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玩命》——刀尖马背上行走的土匪传奇》 · 徐大辉 · 2026-07-25
事实证明,亮子里警方犯了不容饶恕的错误。应采取果断措施,彻底搜查套缨铺,陶老板的正人君子伪装就会被剥下来。
套缨铺老板薛感厚是地地道道的胡子,与众匪的差别是他不在局绺,又不同于独往独来的单搓(一人为匪),是专门为胡子销赃的坐堂胡子。众所周知,胡子见啥抢啥,大到马匹骆驼,小到针头线脑儿,砸开土窑凡是能带走的,可兑换成现钱的死物活物通通掠走,享用不了的物品就变成钱,以便储存。可哪个绺子敢公开去销售赃物呢?于是关东社会里就应运而生一个特殊行道——走头子。入此道的人大都有一段为匪或与匪结缘的经历,薛感厚在具备这些先决条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走头子。
薛感厚开办马具店,专销售套包子、绳套、马驴交易市场的用具。一个偶然的机会,经熟人介绍,与胡子联系上,双方一拍即合。他利用马具店做掩护,干起销赃渔利的勾当,成为名符其实的坐堂胡子已三年多时间,警方丝毫未察觉。
一年后的秋天,胡子黑山狸绺子的上线员(八柱之一)坷拉蔓(姓鄢)深夜来访,此人年纪很轻,过去又不熟悉陶老板,便掏出封信交给他,说:“陶老板,这是我们大当家的给你的海叶子(信)。”
读完大柜黑山狸的亲笔信,陶老板确定是里码人来谈交易,财神爷登门自然备受欢迎。酒足饭饱后坷垃蔓说:“大当家的这次出手可都是硬头货呀!”
“莫非是大嗓?”
“老板真会说笑话,大嗓(大炮)倒不是,喷子(枪)和一些赤烟(弹药)。”坷垃蔓炫耀起获得这批武器的那次踢坷垃(砸窑),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述,白音呼硕有名的大牧主包金禄,他的爷爷在蒙王爷府当差,积攒下很多项(钱),延续到包金禄当家时,家里牛羊成群,吃金屙银睡觉反倒不安稳,修筑了坚固的宅院,配备精良武器,这块肥肉让胡子眼馋,几个绺子先后攻打,都未得手。
“我们大当家的放台子(赌博)时,结识了包家护院的一个主炮手。”坷垃蔓说,“大当家的劝他反火(叛变),并答应上托(配合行动)。六月初二我们攻进包家大院,弄得多少老头(银元)、老串(银钱)自不必说,喷子(枪)、响子(步枪)碎嘴子(机枪)白菜窑里起出两箱子。”
“货是挺硬,但弄到园子(城)里来,途经几道关卡,警局里倒是有两个熟脉子(自己人),可也难办成这桩大事。”陶老板甩了几下蝇甩子,思忖些许时候,说,“这样吧,城外桂花村我有个表弟,先在他家把枪窖(藏)了,以后我再找机会慢慢移进园子。”
双方商定,胡子黑山狸派人将“货”运到桂花村,陶老板当面点清,并按说定的价码付款,时间选定月亏的初五晚上。
夜像条布口袋一下子把偏僻的桂花村装进去,荒村乖躺在里边木木地安静,偶尔三两声猫叫春外,再无别的声音,迹象表明这不是发生蹊跷古怪事情的夜晚。
素常文质彬彬、儒商派头的套缨铺老板摇身一变,拎蝇甩子的手实实地握把匣子枪,店铺里那几位见顾客点头哈腰、和和气气的伙计,陡然变得凶神恶煞,腰间全别着短枪。试想一下,这伙人出现在套缨铺,恐怕要“狗凶酒酸”喽,别说所出售的马具贵贱,即使白白送上未必有人敢来拿。
急促的马蹄打破小屯的静谧,黑山狸率二十几人赶到,暗淡的月光遮掩了来者眉开眼笑的面孔。
“感厚兄弟,你很守信用啊!”黑山狸客套道,他的话音未落,硬梆梆的枪嘴从几个方向抵住陶老板的后腰,“可惜你今个儿掉脚啦(栽啦)。”
经精心策划的阴谋就这样顺利地结了尾,走头子薛感厚最终栽到胡子手里的命运已定,在刺耳的子弹声响起前,黑山狸说他的绺子秘密向警局靠了窑(投降),他要以自卫团上尉队长的名义勾动扳机。
套缨铺老板痛苦声很短促,一具尸体便出现。
故事30:释梦
昨夜,大柜占北边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抬着一口红棺材,一个身穿鹅黄色衣服的小姑娘打着灵道幡,清晨他便对翻垛先生讲了这个梦。
“好梦,好梦啊!”年逾花甲的翻垛先生将稀少的几根银白胡须捻了捻,抑扬顿挫地背歌诀:
丑不远行酉不东,
求财望喜一场空。
寅辰往西主大凶,
病人遇鬼害邪伤。
亥子北方大失散,
鸡犬作怪事难成。
己未东北必不通,
三山挡路有灾星。
午申休往西南走,
文生下马一场空。
逢戌不上巽中去,
口舌是非有灾星。
癸上西北必不通,
隔山隔水不相逢。
在胡子冒险生涯中,翻垛先生凭着娴熟的掌中八卦,结合四梁八柱的梦来决定行踪,甚至在夜间迷失方向时,也由他来推算“开门”(行走方向)。大柜占北边昨夜这个梦,翻垛先生好一阵欣喜,兆头很好,因为梦见红棺材意为有财有宝,穿鹅黄衣服的小姑娘意为金子。他对大柜说:“大哥,你的甜兆子(梦)好哇,我推算一下,今天踢坷垃顺风。”
“掐算一下几时几刻行动。”大柜占北边问。其实,三天前他们就踩好一个点——乔尔沁村牧主田老跩的大院。
“毕星查辰有救星。”翻垛先生说午后三点一刻。
田老跩家的土大院没挡住胡子,尽管田家的炮手英勇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而陷落。或许是因砸开响窑而忘乎所以,或许是多日未吃荤腥,从安全角度考虑在抢劫后应当立即走人,大柜占北边屁股沉沉地呆下来,说:“敞开肚子啃富,大煞落(日落)再开码头(离此地去)。”
新杀猪的白肉血肠很鲜、贼香,土烧锅酿造的白酒放量喝。酒足饭饱他们没等出院便被一支武装剿匪部队包围。
“你们被包围了,想活命就缴械投降吧。”田老跩家大院外有人喊话。
众胡子纹丝未动,没听到大柜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行动。此绺屡遭官兵剿杀,多次化险为夷,可这次非同往常,能冲出去吗?
“占北边绺子的弟兄们,我们奉命捉拿匪首占北边,只要你们反戈一击,既往不咎,谁割下占北边首级,赏大洋三百块。”
“操你损奶奶洋跳子!”二柜小秃子甩掉布衫子,赤膊上阵,端起机枪就要扫射,大柜占北边喝住他道:“别开边(打)!他们冲着我来的。”
“干等土垫子(死)?”炮头愤然问。
“和降大杆子(兵)拼啦。”几个崽子喊叫。
“拼啦!”众胡子呼应着,剑拔弩张,只要大柜一声令下,他们将以血肉之躯去撞击官兵的枪口。
“兄弟,”遭遇危险,走投无路的大柜占北边求神指明路,他让翻垛先生推推“开门”。
全绺弟兄的性命系在翻垛先生手中纸牌上,他摆八门八方——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火烧眉毛,生死攸关的时候,翻垛先生仍四平八稳,振振有词道:“讨债要奔伤门去,行围采猎死门强……”
素日可信赖的神,今天却不肯帮忙,怎样努力翻垛先生也未找到代表“开门”那张牌。这时,轰然一声响雷,天摇地动,顿时狂风大作,翻垛先生握牌的手哆嗦一下,他脸上乌云比天空更阴沉,浅声对大柜占北边说:“乾宫(天)突然双蒙子(阴)且又斗色子(风)大作,一时半晌儿很难大扇放光(晴天),天象上看凶多吉少啊!”
的确,官兵重围,轻重机关枪外加迫击炮,仅凭几十杆土枪土炮很难突围成功。大柜占北边认清了形势,与其对抗,必然导致全绺覆没,唯一的解救办法,他想好啦。
“眼前的事明摆着,风太紧(事急)。”大柜占北边把四梁八柱叫到身边,挨排儿望他们一眼后,嗓音低沉地对这些患难弟兄们说,“大家伙儿跟我风风雨雨闯荡多年,苦没少受,罪没少遭,归终落到这步田地,咳,怨我无能。官兵是冲着我来的,为给你们留条生路,把我绑了交给他们吧。”
“大哥,”二柜小秃子牙一咬,说,“咱们一起拜过达摩老祖,结成了生死弟兄,马高镫短我们就绑你,那是人做的事吗?”
“同跳子拼了吧!”炮头前额暴起青筋,愤怒涨红了眼珠子,“就是死,也和大哥死在一块儿。”
“这样白白送命值得吗?”大柜占北边解下长长的腰带,以不容违抗的口吻说,“绑,牢靠一点,免得他们生疑。”
于是二柜小秃子就含泪捆绑大柜。
“二兄弟,”大柜占北边说,“我恐怕难回来啦,可咱绺子不能散伙,洋跳子暂时缴械就先忍着,打碎牙咽到肚子里,以后有机会再把弟兄们拉上山去。”
众胡子听出大柜占北边的话有些信示(遗嘱)的味道,鼻子发酸,泪窝子浅的就哭出声来。可是大柜决定的事,谁改变得了?
“嚎,嚎丧什么?没出息!”大柜占北边呵斥痛哭流涕的胡子说,“留点眼泪到我的乱点子(坟)上撇苏(哭)吧!”
“你们听着,再等半个时辰如还不把占北边交出来,我们就开火。”官兵紧逼道。
砰!占北边掏枪击碎自己的膝盖,命令道:“告诉他们,立即交人。”
田老跩家土院墙上,二柜小秃子在脸上狠抹一把什么东西后,摇动白布衫子喊:“喂,我们把占北边制服了,这就交给你们。”
一场灭顶之灾最后以大柜占北边自投罗网而躲过,二柜小秃子率全绺弟兄接受了官府的改编,匪队易帜为县保安中队。
伪满洲国成立的那年冬天,小秃子拉出这支队伍上了山,重操匪业。并用当年因交出匪首占北边而得官府的赏银一千块大洋,给占北边修一座坟,大理石墓碑上没刻一个字,别出心裁地凿一图案:一头小毛驴。
江湖上的人明白其中含意:让九泉之下的大柜占北边永做好梦(梦见驴,是说神仙张果老到了,有财运,驴驮财宝嘛!)。
补叙:当年胡子大柜占北边被官府处死,用的是斩刑。满身肉褶的肥头大耳的刽子手霍霍磨刀之际,死囚占北边追悔莫及,那次攻打田老跩土窑的前夜,他的梦很长,不仅梦到了通红的棺材和穿鹅黄衣服的小姑娘,还梦见一帮小孩哭丧,这是绝对不吉利的。然而他只向翻垛先生说了梦的前半部分。
刽子手举起大刀的刹那间,占北边霍然抬起头,先是舒畅地笑,而后说:“梦,真准!”
“妈的,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刽子手心里暗骂,使劲劈下宽刃大刀!
故事31:经历
昨夜和前一夜没有什么两样,读完私塾刘先生规定的《三字经》,我便在东厢房里躺下,爹日复一日地告诫睡在外屋负责保护我安全的家人道:“照看好少爷,外边乱得很。”
爹说的“乱”我的理解就是闹胡子。屯亲(同屯居住的亲朋好友)林家土窑前不久遭抢,洗尽全部家产,绑走他家的少爷。我原来在公立学堂读书,自从林家给胡子祸害后,爹就不准我出大院,请来了满清秀才刘先生来家教我课程。太闹心啦!我身边时时刻刻有持枪的人保护,甚至连上厕所也搁人看着,生怕我被老鹞鹰叼走似的。
乡村的夜晚历来很静,我至今记得那夜事发的细节,村中很响的狗叫传进大院,嘈杂的人声中伴有胡琴、锣鼓响。
“村里咋那么热闹?”我问。
“你爹顶恼你好奇。”外屋今夜看护我的是三叔,他很疼我,见我折腾就说,“快点睡吧,明天起早背书练字呢!其实,驴皮影那玩意没啥好看的。”
我多次追忆这件事,总觉得三叔那夜故意把村里演出皮影戏的消息透露给我,对缺少娱乐活动而单调、枯燥的乡下人来说,唱蹦蹦(二人转)、耍戏法、驴皮影都极富诱惑力,特别是对我们这些童年世界缺少乐趣的孩子,多么想看一眼皮影戏啊!
一件闹得我家天翻地覆的蠢事我妄为地干出来,我谎说肚子痛让三叔去上房找药借故支走他,端开老式的花格子窗扇,瘦小的身子跳出没被人发现。可一丈多高的院墙难以爬上去,大门锁紧,并有专人把守,即使一只灵捷的猫,从门走也会被发现,不走大门我也能出院去,主意打在院东墙的排水沟上,虽然它很狭窄,毕竟我可以爬出去。
皮影戏在一个长筒房子里搭台演出,全村老少聚集于此,人缝严严的挤不到前面去,因此只能听演唱而见不到影像。
“来,站在凳子上。”一个魁伟的大汉拎我站到长条板凳上。此时,屏幕正演《边关探母》:
为祝寿六郎星夜出了边关,
一路匆匆马上行,
前有孟良后有焦赞啊,
归家心切他们猛勒缰绳。
焦孟二人谈着酒宴,
六郎默默想着娘亲……
精彩的杨家将故事,脸谱逼真、半透明的彩色“影人”抓住了一屋子观众的心。我完全沉醉在观看皮影戏之中,甚至热心腾出板凳给我的大汉往我额头上拍了下什么,我全然未觉。
日夜不停马蹄声脆啊,
午时来到汴梁城,
汴梁城,好威风,
城墙高耸入云中……
在我神志恍惚之前,我发冷得拱背缩肩,再后来就羊羔一样乖乖跟着大汉走出皮影戏演出现场,离开村子我好像问大汉些什么,走了很远的路。
第二天,我面前的一切都陌生,臭气熏天的破草棚子里,一群面容憔悴的人被绳子拴牲口似的练在一起,这其中有老人,还有妇女,当然年纪最小的顶数我。
“小子,”挨我身边的老头悄声问道,“哪个村的?你爹是谁,咋被胡子绑来的?”
“闭上臭嘴!”胡子狠抽问我话的老头一马鞭子,漏风的兔唇出言极恶毒,“老挷壳子,屁眼子再没收管,呆会鞭秧子有你的好果子吃。”
绑票?我确实被绑了票,蓄谋已久的胡子利用我偷着从家跑出来看驴皮影戏的机会,先给我拍了花(施蒙汗药)后绑的票。这是什么地方?离家多远?哪个绺子绑我的票?我统统不晓得。负责看管我们的秧子房当家的身高五尺,两条箩圈腿弯弯巴巴地朝大家面前一撮,破草棚像进来只狼,立马鸦默雀静,他说:“都起来,到上房去过堂。”
十几个人绑成一串,胡子像拉拽牲口似的牵我们到一间宽敞空屋子,准备接受鞭秧子(拷问)。屋子布置得鬼门关似的阴森,白色狼屎泥做的火盆里,木炭烧红了烙铁,一盆清水旁放着两把二龙吐须皮鞭……几个满脸横肉、眼射凶光的胡子候在一旁听令施行。
“吐(说)!”遭兔唇胡子辱骂的老人被拽过去,秧子房当家的先拿他开刀,“你家的金银财宝藏啥地方?”
“俺打今年春上才做点儿小买卖,没挣啥钱。”
“老家雀,舍命不舍财。”秧子房当家的火冒三丈道,“给他吃顿面条(鞭抽)。”
两个胡子使皮鞭子疯狂抽打老头,布衫被抽碎与血肉粘在一起。秧子房当家的逼问,老头依然说家里没钱。
“割下耳级!”
老头的左耳被残忍地割掉,他疼得嚎叫不止……我的裤裆湿湿的,吓尿裤子,没等轮到拷问我,我主动交代,嚷着:“大爷们,我家有钱,在石头缸里,埋在西房山的耳房子下面,大洋老鼻子啦。”
“噢,你挺知好歹呢!”秧子房当家的高兴,让人解开绑我的绳子,问我,“会写字吗?”
“会。”
胡子带我进了另一个屋子,端来三个馒头。一天没给饭吃啦,饿得我两眼直冒花,见了吃的真比见了爹娘还亲呢!
“上啃吧(吃饭),饱了就给你家描朵子(写信),叫人快点送钱来,当家的就不打你。”胡子说。
照胡子说的数目,我给爹写了封信,委屈的泪水浸湿信纸,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爹,快救救儿子吧!”
三千块大洋我家出得起,相信家人不惜一切代价赎我出去。于是我满怀信心地等啊盼啊,十天半月过去了,还不见家人来送钱赎我。
“挑(走)!”
一天夜里,胡子突然决定挪窑,我们这些“票”还是给绳子连成串,胡子端枪押着我们跟在马屁股后走了三天两夜,到达接近沙漠边缘的大甸子屯,住在与胡子素有交情的活窑王大眼家。
一住便是小半年,我很想家,想爹娘,甚至还想念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哉的私塾刘先生。胡子认为我这个秧子很肥,当作财神看,舍不得伤害和丢掉,待我比一般“票”要好,不打不骂,但终归不放我走。同我关押在一起的人,有的被家人赎走,有的折磨致死,秧子只剩下我是最囫囵的,其他几人掉耳朵的、剁去手指的、割去鼻子……好惨啊!我央求秧子房当家的再派人给我家送信。
“你爹不肯出钱赎你。”花舌子说。
听此,我哭肿了眼睛,爹不出钱胡子不肯放我,可怎么办啊?绝望之中忽然出现一线希望的曙光,意外地在王大眼家遇到教我私塾的刘先生。
“先生救我呀!”如见到救命恩人,老先生揩去眼泪说,“王家是我的表亲,胡子大柜能给个面子,放你一马没问题,只是你家……唉!”嗟叹,刘先生欲言又止。
“我爹……”从刘先生的表情中,我察觉出我家发生了不幸的事情,再三追问,他才说出真相,爹接到我写的信后,立即筹措这笔现款,基本备齐,尚未与胡子接上头,(爹不知我呆的那个绺子转移)横祸飞来,警察马队饿狼似地扑向我家,瞬间,我家大院被炸成一片焦土,几乎没一个幸存者。然而我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残酷的事实,爹明为民暗为匪,农忙时在家种地,猫冬后就拉杆子当胡子。
患难时刻,可见我们师生情谊深矣,刘先生说服亲戚王大眼,花了些大洋打点胡子大柜,说明我爹娘已死,家破人亡,不能出钱赎人才放我走。
夕阳在荒原洒下片片血色的光,刘先生送我到大路上,临别他说:“沿着这条道直走,你就能走回村子去。”
“刘先生,”我跪别师长,诚挚地忏悔道,“过去我没好好读书,对不住先生啊!”
“唉,这世道哟?”刘先生背着裹着线装书的蓝布包袱,蹒跚地走向太阳低垂一抹夕阳挥洒的苍茫大漠。?《玩命》J卷
作者:徐大辉
一鳏寡跑腿的不抢,
二出葬起坟的不抢,
三渡口摆船的不抢,
四走屯行医的不抢,
五和尚尼姑不抢,
六窑子棺材铺不抢,
七娶媳妇送姑娘的不抢。
——土匪绺规《七不抢》
故事32:贪吞大饷
一场大雪封了山阻了路,胡子压在骆驼岭老巢。
散淡庸常的日子里,胡子们憋得慌闷得慌,屁股离开马鞍就发痒。但这种打发白皮子的季节(冬天抢劫)里危险性极大,青纱帐倒了,赖以藏身的遮挡也就没了,一旦遇到兵警追杀,难以躲藏和逃遁。因此,不到一定程度——弹尽粮绝、或遇到极好的越货打劫机会,一般都按兵不动。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山野岭之中,胡子自寻其乐,以此打发寂寞无聊的时光,玩玩憋死牛,看看麻雀牌,走走五道儿,喝酒猜拳行令……同全绺胡子一样,大柜苦辣酸也感到昼与夜是那么漫长而难熬,举目便是荷枪的崽子,刀枪林立中产生一种空落感,他怀念起一个人来,一个让他思思念念的女人。
一顶花轿被几个车轴汉子抬进夏家,新郎是年逾六十的夏老爷,娶进门来的姑娘是他的第五房老婆,芳龄二十二岁,人也靓丽动人,深得夏老爷子的宠爱。
夏家家产殷实,种地养畜,远近出名的大户,雇佣数名炮手看家护院,院墙又高又厚,四把大抬杆(土炮)架在四角炮台,足以说明夏家家境富足气派。
作为夏老爷三姨太所生的夏文,整日闲在家里,从花轿进了院那天起,他的目光便盯住贴着大红喜字的正房花格窗户,在拜见只比自己大两岁的新小妈时,娇好的女子使他眼直,裤裆里躁动。亲妈妈捏他一把,他才醒过腔来,急忙磕头,领了赏钱。
晚上他就做梦,梦见小妈鼓溜溜的部位和勾人魂魄的眸子。或许老天爷心太软,阴差阳错地成全了夏文这个情种。
新小妈与他亲妈都姓田,按民间风俗姨太太间称姐道妹,同姓便陡添几分亲近。没事就唠唠家常,那次偷听亲妈和新小妈女人间的谈话:
“咋样?五妹子。”
“用说么三姐,还空着。”
“老爷那样宠爱你,五妹子你争点气,给他生双儿女。”
“唉,老爷毕竟是那么一把年纪啦,心是有终归体力不行喽!”新小妈很委屈的说,“别看他天天睡在我房里,十天半月也没一回。”
“马鹿鞭不是用了吗?”
“咋地也不行啦,老了……”
这段话夏文听得滋味,像品茗一样呷了许久,越品越有味,欲火就烧膛,一个超越伦理的大胆妄为,发生在这位富家子弟身上——夏老爷外出应酬数日,春意醉人的夜晚,夏文溜进小妈的房间,健壮的体魄满足了少妇的欲望。
“你不怕你爹?”她问。
“你敢我就敢!”
再以后,小妈给情人留门,她不怕丈夫,他不怕爹,她想他就找他。
“咱俩离开夏家。”她打算私奔。
“明晚就走!”
一块破棉絮一样的云遮住月亮,他俩翻越高墙时被家人发觉,夏老爷子选择两个黑影中他最熟悉的人影开了一枪,五姨太被打死。夏文喊声田姑娘后逃走,上山当了胡子,报号:苦辣酸(姓田)。他时常想起如蜜的时光。
“你将来要娶我别坐轿,绫罗绸缎也不要,给我戴一副龙凤簪子,我娘到死也没戴上它。”她说。
“我叫你戴上,就是一辈子挣不来它,就是到阴曹地府我也要弄到它给你。”
其实,情人被窝里随便说说而已,夏文却很认真地记下,发誓打制一副金质的龙凤簪,他把几年抢劫自己分得的金银一一攒起来,估摸已够做簪子,他打算明年春天去金银店订做,把它埋在心爱女人的坟头,了却一笔心债。
胡子大柜苦辣酸想往事想得心里苦涩就抽烟就喝酒,喝得烂醉时就唱下流的小曲《五更初灯》——
一更里的初灯月儿才一将发,
小奴家房中埋怨的爹和妈呀,
小奴家年长二九一十八呀,
那么缺少个郎君啊!
哎咳呀,哎咳呀,
陪伴小奴家……
“大哥,”翻垛先生小诸葛说,“在龙争虎(姓窦)大财主家卧底的飞叶子(急信),明天窦老太爷子八十寿辰,广请乡邻,大摆酒宴,还请了戏班子,乱马营花的,占活呢(目标容易拿下)。”
“好,明天掐灯花时踢坷垃(傍晚砸窑)。”大柜苦辣酸定下砸窑时间,他说,“窦家离镇子奇$%^书*(网!&*$收集整理太近,咱们要速战速决。”
“大哥放心,近日土豹子(民团)和窦家的苞米花子(自卫队)都被日本人调去配合清乡。”
倒霉的窦大财主,卧底的竟是自己的亲外甥,上托(配合行动)的是家中的炮手。里应外合,苦辣酸没费吹灰之力就砸开火坷垃(有枪护卫的院落),将窦家洗劫一空。
胡子满载而归,绺子规定抢来的财物,要先由账房先生(会计)过目后分类上账,地鼠(金),地龙(银),老头(银元),飞虎子(大票),甚至疙瘩(锁头),挑皮子(针)等都要登记造册。拉片子(分饷)时,按人、按枪分份。弟兄们出生入死抢夺来的,必须公正地分给大家,这方面没有特权,也不准谁有特权,即使是四梁八柱,也无权私自动用柜上的钱物。
导致苦辣酸悲剧发生,是因为劫掠的项(财物)中,有一副崭新的金质龙凤簪。不该动心的苦辣酸动了心,即令账房先生取出,带上它策马离开老巢,来到一座孤坟前,他手捧龙凤簪,反复呼唤心爱女人的名字……与此同时,老巢中胡子议论纷纷,翻垛先生见一个胡子用刀削猪头,一片一片地削切,这是胡子要起屁(闹事)的信号,账房先生叹道:
“大当家的不该这样做啊!”
“还不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女人。”翻垛先生说,“大哥从来奖罚分明,保守信用。今天的行为有些出格,念其过去待咱们弟兄的恩德,大家分头动员和众弟兄讲明,饶过大哥这一回。”
账房、翻垛先生、水香分头去做说服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明事情原委,终于得到众胡子原谅大柜苦辣酸的许诺,表示谁也不计较私吞龙凤簪之事。
夜半,大柜苦辣酸骑马归来,进院巡视一遍,全绺子与素日相同,没一点动静,他忽然想到什么,站在院里喊道:“拎条子(起床),上亮子!”
顿时,胡子拎着枪出屋,规矩地站条子(站队)。大柜苦辣酸威风凛凛地挨排看遍众弟兄,尔后叫翻垛先生念遍绺规《五清六律》。
翻垛先生不敢违背命令,颤音念道:五清一是大当家的耍得清,就是说走朋友路,花冤家钱……抢到的财物据实分配,不允许自己吞占……六律一是如大当家的将大伙夺来的金银和贵重物品贪污,依照局规定当处死……
“停!”大柜苦辣酸让翻垛先生停住,旋即从腰间拔出手枪,推子弹上膛,而后说,“弟兄们,咱们挂柱那天,就发誓遵守绺规,我身为大当家的,私自占有财物,贪吞大饷,犯了五清六律,当以处死。”
“大哥!”翻垛先生跪下。
“大爷!”众胡子跪下。
“好兄弟们,我苦辣酸来世再和大家吃走食吧!”苦辣酸毅然扣动扳机,身子轰然倒下,院内顿时一片嚎啕……
故事33:亲仇
胡子邓大脚趁天黑溜进亮子里镇,踅进一条幽静的小巷,朝挂着纱灯的蓝堂走去。
老鸨子认得这嫖客,常来常往,便知道他爱堂子里哪位姑娘,也知道腰包鼓鼓的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于是见面便说:
“邓爷好福气,今天新来的凤子姑娘,原汤原水的黄花姑娘,能歌会舞,人俏着呢。”
“别他妈的夸口,是骡子是马牵出遛遛。”邓大脚嘴这么说,心却被黄花姑娘诱惑得发痒,他掏出几把银元甩过去,“把凤子给爷领出来。”
“邓爷咱丑话说在前头,凤子我已收做义女,卖唱不卖身,给爷唱唱歌可以,只是您邓爷手脚得老实点,别把鲜鲜的花儿给弄焉巴了。”经验丰富的老鸨子在卖关子,目的想从嫖客包里多掏出些钱来。她朝楼上喊:“凤子,邓爷来啦。”
一个美貌的女子扭动柔软身段,飘然下楼,雪颈裸露,眸子如泉水一样清澈,邓大脚伸长脖子睁大眼,嘴角便有粘乎乎的涎滴。
“爷……”老鸨子第三遍问邓大脚听什么歌,他方回过神来,信口说道:“二人转,《杨八姐游春》。”
凤子姑娘面现难色,一个人咋唱二人转?照堂子里的规矩,客人点了就不好不唱,丑旦角一个人于是她唱道:
……
我要你一两星星二两月,
三两清风四两云。
五两火苗六两气,
七两炭灰八两琴音。
火烧龙须要九两,
冰溜子烧炭要十斤,
雪花晒干要二斗……
这夜,胡子邓大脚破例不在蓝堂嫖宿,披星戴月策马赶回老巢,把多年勒索来的大洋全部拿出来,次日返回蓝芙蓉堂,哗啦啦地倒在老鸨子面前,匪气十足地说:“快让凤子陪我睡觉。”
见钱眼开的老鸨子,贪婪目光粘在大洋上,迅速掂出钱财的分量,觉得比凤子重得多。其实,老鸨子在骗邓大脚,凤子既不是她的义女,更不是什么黄花闺女,老鸨子从她老家郑家屯双鸾堂把美貌的歌妓凤子买来,借此装点门面和招揽生意——吸引嫖客。双鸾堂的老鸨子说明了凤子的身世,大约三年前,孔家窑的两个庄稼人在南坨铲地时被胡子绑票,这两个人是凤子的爹和哥。胡子开价二百块大洋赎人。对糠菜半年粮的凤子家来说,二百块大洋是天文数字。年仅十六岁的凤子在求借无门的情况下,背着瞎娘到古镇郑家屯的双鸾堂自卖当了雏妓……钱比妓女人格重要,双鸾堂的老鸨子把她尚未发育成熟的身子卖给督军吴大舌头的马弁,那个马弁把她当成一匹花钱买来的马,百般粗野践踏,现在又转手卖给蓝芙蓉堂,天下老鸨子眼里的妓女价值都一样,说:“邓爷相中我家姑娘,也只好舍啦,不过梳成人头(破身)后,你可不能吃独槽食。”
言外之意,邓大脚明白,破了凤子身后想再宿她,还要出钱。那是以后的事,邓大脚迫不及待,甩掉凤子搀扶他的手,扛麻袋似地将她搁上肩,马靴子踹开凤子房门,往炕上一扔就解腰带。
“听曲吗,爷?”凤子浅声问。
“完事再说,快脱!”邓大脚淫火烧膛,等不了凤子纤纤的细手解纽扣,掏刀豁开贴身衣物,恶狼扑食一样冲上去,之后邓大脚赤裸的身子拱进凤子怀里,说:“给爷唱段曲儿。”
“哪段?二人转吗?”
“不,窑调(妓院下流的歌谣)!”
女孩入娼门,从小就要学唱一些挑逗嫖客的下流歌谣——淫秽的歌必须会唱,要唱得投入唱得嫖客动心。凤子进妓院后学会很多窑调,她十分不情愿唱露骨性调逗的曲儿,身为妓女假若违背嫖客意愿,要挨“大茶壶”惩罚,她只得唱。
一曲窑调末了,邓大脚又是一番折腾,凤子几乎被这个淫棍蹂躏得疲惫不堪,骨松肉软。她挨着浑身湿漉漉的邓大脚躺着,听他如雷的酣声有些恶心,在搬动压在他胸上的那条毛茸茸的胳膊时,忽见一条火刺的青龙。
是他?她想起一个人,是老爹临死前告诉她的,那个使他们家破人亡的胡子头左胳膊上刺着条青龙。两年前,也就是爹和哥被胡子绑票半年后,花舌子多次来家催促,三间泥屋土院,和一头瘸驴,哪里去弄二百块大洋。不久,爹满是老茧的一节断指送回来,胡子威胁加剧,再不送赎金就割耳、削鼻子,直至抠眼剜心,瞎眼老娘摸着老伴的半截手指,悲痛欲绝。
凤子东奔西走,仍然未弄到钱,正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际,一个跑楂子(人贩子)的盯住她,说到双鸾堂可借地生财,得二百块大洋没问题。为救父亲和哥哥她走进火坑,第一夜被掌班的探了底(检查是不是处女),浸着凤子血汗的大洋赎回他俩。
爹来双鸾堂看望女儿,昔日那个朴素凤子没有啦,前面的凤子油头粉面,嘴唇红得像吃死孩子似的吓人。这位憨厚的庄稼人心在泣血,他扑通跪在女儿面前,老泪横流道:
“爹对不住你,凤子。”
“爹!”遭受凌辱的凤子跪在老父面前,啜泣道:“爹生养我一回,女儿舍身救你天经地义。你别难过,瞧你满脸是伤,胡子打你了吧?”
“那群畜牲!”爹恨骂道,他向风尘中的女儿诉说自己的不幸,她深深地记住绑票的那绺胡子大柜一身黑毛,左胳膊刺条青龙。
夜晚,蓝芙蓉堂热闹起来,老鸨子恶喊声响起来:
“麻溜吃饭!”
吃罢饭妓女就要梳头抹油、擦官粉,然后准备接客。躺在胡子邓大脚身边的凤子,每天到这个时辰就想哭,狠命掐自己下身,恨不得把自己撕碎。她取出妓女许可证,证上写着:亮子里警察局,艺字第八十三号。姓名(花名):袁桂荣(凤子)。籍贯:山东省蓬莱县。年纪:十九。现住所朝阳街三胡同。营业地址:蓝芙蓉堂。康德六年,局长:陶奎元。注意事项一、二、三、四、五条。营业时必须携带本证。
营业,营业,出卖肉体是怎样的营业?凤子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屈辱,像把钢针猛刺自己的心。她撕碎那个妓女许可证,抄起一把剪子,一腔仇恨都凝聚在手上,锋利的剪刃扎断胡子邓大脚的喉管。
故事34:王大鼓
明日枪毙匪首王大鼓。
双山镇到处贴着警署的告示:
“惯匪王大鼓,系镇郊王家窑人。数年前弃耕窜入山林为匪,聚党羽四十余人,依仗枪精弹足,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绑票勒捐,毙伤人命,势焰颇猖。为清匪患,军警联手清剿,生擒匪枭王大鼓……康德九年六月十八日。”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开,镇内几个曾遭胡子王大鼓绺子抢劫的商户,闻讯喜不胜喜,点燃起鞭炮以示庆贺。绸缎庄老板写了赞美警署剿匪功德的檄文,贴于店铺门前,言警方以关心民瘼,抚顺舆情,洒血剿匪,且警署长督饬有方,缉捕有力云云。
“王大鼓!”死牢铁栅门前,狱警向重锁铁镣的胡子大柜王大鼓说,“郭署长特派我来问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他能办到的都尽力满足你。”
“断子绝孙的郭大屁眼子,告诉他,爷爷死在他的刀下觉得丢人,他不配杀我!”死到临头,王大鼓痛骂署长郭文山。
狱警极有耐性,待死囚骂完,很和蔼地说:“我做警察多年,从未见到长官对死刑犯如此关照,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郭文山在警察眼里是长官,在众多囚犯眼里,郭署长手握生杀大权,可在胡子王大鼓眼里,他永远是令人瞧不起的郭大屁眼子。或许,他们俩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才使王大鼓骂完泄完胸中的愤懑后,极冷静的感到死神的脚步近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啦。他凄苦的目光落在狱警身上,说出最后要求道:
“转告郭署长,明天枪毙我前,我要打一次鼓。”
鼓,与一个地主儿子结下不解之缘,并囊括了他的全部生命历程。咚咚的鼓点血液一样在他体内流淌,涌动了三十二载,既是他善为的动力,也是他恶行的渊薮,更是他与郭文山相识、结拜、同聚山林的契机,他就是死囚王大鼓。
狱警很快返回来,说郭局长批准了,还说让他临刑前打鼓打个够。
戒备森严的死牢修在镇南,靠近护城墙,护城河水的腥味儿涌进监狱。荒原的狼嗥真亮地传来,王大鼓熟悉那腥味儿那声音,倍感亲切。曾几何时,他在腥味儿很浓的河水中洗自己心爱的坐骑,也在野狼嗥叫夜晚和弟兄们吃着手把羊肉大碗喝酒,辉煌的日子已经结束,天就要亮了,死期飞一样地临近。
月光从窄小的铁窗爬进来,流泻在沉重的镣铐上,他借着月光盯着自己的手,欣赏它,像在欣赏一匹、一把净面匣子枪,到死他也认为爹娘给他一双值得骄傲的手,它握缰策马,舞刀弄枪,都不如挥动那对枣木鼓棒令他自豪。
骑马跌下摔断腿的老父亲把儿子叫到跟前,将好些年要说的话一古脑儿地说出来,说到凄凉处,老父哽咽,充满遗嘱味儿,字字句句透出对独生儿子的殷切希望。但儿子归终辜负了父辈的期望和重托,没去主持几代人创下的家业,只渴望当一名鼓手,去打大鼓……鼓乐班主郭文山,大鼓擂得令他羡慕,长途跋涉地跟着班子走,苦苦乞求留下他做鼓手。
“好吧,你是班子的鼓手。”班主郭文山收留他,他便和班主学打鼓,勤学苦练,技术愈加精湛,很快成了台柱子,自起艺名大鼓。
鼓乐班在突然变故中解散,班主郭文山因和一位阔少争夺名媛,遭人暗算,多亏王大鼓拼死相救,方保住性命。后来他俩买枪拉起绺子,推举敢杀敢砍的王大鼓做大柜,足智多谋的郭文山甘愿当二柜。一勇一谋操持绺子,很快便红火起来,他们摇身一变,确切说是脱胎换骨,一改演艺生涯,戏装换戎装,乐器换刀枪,只有那面驴皮大鼓,始终挂在大柜的马鞍上,它很快成为众匪熟悉的崇拜物,并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砸窑时,大柜击鼓叫阵,击鼓助威,催队冲锋陷阵。每逢年节,大柜趁酒兴为全绺子表演鼓技。
鼓成为这个绺子的代名词,许多富户大贾闻鼓丧胆,小股兵警听到鼓声便望风而逃,而胡子们听鼓声便如同抽足了大烟……王大鼓怎么也没想到,康德三年旧历大年三十是与郭文山分道扬镳的夜晚。同往年过年一样,众胡子酒足饭饱之后,郭文山应弟兄们的要求,唱起蹦蹦戏歌颂绿林英雄豪杰的《九反朝》:
大清国呀到了头
无道昏君众龙楼
自从咸丰登大殿
要粮要款把丁抽
黎民百姓犯忧愁
李凤奎屯兵就在铁沟……
接神的木柴点燃,老巢大院被照得通红一片,那面大鼓抬出,令众胡子最为激动的时刻即将来临。
大柜王大鼓身披黑色斗篷,双手握着那副戏班子的传家宝——油光红亮的枣木鼓棰,站在架起的大鼓前,瞥眼绺门新贴的对联:有一点忠心方可结拜,无半丝义气何必联盟。
鼓棒高高举起,很潇洒地挥一下。咚!随着第一声鼓响,爆竹骤起,烟花升空。咚咚鼓声中,胡子又送走一个惊险、厮杀、血腥、富有刺激的旧岁,迎来一个杀砍抢夺的新年。
除夕大清早醒来的王大鼓,吃惊地发现昔日情同手足的二柜郭文山,昨夜带大部分弟兄离开绺子,去接受官兵的改编,一夜之间他们便成为冤家对头。
前不久,双山镇警察署长郭文山率队剿匪,活擒了王大鼓,并下令处死他,明日行刑。
法场设在郊外土坨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前来观看斩匪首的人们被持枪警察拦在警戒线外。
新掘的土坑前放一面大鼓。
双山镇的人对这面大鼓放在处决犯人现场感到费解,通常犯人家属想要弄走尸首而备下一领炕席之类的东西,那么这面大鼓做何用场?
匪首王大鼓被押下敞篷马车,他似乎刚从黑暗中走出来,太阳光锐利地刺眼,略微适应后他快步走向那面大鼓,骑在马背上的郭文山丢下一对鼓棰,说:
“你敲个够吧!”
王大鼓没瞅郭文山,他捡起那对稔熟、与之很有感情的鼓棰,紧紧握在手里,刑场不容回想往事,于是他没撩眼皮,便把生命的分分秒秒浓缩在鼓与棰上,精神立即振作,顿时忘却身在刑场,面对自己的目光是观众观看鼓乐班子的表演,死的恐惧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抄起鼓棰,潇洒而又有力地敲下去。
咚,咚,咚!
刑场的气氛骤变,人们沉浸在优美的鼓声之中,眼随鼓棰起落,心随鼓声跳动,甚至连警察也伸长了脖子瞪大眼地全神贯注地欣赏。
咚,咚,咚!
警长郭文山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侧向一边的马靴有节奏地合着鼓点打拍子。
突然,鼓声嘎然而止,胡子王大鼓用鼓棰击碎了自己的脑瓜盖。
故事35:长命锁
几只由锃亮的三八大盖枪弹壳和弹头组成的,送给孩子生日礼物——长命锁,在接到联合讨伐队奔大孤山来的坏消息前就磨制好,胡子大柜张老瞎子挤鼓挤鼓眯缝的小眼睛,瞧了瞧那锁自己很满意,布包布裹地揣进怀里,打算夜里偷偷离开绺子,去一个梦牵魂萦的小村,送给一个人,以此了却夙愿。然而,厄运突然降临,张老瞎子万没想到由数名警察及两个骑兵连组成的讨伐队从天而降,数十名弟兄将难逃命,两个时辰之后,一枚迫击炮弹在大柜马肚子底下爆炸,同他朝夕相处的坐骑炸成肢体残缺,重伤落马,二柜世界好策马来救,张老瞎子掏出长命锁交给二柜,断断续续叮嘱中咽了气。
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大孤山独立荒原,它的背后是被称之为死亡地带的沙漠,小犁河湍急地绕山半匝后流向远方。进入大孤山唯一通道便是西南方向那块平展展的草地,胡子盘踞此山考虑到了防范和固守,在入山的咽喉部位修筑了两座鸡蛋壳似的水泥碉堡,神射手扼守,夜晚加派双岗。或许,就因此山寨易守难攻,很少遭官兵骚扰,特别到了阴雨连绵的季节,稀泥坑洼形成了天然屏障,胡子感到天赐的安全。
与往常打发时光的方式不同,今天吃罢午饭众胡子得到允许自由活动,娱乐也丰富多彩。“上山不赌,下山不嫖”是张老瞎子定下的规矩,故尔没人敢赌。喝酒划拳,听听小曲倒随便,哪怕是低级的淫秽小曲也可以尽情地唱。
胡子自娱自乐,关东的在土匪巢穴里鲜活得像一棵植物,红账先生说《四大硬》:
门洞子风,
练武的功,
跑腿儿的鸡巴,
铡刀钉。
“好,真他奶奶的过瘾,说,说四大红!”胡子贺彩、催促道。
杀猪的盆,
庙上的门,
大姑娘的裤裆,
火烧云。
陶醉在艳歌之中的胡子们没注意人群中少了一位,大柜张老瞎子独自一个人在自己房里完成他杰作的最后部分,磨光蹭亮的弹壳连缀成麒麟送子图案长命锁,并用弹头做坠子,十分精美好看。
“大闷子,大闷子啊!”张老瞎子心灵深处呼唤一个男孩的名字,农历六月初五是大闷子的生日,这个男孩浓缩了张老瞎子的全部人生的甜酸苦辣与爱和恨。
张老瞎子其实眼睛不瞎,这是地主苏铭魁给长工取的带有侮辱意味儿的绰号。
苏铭魁二姨太因与他大老婆吵架离家出走,数日未归。东家撒出人马四下寻找,长工张本政也被派出去寻二姨太下落。苏家派出几十人几乎找遍了爱音格尔荒原未见人影,张本政骑着匹瘦骨嶙峋的瘸马,他无心思找人又必须去找,铲地给工钱找人也同样给工钱,哪样都是挣工钱。去何处找应该怎样找他没动脑筋,离开苏家大院,应付差使,任凭老马随便驮他到哪里去,空着手回来向东家交差的人多着呢?
辽阔的草原空气清鲜,他觉得老马比他还兴奋,慢悠悠地走,不时低头觅草,香甜地咀嚼,还潇洒地甩甩尾巴。一天、两天,荒原无尽头,困了就睡,饿了啃包袱里的玉米面饽饽,蚊蠓叮咬,虽然受苦遭罪,但也比在苏家大院干不完活、受东家的白眼强得多。
一天,他竟在马背上睡着了,醒来,眼前出现一间歪斜的马架,几缕青烟飘出,几件女人的衣服旗帜一样在一条乌拉草搓拧成的绳子上呼啦啦地飘,二姨太赤条条躺在马架外的茸茸草地上晒太阳,巴掌大块蓝布盖在羞涩处,他勒住马,使劲地咳嗽,事情绝没按照正常逻辑发展。那女人非但没惊慌和害羞,落落大方地揭去遮盖隐秘处的蓝布,让它随风飘走,目光勾引他,说:“这儿没别人,张本政”。
第七天,张本政牵着驮女人的老瘦马走进苏大家院,他匍在地上,拱起宽厚的脊背当下马石,让二姨太踩着下马,她个子小腿短。
迎出门来的苏铭魁忽见他的长工有个细节做得不好,骂牲口似地信口骂道:“老瞎犊子,太太的头巾掉了你还不快给捡起来!”
三十刚出头年纪老了吗?苏家人可不管这些,当家的这样叫开头,上行下效大家都随着叫。张老瞎子声名荒原时,是他听二姨太亲口告诉他,她怀了他的骨肉。得知苏铭魁决定把对他不忠的二姨太卖给窑子,张老瞎子夜里使三齿钩刨烂了东家的脑袋,用马驮走她远逃他乡。
生大闷子那年,张老瞎子上山当了胡子,儿子过生日他送上自己用弹壳弹头做成的象征祥瑞的麒麟送子长命锁,而且是每个生日送一个。今年是第七只长命锁,一个月前他利用闲暇时间动手准备,临近他为之心恸的日子,就遏制不住对她对儿子的思念。清楚地记得大闷子第五个生日,他回去送锁却未见到儿子,问女人女人却说去他姨家串门去啦。
大闷子第六个生日,他送锁还没见到大闷子,她仍然说去他姨家啦。
精明的张老瞎子总觉得有些蹊跷,咋那么凑巧,回回过生日大闷子都不在家?他决意在第七个生日送锁时多住一宿,不见到大闷子不走,即便去他姨家也要接回来亲眼见见。
联合讨伐队毁灭性的攻击把张老瞎子这个企望打碎,好在他的生死兄弟二柜世界好一头扎进小犁河,带伤逃脱,他摸摸衣袋里的东西还在,脸上浮现劫后第一丝微笑,凭着对一个死去人的践诺,因腿伤太重没走几里就再也站不起来。爬,寸寸尺尺地朝前爬……一间土屋点着煤油灯,土炕上放张炕桌,两盘小菜一只酒盅摆好,她在等待中听到声沉缓推门,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她问:
“你是?”
“找你,大哥叫我找你。”
“本政他人呢?”
“正忙事儿。”二柜世界好编出一套谎话,我半路遇到了警察负了伤。
女人相信自己的眼力,来人肯定是张本政绺子的,特别是那把弹壳长命锁,她认得它。
“大闷子呢?”
“去他姨家啦。”
“大哥嘱咐我看看他。”
二柜世界好没再说什么,女人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一下伤口,他决定连夜离村而去,迈出门槛后,他说:“大嫂,大哥说明年大闷子过生日,他亲自回来送锁。”
女人没反应,默默送他出村。
大闷子第八个生日,女人没点灯,炕上没放桌子也没备酒菜,呆呆望着窗外月光洗净的空落落的院子。
“今晚,不会有人来了。”她喃喃自语,泪水滚落到捧在手里那七只长命锁上,叮咚如泉声。她心中藏着两个未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到死:她的儿子大闷子被一绺胡子绑票,始终未把这事告诉胡子大柜张老瞎子。二柜世界好送长命锁,她就认定这是丈夫亲手做的最后一只锁,因为他已经死了。?《玩命》K卷
作者:徐大辉
上马不嫖,
下马不赌。
——土匪绺规
故事36:瞑
斑驳的碱泥黄泥狼屎泥掺杂混抹的墙壁斜挂的几盏猪油灯,照得大柜占山阴森的卧室如同白昼,骆驼毛毡子上压寨夫人马大兰爹呀妈呀地痛叫,她要生孩子,阵阵绞痛刀一样割划俊俏的脸蛋,苍白脸庞扭曲得丑陋,长发蓬蓬如同乱草,尖利的牙齿咬透蓝色麻花被角。这位平素在匪首面前驯服得像只乖猫的小夫人,剧痛壮大了胆子,粗野地大骂胡子大柜:
“占山你伤天损寿,害死我啦,疼啊!”
之前,借个胆子马大兰也不敢在统辖三百多人马队的大柜占山面前撒泼放肆。尽管他十分疼爱年小自己近二十多岁的压寨夫人,拿她当胯下的一匹小骒马骑,使用它也溺爱它,但只有夜晚炕毡上干柴烈火似地折腾,他才使用温和的口吻与她说话,给她一点笑脸看。渴望温柔体贴得到的却是粗暴蛮横,为此她怨恨地撅起花骨朵小嘴,委屈地说:“像谁欠你二百吊钱,总呱嗒脸子。”
“啪!”占山抽冷子打她一个脖拐,他的脸板得如同寒冬时的马镫那样硬冷,威严地告诫道:“今后别在众弟兄面前娘们声娘们气地发贱。”
一棒子能揍死一头驴的有力大手造成的教训刻骨铭心,马大兰很有记性。就是与占山做爱,她也不敢娇滴,酸臭的膀子下她鼓励他的话变成赶牲口的专用术语:得、驾、吁、哦!自从三天前怀孕九个多月的马大兰觉病——临盆前反应,疼痛一直折磨她。开始还算刚条,忍耐着不吭不哼。占山率匪队去踢坷垃,忽略了夫人要临产,昨天二柜提醒他才派花舌子外出请老牛婆(接生婆)。匪巢附近没有村落,必须翻坨越岗到百里之外,还要花言巧语地把老牛婆哄骗来,不然,走漏风声,暴露绺子踪迹还了得?再说哪位老牛婆愿为胡子接生呢?
“请不来就搭(捉),死活把老牛婆给我整来。”大柜占山对花舌子说,“火燎腚啦,骑我的高脚子(马)走,马溜回来。”
“大爷,你别着急上火。”花舌子刚走时能挺住的马大兰还劝慰占山,再往下随着阵痛加剧,她呼天抢地像遇险时喊救命,整整一夜嚎叫未停。
天亮后她痛得死去活来,于是她又骂占山,许多妇女每到这个时刻,不约而同地恨自己的丈夫。道理很简单,男人使她怀孕生孩子遭此洋罪。大概生产过后,她们又要怀着做母亲的自豪,去感谢丈夫的玩意好使唤,做出犊子崽子孩子。
“打死我,开枪打死我吧!”马大兰宁死不受难产的折磨。
“大爷,水烧开了!”一个小胡子报告,“满满两大铁锅。”
“妈的,现去做个老牛婆咋地?花舌子还没回来。”大柜占山又气又急又恼,放过几年羊的他,突然想到羊难产时的应急处理办法,爹扯着前肢背起母羊在地上转圈走,此法助产挺管用,不妨试试。他哄走在场的胡子,插上卧室房门,学爹的样子背羊似地背起赤条条的马大兰,叫她两腿拖地,他说:“掰开腿,尖椿子(小孩)就能掉下来。”
疲惫不堪的马大兰丁点气力都没有了,软瘫地紧贴在他宽厚的脊背上,随他一圈一圈地走,胸前滑腻腻的,他通身是汗,呼哧呼哧直喘,卖力地走了几十圈,脚步渐渐迟缓。她仍然觉得肚里塞得很满,浅声说:“撂下我,没用。”
“再走三十圈,坚持一百圈。”占山执拗。他的行为令她感动,说:“你始终对我这么好,那回绺子让满军给逼到北夹荒,断粮断草,你把分给你吃的东西都给我了,自己从土里抠虫子吃。”
“你是我的人。”
“那年,日本鬼子抢走我,你冒死炸炮楼子救我。”
“叫人都得这么做。”
“可是,可是……”马大兰越说越动情,哭泣着说,“有件事,我很对不起你。”
如果用一字一泪形容马大兰的叙述,显然有些夸张,但起码她是落泪中详说自己罪过的。马大兰做压寨夫人走进坚固的巢穴,印象深刻是院子特别大,从前一幢房到后一幢房去竟可以骑马。
他俩甜蜜蜜的猫了一冬,开春占山带队去抢劫,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她和几个胡子留在老巢。
倾巢而出,平常大队人马充塞得很满的大院,现在空落落的,尤其是夜晚更显空荡。野狼嗥得吓人,她裹着被子萎缩在炕旮旯,恐惧得直发抖,一夜没合眼苶呆地咽不下早饭。睡在隔壁的翻垛先生(他因脚疾未参加抢劫活动)说:“其实你用不着害怕,有事敲墙叫我。”
翻垛先生的话说得平常没什么含意,可那双眼里的内容却丰富而复杂,年轻的压寨夫人心里就滋生出生葡萄似的酸涩。
野狼似乎朝匪巢移近一些,嗥叫比昨晚更凶更甚。她在没有思考结果的情况下,轻率地叩下墙壁,反应相当的神速,吱呀,门开,翻垛先生风似地钻进来,他动作也不雅,用相见恨晚的口吻问:
“昨晚你咋没敲墙?”
“你规矩点,我可是压寨夫人。”翻垛先生眼像把烙铁,灼烫她的胸口,她的话是警告?还是试探呢?
“和你贴了干(做爱),死也值。”翻垛先生未眨眼,死死地缠磨,他撕掉她的羞涩,说,“你后腰有颗黑痣,杏核儿那样大。”
“你听谁说的?”
“间壁墙我捅个眼儿。”翻垛先生狡黠地笑笑,淫荡地说,他趴你身上像只蛤蟆……
“缺德,太缺德!”
凿墙抠洞,他什么都看见了,马大兰脸涨红,但很短暂红潮便退去,恨起占山来,他有个坏毛病,干那事硬是脱得精光,还点盏灯……她离开男人怀多日,翻垛先生年龄与自己相仿,模样也比占山俊。她说:“让你解解馋。”
半年后,婴儿开始在马大兰的腹中蠕动,肚子腆起明显的日子里,占山派翻垛先生去和亮子里的关东军谈受降,再也没回来,马大兰只知道他被日本人给杀了,罪名是诈降。直到临产,她才把这段隐私说出来:“我肚子里的孩子……”
“是翻垛先生做的。”大柜占山打断她的话,说得平静。
“咦?你早知道?”
“我的家什不好使。”大柜占山仍然背着马大兰不停地转圈助产,他说,“瞅你挺诚实,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大柜占山说他使计杀了翻垛先生,借用日本鬼子之手,具体细节没隐瞒全对马大兰讲了。他说:“最好生个带把儿的,我教他骑马使枪,长大也做个大当家的。”
发生在匪巢这件秘事的结局还算圆满,压寨夫人马大兰在接生婆赶到前,她真的像只母羊把婴儿落草土屋地上,粘了一身黑泥的小家伙,壮得像头牛犊,大柜占山索性叫他黑犊。
黑犊五岁时母亲马大兰死于霍乱,以后的岁月,他朝占山叫爹,跟着他的马队去抢去夺。
这次,大柜占山砸响窑负了重伤,喉骨被手榴弹炸飞,说不出话,奄奄一息,硬是不肯闭眼。
二柜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揭开了大柜占山心里的谜底,叫来刚满十六岁的黑犊,在已经坐不住、甚至连头都抬不起的大柜占山面前举行黑犊挂柱仪式。
黑犊按照绺规,一道道程序进行,试胆、插香、盟誓,给大当家的磕头,大柜占山毫无血色的脸膛浮上满意的微笑,吃力地抬起左手,颤抖、弯曲的手指做个手势,之后阖上眼帘,溘逝。
“大爷说,黑犊已是我们绺子的弟兄啦,而且是入伙的第六十九个兄弟。”二柜说。
故事37:惩罚
很少见的关门雨扬洒了五天五夜,没停歇,胡子大柜左撇子料定今晚有一个人找他。因此大柜晚饭后始终呆在自己卧室的那铺大炕上,玉石嘴的竹子烟袋杆勾住榆木疙瘩镟的烟笸箩像拉磨一样转着圈儿,大柜想事寻思事就爱这样转烟笸箩。
等待找他的人姓蒋,按胡子习俗就称他草头子蔓,现任本绺子二当家的——二柜。八年前,他俩合伙经营由五挂双轮大马车组成的车队,往返于省城和县城之间,为买卖店铺运输货物和拉脚。那时辰,左撇子是大板儿(车队头头),草头子蔓是二板儿,两人虽不同姓,却如同胞兄弟,互称对方母亲为亲娘。车耳板子上颠簸这对患难兄弟,经历了无数次胡子劫掠、欺凌、翻车、打误(陷入泥塘)甚至是差点丢掉性命的风险。尽管如此,在关东江湖上准行帮——运输行当中,他俩干得很出色,收入自然可观,生活状态正如一首民间歌谣唱的那样:
老板子,两耳毛,
大鞭子一甩四方蹽;
又吃东,
又吃西,
谁也不敢来小瞧。
然而,谁也不敢来小瞧此言显然夸张,警察就乜斜眼睛看他们,编了几句顺口溜讽刺、埋汰赶车的老板子曰:十个车豁子九个臊,一个不臊还是大酒包。说来也怪,埋汰车老板最起劲的是警察分所孔所长,用马车最多的也是孔所长。
“请大板儿辛苦一趟,送这批货到省城。”警察分所的程科长指指摆放所内的黑色大木柜说,“十二个柜,每个柜付给你们十块大洋。”
左撇子捻上一锅上好的蛟河烟,点着深深吸几口,眼睛没离开黑色木柜,长年累月的装装卸卸,见的箱箱柜柜多啦,可眼前这些奇特的木柜令他犯猜疑,问:“柜里装的啥?”
“啊,货物。”程科长说得轻描淡写,故意岔开话题道,“到省城也就一天,起点儿早贪点儿黑……咋样?”
去一趟省城送木柜可得一百多块大洋,利润很诱惑。左撇子在夜幕方张时分大鞭子漂亮地一甩,带着大车队连夜向省城进发。
夜半,熬不了长夜的押车武装警察,嚷着半路上歇脚打尖,左撇子悠闲地抽烟,抱在怀里的大鞭子自由摇荡着,驯服的辕马完全理解主人的心思,用不着驾驭,挑捡平整的道眼儿走,自己掌握着行进速度……他仍然坚持赶路,吓唬干扰的警察说:“耽误赶道,孔所长怪罪下来,你们可以擎着。”
“不敢,不敢!”警察忙不迭地说,无奈只好挺着,实在挺不住,头靠枪上瞌睡。趁此,左撇子向后车的草头子蔓发出事先约定的行动信号,骂句驾车的外套牲口:“这老骒马,二八月不叫你反群(发情)。”
草头子蔓撬开身边一个木柜,月光照亮的柜里出现的情景使他大吃一惊,呈现两张堵着嘴的脸,她俩手脚捆绑结实牢靠,使劲摆头向草头子蔓求救。
一个极为大胆的行动发生在次日清晨,左撇子做了巧妙安排,在偏僻小村路边酒肆歇脚打尖,烈性高粱酒灌醉了押车警察,开柜放走柜子里的二十多名准备送给关东军做的姑娘,此举其后果不言而喻,为躲避警察的缉捕,他俩撅了大鞭杆,挑车卖马,逃入荒原拉起绺子为匪。
同其他绺子一样,大柜左撇子率弟兄们杀人越货,绺子发展壮大,人马强壮,局红管亮。可是大柜发现一件他极不愿意见到的事,处于多方面考虑,决定实施一项计划,确切说是一个极为机密的玩命游戏。
二柜草头子蔓在亮子里一品香妓院包住名妓小翠花,嫖客与妓女虽说不上恩爱,但也卿卿我我,谁也离不开谁。有一天,小翠花给草头子蔓一块刻有图案的石头,道出一件秘事,她和一个即将病死的胡子大柜姘居多年,临终前,老胡子拿出这块石头,说:“我抢夺一辈子,无家无口,攒下大批金银财宝藏在哈拉巴山的秘密石洞里,把这石头放进清水中,就能出现清晰藏宝图,照图所指可找到密洞入口。”
或许是妓女的真情不容怀疑,或许是难以抵御金钱的诱惑,草头子蔓如获至宝地收起那块石头藏宝图,得到意外财物告不告诉与已同甘共苦的大柜左撇子呢?
草头子蔓迟疑。
金钱占有欲最易使人心肠冷冰残酷,江湖规矩、哥们义气、海誓山盟统统他妈的滚蛋。草头子蔓心明镜似的,自己枪法极差骑术也低,入绺多年毫无建树,能够坐上二当家的这把交椅,显然是大柜左撇子一手安排的,念及这些恩情,应该把得到藏宝石图的事告诉他,而且毫不保留,两人日后平分财宝。可是一转念,如果自己独占财宝,那就一辈子吃穿不愁。
在这场计划周密、近乎残酷的游戏中,活跃分子仍然是二柜草头子蔓,他表现出极为隐蔽与平常,一如既往地敬重大柜左撇子,劝说小翠花去勾引他,目的是让大柜相信,他们才是江湖知已,手足亲兄弟。
不露声色的大柜左撇子倒沉住了气,只相信一条,二柜从没把自己当外人,他自然会告诉全部真相的,反之……
绺子压在老巢,大柜二柜还是亲亲热热,饭后凑在一起抽烟、唠家常、谈牲口、讲女人,一日、二日、三日地重复谈女人、讲牲口、唠家常、抽烟,大柜左撇子察觉二柜说话时常走神,心里像长草似的屁股坐不稳板凳,天公成全二柜,故意下了罕见的连阴雨。
大柜旋转烟笸箩的手停止,院子里响起踩稀泥的吧唧声,断定该来的人来了。
“大哥,天摆(下雨)没头到脑,怪腻味人的。”
“天漏子(雨)乾宫(天),咱们崭(好)筛筛(轻松一下)。”大柜左撇子推过烟笸箩让烟道,“刚打捆的、搭足露水的叶子烟,挺好抽的。”
二柜草头子蔓摘下掖在腰带上的水晶嘴的小烟袋,捻满一锅对着艾蒿火绳点着,吧嗒几口,从牙缝“噗唧”鸭子蹿箭杆稀似的喷射出一股清液,言说烟如何如何好抽过瘾,在鞋底上磕净烟灰,鼓着腮帮子吹吹烟袋杆后,说:
“大哥,我想回窑堂一趟。”
“憋不住,想底板子(老婆)?”
“嗳,我老梦见儿子。”
“你呀,马回(回去)!”
“谢大哥,我走啦。”
哗哗,大雨吞没了二柜草头子蔓的身影后,大柜叫来一个心腹胡子交代一番。
“大爷放心,我照您的意思去做。”胡子说。
第二天,大柜派出的那个胡子归来,向左撇子详细讲出他见到的一切,二柜草头子蔓没回家,改道去了哈拉巴山,在山上转来转去,最后钻进一个山洞。
大柜左撇子一声没吭,闷在屋里一天抽掉两捆叶子烟。
三天后,上线员(侦探联络的)带回消息,二柜草头子蔓被警署密探捕获,近日解往县城受审。
“二爷搭摘(被捉),救他吧!”
“大爷……”
夜幕降临,一颗寒星在如墨的夜空闪烁,猝然坠落。
“我不能救他,死掉这样一个人是咱绺子的福分。”大柜左撇子说,“我早就看出二柜草头子蔓见利忘义,故此我花大钱雇用小翠花,藏宝石图也是我使的绊子。”
故事38:毒誓
把发生在两年前的与以下故事有关的一件事情写在前面,夜半,月盟坨子南坡一平坦处培起黄土堆,筷子头粗的香插上点燃,胡子面对香堆长跪,大柜八方好带头发誓,而且是毒誓:
上有天,下有地,
我们今日结拜成兄弟。
他日谁有反悔时,
让天打雷劈死,
让地塌下闷死,
上战场让枪打死,
喝凉水让水呛死,
吃饭让饭噎死。
悬于远陌星稀天幕上的盈月,和脚下富有江湖意味名字的沙坨,实录下了八方好和围子蔓(姓罗)、山后蔓(姓殷)及十几个弟兄起局拉绺结拜盟誓时的情景。
在东北境内土地改革运动轰轰烈烈展开的仲夏一个傍晚,胡子大柜八方好急匆匆步行从连绵起伏的沙坨间走出,两肩背着沉甸甸的褡裢压得肩膀酸痛,金锭、首饰、光洋、鹰洋,为匪首两年的积攒都在这里啦。三十多里荒道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不轻省(轻松),汗水和没人的蒿草抖落的露水掺和着周身湿漉漉的,那套刚刚上身的庄稼汉服装紧紧地箍着十分不舒服,他瞟着月亮拼命赶路。
“能遇到屯子就歇歇脚打打尖,太累啦。”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外,这样平常或者说极简单的想法却成了奢望。
“驾!走哇!”
借着月光,可见一辆由两匹马拉的两轮大车吱吱嘎嘎地从后面滚来。潜伏在路旁桑树阴影里的八方好看清楚了驾驭车的人拉着前套马走,古古怪怪地披着雨天乡下人才穿的蒲草蓑衣,单细矮小的身材说明是个孩子。在完全确定自己判断无误后,八方好掖好短枪,快步追赶上去。
“喂,等一会儿,捎个脚。”
“谁?”赶车的男孩牙门骨直打颤,怯怯地问。
“走道的。小兄弟捎个脚吧!”八方好故意说得可怜,“走了一天道儿,凉水没打(沾)牙,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
“上车。”前面是下坡,赶车的男孩坐到车耳板上,搭车人的话他完全相信,背着那么沉的包袱走远道,又是夜间……他问道,“你去哪儿?”
“亮子里镇。”八方好眼盯着微风吹拂的空旷荒原。
“够远的!俺家住太平屯,你能坐十多里地呢。”赶车的孩子说。
“有水吗?给我喝一口。”
“今晚俺给敖力卜土改工作队卸高粱米时,水葫芦也落在那儿了。挺一会儿,过了坨子就到俺家啦。”
土改工作队?这句话蜂针一样蜇八方好一下,一层冷汗浸出额头,好在天黑赶车的男孩没察觉。他捻一锅旱烟一口接一口吸,这是他控制情绪和思考问题的习惯。许久,他试探着问:
“你们屯闹土改了?”
“闹,土改可热闹呢!分房分地,这挂马车就是分给俺家的。”赶车男孩的嘴像武开河,流淌得汹涌没遮挡,竟然说出他是农会的通信员,土改工作队的小王就住在农会吴主席家里。
有一段道路泥泞相当难走,双轮车直纺线儿(车轮原地空转),一寸寸地朝前挪动。八方好手几次伸向腰间,又几次空手缩回,他犹豫着,半道下车,必然引起他怀疑,跟车到屯里,碰上土改工作队可就要了自己的嘎儿碎15啦。
“南边亮灯那是俺屯。”赶车的男孩指指月光勾勒出粗粗轮廓的荒村,依稀可见几盏昏暗煤油灯光透出,真切地听到三两声狗吠。
八方好眉心间闪出一丝恶毒神色,他认为消除危险的唯一办法,就是……他拔出腰间短枪,瞄准裹在蓑衣里毫无防备的赶车男孩。嘎吧!枪响男孩卸掉草包似地跌下车去,车没停,马们走了一段路,发觉没人赶才停下来,啃路边的草。
是夜,八方好徒步走进太平屯,鹰隼一样目光盯着村头的草房,走近窗前,三角眼鼓得发圆,顺窗纸破洞朝里望去,一位妇女围被子坐在炕上,光着膀子抓虱子,屋内再没别人。
“你?干啥?”妇女飞快向突然闯进屋的不速之客打量一眼,小褂子捂在胸口遮掩什么。
“大嫂,你不要怕,我想找口水喝。”在炕上这位脸庞透着苍白同时也透出靓丽中年女人的复杂目光盯视中,八方好咕嘟嘟灌进半葫芦瓢凉水,得到滋润绝非只是喉咙,欲望蓦地复苏,目光粘粘贴在女人光滑的肩头。
她没表现出憎恶与反感,如此情景下沉默,显然是一种怂恿。他胆子便大了起来,用多种含意的话问:
“大嫂,就一人在家?”
“嗯呐!”回答至关重要。
这女人有她独特经历,酒鬼丈夫游手好闲很少回家。近几年,干脆不见他人影,吃穿无着落万般无奈她就腾出炕头,多预备一个枕头。屯人直白称谓吃这碗饭的人为“卖大炕”。今晚突然客主动登门,哪有拒之的道理,何况那张黝黑的脸上的髭须使她动心。
八方好盯着她,明确地表达一种意思。
“你有那心思?”她挑逗、卖弄风骚掀下被角,柔柔地说。
“你大腿真白啊!”他同意干那种事,回答得含蓄而浓缩了。从褡裢拿出一枚戒指显示,灿灿地金光耀眼,扔给女人后转身吹灭灯。开头,黑暗中有了这样对话:
“往炕梢点儿。”
“咋啦?”
“炕头坯塌了。”
“坯不结实?”
“不是……”
睡塌了炕面子,说明像今晚这种事没少发生。丘陵中这个孤零零的村庄大土炕上,疲惫了一对男女。
八方好惬意地欣赏月光中的一幅美景——雪白、凸凹迷人线条组合的很像他的一样心爱之物——臂部高耸挺秀神气的坐骑,草地亲切气息神奇一样飘来,他策马回到荒原,走向沙坨沟壑里熟悉的大院。
几天前,绺子从剿匪部队多日追击下解脱出来,他和死里获生的十几个弟兄落荒逃回月盟坨子匪巢,胡子大柜八方好见部下如此狼狈,感到末日来临。几天前还是耀武扬威的几十号人马,转瞬间剩下丢盔卸甲的十几人。
“老天不长眼啊!”八方好悲叹道。
剿匪部队击毙几个绺子匪首的可怕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月盟坨子,八方好深深地恐惧,生的欲望促使他痛下决心,干掉全绺子人马,灭口,不留一点痕迹!
夜幕渐至,月盟坨子胡子老巢酒宴进入高潮。
今天早晨,八方好吩咐杀掉两匹受伤的马。众胡子没察觉这是大柜赏给他们的最后晚宴,因此都喝得烂醉如泥。唯一清醒的八方好端起机枪疯射狂扫,他歇斯底里地如苍狼在暴风雪中的嗥叫:“弟兄们,大哥对不住你们啦!”
扔掉发烫的机枪,他从横躺竖卧的死尸中找到二柜长山好,蹲下身去慢慢合上他未瞑的双眼,脱掉上衣盖在他脸上,脑海萦绕他们生死相随的岁月中的一幕幕,寂寞无聊的时候,长山好就讲他的新婚之夜,总是用这句话结束:
“头一宿,我咬掉媳妇的咂咂(乳房)头。”
“你还是人吗?我们发过毒誓啊!”一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冤鬼斥责声骤然响彻在火药味呛人的地窨子里,他感到可怕,急忙背起装钱的褡裢连夜离开月盟坨子,途中又遇到了赶车的男孩。
“完事啦你快走吧。”她轰赶他。
“再呆一会儿。”他赖着不走,女人的被窝太温暖,这样的温暖的被窝不能闲着,他酸唧唧地说,“今晚有人来?”
“不,”女人望眼仍然落雨的窗外说,“我儿子要回来。”
“再搂你一会儿……”他恋恋地缠着女人。
他猛然想起什么,问:“你儿子?”
“去给敖力卜土改工作队送高粱米。”女人惦念儿子,喃喃地说,“也该到家啦,北甸子道不好走,车准打误了。”
突然他明白了一切,猜到了一切的一切,舌头好像被人割去,没再说一句话默默走出门、走出屯,消失在夜黑之中。
天大亮,女人发现昨夜那男人把随身带来的布褡裢放在外屋锅台上,里边是金锭、首饰、光洋、鹰洋。
这一天,人们抬回村被打死给土改工作队送粮的男孩子尸体。
故事39:渴
贞顺,你为啥要那么做呢?咱们金家世代知书达礼,你又是大学毕业,干嘛要葬送自己的前程。
妈,胡子到底是什么人?我大舅、二舅和四叔都拉杆子当胡子,他们在干些什么呀?我想写一部关于胡子的书,才辞了报馆的工作。
多灾多难的年代啊!母亲慨叹,留人留不住心,你走吧,别到其他绺子,胡子多是杀人越货、良知泯灭的暴徒,就到你大舅的绺子,他会照顾好你的。贞顺你一定答应妈,素材收集够了,立即回家来。
她说,我保证。
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走出城市,离开温馨的家和疼爱她的父母亲,只身进入匪队。
两年后,著名的胡子占北方绺子被关东军骑兵联队追剿,天上有武装直升机配合,地上有坦克和装甲车参战,虽然十分坚固的山寨,到底经不住强烈攻击而陷落,大柜占北方带绺子借助一条暗道逃走。不久,又被发现再次遭到追击,弟兄死伤过半,退路封死,占北方铤而走险,决定进入荒原深处——被人们称为死亡滩的地方。
“不消自灭。”剿匪部队鸣锣收兵,不再向前追杀,重兵部署在死亡滩的三个出口,三五日后胡子缺食断水……关东军骑兵联队长狂笑道,“收拾占北方风干的遗骸,可是件有趣的事。”
死亡滩,奇$%^书*(网!&*$收集整理爱音格尔荒原完美中的缺陷,方圆百里间遍布沙坨子,它们像生了腿,朝偏北方向移动,今年脚下这块沙滩,或许是去年的某座沙坨移走后留下的坨根儿。这一带,太阳也显得特别毒,找不到一息生命的存在,哪怕是—草一木一鸟一兽。但是死亡却留下痕迹,宽大额骨的骷髅头旁,裸出埋在沙砾中已斑斑锈色的枪嘴……
“小姐,给你。”从沙哑喉管里发出微弱声音,渴昏过去两次醒来的贞顺,使出很大力气才挣开干涩的眼皮,一只带豁口的瓷碗端到她面前,“喝吧小姐,就这一口三汉子(水)了,大爷吩咐给你喝。”
“匡吉子(姓周),大爷负伤流了那么多血,他更需要水。”贞顺用干刷刷的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甜腥的鲜血润泽舌尖,她感到舒服一点儿。忠实地执行大柜命令的小胡子匡吉子未动弹,她催促他:“端走吧,回来我给你讲瞎话(故事)。”
匡吉子瘦小身影蹒跚远去。他只有十六岁,原是亮子里镇皮货商的儿子,父亲生意赔啦躲债潜逃,母亲被迫入青楼。本绺子字匠(八柱之一)在全乐堂嫖妓时,结识了他母亲,在她再三恳求下,他带走她的儿子上山当了胡子。枪林弹雨中匡吉子却没负过伤,个子长到与沙枪一般高时,正式让他挂柱成为本绺子年纪最小的崽子。贞顺到来,做大柜的舅舅占北方生怕外甥女出意外,特地安排小胡子匡吉子服侍她,教她骑马、打枪、睡在她的身旁做贴身警卫。
昼伏夜出的劫匪生活,与贞顺躺在舒服香榻上想像的相差甚远,她原以为胡子骑着高头大马,身挎匣子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杀富济贫,威武潇洒。两年来,亲身经历的匪事,残酷地证实她天真幼稚。山寨没攻破前,确有热乎乎的土炕可睡,还能吃上可口饭菜。逃离老巢后,整夜睡在马肚子下,手握缰绳,头枕着枪,连衣服都不敢脱,唯恐突然袭击或遇险来不及穿衣服。险恶的环境中倒显得安全,每人都在沙窝里找一处歇脚的地方。匡吉子在朝阳背风处掘个深坑,长短大小比照贞顺身材,紧挨着她也为自己掘挖个坟坑似的露宿处。
“小姐,使我靠身子(短衫)遮遮阴凉。”匡吉了脱下短衫,绑在两根插入沙中的鞭杆上,旋即沙坑里便出现一块太阳照不到——小小的阴凉地。这在光秃、热浪袭人、毒日烤灼的沙坨上,显然是珍贵的。
贞顺内心深深感激匡吉子竭尽全力的精心关照。是啊,在飘忽不定风餐露宿的特殊环境中,匪队又是由极其凶残、人性泯灭的恶人构成,遇到像匡吉子如小弟弟一样的知已,应该说是万幸。从家出来两年有余,曾有几次可以回家的机会,她都放弃了,大舅说做地根儿你也不是要吃一辈走食(胡子自诩),现今官府、兵警追杀,万一你出个好歹,我可咋向你妈交代啊?
“舅,明年开春我走。”贞顺拖延离开绺子时间,个中原委就连贞顺本人也说不清楚,或者根本就没任何原因。
“小姐,”匡吉子端来黄色液体,举着那只豁牙碗说,“咱俩的份,刚分的。”
一股浓烈的酸臊味儿直往鼻孔里钻,这是碗马尿。在荒漠滴水难找的情况下,它是唯一能救命的东西。马也因连续几日断水,尿液稀少而且愈加混浊,被赶进死亡滩的胡子仅靠每天分到的几口马尿维系生命。贞顺在胃肠强烈抗议——翻腾作呕情况下,强制自己喝下一小口后,递给匡吉子,心疼说:
“瞧你渴成啥样子。”
“小姐,我才喝过。”匡吉子说话时有鲜亮的血从嘴唇的裂口子淌下,他马上吮吸回嘴里咽掉,十分斤贵的把剩下的马尿倒进空空如也的水葫芦里,躺进沙坑后说:“小姐,你答应讲瞎话。”
草原高远的夜空水洗一样的洁净,星星在蓝色的背景托衬下显得晶亮,扯起的短褂投下婆娑阴影,在两张挨得很近的脸庞上摇移。她正讲瞎话(民间故事),讲到故事中的那句一棵树结两梨,小孩看见干着急时,小沙坑里黑影拱动……在骇人的故事结尾处恰巧死亡滩边缘传来狼嗥,她说:“到我这边来睡吧。”
挨近小姐躺着,他产生一种比沙窝还热乎、暖乎的感觉,很快睡去。他太累了,除照料小姐外,每天要给大柜坐骑梳理鬃毛,他仍然担任大柜的马弁。贞顺侧身凝视那张娃娃脸,月光中他显得那样文静。每每令众胡子最激动的是分片子(分饷)的日子,众胡子得到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钱物,毫不吝惜地用它打、嫖妓、抽大烟,拼命地挥霍,而匡吉子却是一块银元一尺新布地积攒起来。
“他多懂事啊!”贞顺心里钦佩还是个孩子的他。
夜半起了风,硕大的沙粒朝脸上刮砸,火辣辣地疼痛,她爱怜地将一件衣服盖他身上,尔后枕着双臂平躺下去,许久未能入睡,嗖嗖的风中夹杂站香(站岗)的胡子低声哼唱的小调:
房东小寡妇,
生得白又胖。
长得像朵花,
老爷们背后夸。
刘海盖着两只眼,
嘴唇甜翻翻呀。
逗得咱心头直痒痒,
呀呀呀,呀呀呀……
“不能让匡吉子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贞顺心里想着一件事……想着想着就困了,睡梦中她觉得有人摸她的腿,她被惊醒,“谁?”
“小姐,我真王八犊子!”匡吉子自责,而后哀求道,“饶命啊,告诉大爷我就没命啦。”
“你呀,你。”贞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很平静地说,“回你的地方睡觉去吧。”
绺子里没人知道昨晚发生的这件事,伤势好转的大柜占北方决定再坚持两天就继续向前走,穿越过死亡滩逃向外蒙。
在难熬的最后的两天两夜,匡吉子因把分得那份马尿给贞顺喝,自己因饥渴身体极其虚弱,生命将息,贞顺含泪守在他几乎快风干的身体旁,严重缺水瞳仁都失去了光彩,脸色苍白如纸,沙沙作响喉管发出的声音很难听清。她只好将耳朵贴在他的嘴唇听他的遗愿,他说:“我……一朵花……没、没开,女人……”
她听明白啦,解开衣襟,将嫩软的乳头塞进他嘴里,然后从鬏髻上拔下银头簪刺进细如凝脂的乳房,顿时鲜亮亮的血流进匡吉子喉咙,大滴泪珠滚出她的眼角,被血滋润的舌头吃力地吐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钱缝在衣襟里,求你拿它赎出我娘!”
受死亡威胁的占北方绺子两天后是否穿过死亡滩而逃到外蒙去,朴贞顺使匡吉子用生命换来的钱赎出在青楼他的娘了吗?结局无人知道。
故事40:墟村之恋
大圆的月亮挂在荒原缀满星斗的苍穹,鸭嘴坨子间保江山绺子巢穴的大院空地上,十九根粗香按前三后四左五右六中间单一根并按一定距离插围在四周,表情十分严肃。大柜保江山宣布拔香头子(退伙)仪式开始。
今天要退伙的胡子是大摸子(姓傅),他跪到中间的香堆前,望眼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心中油然升起依依惜别之情,这是他在绺子中最后的时刻,拔完香头子后,就正式退出绺子。当他伸手拔第一根——代表大柜的那炷香时,手有些颤抖了,将代表大柜保江山这根香挂柱(入伙)仪式上插下,曾对天盟誓:我今天来入伙,就和兄弟们一条心……现在要拔起它,意味着他在也不是绺子里的人啦,内心深处隐隐作痛,“我真对不住大当家的,他对我的恩情还没报答完啊!”
五年前的盛夏,给牧主单大巴掌放牛的傅林,燃烧着旺盛生命活力的躯体赤裸在阳光下,褴褛的衣裤甩在泡子沿,青蛙一样跳入水中,大漂仰,搂狗刨,玩得痛快,惬意。
忽然,泡子沿的蒲草中有粉色的人影一闪,单大巴掌的九女儿毫无羞涩地瞅着,他急忙避开她火辣辣的目光,半截身子蹲进水里,嗫嚅地说:“单小姐,你快走!”
“我和你一起洗澡!”单小姐解开衣扣,粉色旗袍落地、又是一片杏黄色落地,最后一片蓝色落地,再最后洁白一片落入水泡子。
“别,你别过来。”那片白游过来,他惊呼道。
那个流线体不容抗拒,鳗鱼一样追上他,滑溜溜地撞击使他激动不已,他拥住水色一样的那片白,说:“小姐,单小姐。”
“叫我芬儿。”
“芬儿”
“芬儿把身子给你啦!”
“芬儿……”椭圆形红润脸膛撩拨起他强烈的欲望,傅林觉得自己抓到一条大鲤鱼,生怕它跑掉,使劲抱紧,和它在泡子里翻滚,溅起层层水花……过后她说,“明天,我出嫁。”
叫芬儿的单小姐骑骆驼离开村子的情景,留在人们记忆中始终是清晰明朗的,迎亲的骆驼队很气派,高大而雄健的驮载驼练头戴着大红花,盛装陪嫁物的箱箱柜柜悬挂驼峰两侧,由八个人组成的鼓乐班,小喇叭、胡琴、笙、笛、大管齐响,开卡的《海青歌》热烈火暴!
傅林站在土岗目送驼队出村,当悠悠的驼铃叮当远去,整个迎亲队伍消失遥远的地平线,他想着昨天水泡子里的甜蜜情景,攥紧拳头朝自己难受处狠砸,直到砸得脸上布满纵横的泪水才住手。后来,他跟攻破单家土窑的胡子保江山绺子走了,入局当了胡子。
前不久,一个让他动心的消息传来,单芬嫁给大地主当警察的儿子抽大烟抽光了家产,犯烟瘾死后她独自一人留在亮子里镇上,孤凋凋寡居。他萌生离开绺子去亮子里镇找她的念头。常言说挂柱(入伙)容易,拔香头子难。胡子都清楚拔香头子是玩命的事,按绺规在爹娘、老婆、孩子或家出了大事,一定得儿子或男人必回去处理的情况下,可以拔香头子——叠拉(退伙)。但是,拔香往往被看作是绝交、洗手不干,因此有人拔不出去,那结局可就惨喽,大柜说声:“你这不上道的!”拔香的人就死定啦,处死法相当残酷——割掉耳朵、剜出眼珠、剁下生殖器……傅林亲眼目睹去年秋天断子蔓(姓孙)拔香头子没成,最后被崽子们一刀刀片肉而死,这件惩罚拔香头子不成的事使他做了半年噩梦。自己能顺利地拔出香头子吗?他心没底,惶恐不安,内心的隐秘被大柜保江山看明白。
在这之前,保江山派出“踩盘”的胡子回来证实傅林没说谎。大柜说:“窑堂里有事,你就叠拉吧!”
“谢大爷!”大摸子傅林给大柜保江山磕了三个响头,才正式提出拔香头子。
这时,胡子大摸子跪在中间的香堆前,他每说一句话就要拔掉一根香,他说: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数百天,
多蒙众兄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养老娘,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兄弟们保平安!
十九句话说完,十九根香拔完,众胡子现出满意的微笑,大柜保江山说:“大模子兄弟,滑吧(走),啥时候想‘家’再回来啃富!”
“谢大爷!”大摸子抱拳行礼,顺利拔完香头子,骑着大柜保江山送给的蹓蹄马,带上全部积蓄及大柜赏给的盘缠共计三十块现大洋,昼夜兼程赶往亮子里镇。
在那条曲里拐弯的小胡同里,一间民国初年建起的青砖鱼鳞大檐房里,傅林找到了日夜思念的恋人——芬儿。五年里她的变化令他吃惊,生活的艰辛和苦难全写在脸上,目光木然,与当年青春靓丽的单芬小姐判若两人,破旧的衣衫包裹着病恹恹的躯体,在低矬黯淡门窗洞开的屋子里,给人以一种苍凉之感。
相互凝视,无言良久。
“我去关门!”
她切入正题似乎早了些,他尚处在错愕之中,泪水湿透的脸庞说明无限感伤,痛悼心灵中那美好的芬儿……哐当!关上门切断透进的秋天的阳光,他终于领悟她的意思。
他想这次纵情一定像当年水泡子中那样让人难忘,她依然风风火火的么?操作中他觉出了异样,她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根发朽糟烂的木头,摊开的四肢如僵硬木杈,两只眼睛始终盯着糊着老蓝刀牌烟盒纸的屋棚,她灰暗的面容一直苍白到额头。
事毕后她急着做的第一件事是穿衣服,第二件事是拔掉门闩。
“芬儿,别这样,我俩躺着唠会儿嗑儿。”
“对不起!”她将门推敞开到了极限,干涩的户枢发出了承受不住的抗议。转过身来,她用陌生的目光直视他,伸出右手说:
“一块现大洋。”
“大,大洋?”
“白天一次一块,晚间……”
“芬儿,你?”
“芬儿死啦,她早死啦!我是半掩门!是婊子!骚壳子!”她歇斯底里地喊叫一阵,安静下来后说,“晚上,你要睡这儿吗?”
顷刻,大摸子埋藏心底的对一个人的爱肥皂泡一样顿然破灭了,那段甜蜜的往事像似过去了一百年。抚今追昔,眼前是一片凄怆的空白,继尔幻作一层薄薄的白云苍狗,轻轻飘过他荒漠的心房。
“怎么样,没钱就免啦。”
他听到这句恶毒的索要,心房紧缩一下,立即从衣兜里取出两块现大洋丢给她。
“我只收一块。”
“其实你忘啦,五年前我还欠你一块。”他因恼怒而扭曲的脸庞浮现轻蔑,踉踉跄跄走向坐骑,飞身上马,挥鞭策马离开亮子里镇。
一天后到达永驻心中的那个水泡子,水依然清澈,晚秋中一种粉红色的水草花给水泡子涂上一层妩媚。他突生个古怪想法,用身上带的现大洋祭水泡子。于是,他朝水泡子抛大洋,道道旋转的白光飞落水中,最后一块大洋落下后,一张椭圆形的红润脸庞随之消失。?《玩命》L卷
作者:徐大辉
一锔锅锔缸的不夺;
二大车店不夺;
三跳大神的不夺;
四要饭花子不夺;
五摇卦算命的不夺;
六邮差不夺;
七耍钱赌博的不夺;
八挑担货郎子不夺。
——土匪绺规《八不夺》
故事41:长夜寒星
一
额伦索克村午夜有人出屋小解,隐隐约约见一颗蓝色的扫帚星从天际划来,陨落在我们徐家后院,当晚一个男婴呱呱落地,兄弟间排行老七,他就是我的七爷。
七爷是徐家几辈人中唯一当胡子的人,曾祖父直到咽气时还在忏悔:吾辈挑着担子从山东高密到关东,三代人无丑事,男的不偷不抢,女的不娼不淫。庚子年添了灾星逆子——金龙(七爷名金龙,字润泽),他胸无点墨,浑浑噩噩不堪造就,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子不孝,父之过,老朽教子无方,愧对列祖列宗啊!
曾祖父是前清秀才,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带家人逃荒到爱音格尔荒原,早年在蒙古王爷府中做事,很受王爷器重,王爷便将东夹荒托付给他照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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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夹荒与满清皇帝的围猎场仅一趟柳树墙之隔,很少有人涉足,荒草没人,泡洼塘沟星罗棋布。曾祖父以卓远的眼光相中了这块水肥草美的牧放之地,选择了块风水宝地,盖毡房掘地窨子修干打垒厩舍,迁来家眷,长久居留。
仲夏,他清晨遛马,蓦见一团浓雾笼罩块草地,真切地听到嗞嗞怪叫,策马靠近细瞧,蓝色云霭中,两条似蛇非蛇似蟒非蟒的爬行动物,周身鳞片灿灿放光,正戏耍一颗透明的琥珀珠子。只片刻,雾气便散开。龙,他确信自己见到了龙,龙落之处乃吉祥之地。曾祖父将鞭子朝那块草地一插,定了屯基。因在王爷的土地上,命名为额伦索克,蒙语“二龙”的意思。
额伦索克村就这样诞生了。不久,蒙王爷卖掉了东夹荒,赶回马群。曾祖父便留下来,跑马占荒,饲养牛羊驼马,家业从此发达兴旺。蒙王爷早年赐给他一名娴静秀气的姑娘乌云塔娜做小妾,七爷就是她所生的混血儿。已近花甲的曾祖父老来得子,自然特别偏爱,视为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七爷八岁时被送进了春三月、冬三月的私塾,读起了“人生在世,先入学堂,南北大炕,书桌摆上”的私学。
七爷坐在南北大炕上读千字文背百家姓学算盘,曾祖父重病在大土炕上翻身打滚地折腾着。上下几十口人的家便由他的长子——我祖父支撑着。爷爷是私塾先生三尺竹板和家法严教出来的,循规蹈矩,且精明强干。他见幺弟不务学业,甚是不满。碍着老爷子和小娘乌云塔娜的面子,怎好说咸道淡。对七弟出生时扫帚星落后院这一怪异现象耿耿于怀,总觉得不吉利。特别见他童发间长的两个戗毛旋儿,成了一块心病。关东民间流传一种说法:一旋儿丁(兵),二旋儿胡(胡子)。担心七弟长大后应了这句话,去当万人痛恨的胡子而辱没徐氏门风。
并非爷爷多忧多疑多虑,当时兵荒马乱,刀兵四起,绿林响马活动猖獗。脚下这块多灾多难的满蒙土地,引起外域人的狎欲:彼得大帝攫取远东土地的空幻——黄俄罗斯之梦;日本人的满蒙帝国的奢望;清朝余孽复辟寐求……于是乎,俄罗斯速步马,宗社党蒙匪的乌珠穆沁马,东瀛的纯血种马,啸聚山林胡子的杂种马,只只铁蹄将满蒙土地踏得七零八碎。令大户人家闻风丧胆是胡子,他们打家劫舍,自诩为流贼草寇,很像风滚草,终年在爱音格尔荒原幽灵似地飘荡,所到之处鸡飞狗叫人心惶惶,衣食丰盈家道丰厚的殷实大户,风声鹤唳如临大敌,修围墙垒炮台,购枪置炮雇用神枪射手看家护院,以防备胡子来抢劫。
形势所迫,我们徐家在额伦索克修起大院,人们习惯称之土窑。特从邻近的勃勃吐山运来大理石,砌成炮台暗堡。上能攻下能守,成为方圆百里有名的徐家窑。几绺胡子先后来踢坷垃(攻打土窑)都未得手,就连骁勇善骑的蒙匪也只能面对土窑,无计可施,恨骂而走。
胡子上眼的东西,就如同鹞鹰盯上只兔子,拼命捕获它,否则怎肯善罢甘休。活动在附近的老头好绺子窥视我们徐家许久,他们绺子里不乏智勇双全之人,见强打硬砸不行,就改换招数,寻找个插旗的(卧底),在窑内配合接应,提供窑内暗堡地枪火力配置……胡子的眼盯着我们徐家亲朋故友,苍蝇一样找缝儿下蛆,最终主意打在五爷身上。
五爷他老人家游手好闲,吃粮不管事,染上嫖妓恶习。骑马从额伦索克到套拉干吐镇只需三两个时辰。镇上著名妓院——三胡同,五爷经常光顾。爷爷对五弟的逆伦龌龊行为,岂能闭目塞听视若无睹?他苦口婆心规劝却终没见效果。无可奈何动了家法,触及皮肉,可五爷的淫荡行为仍未收敛。
“饱则生淫欲,”曾祖父嘱咐爷爷说,“少给老五钱,身无分文他咋嫖?”
五爷尚未被没钱难倒,变卖私房田产,白花花的鹰洋朝妓女白光光的肚皮上扔。半年过后,值钱的东西典当干净,床头金尽四壁萧然,归终仅剩一双滚包、大窟窿小眼子的破棉被。沦落到这步田地,自然对本家的万贯家财想入非非,倘若到手一半,恐怕逛遍套拉干吐所有窑子都够用。于是,五爷便想给胡子暗插一把旗,通过额伦索克专做拉勾扯线的——张魔症,给老头好绺子透过话,陈仓暗度。
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胡子老头好马队悄悄来到额伦索克,隐蔽在我们徐家土窑外的榆树林子里,等候五爷的动静。这时,主炮台(专门封锁土院大门)的炮手,五爷用酒灌醉,旋即点燃一盏马灯,向胡子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早堆!(前进)”大柜老头好首当其冲。众胡子饿狼扑食一样扑向我们徐家。突然,贴着院大门地面射出一排子弹,数匹马腿被打断,几个胡子受伤落马……败下阵去,胡子伤亡惨重。
老头好气急败坏地骂道:“狗杂种徐老五,爷爷早晚插了(杀了)你!”而后率马队离开额伦索克。
五爷觉得天旋地转,瘫软在炮台上,裤裆里尿溺横流。他明白胡子吃了亏,插旗人早晚得掉脑袋。修筑在大院门垛下的暗堡五爷属实不知道,插旗时只讲了院四角设的炮台和院中的地枪,可没讲还有地堡,然而这地堡又至关重要,密集的子弹把胡子给揍花达了(打散)。
“剥老五的皮!”当家的爷爷听清楚了老头好撤离时的骂喊,勾结胡子引狼入室的竟是他,愤然道,“丢人现眼,无耻之尤。”
爷爷命家人捆了五爷,柳树条子抽得皮开肉绽,五爷疼得昏死过去。
“娘!”听到五爷嗷嗷惨叫,七爷心惊肉跳,噤若寒蝉,小脸吓得紫青,拱进乌云塔娜怀里。她搂紧秋风中树叶一样瑟瑟发抖的儿子,泪眼含着期望的目光说:“人要走正道儿,别学你五哥那样,马往好草上赶吧!”
“嗯呐。”七爷似懂非懂地答应着,虽然乳臭未干少不更事,但也听得出娼啊嫖的不是好事,娘的话永远要听的,母亲没有给儿子窟窿桥16走的。
灾难到底落在七爷头上。
教七爷的私塾先生得了伤寒病,七爷由两名家丁保护着携带礼物去探望,刚走出院不远就被藏在榆树林子中的胡子摁住,装进麻袋掫上马背,旋风一样刮出额伦索克。
吃了五爷插旗的亏,胡子大柜老头好损失几位兄弟和马,便对我们徐家切齿痛恨视,他们采取了最毒的也是惯用的一手“绑票”。
胡子派张魔症扎朵子(送信),限十日内送鹰洋或袁大头三千块到指定地点,交钱领人,否则就撕票(杀人)。
手脚连心啊!乌云塔娜心急如焚,苦苦哀求爷爷出钱赎人,差点给当家的跪下。
“七弟乃我同胞,情如手足。”爷爷待人历来仁道,以敬老慈幼为美德。但在营救七爷问题上,他一改往日乐善好施古道热肠,他说:“我正竭尽全力筹措,一时难凑齐那么多现大洋。”
其实,我们徐家完全出得起这笔赎金,变卖一沟牛羊——草原上大户养家畜多用一沟两沟来计算——绰绰有余赎回七爷。
乌云塔娜见爷爷不肯搭救七爷,便向病榻上的曾祖父哭诉。可惜老爷子已进入了弥留之际,含混不清的病语,爷爷硬是佯装听不懂,恝然置之,此事便拖延下去。
胡子老头好见我们徐家没能如期赎票,再派张魔症送半截手指头给爷爷,言说是七爷的。最后通牒:再宽限两天,否则捎回七爷人头。
“随便吧!”爷爷故执己见,铁心不赎票,此举无疑决定了七爷落草为寇的命运。
二
胡子费尽心机,割片猪舌头谎说是七爷的舌头捎给我们徐家,张魔症仍然两手空空交差。威迫恫吓的招法使了没见效,有人主张杀掉活口(票),老谋深算的老头好摇摇头,说:
“有腚不愁打。”
困在绺子的七爷随着马队东奔西走,餐风饮露,一晃就是五年。刚开始还想家,夜里哭白天闹,现在他感到鞍马生活远比圈在大院里听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唱书快活自在。大柜老头好性情残暴,却因膝下无子有收七爷为义子之意,他说七爷生就滚刀肉,是当胡子的料。几次叫张魔症捎回去的耳朵、舌头、手指都是猪身上或冤家(仇人)的,因此七爷安然无恙毫毛未损伤。特意给七爷一匹低矮的速步小马,一棵火燎杆(沙枪),和胡子平起平坐。关东有句谚语,守啥人学啥人,守着萨满跳大神。七爷满腹窃来之食,言谈举止胡子腔胡子调儿,匪气霸气。与义父老头好感情日益加深,私下便多了绺子之外的话题,老头好说:“老徐家是不想要你了,不然拔根毫毛都能赎走你。可惜你是小娘所生,同当家的差事儿……唉,隔层肚皮隔座山哪。”
“肚皮?”七爷涉世浅,自然容易轻信,他不恨导演这幕悲剧的老头好,相反恨起我们徐家老少爷们,乌云塔娜除外。淡漠了家人情感,却加深了对朝夕相处胡子的情感,觉得他们个个是条汉子,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吭声的顶天立地英雄。身怀“吞铜化铁术”绝技的义父使他眼界大开。
神了,真神啦。那次抢劫地主家的大抬杆(土枪)朝七爷咚地一家伙,腿肚子打进数粒枪沙,老头好说:“几粒沙子算啥呢?我给你施吞铜化铁术,它们就自消自灭了。”
月升中天,大柜老头好取来一碗清亮的井水,嘟嘟囔囔地念咒语,手指蘸水弹向天弹向地,然后让七爷喝下那碗水。几日后,手能摸到的鼓溜溜的枪沙不见了,伤口很快愈合。
“小七!”大柜老头好背地对七爷说,“想学会这一招?等你在绺子里干出个人模狗样来,我就秘传给你,会吞铜化铁术,吃一辈子饭呢!”
骑马打枪,会吞铜化铁术,讲黑话,大海碗喝酒,入伙当胡子,想到这些事情,七爷心里不禁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欢乐。
一日胡子马队路经额伦索克,七爷顿足望去,记忆中的徐家土窑那坚固不摧的雄姿,已淹没在寒鸦嘎哑声中,今非昔比。七爷心里发冷:“这是我们徐家土窑吗?”
胡子绑走了七爷,爷爷执意不赎人,乌云塔娜一气之下,带上猎枪骑马去寻找儿子,决心与胡子拼个鱼死网破。结果救子未成身遭蹂躏,她经过铁路时被强暴,于是一腔仇恨撒向日本人,只杀死一个她便受伤就擒,经审讯弄清是我们徐家的人后,全副武装的日本守备队气势汹汹地开进额伦索克,血洗了徐家。土窑瞬间化为灰烬,家破人亡,幸存者由爷爷携带奔走他乡。从此,维系了三代的徐家彻底破败了。引起徐家遭灭之灾的乌云塔娜结局更惨,雪亮锋利的东洋马刀剖开她的小腹,肠子流了一地。
胡子大柜老头好拍拍七爷的肩膀,说:“挂柱跟我们干吧,小七。”
“老底子(母亲)老了(死了),我再也没什么熟麦子(自己人)。”七爷心一横当了胡子!
七爷当上胡子二柜时刚满二十岁,娴熟弓马,大智大勇,深受全绺兄弟崇敬。他和大柜老头好先后吞并收编几绺小胡子,散兵游勇地痞流氓慕名来投,队伍滚雪球似地壮大,杀杀砍砍威震荒原。
满洲国挂起旗帜那年,老头好胡子马队开进荒村额伦索克,在我们徐家土窑旧基上大兴土木,盖起数十间石头打底的土房,重修了围墙,加固了炮台,增修了马道(从大院骑马可直接进入炮台的甬道),安营扎寨。
高粱红了,秋风扫荡了爱音格尔荒原,青纱帐里再也藏不住人马,胡子便躲进老巢。
“不打白皮子(冬天抢夺)了,先撂管(暂时解散)明年打青帐子(夏天抢劫)再拿局吧(重新集结)。”老头好说。
“也好,弟兄们几年没回家啦,媳妇成了没人莳弄的撂荒地。”二柜七爷同意撂管。
马队回到额伦索克老巢,立即宣布这一决定。原则自愿,愿回家的就走人,愿留下可在绺子里过年,第二年拿局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撂管,胡子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有家室和亲戚可投的胡子,带上几年抢夺分得的片子(钱),先后离去。绺子还剩下六十多人无亲无故无家可归,就待在老巢里趴风(栖居)。
“二兄弟,”老头好叫七爷,绺子里四梁八柱之间互称兄道弟,应了“江湖无辈”老话,他说,“我离开绺子些日子,明年拿局前回来,趴风的弟兄们交你照眼,把年过好。”
“放心吧,大哥。”七爷爽快答应,他见大柜单枪匹马地孤身一人出去,放心不下,说,“拔几个字码(挑选人)吧,免去兄弟们惦念。”
“那样倒太显眼。”老头好没同意带人保护他,对自己没想太多,心思在绺子上,他叮嘱道,“长年累月地东藏西躲,弟兄很少见到女人,憋得眼珠子发蓝。你要看严点儿,别让他们到村里去压裂子(奸女人),谁犯了就剁下他的软硬梆子(男阳)。”
“是!”七爷表示照办。
窗外扬起清雪,今年冬天来得特早,老头好棉衣几处露出棉絮,难以遮风御寒。七爷拿出自己未上过身的一件羊羔皮做的皮袄,说:“寒天冻地的,大哥出远门,穿上我的暖墙子(皮袄)吧。”
“多谢二兄弟。”老头好十分感激,接过穿上挺合身。按理说他身为大柜每次抢劫都分得双垧,腰包鼓溜而轻裘肥马不成问题。可他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布素食淡衣粗。昨天七爷还说他:“瞧你的顶天子(帽子)七窟窿八眼的,拐脖子(皮靴)也……换茬新的吧。”老头好笑笑,依然穿得破破烂烂。
“鞴连子!(马)”七爷传令下去。
十二匹鞴好鞍子的马牵出厩舍,四梁八柱依次上马。胡子送亲别友并非悲悲切切地挥泪饯行,场面很气派很讲究,轰轰烈烈骑马送一程。
铁骑飞出额伦索克土窑,绺子中这十二个首脑龙骧虎视,气概不凡。前排是四梁的马并驾齐驱,大柜的花尾栗毛马,二柜的金栗毛马,炮头的海骝马,水香的四蹄踏雪马;中排是八柱的六匹马,总催的兔褐毛马,翻垛先生的菊花青马,稽查的沙栗马,商先员的红花马,粮台的朽栗毛马,秧子房当家的银河马;后排的两匹马,账房先生的斑点青马,还有一匹空鞍黑鬃马,它的主人红账先生因跌伤双腿未来,他的坐骑代替他来为大柜老头好送行。
额伦索克村远远地抛在后面,寒风凛冽中马蹄飞扬,震撼、搅动风雪弥漫的荒原。两只浅灰色的蒙古羚,戴一身雪花仓皇逃遁。胡子们的坐骑警觉地竖起双耳,鬃毛直立嘶叫。他们纷纷拔出手枪,恍惚瞅见狼群正围猎弱小的蒙古羚。
砰!大柜老头好遽然一声枪响。十二匹马迅速散开,呈扇面队形,风墙阵马浩浩荡荡杀向狼群。苍狼放弃追赶猎物,奔突逃命,其中两只被子弹击。
“把黑心皮子(狼)驮回去,熬些油留着点火把。”大柜老头好掖好枪,正正帽子说,“弟兄们请回吧!”
旋即花尾栗毛马消失在风雪之中,身后爆起枪响,生死相随的弟兄开枪为老头好送行。
大柜不在,群龙之首是二柜,是七爷。众胡子蛰居老巢,白天遛遛马,练练枪,或是搓看纸牌,喝酒猜拳行令,打发漫长的冬日。
红账先生顺水蔓(姓刘)撂管前那次踢坷垃坐骑受伤把他摔下来,跌成重伤,大腿肚子尚有枪沙残留。老头好临走时再三嘱托七爷照顾好顺水蔓,必要时给他施“吞铜化铁术”。顺水蔓和老头好同乡,两人一起入伙当胡子,他掌管绺子里的钱财。
“二哥!”顺水蔓欠欠身子,眼睛红肿,刚刚哭过。
“仰着(躺)吧!”七爷见顺水蔓表情痛苦不堪,关切地说,“疼得厉害就啃(吃)点海浆子(大烟)。”
“海浆子顶痛药,过劲儿还疼,枪沙八成打进骨头里啦。”顺水蔓说,“柜上(库)海浆子不多啦,留着应急用吧。”
“兄弟你一向清风两袖,过手的钱财无数,饮马投钱义不苟取。大哥扔下话啦,你想啃什么我立马叫人到镇上去买。”
“能去套拉干吐,尽量多弄点红伤药,绺子里还有几个受伤的弟兄。”
“今晚给你施吞铜化铁术,”七爷说,“今天正好是阴历十五,月圆时我过你叠窑(房)里来。”
“二哥你心肠真好,大哥真没看错人。”
“对喽,我问一件事,大哥与你同乡……”
“他肯定回家了。”顺水蔓清瘦脸颊满是忧虑神色,他说,“一晃我俩出家闯荡十来年,当年被逼上梁山才落草为寇,大哥比我还难啊。”
“早该告诉我呀!”
“大哥是个红脖子汉,宁可身上受苦不让脸上受热。”顺水蔓讲述了一个悲怆的故事,血浸泪染的故事令七爷动情,他喃喃地说,“大哥经历太惨啦。”
老头好本名田德仓,家原住北满的架马吐村,给牧主当马倌。他与邻居丛仁堂的闺女丛连香青梅竹马,私订终身。
嫌贫爱富的势利小人丛仁堂,是有名的蓬莱鬼。他发现蒙古族人对酒感情特殊,自己又在老家当过糟腿子(烧酒工贬称),便在马架马吐办起第一家烧锅,炕头上蒸曲子,泥缸发酵,烧出喝了头晕面赤的酒来,家境由此变富。忽一日,丛仁堂偶然发现千金连香坐在草地甜甜地唱,像似关东的滚地包(二人转),又像似蓬莱小调儿,曲儿软绵绵,词儿麻酥酥,发自青春激荡女孩心底里情愫,更是迷人。这边唱,柳棵子那边飞来笛子声。
“呸!”丛仁堂搭眼便知其中奥秘,他狠命朝藏在柳树后面的田德仓吐口浓痰,脚一跺骂道,“脱下鞋底照照你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如此发现加快了丛仁堂嫁女的速度,托人到姓包的大牧主家提亲,三天后便收到丰厚的见面聘礼,一匹银鬃马和漂亮的鞍具,蒙古族红袍、红皮靴和一柳条篓高度数白酒。蒙在鼓里的丛连香,这才知道爹把她许配给年过六旬的牧主做妾。
她骑马找到田德仓,俩人同骑一匹马跑进荒原,选择一块松蓬的草地,两根套马杆朝地一插,过起洞房花烛夜,寂静的荒原暖风习习吹,月色真好……两日后,他俩像海潮退后遗落沙滩上的小马蹄蟹,搏击了狂涛巨浪后疲惫地爬回架马吐,并向丛仁堂暗示他们俩已经那个那个啦,田德仓正式向丛家求婚。
“一马不随二主,一女不嫁二夫,连香已许配人家,你死了这条心吧。”丛仁堂认为姑息迁就此事,有失蓬莱鬼的尊严,宁可棒打鸳鸯,哄走痴情的田德仓,对连香采取强制措施,捆手束脚,锁进后院黑屋子里,待她回心转意,再送至牧主家中。
时适哥萨克骑兵南下驰援在旅顺吃了败仗的俄国的海军,这些困于寒冷地带的大块头们,冻僵的肉欲在北满温和气候下复苏了,直到燃烧……挨门逐户找女人,模样俊俏的连香被发现。蓬莱鬼丛仁堂眼睛再也眨巴不出个道道来,眼睁睁看着人高马大的老毛子轮流坐庄,连续作战,可怜的连香裤子都提不上,人也起不来炕了。她操起剪刀自杀,锋利剪尖接近胸口时便僵住,腹中田德仓的血脉在蠕动,心便软了。她嫁到了牧主家,没几年被卖给外村地主做填房……田德仓含愤入绺当了胡子。去年攻下一个地主宅院,他意外遇到丛连香,把她和男孩一块接走,悄悄安置在南满的大兴村。
“这次撂管,大哥准去大兴村看望他们母子。”顺水蔓肯定说。
“接到绺子来,大家照料他们。”七爷说。
“大哥言而有信,表里如一,他定的五不劫,七不夺,八不抢规矩。其中有一条不准……”
“是啊!”七爷比顺水蔓更明白绺子规矩。胡子心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七爷也有一段苦涩的经历,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呼唤一个姑娘的名字:孔淑梅!
汪汪!骤然一阵狗叫,七爷见月已升到中天,他命人取来不落地的水,即从土井取水悬起汲水柳罐斗未着地便舀出。
七爷端着盛满清水的花瓷大碗,左手跪其中指,无名指伸出,另三指托碗,右手伸二指和中指呈半跪状蘸水,在八仙桌上划圆圈,并在圈中划十字,后念一段咒语:
青衣童子自吾令付水碗池水化为东洋大海后化为万丈龙潭铜铁化为水竹木尽为烟吾奉太上老君极极入令……
七爷一口气连念三遍咒语,蘸水在八仙桌上龙飞凤舞书写八个大字:“鱼累锁角并吞化咽”然后让顺水蔓喝下那碗清水说,“静卧闭目,待入骨肉的枪弹化为烟水。”
施毕吞铜化铁术,胡子端来夜宵儿送进二柜卧室说:“二爷,你啃富吧(吃饭)。”
“叫水香爷来班火三子。”七爷对伙上的胡子说,“切盘大菜(牛肉),再锛点地钉子(萝卜)。”
“二爷,大青苗子(菜)啃光了,还有几条摆河子(鱼)和弯腰子(虾)。”
“用浮水子(油)炸炸,少放杀口(盐)。”七爷嘱咐道,“明天弄只哑七(鸡)炖汤给顺水蔓喝,他吐陆陈(病)挺重。”
旋即,老谋深算的水香进屋来,他在绺子中举足轻重。这个绺子最高核心的四梁——大柜、二柜、水香、炮头。大柜是大当家的,二柜是二当家的,炮头身先士卒前打后别,水香则是军师,出谋划策,权力仅比大柜二柜小一点。但胡子等级森严,言谈举止必须循规蹈矩,水香进屋后规规矩矩站立一旁道:“二哥!”
“走烟子(火炕)上拐(坐)吧!”七爷也脱鞋上炕,盘腿大坐炕桌旁,说,“来,班火三子。”
“明天我打算去套拉干吐滑一趟(走一趟),到铺地旱(药摊子)弄扎痼红伤药,受伤的弟兄光靠炙、槌、打、揪怎么行呢。”
“可眼下风这么紧,警署明令铺地旱、汉生意(药行)都不准出售红伤药刀口药,恐怕难整到手。”水香呷口酒,说。
“‘同泰和’药店坐堂梁先生是熟麦子(自己人),我同大哥到他家耍过清钱。”胡子称吃拦巴的(以赌为生)人为耍清钱,称盗窃、棒子手、拐卖人口、响马胡子为耍浑钱。七爷说,“他会帮这个忙。”
“小鼻子(日本人),屁股坐着套拉干吐镇,同泰和药店又是蝎子屎——独(毒)一份,小鼻子……恐怕是……你说呢?”
“碰碰运气。”
“摸摸底,探听个虚实也好。”水香同意七爷去套拉干吐镇,他说,“我派几名快骑等候城外,接应你。”
水香走后,七爷临睡前去看顺水蔓。
昏暗的豆油灯光中,他面容憔悴如土色,涔涔冒虚汗。吞铜化铁术尚未见效,疼痛无情地折磨着这个刚强的硬汉子,一声不吭,手指抠进干硬的土墙壁……他忍了忍疼痛说:
“我没事,二哥。”
“兄弟,”七爷紧紧抓住顺水蔓抠进墙壁的手,见它颤抖,鲜亮亮的血从指甲缝流出,泪水在七爷眼眶里打转,他说,“好兄弟,我明早就去套拉干吐……”
“为我……”顺水蔓很感激。
“什么都别说了,兄弟。”七爷说,“光靠野皮行(画符治病)不行,得去苦水窑子(药铺)四平子(买药治病)。”
“二哥多保重,兄弟们盼你打马归来。”顺水蔓到什么时候想绺子的事都比想自己多,这一点七爷十分敬佩他,“绷星子(火柴)没几盒啦,顺便带些回来。”
大圆的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额伦索克胡子老巢陡然掉进墨缸里。
三
额伦索克人出门起大早,这是老辈人传下的不成文规矩。七爷很小的时候,乌云塔娜常这么说:早点去,早点回。
啾——啾——啾!报晓鸟在黑暗中呼唤黎明,也催促外出赶路的人洗脸穿衣,吃饭鞴马。
“二哥,顺水蔓给你的。”水香将五颗锃亮的子弹交给七爷。胡子认为子弹头磨得光才上线。此刻,七爷对这几颗子弹的理解超出平常,把它理解为一种希望、企盼、祈祷。是啊,一个重病在身的弟兄,需要一夜工夫才能磨光五颗子弹,他的心想什么呢?七爷瞥眼顺水蔓养病的屋子,飞身上了备好鞍鞯的金栗毛马。
那个早晨七爷留给全绺弟兄的印象深刻,晨曦中金粟毛煜煜放光,坐骑挺起鸽脖,玫瑰色马鞍上七爷披着黑色金丝绒斗篷,蒙古式银灰色礼帽高雅庄重扣在国字形脸上,威风气魄恰与二柜身份相称相衬。他策马出院,门口被一跪地妇女拦住马头:
“俺要见大爷!”
这女人三十左右年纪,粉白脸蛋上一对深深的酒窝迷人,她头发披散着泪水涟涟地说:“昨下晚,你们的人闯进俺家,拿着匣子枪逼俺脱裤子,当着公婆的面就……都说你们绺子仁义,不祸害人。”
“有这等事?”七爷神色严肃,绺子有人敢吃窝边草?她会不会搞错,七爷问:“凭什么说是我们绺子的人。”
“那牲畜说他是胡子,大爷叫老头好……”妇女从衣襟里取出一杆旱烟袋,说,“俺怕他提上裤子赖账,就花说柳说哄他留下烟袋。”
七爷仔细查看,烟袋样子很特别,非关东民间铜锅、竹竿、玉石玛瑙嘴旱烟袋,而是用子弹头磨成的烟袋锅,子弹壳磨成的烟袋嘴……他确实见过有人使用它,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查,查个水落石出,决不轻饶这个犯规矩的杂种。他调转马头,对那个妇女说:
“先呆在院外,叫你再进去。”
清冽冽的北风中,总催集合好队伍。七爷骑在马上,一脸怒气地审视众胡子,刀子一样目光把每人脸刮削一遍,他吼着:“谁楼子上(晚)出窑去拿攀(交媾)啦,赶紧滚出来。”
众胡子胆战心惊,负责刑讯的秧子房当家的正在火堆里烧烙铁,只有处置犯规矩的人和冤家,才动这样大刑。
“叫她进来。”七爷传令带上来告状的妇女,他说:“人都在这儿,你把他给我挑出来。”
受蹂躏的妇女怀着深仇大恨,一张面孔接一张面孔仔细辨认,终于找到了那个恶人,怒指道:“就是他!”
“两截子蔓(姓段),滚出来。”七爷轻磕下马镫,金栗毛马走近被认出的胡子面前,一马鞭子把两截子蔓抽倒,骂道:“你大姑娘养的……背遍绺规。”
“饶命二爷,我立马就、就背。”两截子蔓战战兢兢地背诵绺规:治病郎中,卖茶水的,酒楼歌女,玩杂耍,挑夫不劫:巾、彩、挂、平、团、调、聊这八门不夺;送亲、出殡、坐月子、货郎、女人……
“亏你还背得出。”七爷向领刑施刑的秧子房当家的说,“大刑伺候!”
犯绺规的半截子蔓被扒光衣服,捆绑在拴马桩上。烧红的烙铁冒着金星,烙向半截子蔓腰泉处……受刑的人爹一声妈一声惨叫,土院充满烧皮肉的焦糊味儿,众胡子目不忍视,连那受欺侮的村妇也吓呆了,眼里含的泪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同情,她突然跪在七爷马前,求情道:
“放过他吧,他八成是一时糊涂……俺……”
半截子蔓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七爷心也没先前铁硬,为捍卫本绺规矩,对其严惩了,杀鸡给猴看,猴也看到了,趁那女人求情的梯子往下走。七爷说:“看在这位草儿(女人)面子上,就饶他吧。半截子蔓本月拉的片子(分饷)全给她,算做赔偿。从今往后,谁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就插了(杀了)他!”
胡子散了,七爷带上一名枪手,去了套拉干吐镇。
套拉干吐小镇人口不足万,建制很早,要上溯几百年。现存的历史遗迹便是经商传统,这里买卖店铺老板掌柜来自全国各地,加之通火车,小镇经贸繁荣不衰。
镇中心的丁字街是最繁华的地段,临街的买卖店铺各俱特色,字号很吉祥。正如一首七律诗所汇集的那样:
顺裕兴隆瑞永昌,
元亨万利高丰祥。
泰和茂盛同乾德,
谦吉公仁协鼎光。
聚盛中通全信义,
久恒大美庆安康。
新春正合生成广,
润发洪源厚福长。
这条街说它是幌子街不为过,茶摊儿挂着茶壶,壶嘴样的东西下悬着白布布条,风一吹壶嘴就呜呜响,和沸腾开水声差不多;买水果的店铺,挂着蒲草编的龙头;还有筛子铺、油瓶铺、马鞭铺、靰鞡铺、毡帽铺的幌儿都显眼奇特。同泰和药店门口挂着葫芦,可七爷到了药店门口也未见那熟悉的悬壶。挂幌的杆子依然在,悬壶的位置上挂面狗皮膏药旗,一行没尾巴蛆似的洋文爬上昔日的匾额上。七爷看着别扭,暗骂道:“啥屌字!”
“二位先生,承蒙光临。”药店颠(跑)出位年轻人,他颠出笑脸后彬彬有礼去牵马。
“拴到你店后院。”七爷到家里一样随便,甩给年轻人几块大洋说,“买点儿鸡蛋喂马。”说罢拎着马鞭子大摇大摆走进药店。
“喔唷,徐先生。”柜台里拨拉算盘珠子的坐堂梁先生认出七爷,急忙起身迎客,“是你呀,啥风把你吹来的。”
“日落风。”
“西风到日落,北风到鸡叫。”梁先生也很机敏、风趣,笑笑说,“这么说从额伦索克来,辛苦,辛苦,上茶。”
久居套拉干吐,沾染蒙古族人习俗,以酽酽浓茶待客。三人落座水桌旁,梁先生说:“上次徐先生幺鸡飞九(一种和法),你牌张太顺啦。”
“哪里,哪里,梁老兄客气,客气。”七爷见屋里没别人,把来历照直说了,抱下拳说,“马高镫短,请你帮忙。”
“唔,难啊!”梁先生一脸难色,细说原委,数日前,抗日游击队扒毁一段铁路,袭击了日军的铁甲兵车,双方都有伤亡,日本宪兵队封存药店全部治红伤药类。他指指屋旮旯的一口铁柜说,“连止疼的草药都锁在里边,卖出一两一钱,都得找小美野,锁柜的钥匙在他手中啃(握)着。”
铁柜挂把名牌的金珠大码琉璃锁,锁得结实,也经不住匣子枪射击。七爷自信能弄开它。如果是那样,梁先生如何向日本人交代呢?
“有啥办法?”
“唔,我倒想出个撇拉17招。”梁先生说遍他的打算。解铃还需系铃人,找小美野。这个令全镇人惧怕的小美野,满蒙开拓团的一个小头目,刚从新京——长春调来。通晓关东风情,汉话讲得流利。他有"奇"书"网-Q'i's'u'u'.'C'o'm"个癖好——押宝。是公认的押宝高手,致使镇上数百赌徒无一是他对手。
“倘能赢了他,这只铁柜他都会让你抬走。”梁先生说。
“赌?”七爷有些犹豫,输赢并不重要。一时半晌弄不到药,弟兄们的伤……小美野的名字七爷听说过,一跺脚整个套拉干吐镇就乱颤动。赌,赢了也杀杀小鼻子的霸气。
“如果不便……”
“和他赌一场。”七爷说。
套拉干吐赌博流行,赌具赌法五花八门,推牌九、看纸牌、掷骰子、打麻雀牌、押会、押宝……各路赌仙赌王赌爷可到此露露绝技,显显身手。
七爷进场,局东将他领到押宝桌前,小美野已在那儿等候他。小鼻子身边陪伴的细皮嫩肉的日本女人也朝七爷哈腰。
押宝,赌耍的方法很简单,宝倌持一只密封的盒子做宝,赌者猜押宝所指的方向,用数字表示为:一、三为川,二、四为杠。
“杠!”七爷先押。
“川!”小美野随押。
四次开宝,小美野输光带来的大洋,日本人脸色渐渐苍白,手也微微颤抖,两眼放出骇人的凶光。
“太君!”局东见状,急忙奉献几个大码(一种代替现钱在赌场流通的竹签),讨好日本人说,“一点小意思,玩两圈,不成敬意。”
大概马屁拍的不是地方,小美野啪地折断竹签扔到地上,狠狠瞪局东一眼,掏出手枪放上赌桌,轻蔑地盯着七爷,目光在问:“我押上枪,你押什么?”
“坏啦!”局东慌了神,赌场押钱多少,甚至是房子和土地,都属正常。押上手枪输给对方,心甘情愿倒好,万一把那铁家伙抡几圈,赌场可就要关门啦。劝阻吗?爹似的日本人谁敢劝?
像对待仇敌一样,七爷从小美野眼里看到一种侮辱和藐视,头脑一热,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从腰里掏出一把手枪。只顾争口气,忘了这样做十分危险。
赌场的气氛被桌上的两把手枪弄得紧张,火药味极浓,稍加磨、擦、碰、挤、掸、压便会轰然爆炸。
一个洋腔喊:“川!”
一个土嗓子吼:“杠!”
小小宝盒子和东洋人开的玩笑似乎太过分了,它偏让小美野猜不中,尊敬的太君又输了。
胜者王侯败者寇,赌场上表现得更充分。七爷拿过小美野的左轮手枪,得意地摆弄着,然后对准落在天棚上的一只飞蛾子,枪响蛾子粉身碎骨,残体纷纷落下来,半片翅膀竟落在东洋女人的肩头上。
“对不起,”小美野用手指弹掉她肩上的东西,咿哩哇啦一阵东洋语后,那女人身子紧紧靠在赌桌上,凝了的眸子木木望着七爷,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她成了赌注被小美野押上桌。
刚刚轻松些的七爷,被这女人沉重的目光压倒,他慢慢坐在椅子上,尽量挺起胸去面对仍然傲气十足的小美野。对方的泰然神色,七爷看出隐藏一种可怕的东西。日本人孤注一掷押上女人,倘若再输,武士道精神会促使小美野剖腹自杀。真要那样,活该!自作自受。该到接触实质问题了,小美野押上女人,我没女人可押,七爷想。
小美野视线变窄,集中到七爷的脸上。
七爷匪气劲头上来了,拔出腿叉子(一种短刀),扯开衣襟。嚓!从胸脯割块肉放到桌上,血淋淋的肉块像才脱离肢体的蜥蜴尾巴,活蹦乱跳。日本女人惊叫一声便软瘫一边,小美野眼睛似乎比先前睁大了些,而七爷坦然自若,提高嗓门响亮地喊道:
“川!”
“杠!”
喊川的七爷赢得痛快,赢来一个年轻貌美的东洋女人,假若和她睡觉开开洋荤,也没枉活一生啊。
“算啦,都是朋友,何必如此认真。”梁先生出来打圆场,唯恐事情闹大不好收拾。再说开局前同泰和坐堂梁先生交代得很明白,话也透给了小美野,输赢并非真目的,七爷想买治红伤的药。
心照不宣吗?小美野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无话。
七爷将那把左轮手枪和数百块银元放在桌上,又瞥眼东洋女人,也无话。
“谢谢各位。”梁先生见气氛缓和,趁机说,“三尺门里,三尺门外,友情重嘛,鄙人略备水酒素菜,请大家喝一杯。”
“告辞!”七爷抓起钥匙,匆匆赶回同泰和。
“小美野可没那么痛快。”梁先生对七爷轻易拿到钥匙而本人又没跟来,预料这是阴谋,他说,“徐先生,快些准备,他们不会放过你。”
铁柜打开了,里边什么都没有,是只空柜子。
“熏(假)的!”七爷一愣道。
“快随我来。”梁先生说。
后院马已备好,梁先生拍拍七爷的马鞍说:“红伤药我给你藏在鞍鞯里,赶紧走吧!”
“谢……”七爷连梁先生三个字未等出口,墙外响起枪声,警察开始喊话:“你们被包围了,投降吧!”
“瞎了狗眼,爷爷同你们拼啦。”七爷嘴叼缰绳,腾出双手使枪。
两匹马在密集的枪声中冲出梁家后院,随来的神枪手灯笼子蔓(姓赵)说:“二爷你先走,我断后。”
金栗毛马是全绺子最快的速步马,又有灯笼子蔓阻击敌人,七爷完全可以逃脱,他没那样做。灯笼子蔓被击中,人未落马木雕似地僵坐在马鞍上,小美野剁饺子馅儿似地砍着他,那匹忠烈的马拼命冲出重围,想把四肢不全的主人驮回绺子。
“兄弟,我来救你!”七爷见状狮吼一声,孤身冲入敌群左右开弓,接近灯笼子蔓的坐骑时,一队骑警追杀过来。
七爷一只脚勾住镫,身体与马背平行,边打边撤走。
傍晚,几声马叫,额伦索克胡子老巢涌出持枪的胡子,金栗毛马背上趴着昏迷不醒的七爷,两手紧紧攥着手枪。
四
“药,药在鞍鞯……”三天后七爷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绺子弟兄,“快给顺水蔓使上。”
“没用啦。”守护在身边的水香说,“……他始终惦记大哥、二哥,连眼都没闭呀。”
“蹦嘴子(死)?”七爷闻此噩耗痛苦地闭上眼睛,几天里不说一句话。像做了一场噩梦,骑警马队围住他并打伤左腿,七爷只感到金栗毛马的嘶鸣,听见它疾驰的蹄音,到后来一切都消失……醒来又听说红账先生顺水蔓死了,怎能不伤心呢?他的伤口愈合得不好,腿肿胀得伸不进裤子,持续高烧,胡言乱语。水香派人秘密接来扎痼红伤的程先生,每天煎汤熬药,伤口渐渐好转。
“芨芨草……淑……梅。”七爷神志不清时反复念叨这些。水香琢磨,悟出点事儿来:淑梅显然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是他心爱的人吧?芨芨草咋回事?
去年开春,踢坷垃时七爷肩膀子挨了一枪,大柜老头好送他到大母都拉村养伤。
“孔家是咱的活窑,伤筋动骨一百天,好生静养,到时我来接你。”大柜老头好把七爷安顿在活窑孔宪臣家后,连夜返回绺子。
大母都拉村地处东夹荒,连绵沙丘闭塞了交通,官府很少光顾,一年也见不到半个警察的影子,从这个意义上说,是胡子隐藏的好地方。全村社会关系并不复杂,陈、张、孔三大户,佃户大都与他们沾亲挂拐。
孔家当家的孔宪臣,常以自己是圣人的后代子孙而引为自豪,对祖训“和为贵”奉为座右铭。对流贼草寇胡子响马看法上,别于其他陈、张两当家的,他说:“富贵生淫欲,贫穷起盗心,落草为寇抢劫,乃属贫穷所致。”
和为贵使孔宪臣尝到了甜头,在对待胡子认识上与他不同的陈、张两个大户遭到浩劫。事情发生在几年前,大母都拉村人难以抹去深秋胡子马队进村的记忆。
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叩响陈家大门,被两条笨狗凶咬撵走。他到张家遭到的是东家的恶骂:“滚远点,不认不识的,有剩饭还留着喂狗呢!”
孔家没养狗,吃了陈、张两户闭门羹和辱骂的这异乡人走进正房,孔家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他说自己走远道打此路过,又累又渴又饿,想歇歇脚打打尖,请东家施舍点饭吃就千感万谢啦。
“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孔宪臣放下筷子,吩咐家人重新做饭做菜。陌生男人说剩下的饭菜吃一口就可以,孔宪臣仍然坚持重做。淘米做饭,切肉炒菜,吃饱喝足陌生男人拜谢赶路,临走留给孔宪臣一样东西,说:“眼下世道可不太平,要是有胡子来,你亮出这东西,保准你家平安。”
孔宪臣将信将疑。招待过路人施饭留宿平常事,怪就怪在这陌生男人,竟让他拿一截朽烂不堪的树根去挡胡子,笑话,笑话!孔宪臣望着陌生男人远去的背影打嗝噔(疑惑)。
当晚,胡子马队进村,来到孔家门前喊:“给爷爷开门!”孔家几棵破沙枪哪里抵挡住胡子,火烧眉毛啥招儿都得试试,他将半截树根扔出院外,一个胡子拾起,隔着门缝孔宪臣看见那胡子从树根里抠出一颗子弹,听胡子说:“这户是咱们的吃脚(靠交的朋友),让过去!”
“老天爷,多亏没扔,差点没用它引火,那子弹见火非爆炸不可。”躲过一场灾难,大喜过后孔宪臣也后怕。半截烂树根如此神奇,使孔家化险为夷,而陈、张两家被胡子给抢了,连房子也烧毁了。再后来,陌生男人送来一匹马,以谢那顿粗米大饭,未了孔宪臣才知道陌生男人是胡子大柜老头好。
孔家成为大绺胡子老头好的活窑,再没遭任何绺子胡子的侵扰,平平安安过日子,依坨傍岗重新修宅,宽宽敞敞气气派派。七爷养伤的房子在后院,蒙医天天送来红丸状的蒙药,佣人送饭送菜,大部时间只他一人待在空空荡荡院子里,无人打扰倒很清静。
蒙医治红伤方法独特,酒吹酒揉酒熏酒敷,艾蒿水洗蒸燎泡脚,赤橙黄绿青蓝紫色药丸,半月后腿肿消了,伤口浓血渐止,他借助木棍到户外活动,他最喜欢后院的花圃。关东民间花草开得鲜艳,细粉莲、步登高、胭脂豆、芨芨草、爬山虎、大芍药……
一天,七爷坐在窗前见到这样一幕:
“蝴蝶,我要蝴蝶!”一个小女孩扯一个大姑娘的衣袖到花圃前,哀求说,“淑梅姐,我要蝴蝶。”
“真缠磨人,拿你没法儿呀!”孔淑梅掰开小女孩的手,捋了下刘海儿,一张楚楚动人的脸亮给七爷,两片柳叶眉,一双杏核眉,一张红扑扑脸……她伛偻身子蹑着脚去扑一只黑色蝴蝶,又将身体亮给七爷,素花旗袍裹着鼓鼓溜溜的躯体,胸前圆坨样东西轮廓清晰……她捉住一只蝴蝶交到小女孩手里,教她轻手捉住翅膀。
小女孩得到心爱之物,雀跃似在院里边跑边唱童谣:
蝴蝶蝴蝶落,
一落落到柴禾垛。
蝴蝶蝴蝶飞,
一飞飞到秫秆堆……
望着女孩清风白水般的天真,孔淑梅坐在花圃石墙上,顺手采摘两枝粉色芨芨草,凝望良久,滚过脸庞的泪珠滴在花瓣上,被玩蝴蝶的小女孩撞见,她走过来懂事地给她擦泪,说:“爹不准种这花你哭,花种了开了你又哭,淑梅姐你咋啦?”
“淑兰,”孔淑梅把她揽进怀里,下颏顶在小女孩秀发间说,“姐给你说个谜,你猜猜。”
孔淑梅说谜面——
房前一棵蒿,
年年下雨年年浇,
开花像蝴蝶,
打籽像辣椒。
“猜着啦,芨芨草。”
“芨芨草花,对。开花打籽的时候……明年姐姐就走了。到五台山去,五台山……”
“姐,我和你上五台。”小女孩拱在淑梅怀里,俩人抱成团哭,她说,“姐命苦啊,小妹……”
“五台山,她要上五台山。”七爷隔窗听得真切。小时候娘说过,女人长相好命就不好,美人都有说道,一辈子不能婚嫁,要去五台山当尼姑,结婚就寿短。他心里默默为她祈祷,但愿她没说道,能结婚能嫁人。
从此,窄小的窗口成为迷人的地方。七爷天天坐在那儿望花圃,隔窗加入她们的行列……她们笑他笑,她们哭他眼睛潮湿。但这种日子七爷还是愿意持续下去,天天见到她们多好啊!
雨季来临,后院泥泞,许多花在雨中凋落。已有几日没见她们出现,七爷心里空落落的,拄棍子到花圃坐在她们常坐的地方,仿佛感到淑梅留下的余温,暖暖的。
槽头拴的金栗毛马想它的主人,个月期程(一段时期)以来草料怎样,谁遛它谁给它梳毛挠痒?该看看它,和它说说话,马通人气呢!
“你想绺子了吧?我也想。”七爷一瘸一拐到厩舍,摩挲着马的额头说,像老朋友见面一样,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儿。金栗毛马突然靠过身子,腿微曲,七爷明白它的心思,咬咬牙爬上马背,悠悠荡荡出了孔家大院。
展现面前的草原,浓浓的青草味儿令金栗毛马兴奋,嘶鸣、蹴地、甩毛、打响鼻,同主人一起困在槽头数日,回到广阔草地如同到了家。轻松、自由、惬意,它以轻快的碎步,挑选草青花香的地方走,平平稳稳博得主人的欢心。设想一下,听到主人那句铿锵的“压(冲)!”它竖起耳朵竖起鬃毛,冒着枪林弹雨,默契地配合主人或冲锋陷阵,或驮其逃离。
坐骑的情绪深深感染七爷,野外新鲜空气,马背舒坦颠簸,他突发驰一驰、跃一跃的想法,只一抖缰,金栗毛马似乎懂得自己的责任——保护好主人。在没鞴鞍子伤未痊愈情况下,以平稳的速步而没狂奔疯跑,但却满足了主人的愿望,越过一道沙岗,驰过一片草地,而后沿着河旁淤冲的沙滩走,一阵歌声传来,听得出是太平鼓词:
小燕飞回叼个葫芦籽,
扔在老孟太太炕沿边。
老孟太太看后如获至宝,
发了芽子把它种上。
葫芦长得肥又胖,
结了葫芦溜溜光。
长来长去蔓儿长,
姜家有个隔壁墙……
听得入迷的七爷,小时候听家里长工唱过,并学会了几句,情不自禁地接唱下去:
葫芦长到八月中秋节,
里面坐个大姑娘。
姜家也要孟家也抢……
突然,金栗毛马驻足不前,高昂着头。七爷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沙滩躺着两个赤身,纤细而美丽的两臂,双乳挺拔……蒲棒草盖住脸,七爷认出是孔家的两位小姐。
慌乱,两个裸体姑娘慌作一团,她们见到一双直视的眼睛,衣服远远地抛在河边,躲藏无处,翻过身去把最生动的地方扣在沙滩上。她们太大意,满以为这荒河滩,不会有人来……七爷带着紧张而激动的心跳骑马离开,沙滩那一幕刻在心底!
“芨芨草,淑梅。”水香仍然在琢磨七爷念叨的这句话,觉得有故事又不知道这个故事。假若水香知道大母都拉村孔宪臣家发生的事,他就不会费这般心思猜度和揣测。
额伦索克胡子老巢里,七爷整整躺了一个漫长冬天,直到转年春天,爱音格尔荒原青纱帐又起,本绺子的胡子相继归来,他的伤口才痊愈。
胡子准备拿局。
五
冻僵的胡子老巢,忽然间热闹起来,杀猪宰羊摆宴,为远道归来的大柜老头好接风洗尘。
酒席宴间,老头好拽过一个男孩说:“我的儿子,今年十五岁,名叫小九。他娘给日本人杀啦,无亲无故可投我带回来,等他能骑马打枪,就挂柱入绺子。”
一顿丰盛的晚宴吃得像奔丧饭似的,撂管一晃几个月,聚在一起该乐呵,可怎么也乐不起来,备下六坛子酒,吃了两坛就醉倒半绺子人。事情起因在老头好的儿子小九,孩子竟喝醉了,挨摆给胡子磕头,喊着求各位爷们给他娘报仇,众胡子眼泪让他的请求揪下来。
散了席,大柜老头好同七爷没动地方,继续喝酒。老头好说:“小九的娘死得挺惨。”
“顺水蔓也死了。”
“二弟,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老头好语调沉重,说,“孔家叫精武绺子平了,死伤数口,幸存的逃到外乡去了。”
“平了,灭了。”七爷异常平静,似乎结局早晚终要这样。他说,“大哥,我听见小九在叫你,回房歇着吧,让我自己单独坐一会儿。”
“小心冻着,春风入骨寒哪。”老头好脱下半截大氅披在七爷肩上,挪着沉重的步子,对一间屋子说,“小九,爹来啦。”
七爷趔趄出土窑,吃力登上村北面的沙坨子,面对荒原,哇地放声悲哭……埋藏心底里的苦涩一并涌出。一个人心里究竟能盛下多少苦涩的事啊?天知道!
大母都拉村外沙滩那一幕,使七爷有生以来除娘乌云塔娜外喜欢上的第一位女子——孔淑梅。然而,花圃旁始终未出现她的身影,问孔家佣人,佣人摇头算做回答。在他康复即将离开孔家回绺子前两天,意外地场合遇到朝思暮想的孔淑梅小姐。
金栗毛马驮着七爷出村,把咳声叹气、愁眉紧锁的主人带进草原。七爷没心思遛马,人在马上心在孔家,信马由缰任它去吧。金栗毛马善解人意,迈着匀称的步子奔跑着。不久,它见到一匹马,同类出现在荒原上让它兴奋,直径奔过去。七爷醒过神来猛然见铁青马拖拽一个女人,红色长袍掠起一溜红光。
“拦住它。”七爷对坐骑说,拨马贴近狂奔的铁青马,伸腿勾住缰绳,女人冷丁抬起头来,以一种坚决的口气喊道:
“别救我,让我死!”
“嚄,是你呀!”七爷见是孔淑梅便坚定制服铁青马的决心,马缰绳太短够不到手,它再跑下去,她将被拖散筋骨……他努力再次接近铁青马,腾空弹起脱镫离鞍,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稍有偏差,他可能落不到马背上而摔断胳膊腿。或许上天有意成全他,他准确而且有力地揪住铁青马的马鬃,身子飞上马背。突然,铁青马失蹄前肢倾斜,臀部高高拱起,险些掀掉七爷,他到底制服了铁青马。
“你害我。”她说。
“你不该这样去死。”七爷割断绳子,将连站起来力量都没有的孔淑梅抱起,放在松软草地上,一张脸被血模糊得骇人,刮破的前额流血不止。
“这离村子很远。”七爷焦急地说。
“我不想止住血。”
“你闭上眼睛……我……”七爷吱唔起来。人尿是止血的应急药,胡子常用它。他说,“闭呀,你闭眼。”
“闭啥?那天我的身子你都见啦。”孔淑梅行为使七爷错愕,她一把手扯开衣襟,大面积胸脯裸露,她说:“这儿也有伤,尿吧!”
尿吧,美妙的天籁之音。在诞生生命的大自然里,两颗心骤然贴近了。她说:“明年爹送我上五台山,我宁愿死在东夹荒。”
“相面先生尽胡诌。”
“嫁你试试。”
“我是胡子啊。”
“带我走吧!”
想她念她梦她,从没想过娶她。绺子规矩很严,绝不可以领女人进绺子。自己身为二柜,深受众弟兄爱戴和信任,怎能作对不起他们的事呢?
“来吧,给你……”
再现了河滩那幅迷人图景,她去掉一切包装物……七爷扑过去,与做爱无关的话哑了,与做爱无关的动作滞了,剩下的便是自然而然地发生发展和结束。
“我忘不了你。”七爷说。
荒原为七爷作证,他发誓明年七月前接走她。
“记住芨芨草开花前。”她说。
熟悉的脚步声移近,七爷止住歔欷,他说:“大哥,我……”
“你俩的事我早知道了,孔宪臣告诉我的。”老头好说,“咱裆里长着玩意儿,一辈子不能干闲吧?上了山就无家可归,枪子儿又没长眼……咋说我也有打种的小九,你和孔大小姐压裂子(交媾)是对的,弄好了打个种。明天咱绺子去打青帐子(夏季抢劫),顺便找找孔家人,遇上她我就同意你拔香头子(退出绺子)。”
“谢大哥!”
离开老巢的胡子,就像出洞捕食的狼,打算落脚的北大荒离这儿远着哪,走一路抢劫一路。
砸开草原上小屯谢力巴德一个姓吕的牧主大院,大柜老头好对七爷说:“弟兄们折腾半个多月,人困马乏的,我看这挺背静,喘口气。”
“中,明天我带几个弟兄往前摸摸,路通就照直走。”
“兄弟你安排吧。”老头好似乎听到自己衰惫的脚步声,说,“乏啊,腰酸腿软。”
次日,七爷率领十人组成的精干马队,带足干粮和水,从谢力巴德出发,奔太阳落去的方向走。
这一带十分荒凉,走了几十里仍未见一个村落。他们只好露宿野外,十匹马围成一圈,躺在马肚子下睡觉,就不用担心狼的袭击。
“二爷,你看。”清早遛马的胡子惊喜地喊道。骆驼形状沙坨间升起袅袅炊烟,依稀听几声毛驴叫。
瞄准村中那个土大院,七爷带头冲进去,没遭一枪一弹抵抗。巧得很,这户正是孔宪臣,他老泪横流说:“旁水蔓绺子昨天送来帖子(索要财物信件),要五袋高粱米,十头肥猪。明晚来取,愁人啊!”
“别怕,有我在这儿。”
“我家大活人在他们手上……”
“绑票?”
“硬抢去的。”孔宪臣哭腔讲述道,“倒霉的事一桩连一桩。”
孔家在大母都拉遭精武绺子抢劫,连夜逃到这里。好在有些积蓄,买些撂荒地,饲养一练骆驼,很快成为村中富户。富就招风,活动这一带旁水蔓(姓汪)绺子搭上眼。首次送来帖子,孔宪臣照勒索数目拱手送给。然而,这绺子胡子继续勒索钱财且口胃很大。
一天晌午,大柜旁水蔓带马队大摇大摆进了孔家,进院就喊:“小尕饮马,爷们晌午在这啃富。”
孔家不敢怠慢,张罗饭菜。人手少,孔少爷小秃被当爹的支使给胡子大柜旁水蔓牵马在院内遛达。他见那马的距毛(长在蹄子上)白得透明,便动了心思,剪下一撮扎毽子。或许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他拉马到后院背静处,剪掉了四蹄上距毛,得意地说:
“够扎两个毽子。”
坐骑没四撮银白距毛,立即变丑,大柜旁水蔓急眼了,大喊大叫:“插(杀)了小兔崽子。”
“爹……娘……”小秃声声揪心地呼救。孔家老少齐刷刷跪在胡子面前,磕头如鸡啄米,“大爷饶命!大爷……”
孔淑梅冲破家人的阻拦,跪到大柜旁水蔓跟前,说:“我替小弟死。”
冰冷的枪嘴掫起她的脸,大柜旁水蔓像见到一匹心爱的,惊呼道:“呀,亮果(美女),亮果!”
“放了我小弟。”孔淑梅又说一遍。
“放他一马,中!嘿嘿,你归爷啦。”旁水蔓淫火烧膛。
“不!我替小弟去死。”
“还愣着干啥?”旁水蔓迫不及待,命令胡子道,“把她整到屋里去。”
“放开我……”孔淑梅被拖进东厢房,旁水蔓随后跟进去,先是两个胡子出来。厮打、恨骂,家具翻倒声,很响。旁水蔓拎着裤子跑出来,脸像血葫芦,他嗷嗷叫唤道:“啊哎,把她绑了,抓只窜房子(猫)。”
胡子将孔淑梅绑在木桩上,用麻绳扎紧裤脚,将一只猫塞进她裤子里,然后系上裤腰带,而后隔裤子抽打猫,那猫怪叫又挠又咬,孔家大小姐凄惨地痛叫。
“哈哈!”旁水蔓得意地狂笑,他问:“依爷爷不依?”
“不依。”孔淑梅运足气力,刚烈地说。
胡子又找猫,猫抓啊挠啊咬啊,孔淑梅昏死过去。
孔家老少一片悲嚎。
旁水蔓亲手解开孔淑梅的裤腰带,掏出被血染成红色的花猫,狠狠摔在地上,麻利掏出枪将猫打死,骂道:“妈个B,抓坏了我的玩意。”
枪震醒孔淑梅,她见胡子端枪对准全家老少,旁水蔓要挟道:“你不依,就插了(杀)他们。”
“我依。”孔淑梅妥协,她明白,胡子说到做到,用自己的身子换一家数口性命值得。
“带走!”旁水蔓驮走了孔淑梅,至今未放回。
哐!七爷一拳砸下去,两只瓷茶杯跳起来。他披上斗篷,霍霍地走出屋,拉过金栗毛马,飞身上马,对同来的胡子说:
“我齐这把草(弄个明白)。”
六
傍晚,金栗毛马跨进孔家院,七爷显得疲惫,情绪低落可以断定他去干的事无获而归,用胡子话说,没齐这把草(没弄明白)。因此,晚饭吃得很沉闷。
“旁水蔓在哪儿趴风?”
“飘忽不定。”
“多少人马?”
“十七、八个。”孔宪臣说抢走孔淑梅的那次就这个数。
七爷要看看旁水蔓送来的帖子,孔宪臣就拿给他一张脏兮兮的纸,字是毛笔写的,也工整。
宪臣仁兄左右:前到你家,见仓内粮满,圈舍猪肥。此物可解弟衣单腹饥,兹特请赐高粱米五袋,肥猪十头。明晚弟派人登门取之。小姐安健如常,可不必忧……旁水蔓手启。
“弟兄们!”七爷看完帖子,对随来的胡子说,“邪岔子(不成气候的小绺子)也敢胡作非为装爷们,你们准备准备,明晚打邪岔子。”
太阳还卡在西边坨垭口,旁水蔓率马队进村进院,躲在柴禾垛里的七爷看得清楚,他们骑的马高矮参差、戗毛戗刺,几杆洋炮(沙枪)火燎杆,穿戴更寒磣,破衣褴衫。
“妈的,就这套人马刀枪也有脸在江湖上混?”七爷心里骂道。最后进院的是头走路摇晃的滚蹄黑叫驴,由小胡子牵着,驮着反绑双手蒙着眼睛的女人。七爷见她时心像突然被蜂子蜇了一下似的,她显然是孔淑梅。
一步步走近死亡的旁水蔓,匪气十足的落座四仙桌,故意将匣子枪搁在面前,头不抬眼不睁地问:
“孔当家的,备齐了吗?”
“都在仓房里。”孔宪臣答。
“噢,你挺懂事。”旁水蔓很满意,说,“孔小姐也争气,做胎啦,我送她回来,你要好好将养,生了崽我再接她走。出了差跑梁子(枪)可不认亲!”
“岂敢,岂敢。”孔宪臣说。
“放她马里(回家),”旁水蔓对身旁的一个胡子说,“和老根子(父)老底子(母)并肩子(兄弟)们亲近亲近。”
驴背上拖下孔淑梅,她被连扯带拖弄到上屋。俄顷,孔家人一片哭声。
七爷独自走进。
“你?”旁水蔓见这张面孔很生,穿戴不俗,气概不凡,顿生几分敬畏也生几分狐疑。
“老孔家的蛐蛐(亲亲)。”七爷长衫一撩,大方地坐在旁水蔓对面,开始“摆隐示”——他操起茶壶,将桌上的两只茶碗一只碗不倒满,一碗故意倒洒了。
对于烟茶阵一知半解的旁水蔓,他听说过烟茶阵中有仁义阵、绝情阵、义气阵……他没看出七爷摆的是赶自己走的隐示,倒猜出七爷是江湖上的人,“他是里码人(同行)。”
“朋友串?”旁水蔓问,这句黑话意思是你来会朋友?
“久占。(在绺子)”
“哪个山头?”
“老头好。请报报你的迎头?”七爷向孔宪臣使个眼色,他便出去,而后直视旁水蔓。
“旁水蔓。”旁水蔓似乎闻到什么怪味儿,问:“你借路?(从此路过)”
“走死门!(打冤家)”七爷话出口子弹出膛,击碎旁水蔓握枪的手腕。他说,“旁水蔓,你这外马子(他方土匪),叫你过土方(死)。”
枪响为号,院里动了手,旁水蔓的人被制服。七爷在院里来回踱步,思忖怎样惩罚绑在拴马桩上的旁水蔓,孔家人持菜刀、剪子、烧火棍,只要七爷允许,旁水蔓将被孔家人撕碎砸扁,那样似乎太便宜了他。
“弄只蓑衣子(猫)。”七爷说。
胡子弄来一只狸猫,塞进旁水蔓的裤裆里,方式方法都是一样的,它毫不比折磨孔淑梅那只猫逊色。
猫叫旁水蔓叫,鲜血湿透他的裤子,这作恶多端的胡子,终于屈服了,哀求道:“饶命啊,饶命啊!”
“耢高粱茬!(用马拖死)”七爷决定了旁水蔓的死法。
除掉恶人,为孔家出了口恶气。孔宪臣吩咐家人杀猪,要摆酒款待恩人七爷一行人。
“多谢啦。”七爷一抱拳行了胡子大礼,命令胡子上马,他朝孔淑梅呆的厢房望一眼,喊声:“挑!(走)”
七爷没吃孔家的答谢酒席,率胡子离开孔家,打马回谢力巴德。他与孔淑梅不辞而别,是觉得虎口救下她,还清了一笔债。芨芨草、河滩都成为遥远的旧梦,不再去回想。他最后瞧眼孔家大院,恨恨地说:
“我不吃过水面18!”
七爷赶回谢力巴德,包家大院已变成废墟。昨夜三更时分,蒙古骑兵得到密报知道胡子踪迹,后来知道是包家人给官府报的信。
“响壳了(被包围)!”大柜老头好喊,他叫翻垛先生立马起来,“快推马壳,(推八门,寻找突围方向)。”
铁壁合围,哪个方向能冲出去,这就要请达摩(胡子崇拜的祖师)指点。翻垛先生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摆八门阵,振振有词道:“捕贼要打惊门走……要走开门奔远方,离门开!(南门)”
“朝南,挑!”老头好上马,匣子枪一挥发令道,“从虎口(大门)跳过去。”
能骑善射的蒙古骑兵猛冲猛打,老头好马队冲出重围只剩下十几个人,大部分人被打死,总催、商先员、翻垛先生死在包家大院里。[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七爷在西夹荒找到他们,大柜老头好已奄奄一息。他对七爷说:“卷廉子(失败)啦。我也快……二弟赶快给小九挂柱(入伙)拜香吧。”
“荒郊野岭的。”七爷摸着抱住老头好大腿哭成泪人的小九头,说,“回额伦索克,让小九……”
“二弟,我回不到家啦。”老头好悲哀地说,“他还没长大呀,我咋对他娘说呀……小九入伙,跟着你们走我就闭眼啦。”
“叫大哥放心走吧。”七爷对水香说,“照规矩办,尽量隆重,这是大哥收留最后一个弟兄入伙啦。”
荒芜大漠上,胡子举行庄严的拜香仪式,场面悲壮,一匹死马当成桌子,众胡子列队两旁,大柜老头好半依半偎一个胡子怀里,尽量坐直身子,使出生平最大的气力喊出往日威风和威严道:
“栽香!”
小九在水香的示范下,按习俗插了十九根香,然后跪在大柜老头好面前,水香带着他盟誓:我今来入伙,就和兄弟们一条心。如我不一条心,宁愿天打五雷轰,叫大当家的插了我。我今入了伙……
一丝微笑浮现老头好苍白的脸上,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他对儿子,不,对一个新入伙的弟兄说:“起来吧,都是一家人啦。”
“谢大哥”水香让小九这样说,那孩子目光惊异,舌头像突然短了半截似的。
“江湖无辈。”老头好说,“小九,在绺子里,我就是你大哥!”
“谢大哥!”小九别别扭扭说出这三个字,见爹只点下头,眼珠便定(凝)了,小九哭喊:“爹,爹!”
一座新坟培起,那里埋着老头好和他的马鞍、手枪。七爷在坟前烧一副鞍鞯,念道:“江湖奔班,人老归天,大哥你走了,大伙来送你。”
七爷骑在金栗毛马上朝天鸣枪,向生死相随的老头好告别,而后率胡子马队离开。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老巢额伦索克,修复坍塌院墙,加固炮台,请来医生给受伤的弟兄接骨疗伤。
有史料记载这一年爱音格尔荒原冬天最长,风雪最大。在七爷记忆中这年冬天无比漫长难熬,老头好之死,把他推入痛苦深渊难以自拔。孔淑梅被旁水蔓霸占,仇人是杀掉了,可他总觉得她像丢失了什么而难以谅解。有时也想她,有时恨她,心像块面团挤揉压搓,怎么也不好受。揉来团去七爷脾气变得暴躁,沉默寡言。
七爷常到古纳斯河边遛马,它是一条横跨爱格尔荒原而注入了辽河的季节性河流,大母都拉村外那条小河便是古纳塔斯河的支流。
“记住芨芨草开花前。”这个抹不掉的声音,七爷走到哪里就响到哪里,出现这声音眼前就展现一块白沙滩,沙滩上一个诱人的胴体……精武、旁水蔓你们害我好苦啊!七爷恨旁水蔓,恨精武绺子。
一练骆驼沿古纳斯河走来,清脆的驼铃合着武开河的断裂冰排响,七爷听得真切。黄褐色的双峰驼驮着东西,拉驼人悠闲在前,练后是峰紫红色骆驼,脖颈那串铜铃,低沉而宏亮。
“双峰均竖,膘肥肉满。”七爷夸奖对方的牲口,这在当时是一种习俗,如现今人们见面互相问候一样。
“这马鸽颈鹰膀虎斑。”牵驼人回敬道。他人很聪明,见七爷腰间鼓囊囊,断定是枪,继尔确定遇见胡子,双手抱拳,举过左肩施了礼,说见面的套话:
“西北悬天一块云,乌鸦落在凤凰群。不知哪位是君哪位是臣?”
“西北悬天一块云,君是君来臣是臣。”七爷搭话,表明他是当家的,“这么说你是……”
“大当家的,兄弟是走头子。”牵驼人说,他请七爷报报迎头。
“七星!”七爷说出自己的报号。老头好死后七爷当上大柜就以自己心爱的七星手枪来报号。
“七星大当家的,久仰!”牵驼人如遇知己,客套道,“大当家的福星高照,本该前去拜访,因兄弟手头有些硬头货,忙得很。在此一见,三生有幸。”
“黑末(鸦片)?”
“东洋的伸腰子(大米)。”牵驼人神秘地说,“最近从新京调运出一批伸腰子,存在套拉干吐镇,再由宪兵、警署押运分送到各处。大当家有否打算?货兄弟转手。”
“好,一言为定。”七爷说。他与牵驼人约定事成后,在套拉干吐的阎王古子(城隍庙)接货。
“小九!”七爷回额伦索克老巢进院便喊,小九是马拉子(专门为大柜牵马坠镫),他把缰绳甩给应声跑来的小九,说,“叫水香……”
河边遇走头子的事七爷说了,他与水香密谋抢劫大米。打从去年入冬至今,三个多月未踢坷垃、砸响窑,备下的粮草基本吃光,杨树扬花柳树抽条春暖花开了,弟兄们依然穿着冬装,没单衣服换,马具更需要添一些,必须弄些钱。
“劫火轮子(火车)上的东洋伸腰子容易得手,这一带地形对我们有利。”七爷说他遛马到过月盟坨子,铁路从那儿穿过,扒断一段铁轨使火车停下来,好动手抢。
“小鼻子贼鬼,押送给养的武器精良,最难对付的碎嘴子(机枪),打连发。”水香出谋道,“造些盒子炮(土炸弹)……此事别让小美野闻出味儿来。”
套拉干吐宪兵队长小美野,七爷发誓要除掉的人排在前几名的就有他。赌场押宝他输了,带警察杀死灯笼子蔓,这个仇七爷要报。
行动前准备充分,盒子炮造好十几个,足能炸飞两节火车厢。探清了三天后将有一列由三节车厢组成的货车,给一个叫丰库的日军驻地送大米和马料,火车通过七爷计划伏击的地点正是夜间。
马队赶到预定地点——月盟坨子,弦月星光下,两条巨蟒似的铁轨横卧沟底。沟两侧黄土沙壁风蚀雨浸,刀劈一样陡峭,茂密的榆树墩子适于人马藏匿。地形对胡子绝对有利,居高临下,此段铁路弯度大,又是上坡缓行,撬起两截道轨,拔去道钉,将钢轨重新摆在枕木上,远处看不出破绽。经过一阵折腾后,月盟坨子平静下来,训练有素的马和胡子安静地趴在树丛中,等候火车开来。
呜——套拉干吐镇方向传来火车鸣声,两道灯光划破夜空,轰轰隆隆地开来,蛇一样钻进月盟坨子沟底。
突然,车头脱轨,脱缰野马似的撞向坨壁,翻倒了前边一节车厢后,后两节戛然停住,押车的日本兵咿哩哇啦怪叫,胡乱放枪。
“压!”七爷轻磕下金栗毛马,它猛然跃起,众胡子的马紧紧跟上它冲向火车,只短短几袋烟工夫,结束了战斗。胡子砸开车厢,一袋袋大米弄上马背,带不走的放火烧掉。
“哈哈!”七爷拊掌大笑,地朝套拉干吐方向说,“小美野先生,爷爷谢谢你孝心啦。”
枪声、火光惊动了套拉干吐镇上的宪兵、警察,小美野坐着铁甲车开到出事现场。
“报告!”宪兵拾到一个未爆炸的盒子炮交给小美野,他在率队剿杀一绺胡子时见过这种土玩意。
“八嘎,土匪!”小美野吼叫道。
火车遭伏击消息不胫而走,关东军战区长官深为恼火,电令小美野加强套拉干吐地段铁路护卫,同时迅速查清这次肇事者,限期消灭之。
小美野召集套拉干吐大小官吏、军警宪特,研究部署剿灭境内胡子。
新任镇长正是我的祖父,他老人家捻着胡须,提出一个方案:招降收编一绺较大的胡子,利用他们黑吃黑。
“有多大把握?”小美野很欣赏祖父的智慧,“说出你的全部想法。”
“我想这样……”祖父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胡子,当上套拉干吐镇长那天起,他就思考如何清除匪患,可以说他要讲的想法经过深思熟虑,一些细节都想到了。因此,在场的人听完祖父的剿匪方案大加赞赏。
“大大的精明,徐镇长。”小美野说,“明天,你就动身去额伦索克。”
七
月盟坨子劫火车后,七爷带着大米和两挺快上快(机关枪)凯旋归来,在额伦索克老巢杀猪宰羊置酒庆祝。
胡子猜拳行令,酒席正进行中,水香凑近七爷的耳朵说,“站香(站岗)的弟兄逮住个马后喘(跟在队伍后面)。”
“送到秧子房。”七爷同水香一起离开饭桌。
胡子押进一个被蒙住眼睛、五花大绑的人,摘掉蒙眼布,被抓的人留着光光的头茬,穿着男人衣服,竟是孔家大小姐孔淑梅。
“是你?”七爷惊讶道。
“大哥,我去照眼弟兄们。”老于世故的水香,从大柜和被抓来人的眼神表情看出什么,觉得自己碍事碍眼,支走屋内另一名胡子说,“你也去班火三子吧。”
秧子房是审讯的场所,多少人在此遭受皮肉之苦,犯了规矩的胡子同样在秧子房受刑。就这样一个令人恐怖的地方,他们相见改变了这里的气氛,温馨了许多。
“去年你走后,我才知道是你杀了旁水蔓救了我和全家人……你冒险救下我,连句话都不和我说就走了,都因我叫旁水蔓给逼走,和他……还怀了他的……你还记得我家那匹铁青马吧?是它帮我拖掉旁水蔓的孩子,我四处找你。”她说。
“你呀!”七爷心里酸溜溜、苦涩涩的。他说,“这是绺子……”
“这回我死也不离开你。”
“绺子有规矩,不留女人。”
“三天五天行吗?”孔淑梅公羊顶架似的扑到七爷怀里,恳求道,“等有了你的血脉,我就走,远走高飞。”
七爷被她的真情打动,从大母都拉家出走,女扮男装,饥一顿饱一顿,孟姜女寻夫无非如此。特别是她把自己绑在铁青马鞍子上,拖她跑,真到拖掉肚里的婴儿……他说:“你跟我到院子里,我对弟兄们说明白。”
世间许多事情莫名其妙,一个女人竟如把锋利的剑,割开了七爷过去和今天。他对全绺子说从今天起取消一条绺规,声称孔淑梅是他的压寨夫人。
众胡子乐得禁不住要给大柜磕头,取消了不准贴了干(搞女人)的禁令,腰里有了钱,就可到套拉干吐镇妓院解解馋,沾沾女人的边儿。
一辆胶轮二马车从套拉干吐城门驶出,人们从崭新的蓝布篷认准是官车,而且是徐镇长的,车后跟着两名武装骑警。没错儿,祖父坐在车上,今天出城到额伦索克去会见七爷。
几天前,祖父亲笔家书一封,措辞感人,以胞兄致弟口吻,寸心恋恋,盼弟归家一叙,藉慰遥思云云。
七爷极其冷淡的眼光读信,他深知长兄的为人。当年正是他当家不肯出钱赎票,自己才落草为匪。多年来毫无往来,兄弟如同路人,况且官匪冰火不同炉……他拒绝祖父邀请,没去套拉干吐。接下去,祖父再次差人送信,说他回老屯——额伦索克看看,趁此和七爷小聚。
“告诉你们镇长,要来他自己来。”七爷对祖父的突然而又急切的来访心存疑虑,怀疑官府有什么阴谋。“他是不是来探底?”
在距额伦索克还有十几里路程,祖父让车停下,说:“你们在这儿等我回来,往前我步行。”
额伦索克几乎成了荒村,寥寥几户人家,徐家土窑旧基上胡子重新修筑了院落,四角炮台张着阴森森、黑洞洞的射击口……显然,平常人家谁肯邻着荒原顽匪七星绺子老巢过日子?
“站住,报报迎头!”炮台上一个胡子端着枪喊。
“告诉你们大当家的,就说他亲大哥来看他。”祖父说。
土窑门开了,七爷亲自迎接长兄,领到自己卧室,叫小九沏茶。兄弟相见,互问一些情况,唠了一阵家常,祖父把话转向正题:
“七弟呀,大哥有事相求啊。”
“有什么事?”
“镇政府准备组建一支队伍,护城维护社会秩序。我想七弟明白我这次来的目的了,把你的人马拉过去,改编成正规队伍,日本人答应配备武器,警署拨给养……我们兄弟俩一文一武,套拉干吐就成了徐家的天下。”
“为小鼻子(日本人)卖命?”
“哪里的话呀!我们是满洲国,我是满洲国的镇长。”祖父忽然想到乌云塔娜死于日本屠刀之下,七弟肯定恨日本人,还有没赎票那件事,他一定也恨自己。于是祖父说,“父亲和小娘在世时多次嘱咐我,照料好幺弟,可我没尽到长兄之责任啊!”说到伤心处,祖父他老人家摘下水晶石眼镜揩揩泪,“老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还再叮嘱我帮助你……唉,不说这些伤心事啦。你考虑考虑,早点给我回个话。”
送走祖父,七爷召集四梁八柱,他说:“我们是同父兄弟这不假,可走的是两条道,他当镇长,我当胡子……他今天来说降,我没答应。弟兄们,说句透亮的话吧,我大哥没安好心,咱们赶紧挪窑子,开码头(离开此地)。”
四梁同意七爷看法,水香说:“我马上安排,风紧拉花(事急速逃)。”
“封缸(守秘密)。”七爷说,“明早派个弟兄去套拉干吐,请个戏班子,天天唱大戏。”
“噢,熏的(虚假)。”水香猛然醒悟,明白了七爷的用意。
夜晚,从套拉干吐洪水一样涌来的日本宪兵、骑警、地方武装淹没了额伦索克。七爷栖居的土窑外围的枪口密如蜂窝,别说胡子骑马就是才安上翅膀,恐难逃脱。
兴师动众地大动干戈,七爷惹恼了日本人。在此之前,祖父规劝七爷接受改编,七爷就认为祖父行为不地道,卷了长兄的面子,准确说是镇长的面子。祖父压根儿就想消灭七爷绺子,恼羞成怒,添油加醋地促使日本宪"奇"书"网-Q'i's'u'u'.'C'o'm"兵头目恨七爷,恨他的绺子,但最终使小美野下决心除掉七爷绺子的正是七爷自己。他老人家的想法有时真不可思议,日本人恨他,他偏要使日本人恨他入骨入髓。
一个夜晚,七爷贸然进城,从寓所中劫走小美野的情妇爱岩美,装进凡布口袋驮回额伦索克,他老人家自忖:都说日本女人和中国女人不一样,从狼口掏出的肉七爷要亲口尝尝。
“出来吧。”回到土窑,七爷解开口袋嘴,她哆嗦成一团,桃花脸淌着两行泪。屋内还有一双惊讶的眼睛,瞧瞧那年轻、没穿多少衣服的东洋女人,又瞧瞧浑身是血,眼透凶光的七爷,孔淑梅端盆水过来,浅声说:“擦把脸吧!”
“一边拐着去!(坐一边)”七爷一手挡开。他走向日本女人,身板直直的、目光直直的,撕扯睡衣的手孔武有力——哧!哧!裸现雪白的肌肤,活像一棵鲜嫩的白菜。
七爷剥完爱岩美的衣服就剥自己的,伤痕累累像棵表皮皲裂的老树轰然倒向那片白光时,孔淑梅急忙背过脸去,别人重复她经历的场面她看不下去想逃走。但房门被七爷插牢后又挂上枚手榴弹,一触即炸。她捂严耳朵,女人这种时候的叫声令人听来不舒服。许多时候,经验是靠不住的,孔淑梅听见女人痛快地呻吟,没厮打没惨叫呀!七爷呢倒是老一套:嘻嘻,爷采球子!(摸乳)嘻,丁丁(小美女)爷顶爱采球子!
土屋怕七爷鼾声似的控制自己的情绪,涂暗了面孔,静听窗外风中裹挟的声音,炮台站香胡子来回走动,脚步的声音显得很单调、机械。月光好奇地爬进来,晃出一尊雕像:冰肌雪肤虽无在阳光下鲜亮,总能给人较完整地立体感。
“她啥都叫男人撕碎了,衣服、身子……”孔淑梅慨叹道。她感到与这位素不相识的女人距离只一层窗户纸那么薄,想帮她做点什么……衣服,送给她一套衣服。
七爷白天出窑踢坷垃,一把将军不下马的大锁头,锁住孔淑梅和爱岩美。日本没女人告诉她,自己出生在北海道一渔民家,因献身圣哉,随军到满洲当军妓……她恳求说:“给我松些绑绳吧。”
“等他回来前,我给你绑上。”孔淑梅松开爱岩美。然而,日本女人要去掉绑手绳子的请求得到同意,她为自己骗得真正目的机会,头撞屋内柱脚自杀。
七爷归来什么也没说,叫人把爱岩美拖走,埋在后坨子,让商先员在坟旁栽棵榆树,他说:“乱点子(坟)跟前该长棵树!”
爱岩美之死激怒了小美野,惩罚夺他所爱的人,他决定动用强大武力。
此时,额伦索克土窑内与窑外肃杀气氛正相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小美野,这样影像进入他的望远镜:窑内明烛高挑,狼油火把高悬,鼓乐班子正在演唱,悠悠乐曲,《太平鼓词》传出:
花钟无盐武艺神通,
荷花花大破天门穆桂英,
玉簪花王怀女山后屯兵,
金盏花杨金花夺过帅印,
龙爪花杨闹红武艺精通,
萝卜花田翠屏杀法更勇,
芙蓉花杨八郎夫人云秀英……
“花?花的什么干活?”小美野大惑,他立即命令进攻。
小型坦克、迫击炮、机关枪齐发……土窑内没有任何抵抗,攻进去后,院内只几具炸烂的盲艺人。宪兵发现后院凿开大洞,掏空半个坨子,马队从那儿逃走的。
“八嘎!”无处泄怒的小美野一刀劈下祖父半条胳膊,他指着他的鼻子嚎吼,谎报军情,戏弄太君……令祖父痛心除胳膊外,还有地位和前途。
小美野劈下他胳膊的同时劈下他的镇长职务。
“当年老五给胡子报信挨了枪了儿,我给日本人报信挨了军刀,可这一辈子该咋做人,该咋做人啊?”过后,祖父迷惘茫地对家人说。
八
在额伦索克土窑落进第一发炮弹时,七爷便和几个胡子撂下酒盅,从暗道逃走。在此之前,全绺子已转移到荒原深处。
“小九,小九!”七爷一回到宿营地就喊,他发觉金栗毛马走路姿势异常,怀疑腿崴了,想叫马拉子牵它遛遛。
“大哥,没在呀。”商先员说,“昨天从额伦索克来这儿,绺子里就没他,我还以为你把他留在你身边了呢。”
“坏菜啦。”七爷说,“派几个弟兄回额伦索克,把小九给我找回来。”
“花鹞子(兵)们恐怕没走呢。”水香阻拦道,“明天我们再去找吧。”
“我知道他在哪里。”孔淑梅道出实情。
绺子压在额伦索克的日子里,他和村中一个年轻小寡妇明来暗往,偷情是孔淑梅发现的,村北壕沟里他俩那个……她始终瞒着未敢告诉七爷,他对小九父亲般的严厉,事到如今,只好实话实说。
“胡扯,他狗大的年纪。”七爷怎会相信十五六岁的孩子竟能干那事,喝退身边的胡子,问孔淑梅,“咋回事?”
“我亲眼见……小九屁股朝天的样子逗人呢。”孔淑梅低声说,“都是和你学的,咱俩……我说背着点儿,你说他小,没成呢,咋样,成了吧?”
“火上房啦你还逗闷子(开玩笑),小九万一有个闪失,我对不住过土方(死)的老头好大哥啊!”
“瞎想,男一样女一样的到块堆儿,天上下雨地上长草一样平常,会干啥事呢?”孔淑梅打个呵欠,说,“睡吧!”
“拖条(睡)!”七爷纠正说,他决定明天亲自去找小九。
一夜之间,额伦索克土窑面目全非,土院墙几处被坦克撞开豁口,房子烧落架,残烟缭绕,火药味依然很浓。七爷尚不知祖父的一条胳臂丢在这里,烧焦难闻怪味中就掺进那只胳膊烧后放出的异味儿。
“大爷,树上挂个啥?”随七爷来找小九的胡子,发现村头弯脖子榆树上挂着一个东西,马马喳喳(影影绰绰)像人头。
“踹(走)!”七爷策马来到树下,朝上一看,眼前顿时发黑,险些落下马去。
“大爷,是他。”胡子说。
“小九,小九啊!”七爷举枪击断悬挂小九首级的树枝,脱下马褂包好人头。
胡子找到小寡妇。
“爷啊!”她跪在七爷马前辩解、开脱道,“昨晚日本兵到处搜查,找到小九就给杀啦。”
“叭!”七爷一枪穿透小寡妇右耳朵,喝道,“再说瞪着眼睛吣(说)瞎话,就剁下你的托罩子(手指)。”
“我说我说。”小寡妇捂着受伤的耳朵,她以为胡子说的托罩子就是耳朵,她说小九和她的事被娘家哥哥发现,重重地打了她一顿,警告说下次发现就打折她的腿。刚刚沾了女人边的小九,像只馋猫贪吃,死死纠缠。这其间村中又有一鳏夫与她有染,他俩合谋除掉小九,苦于没机会下手,昨夜趁混乱一铁镐劈死小九于小寡妇被窝里。
七爷离开额伦索克,村头歪脖子树上吊着赤条条一对男女。
太阳在荒漠尽头消逝了,一轮圆月便追赶七爷马队升起,一夜的疾驰,天亮胡子马队到达大母都拉村。
“大小姐回来了,老爷。”孔家老小喜出望外。
时间不算长,孔家的日子再度红火,重修了宅院,雇了两个炮手看家护院。
“姐,淑梅姐。”已长成大姑娘的二小姐孔淑兰,又像当年缠着姐姐逮蝴蝶一样撒娇,拍着姐姐隆起的肚子说,“呀,有小胡子啦。”
“胡吣!”孔淑梅觉着小妹的脸蛋挺受看的,人也长大了,就是说话尖刻,责怪道,“那年是他救了我,救了咱全家……”
“你和爹都抽邪风,喜欢胡子。”孔淑兰说,“爹说要给你俩补办一次喜事……招胡子头为倒插门女婿。”
孔家里,七爷和孔宪臣喝酒叙旧,提及到补办婚礼的事,七爷说:“免啦,腆个大肚子……再说人多眼杂,对绺子不利。”
“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了。”孔宪臣说,“咱村远离官府兵警,你和兄弟多住些日子,一圈肥猪我还愁没人帮吃呢!对啦,淑梅身子不方便,留在家里吧。”
“也好,她常想家呢。”七爷见孔淑梅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马背颠簸太受罪。他说,“眼下风声很紧,小美野到处找我,几十号人马糗在这儿太显眼,西大荒有个青牛塘,我们明天去那里趴风。”
两个月后,小美野指挥联合剿匪部队在青牛塘打死胡子数人的消息传到大母都拉村。
“爹,我走了。”一个黑夜,孔淑梅牵出铁青马,对着宅院磕了三个响头,吃力爬上马背去西大荒寻找七爷。
数日后,在一个废弃的荒村找到七爷,一幅残兵败将景象,曾经威震荒原的七星大绺子,现气数已尽,仅剩十几个人,而且还有三个重伤的。七爷目光呆滞,像一条快要饿死的荒原狼,双眸凶光闪闪,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快回马里(家)。”
“听说你们……”孔淑梅叙述她听到青牛塘出事后,偷跑出来找绺子,没白天没黑夜地寻找,渴了喝坑塘水,饿了吃树叶草根,动了胎气腹痛……她说,“我虽然没挂柱拜香,可也算绺子里的人呐,弟兄们落难……”
“大哥,留下她吧。”水香深为孔淑梅的刚烈感动,劝一番七爷,他又说,“过些日子,路过大母都拉再把她留下。她双身子(孕妇),一个人回去你也不放心。”
七星绺子走到了穷途末路,腆着大肚子的孔淑梅留在绺子里,一段不该她吃的苦她吃了。联合讨伐队穷追猛打,围困在大漠里的日子艰苦卓绝,生命终结是在一个月夜,骑警紧紧追杀,她见自己拖累了绺子,毅然松开缰绳脱镫掉下狂奔的马。
马将孔淑梅拖碎,像一只筐。
两天后,七爷和幸存的四个胡子逃到大母都拉村,他扑通跪在孔宪臣面前,泪流满面,说:“淑梅被打死了,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啊!”
孔宪臣一滴眼泪都没掉,当即由他做主,将二小姐孔淑兰许配给七爷。
洞房初夜,孔淑兰说:“我学姐,给你生一绺子胡子。”
那个荒乱岁月飘然过去了,七爷也随之消失,他像一颗扫帚星从血腥年代的天空划过,没人再记起他了…… ?《玩命》M卷
作者:徐大辉
当胡子,不发愁,
进了租界住高楼;
吃大菜,住妓馆,
花钱好似江水流。
枪就别在腰后头,
真是神仙太自由。
——土匪歌谣
故事42:恶贯
胡子大蓝字绺子眼睛钉子似地盯住二丘屯大地主吴建兴。大蓝字绺子没采取行动前,拥有百垧土地的吴建兴根本没把胡子放在眼里,借助高墙碉堡和用数担高粱米换来的,当时堪称较先进的武器——快枪、手雷抵挡住百八十个胡子的进攻不成问题。但当他听说大蓝字绺子要来抢劫,顿时产生院墙矮了半截洪水猛兽即将吞噬吴家的感觉。
谁不知道大蓝字绺子人马并不多,刀枪并不精,没多大攻击能力,曾被几个大户人家护院的炮手击溃。可是领教过大蓝字残暴的人,都说尝到了魔鬼蹂躏的滋味儿,其残忍程度闻者丧胆毛骨悚然,他们疯狂杀人,割下仇人的人头用开水煮后,脱去皮肉带走骷髅……还惨无人道地糟踏妇女。
“霞,”担心自家大院被胡子攻破,吴建兴对未出阁的小妹说,“听哥话,随你大嫂她们一起到城里三姑家先躲躲。”
“哥,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大蓝字真来,我就会会他。”霞十八岁,似一朵花儿,平素柔弱得像春柳像羊羔,面对厄运来临,她却显得血性,为此令兄长吴建兴吃惊。她铁了心:“给我一支快枪,哥,北门交我把守。”
北门,吴家向外赶放牛羊通道的咽喉,铁锈色的坨子掘出隧道直通北边草甸子。门旁石头垒成的土炮台相当坚固,只要一、两杆枪便可据险守住此门。眼下正是挂锄的农闲季节,长工短工都放假回家了,偌大院子只剩下几个炮手,大敌当前显得空落落的人手不够用。既然霞执意不走,她就顶一个护院人,到了紧要关头,朝天放枪也能壮壮吴家之威,他叮嘱道:“听胡子喊话时千万别露头。”
“爹活着也没你这么啰唆!”霞说,“哥,我又不是没见过胡子。”
大概是霞十岁那年,胡子来攻打吴家。爹怕小女出意外,就把她扣在笸箩下。外边嘎吧嘎吧枪响,一股股火药味冲进来,她没害怕,反倒好奇,违背爹的意愿悄悄爬出笸箩,使出吃奶的劲儿攀登上炮台,问坚守的炮手李大个子:“胡子啥样,我想看。”
“哎呀,小姐你不要命了?快趴下!”李大个子手没离枪,粗壮有力的胳膊压住她,用哄的口吻撵她走,说这里太危险。
这时,胡子在外诈喊,有种的抬起头,咱们一替一枪,瞅谁能打中谁?
“别跟我玩心眼子。”炮手李大个子拆穿了胡子的伎俩,露头很危险,胡子枪法贼(极)准!
“信不着爷们咋的?”胡子叫阵道:“我露头,你先打。”
胡子说要露头,霞听得真切。她从李大个子胳膊弯里钻出去,去看胡子是啥样子。她的头在一墙豁口慢慢抬起时,李大个子发现了胡子从榆树后探出的枪口瞄向她,他急忙欠身去拽她,胡子开枪击中了他,鲜血喷霞一脸,吓得她又哭又叫。爹闻声赶来,驴尥蹶子似地倾身狠踹了她一脚,呵斥道:“胡子的话听得吗?”
今晚正如吴建兴猜测的那样,胡子利用漆黑如墨的夜来攻打大院。大柜大蓝字拨马绕吴家土院走一圈,观察到那坚固如磐的院落死一样沉寂,他料到此时此刻吴家数双警惕的眼睛和仇恨的枪口对着自己的马队。攻击前,大蓝字抱着用恐吓使吴家放弃抵抗的希望,扯着嗓门喊道:“吴建兴你听着,爷们死也要拿下你家大院,知趣就痛快开开大门。”
“大蓝字,脱下鞋底子照照,你是啥狗模样?你何不买斤棉花纺纺(访访)我们吴家……”吴建兴毫不示弱,大估景朝胡子开了一枪,子弹哧溜贴着大蓝字耳边擦过,一阵灼烫。
“操你祖宗!”大蓝字气乎乎地恨骂,随即命令胡子分两路——南门、北门发起攻击。
二丘屯霎时被枪弹爆炸声撕碎,几户农家的柴禾垛被子弹打中,火光冲天,烧红了半个屯子……吴家南门炮台的大抬杆突然哑了,炮台的土围墙像刀切一样削去半截,南大门也被炸飞了半扇,阵前横躺竖卧着胡子和马的尸体。星光下可见胡子黑压压一大片,吴建兴紧张起来,大蓝字这次勾结几个绺子共同来攻打,约有三四百人,这一点他绝没想到。
“喂,吴家炮手听着,”威风凛凛的大蓝字组织再次进攻前,恫吓道,“你们没几棵枪,跟爷们比划死路一条,我叫你们家那些没带把儿的娘们坐飞机。”
坐飞机,是大蓝字绺子残害妇女的一种酷刑,木头削成尖,尖朝上埋在地上,削光女人的衣服,抬起女人隐秘处对准木桩尖,凌空扔下……吴家所雇的炮手有妻室女儿的,听此都吓得魂散胆破,惊慌扔下枪跑了,整个大院只剩吴家兄妹俩,哥守南门,妹守北门。
大蓝字带自己的绺子攻北门,霞从炮台窄小射口见胡子大柜坐骑上白亮亮一片,她听说大蓝字有个恶习,夜晚打劫时总光着腚子。
“弟兄们,打进吴家我给你们找老丈爷。”大蓝字鼓动,众胡子便疯狂,他们下流地喊着:
“拿攀!采球子!”
扔掉子弹已打光的快枪,霞把最后一枚手雷藏在身上,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她向外喊话:
“别打了,我给你们开门!”
始终顽强抵抗的吴家人突然投降,大蓝字没轻信,炮台喊话的是女人,他立刻想到垂涎已久的吴家小姐,小腹下便有肉隆胀,问:“霞小姐吗?”
“是!”
“开门,我立马叫弟兄们闭火。(停止射击)”大蓝字说。
“你起誓不伤害我家人,东西你们随便拿。”
“我发誓……”大蓝字发了毒誓后,在冲进吴家前又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保护好霞,谁碰倒一根毫毛就让他跪着扶起来。
沉重的北大门敞开,仍在南炮台里与胡子对射的吴建兴心便咔噔一下,显然是霞拔开门闩放胡子进院,她怎么啦?
“完啦!”吴建兴顿时心凉半截,南门即将要被攻破,北门霞又放进胡子……无奈,他极不情愿地放下枪,迅速离开炮台,逃出院已不可能,便朝挨墙摆放着的一溜酱缸走去,跳进一口装有半缸大酱的缸里,将锥形缸帽子扣在头上。
胡子蜂拥进来,对吴家洗劫,粮食装上大车,衣物大包小裹地扔上马背,牛马羊赶出院。
大蓝字进院子心没在抢劫财物上,而另有所图,他把缰绳甩给马拉子,拉着霞进了一间空屋子,点亮一盏煤油灯。他赤裸的躯体肌肉凸起,几道伤口还流着血,因见一丝不挂的男人而羞红脸的霞,说:“爷们可是啥都亮出来了,你的呢!”
“你咋不穿衣服?”霞脸色由红转为苍白,现出惊人的平静,出言也不可思议。
“踢开坷垃(攻下土窑),干你们女人方便。”大蓝字厚颜,伸手去扯霞的衣裳,“我发过誓,干一百个女人后再穿衣服,让我想想,你是第八十七个……裤带咋扎得这么紧?”
死神悄然逼近一个罪孽深重的色狼!
“轰!”土屋晃然一片火光,炸碎人的残体飞出窗口,一只手砸在酱缸帽子上后滚落到地下。
大蓝字命归西天,其他绺子胡子掠满囊袋,各自离去。吴家大院从血腥中平静下来,狼藉的院子里仍然飘荡着浓浓的火药和马尿臊味儿。
“霞……”吴建兴望着火烧落架变成废墟的土屋,双眼涌动泪水,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吴家遭劫数日后,县府差人送来烫金大匾,上面写着:“舍身除恶。”并当着全屯人的面宣读县长亲撰的赞誉之章:二丘屯民女吴霞,大义拉响手雷,与匪首大蓝字同归于尽,使屯中妇女免遭殃害云云。
隶属亮子里镇管辖的二丘屯后面那道风雨创痍的沙坨上,吴家修坟一座,知情者说棺椁塞着霞的尸骨外,合葬还有一块烫金荣匾。黄土堆起的坟茔本不高,半年后,忽然一夜间增高两倍,坟前零乱的马蹄印踩得很深很深……
故事43:报复
肃杀的秋天贪婪地吮吸荒原绿色的日子里,一绺胡子为死去的弟兄举行葬礼。
冷风卷着枯叶败草,在荒原中昼夜打着旋儿,风的脊背上驮着哀悼沉痛的声音,跌跌撞撞地滚下沙坨土岗,而后注入周遭的凋败之中。长满山毛榉树的沙坨子间,一个新的坟坑已掘好,那具白茬儿棺椁前,放着一具完整的马骨和鞍辔、半截没了枪托的沙枪……死者生前心爱之物全在这里了。众胡子在大柜独眼龙点着香后,纷纷跪下。独眼龙嗓子塞了棉絮似的,涩涩地说着那句套话:江湖奔班,人老归天。兄弟你走了,大伙来送你!
从镇上请来了鼓乐班子,这些大耳金光仙(该行信奉的祖师)的弟子们,在鼓头(小头目)的指挥下,鼓、喇叭、钹、锣几件乐器齐响,吹了一通《黄龙调》,悲悲咽咽,匪中便有人号啕,白茬新棺材落入坟坑,奔丧者激动、刺激的时刻来临,大柜独眼龙在填第一锹土前,打开粗布包裹拎出一颗人头,在众胡子面前晃晃地展示,然后投到棺盖上,说:“白沙子蔓(姓阎)兄弟,大哥给你报仇啦。”最后的告别话稍稍顿了顿,胡子们遵照大柜的命令把属于死者的东西放入坟坑中随葬,他继续说,“兄弟,让青鬃马和你做伴吧!”大柜独眼龙伤心的泪水伴着沉沉的一锹黄土射出。
如此奇特的大殡,在独眼龙绺子尚属首次,关东众多胡子绺子里也极少见。
几天前,绺子的引全柱粮台白沙子蔓,怀揣大柜独眼龙的亲笔信,去亮子里镇打通场(买通关节),从匪巢到镇上两百里多一点的路程,飞马两天即将可赶到,但必须穿过恐怖或曰死亡地带——野狼沟,就不能不使胡子们担忧。临行前独眼龙嘱咐再三,并将自己的二十响盒子炮让粮台白沙子蔓带上,双枪在身自然安全些。辞别众弟兄们后,白沙子蔓策马出院,去完成一项秘密使命。
乔装打扮进城,双枪掖得隐蔽,白沙子蔓择其背静荒道匆匆赶路,次日早晨便到达令人胆寒的野狼沟口。此刻,大雾缠绕,四周寂寥,鼓噪的虫鸣召唤着野狼沟从深沉的酣睡中醒来,显然是徒劳的。
白沙子蔓松开缰绳,膝盖紧紧夹住马肚子,腾出手来握枪。他走进青青茂盛的沟底,两侧坨壁刀削一样陡峭,贴坨壁生长的笤条棵子仅靠几条根裸裸地吊着树身,它们却仍然顽强地活着。
他警惕的目光四周巡视,尽量保持镇静,用紧紧攥枪来缓解极度的恐惧,果然奏效,这样的恐惧在他为匪的生涯中是不多见的。他破落地主出身,当过护村民团团长,日本人搞连甲制时,任他为甲长,后因人命官司,逃避官府缉拿而入伙当胡子,识文断字颇于心计,深得大柜独眼龙的赏识。在绺子几次背累(受难)时,是他出谋划策,才化险为夷。他想:倒霉遇上狼群,丧其性命倒没什么,完不成大柜委以的重任,愧对了大哥和众弟兄。因此,他感到肩头分量很重。
初秋不该出现这样的天气,大雾茫茫,使险象环生的野狼沟平添几分危险,野狼多在恶劣天气里出没。每遇险境,胡子常用念咒语驱邪壮胆,白沙子蔓有板有眼地念走黑道咒语:
黑夜走路我不怕,
我有铜手铁指甲。
我有七杆八金钢,
我有火龙照四方……
青鬃马猛然驻足,粗直的腿有力地矗直,蹄子蹴地。白沙子蔓透过浓雾,发现草丛中隐藏的狼有数以百计。
“天呐!”白沙子蔓知道大难临头,凭自己单枪匹马与群狼搏斗,弹尽之后也未必能冲出野狼沟,最终呢,必然葬身狼腹。他把生的赌注押在手中的双枪和坐骑上,渴望在子弹打光前冲破狼的重围……然而,饿红了眼睛的狼,哪里肯放过送到嘴边的可食猎物,凶恶地一次次冲上来,青鬃马多处受伤,鲜血淋淋,它竭尽全力拼命与狼搏斗,像枪林弹雨中那样努力配合主人,想驮走主人,狼太多了,墙一样堵住退路。
粮台白沙子蔓双手使枪,弹不虚发,狼倒地一片。狼许是被激怒了,在一条青色狼王组织下准备再次发起攻击。面对狼口,他异常冷静,死前必须做一件事——把大柜独眼龙那封信撕碎吞进肚里,防止这封涉及绺子安全的信件落入外人手中,做完这件事,他驱马拼死朝外冲。
狼似乎看出他的动机,疯扑过来,青鬃马被一只恶狼掏倒,白沙子蔓随之落马,后被几只狼掏咬,机械地举起发烫的手枪,他知道子弹已打光,几只狼停止撕咬,因惧怕黑洞洞的枪管而迟疑。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打破了人狼对峙出现短暂的沉寂,扬起冲天黄土尘烟,伴着轰轰隆隆声音移近,狼群被惊散逃走,由十几辆胶轮大马车组成的车队路经此地。为首的车大板吆喝住牲口,抱着大鞭走到白沙蔓跟前,问:
“兄弟,狼掏啦?你到哪里去?”
“亮子里。”白沙子蔓见来人表情冷冰,支出唇外的两颗包牙说明这人不厚道。但也必须求他搭救,结果怎样就看命运如何安排啦。他说,“救救我吧,大哥!”扔过去匣子枪,“归你啦。”
“俺庄稼院人要枪做啥?”车老板使大鞭杆子把手枪拨回到白沙子蔓跟前,思忖着是否救受狼咬伤的陌生人。
“我还有些大洋,”白沙子蔓仍然努力,他捧上全部盘缠五十块大洋,说:“腰里就带这么多,到了镇上,我一定重重地答谢你们。”
车老板用舌头舔下包牙,瞧瞧后面车的老板子围上来,拎起大洋的布袋子,对他们说:“抬他上我的车。”
几双大手像搬运麻袋包,把白沙子蔓扔到车笸箩里。
大车继续朝前行进,车老板子打量他救起这个人,棕色瓜皮单帽,黑色对襟夹袄,下身穿套裤,隐约可见里边藏着“腿刺子”(短刀)。见多识广的车老板,准确猜出白沙子蔓的身份——胡子。“救起一个胡子再拉进城去,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车老板用脏兮兮的指甲刮下包牙上的黄垢,觉得大洋沉沉地压在心头。“胡子的东西可是要不得呀!”想到这里,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再有半袋烟工夫车队就颠出野狼沟,何不将他推下车,没有走远的狼就会结果了他。再说整个车队自己是大板儿(车队的头头),说一不二,其他人扁屁都不敢放。图财害命,杀人灭口的歹意就这样产生了,车老板露出凶相,一脚将白沙子蔓踹下马车,恶狠狠地说:
“其实狼咬死人也只是一口的事,不遭啥罪呀,兄弟,来世再见吧!”
辚辚马车队拖起尘埃霎时渐远,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的白沙子蔓对生还已不抱任何幻想,哪还会有人马上从此地路过啊!坐骑青鬃马被狼咬成重伤,生死未卜,狼群一时被车队冲散,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走马飞尘落个饿狼分尸的下场,悲矣惨兮。
“该死的大包牙,真狠啊!”白沙子蔓在生命最后一刻诅咒见死不救、又落井下石的车老板。毕竟还有些时间,他咬破手指,脱下白衬衣,极简练地把遭遇写在上面,然后用刀子扎戳土坨壁上,希望日后被绺子里的人发现。
三天后,胡子马队发现土坨壁上写着血字的白衬衣,捡起狼啃吃连一丁点儿肉星都没剩下的白沙子蔓的遗骨,大柜独眼龙半瞎的眼里透出复仇的火焰。可想而知,胡子想找到一个特征明显——长着两颗大包牙的大车老板割下他的头为死去的弟兄祭灵并不难。
故事44:毁
那年仲夏,吉林督军连连接到由近百人联名上告信,状告驻防那木镇陆军钟泽霖营长,说他明兵暗匪,出枪铺局,公开抢劫老百姓财物,人们敢怒不敢言。督军大人震怒,即饬令辖那木镇的李国卿团长逮捕钟泽霖,就地正法,以平民怨。
营长钟泽霖接到团部电话通知,说明天上午李国卿团长要来那木镇视察防务,请做好迎接准备。
营部马上忙碌起来,钟泽霖召集连长、排长布置一番。然后他叫来亲信副官,吩咐道:“去老乔家一趟,明晚关门拒客,转告乔二小姐好好打扮打扮,多涂点粉脂,就说我说的,让她拿出本事来陪好我的客人,日后,亏待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