙自然知道能让六爷这么认真对待的人,定然不是寻常人物。只是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甘于侍候在梅清身边,隐名埋名,便令人回味了。能有这样的仆人,又让六爷为了梅清那般费心思,这个梅清的身份,定然不只是一个五品的世袭将军这样简单。

当然五丙只是心中想到这些,这些秘密,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可以窥探的。

胖道人趴在地上,如同一只死狗一般,几乎连喘息的能力都失去了,头脑中更是空白一片。

那个面无表情的家伙真是太可怕了,胖道人虽然已经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早就吐露出来,他却一直不肯相信,依然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追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让自己重复那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细节。

良久之后,忠叔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来。事实俱在,不相信也只能相信。梅清确实就是眼前这个令人生恶的胖道人,一通蛮干,误打误撞,居然就这么筑基入道。

真不知道梅清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坏。

六爷看了看忠叔,也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一旁两个人马上过来,拖了胖道人拉出门去。

五丙看了六爷一眼,见六爷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便向那拖人的下吏比了个手势。

“慢”,忠叔的声音中满是疲惫地道:“先留着他一条命,万一有用。”

五丙微一迟疑,眼光瞅向六爷。六爷道:“没听清么?就这么办。你也下去吧,这没你的事了。”

五丙不敢怠慢,连忙退出门外,将门关好,这才指挥着人将那胖道人先押下狱中,又安排人手为他治疗伤口,以免这位道人真个归了天不好交待。

“老伙计,看开些吧。说来这事也真让人料想不到,也怪不得人。”看忠叔半晌不语,六爷低声劝慰道。

“怪不得人?怪不得人?”忠叔喃喃道“当年夫人曾一再言道,少爷身有隐疾,万万不许入道修行。先前少爷心智未开,我还道此节无须挂怀。不想今日,终因我一念之差,违了夫人之嘱。纵是老爷子他不怪我,日后我哪还有脸去见夫人?”

说着说着,忠叔忽然大叫一声,一掌拍在面前案上。那木案虽非硬木,也是极为结实的榆木制成,居然在他一掌之下,咯咯数响,随即“哗啦”一声,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只见忠叔如颠似狂,连声叫道:“你说不怪我,却又怪谁,却又怪谁?怪谁?”一边说着,不由放声大哭,提起双掌,“啪啪”连着打起自己耳光来。他手上之力如此了得,这般用力,登时两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六爷见他这么自责,不由摇头一叹,但出手去,直向忠叔双手架来,也不见其如何作势,两只手指直插入忠叔两片掌影中,轻轻巧巧便将忠叔两掌拿住。

“算了老伙计,你就是把自己打死,也没办法让那小子变回去。咱们哥俩合计合计,看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事已至此,尚有何法?难不成让我对少爷明言,将一切都对其明言不成?”忠叔满脸鲜血,也不擦拭,双目呆滞道。

六爷低头想了想,却道:“也不尽然。办法倒还有,只是怕你不肯。”说罢,便在忠叔耳朵边低语数句。

忠叔先时面有疑惑,听完之后,眼睛大睁,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怎么使得?”

六爷皱眉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你不愿意,我还觉得吃亏呢。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你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忠叔一呆,片刻后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也只好如此了?只是你有把握么?可不要弄得过了,伤了少爷身体才好。”

六爷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还是快把脸上血擦擦吧,省得回去和那小子没办法交待。”

“无妨”,忠叔有气无力地道:“我就说是葡萄架倒了刮的。”

“葡萄架?”六爷疑惑地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昨天听少爷给那几个丫头们讲的。”

“啊?你还爱听声儿?——好你个老不修,居然听那小子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