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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玩命》——刀尖马背上行走的土匪传奇》 · 徐大辉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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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亮子里城门前,三八大盖枪拦住赵三刀,他才从往事的回首中折回现实世界,意识到已离开绺子很远。

“我有证件。”城门卡子前要小心、警惕,赵三刀出示李炽良的请柬,一位自称副官的人绽出笑容,说,“是赵先生呀,李团长派我来接你,请!”

“妈的,狗眼看人低!”赵三刀心里骂守城门兵士,趾高气扬地跟着副官穿街过巷,来到戒备森严的李宅,副官向卫兵说是李团长邀请的客人,便放他俩进去。

庭院幽深,秋天的景象到处可见,纷纷落叶铺满院子。

一股冷风吹来,赵三刀打个寒战,这里没半点喜庆气氛,哪里像是给老太太庆寿,说发丧倒很像。他觉得不对劲,手伸向腰间,突然被一双大手钳住,副官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冷笑道:

“赵三刀,你的阳寿到了。”

反抗是徒劳的,数名武装到牙齿的卫兵制服了他。

大柜赵三刀骂咧咧地喊:“王八犊子李炽良,你滚出来!”

“三刀兄弟,”身着戎装的李炽良团长出现在二楼窗口前,说,“你有什么话要留下,说吧!”

“你为什么害我?”赵三刀要问个明白。

一张写满字的纸从二楼飘落下来,李炽良叫卫兵拿给赵三刀看。这是“河边部队配属骑兵团”团长李炽良签发的讨伐胡子赵三刀的通令和缉拿匪首赵三刀的悬赏告示:一、活捉匪首赏现大洋两千块;二、砍下首级赏现大洋一千块;三、提供匪首藏匿地点或线索赏现大洋五百块……

“李炽良,你不是人!”胡子大柜赵三刀痛骂,猛然朝士兵平端的刺刀一头撞去,当即毙命。

故事15:生死界

嚓嚓嚓!黑色马靴踩着院内的积雪,众胡子的心便悬到了嗓子眼儿。刺骨寒风中数双怯眼盯着大柜的脚,人人自危,一旦高腰牛皮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那将被拉出去枪毙。

事情出在昨夜。

胡子好好好马队攻破大地主赵小辫的硬窑——砖石或塔头墩子(垡子)砌成的大院,设有炮台和专职护院的炮手——酒足饭饱后胡子便赖在赵家的土窑里不走,常常被官府遗漏而又偏远的村庄,胡子感到安全。

“大哥,”大清早,水香走进大柜好好好的屋子说,“昨夜给咱做饭的才大兴(妇人)被压裂子(强奸)后洗(杀)啦。真惨呐,球子(乳房)头都给咬掉了。”

“哪个鳖犊子干的?”

“您看这物件,”水香麻利地将一个稀脏的羊皮(羊卵子皮)烟口袋递给大柜好好好,说,“现场捡到的,我估摸……”

“这个鳖犊子!”大柜好好好猛拍下桌子,吼一声:“我插了他!”

刚刚睡醒的胡子从热乎乎的被窝爬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见到院子中央燃着木柈子,豆油在大马勺里加热便明白了,这是什么人压了裂子,要遭受最残酷的刑罚——卧鸡子(油炸生殖器)。

嚓……高腰牛皮靴子挪动的节奏渐缓,大柜好好好拎着羊皮烟口袋在胡子面前晃来晃去,透着杀气的眼睛盯住一张惊惶的脸,怒吼道:“船衣破(姓费),滚出来!”

踉踉跄跄,一个瘦小身躯跪在大柜好好好的脚下,哀求道:“大爷,我冤枉!”

“谁的?”大柜好好好扔过去羊皮烟口袋,骂道,“兔崽子,是你的东西,还不承认?!”

“烟口袋是我的不假,我没压裂子。”胡子船衣破为自己申辩,“昨晚我闹肚子,穿箭杆(拉稀屎)时丢了烟口袋。”

“你竟敢抵赖!”大柜好好好粗暴地一脚踹倒瘦小的船衣破,他最恨自己的弟兄去拈花惹草,从拉起绺子那天起就定下规矩:压裂子的一律枪毙,情节恶劣的酷刑处死。大柜好好好命令道:“把船衣破码起来!”

胡子七手八脚把船衣破捆绑住押到翻滚的油锅前,匪行刑罚中下油锅最为残酷,特别是油炸阳物,受刑的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此时,船衣破双腿发软,眼冒金花,大柜冷冰冰目光已说明他下了杀人的决心,因此求生实属徒劳,现在唯一恨那惹祸的烟口袋。

“弟兄们,咱们从拿局起,就定下山规局事,大家发了毒誓,对违背绺规的,就照规矩办。”大柜好好好历数船衣破违背绺规的罪行后,喊道:“狠心柱(秧子房当家的),发刑!”

“一走上前礼恭敬,弟见仁兄忙禀明。”一位具体施刑的彪形大汉走到秧子房当家的面前,拱手请刑。

“绺釜原来有釜本,水浒留下库中存,开库取刑都来看,专惩绺中越轨人!”秧子房当家的说。

豆油在马勺里沸腾,几个胡子齐声说:“刚才大哥发了刑,各位弟兄听分明,今有英雄越了令,摆好油锅好施行。”

船衣破被架到马勺前,一个胡子伸手解他的腰带,大柜好好好突然喊声:“等一下!”

一般情况下,秧家当家的发了刑就该立马行刑。大柜好好好要干什么?他走到船衣破面前,说:“你背一遍七不夺八不抢。”

难道大爷改变了主意?船衣破绝望中突然看到希望,于是很认真地背遍绺规七不夺八不抢:“不抢盲哑人,不抢疯人,不抢瘫痪人,不抢僧人道士,不抢尼姑,不抢邮差,不抢耍钱的……”

“为何不抢耍钱的?”

“西北连天一块云,天下……”船衣破背此歌谣时,发现大家挺满意,乘机道:“大爷,我冤枉!”

“大哥,”水香凑到大柜耳边说,“方才几个弟兄议论,说你舍不得杀船衣破,他救过你的命,如果……”

大柜好好好立刻下了施行的命令,胡子动手剥船衣破的衣服,一层两层,锋利尖刀豁开裤头时,胡子喊起来:“草儿,船衣破是草儿(女人)!”

众目皆惊,船衣破下身空荡荡的。

大柜好好好先是惊怔,缓过劲来就叫胡子把衣服还给船衣破,送她回房里去。

始终笑眯眯的水香,恐惧神色在脸庞上僵住,他悄然朝后退,想溜掉,被大柜好好好叫住:“兄弟,你慢走。”

“大哥……”水香倒吸口凉气。

“把佛门柱(水香)码起来。”大柜好好好话音未落,胡子蜂拥而上,水香被捆了,他大声地道:“我不明白,大哥为何这样对待兄弟?”

“青天柱(稽查)!”大柜好好好叫他当众把水香的罪行摆出来。

一次,水香趁天黑钻进一寡妇家,跨合子(奸淫妇女)半夜归来被上香(放哨)的船衣破撞见,船衣破胆小怕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发生这回事。然而,多疑多虑的水香总怕事情败露,决心除掉船衣破杀人灭口,但终没太适当的机会。

昨夜,水香夜间巡查岗哨,意外捡到了船衣破的烟口袋,毒计顿生,潜入为绺子做饭夜未回家的那个村妇独居处,将其奸淫后杀死,丢船衣破的烟口袋于凶杀现场,栽赃陷害……水香万万没想到,发现水香行为不轨的不仅仅是船衣破,稽查跟踪他数日,昨夜的一切都被稽查弄清楚了。

水香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死定了,他跪在大柜好好好面前,乞求道:“大哥,我跟你一道起局,横刀立马,没有功劳有苦劳,让兄弟死个痛快吧!”

众胡子目光投向大柜好好好,他手摸向腰间的匣子枪,冷丁又停住了,下命道:“卧鸡子!”

面如纸白的水香被高高地吊起,扒掉裤子分开双腿,一个胡子端起热油翻滚的马勺,朝水香下身伸去……随着一身惨叫,水香立刻气绝身亡。

处死水香的当夜,胡子船衣破悄悄离开绺子。有人说是大柜放走的,也有人说她女人身暴露后没法在绺子呆下去而逃走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就像她如何女扮男装混入胡子队伍一样,始终是一个谜,至今无人揭开。

故事之16:黑鬃烈马

搅动起的滚滚沙尘遮天蔽日,枪声、爆炸声、厮杀声响彻荒原。这是入春以来伪满亮子里镇军警宪特组织的最大规模的围剿,也是胡子快枪朱三自从拉起绺子以来遭到的最惨重的打击和追杀。

两天前,快枪朱三得到密报,亮子里镇军警宪特联合行动,将要攻打老巢,并有日本关东军一个骑兵小队协剿。

“大哥,快拿主意吧!”大敌当前,二柜顺风耳显得有些惊慌。

曾以快枪出名,又以快枪报号的大柜朱三,老练而沉着。他慎重地考虑所处境况,老巢虽有坚固的炮台,子弹充足,其高墙深院可与敌对抗。但面对有准备、有预谋,敌我相差悬殊这一事实,归终吃亏的必是自己绺子。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何况荒原深处有一个秘密巢穴可藏身。于是朱三决定道:

“立马挪窑子(转移),因为风紧(事急)。”

很快,马队集合完毕,能带走的都掫上马背。踏着灰蒙的月光向目的地进发,打算在天亮前赶到。按照胡子的规矩,冲锋陷阵在前的是大柜、二柜。此刻,快枪朱三首当其冲,始终策马开路,率队疾驰。他的坐骑是本绺子最好的马,一身枣红,黑鬃黑尾,鸽脖虎膀,尤其额间那颗星烁烁闪光,让人感到骁勇刚烈的同时又感到此马的英俊宝气,它不止一次救了主人的命。故此快枪朱三与黑鬃马之间便有些神秘,外在的表现他特喜欢它,喂它鸡蛋,指定专人伺候——梳理毛管、洗澡、挠痒……朱三统率了他的二百多个弟兄,黑鬃马成为它同类的偶像和领袖,即使在刀光剑影、子弹呼啸、血肉横飞的战斗中,只要听到黑鬃马那气贯长虹的嘶鸣和踏碎关山的蹄音,就紧紧跟上去……

“黑鬃马通人气。”绺子里的人都这么说。

人们记得许多关于黑鬃马忠诚的往事,也记得它与主人朱三那段爱恨构成的历史,在绛紫色晚霞中朱三扛着沉重的榆木犁杖,后面是一匹怀孕的老母马,他这样做完全是为减轻犁了一天地已疲惫不堪老马的重负,尽管那犁杖压在瘦削的肩头很沉但他情愿,老母马犁地、拉车成为王家的主要成员,更重要的是朱三孤独时就对老马说话……黑鬃马这个漂亮的小马驹出生第九天的夜晚,胡子进村掠走老母马,黑鬃马思念母亲嘶嘶呼唤中朱三就簌簌落泪。他仗着胆子找胡子要马,说马驹太想念它的娘啦,结果挨一顿马鞭子抽,善良之心遭到鞭挞。胡子再次进村抢劫,屯人见胡子大柜骑着朱家的老母马。

一种愤恨悄然埋进朱三心底。

不久,又一使朱三恨骂不止的消息传来,他最恨的那股胡子被警察消灭,唯有大柜逃脱了,警方说是一匹老马救了胡子大柜的狗命,它跑得快如闪电。

忽一日,老母马气喘喘地跑回家,半截缰绳说明它是挣断缰绳逃跑的,全家人为老马归来欢喜,朱三却闷闷不乐,觉得那未卸的马鞍和系在额头的镶银装饰扎眼,刀子一样地割心。于是,他霍霍地磨了两个时辰的锓刀。

第二天,村里很多人家飘出炖马肉的香味。

“挨千刀的三驴子,哑巴畜牲懂什么?你给我记住,老驴老马整不过你,老天爷还有眼呢,早晚遭报应。”朱三的爹响亮地骂儿子。

朱三的爹没见到朱三遭报应就撒手人寰。爹一死,孤儿朱三骑上黑鬃马加入绿林行列。几年后就报号当上大柜,今非昔比,腰间缠红布的笤帚疙瘩换上德国造的净面匣子枪,破棉袄换上了团龙团凤绸缎马褂。风餐露宿风疾鹤唳,啥最亲?一是马二是枪,特别是像黑鬃马这样通灵人气的马,拥有者实属福份,确切说是生命,血雨腥风中朱三和黑鬃马相依为命。

马队在疾驰,黑鬃马额上的星放出一种神奇的白光,让朱三看着心里踏实。冰凉的露水飘飘洒洒,他不时从脸上抹去,警惕的目光四周逡巡。

忽然,左侧的小树林里有光亮闪一下,朱三断定有人在抽烟,他果断命令:“开花!(分散)”

“大哥,”二柜顺风耳说,“我齐把草(弄个明白)!”

“扒虎扒虎(看看)也好!”朱三立即拔了字码(挑选人)一起和二柜顺风耳去了。

灵捷的黑影摸向黑黝黝的树林,顷刻枪声大作,只听二柜高喊:“快踹(走),花鹞子(兵)把线(路)占啦。”

联合剿匪指挥部怕朱三绺子闻风逃走,决定在总攻击前派兵埋伏胡子可能经过的地方,防止逃窜,胡子撞到枪口上,伏兵立即做出反应,紧紧咬住目标,拼命追杀……从月升中天到东方泛白,双方都有伤亡。

胡子遵照大柜朱三的命令,化整为零——分成数股,分由四梁八柱率领,突出包围后在预定地点会合。

最惨的是朱三这股,一开始就被两个班骑兵咬住,十二个弟兄相继落马毙命,只剩下负伤的快枪朱三光杆司令一人,他后面十几个骑兵追杀,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前面那片黄蒿甸子,钻进茂密的蒿草中也许能躲过这场灾难。

哒哒,震耳欲聋的狂射,快抢朱三觉得左臂一阵麻酥,很快鲜血顺袖口流下,持缰绳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了,只好用嘴叼住缰绳,靠头摆驾驭坐骑,右手挥枪还击。

一兵士被击毙,身子折下马背脚还别在蹬里,被狂奔的马拖拽着,其状异常惨烈而悲壮。倘若,那可怜的兵士骑的是黑鬃马,它就会立刻停下来……身受数处枪伤境况十分危险的情况下,朱三仍然生着这样的感慨,他似乎没注意到危险、死亡已向自己步步逼近,子弹也仅剩下两颗,黑鬃马通身是汗,腹部两处轻伤。它拼命朝前奔,跳跃一道水沟时几乎跌倒,极力找到平衡后又继续向前。又是一阵枪声,快枪朱三再次中弹,落下去,血浆使他看到一片鲜红的世界,现在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官兵的马蹄声渐近,听到沙哑的声音:“包围前面那块黄蒿甸子,那个胡子落马了。”

黑鬃马你在哪里啊?伸进嘴里的拇指和食指怎么也撑不起两唇和腮,根本打不响唿哨。朱三眼一闭心一横,凭天由命,他十分沮丧地倒在地上。绝望中他听见稔熟的马啼叩地声音,黑鬃马出现在面前,它用湿湿的嘴唇拱拱朱三的手,前蹄焦灼地蹴地,其用意是催他快起来。事实上他很难站起来,即便站起来也难爬上马背。

朱三悲怆地对心爱的马说:“你走吧,找到弟兄们,转达我的意思,让二柜顺风耳接替我坐第一把交椅,告诉他们我不行啦。”

黑鬃马似乎不愿听主人说这些,扬头见数匹马奔来,它明白自己该怎样救走主人,卧下身来,朱三便吃力地爬上马背,尔后它站起身,选择一条安全的退路奇迹地甩掉荷枪实弹的官兵。

几天后,它找到了快枪朱三的绺子,众胡子见他们大柜已死在马背上数日。

荒原上筑起一座新坟,二柜顺风耳按照胡子的规矩举行了葬礼。

一切进行完毕,顺风耳命令马队立刻出发。鞭子、此刻都失去了威力,匹匹马纹丝未动,胡子不约而同朝后看去,只见黑鬃马伫立快枪朱三坟头,前蹄不住蹴地,悲痛地哀嘶。

“我去牵走它。”一个胡子说。

“不!”二柜顺风耳掏出枪,说,“它不会离开他,那就成全它的心愿吧!”

枪响,黑鬃马倒在主人坟头。?《玩命》F卷

作者:徐大辉

西北连天一块云,

天下耍钱一家人。

清钱耍的赵太祖,

混钱耍的十八尊!

——土匪俗歌

故事之17:哭泣的人头

“蒙面大盗太祸害人啦,快救救我们牟家吧!”

东信庄的乡绅牟昕火燎腚似地来找胡子大柜压五省,见面两句话不到便老泪纵横,哀求道。

遭殃的事昨夜发生,来历不明的几个蒙面人翻墙钻进牟家,奇怪的是那两只凶恶无比的看家狗竟视而不见,没叫一声,完全辜负了平素主人对它的恩宠和溺爱——修了冬暖夏凉的棚窝,伙食标准与长工短佣相差无几。没迈错一条门槛,蒙面人准确无误地冲进当家的牟昕卧室,冰凉的枪嘴抵在腰上,恫吓道:“立马叫你的家人到西厢房里,爷们有话对你们说。”

梆硬的枪逼着,牟昕岂敢怠慢?朝筋筋巴巴的身子上缠裹些衣服,站在院里召唤一阵,全家老小就集中到宽敞西厢房里,面对枪口整体在发抖。

“脸朝墙,都跪下!”蒙面人语调阴森,这句话断然有力,“谁也不准抬头。”

嚓!牟家人像被割倒高粱似的,齐刷刷地矬下去半截,掐死一样大气不敢喘。

“牟老爷子,你是个明白人。”蒙面人中站出个人来,他是这伙强人的头头,声音年轻,讲话的口吻却老道,他说,“爷们半夜三更来是想用点儿钱花,只要你肯出点血,你们全家就太平无事,否则……”

叭!牟家这工夫有人抬下头,挨了狠狠一马鞭子警告。凄惨的痛叫令牟昕胆颤。舍财舍命两者必居其一,他咬牙选择了前者,亲手打开木柜,取出部分大洋和几根金条,拱手奉上道:“爷们拿去吧。”

“堂堂的牟家总不会就这么点儿钱吧。”蒙面人的头头看了一眼大洋、金条,很是不满意,说,“识相的话,痛快全拿出来吧。”

“爷们饶……真的就这么多。”牟昕可怜巴巴地说。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蒙面人挥起马鞭子,劈头盖脑地疯抽狂打,牟昕在地上翻翻乱滚,凄凄惨叫声锥子似的猛扎牟家人的心。

“别打他,我这儿有。”牟太太挺身而出道。

鞭子住了,牟太太将自己的私房钱及身上的金银饰物一并不太情愿地拿出,几个蒙面人相互对视一下,留下一句话:三天后再来,须准备二百块大洋,如果报官报警,就血洗牟家。

在这预想不到的侮辱和惊吓中恢复过来的牟昕,转述这个故事——或者说这场家庭灾难时,失去了较生动的情节,但作为独占山头的胡子大柜压五省,乡野绅士——用胡子话说闷头儿财主(不显露钱财)面前,总要表现出一种姿态。

“邪岔子!”大柜压五省十分气愤,正规的大绺子胡子最恨蒙面、涂黑脸庞不敢露出真面目——小股土匪,称他们为邪岔子。牟昕与压五省个人交情很深,听说遭此劫难固然不能置之不理,他叫来炮头道,“带几个人去把祸害牟老爷子的邪岔子打了。”

三天后的深夜,一个蒙面人来牟家取钱,等待他落入网底的是胡子炮头,他说:“捆了他。”

胡子蜂拥而上,撕掉蒙面黑布,这是一张稚气的脸,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的年轻人。

“黄嘴丫子没褪净,你竟要亮翅儿?”炮头轻蔑地审问道,“说吧,野毛子(他方土匪)在哪儿?”

“要杀要砍随便。”年轻人,准确地说是个孩子,那副凛然赴死的气概与他年龄不符不相称。

牟家大院顿时成为胡子施威的场所,用刑残酷。那个受刑者似乎明白自己成为大绺胡子的仇敌、又落在胡子的掌心之中意味着什么?因此他不吭不叫,一句话不说。炮头叫牟家伙计抬来铡刀,铡草似的将那年轻人铡了,并把他的首级挂在大柳树上示众。

除掉心腹大患,牟家老少皆欢喜,宴请大柜压五省的四梁八柱,庆祝制服蒙面大盗。

晚秋里纷飞落叶的大柳树枝桠上悬挂一颗人头,一圈围观者议论着。这时一个外乡女人分开人群,仰头望去,终于辨认清楚,悲呼道:

“儿子,你死得好惨啊!”

众人惊愕。

“老少爷们,求求你们啦,把人头摘下来,他是我儿子。”外乡女人泪流满面,她给在场的几个汉子磕头哀求,人们木然地看着,一脸的冷默。

“我家前世做啥孽呀?”外乡女人的恸哭惊动在牟家吃喝的胡子,或许是鬼使神差,大柜压五省听见小胡子向他报告说有个外乡女人哭那个人头,心便发慌,酩酊的人影斜出牟家大院,刀似地劈开围观人群,目光射向地上昏厥的女人,他的表情阴郁而苍凉……只是没人太注意他的表情。

“看呐,人头哭啦!”人群中突然爆起这一声惊呼。

人们至此才注意到人头那双眼未瞑,凝滞的眸子里涌出鲜红的泪样的东西,一滴一滴落下……大柜压五省见此情景便低下头。许久,才问跟在身后的炮头:“你砍的是个半大小子吗?”

“是啊!”

“他的手没啥特别?”大柜压五省直视炮头。

“喏,是六指!”炮头语气肯定道,他冷丁发现大柜压五省表情异样,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浅声问:“你没事吧?大哥。”

大柜压五省胸腔里滚动像雪粒敲击干枯榆树的声音——唔唔,顺手掏出数十块大洋,对炮头说:“去把钱送给那个女人,然后把人头卸下埋了吧!”

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那外乡女人抬到一堆柴禾上,懂点医道的人就急忙掐她的人中穴位,有个小媳妇就直呼大嫂,老半天那个女人才在折腾中缓过气来。

“马回(回去)!”大柜压五省对身旁的胡子说。

乡绅牟昕连喊几声,压五省头也没回,目送疾飞的马蹄扬起的尘烟远去,自言自语道:“酒还没喝完呢!”

一位乡亲对牟昕说:“先前那个人头一见刚才走的那个骑马的人,就哭啦,流出血眼泪。”

“我们都见到啦。”

东信庄有一种始终未得到证实的说法:被砍头的人如果见到自己的亲人就会落泪,落血眼泪!

牟昕为此大惑。

故事18:生死弟兄

昨夜,发生一件震惊伪满朝野的大事件,边陲古镇张塔庙联防大队长及以下小队长们全惨遭杀害,王克木大队长的首级被割走,留下臃肿身躯弃之街头,其余受害者也多肢体不全,大都被解了肢,杀戮手段极其残忍,非深仇大恨所不能为。然而副大队长梁力群却率部下百余人携枪带马逃走,下落不明。

县警察局推测案发时间为子夜,没放一枪一弹全用短刀行凶,死者全在被窝之中遭暴力,明显是一起早有预谋的内部叛乱。

驻镇日军宪兵小队长松一酒尾,在一张宣纸上写下“梁力群”三个汉字,遒劲地画个巨大问号。他对此事大惑不解,当年身为胡子的梁力群亲手杀死本绺子大柜后,依日本宪兵队的意思也将梁力群除掉,理由是胡子骨子里仇视当兵的,故有“自古兵匪不一家”之说,杀人如麻的胡子靠得住吗?伪满军联防大队长王克木却坚持留下梁力群。一般说来,大柜和二柜多是歃血为盟的生死弟兄,很少有反目成仇的,假若到了相残的程度,大都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从梁力群派人暗暗给联队长送信,密告本绺子藏身地点,配合联队剿杀胡子,可见他与大柜道义上的不同,弃暗投明,大义灭亲,才杀掉大柜压一面。除此,梁力群答应召回被打散的众多人马,重新集结,愿效忠伪满洲国。

深知胡子心理的松一酒尾,始终持怀疑态度,尽管联队长王克木说不杀梁力群的理由充分、显得自然合理,但他固持己见,胡子大柜、二柜多情同手足,视义为命,轻易绝不会背信弃义。难道梁力群他……不,不能!碍着王克木队长的面子,在满腹狐疑又十分勉强的情况下,同意刀下留人。

后来,梁力群果真践诺,拉来几十号原绺人马,投靠王克木麾下,壮大了伪满军联队。即使这样也没改变松一酒尾对胡子梁力群的看法,仍想到其中有诈。

“王队长,”松一酒尾在得知王克木已任命梁力群为联队副大队长,在一个私下场合,他目的性很明确地提醒在此事处理上流露出洋洋得意心情的王克木道,“你们中国有句形象的话,叫做引狼入室,还有东郭先生和狼的寓言吧?其中的含意,还要多想想。”

在张塔庙镇唯有松一酒尾敢用教导的口吻和伪满军联队长说话,其他包括镇长大人见他也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对上述那番话王克木内心很反感,对梁力群如何使用属我伪满军联队的事,何况事情的结果证明你松一酒尾失败了,尽管你不承认这一点。

也是这一次不愉快的谈话,松一酒尾从对方脸上看出隐隐地不满,觉得他那坚决态度含有一种意图,甚至怀疑王克木和梁力群之间有着特殊关系或是共存某种特殊企图。

“我应当特别小心。”松一酒尾提醒自己,把原与联队合住的大院完全倒给王克木,他的宪兵队搬进镇中始建于乾隆年间的张塔庙里,琉璃瓦的二层藏经楼成了队长办公室。

“杀身之祸,缘于……”松一酒尾自言自语道。他倒背着手,那道说不清是得意自己的远见还是鄙视某人的目光,从窄小洞似的窗口射出,刺向可供十八人颂经坐功的关帝庙颂经堂,平时此情此景令他想的多是与宗教有关的事。但此时此刻,他琢磨王克木被杀为何梁力群要带走他的首级?

诚然,松一酒尾言中了引狼入室,招来杀身之祸的正是王克木自己,从这一点看,梁力群的欺骗持之有固,天衣无缝,行武出身的王克木丝毫未发觉他与狼相伴,终酿大祸。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松一酒尾想弄清其原委的愿望使他头脑发热,下令宪兵调查此案。

在日本宪兵高级侦探尚未破获此案前,先讲讲本案发生的全过程——

剿灭一股臭名远扬的顽匪并非容易,压一面绺子同草原上其他绺胡子一样没有固定的巢穴,昼伏夜出,飘忽不定。他们像荒原狼一样白天分散钻进青纱帐躲藏,夜晚聚拢,行动迅捷,踪迹渺然。几百人组成的队伍轰轰烈烈浩浩荡荡剿匪,硕大的目标暴露给胡子,就等于告诉胡子我们来剿杀你们,结果弄得筋疲力尽,连个胡子影儿都未碰到。松一酒尾不得不承认剿匪失败而宣告暂停,教训是大队人马清剿,得不偿失。

客观地说,联合剿匪队并非无能,胡子绝对不敢与他们枪对枪、刀对刀的正面战斗。装备先进的伪满军队,对付土枪土炮、散兵游勇的胡子绰绰有余。但是胡子正是认清了自己的劣势,才采取避实就虚,不与强大的敌手正面冲突。

张塔庙镇周围的地理环境更利于胡子,凸凹几百里的荒岭沙丘土岗,群坨连绵,大架坨子、鲇鱼坨子、奶头坨子……蚂蛉坨子尤为险要,沟壑相连,山杏、桑树、矬柳树遍布。坨子背后是人迹罕至的荒原,蒿草没人就给藏身的胡子和他们的马匹提供了安全和丰富的饲草。因此,在松一酒尾、王克木耀武扬威骑在高头大马上指挥剿匪时,大柜压一面便带领全绺人马悄悄来到蚂蛉坨趴风。

“放线(放哨)远一点。这几天风急(情况紧急),别大意掉了脚(失败)。”大柜压一面吩咐水香,对二柜梁力群说,“这帮杂毛(混种)和咱们摽上劲,要吃掉绺子。”

“是啊,追杀我们快半个月啦,再说整天东藏西躲的也不是曲子(事儿)。”二柜梁力群提出自己主张,“在蚂蛉坨子呆几天,喘口气就带弟兄们离开,往东走过江东去,待风声过后,再打马归来。”

“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好走这条道。”大柜压一面叫伙上做些好饭菜来,对梁力群说,“今儿日子特别,咱俩喝几盅。”

“特别日子!”梁力群一时还没弄清楚大柜究竟要干什么。

“你呀,忘性太大喽。”大柜压一面清清嗓子,动情地唱道:

满洲国康德十年间,

家家都把劳工摊。

你要不愿意,

就把嘴巴扇。

到那一顿一碗饭,

土豆沙子往里掺。

最苦就是上西安……

这首伪满时期的劳工歌,梁力群十分熟悉,他倏然想起他和压一面在辽源西安煤矿挖煤的情景,那悲惨的一幕幕铭刻在心,历历在目。因不堪忍受日本工头的折磨和虐待,联合同乡工友趁机逃出参加了山林队,不久又脱离山林队,回故乡爱音格尔草原拉起绺子。

今天正是他们逃出煤矿的日子,是苦是甜先莫论,梁力群紧接着压一面唱了一段《劳工叹》:

五更里东方发了白,

劳工们痛苦两眼泪满腮。

一阵好悲哀,

一旦得了病,

就是天大灾,

无钱去买药,

无人挂心怀,

病体要是重,

送到望乡台,

想活活不了……

三天后,剿匪大部队包围了蚂蛉坨子。胡子按大柜压一面命令化整为零,分数股突围,逃出一个是一个,群体冲出铁壁合围很难。

“咱几个一起走。”大柜压一面出乎意料地叫二柜梁力群和水香同他突围。或许是这股突围的胡子一色高头大马,引起松一酒尾、王克木的注意,他们指挥兵士紧紧咬住这一股胡子。钻密林、涉沟壑,在甩掉追兵攀上坨子尖时,只剩下三个人——压一面、梁力群和水香。压一面的坐骑已被炸死,他本人腿部多处受伤,白花花骨茬子支出裤腿,是梁力群救起他,俩人同骑一匹马,水香只受点轻伤。

大柜压一面靠树坐直,冷汗涔涔的脸颊泛起一道苍白,眉毛拱起来。他突然掏枪抵到水香的后脑勺上,厉声道:

“是你放的笼(报信),今早我见你鞋帮儿湿透啦,断定你夜里走了不少的路,露水、泥弄湿弄脏了鞋。”

“大哥,”水香感到冰凉的枪嘴直捅心房,他哆哆嗦嗦地苦求,想拖延时间,把生的希望放在剿匪部队迅速赶上来救他。

“快说你咋给跳子(当兵的)报的信?”压一面逼问。

“我说,”水香讲他利用夜晚外出查香(查岗)的机会,出老巢去官府告密,走了一段路觉得这样不行,次日大柜发现自己不再起疑心,马上带走队伍,日后查出真相定遭报复——犹豫之际,遇到一个放夜马的马倌,便灵机一动,塞给马倌八块现大洋,叫他去告密,而后返回绺子,打算趁官兵包围时走脱,未料被大柜看出破绽……水香讲述中,马蹄、枪声、人喊声渐近,压一面扣动扳机,告密者水香倒在大柜的枪口下。

包围圈在缩小,没有一条退路。王克木嗓门提得很高,沙哑的声音踏着树梢传递过来:

“压一面,你插翅难飞,快缴械投降吧!”

一墩桑树棵子遮住压一面的视线,他看不到王克木。他俩的积怨很深,当年他绑了王克木儿子的票,换了一批日本造三八大盖枪,手里这棵净面匣子就是王克木的。没能亲手杀掉仇人,压一面气得有些发抖。他朝坨下瞅瞅,转头问梁力群:“估摸咱们还剩多少弟兄?”

“压(呆)在坨外总催领着三十一个弟兄,听到枪声会按你事先吩咐撤走,如果蚂蛉坨子再有人逃出虎口……”

“那就好,绺子没灭啊!”压一面绝望地瞥眼坨下。

此时,锦缎一样绚丽的天空上太阳张开血淋淋大口,他以超乎寻常的力量坐直身子,沙坨轮廓渐渐模糊,雾一样的东西聚集,泪水在涌动,他在酝酿一个悲壮的义举。

半个时辰左右,官兵步步逼近,大柜压一面震天动地大声喊道:“梁力群,你这个给官府报信的兔羔子,我在阴曹地府也不能放过你。”

喊声在霍然枪响中戛然而止。

错愕!二柜梁力群错愕,但很快醒过腔来,明白了压一面的用意,他疾迅朝己自杀身亡的压一面连开数枪,这个场面被冲上来的王克木碰见,先前也是他真切地听到压一面的喊声,他向梁力群拱拱手道:“多亏你配合,压一面死有余辜。”

从此,梁力群得到王克木的信任。

松一酒尾手下的宪兵不乏侦缉探案高手,虽没有查清联防大队长王克木被杀的真相,却意外获得梁力群带原伪满军联防大队百余人重新上山为匪,老巢就在蚂蛉坨子。

荒原夜空挂满寒星,由松一酒尾亲任指挥的清剿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闪电攻势,占领了蚂蛉坨子,未有一枪一弹的还击,搜遍坨子也未见半个胡子的人影。却在坨子顶上发现一块大理石墓碑,碑前王克木的人头已经腐烂发臭、生蛆下蚱。

故事19:吃插月的故事

冬天在一些胡子希望一些胡子不希望中来了又去了,解散几个月的绺子闻到刚出土的青草味儿就重新拿局(集合),第一个月,胡子称为吃插月,一个血腥报复的月份。

插,就是杀,杀那些背叛绺子、向官府告密出卖弟兄的人。对众胡子在撂管(解散)期间的品行按绺规一一进行对照检查,解除所有人心头怀疑的阴郁暗影,只有完全彻底驱散这种阴霾笼罩,绺子天空才会一片晴朗。除此,报复的另个含意,撂管期间的哪个弟兄被害、或受欺辱,胡子也要在这个月里替死难者报仇。

既然已成为规矩和惯例,一次吃插月比一次吃插月有经验,具体组织者大柜老君仁吩咐水香道:

“先清点人数。”

“粮台一脚门(姓李)长岭村漏水(给人发现),被摘瓢(砍头)。”二柜占山河回来报此噩耗。

四梁八柱在猫冬期间被杀可是件大事,大柜老君仁难以容忍,此事意味着有人根本没把他这个大当家的放在眼里,公开挑衅,断去他的手足。

“妈的,给爷爷眼罩戴?”大柜恨骂道。

一伙做皮毛生意的皮货商人走进长岭村,住在村长家。

一身衙役气、一副学究腔的村长赵维学,贪婪的目光透出水晶石眼镜片,射向柳条花篓,见里盛着狼皮獾子皮狍子皮,来人的身份叫他猜出八九不离十,立刻换成笑脸,盛情地款待。

本村地处绵亘百里的土岭沙岗,林密草深,野生动物很多。俗话说“靠山吃山”,长岭村人传统习惯家家打猎,一些珍贵的皮毛需卖掉。瞧准这一次发财机会的赵村长,凭借一村之长权威和他家拥有的运输能力——骆驼队,以低价收购后再贩到县城去卖高价。

胡子大柜老君仁出手大方,将半面袋子袁大头甩给赵村长,说:“你存的皮张俺全收啦,余下钱先存你家,秋后我来取皮子顶帐。”

“恕我冒昧,爷爷们不是商人吧?”赵村长比划个骑马打枪姿势,狡猾地笑,露出他猜出对方真实身份而得意神情。

“赵村长好眼力,不错。”大柜老君仁便把真正来意——查清一被杀兄弟原因和盘托出,说,“剩下钱归你,皮子也不要啦,请您帮我弄清真相。”

见钱眼开?还是钱能使鬼推磨?赵村长很详细讲了粮台一脚门被杀经过,村里有个年轻貌美的活人妻⑦叫单久英,去年腊月里经熟人介绍认识个自称做小买卖的人,并与他公开姘居。那健壮如牛的男人骑马驮她赶趟集,置办了充足的年货,鸡鸭鱼肉备齐全,村人丝毫不怀疑这男人有钱,而且要在村里过年。

那个年月哟,家家日子过得难,生活所迫,无依无靠的独身女人贴靠傍个有钱的男人,乃天经地义。不过,贫困的小村人能忍受贫穷,却容不得谁家突然变富,嫉妒带来非议,养汉逗贼破鞋乱袜子烂桃卖大炕,一大堆脏话泼向单久英。捍卫小村道德不受践踏的人,终于沉不住气啦,迈进村长家门槛,警告性的腔调道:“你不想叫老少爷们过个太平年?”

“非也,此话怎讲?”

“单久英养个来路不明的外巴秧子,没准是个胡子。这年还咋过?”

“容吾查之。”村长的责任使然,他例行公事,询问粮台一脚门的来历时,见陌生人一身凶气,极其威风,便决定自己该怎样做,临走丢下句一语双关的话道:“本村离镇不远,人心叵测,睡觉精神点。”

老于世故的赵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明他聪明。他进院见单久英仓房门框拴的那匹白鬃白尾骠勇的骑马,及谈吐中夹杂着黑话隐语,断定陌生人必是胡子无疑。孤身一人进村的胡子,如被赶出群的孤狼差不多,既凶残又狠毒,穷凶极恶的胡子谁敢得罪?村人唾沫淹死人呐,照样不可得罪,因为官府明令,知匪不报以通匪罪论处。

遮头盖脚,摆平此事。赵村长凭一张死人能说活的铁嘴子,说服村民容留一个打游飞(居无定所)的外乡人在本村过年。

旧历腊月二十三夜,全村一片送灶王的祈祷声。单久英家也送灶王,一脚门念叨的祷词是独创的:

灶王爷本姓张,

骑着黄骠马,

腰别二八匣子枪,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刚送走灶王爷,一匹高大的红骡子,顶着凛凛寒风朝长岭村颠来,骑骡子的人未进院就嚷道:

“相好的,我来和你过年。”……

“唉!”赵村长说到此,怆然中透出惋惜,“谁会想到,女人竟那般心狠,她留两个相见眼红男人喝酒,灌醉一脚门,帮助警察杀死了他。”

“大爷,插了那利市(女人)!”

“点了(杀)灰狗子(警察)!”

随来的胡子愤然,喊叫着要杀要砍,割下冤家人头为粮台一脚门祭坟。

真相大白,谁也没注意大柜表情的变化,听到单久英和警察合伙杀死一脚门时,愀然变色。

大柜老君仁说:“容我寻思寻思。”

夜深人静,老君仁像只猫,灵捷地翻过赵村长那丈高的院墙,直奔单久英的家。

稔熟的令他梦牵魂萦的土屋近了,踹门的脚铅一样沉重抬不起来,拔出的手枪重新掖进腰里,颓然坐在满是豁口的院墙上,凝视寂然小屋,一段往事从心底涌起——

几年前,胡子老君仁的绺子被打花搭(溃散),他腿负伤躲进高粱地第二天,云消雾散风停,晴朗朗的日子。伤腿开始肿胀,本想待天气转好爬出高粱地,找到村屯,先弄口水喝……但他只能静静地躺着,荒郊野外难遇人搭救,透过浓密的深绿色的秋阳小虫一样从头爬到脚,显然太阳从东转到西,夜幕悄然降临。

现在他满脑海熟悉的村落,他骑在马上向朋友们抱拳告辞,满褡裢的食物,还有很冲的二锅头酒……突然,他听见高粱地边有了脚步声,一盏豆油灯飘飘忽忽蹿蹿跳跳,巨大的黑影时时挡住灯光。他在没弄清那人一切前,悄悄爬向油灯,隐蔽在一墩红毛柳树后窥视。

一个穿着素花布衫的女人,长跪在一块摆着馒头和一只烧鸡长木板供案前,泣诉道:“狐仙爷,救救我吧!民女单久英去年由爹做主,嫁给宗发,办喜事那天,公公暴病身亡,三日后婆婆也突然死了……宗家连摊横事,一个算命先生说我恶鬼附身,先是残害宗家老少,再克我自己。要化解此难,我必须找一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冲邪。我到哪里去找啊?请狐仙爷指指明路,让我遇上……”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啊!”单久英骇然,她望着柳条通里那团黑影,仗着胆子问:“你是人,还是鬼?”

“胡子,狐仙爷派我来的。”

世间有种种情缘,苦是缘,甜是缘,扯不到一块是缘,挣不断的依旧是缘。总之,缘分将他俩连在一起。她为他治好腿伤,他给她冲了邪——他骑她滚圆的身上舒坦、惬意,任意驾驭,颠儿颠儿地痛快。如此冲邪,但愿一生一世。冲了邪,她如释重负,满脸苦痛的褶皱在他舒服的呻吟中抚平展来。倘若,他不是胡子大柜,他就毅然留下来,绺规如山啊!

土屋火炕上分手再未见面,偏偏绺子中粮台一脚门是她勾结警察给杀害的。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缘分就这样残忍对待我吗?

是夜,大柜老君仁拎着包裹血淋淋人头的布包,连夜带胡子赶回老巢。

次日,大柜老君仁向众胡子宣布,猫冬期间杀害粮台一脚门的凶手已查获,是长岭村妇单久英。他指指包裹道:“核头(首级)我请来了。”

砰!砰!二柜占山河开枪击毙大柜老君仁,怒指尸体,说其罪状说:“他带领咱龙兄虎弟聚在一块,起局开山已四载,面对达摩老祖,老君仁发誓遵守五清六律,今天他犯了,我不杀他就不仗义,上对不住祖师爷,下对不起众兄弟。”

经二柜占山河查明,大柜老君仁因徇私情,暗中放走仇人,竟然偷梁换柱,提回来的人头不是单久英,而是一个替死鬼。

故事20:血字

拉拉屯儿村长麻国柱收到胡子大顺绺子飞来的海叶子(信)是在旧历九月初五。内容如下:

麻国柱先生台鉴:

敬启者。现给一信,事情是这样,大雁南飞,冬天将至。弟兄们穿戴单薄,需要更换。故耳望你备足如下物品,务于初九前送到乔家村输坷垃。皮暖墙子、直毛插裆子、顶天、骚龙、踩壳各中神;宽帐子、关帐子、摸头子月足。你痛痛快快如数交上项,不然莫怪喷子不长眼,老兄你斟酌。专此。初五大顺俱。

麻村长遇到当村长以来第一件棘手的事情。这种事情需慎重对待,胡子搭上眼的东西,拼死也要弄到手。何况,时下整个关东大地被胡子搅得一团漆黑,乌烟瘴气。他们杀人越货,打家劫舍还觉不够威风,新添了勒索财物和抽捐为生财之道的恶行,极其荒唐地向村民按户摊派钱物,胡子自称为递片——捐大界。

“叫郝印章来。”麻村长吩咐下去。

胡子的信满纸隐语黑话,村长如看天书,必须找一个懂得江湖黑话的人翻译此信。

“唔,”看罢胡子的信,郝印章说,“他们要你在本月初九前,把信上所列物品如数送到乔家窑村胡子住过的大院里。皮袄、皮裤、帽子、裤腰带、鞋各五十六件(双),褥子、棉被、枕头二十套。”

“哼!我不交!流贼草寇也敢顶风呲(撒)尿。”麻村长很硬气地说。

并非村长率尔而对,他认为胡子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今天给他升米,明天就要斗粮,没头到脑地勒索,即使捐光了村里的一草一木也满足不了胡子胃口。

“报官。”麻村长说。

“不妥。”熟谙匪道的郝印章直言利害。胡子有规矩,如果不接受他们的条件,村必遭洗劫。他详说他曾参加的一次抽捐,海叶子送到连珠村覃村长手里,向该村民户按19?14?5元等级逐户摊派几千元巨款。村长悄悄报了官,十几名警察埋伏交钱地点,足足等了两天两夜,未见胡子来取钱,警察空手而归。次日夜,胡子突然杀进村,见人就砍,见房就烧。覃村长一家九口,八口人被胡子杀死。郝印章不忍看杀绝覃家,一脚将覃村长五岁的儿子踹下白菜窖,才幸免一死。

“唉,我身为一村之长,自家遭灾倒没什么,村上百十口人如遭杀戮,那怎么对得起家乡父老对我的信任。”

麻村长是村民推举当的村长,公认的善人。连珠村惨案,他早有耳闻,忽然觉得肩头分量很重,一头担着全村人的性命,一头担着官府的信任。为胡子纳物,官府必治罪,蹲监坐狱杀头;倘不纳物,难逃胡子焚烧和杀戮,他处在两难之中。

“村长,咱村名叫啥?”

“拉拉屯儿。”麻村长一时不明白郝印章的用意。

村名的来历直截了当,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黄羊子粪蛋甩落在荒坨子里一样,人们较为形象地称为拉拉屯儿。

“咱拉拉屯儿远离官府,兵警鞭长莫及,这才遭胡子算计。”郝印章出谋道,“胡子很讲信用的,如数交物,可保全村安全。不然……”

“际期甚严,刻不容缓,真是死逼无奈,立即就办。”麻村长到底改变了主意,按胡子的要求积极筹措,物品备齐后,派郝印章带一挂大马车给胡子送去。

如期如数送来所索之物,大柜大顺甚是满意,设宴招待郝印章一行人,并让他捎话给麻村长,表示感谢表示不再骚扰拉拉屯儿,遇到江湖上的事可派人找他。

“老天爷,但愿此事顺利过去。别出什么枝杈。”

平息胡子抽捐,拉拉屯儿安安稳稳一段日子。可麻村长坐不垂堂,心里空落落的没底儿,忧虑一旦为胡子捐物传到官府,“通匪”要招来杀身之祸。

拉拉屯儿远离城镇远离公路,村人大都没见过汽车,农历十月初三突然开进村那辆警用吉普车,村人像见到稀奇怪物叫不出名,只叫带轱辘的铁盒子。

“铁盒子下来的警察把麻村长捆了。”目击者气喘吁吁跑到南洼地去告诉捡苞米茬子的郝印章说,“挎匣子枪的警尉说,麻村长为匪纳物,犯了大罪。”

“嗳,我真糊涂!”郝印章莫名其妙地自责。

他二话没说,连夜骑马到了亮子里镇,打听到了麻村长的准确消息,关押在警局的秘密监牢里,如果罪名确定,必处极刑。

警局几次提审麻国柱,他据理申诉,言村地处偏僻,官府不派一兵一警到村,防务空虚,胡子趁虚而入,进出如履平川,猖獗异常。大顺绺子鹰视狼步,嗜杀成性。且勒物期短,并以血洗村庄相胁迫,纳物保村民安全,虽然轻率荒谬,违其法纪,此举乃属不得已而为之。

“为匪纳物,助纣为虐,重惩不恕。”警察局陶局长在麻国柱案卷上批示:“为正视听,极刑后悬首级于城门示众三日。”

消息传出,拉拉屯儿民在郝印章带领下,联名上书县政府,为麻村长申辩,因无结果无说法无答复,集体上省……警务处派员到亮子里处理此案。最后也有了说法,麻国柱通匪无疑,只是此案惊动伪满上层人物,七日后将押解省城监狱关押待审,再由高等法院判决。

县警局为押送麻国柱做了周密安排,选定了行走路线,调集骑警两个班,指派警务李科长率队。此人是个门槛精,眼高于顶。他对陶局长说:“胡子大顺如得知我们行踪,会不会拼死相救?况且这个绺子马壮枪精弹足,咱们都是短枪,一旦遭遇难以对抗。”

“多虑啦,李科长。”陶局长自以为做事很老辣,深谙胡子。他说,“胡子就是胡子,递片、捐大界家常便饭。虽然麻国柱因为他们纳物捐款而受惩罚,胡子要的是钱是物,麻国柱何用?”

“但愿胡子眼皮浅些。”李科长心里说,他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可在局长面前疑疑其貌是犯忌的,于是装出弩顽不敏,逢迎道,“局长高见,高见。”

“不过,还是要倍加小心。”陶局长永远比属下聪明。即令李科长连夜出发,天亮前赶到公主岭,那一带有关东军守备队巡路,十分安全。

翌日午后,亮子里警局接到报案,在离镇八十多里的地方,一队骑警被不明身份的人消灭,暴尸荒野。

很快,一队队全副武装警察直扑出事地点。乘吉普车抢先到达的陶局长,他见到极为悲惨的景象,血色的黄昏中,一群乌鸦怪叫飞起,坚硬的碱土路上尸体横躺竖卧,枪击、刀砍、绳子勒死得惨烈,衣服剥光,连内裤都被扒走。

陶局长一双泪眼滞在赤条条一具尸体上,李科长白肥的肚皮间,胡子蘸着血歪歪扭扭写着:报仇!大顺。

世界上竟有许多惊人相似的事情,若干年后,三江县一位副县长被杀死在乡下的姘头家,他的衣服被剥光,肚皮上也写有几个黑红的血字:报仇!麻国柱。

故事21:绝情

挪窑,绺子向另个巢穴转移,昼夜兼程。

捣米子(姓褚)的马鞍左侧挂一个很显眼的柳条大筐,他是本绺子秧子房当家的。驰骋进夜幕低垂的荒原,马队放慢了速度,并驾齐驱的胡子彼此可唠唠嗑儿,此地远离村落,不会遭遇官兵、警察,环境安全。

“老舅!”柳条大筐盖被拱开,露出一张孩子的脸,“我想看星星。”

“教你几遍啦?嗯?要说观悬亮子。”捣米子勒住马揭开筐盖,搂腰抱出男孩,“只一袋烟工夫,大滑子(姓尤)。”

姓尤的男孩今年十二岁,长得虎头虎脑。别看他这么小,却在绺子里呆了三年多,确切地说是在秧子房当家的柳条大筐里度过三载,他是亮子里名气很大的绸缎庄尤老板小儿子,三年前被绑票,按绺子规矩“票”要由秧子房当家的审问、看管。捣米子指派花舌子给尤家送去海叶子索五百大洋,连送几封信都不见尤老板赎人。花舌子带来准确消息,尤老板不屌乎(不搭理)。胡子勒索信心十足,手段软硬兼施,恫吓的损招常用——捣米子削下薄薄一片猪耳朵,诈说是尤少爷的耳朵,言说再不出钱赎人就割掉尤少爷的舌头、手指,直至人头。尤老板说胡子的诡计、伎俩瞒不了他,花舌子无望而归。

“嗤!尤老板宁舍儿子不舍钱财,铁公鸡!干脆把票撕啦(杀掉)!”水香说。

“财神(票)请来了,送走白瞎了。”捣米子主张先养着这个票,理由是有屁股不愁打。

有时候,恨和爱的距离并不遥远,胡子和票并非泾渭分明。几个月的接触中,捣米子与尤少爷的关系发生重大变化。首先他自作主张取消了对尤少爷的严格管制,特准在绺子里自由活动,同胡子共灶吃饭,同炕睡觉。尤少爷初来如进狼窝眼里那惊惧的目光消失,对捣米子产生信赖、依靠感。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更深层的他们情感加深的原因,尤少爷在捣米子眼里他就是自己死去的那个外甥转世,他俩长得像对双胞胎。那个悲惨的事件总使捣米子愧疚和自责,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负疚强烈,他发誓弥补自己的过失。

那年,捣米子外出瞭水(侦察)路过大姐家,姐夫被抓浮浪去了煤矿三年未归,双目失明的大姐搂着因没衣服穿、围床棉被蜷缩在炕旮旯的外甥。姐弟亲情他没忘,把大姐托付给屯里的亲人照顾,扔下些现大洋后带走外甥,起誓发愿地向大姐保证,将外甥拉扯成人,姐放心,我吃只蚊子也要分给外甥一条腿。可是,在一次绺子的火并中,另股胡子抓住了外甥,挂甲(将衣服扒光绑在树上,往上泼凉水,将人冻成雪白的冰条)死啦。捣米子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残酷的冬天……他始终瞒着姐姐,找个小孩抚养成人,长大后送到姐姐身边,谎说是她的儿子。

老天有意成全他这种古怪,甚至有些荒诞的想法,绑来的尤少爷长相、说话的语声都像外甥,他还意外了解到了尤少爷是尤老板小妾所生,小妾病故后少爷便受尤太太的虐待,五百块现大洋对家财万贯的尤老板乃属九牛一毛,出得款子却不赎人,由此可见少爷被抛弃,没人管了。

秧子房当家的捣米子破例破格破天荒,让尤少爷叫他老舅。况且民间有个说法:“没亲不叫舅,叫舅有论头。”众胡子见他们亲亲热热,舅长舅短地叫得甜,附和着高看尤少爷一眼,票的概念逐渐在绺子里淡化,大家都拿他当小兄弟看待。捣米子认真地教他绺规、黑话、骑马、打枪。总之,巴望早日把他训练成一名真正的胡子。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尤少爷出了柳条筐,便得寸进尺,他央求说:“老舅,我想骑马。”

“中吧!”

大滑子猴一样爬上马背,屁股颠颠鞍子,小脸蛋因激动而涨红,手舞臂抖做出驭马姿势。孩子的情绪感染了捣米子,蓦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笨拙地顺着马腿爬上马背的情景……那时还真怕马一蹶子尥下来呢!接着他俩同坐一鞍,缰绳塞进大滑子小手中,嘱咐他说:“腿夹紧……驾!”

挪窑的路上,难得眼下这样轻松时刻。胡子的坐骑悠闲的步势,在淡褐色天穹笼罩下的荒原上缓缓流动,红柳梢头一种名叫花椒籽的小鸟啾唧,吸引了大滑子,他学鸟叫。可捣米子绝对不准他把精力分散到别处去,口气有些强迫地说:“背一遍三十六誓。”

“一誓:自入绺……”

“正经点!”捣米子见大滑子眼没离开那只鸟就训斥道,他要他必须像正对着达摩老祖(胡子供奉的祖师父)背诵。

“一誓:自入绺门,以忠义为本,以孝顺父母为光,为人和睦,不忤逆五伦,如有不听死在万刃之下;二誓:自入绺门,同行弟兄不能恃强欺弱,争亲占戚,如有不听死在五内崩裂;三誓:自入绺门,弟兄不得同场赌钱过注,不得见弟兄钱多眼热,如若不听死……”

大滑子抑扬顿挫的背诵合着节奏缓慢的马蹄,打破了荒原的恬静。凡是要入行帮绺局,这三十六条规矩必须牢记、遵守,因此众胡子听人背诵绺规心里舒坦。

“妈的,这小崽子记性真好!”

“绸缎庄老板掐鸡巴做的,能傻?”

捣米子想得很多很远,这小子长大又是一条绿林好汉。

杀杀砍砍中多年过去,大滑子长成了虎气生生的汉子,应捣米子的请求,选个吉祥的日子,绺子为大滑子举行庄严的挂柱(入伙)仪式,真正成为吃走食的爷们,大柜给他一匹蹓蹄马,一杆洋炮(沙枪)。

冬雪在草原越积越厚的日子里,三江县警察局正策划剿灭捣米子这股土匪。县维持会会长(昔日绸缎庄的尤老板)请求警方周密布置,解救出困束绺子中的尤少爷。

近年来,尤家有些变故,绸缎庄老板几经努力当上县维持会长,他原配太太——即决定尤少爷留在绺子命运的人病死,得救的障碍终于被扫除,何况自己身为会长,连儿子都救不出,日后恐有负众望。

警局支持会长大人,派出干练警探四处寻找,终获一重要线索,冬天撂管后,捣米子带尤少爷来亮子里镇上一家大车店猫冬。

“关门打瞎子!”警局把命令说得。

调集全部警力,包围了镇郊大车店。

警察向大车店内喊话,要捣米子缴械投降,里边没反应。

“满堂!”尤会长喊道,“爹来救你啦,告诉爹,你在哪个屋子?”

大车店内气氛骤然紧张,南来北往的车把式们,经验地猫在炕沿底下,避免被枪子打中。

店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断了脉,许久才从昏厥中还阳过来,趴在四仙桌下磕头作揖请供奉的佛爷保佑平安。

“大滑子,警察和你爹全在店外,你可大胆地走出去,他们不会伤害你。”看清形势的捣米子说出真心话,然后推子弹上膛说,“他们冲着我来的,我就和他们拼了。”

“老舅!”尤少爷拔出腰刀,跪在捣米子面前,真诚地说,“你比我爹亲,我插了香盟了誓,天地鬼神都知道了……死也和舅死在一块。”

“有种!卡巴裆没白长一嘟噜玩意。海踹(事急速逃),开边(打)。”捣米子枪嘴探出窗外,撂倒一名警察。

设下的包围圈愈来愈小,手中的两只匣子枪难抵挡警察强攻,捣米子急中生智,拿车店掌柜当人质,他把店掌柜从四仙桌下捞出来,说:“对不起掌柜,先委屈你一下,待爷们逃脱虎口,定放你回来。听清楚,好生配合爷们,要不就别怪爷们心狠。”

“明白,明白。”大车店掌柜照胡子的命令做,向外喊话,枪声戛然而止。

吱呀,大车店西厢房木板门启开,捣米子、尤少爷用枪顶着大车店掌柜的太阳穴,怵惕地走出来。

见到儿子的尤会长鼻子忽然发酸,颤巍巍地喊:“满堂,别干傻事,快到爹这边来。”

“躲开,再靠近我就打死他。”大滑子挥枪喝道。

为保住人质性命,尤会长和警察只好后退,让他们走。

在警察枪林之中,捣米子、大滑子押着大车店掌柜逃出,临离开时,尤少爷朝他爹喊道:“我不是满堂,我是大滑子!”

大滑子?尤会长惊奇。

在以后的岁月里的某一天,穿着团龙团凤高级绸缎长衫马褂的父亲,悄然来到日军准备处决胡子的法场,潜在素不相识的人群里冷视。

枪响,大滑子墙似地轰然坍倒。

这时,一个衣破衫褴的盲女人,来到尸体旁,呼天抢地道:“我的儿啊!呜——”

她是谁?受极刑人的父亲错愕。?《玩命》G卷

作者:徐大辉

一不准走猪驴前面横走过的路;

二不准进猫月子女人屋里;

三不准抢穷人的东西;

四不准吃办喜事家的饭菜;

五不准奸淫女人。

——土匪绺规《五不准》

故事22:马背上行走

三江地区的西大荒,道道黄沙土岗上生满低矮茂密的柳条棵子,狼洞星罗棋布,荒丛中偶见白花花的骨头,或是人的,或是家畜家禽的……人迹罕至的岗子中竟凸起一座山,孤零零的一座山,终年累月没人敢上山去,望而生怯,怕遇狼群。

孤山上到处是山毛榉、榛棵子、野杏树,绿色掩映和覆盖的峭壁上有座石垒围墙的大院,胡子天南星绺子压(呆)在这里。

黄昏最后一抹余辉从树梢消失后,大院内寂静无声,沉入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偶尔有只山老鸹或是小动物,从空中或墙壁匆匆飞过穿过,吃草的马不时地发出嘟嘟的响鼻。

胡子们早早躺下,命令是在晚饭前下达的,今晚要去踢坷垃(抢劫),必须养足精神,迎接一场恶抢血夺。

胡子老巢中的数十间房子,只有一束灯光从正房的花格窗户透出,这便是本绺子大柜天南星的卧室。此时,他正和二柜大布衫子分别躺在狼皮、赤狐皮褥子上抽烟,低劣烟草辛辣的气味弥漫着,他们彼此不作声,焦急地等待派出探路的土龙归来,今晚马队行动要在得到他的准确消息后开始。

尽管胡子们躺下很早,可谁睡得着觉呢?他们偷偷摸摸地朝弹夹里塞子弹,借着月光磨快短刀……人人略显紧张,盼望那使人兴奋、激动的时刻到来,只要听到大柜一声令下,便一跃而起,鞴鞍上马,去杀砍抢夺,白花花的大米,整坛子白酒,还有那活鸡肥羊……咦,太诱惑人啦!

大柜天南星总是放心不下,问:“土龙带别子(手枪)了吗?”

“两把。”大布衫子说。二柜四十开外的年纪,身材矮小,过早地谢了顶,面孔清瘦,鹰钩鼻子,让人看出精明和足智多谋。他身着棕色团龙团凤图案的生绸长衫,头戴一顶黑缎子瓜皮帽⑧。他说,“土龙望水(侦察)探路从没闪失过,大哥请放心。”

“眼瞅着天凉了,再不弄点穿的戴的,弟兄们就要受苦挨冻。”

“据我所知,那艾家家底不薄啊,得了手,便可解燃眉之急。”

“兄弟,”大柜天南星慨然道,“没你鼎力相助,这个绺子我也支撑不到今天啊!”[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大哥,从我们落难那天起,咱们就结为生死兄弟……”

他们是叫花子出身,在古镇亮子里设有花子房。那年,他们怒杀县长陶泽厚,闯下大祸,连夜逃出古镇,不久,他们被前来追杀的军警宪特赶入荒原。一些老弱病残的花子死于枪弹和马蹄下,也算逼上梁山,他们拉起绺子,花子王天南星当上大柜,大布衫子做二柜。

“大哥,天还早呢!咱们班火三子(喝酒)。”

“点灶!”天南星吩咐下去,“起出两坛子,叫弟兄们都起来痛痛快快地班火三子!”

顿时,院内喧闹起来,胡子们一听大柜叫他们喝酒聚餐,个个喜出望外。诚然,终年累月独居荒野,远离人烟,草行露宿,攻苦食淡,喝酒便是一大乐趣。

两堆柴禾在点燃,火光照亮整座院子。水香指挥胡子摆桌子,上碗筷,准备一场豪喝痛饮。

“大哥,端了艾家土窑,咱就先压在(呆在)那里。”大布衫子酒席开始前出谋说,“兵荒马乱的,久住一处容易暴露,老话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我们单一个孤山的窝不行。”

“那地方行吗?咱百十号人马,离镇子也近了点儿。”

艾家窑东西北三面被沙坨环抱,方圆数十里没人家,草荒没人,连条兔子踩出的道儿都没有。南面和亮子里镇相遥望,距离几十里,又隔着乔尔沁河。假如兵警从镇上来,要穿过烂草甸子,行走十分艰难。

“守着狼窝睡觉,总不安稳啊。”天南星说。

“听说宪兵队调到南满去打抗联,亮子里只剩警察局长陶奎元手下的几十号人马,况且那帮吃喝嫖赌的蹦子(警察)不堪一击。”二柜大布衫子接着说,“守山吃山,离镇子近,弟兄们过冬的棉衣就不犯愁了。”

晚宴在院子中央露天进行,推杯换盏场面隆重。唯有大柜天南星怅然若失,浓眉紧锁,心中抑郁。这些都被大布衫子看在眼里,他清楚大柜为何担忧。

几天前,日本宪兵队搞集屯并户,烧毁了许多村子,杀掉耕畜,女人遭蹂躏,强壮的男子被抓去挖煤,老弱病残的被当活靶子……那年在大布衫子的撮合撺掇下,大柜天南星与翠花生下一个能骑马挎枪的……至此绺子里没人发觉,因为此事触犯了大柜亲自定下的规矩——七不夺,八不抢。例如跳八股绳的不抢,出殡送葬的,货郎……女人属于八不夺范畴。触犯绺规者,杀!如今翠花母子就住在亮子里镇南桃花屯,也不知此时如何了?小日本的残暴行径激起天南星满腔仇恨,他发誓要会会冤家,翠花母子音信皆无,死生未卜,大柜怎能不挂念惦记她们啊!

“大哥,踹了(打下)艾家窑,我带几个弟兄去摸摸底,找找他们娘俩,一晃你们已有两三年未见面了。”

“唉!”天南星长长叹口气,连干数杯酒说,“我们就要去踢坷垃,说这些不吉利。”

大布衫子佩服天南星大义和铮铮男子气度,端起酒杯对众胡子说,“弟兄们,大家都啃(吃)饱喝足,拿下艾家窑。”

“拿下,干!”众土匪情绪高涨,大海碗举起,豪爽地饮酒,数把刀叉伸向全羊,仿佛在吞噬艾家窑。

艾家窑屯子虽小,在三江很有名。它几经响马草寇劫难,衰败数次。最后的一次浩劫大约是两年前的春天。土匪卞大金字绺子攻下村中家资巨万的李家大院,便将人马压在(呆在)那儿。憨厚的庄稼人觉得守在土匪巢穴过日子,如同呆在虎口狼窝,于是携家带口,奔逃他乡。土匪栖居的村落渐渐荒芜……湍急的乔尔沁河对面,三江县城亮子里镇上的兵警对河北沿的村子虎视眈眈,伺机清剿。平素间或也遭零星散乱的土匪侵扰的亮子里镇,发生的事件深深触怒了日本宪兵和警察,岗哨被杀,药店遭劫,客栈老板的儿子遭绑票。

警察局长陶奎元恨土匪,决意与他们交手,迟迟未动手,时机不成熟,龟缩城中没敢轻举妄动。他非常清楚自己麾下的那三十几个警察,抽大烟,打吗啡,逛窑子,进赌场,这套人马刀枪一触即溃,哪里敌得住骁勇善骑的土匪。

土匪大柜卞大金字管它什么宪兵队警察的,搭上眼的东西,拼死拼活抢夺到手方善罢甘休。一次,土匪捣翻一辆装甲车,惹恼了皇军。陶奎元从中煽风点火,想借助日本人的力量除掉卞大金字。太君战刀一挥狂喊:“向河北岸进军,呀吉格格!”

那个秋夜,宪兵队、警察队、还有伪满洲军,威势雄雄地开来小型坦克撞开卞大金字土匪老巢的大门,尽管大柜叫阵呐喊,拼命抵抗,最终全绺覆灭,无一幸免。

陶奎元的亲舅艾大秧子,看中了这块水草丰盛的土地,依仗局长的势力,趁卞大金字被除掉鹊巢鸠占,将家眷带来,大兴土木,修寨建院,开荒种地,成了远近有名的殷殷大户。冬天乔尔沁河结冰封冻,插着“艾记”小旗的花轱辘铁车隆隆地辗过冰面,拉粮到镇上出售,或以粮易物,大把地赚钱。不断有逃荒闯关东的人来此做长工打短工,寻求生计,小屯也逐渐兴盛起来,并有了屯名——艾家窑。

艾大秧子年近六十,抽大烟成了瘾,加之淫乐无度,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烟鬼色徒集一身。但是村中那些四肢庞大、虎背熊腰的汉子见他如鼠见猫,诚惶诚恐……财大气粗,再仗势局长外甥,强取豪夺,方圆百里内良田草地霸占为己有。他对所雇长工佃户残酷盘剥,当时有句顺口溜云:

王半夜,

徐五更,

艾家整夜不吹灯。

其意为王家半夜下地干活,徐家五更天下地干活,艾家晚饭连灯都不用吹就下地干活。

树大招风,有时土匪抢劫哪家的消息传来,艾大秧子就惊出一身冷汗。尽管自家高墙深院,又有操作有素的神枪手据险把守还是心没底。几年来风调雨顺收成很好,贩出境的骆驼毛又赚了大钱,渐鼓的腰包更使他睡卧不安。虽未亲身领教过土匪的厉害,父辈却因土匪抢劫而家门败落,他最怕胡子盯上自己。

乡间的秋阳穿透过大块白⑨窗纸照进卧室,睡了一上午的艾大秧子,睁开眼便向侍奉他的叫凤儿的少女喊叫:

“装袋烟!”

少女凤儿点上烟灯,将烟袋送到艾大秧子手里。滋儿——滋儿,几口蓝烟吸进喷出,片刻,那张因熬夜失眠显得疲惫不堪的面孔,顿时现出轻松和活力。他淫荡猥亵目光贪婪地盯着伺候他的少女隆起的胸脯,骄横且下流地说:

“往前来!”

凤儿哆嗦一下,主人的卑鄙行端,让她感到害怕。

“往前来!”她再次听到一声恶喊,满眼惊惧,战战兢兢地移向艾大秧子,忽然听到主人说:“解开扣子!”

凤儿是佃户的女儿,她是作为租子被抵到艾家的。艾大秧子不止一次让她解开扣子,那都是在黑夜里,这样大白天的……羞涩使她战栗,解开第一个扣子,第二个扣子刚解开,管家红眼蒙兴冲冲地推门进来,说,“姐夫,小娘们儿我弄来啦。”

“淑花?”艾大秧子闻之喜上眉梢,如同抽足了大烟,推开面前的凤儿,迫不及待地说,“快带进来!”

“老爷,我……”凤儿知道要发生对她来说是很难为情的事情,可是没主人准许,不敢擅自离开半步,她低声说,“我去给您烧水泡茶,老爷。”

“怕羞?今天非让你见识一下,免得我费心巴力地开导你。”艾大秧子荒淫无耻,有一次和小妾做爱逼着侍奉他的凤儿现场观看。他不容违背的口吻道:“你留下,学两招儿。”

“是。”凤儿低声应答着。

被带进来的年轻女人衣着褴褛,她急忙跪在艾大秧子面前,恳求道:“老爷,饶了俺吧!”

“咋地?减免你二石五斗红高粱,就不报答吗?”艾大秧子放下烟枪,吩咐侍女撂下窗帘。这位思慕已久的女人曾让他发疯发狂,馋涎欲滴。他说,你男人在世时是我的佃户,欠下两年地租,我艾某绝非锱铢必较的吝啬之辈,一向主张扶贫济穷……

“老爷的大恩大德,俺淑花今生今世也报答不完。来世变牛变马也来侍奉你……”

“陪老爷睡一觉,过去的债一笔勾销。”艾大秧子赤裸裸地说,然后向侍女说,“凤儿,还不扶她上炕!”

秋天日短,很快太阳偏西了。这时,门禁森严的艾家土院前,两个自称是赶路的人,被持枪的艾家人拦住,盘问道:

“从哪里来?”

“奉天。”高颧骨的来人说,“我们哥俩路经此地,今晚想到府上找个宿儿(借住),先给瓢水喝吧!”

看家护院的是艾家受雇之人,施舍救济属东家管家的事,岂敢自作主张,立刻禀报管家。

门可罗雀的艾家忽然有外乡人来,红眼蒙整理衣冠,擦亮那副无框水晶石眼镜,手持棕色马尾做成的蝇甩子,摇出牛气和管家风度。那双目光蒙然的眼睛,仔细打量来者。两个外乡人装束大体相同,靛青粗布长衫,六块瓦小帽,宽布带束腰,腿绑打到膝盖处,肩背褡裢鼓鼓囊囊的,再瞧他俩气壮神态,肯定是腰有贺儿(钱物)之人。

马背上行走

马背上行走见钱眼开,贪得无厌的红眼蒙顿生邪念,钻进笼子里的鸟还能让它飞吗?旋即,红眼蒙一改傲睨一切的管家神态,佯出古道热肠急人之难,客气地说:“谁出门背房子背地……不嫌寒舍简陋,请!”

两位来者一抱拳,也客气道:“多谢东家恩赐!”

沉重的柞木大门启动,来者迈进门槛,目光机敏地扫视院内,发现几处暗道机关,像是狗窝的地方,有两个不易被人发现的黑洞,酷像骷髅头令人惊栗的眼睛,那盘石磨下面也有几个黑洞……来者知道这黑洞的用场,暗暗记在心里。

心怀叵测的红眼蒙在西厢房安置两位过路人下榻,吩咐伙房准备些酒菜,堂而皇之地为找宿的人接风洗尘。

“两位仁兄不骑马不坐轿,以步代车,贵体受苦啦。兄弟备了水酒毛菜,请用膳。”红眼蒙领他们到饭厅进餐。荒乱岁月里,心眼活泛且聪明的管家,对素不相识的人要摸摸底,探听下虚实,以便见机行事。

“哪里发财呀?”红眼蒙问。

“吾兄弟二人离乡在外漂泊数载,今专程回来探望亲朋故友,祭祖扫墓,”高颧骨人说,“出去久了,路也生疏了,明天能到亮子里吧?”

“是啊,过了乔尔沁河就不远啦。正好明天我家去镇上拉盐,你们可搭我家车走。”

“多谢啦。”高颧骨人从褡裢取出数块大洋,大方地说,“吾兄弟在奉天经营烧锅,进项可观,因路途遥远,步行荒野不便多带,这点钱请笑纳,不成敬意。”

光亮亮的鹰洋,熠熠诱人。红眼蒙假意推说,最后揣进怀里,起身告辞道,“回头再来伺候,失陪!”

沉甸甸的大洋压出红眼蒙满心喜悦,侧耳听听艾大秧子房内动静,断定那件事已做完,推门进去,说:“姐夫,方才来了两个人。”

“干啥的?”艾大秧子吐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问。

“过路的,找个宿儿。”

“咋地?”艾大秧子猛然坐起,如同静伏院落里的看家狗,忽闻可疑的响动,马上竖起耳朵,警觉起来,问:“像不像探子?”

红眼蒙摇摇头。

并非艾大秧子疑神疑鬼,前几天王半夜的响窑(有枪的大户人家)遭飞毛腿绺子抢劫,一家老小横尸大街。近日又传闻天南星绺子进入西大荒,大柜天南星双枪神马,统领百多号胡子马队……艾大秧子故此闻风丧胆,如临大敌,出大价钱从警察手中买来棵歪把子机枪,重新加固围墙,修了明碉暗堡。艾家人深居简出,龟缩高墙深院,以防闪失。未经东家准许,任何陌生人不准进院,艾大秧子说:

“可别混进胡子来。”

“姐夫,艾家大院胡子也敢抢?手榴弹机关枪吃素的呀?恐怕进得来易出得去难。”红眼蒙大吹大擂一通,见艾大秧子疑云不散,说,“炮台今晚我特作了安排,放心吧。”

“别白搭了饭菜。”

“飞过咱家的雁,休想不掉几根毛。”红眼蒙狠歹歹地说。

夜半时分,睡梦中的艾大秧子被骤然一声枪响惊醒,孤寂小屯响着激战的枪鸣和马嘶……只三两炷香的工夫,艾家土窑被攻破。

艾大秧子怎么也不相信,凭借精良武器和坚固的四角炮台,又有训练有素的炮手,胡子竟能攻进来?然而,老谋深算的艾大秧子失算了,有人卧底,内应外合,端下了坚固的艾家土窑。

秋夜泼墨似地将荒原染得漆黑,微弱的星光中依稀可见小村的轮廓,艾家土窑四角炮台昏黄马灯像四只眼睛,居高窥视着周围的一切。大院内,拴马桩上挂着两盏纱灯,照亮了院落,入夜不久,纱灯熄灭了。

红眼蒙求成心切,盼着西厢房的灯早些熄掉,凶恶地说,“明天,就没人知道你们俩的下落啦。”

艾家后院废弃多年的白菜窖里,至今掩埋着数具冤骨,他们为讨口水喝,或住一宿而无辜被害。

西厢房的灯灭了,隐蔽在一旁的红眼蒙悄悄移过去,贴着木板门听听动静,鼾声很响,一高一低是两个人发出的。他用几根马尾拽开门闩,蹑手蹑脚潜进去……片刻,西厢房出来的两个人,动作敏捷地顺着甬道分别钻进院东南角和东北角土炮台。

隐藏在村外柳树林中的胡子马队,看见炮台里的灯光亮了三次,大柜天南星磕下趴卧着的坐骑——雪里站,嘶哑地喊:

“弟兄们,压(冲)!”

胡子将五花大绑的红眼蒙从西厢房里拉出来,他直哆嗦,看到昨晚留宿的人拎着匣子枪,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是……”

“天南星马队。”高颧骨的人揶揄地说,“多亏你留宿,不然爷们要多费不少事。”

按胡子惯例,当夜在艾家大院点起篝火,干柴燃着噼啪作响,火光撕开黑黝黝的夜幕,烧红半边天。

几张八仙桌子前,秧子房当家的(专门负责审讯及施刑的)正襟危坐,面前堆着刑具,二龙吐须皮鞭子、烙铁、麻绳、竹签子、煤油瓶子……这个绺子常使用皮鞭子蘸凉水抽打,烧红烙铁烙肋骨,苘麻绳系拇指上大挂,煤油浇身点天灯……非人的酷刑之下,多少守财奴,吝啬鬼,钱串子脑袋,乖乖交出藏匿的钱物。

艾家老少爷们跪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累累若丧家之犬,平素艾大秧子轻裘缓带扬眉吐气,转瞬间让胡子从头到脚扒个溜光,只穿着衬衣衬裤,冷飕飕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目光怅然。全家老少数十口,齐刷刷地跪在胡子面前魄散魂飞,噤若寒蝉。显然,刑具是给艾家人预备的,要大难临头啦。

“哎哟!”红眼蒙当头挨了一鞭子,水晶石眼镜落地摔得粉碎,鲜亮亮地血淌下来,染红面颊。他是无意抬头看胡子一眼,触犯了胡子的规矩。胡子最忌讳受审者直视,认为这是在看清和记住他们长相,日后寻机报复。

“艾大秧子,你是个明白人。”秧子房当家的开始叫秧子(讯问),他拿起烙铁伸进火堆,说,“是交出大洋,还是尝尝烙肉的滋味呢?”

“鄙人已把钱物都拿出孝敬爷爷们啦。”艾大秧子哭丧腔道,“除了身上这些遮丑的粗衣烂衫……”

“看样子,你饿啦。”秧子房当家的用黑话对手下人说:“先给他吃顿面条!”

何谓面条?马鞭子蘸凉水抽打,艾大秧子饱餐一顿,一辈子再也不想吃面条。不过他把金钱看得比皮肉珍贵,他一口咬定再也没有什么大洋啦。

“烙饼!”

烧红的烙铁烫焦了艾大秧子胸脯子,他竟也挺了过去,胡子可不怕硬,秧子房当家的一拍桌子,命令道:

“点天灯!”

胡子蜂拥而上,捆猪似地将艾大秧子捆了,朝他身子浇了煤油。秧子房当家的点燃一支火把,向艾大秧子走去,就在这时,红眼蒙跪着蹭到艾大秧子跟着,央求道:“告诉他们吧,你一死了之,这一家老小,性命……”

艾大秧子已经感觉到秧子房当家的火把移近自己,胡子说到做到,真的点了天灯,留下财物还有何用?再者,胡子不会放过全家老小。他朝草垛一指,说:“下面有个地窖。”

胡子扒开草垛,露出块巨大青石板,两人深的地窖就在下面。掀开石板,胡子发现了两个洋铁皮箱子,数千块大洋装在里面。

按照胡子的规矩,攻下土院大户,就地摆宴庆贺,有所不同的是,这个绺子庆贺和祭祀同时进行。

篝火加了柴,油灯上满了油,胡子按大柜二柜四梁八柱九龙十八须依次入座,庄严时刻到来前,胡子们默默地坐着,数双眼睛盯着天南星,等着他发话。

“上神主!”大柜天南星拔出手枪,装满子弹,愤然地扫视火堆旁的艾家人,沉重而有力地说。

两个胡子抬着盖着白布的桌子放在大柜面前,胡子大柜的手还是抖了一下,他揭开白布,呈现几个长方形的木牌子,每个牌子上都刻着一位死去胡子的名字,胡子称之为神主。

每一次抢劫后,他们都要清点人马,将亡者的名字刻到木牌子上,呈给大柜,然后要杀掉与之数量相同的冤家仇人,蘸着他们的血祭祀弟兄亡灵。

这次死了九个胡子。

大柜天南星起身离座,手托神主走向火堆,右手拎着上了顶门子的匣子枪,扫视一眼艾家人,虎啸一声道:

“弟兄们,大哥给你们报仇啦!”

骤然枪响,艾家人倒下一片,九人毙命。神主牌子蘸着仇家的血,投入熊熊燃烧的火堆。大柜朝天连放九枪,告诉苍天绺子失去了九个生死弟兄。尔后,大柜擎碗,二柜倒酒,每人朝火堆倒一碗酒,就唤一个死去人的名字……庄严的仪式结束,胡子喝酒猜拳行令,折折腾腾到三星偏西宴席才散,空落落的院里只剩下天南星,他心思重重地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旁闷头抽烟,直到最后一束火苗熄灭,走向炮台。

艾家的土炮台有墙无棚盖,像一口大缸,仰首可见一方秋意浓浓的夜空,冷风飕飕灌进来,守夜的胡子披床破棉被,用不停走动来增加体温,衣衫单薄却忠诚地守卫炮台。望此情景,大柜天南星油然产生内疚,他解下腰间的酒壶说:“上香(站岗)冷了就掫(喝)几口。”

大柜天南星离开炮台,顺着围墙顶上的小道走,在东墙一处坐下来,望着夜幕笼罩着的大地,他想起一个小村子应该在东南方向,极力想看到它。然而目光所及,只有轮廓模糊死寂的小村落,家家户户无声无息。偶尔一两声狗吠,夜又归与宁静。村外那条河边,芦苇丛中一只水鸟断断续续地啼叫,像是哀诉自己的不幸。

“大哥,”二柜大布衫子从墙下扔过一件夹袄,关心地说,“秋天啦别着凉啊。”

“坨子口影影绰绰有人走动。”

“瞭高的(瞭望)弟兄。”大布衫子说。

攻下艾家窑,二柜指派人到村外坨口去放哨,密切注视河对岸——亮子里镇的动静,担心先前攻打艾家窑的枪声惊动警察,陶奎元若闻讯定派警察前来救援。

“放仰(睡觉)去吧,二弟。”大柜天南星打发二柜走后,仍坐在墙顶上,铜锅玛瑙嘴旱烟袋捻满一锅,蛤蟆癞烟挺冲,味道辛辣过瘾,搭足露水的沙土地旱烟叶爽口好抽,特别是装进这只猪皮烟口袋里,不返潮不走味。枪林弹雨,风餐露宿,几经仇人追杀当兵的清剿,关键时刻,扔掉衣服鞋帽,甚至是腰刀、子弹,唯有这只猪皮烟口袋没扔,珍贵地带在身上。

桃花小村那女人的针线活真不赖!细密的针脚匀称结实。想到这些,大柜顿感心里苦滋滋,鼻子阵阵发酸,被血腥厮杀和夺抢所淹没的支离破碎的记忆渐渐复苏,麻木的心像一块残冰被融化,他蓦然走出困顿的风尘,回到已逝去的岁月里重温旧梦——

那年秋天那间土屋晚上没点灯,月光将桃树婆娑的影子投上窗棂。

“别走,桃子结手盖大小啦,等熟了吃够了再走。”她依恋地说。

是啊,后来天南星后悔,那夜真不该推开她,顶着月亮星星走了。每每想起分手那一时刻她说的话,嘴里总发苦,馋鲜美熟透的桃子……大柜天南星觉出两颊凉丝丝的急忙擦去,烟灭在铜锅里,藏在绿叶间露出红润脸蛋的桃子倏然飘走,眼前一片空荡。再熬几年,把百十号人马托付给二柜大布衫子,去和他们娘俩儿过团圆日子。可是眼下兵荒马乱,弟兄们吃穿无着,自己身为大柜怎可撒手不管呢?

突然,村内狗叫,很快连成一片,咬得很凶,吱吱呀呀木板门响,全屯躁动起来,尖刺的女人怒骂声传来:“驴,我和你拼啦!”

大柜天南星一激凌,争忙唤醒大布衫子,问:“绺子有影(跑)的人吗?”

“睡前我清点过,不缺。”大布衫子见天南星怒形于色,知道出事啦,立马爬出被窝。

“拔几个字码(挑选几个人),去村子探个底。”

二柜大布衫子遵命前去,很快押回一个人,大柜天南星一见,血往头上涌,大喊道:“上亮子!”

直到这时商先员土龙才清楚,自己闯下大祸。当晚宴席散后,天南星下令放走艾家的长工短佣们,醉眼朦胧的土龙被寡妇淑花美貌勾去魂儿,尾随其后,潜在她家的窗外,待夜深人静后行事。

淑花遭艾大秧子污辱,失魂落魄,不知道打死艾家人和放她回家这帮持枪的是什么人。

“千万别是胡子啊。”胡子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她有所闻,脸蛋漂亮要惹祸呀!回到家她闩牢门,弄些锅底灰往脸上涂抹,头发揉进脏兮兮的草木灰,好端端的模样弄得疯女人一样,将一把剪子握在手中,靠近炕旮旯合衣躺下,打算捱到天亮,离开艾家窑小屯。躲在窗外的商先员土龙端开窗户,爬进去……

时辰已是鸡叫二遍,月亮被赶走,星星也累了,不知躲在哪里去瞌睡。艾家大院里篝火、灯笼、火把纷纷点燃,众胡子列队火堆旁,深更夜半的集合,谁也闹不清出了什么事。

当商先员土龙被押到火堆旁,胡子们倒吸口凉气,大柜要处置犯了绺规的人。

天南星面孔铁板,目光冷峻,倒剪着手拎着二龙吐须马鞭子,来回走动,像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完啦!”商先员土龙知道必死无疑,只企望大柜念自己过去的功劳,处死时少遭一点罪。绺子里的弟兄对大柜忠心耿耿,四梁八柱更是忠贞不二,怪自己一时糊涂,色迷心窍,该杀,只有死才能赎自己的罪孽。

大柜命人在香炉上插一炷香,院内有风,香燃得很快,用不多长时间它就会燃完。商先员土龙知道自己生命全部时间是那炷香的燃烧,他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极力恢复商先员的风度,不能堆碎(软瘫)。

二柜大布衫子心急如火,那炷香燃尽,行刑就开始,想求情饶了土龙,欲言又止。大柜不允许任何人替犯规矩的人求情。唉,土龙啊,我们兄弟情同手足,怎能见死不救?你在绺子里举足轻重,屡立功劳,深得大柜的赏识,可为个女人搭上条命,值吗?绺子规矩怎可置若罔闻,七不夺,八不抢,其中一条女人不夺。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要在此安营扎寨,立足未稳,你偏去霸占本屯女人,大柜岂能不杀你?

香基本燃完,数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盯着大柜,猜想土龙的死法。通常使用两种方法,枪毙和耢高粱茬子(用马拖死),执行人本绺大柜。

“拿酒来!”天南星声色俱厉地喊。

两个胡子抬来一坛白酒,大柜倒满一海碗,端到土龙面前说:“喝了吧,兄弟!”

土龙嘴唇颤抖,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扬脖子喝干碗中酒。

胡子们的腿发软,都想给大柜跪下。

那诀别场面悲壮、庄严,大柜双手端酒碗,以情相归,诀别送行酒,弟兄即将离开绺子,独自一人走了,到最终弟兄们都去要去的地方去。

“大哥,再来一碗。”土龙恳求说。

大柜天南星端给他一碗酒,待饮尽后,把那只酒碗投进火堆,残酒爆起蓝色的火焰。

“鞴连子(鞴马)。”大柜天南星宣布土龙的死法——耢高粱茬子。

鞴马两字从大柜口中说出,具有震慑众人心魄的力量。

秧子房当家的将土龙双手在马鞍上系牢,把土龙坐骑的鞍子搭在他的肩上,意思说来世当胡子省得买鞍子啦。

大柜天南星,飞身上马,缰绳一抖,雪里站马扬起白蹄,拖着土龙驰出大门,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天南星绺子压下来,改屯名卧虎营子。一来觉得用冤家艾家窑村名晦气;二来用本绺子命名太显眼,经水香捻着胡须,想出这个很有气魄的名字。

近日,天南星筹划绑票勒钱,攻下艾家窑后,审讯艾大秧子时,老家伙除供出藏在地窖里的大洋外,还供出个秘密,家中所存大洋仅是一部分,大数都寄放外甥陶奎元处。因此,杀仇人给阵亡兄弟血祭时,故意留下艾大秧子和红眼蒙。

“艾大秧子,把你存在艾局长那儿的钱,借爷爷花花。”二柜大布衫提审艾大秧子,“给你外甥写信吧。”

家破人亡的艾大秧子知道与虎谋皮没什么好结果,况且身陷魔穴,胡子要什么给什么,保住性命要紧。他哆哆嗦嗦地说:“我听爷爷的吩咐。”

“你的家底我们清楚,交五千块现大洋,没难为你吧。”

“五千?”

“一个子儿不能少,把你的手指头做好价,缺多少就用它补。快描朵子(写信)吧!”

按胡子意图艾大秧子陶奎元写了封信:

奎元吾外甥收阅:

舅身陷囹圄,家已败落,尚有老小数口,虎口度日,生命攸关。为幸存者免遭殉葬杀戮,速派人送现银五千,系急用。此举吾思再三,重金赎命行之有效,措置得宜,至当不易,万望妥实办理,交银地点方法如下……余言不琐,专此。

顺问

日好

愚舅金声手书

二柜大布衫子叫来红眼蒙,让他亲自将信交给陶奎元,强调一遍交钱的具体细节,恫吓道:“如果不按期交钱,爷爷可要撕票。”

“是是。”外陋内险且诡计多端的红眼蒙,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暗自庆幸派他去送信,离开胡子,再也不用忍气吞声苟且度日,恨不得立马就离开匪巢,他说:“二爷,我这就走了。”

“等一会儿,”二柜大布衫把他喝住,让胡子割下艾大秧子的半片肥厚的耳朵,扔给红眼蒙道:“带给陶局长。”

艾大秧子疼得被杀的猪一样嗷嗷惨叫,捂着鲜血淋淋的伤口,潸然泪下道:“告诉奎元,早点送钱来。”

“姐夫放心。”吓得屁滚尿流的红眼蒙,包好艾大秧子的耳朵揣入怀里,猎人枪口下脱逃的兔子似的,仓皇逃遁而去。

胡子绑票也不是每每勒索都能成功的,红眼蒙一去没复返。绺子派花舌子送去第二封信,第三封信,艾大秧子两只耳朵和六个指头被割去,仍然未见陶奎元送赎金来。

二柜大布衫子说:“瞧这架势,陶局长不管他舅的死活啦。”

“咱百十号弟兄指望这五千块现大洋过冬呢!”水香说。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人,”大柜天南星说,“明儿我们去亮子里望水(侦察),看准个肥家伙就挖血(弄钱)。”

建于清道光年间的古城亮子里,一丈多高城墙虽经战乱和风蚀雨剥,但随毁随修,仍然坚固如初。

大雾刚刚散去,聚集城门外等候进城的人排成长长队伍,守城的黑衣警察硬是等到太阳升得老高,才开城门放人。

五个胡子担筐背篓,一身庄稼汉打扮,大柜天南星甩上几盒红妹牌香烟,轻而易举地通过警察的检查,入城踅进醉仙居小酒馆,在靠近窗子的条桌旁坐下。

窗户外,那条与古城一起诞生的小街历史悠久,商贸繁华风貌可见,青砖鱼鳞瓦、梁柁头画着阴阳鱼庙似的房屋,街道弯弯曲曲幽巷很深,小贩叫卖的吆喝声灌满耳鼓。

“冰棍儿——糖葫芦!”

“山东的大地瓜——热乎!”

买卖店铺林立的老街两侧,店铺的幌子五花八门:铁壶底缀红布条的茶馆;柱子红一道白一道的剃头棚子;挂膏药串的药店;悬挂花圈的寿衣店;门前木桩上挑只破花篓专门供穷人歇宿的小客栈。

醉仙居酒馆掌柜的人很精明,见多识广。一眼便从来人言谈举止中看出是有钱人,亲自伺候到桌。很快,风味佳肴上齐一桌:炖山猫(野兔),手把羊肉,白肉血肠……掌柜客套道:“诸位屈尊俯就,辱临敝店,招待不周,恳请海涵。”他说番客套话后离开桌子,“失陪,失陪!”

深受酒馆掌柜欢迎的五位食客,以大柜天南星为首,二柜大布衫子、水香及两个神枪手。绺子大柜二柜亲自出马,可见此次望水的重要性。这其中自有原因,亮子里毕竟是县城,情况复杂,抢夺一家必惊动四邻,乃至全城。不如乡间小村那样得心应手,必须弄清城内虚实,看准目标和行动路线。许久以前,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曾在此地开花子房,十分熟悉城内情况,今又亲自探路摸底,无疑是为了把握。

此次行动关系到全绺人马越冬御寒问题,更重要的是荒原数绺胡子对亮子里馋涎欲滴,没人敢轻举妄动,倘此行动成功,可使绺子名声大振。

抢劫亮子里镇,是绑艾大秧子票失败后策划的,也是逼出来的一次冒险行动。

那日,红眼蒙怀揣书信,带着艾大秧子的耳朵见陶奎元局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艾家如何遭胡子洗劫,胡子打劫财产又滥杀无辜。

陶奎元听后并没感到震惊,归镇管辖的村屯,经常有村长、屯长、甲长前来报丧:某某村、屯,某某富户被抢,肥羊满圈粮谷满仓,一夜之间便成为囊空如洗的穷光蛋,因此舅舅被抢劫自然难免。

“快救救老爷子吧,胡子太狠啦。”红眼蒙急切地说。

“难啊!”陶奎元的警察局管辖两镇九十三个村屯,就是管不了胡子。尽管局长深受伪满洲国和日本关东军的赏识,换句话说他效忠卖命,有功有方也有道,亮子里的确成了他的一统天下,他有能力解救亲舅艾大秧子,可他却犹豫不决。

“胡子勒索不成,定下毒手。”红眼蒙见陶局长态度不明朗,试探虚实道:“你的意思是?”

“舅存放我处的钱足够五千,”陶奎元说,“我身为堂堂的警察局长,怎能任流贼草寇摆布?”

“是啊,送钱赎人,怂恿了胡子的贪欲。”红眼蒙看出眉眼高低,既然陶局长不肯赎票,莫不如随声附和,日后自己也好在陶府谋点事儿做。

话虽这么说,陶局长心犹未甘,舅舅万贯家财落入胡子手里,他老人家鱼游釜中视而不见,日后怎向亲戚交待?他打通宪兵队长角山荣的电话:“队长,我发现了你要找的胡子。”

“天南星!在哪里?”

“我舅被他们绑票,现囚在乔尔沁河北岸的艾家窑……”

“幺细,陶局长,”角山荣爽快答应出兵剿匪,解救人质,“我即安排。”

等待角山荣派兵剿匪的日子里,陶奎元如坐针毡,胡子紧紧威逼,舅舅的两只耳朵、六根手指先后送来……或许往下,说不定送来人头。陶奎元带上搜刮来的一件古董——明代造的铜鼎,去拜见角山荣。

胡子大柜天南星他们便在这时混进城来望水。醉仙居酒馆只剩下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水香带两名神枪手去陶府探路,约定三个时辰后在此聚齐。他俩一边浅斟慢饮,一边窥视街上动静。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老一少卖唱的。满脸皱纹的老者拉胡琴,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唱《摔镜架》⑩——

王二姐泪汪汪,

拔下金簪画粉墙。

二哥走一天我画一道,

二哥走两天我画一双。

不知二哥走了多少日,

横三竖四我画满墙。

要不是爹妈管的紧,

我一画画到苏州大街上。

“大哥,菜凉啦。”大布衫子见大柜凝神朝外望,半天未夹一口菜,提醒道。

“噢。”天南星转回身,喝了两盅酒,心仍然在那卖唱的一老一少身上,酒喝得很闷。

突然,窗外一阵纷乱,歌声戛然而止。几个斜挎短枪,穿戴阔气,神态蛮横的人围住卖唱的,领头的中年汉子梳着锃亮的大背头,脑门油光奶亮。他用二拇指托起小女孩的下巴颏,仔细端详,满意地说:“小丫头蛋子挺俊,太君肯定喜欢这青茄包嫩豆角呀,带走!”

“行行好吧,大爷。”老者拉住那个中年人的衣襟哀诉道,“妮儿她爹来关东修铁路,好几年没回家,去年一场大水淹了庄,一家九口人只剩我们爷俩儿。一路卖唱、讨饭出关来找她爹,东满、南满、北满……找遍了满洲,没见……”

“滚!”领头的汉子狠踹一脚,老人捂住胸口倒地,那枯枝一样的双手举向苍天,只挣扎一下就再也没举起来,压在身下的胡琴弦断了一根,响起最后一声咏叹,悲哀地休止了。

“爷,爷爷!”小女孩哭天抢地的呼唤,被几个凶汉拖拽架走。

“欺负人嘛!”天南星手伸腰间,无疑是中年汉子那一脚得罪了他,胡子大柜容不得以强欺弱,嘟哝道,“是你爹做(读zoù音)的和爷爷比比!”

“大哥,”大布衫子手疾眼快,捺住莽撞的大柜手腕,劝阻道,“不行啊,千万别露出喷筒子(枪),这园子(城)里到处都是花鹞子(兵)和狗蹦子(警察)。”

“那个鳖犊子!”天南星恨骂,他冷静下来,抓起酒壶,空了,他喊道,“上酒!”

“来啦,来啦!”掌柜的送坛好酒,他说,“鄙人家藏多年,陈箱老酒,请品尝。”

“那个梳背头的犊子11是?”

“真作孽啊,他是陶局长手下的人。”掌柜有戳鼓的意思说,“诸位仁兄,你们初到本镇有所不知,他们受命给日本兵搞慰劳品,谁家生养模样俊的姑娘可倒血霉喽。”

关东军从本土带来——军妓,天南星早有所闻,强迫中国姑娘给日本鬼子……他愤愤然,脱口骂道:“小日本,我操你祖奶奶!”

酒馆掌柜观察出两位食客恨日本鬼子,压低嗓音说:“小鬼子横行霸道,陶局长又为虎作伥,搜刮民脂民膏,新近修起一座洋楼,你们往北看。”

街尽头一座黄色洋楼,在古朴低矮的房舍中鹤立鸡群,铁旗杆上挂的那面烧饼旗,呼啦啦地飘出天南星一腔怒火,手又痒起来,直门儿(不断)想掏枪。

“洋楼里关着十多个姑娘,凑够二十个,送到关东军军营里去。”酒馆掌柜突然咽回要说的话,指指窗外说,“骑洋马的叫小野,那些姑娘的第一宿(夜)……”

戎装的叫小野腰佩军刀,金色肩章闪光耀眼,此人气宇轩昂,俨然赳赳武夫。他一出现,如同困兽出笼,人们对这个外敌外寇重足而立,侧目而视。

“鳖犊子!”天南星又骂。

“官府的耳目甚多,望仁兄少言为佳。”掌柜好心劝道,“亮子里是日本人、警察的天下啊。”说罢关上临街窗户,见店堂没有其他食客,搬把椅子坐在天南星身旁,说,“小日本把咱造祸(糟蹋)苦啦。”

掌柜讲述了他表弟惨死的经过,不过讲的是另一个日本人,他说:“表弟买匹良种马,那天骑马在街上闲遛,宪兵队长角山荣骑马赶上来,两匹马并行,转过两条街。表弟想回家就加一鞭子,角山荣的马被抛在后面,万没想到,这就激怒了他,一枪将表弟击落马下。”

酒馆掌柜讲的毋庸置疑。大布衫子早听说日本人杀中国人手法残忍,命令被杀者自己先掘好坟坑,跪在里边……亮子里镇的日本人,个个横行霸道。

“大哥,”水香回来了,掌柜的又吩咐上菜烫酒,大柜天南星说:“多谢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告辞啦。”

“慢走,走好哇。”酒馆掌柜一直送到门外,望着消失人群里的背影,回身对跑堂的说,“麻溜把店幌摘了,这几天关门。”

“为啥呀?”跑堂的疑惑道。

“你懂个六(屁)哇?”酒馆掌柜已猜出今天这位几食客的真实身份,预料到镇上要出事,要出大事,吃亏的是哪些人他估摸到了。

对目标虎视眈眈的天南星绺子,终于盼来日落西山时刻。他孔武有力地喊:“鞴连子!”

胡子纷纷上马飞出卧虎营子,涉过湍急的乔尔沁河,直扑亮子里。

昨天,大柜天南星带人弄清了镇内的警力部署、陶府的防备情况,陶奎元局长去四平街开会,角山荣带宪兵队去南满围剿抗联,小野独居洋楼,由两名警察保护。全镇南北两个城门还需十几名警察站岗,因此城内及陶府内十分空虚,正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秋雨扬扬洒洒,亮子里浸在雨帘之中。没人注意到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胡子翻过土城墙,连露宿街头的叫花子、流浪汉也未发觉胡子兵分三路,分别扑向日本洋楼、陶府、窦记布衣店。

陶奎元的宅院门前,挂着两盏纱灯,摇曳的灯光照得那尊石雕时明时暗时隐时现,象征权势的石狮青面獠牙,眸透凶光守卫铁门旁。一色青石垒筑的围墙坚不可摧,卫队配备杀伤力很大的武器,除非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的人,才敢蹈这龙潭虎穴。

砰!砰!骤然几声枪响,陶府两盏纱灯被击灭,二柜大布衫子亲自督战叫阵,指挥胡子:

“压!(冲)”

另一路人马由水香率领,轻而易举地砸开窦记布衣店,布匹棉衣裤子,是凡搬得动的都掫上马背。曾以财源茂盛而光大前业、荣宗耀祖的窦老板,苦心经营的店铺转眼间被洗劫一空,喊了声:“天灭我也!”一头撞墙而死。

与此同时,大柜天南星这一路迅速接近秋雨拍打的洋楼。

小野身着睡衣,独斟自饮。灾难即将降临那位卖唱的小姑娘头上,她手脚被绑牢,衣服剥光,油灯照着赤条条的胴体。

小野边喝酒边用电筒往少女身上照,像观赏件艺术品。

“鳖犊子!”一声断喝,几个彪形大汉从天而降,黑洞枪口对准他。

“你们是?”

“阎王爷,”大柜天南星冷冷地说,他挥刀割断姑娘的绑绳,抓起一件衣服扔给她,“穿上,快影(跑)吧!”

小姑娘穿好衣服,不懂快影是啥意思,愣愣地站在一旁。

“我们大爷叫你快跑。”一个胡子解释说。

“哎,哎。”小姑娘意外获救,连鞠三躬道,“大叔大伯,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

小野瞟眼来人,庄稼汉打扮,蓦然想起亮子里镇居民见他就仓皇逃遁,仗着胆子喊道:“我是日本太君!”

“B太君,小鼻子!”天南星将小野的那把左轮手枪插进腰间,打开匣子枪的保险机,说,“小日本,你的阳寿到了。”

按预定行动方案,满载而归的胡子聚集城外,大柜天南星发出命令:“挑(走)!”

一夜之间,漂亮的洋楼变得千疮百孔,楼前那面烧饼旗依然呼啦啦地飘,铁旗杆下面吊着一丝不挂的小野僵尸,日本人的身体很白很洁净,他像一朵塑料花给人不真实,往日那跋扈专横、趾高气扬的神色荡然无存。这个事件使亮子里全镇震惊,人们扬眉吐气,泄了郁积的愤恨,雪了深仇,恶贯满盈的小野落此下场,令人拍手称快。醉仙居酒馆跑堂的听掌柜的反复说那句老话:恶人自有恶报!

小野被杀,惊动了伪满朝野,关东军即令角山荣率宪兵队回亮子里镇,部署讨伐胡子。

角山荣组织满洲国军警联合讨伐队,扑向乔尔沁河岸北的卧虎营子。空空的院落不见半个胡子影儿,拴马桩捆着腐烂发臭的艾大秧子尸体,陶奎元掩着鼻子命人就地埋了亲舅,含泪说:“外甥对不住你老人家,有朝一日定为舅您讨还这笔血债。”

“胡子大大的狡猾!”角山荣空剿而归。

天南星绺子在亮子里砸了陶府,杀了小野,抢了布衣店,料到仇敌必然报复,连夜就挪了窑,直奔西大荒的老巢——柳条沟。

这里长满柳树,人们称为柳条趟子或柳条通。天南星选择此地趴风(藏身),他更喜爱柳树,确切地说是春天的柳树狗,也叫郎郎狗、毛毛狗。

“你叫啥名?”

“柳絮。”

“那不就是柳毛子吗?”

“俺小名叫毛毛狗。”

不遥远的往事经常出现在眼前,躺在病榻上的天南星对二柜大布衫子说:“二弟,天凉了,早点做好暖墙子(皮袄)。”

“做好了,赶明个就发下去。我还安排做批顶天子(帽子)。”大布衫子说,“大哥静心调养吧,绺子的事我支撑着,过些日子,我安排去打白皮子(冬天抢劫)。”

半月前,在马队昼夜兼程赶向柳条沟途中,一日歇息在望兴村,赶上本村富户张家办喜事。按胡子绺规,赶上红、白喜事,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派人上礼。

“大哥,人生地不熟的,张家又不对迈子(相识),溜子海(风险大)。”大布衫子心存疑虑道。

“规矩不能破,”天南星固执己见,“滑一趟(走一趟),坐席去”。

天南星同大布衫子带上礼金,到张家参加婚礼。过去他们多次进陌生人家,吃喜酒,抬棺送葬,从没出什么意外。然而,这是一次意外,张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陶奎元的警察局当差,便衣来参加婚礼。同桌喝酒,言谈中,满口黑话隐语的天南星引起警察的怀疑。

“来,我敬这两位先生一杯。”警察倒酒,端到天南星和大布衫子面前,瞥眼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一定藏着家什。经他挑动,天南星来了劲道:“这莲米(酒杯)太小啦,换大撇子(大碗),爷和新丁贵人(新兄弟),痛痛快快班火三子。”

大布衫子看明那人的歹意,示意天南星迅速离开张家。大柜从二柜眼神看出风紧拉花(事急速逃),刚站起身,警察的枪响了,大柜觉得左胳膊一阵酥麻,热乎乎的血顺着袖管淌出。

这时候大布衫子枪响了,撂倒了警察。

绺子拉进柳条沟,安顿就绪,大布衫子从亮子里镇请来治红伤的名医高手——刘和尚,为大柜天南星治枪伤,酒喷药敷,刘和尚治得很认真,伤势大见好转。但是还需要卧床静养几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荒原的冬天对习惯马背生活而厌烦床榻的天南星,寒冷漫长且苦苦难熬。风餐露宿,趴冰卧雪竟比这热乎乎土炕、细米白面有滋味有意思,左臂木木地抬不起来,必须听医生的忠告,要想保住胳膊就得卧床静养。

整日望着秫秸房棚,静养,够闹心的。后来他寻找排遣寂寞无聊的办法,又回味流贼草寇的生涯,攻下响窑,大海碗喝酒,枪决仇人祭祀死难弟兄,胜利时的光耀,诀别时的悲戚,狂饮时的豪放,落魄时的凄凉……甜酸苦辣荣辱悲欢,长夜难明黑幕重重,何时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生活?

胡子大柜心中有一片桃林,花木丛萃中有一小村,荒芜小村中有一女人。与她共度的时光似乎已很遥远,恍如隔世。那天鸡叫后,他说:“要挪窑了,一时难见面,你和儿子保重。”

天亮时,他发现枕下的手枪不见了,问她,她摇头。

“枪,给我枪。”

女人抹把眼泪从柴禾堆里取出枪还给他,说:“你别当胡子啦。”

转眼间又是几年未见他们母子,儿子该有十五六岁了吧。开春,把绺子交给大布衫子……春天漫步西大荒,自然也没忘却柳条沟这荒僻的角落,为光秃秃的土岗涂上一层淡淡的绿色,早开的顶冰花黄绒绒的花卉,为残冬走向天国唱起赞美诗。

柳条沟胡子老巢里摆酒设宴,热热闹闹像过年一样。大柜天南星今天地道乡下人打扮,对襟青布夹袄,腰束蓝布带,脚蹬实纳底儿绣云字卷儿图案的青布鞋,打着腿绑,垂吊腰间的猪皮烟口袋尤为显眼。

“弟兄们,”酒宴开始前,天南星动情地说,“兄弟鞍前马后随我多年,风风雨雨,出生入死,我敬弟兄们一杯,也敬死去的弟兄们一杯,干!”

酒过三巡,大柜天南星突然宣布,绺子从今天起大布衫子当家。

“大哥家有事暂时要离开,让我照料绺子,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但群龙不能一日无首……”大布衫子传令下去,“上浆水(猪)。”

胡子抬进口肥猪,宰猪,将猪血分斟到每个酒碗里,大布衫子首先举碗过顶,盟誓道:“达摩老祖在上,我绝不辜负大哥的厚望,永远跟大哥走,生不更名死不换号,砸(打)响窑,啃(吃)大户,七不夺,八不抢……”

众胡子随之重复誓词,尔后饮尽掺进猪血的酒。

饭后,大布衫子站在院中央,大声地道:“鞴连子,送大哥!”

伤好后的天南星显得特别精神,飞身上马。众胡子齐刷刷跪在马前,频频磕头。院子里一片哀号,大布衫子珠泪盈眶,水香涕泗滂沱,炮头老泪横流。

“大哥,保重啊!”

“大爷,早点回窑堂(家)来。”

叭!天南星挥泪别弟兄,猛抽坐骑一鞭子,雪里站马箭射一样弹出,他头没回,背后骤然响起对空射击声,众弟兄开枪为他送行!

柳条沟距离桃花村一百多里,天南星归心似箭,走背道抄小路,马不停蹄,没出两日便赶到他梦牵魂萦的村子。

眼前的桃花村面目皆非,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枯死的桃树枝桠间,乌鸦筑巢,一派人迹灭绝的苍凉景象。

“一、二、三……”天南星边走边数,驻足一所倒塌的土屋前,那棵稔熟的老柳树,柔软枝条绽出新叶、爬满金色毛毛狗,这倒像是春天,与其极不协调的是成为废墟的村落。

拽出半扇黑黢黢的门板,放在柳荫下曲肱而枕,仰望高远晶碧、清亮如洗的天空,一只黑百灵鸟飞远了,把天南星的心绪带走,带进已逝的岁月中——春风醉人那夜,二柜大布衫子言说有要事相商,拉着天南星离开绺子,二柜说:“大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你快四十岁啦。我看那女人柳絮不错,留个后。”

“眼下还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天南星说,“绺子的规矩……我咋能背盟失信呢?”

“此事除了你我,再没人知道。”二柜大布衫子精心安排,柳絮此刻正在家里等候,他说,“大柳树下的两间土房,没养狗。啊,今晚天气很好,说不定做出个骑马挎枪的。”

胡子大柜迈进没闩门的土屋……天南星怀着凭吊的心情,在残墙边的柳树下躺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他策马驰向亮子里镇,打算取出存在“大通钱庄”的款子,是继续寻找柳絮他们母子还是回獾子洞,他还没有想好。

亮子里逢三是集日,从四面八方来赶集的,背包挑筐骑马骑驴的,还有坐勒勒车花轱辘车来的。天南星混在他们中间,枪和刀子藏进鞍韂里,顺利通过军警检查。

很久没吃荞面饺子,他朝荞面馆走去。在门前拴马桩上拴好马,卸掉马鞍搭在肩上,推开饭馆门。

“先生辛苦,里边请。”满脸堆笑的跑堂的,拽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掸掸座位道,“本店有荞面卷子、荞面条、荞面锅铬、荞面饺子、荞面饼、荞面……您用点什么?”

“一斤饺子,一套秀菜(驴阳物),半斤白干。”

天南星自斟自饮。

“哎呀!大哥!”突然有人叫他,天南星错愕,认出来人是商先员土龙,“是你?”

患难的鞍马兄弟,异乡意外相逢,天南星喜形于色,又要了两个菜,他说,“咱哥俩儿喝几盅。”

去年秋天攻下艾家窑,商先员酒后失控犯了绺规——贴了干(搞女人),大柜当众宣布他的死法是耢高粱茬子,并亲自执行。出了院子天南星放慢了速度,土龙可以跟着马屁股后跑。出了村子,在僻静的地方,天南星给他解开绑绳,说:“兄弟影吧,走越远越好。”

“大哥,都怨兄弟班纂子(酒醉)。”土龙绝没想到大柜会放他一条生路,含泪磕了三个响头,“大哥井底捞人,兄弟将来一定报还大恩。”

“带上它,”天南星把自己心爱的捷克手枪送给他,叮嘱道,“你单枪匹马地闯荡,事事要小心啊。”

谁会想到,他们能在这里相逢。土龙见大柜孤身一人,面容憔悴,情绪低落,问:“弟兄们呢?”

“还压在老地方。”

“他们是我的兄弟。”土龙指指邻桌吃饭的几个人,说。

“入伙啦?哪个山头?”

“你看上啃(吃饭)的人像吗?”

“跌倒爬起(结拜)的野毛子(他方土匪)吧!”

“玉海来满(请再喝一杯)!”土龙斟杯酒,神兮兮地说,“呆会儿回聚八方客栈,我从头告诉大哥。”

聚八方客栈里,土龙沏壶酽酽浓红茶,他说:“我离开獾子洞,半路上遇上老头好绺子,他们劝我入伙……去年冬天,绺子接受了抗日游击队的改编。”

“真糊涂!啥兵和咱吃走食的没仇?你亲眼见啦,多少好兄弟惨死在当兵的枪口下。”天南星慨然道,“当一天胡子怕一辈子兵啊!”

“瞧我们光顾唠嗑,茶都凉啦。”土龙深知胡子与当兵的都结怨很深,消除积怨化解仇视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现在劝天南星弃暗投明尚不是火候,况且天黑关城门前自己必须离开。他转了话题道,“咱们兄弟南荒北岗的见一面挺难,我本应陪大哥住一宿,好好近便(亲近)近便。可实在不凑巧,兄弟我重任在身,今晚得出城去。日后,我一定专门来拜访大哥。”

天南星送土龙到街上,悄声问:“你久占(在绺子),打此借路(从这过)?”

“不,转槽!(找回丢的东西)”土龙没有更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和来亮子里的目的,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

天南星返回客栈住下,决定明天走,他让堂倌买些草料,备足路上坐骑用。刚刚脱衣躺下,客栈老板急火地推门进来,慌张地说:

“出事啦,先前与你喝茶的那个人受伤被逮啦。”

土龙出城时,警察搜出他们身藏的武器,双方交火,三个人当场被打死,土龙负伤后被擒住。

“他人在哪里?”

“听说在刘和尚私人诊所,由警察监视抢救。”客栈老板说,“刘和尚扎痼红伤很拿手……前些日子,诊所被宪兵队改成军医所啦。”

天南星认识刘和尚,他到绺子给自己治过枪伤。至于私人诊所改建成军用诊所,他倒是才听说。既然是军医所,戒备一定森严,这就给他营救土龙增加了难度。怎么办?倘若绺子在附近就好啦,柳条沟洞离这儿太遥远。土龙背累(遭难)不能见死不救,尽管眼下自己是单枪匹马,也要拼死救他。军医所就是虎穴狼窝,我天南星也要去闯。

“不行,这样非但救不了他,连你这条性命也得搭进去。”客栈老板说出道理,时乃战争的非常时期,三江县地处交通枢纽,是兵家必争之地。关东军、伪满军都有部队在此驻扎,近日城内又有共产党游击队活动。从土龙身上搜出手枪,警察肯定怀疑他是游击队的人,自然严密控制,尔后审讯他……老板说,“接近他很难。”

天南星一屁股坐下来,客栈老板的话使他冷静地看到自己的鲁莽,但一时又没了主张。

“我妻侄儿在警局任巡官,他就是刘和尚的大少爷。”客栈老板说出自己的打算,“呆会儿我叫他过来……”

天南星从褡裢掏出数十块大洋说:“救出我兄弟,我再给你两条小黄鱼(金条)。”

“见外了不是?”客栈老板说,“你有所不知,我和你的兄弟是朋友,他每次进城都在此住宿。”他把钱推给天南星,叮嘱道,“街上密探很多,请你千万别出去,我这就去警察局。”

警局刘巡官提供了详细情况,土龙腿部受伤,大量失血……警方唯恐他死去,突击审讯。他一口咬定是做小买卖的,带枪为防身。审讯暂告一段落,派人监护治疗,伤愈后继续审问。

他们仨谋划了营救土龙方案。

夜半时分,名医刘和尚给土龙换完药,对守卫在病室门口的警察说:“老总,更深夜寒请到用茶,这个人骨碎筋断,即使放他走,他也走不了。”

“多谢老爷子。”值班的警察受宠若惊,没有推辞,随刘和尚到客厅品尝窨制的茉莉花茶。刘和尚的长子是警局巡官,因此警察都亲切尊称他刘老爷子。

“爹,开门呐。”刘巡官敲门,警察立即操枪随刘和尚去开诊所外屋门,只见刘巡官搀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他气喘喘地说,“这家伙太鬼了,我盯了一整天,差点给溜了。爹,快给他止血。”

“刘巡官,你先歇歇,交给我吧。”一个警察拽过大汉子的胳膊,吃力地扶进处置室。

“辛苦你啦。”刘巡官客套道,同另一名警察重新回到客厅,警察问:“是条大鱼吧?领了赏钱可要请兄弟吃洋烟哟。”

“小意思,”刘巡官掏出整盒的鹰牌香烟扔给警察说,“明天到回局,给你几盒‘大象’尝尝。哦,那个受伤的人怎样啦。”

“死不了。噢,对啦。”警察嘴叼一支烟,站起身说,“我去看一眼。”

警察刚迈进病室,背后被人捅一刀子。刘巡官见警察已死,对土龙说,“我们马上救你出去。”

“土龙兄弟,我来背你。”伪装受伤大汉的天南星背起土龙,转身对刘家父子感激地说,“你们舍生忘死救了我兄弟,来日一定报答。”

“别走城门,从咱们事先选定的地方出城。”刘巡官领天南星绕过两条街,找到城墙缺口,客栈老板已在那儿接应,“快从这里翻墙过去。”[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越过墙顶,天南星对客栈老板说:“明天把我的马送出城门,松开缰绳,它自己就能回去。”

“放心吧,”客栈老板拱拱手道,“祝你们一路平安!”

深秋的西大荒在天南星脚下始终磕磕绊绊,浓重的夜幕笼罩着,根本看不清道眼儿。有那么一会儿,天南星走了一条荒芜的毛毛道,脚下平坦了许多,行进的速度随之加快。

“大哥,往哪儿背我?”

“回家!”

家,胡子心中的家就是绺子。天南星估计绺子已离开了柳条沟,挪向另一个隐蔽老巢,因此他决定去小孤山。

“大哥,求你往东背我。”

“小孤山在西边,没错儿。”

“我告诉你吧!”

土龙被天南星放了生,为匪多年,一下离开群体,真不知向何处去。漫无目标朝前走,路经一个小火车站时,碰上游击队袭击日本军车。听见枪声他手就发痒,枪弹不虚发,击毙了两名日军曹长,深受游击队长的赏识,劝他加入队伍,他没同意。后来,老头好绺子收留了他,他根本不知道,老头好绺子已经接受了收编,土龙现任抗日游击队小队长。此次他带三名战士化装潜入亮子里,侦察兵警情况,准备伺机攻打亮子里。

侦察任务顺利完成,出城时因一名战士山东口音引起军警怀疑,检查时格外认真,搜出了藏在身上的手枪。

“大哥,我必须赶回太平村,送回情报。”土龙说。

“兄弟,”天南星愤然作色,气呼呼地放下土龙说,“你自己走吧。”

身负重伤的土龙躺在冰冷的草地上,伤口阵痛,嗖嗖的秋风夹杂着星星雨点,一只斑翅山鹑,或是秃鼻乌鸦,不住地哀啼着。天南星扔下半包大烟和一句话:“救活一个降大杆子(兵),弟兄们就多一个仇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被风声淹没,土龙捂着伤口使出生平气力呼唤:“大——哥!”

显然,天南星听不见,他已将土龙远远地抛在后面,疲惫的身子似乎比夕阳落的还快,满地红色余辉时刻,他已在笤条墩子下睡着啦。醒来已是夜半时分,月亮一脸不高兴,沙坨面孔阴沉着。今晚都怎的啦?生土龙的气吗?他恨土龙:“当兵,当个屁兵。”嘴里苦嗞嗞的,他点着烟时又想起土龙,“怎么没问问他有没有烟呢。抽一口会暖和些。就是有烟,左臂伤得那么严重也卷不上烟……”他猛然想起绺子,曾几何时,缺粮断水身陷绝境,一碗小米饭分粒吃,一碗马尿大家分着喝。同生死共患难,那才是真正的兄弟!

“大哥!”他像是听见有人召唤他,天南星拧身站起,沿原来路返回,天亮时找到了土龙,“兄弟,抽袋烟吧!”

辛辣的蛤蟆烟雾中,他们挨排坐着。土龙说:“大哥,见你愁眉苦脸的,我打心眼里难受。”

“兄弟你不在绺子里,我告诉你吧。”天南星道出此次离开绺子找柳絮母子的秘密。

“那女人三十出头,男孩子叫小豹子!”土龙有些兴奋,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你见着他们啦?”

“是啊,在去年腊月。”土龙回忆说,“我们游击队去白狼山的路上,发现两个冻僵的人——中年妇女和十五六岁的男孩。大队长脱下大衣裹住男孩,命令就地搭起帐篷,留下两名战士和一名军医抢救。等我们从白狼山回来,帐篷被里码人(胡子)烧啦,打死了三名游击队员,中年妇女像是被马踩死的,男孩受点轻伤……”

“小豹子呢?”

“随游击队开进了关内,我送小豹子当的骑兵。”土龙说,“小豹子他娘游击队给安葬了,狼洞坨子上那个新坟就是。天寒地冻没盖多少土,大哥以后给她圆圆坟吧。”

“兄弟,走!”天南星背起土龙,直奔游击队驻地太平村。

背靠棵老榆树,天南星泪眼凝望坟头萋萋枯草。自己与她两地悬隔,她独居荒野,儿子又铁骑入关,孤凋凋剩下自己,是听土龙的话留在游击队里,还是回小孤山找绺子去呢?

“咴咴!”仿佛听到几声马嘶。天南星想起他的心爱的雪里站马。客栈老板肯定把它送出城,它能回到小孤山,弟兄们见到马,一定想到发生了意外……走,马上就走。

他最后看眼太平村,朝着太阳落去的方向走去。开始有只鹞鹰伴他而行,很难说出它的真实目的。或许是寻找被人轰起的鹌鹑和野兔吧!充满杀机的氛围天南星并未感到恐怖,腰间的两把匣子枪,赶走了威胁壮了胆子。鹞鹰跟着飞,一定是去小孤山,那山的确有很多鹰常年栖居。

鹞鹰飞走了,面前展现大片茂密的芦苇,绕是绕不过去,他脱掉早晨给女人上坟时才上脚的那双新布鞋,挽起裤管,腿越陷越深,稀泥冰冷刺骨,脚窝里浮出片片鲜红的血,脚被苇茬子割伤扎破,麻木的双腿渐渐发沉,假若停下来,他将难走出芦苇荡。

他渴望雪里站奇迹透一样来到身边,幻想出那如意的场面,它瞪着惊异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走进这鬼地方?”尔后,舔着他的手,最后它俯下身来,他爬上它背去,一阵风似地跑回小孤山。

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芦苇荡忽然响起鸟啼。他仔细倾听,辨别是哪一种鸟,叽叽喳喳,舌头很硬,肯定是拙嘴笨腮的麻雀。显然近处有村屯和人烟,麻雀巢居屋檐,捕食总不会飞得离屯太远,他顺着声音摸索过去,因为肚子饿得有些疼痛,一颗子弹换拇指大小的一只麻雀挺不合算,但是子弹不能充饥啊!

大柜天南星没急于开枪,他选择最佳角度,力争一枪击落两只,信心十足。砰!一只麻雀落下来,粉身碎骨,慢慢涌着鲜血。他拎起鸟腿让血直接滴进嘴里,干渴的嗓子和刷子般的舌头得到了滋润,血腥味让人恶心。甜甜的血引起强烈的食欲。他加快脚步,很快走出苇塘,找到几根笤条枝子,点火熏烤麻雀,羽毛的焦糊味,竟如此香,背部渗出油汁,被火烧燎得嗞嗞地响。烤熟了,毛也没摘,囫囵个儿的填进嘴里。

咔嚓!细嫩的鸟骨头被嚼碎。吞掉一只麻雀,胃反倒饿得更难受。

叭,叭,叭。空中霍然响起打竹板的清脆响声,一只被人们称为“呱嗒板”的昆虫落在近处草丛中,都是晚秋了,它仍然顽强地活着。记得一次被兵追杀,弟兄们活吞“呱嗒板”充饥。当然还有蚂蚱、沙沙虫、蝈蝈什么的。

天南星慢慢趟着草,去逮“呱嗒板”。大自然作美,草地有棵欧李,鲜红的果子缀满枝。这东西甜酸,十分爽口。他索性躺下,直接用嘴摘果子吃。

两只金莲一般大,

亏了奴的妈。

又不倒打,

又不歪拉,

从不裹杀。

扎一扎金莲无有三寸大,

步步走梅花……

见鬼了吗,天南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坐起身,看见一个人牵着毛驴,悠忽忽从沙坨间走来,滋味儿地唱,驴背驮的红漆箱子上插着面拨浪鼓。

“这位老大,哪里发财呀?”天南星双手抱拳道。

“发财?!”牵驴的人倒吸口凉气,深草没棵的突遇彪彪一个大汉,吓得双腿发软。心想,不是棒子手就是胡子。牵驴人是个货郎子,脑袋瓜很灵活,立刻挤出一脸笑,客气地说,“大爷有啥吩咐……”

“有啃(吃)的吗?”天南星盯着驴背上的箱子,目光贪婪。

货郎子吃惊不小,啃是胡子的黑话,吃饭叫啃富。货物白白送他是小事,再搭上条性命,人财两空。他越想越怕,威胁生命的恐惧几乎压垮了他,战战兢兢说:“有,有,这就孝敬爷你。”他拿出金黄的小米面煎饼,中间卷着大葱、豆芽和大酱。

狼吞虎咽下三大卷煎饼,货郎子两天的伙食让天南星顷刻吃光,干硬的煎饼卷大葱虽然比不上绺子里的大鱼大肉,却吃得好香好饱,辘辘饥肠得到满足,精神了许多。

货郎与之相反,双腿直打颤。这时,天南星解开衣襟,拔出手枪,货郎扑通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说:“饶命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五六张嘴全靠我一人……”

哈哈,天南星开怀大笑,货郎子更加心虚,磕头如捣蒜,精明的买卖人竟给吓懵了,连说哀求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瘫在地上。

“扒子(软蛋)!”天南星拔出手枪绝无伤害对方的意思,绺子规矩如钢似铁:七不夺八不抢,其中有一条货郎子不抢。天南星觉得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从手枪膛里退出几粒子弹说,“我腰没片子(钱),用它顶饭钱,拿着。”

“啊!”货郎子转悲为喜,一屁股坐到地上,孩子似地哭起来。

天南星想到唯一不折磨货郎子,别让他再受罪的办法就是立马离开。他说了句:“后会有期!”大步走下沙坨。

天近晌午,天南星路过个屯子,为找口水喝走进一家大院。

“你咋进院来的?”院主人一脸的不高兴,很讨厌陌生过路人未经允许擅自闯入。

“喝口凉水。”

“喝水,井槽子在那儿。”院主人极其冷酷,指指院中的辘轳把井。

“妈的!”天南星心里恨骂一句。院主人生硬的态度深深激怒了他,伸向腰间的手归终滞了,来到井沿旁汲半柳罐斗井水。这时一匹马来到井沿,它全鬃全尾,额带白星,阳光下周身呈金色光泽。

院主人见过路的人打量自家的马疑窦顿生,急忙进屋去取沙枪,出门时,天南星已骑上那匹光腚(没鞴鞍子)黄骠马,旋风一样刮出大院,身后响起枪声和叫喊声:

“抓盗马贼啊!”

胡子马驾(驾驭马的技术)都不错,天南星手拽鬃毛,无鞍无缰竟能策马奔驰,它的速度无法与自己的坐骑雪里站相媲美,但也不失是匹上等快马。

“站住!”

“哪里跑!”

几个骑马的庄稼人手持火燎杆(枪)、扎枪、勾杆、铁齿锓刀、镰刀追过来。天南星举起手枪,追赶的人进入射程之内,只要扣动扳机,领头的傻大个儿就要落马。

“你跑不了啦。”傻大个儿在晃动月牙形镰刀呐喊。

双腿有力地夹住马,天南星侧过身,寻思击中傻大个儿哪个部位,胳膊还是耳朵?打掉半片耳朵,足以教训他啦。他勾动扳机的一刹那,草帽下露出一张娃娃脸,细皮嫩肉的,稚气尚未脱尽。天南星迟疑着,和许多猎人遇到一只皮毛美丽的火狐狸一样,不忍心开枪。假若傻大个儿是只狐狸,可在猎人犹豫的时刻迅速钻进林莽逃脱。然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生荒子,挥动镰刀紧逼过来,牙咬着舌尖,素日他肯定有这样的坏习惯。

傻大个儿步步紧逼,天南星迟迟下不了手,那年轻人见盗马贼端枪不放,误认为枪里没子弹,拨马上前,运足气力,月牙弯镰朝天南星勾来。他反应迅速,身子一拧倒悬马肚子下,躲过镰刀,然后重新翻上马背,追赶的人们心里纳闷儿:眼瞅着掀下马背咋又爬上来啦?

让他们开开眼界吧!天南星枪响,傻大个儿持缰绳的手麻酥一下,缰绳被子弹掐断。

神奇枪法震慑住了庄稼人,他们拼命勒住马,眼睁睁地看着天南星把马骑走。

黄骠马驮着天南星穿过两片荒草甸子过数道沙岗,小孤山兀立在暮色苍茫的原野上。看见它,像一只被风暴卷走重新找到故巢的燕雀,他自言自语地说:“到家啦,雪里站,弟兄们你们肯定不信。”

小孤山一草一木天南星都倍感亲切,举目凝望浓密的野杏树丛,过了山门,便是土窑的大院,该告诉众弟兄我回来了。

嘎叭,嘎!枪声脆响,回荡在孤寂荒坨子间。他等待那令人激动时刻的来临——弟兄们回敬的枪声。然而,周遭依然静寂,几只斑翅山鹑从林间飞起,落入远处的荒草甸子。

“又挪窑啦?”天南星心有些冷,他直奔大门,没见瞭高的弟兄和有人拦路问话盘查。

绺子的老巢土窑门大敞开,院内到处烟熏火燎的痕迹,门窗多处被子弹击穿和手榴弹炸烂,景象表明这里发生了械斗枪战。曾练枪法和驯马的宽敞后院里,数具白花花的人骨,几只凶残的暗褐色羽毛的老鹞鹰啄着骷髅上的残肉。

颓败景象使天南星十分难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布衫子呢?弟兄们都哪里去了呢?死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突然,两只火狐狸破窗从大柜天南星的卧室逃出。他感慨万千,老鹞鹰、狐狸成了院子的主人。马厩里的场面,令他惊悚:一具马骨骼伫立着,呈站立姿势,四肢向前倾斜,躯干后倾,扬首翘望的那个方向,正是自己卧室的窗户。

曾经的日子里,大柜天南星俯在窗台,望着厩舍里心爱的雪里站马,它也摇头摆尾巴讨好主人。

“是它!”天南星心房紧缩,走近那具马的骨骼旁,他认出亲手用牛皮编成的半截缰绳还系在颈部,不难想像出悲壮的情景:雪里站被客栈老板送出城门,缰绳系在脖子上,放它走。它认为主人肯定回了小孤山,于是它一路不吃不喝,不让一个陌生的人接近它,翻山越岭,披星戴月,昼夜兼程赶回小孤山,所见到的情景与此时它主人见到的相同,厩舍空荡荡,院内没半个人影儿,走进厩舍,站在自己素常的位置上,槽中还有些草料,吃掉了吃光了,怀着虔诚等待着主人归来。一天、两天、三天……望着大柜天南星的窗户,相信主人会出现的。断草断水的日子里,它啃吃自己腹部的毛充饥,一点点消瘦下去,目光愈来愈模糊,始终没离开厩舍半步,直到饿狼来分尸,啃光了皮肉它依然傲立而没有倒下……强取豪夺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胡子大柜天南星,此刻潸然泪下,雪里站马如此忠诚刚烈慷慨赴死,他肝肠寸断,虎啸一声:“雪里站,我的好兄弟!”然后朝天鸣枪,祭马!

心爱的坐骑之死,天南星黯然神伤,催马朝柳条沟赶。他推测绺子没散,肯定由大布衫子带回柳条沟。

柳条沟老巢的景象比小孤山还要惨,房屋完全化为灰烬焦土,现在只剩下一个窝儿——卧虎营子。黄骠马似乎很理解天南星的心情,拼力朝他打算去的地方赶。

黎明时分,浓重雾气渐渐飘散,攀上沙坨顶,居高临下,卧虎营子尽收眼底,遭日本鬼子迫击炮轰炸夷为平地的屯基上,盖起几幢大草房,牛哞狗吠,一片太平景象。

林子里突然窜出四个端枪的人,大饼子脸豪横地说:“脱掉衣服,马也留下。”

见了鬼啦,堂堂胡子大柜竟遭外马子(他方土匪)抢劫?他打量这几个人,穿戴破烂,刀枪老旧,料定是伙拦路劫道的棒子手,大概刚做完恶事归来,夹着包袱拎着筐,有个家伙肩搭件破旧的裤衩子。他痛骂道:“你们这些掘祖坟踹寡妇门,捂灯火吃猫饭的损贼,狗胆和爷爷耍驴。”

“想吃枪子儿咋地?”大饼子脸装腔作势,恫吓道,“快脱!这枪从不吃素。”

“各位老大,报报字蔓(姓名)。”天南星始终没忘规矩——绿林不成文的规矩,见面彼此盘蔓子(互问姓名、报号、山头)。

“说出来吓你半死。”大饼子脸拍下胸脯,大言不惭地冒充道:“我是大柜天南星!”

“妈的,林子大啦,啥鸟都有。”天南星虎目圆睁,竟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号打劫持……这几个乌合之众,他睨而视之,不屑一顾。冒充我招摇撞骗,无疑知道我的厉害,闻其人而未见真本事。他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说罢,指着十步开外大柳树,树梢落只鹊雀花12,说,“听说天南星绺子的人枪法如神,你们谁来打落它?”

大饼子脸他们四个人瞧眼鹊雀花,都摇摇头。

“你们说打它的嘴还是眼睛?”天南星抖开衣襟,拽出手枪来。

“天妈呀!他有两把匣子枪。”这四个人慌了手脚,自己手握的破沙枪破洋炮哪里比得上他的短枪,悄悄放低枪管,硬着头皮说,“打个囫囵个儿的。”

天南星要显露一手,哪个胡子大柜没有真功夫?他右手握枪从左肩探出,瞄都未瞄,枪响鹊雀花落下来。四个家伙瞠目结舌,呆呆望着棕色羽毛的鹊雀花,忽然想到了什么,齐刷刷跪在天南星面前,哀求道:“大爷,我们没长眼睛,得罪……”

“我才是天南星。”

一听说是胡子大柜天南星,那四个人魂飞天外,吓得屁滚尿流求饶道:“大爷饶命,饶命!”

现在天南星思忖如何处置他们,四条小命握在手里,杀他们易如反掌,浪费四粒子弹不值得,但是必须给他们深刻的教训。他说:“送回去你们抢到的东西。”

“这!”大饼脸子觉得这样做比杀了他们还狠。今早他们抹把锅底灰,藏在僻静处劫准备去亮子里镇赶集的本村人,抢劫熟人最关键是别让人认出,于是略施些小骗术,把脸抹擦得面目皆非,说不准白天劫了你的财物,夜晚便到你家帮你骂贼呢。卧虎营子的老少爷们去赶集的路上,遭他们几个人劫道,尔后被赶进放夜马人的窝棚里,又剥去衣服,赤条条的只好等到天黑才能回屯去。做贼的打劫后撒尿洗去脸上锅底灰,绕道回村时遇见路经此地的天南星,高头大马使贼心发痒痒,结果遇到茬口……天南星挥挥匣子枪,那四人便加快了脚步。

坨湾间的歪斜小窝棚里,被剥光衣服的人哭天抹泪,瘦骨嶙峋的老头,胸前垂吊着皮口袋似乳房的妇女,还有两个用蒿草遮盖羞涩处的少女。这些可怜巴巴的人,谁也不去细想是怎么回事,抓起衣服往身上裹,直到天南星逼迫那四个人向本屯人磕头认错时,憨厚的庄稼人惊呆了,抢劫的人竟是本屯的人。一顿拳脚加臭骂,那四个人如受伤的苍狼一样逃向荒原,他们再没脸在村里呆下去。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卧虎营子的老巢也房倒屋塌,房山墙上长满杂草,蟋蟀悲怆地唱着哀伤的挽歌。

天南星再次出现古镇亮子里醉仙居酒馆,已是第二年秋天,面对清冷、行人稀少的街巷,自斟独饮。昔日买卖兴隆繁华的景象不见了,街上行人匆匆,户户门窗紧闭。被他烧掉的日本洋楼旁,一幢建筑更宏伟的洋楼拔地而起,它周围的居民房舍被拆除,店铺迫迁,县政府的洋楼顶飘扬着红蓝白黑满地黄的五色旗13。

天南星坚信人强马壮武器精良的自己绺子灭不了,他们一定压什么地方,终有一天会找到他们。

至此,绺子的变故天南星一无所知。决定威震荒原天南星绺子的命运——塌天大祸就发生在他离开绺子第三天,大布衫子率马队朝小孤山转移,半路遇上宪兵队和警察马队,弟兄们多战死,大布衫子负伤被活捉,解回亮子里镇关押。

艾大秧子的管家红眼蒙摇身一变成为警局的科长,他认出大布衫子,劝他带绺子接受改编,他宁死不从,被扔进狼狗圈……水香逃出虎口,召集被打散的弟兄回到小孤山,筹划到亮子里救大布衫子,行动未开始就被兵包围,坚持一天一夜,终因寡不敌众,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

酒入愁肠,天南星又喝醉了。趔趔趄趄在街上走,红眼蒙认出他来,令人将他绑了。

“久慕你的大名,今朝一见真是三生有幸。”陶奎元局长措辞文雅客套,他向红眼蒙使个眼色。心领神会的红眼蒙说,“给陶局长磕头叫爹吧,你可少遭点罪。”

“我操你奶奶红眼蒙!”天南星破口大骂,“爷爷活着就饶不了你这杂种!”

“我舅舅叫你给整死,”陶奎元咬牙切齿地说,“他老人家生前发明的酷刑,至今没人从头到尾领教过,天南星,你尝尝滋味吧!”艾大秧子生前根据阴曹地府的各种酷刑,设置了如下刑罚:过刀山、下油锅、锯锯子、磨推子、剥皮、拔舌、挖心……天南星受刑一次死一回,救活后继续用刑。

铁窗外,冻僵的枝条已摇曳出又一个春天。

早春的黄昏,阴森监狱洒满余辉,让人觉得暖洋洋的,院心站着一队警察。天南星被拉出死牢,陶奎元局长揶揄道:“许久没见你绺子的人了吧,今天让你看看。”

酷刑折磨的天南星失去了过去年代里的那般气概,凛凛威风荡然无存。两个狱警架着天南星胳膊,他才勉强站稳并直起腰杆,目光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晚辈子蔓(姓孙)、双梢蔓(姓林)、顶浪子蔓(姓于)、喉巴蔓(姓韩)……都是朝夕相处过的弟兄,天南星表情严厉起来,尽可能显示胡子大柜的威风。

“向你们大爷报报战功!”红眼蒙命令道。

“报告,我杀死三名抗日游击队员。”西北风蔓(姓冷)说。

“报告,毙了两个胡子。”尖子蔓(姓丁)说。

“打岔子(吞并小胡子),我插了(打死)马拉子。”雪花蔓(姓白)破天荒用胡子黑话向天南星说。

杀人,杀人,杀人!!!天南星振作一下精神,拿出大柜威严:“都跪下!”

过去的胡子今天的警察,都木然站着,无动于衷,只有雪花蔓的腿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站直。

天南星似乎忘却了他已不是大柜,而且是死囚,仍然发疯发狂,仍然是攻下土窑惩罚犯规矩人的心态,声嘶力竭地喊道:“鞴连子(鞴马)!”

满院一片嘲笑声。

陶奎元笑得更轻蔑,红眼蒙笑得邪恶。天南星能经住酷刑,也能经得住子弹穿膛,却经不住这样悲哀结局,绺子的弟兄众叛亲离。

弟兄,这是用生死凝成的神圣字眼,它意味着弟兄患难与共,亲逾骨肉!

“弟兄啊!”天南星悲怆地长呼一声,一头撞向大墙…… ?《玩命》H卷

作者:徐大辉

大炮好比一只船,

打遍了河北打河南;

梁子花子好比一只鸡,

打遍了河东打河西。

大家同心协力,

绿林英雄讲义气……

——土匪祭拜词

故事23:第三十个

这是被关东胡子绑票的人六十年后讲的故事。

那年我才九岁,富裕家庭的九岁孩子正在读私塾,生在穷人家也刚好是放猪年龄,可我九岁时被胡子绑了票。其实我家既不富裕也不贫穷,就是关东人说的“二半粕子”。当时就有“响窑胡子怕,二半粕子剩不下。”的歌谣。事实也如此,大户人家有枪有炮台修筑高墙深院,胡子轻易不敢来踢坷垃(抢劫),而像我家虽有点地产、一群羊、两挂大车,但雇不起炮手修不起大院,因此,难逃胡子抢劫。

我被胡子绑票纯属偶然,因为事前我家并没成为胡子绑票的目标。记得大柜叫驼子,古怪的报号。驼子率马队窜进邝家夼屯,似乎犯了神经,抢红了眼,无论穷富,挨家挨户洗劫一遍。

“快把少爷藏泔水缸里。”慌乱中我听见爹喊,长工崔半拉肚子,拎小鸡似的把我扔进尚有半缸臭泔水的缸里,扣上秫秆缸帽子,家人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满可躲过灾祸。结局并非如此,胡子东翻西找到底发现了我,又像鹰逮小鸡似的把我拎出缸。那个两腮长着螺旋胡须、壮得像头牤牛的胡子,将我塞进只能盛下三斗高粱的凡布口袋,扎紧口袋嘴扔上马背,固定在鞍子旁。

七月初十这天晚上,邝家夼屯被绑票的不止我一个,哭哭闹闹喊喊叫叫全屯乱成一锅粥,胡子没停吆喝道:

“想活命就别嚷嚷,赶快跟爷爷走。”

出了屯子,胡子一夜马没停蹄,天亮时到达一个极其隐蔽老巢——荒山间的大院。螺旋胡须胡子解开口袋嘴,像倒东西一样把我倒在地上,说着我听不懂的黑话:“尖椿子(小孩)……滚到那边去。”

这时,我才看清胡子绑来了十多个人,胳膊一个连一个地捆着,厚布蒙眼,嘴堵着东西,瞧他们的样子可惨啦。几乎全部光着脚,满腿是泥,一定是从稀泥溏走过来,不少人腿脚流血,比起他们,我算是受到了优待,少遭不少罪。

其实,人质——票儿真正遭罪的日子还没开始,我们被关在屋漏墙透风的马厩里,蒙眼布虽然去掉了,但必须背对背地坐着,低着头,不准左顾右盼,不许说话,胡子拎马鞭子眼盯盯地看着,违者就挨一顿打。

唉!最叫人忘不了的是“熬鹰”。

熬鹰原是满族猎人驯鹰的术语,捕获海东青(鹰)后,在它腿上系盏小铜铃,几人轮流日夜用棍子捅铜铃,不准它睡觉,不喂它吃的,大多要熬十天左右,鹰到了饿得连啄人的力气都没有,喂它掺了苘麻的碎肉团,麻消化不了,只好吐出来,带出肠油,鹰很快消瘦下去,被熬得憔悴、虚弱、疲惫、颓唐……凶残的野性渐渐改变,如此办法似乎太残酷,只要猎人不摘掉铜铃,鹰永远乖乖听话,猎人用鹰去狩猎——追杀野兔或苍狼。胡子使用这一敖鹰方法折磨我们,夜里在院心笼堆火,强迫票们围坐一圈,面朝火,胡子整夜持枪看着,硬是不让睡觉,假若睡觉就有掉入火堆被烧伤烧死的危险。

“求求爷们,让我们眯一会儿吧!”

“爷爷啊,困死啦,真服了。”

一片苦苦央求声,胡子依然不答应。好在我人小,混杂在大人们堆里极不显眼,靠在一位老人身上瞌睡几次胡子都未发现。挺过熬鹰关,我们一一去秧子房过堂。胡子问我家里有多少钱,藏在啥地方,并让我给家里写信,送钱来赎人。

胡子绺子中的字匠模仿我的口吻给家里写了几封信,二百块大洋始终没送来。一晃在匪窟呆半年多,除几个被折磨死去的外,票大都被家里人赎领回去,邝家夼屯只剩下我自己。

“小尕儿(小孩),你家里人挺狠啊,捎话说不赎你啦。按规矩我们该插(杀)了你,一毛不拔放回家,爷们实在没面子。白白养活你?”螺旋胡须胡子对我说。

“别杀我,爷爷!”我吓尿裤子,磕头如捣蒜,“我给爷遛马,擦枪,抓虱子挠痒痒……”

“妈的,你小尕嘴挺甜呢。”螺旋胡须胡子听我的话很舒服。他是绺子中的四梁之一,职务是秧子房当家的,既负责管理我们这些票,又审我们——过堂或叫秧子,第一次叫秧子时他直勾勾望着我,从头到脚盯得仔细,后来他说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很像我儿子。”

或许就是我模样像他儿子,他才动了怜悯之心。八月十五那顿赏月酒宴后,螺旋胡须胡子拍拍我的头,说:“从今天起你就给我遛马,打洗脸水,倒尿罐子。”

累啦臊啦臭啦,我全然不顾,为虎口活命,我努力做事,做得螺旋胡须胡子特别满意。

胡子经常遭官府兵警的追剿,整日如惊弓之鸟,常常合衣睡在马肚子底下,头枕着枪,手握着缰绳,遇险时迅速反应和逃跑。

“紧挨着我睡,有动静叫你。记住到时候,爬上我的马背。”螺旋胡须胡子开始关心我。他仍然酒后直勾勾地瞅我,反复叨咕我像他儿子。我问他儿子几岁在哪里,他摇头叹气不肯说。日子久了,我们俩逐渐超越了绑匪与人质的关系,他视我为绺子中一名弟兄。

“喂,这把枪怎么样?”螺旋胡须胡子从马褂子里掏出把手枪,递给我说,“它跟随我快十年喽。”说时像是对它很有感情。

这把枪我叫不出名,胡子中很少见。我感觉它挺带劲儿,挺沉的。令我费解的是枪身划刻着深浅长短不一的道,故意刻上道道破坏了枪的美观,我问:“咋整成这样,怪白瞎的。”

“数数多少道?”

我认真查了查,回答:“二十九条。”

“别小瞧每条道道,”螺旋胡须胡子的话吓出我一身冷汗,“一条道道就是一条人命,你看这条深的,它是警尉补的,这条是村公所……”

那夜,他告诉我因人命官司他背着儿子逃到荒原当胡子,儿子很小走不了路骑不了马,他就缝制一个牛皮口袋装儿子挂在马鞍子上。有一回,绺子被包围,他杀出血路而逃脱,牛皮口袋朝外滴着血。可怜的儿子周身满是弹洞,他含泪数了数,整整三十个,这位凶汉暴徒对儿子尸体许诺:“杀三十个人,为你报仇。”

从此,每杀死一个人,他就在手枪上刻下一条道。现在已经杀死二十九人。即将了却心愿时,他遇到我,是我勾起他对儿子的痛苦怀念。我问:“杀够三十个人,你还杀人吗?”

“我就对儿子说,爹给你报仇了,爷们说话算数。”螺旋胡须胡子收起手枪,再次发狠说,“一定要在九月初一前杀够三十个,因为那天是我儿子祭日,五周年祭日啊!”

突发的一场变故,使螺旋胡须胡子难以实现他的杀人计划,绺子内部有人向警局密报了胡子行踪,螺旋胡须胡子凭着机智勇敢,带我冲出包围。但他身受重伤,腮上的螺旋胡须已烧焦,腹部两处中弹,肠子血乎乎地拖出体外,他说:“咱俩的缘分到此终了,来世再……”

“我牵马驮你到我家,让我爹请大夫给你治伤。”我真心救他。

“我,我不行啦。”他吃力地说,掏出手枪递给我,用平素令我给他坐骑梳理鬃毛的口气说,“刻上一道,用刀子,要深一点。”

刻完崭新的一条道后,他接过枪瞧瞧,苍白的脸颊绽出欣慰的微笑,尔后说:“等我死后,你拿着这把枪到大孤山南坡,那片山玻璃树……你对我儿子说……完事,你就回……窑、堂吧!”说罢枪嘴顶在自己太阳穴处。

“别!”我拼命去夺他手中的枪,可是晚啦。

嘭!一声沉闷的枪响。

我拎着那把沾满螺旋胡须胡子鲜血的手枪,应该说是记载三十条性命的手枪去了大孤山……多年后,我才弄明白回窑堂是胡子黑话——回家。

故事24:活窑

傲然火毒的太阳连推带搡地把一杆人马赶进王家大院,核桃脸的大柜宝全马缰绳甩给马拉子,向殷勤为他牵马坠镫的王海鹏拱拱手,客气地说:“王蛐蛐(亲戚),弟兄们从打这儿路过,到你家打打尖(歇息),骚扰啦。”

“哎,哪里的话哟!一家人咋说两家话呢?宝全大爷不嫌弃来寒舍,真是求之不得。”宅主王海鹏恭恭敬敬,讨好道,“我即备酒菜,为爷们接风洗尘。”

胡子纷纷下马,牵马到厩里拴好饮水添料,忙乎一阵子,分散到各屋子里休息。

大柜宝全受到特殊接待,请他到正房的客厅喝茶。

“眼下忙铲忙趟,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去了,人手紧就不陪爷爷啦,您先喝茶,我去张罗张罗,早点儿吃饭。”王海鹏说。

“忙你的去吧。”大柜宝全扬扬手,舒坦地靠着高高的红木椅背,摆弄刚到手的日本造左轮手枪,它劲大、上线、不卡壳,深受胡子的喜爱。他心里荡漾着喜悦,对王家这个活窑很满意。

荒乱动荡的年月里,家富了难免遭胡子算计和抢劫,有些殷实大户自家购置枪支弹药,雇佣炮手看家护院,凭借高墙深院对付小绺胡子还可以,如遇宝全这样大绺子就难抵御。

有钱人终不甘坐以待毙,许多富户就像王海鹏一样,主动拉拢或暗养一伙胡子为自家壮胆壮威,免遭其它胡子惦心和抢劫。有幸成为胡子活窑就要尽些义务,平常胡子来了好烟好酒大鱼大肉地招待,逢年过节要送猪肉、粮油到绺子上;胡子受伤了不敢公开去诊所治疗,就秘密送到活窑里养伤,既安全又可靠。因此,吃了活窑甜头的正规大绺子根据需要一般都号下几个活窑。

王家大院今天热热闹闹,在家凡是能动弹的人都伸手忙活,平素饭来张口,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的王海鹏在胡子面前摆不了谱,先是拎着赶牛的掏力棒,满院撇打小鸡,公的母的被打住七八只,而后扎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东忙西,他见小猪倌赶猪群进院,就喊道:“锁柱,把猪圈起来,马溜帮放桌子捡碗。”

“嗯呐!”十二岁的小猪倌脏兮兮的脚沾满白色狼屎泥,答应声被破袖头连同清涕抹回总是塞得满满的鼻孔里,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像噎住似的。

很快,三间口袋房的屋子里放一溜条桌,将碗筷摆放好。小猪倌眼里有活,没再用支使,勤快地帮助往上端菜烫酒,一切准备就绪。

“宝全大爷,入席吧。”王海鹏客客气气请大柜宝全,俩人一起落座首桌。

“嗯?”大柜宝全往桌上一瞥,蹙起额头,脸色变色蜥蜴似的由红变白变青,愠怒淹没了悦色,用指挥冲锋陷阵和吆喝牲口习惯造成的短促有力的语声问:“谁放的桌子?”

“小猪倌锁柱呀。”王海鹏见胡子大柜掏枪狠劲拍在桌子上,没敢隐瞒,照直说了,怯怯地问:“怎么啦?宝全大爷?”

“叫小犊子来!”

大柜宝全的怒气火苗似地往上蹿,大巴掌拍得桌子上的碟盘哗啦直响,慌了神又毛了手脚的王海鹏岂敢怠慢,扯扯拽拽拉来小猪倌。

“狗大个年龄,你竟这样歹毒,天胆恨爷爷。”大柜宝全跺脚喊叫。

“俺不敢。”锁柱吓得瑟瑟发抖。

晓得胡子风俗,就不会感到此事奇怪。小猪倌锁柱见到的胡子都很有数,就别说懂得胡子规矩,把碗口朝下扣着,筷子横放条桌上,就犯了胡子的大忌,扣碗暗喻扣亏,意思是咒胡子吃亏,横放筷子叫横梁子,意为摊上横事(暴亡横死)。

“拉出去,洗(杀)喽!”横草不卧的大柜宝全半瞎的眼睛透出凶恶的目光,决定处死小猪倌。

秧子房当家的(八柱之一)便上前揪住锁柱的耳朵朝外拖拽。

“宝全大爷,小猪倌与你们无积怨宿仇,他实实在在不懂爷们规矩……”王海鹏从和锁柱是屯亲又是主仆关系的角度出发,再三解释和求情,四梁八柱中的几位良心发现者也帮宅主说情。

大柜宝全想了想,活窑当家的面子要给的,叫秧子房当家的狠抽锁柱一顿马鞭子才算解气了事。

划拳行令的吵嚷把太阳赶下山,酩酊的人影鬼火似地在王家大院飘忽、盘桓,胡子毫无要走的意思。王海鹏周到地安排好晚宴和夜宿处,投其所好地借几副、纸牌供众胡子娱乐消遣。

遵照王海鹏的叮嘱,管家用三块现大洋在屯里找来个“半掩门”女人陪大柜宝全睡觉。

习惯睡早觉的王海鹏突然惊醒,太阳撑起一竿子多高,管家急急地叫门:“东家,可坏醋啦。”

“房子失火了,还是牛犊子掉井了?”王海鹏对管家慌张忙乱有失稳重风度很不高兴,院外大惊小叫声使他打消教导管家的念头。

一件谜样的奇事在昨晚发生了,一个胡子不明不白地死在辘轳井沿旁,查验没有枪刀伤和中毒痕迹、症状。

“X他祖奶奶的!”大柜宝全气得直骂,他的皮靴后跟比马蹄还有力地将干硬的院心地上踢出个深坑,这是他狂怒发疯的表现。昨夜,那女人他玩得很不开心,这个曾当过妓女的骚壳子,她反感宝全用匣子枪要挟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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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一夜也没沾女人的边,大柜郁闷丧气,平白无故地又死了一个弟兄,一肚子气撒向倒霉的小猪倌。

巧合也罢,倒霉也罢,诅咒胡子的小猪倌被绑在拴马桩上,身子抖得像发虐子(疟疾),裤裆处洇湿一片。

众匪也觉得这个孩子着实可怜,但是他们更清楚,昨天正是他给爷们扣的亏、横的梁子,应验了才摊上震耳子死在井沿旁的横事,没救了,大柜宝全一定要崩(毙)了他。

王海鹏了解胡子大柜宝全甚至比一般同绺的胡子还深刻,眼前这种情形说上多少好话都没用。咋办呢?一个等式在聪明的乡间地主头脑中列出:“俊娘们=胡子头=活命。”他用生活经验迅速检验一遍认定准确无误,即差人把小猪倌的年轻寡娘找来。

一个裹在褴褛衣衫之中却透着女性魅惑的身影被晨阳横斜进院子,肃杀气氛顷刻缓解。大柜宝全竖立的眉毛骤然变成弯曲轰然倒下来,目光倒硬直,倒剪的双手贴着臀部滑落而垂掉,众胡子挤在一起、聚焦一处的目光很粘涩。

“大爷,饶命啊!”长长的身影从锃亮的马靴攀援而上直至重合,女人直跪大柜宝全面前。

漂亮的女人似乎告诉别人的东西就多,风韵依存,眼角很浅的鱼尾纹标明了年纪——三十五六岁,细眼游移,暴露了她失去男人不敢直视男人的弱点,衣着穿戴可见她家境贫寒。

“宝全大爷您都看到了,”地主王海鹏验证和补充了她的身世说,“孤儿寡母的多可怜啊,她怀胎锁柱时汉子(丈夫)被抓丁当了满兵,很快战死……唉,二十多岁就守着没见爹面的梦生锁柱过日子……”说罢,抻起衣袖揩泪。

女人淌下的泪珠汪在脸庞深深的酒窝里,大柜宝全盯着舌头发干,想去舔干它,脱口说出:“亮果,亮果!”

“亮果?”王海鹏懵然。

管家倒明白这句胡子黑话,轻声说:“宝全大爷说……”

据当地人说,地主王海鹏听管家说胡子黑话亮果是美女,因激动直揩眼角。三十多年前王家大院那一幕便留在记忆者的脑海里,向后人讲述时简单而欠生动,王海鹏走向胡子大柜只几步,他却如走蒿草缠结的小路,跟头把势地拱蹭到女人面前窃语一阵,又在大柜宝全耳畔嘀咕……事情的结果是小猪倌锁柱死里逃生。

寡妇娘成了大柜宝全的压寨夫人。

阴森地窨子里狍子皮褥子上的第一夜,胡子大柜宝全忽然想到那个疑问便向身下这个女人索解:“你……怎么不热?”

“热?你们这些老爷们啊,花!”

故事25:绺殇

两年前,小青河下游的宋船口富户当家的贾今声施家法——皮鞭子蘸凉水抽得弟弟贾鸣声杀猪一样嚎叫,斥责道:

“贾家以种地为生,好地千垧,骡马成群,吃穿不愁。可你竟要去挂柱当胡子,对得起祖宗吗?”

“大哥,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种地我当胡子,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把老爹从棺材里掫起来,他也会放我走的。”

贾鸣声死心塌地当胡子,弃农为剪径大盗,做长兄的该劝的劝了,该管的管了,留住身留不住心,干脆放他去。恨归恨,气归气,手足亲情自然牵肠挂肚,贾今声把护院用的一杆沙枪和一匹好马给了弟弟,含泪叮嘱道:“当胡子不同在家,风餐露宿,自己多照顾自己吧!”

两年后的一天夜里,胡子窜入宋船口,平静的小屯片刻混乱,鸡飞狗叫,哭喊震天。嘶嘶马鸣、刺耳的枪声把小屯翻个个儿,尽管屯中几个富户把家人藏进菜窖里,铁公鸡,大抬杆(土炮)一夜没离手,枪管烤脸发红变弯,归终还遭洗劫。奇怪的是,胡子折腾了一夜,又杀又抢又作又闹,贾家却秋毫无犯,没一个胡子来骚扰。

几日后,县警局马队闯进火药味儿尚未散尽的宋船口,敲锣聚众,宣布逮捕贾今声,而后投进大狱,其罪名是私通胡子。

“我贾家是本分人家,素日从不与胡子盗贼往来。”贾今声申辩道。

“全屯家家户户遭劫,唯你家毫毛未损,做何解释呢?”警察分署王署长叼住这个有目共睹的事实。

“这?”贾今声也觉奇怪,舌头突然短了半截。通匪的帽子很沉,扣在头上谁都心悸,按照伪满洲国法律规定,通匪与为匪论处,杀头。

“今声兄,”王署长分寸掌握恰到好处,换了较为亲近的口气。他与贾家往来频繁,此人爱财如命,年年没少得贾家明里暗里打点的钱财。他说,“我知道你的为人,怎能和流贼草寇合污有染呢?常言道,民不举官不究,宋船口数人联名告你到县上,警署受上峰钳制,只好秉公办理啦。”

署长办公室本无别人,王署长还是起身将已关得很严的门又狠劲推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内涵丰富,精明的贾今声悟性很高,当即愿出一千块大洋,请署长费心通融、摆平,私了此事。

“唉,难呀!”关子还是要卖的,难色在王署长脸上短暂的停留,人情还是不能少要的。他说,“县长过问了此事……凭我老面子靠吧,谁让你是我的朋友呢!”

警署以证据不足,具保放人。

从县警察署大牢中放出,没想到来接他回家竟是上山为匪的弟弟贾鸣声。

“你在绺子,该知道那日胡子咋不抢咱们家?”路上贾今声问。

“哈哈,”贾鸣声拊掌大笑,说,“我就在那个绺子里当粮台,胡子讲究,从来不抢蛐蛐的财物。”

蛐蛐,是胡子的蛐蛐?贾今声激凌一下,脊背丝丝发凉。官府知晓这一秘密岂能饶过贾家?他一半委屈一半埋怨,说:“沾了你们不抢的光,差点让我蹲大狱,倒搭上一千块现大洋闹个取保候审,还莫不如让你们抢一下痛快,贪得无厌的王署长从此就要无休止地敲诈……”

“大哥,这年月哟!谁是官谁是匪长六只眼睛也看不明白,现今洮南镇守使吴大舌头当过胡子呢。我这次回来,就是劝说大哥的,起局吧!”

铤而走险,起局为匪,贾今声一时还难以接受。回到家中,积极筹措一千块大洋,因事先定好王署长亲自登门来取,吩咐家人备下酒席,好生招待客人。取保候审,并非无罪,今后用着署长的地方还多着呢。

完全出乎贾家人的预料,王署长收下一千块大洋,酒足饭饱之后,突然翻脸道:“贾今声,我们得到密报,近日你弟弟常常夜里回来,你们密谋……”他的话音刚落,随来的警察将贾今声捆绑起来,押着出屋未等上马,贾家四角炮台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王署长,”贾鸣声双手持枪道,“恭候你多时了!”言罢一弹出堂,王署长毙命马下,另几个警察旋即饮弹而亡。

月升中天,贾家大院火把通明。

在此之前,家中妇幼已被分散到外地亲戚家,屯中愿当胡子的几十人聚到贾家大院。

晓通匪道的贾鸣声主持起局仪式:一尊泥塑的达摩老祖神像前,数十个人随着贾鸣声三叩头,端起掺着自己手指血的血酒,对天盟誓道:

“拜过老祖拜四方,咱哥们今天就起局了……我要是横推立压,我不得好死。一枪打死,一炮轰死,喝水呛死,吃饭噎死!”

拜罢达摩老祖,接着,祭拜武器,贾鸣声说:

“大炮好比一只船,打遍了河北打河南;梁子花子好比一只鸡,打遍了河东打河西。大家同心协力,绿林英雄讲义气……局红管亮,人强马壮。老哥哥,小弟弟,托福泰和!”

“托福泰和!”贾家大院一片祝福声。

按照起局的仪式程序,翻垛先生用掌中八卦来推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他振振有词道:

坎居一位是蓬休,

芮死神宫第二流。

更有冲伤居三震,

四巽辅杜总为头。

禽星死五心开六,

柱惊常从七兑游。

惟有任星居八艮,

九寻英景问离求。

“惊门开,西南方!”翻垛先生朗声说。

砰砰砰!贾鸣声朝惊门西南方连发三枪。顷刻间,鞭炮点燃,人们再次相互祝福。往下进行是报号,贾鸣声姓贾蔓子是天下响,就索性报号:天下响,贾今声也报了号……同其他刚起局的绺子一样,确定了绺子的四梁八柱。这个绺子的四梁是:通天梁(大柜)、托天梁(二柜)、转角梁(翻垛先生)、迎门梁(炮台)。八柱是:扫清柱(总催)、狠心柱(秧子房当家的)、佛门柱(水香)、白玉柱(马号)、青天柱(稽查)、通信柱(传号)、引全柱(粮台)、扶保柱(一是崽子、二是皮子),还设有九龙十八须……

轰轰烈烈规规矩矩挂柱仪式直到东方现出曙色才接近尾声,太阳大红的裸脸带着一种暧昧神情,复杂的目光投向这些即将成为胡子的庄稼汉们,一只藏在院外大榆树枝桠间的猫头鹰,怪叫两声飞过,没人去想它预示着什么。

大柜天下响按惯例用黑道的套话讲起了成立绺子的要义和要求:“弟兄们,我们起局开山,龙兄虎弟大家要同心协力,绺子要替天行道,杀富济贫,除赃官恶霸……有钱同花,有福同享,有马同骑!”

三十多年后,三江县志对这个绺子做了扼要地记载:宋船口富户贾今声、贾鸣声兄弟二人,被逼弃耕为匪,置枪百棵,马百匹,啸聚乡民百余,起局拉绺,确立山头报号:天下响。然,起局之夜,得此消息的驻军出击致使全绺夭折而殇。

故事26:凶年暴月

脆炸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子弹嗖嗖地飞,喊杀、怪叫声镂刻在苍凉的夜空里。

嘭!一颗燃烧弹在湍急的河里亮起片火光,被剿匪部队追得走投无路的胡子,扑通跳入河去,企图泅水到对岸逃命。呼啸的机关枪和汹涌的河水就对这些溃逃者的命运做出决定:无情地吞噬他们。

顷刻,茶色河面上漂浮一层尸体。曾经为非作歹十几年的张大下巴绺子,在这个皓月高悬的夜晚覆灭了。

也有极少数胡子侥幸逃脱,二柜平东洋便是其中一个,豕突狼奔中,他跳河即刻划拉到手一块炮弹炸飞木船的舢板,靠它游到对岸,踉踉跄跄扎进树林子,幸而剿匪部队没发现他,跑呀跑,朝树林深处钻。

不久,散发血腥的河流,被血浆抹糊寒光的骑兵战刀远远抛在身后,林间空气寒冷、潮湿,树干支撑着摇晃的身躯,喘息,充斥耳鼓的恐怖的厮杀声渐息,战栗驱出心底,高度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脚、腿、胳膊多处便有了痛觉,直到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丝无挂。

可怕的事情就发生在短短一刹那间,事先没一点迹象,同往常一样,小河汊子的匪巢夜里有固定的岗哨和流动岗哨,因此都放心脱衣大睡,睡梦中被端了老窝,仓皇逃命中没来得及穿上裤子,手枪、马都丢下。他凄楚地自语道:

“完啦,绺子灭啦。”

星光已经暗淡下去,树梢在渐亮的天色里醒来,舒展着筋骨——微微摇曳。平东洋很清楚自己处境,单枪匹马,确切说身无寸铁,更难堪的是赤身裸体,因此在树林不能久留。他折把带叶子的柳枝左缠右拧,捆绑成个罗圈样的东西,胡乱地遮住男人的隐秘处。

林带蛇一样在荒坨间缠了缠、盘了盘,没有多长和多宽,他沿着蛇道闯出树林,脚下是一道陡陡的坨壁,往前看坨洼处矗着黑黝黝几座土房。这么快地遇到屯子令他兴奋不已,屯落对于杀人越货的胡子就是家,来去自由,拿啥用啥随便,进屯就意味着走出窘境。

屯头两间土房仍在沉睡,半人高土围墙,挺紧称的小院儿。平东洋走太空步一样移近外屋门,顺门缝伸进手去摸,半天未找到门闩,却触到根顶门的圆木头。他窃喜道:“妈的,爷爷我真有命!”

关东农村使用顶门杠夜里顶门的是寡妇人家。

“谁,你是?”黑屋黑暗中,女人手持剪子,对突然钻进屋的人影喝道。

“大嫂莫怕,遇劫道的把我的衣服扒光了,求你给件衣服穿。”二柜平东洋手里没枪没刀就豪横不起来,于是撒谎,编造出让人同情可怜的情节。

“我老爷们死时衣服都烧了,你走吧!”

“能穿就中……”

箱柜响动,胡乱翻腾,一套女人气味极浓的衣服扔过来。他往身上套,女人的勉腰裤14太肥,觉得裤裆里空荡荡,立马想到这女人屁股一定很大,由此推断很白很胖……淫邪的念头顿生,他朝女人凑过去。

“滚!”

“听话语声,你岁数不大,一个人睡被窝多空!”平东洋死皮赖脸,向女人扑去。

那把剪刀刺过来,被他钳住夺下扔到炕沿下,趁势搂住女人,毛茸茸嘴巴牛犊子吃奶似地拱她的奶子、脖子,哼起淫调儿:

二人协手欲作为,

含羞带笑把灯吹。

银针刺透透花镜,

不敢高声直皱眉……

那女人力气满大,挣扎腾出只手实实在在扇了平东洋一个嘴巴,很响。他一仄楞,双眼冒金星,差点栽倒。他被激怒了,凶狠地喊:“我是胡子,不老实叫爷爷干,就杀了你。”

胡子?听到这两个字她心一哆嗦,腿打颤险些瘫倒,眼前立刻浮现上次胡子进屯那一幕:刘老尿子刚过门的小媳妇不肯就范,结果太惨啦!胡子扒光她的衣服绑在歪脖树上示众,大柜用两块银元干她一次的悬赏,四十多个胡子配马一样轮奸她,那鲜血、污物顺着雪白大腿流淌的情景,皮冻一样凝在记忆里。

“脱裤子,赶快脱!”二柜平东洋声音有些凶横。

脱!男人猴急地催促逼迫如锥子猛扎猛戳她的心,一个来自遥远的令她恶心的声音,勾起深埋心底里的悲酸往事回想,十多年前,她十三岁时爹娘为还债,把花骨朵儿似的小姑娘折成大洋五十四块,抵债给地主王大眼的傻儿子做童养媳。这对死拉硬扯到一起的鸳鸯,她羽毛越长越美丽;他越长越抽抽,一个棺材瓤子。圆房两个多月,傻子晚上睡觉竟没脱过衣服。她除了用眼泪浸润悲苦命运的坎坷外,还能做什么?

一天夜里,王大眼趁傻子到亲戚家串门,公爹扯下正人君子的面皮,站在她面前是一个色迷迷、半头白发赤身裸体的公动物,他说:“傻子对不住你,可他是我们王家唯一打种的……你得给我们王家留个后……”

“爹?”公爹要替自己儿子给王家留根儿,她像见到一只饿红眼的狼,吓得双腿抽筋,木雕在插门的声响里。

“脱!”丧尽天良的王大眼上前搂住儿媳的腰部,干瘦的爪子把应属于他儿子的东西都夺过来。

或许苍天有眼,惩罚了这个世人唾骂的扒灰老家伙。霍然一声狗叫,惊吓欲出的污物蛇一样缩回,乡下人称为“回马毒”,王大眼口吐鲜血死在儿媳身上。

丑事不胫而走,铺天盖地指指戳戳道:“王大眼扒灰,那玩意没射出,堵死啦。”

“说不定是小臊狐狸使的坏呢!”

……

她把羞辱化作恨,勒死傻丈夫逃离故乡,落脚荒僻的小河沿村,隐姓埋名……多次孤灯冷清的夜晚,时而搂紧枕头,时而揉搓自己胸脯子咬牙切齿地恨男人、恨王大眼、恨傻子、恨亲爹……唯有一个英俊的奇$%^书*(网!&*$收集整理小男孩子她不恨,投入地想他,稚嫩的脸蛋和常挂在鼻尖上那滴亮亮的鼻涕——小弟二榔头。来接她的王家毛驴被主人拴在窗外,它当当踢着槽帮子,在家最后一个夜晚,她最留恋和割舍不了的是一直睡在她被窝里的小弟,她搂紧他,告诉他明天她去王大眼家。

“姐,我和你去,咱俩好睡一个被窝。”二榔头央求道。

“姐是给人家当媳妇,咋带你呀?”

“在家玩多好,当啥媳妇?”二榔头才八岁小脑袋瓜咋也想不明白做媳妇干啥?

“找汉子!”她只能用娘告诉她的话来回答,娘说做媳妇就是到男人家去住,做饭喂猪生孩子,也说了她一时还难懂的圆房、同房一类的话。

“姐!”二榔头一骨碌爬起来,褪下小红裤衩,手拽嫩嫩的阳物,很骄傲地说,“爹说长它就是汉子……”

“你,真虎!”她被小弟孩子行为弄得啼笑皆非,她把他那长着颗黑痣的小鸡鸡送回裤裆里,提上裤衩拉回被窝,说,“听姐话,往后可别当着人面掏出这玩意,小鸡要生气的。”

懂得圆房真正含意两年后他们才圆的房,那夜她剥蒜皮一样把贴身小褂自己动手扒了,光光的蒜瓣躁动在麻花被里,脸一阵阵发烧发烫,感到某些部位空荡得很,渴望充填。盼丈夫也像当年小弟那样掏,掏……然而,傻子只嘿嘿朝她莫名其妙地笑笑,合衣独睡鼾声到天亮。

“脱,还他妈的磨蹭什么?”胡子二柜平东洋嚷着,迫不及待。

男人的胁迫使她蓦然清醒,先前剪子落地的声音很沉闷,她断定掉在炕沿下一只鞋窠儿里,一道灵光在她心头闪过。她说:“身子不大干净,我下炕找条手巾擦擦。”

“破大盆还捧个住!”平东洋没法再直截了当,耐着性子等待。

她先摸到那把剪子后,端起烟笸箩,将满满一笸箩旱烟扣在平东洋眼睛上,辣得他嗷嗷叫,骂道:“臊娘们,爷爷今个儿整死你!”

张开的剪子两刃锋利,她朝二柜平东洋猛扎猛刺猛捅猛戳,像是重复公爹王大眼在她身上的动作,很快,赤光光身子便僵直炕上。

扯掉窗帘,她想把尸体裹好弄出屋,拖到房后壕沟埋了,翻动尸体时她手停目凝,扎透窗纸射进的一缕霞光,晃照得阳物上那颗黑痣特别醒目真切……

时隔数年,小河沿村人拆除寡妇家土房,在炕洞里发现一堆熏黑的人骨,引起人们种种猜测,归终没人说清楚骨头是寡妇的什么人。因为,寡妇和那个年代的人都已不在世上了。?《玩命》I卷

作者:徐大辉

过年放鞭赶鬼跑,

胡子典鞭请鬼到。

——关东歌谣

故事27:八爷

八爷孤身一人到死没娶女人也没后人,宗族后辈根据他的遗愿土葬在远离村落的月盟坨子。其实我们有块栽满白榆的祖坟茔地,埋着几辈人,八爷辈分高,又人老而终,完全有资格入祖坟地的,可以挨着已故的同胞兄们——我的祖父、二祖父、四祖父坟边安息。

“可他老人家坚决不肯,不答应就不咽气,眼也不闭。”爹说,他见我仍然对八爷非要把他死后埋在月盟坨子的索解,私塾先生的作派就表现得充分,文绉绉道:“狐死首丘,狐死首丘也。”

八爷并非排行老八,一奶同胞亲哥兄弟四人。(老八是当胡子时按绺子四梁八柱排列的)。因当了多年的粮台,加之那绺子八柱中年龄他最小,大当家的叫他八弟,众胡子就称他八爷,直至他升到大柜位置,索性报号:黑八爷。生着荞麦皮颜色黑皮肤,也名符其实。

绿林响马既定俗成的规矩很严,各个绺子都有自己活动的范围——地盘,或者区域,八爷的地盘是柳条镇四周边缘几十个村屯。镇内驻扎关东军一个供给军需的骆驼队,处于安全考虑,清除镇郊隐患而实行“集家归屯”,一夜之间环城靠镇的村屯取消或合并,八爷活动的区域人烟几乎断绝,绺子人嚼马喂无处着落。胯下有马,手上有枪,八爷胆子就膨大,盯上了柳条镇,所需的商埠古镇样样都有,买卖店铺林立,商贾云集,狠命抢一家伙可够享用数月。

夜晚,化装成赶集庄稼汉的八爷带上五个精干的胡子,离开老巢月盟坨子,趁夜色漆黑钻进柳条镇,这次目标主要是弄鞋。

镇上鞋店四五家,八爷选择深巷中的“足下福”鞋店,越墙潜入后院,把胖墩墩的老板从被窝拽出来,利刃逼他打开店铺门,胡子装了两麻袋鞋。八爷也有一点疏忽,店小二房里幔帐杆悬吊的艾蒿绳火燃着床铺却空着,人不知去向。因此,在八爷即要扛着麻袋离去时,数十支枪对准他们,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八爷说:

“黑八爷,马高镫短对兄弟说一声嘛,何必冒此大险。”

“里码人(自己人),”八爷命令随来的胡子收起枪,走到镇自卫团团长钟花善面前抱拳施礼,说,“钟团座,兄弟来得匆忙未到府上拜访,多有得罪。”

“哪里,哪里。”钟花善表情无恶意,客客气气如同老朋友见面。他原是镇警察所一名普通警察,被八爷绺子绑了票,吝啬鬼爹不肯出五百块大洋赎他。请进的“财神(票)”勒索的目的没达到,怎能轻易地放走他。负责看管他的八爷,见他被折磨得脱了相走了人样,甚是可怜,常常偷偷塞给他一些好东西吃。在一次绺子遭日军讨伐时,慌乱之中八爷割断捆绑钟花善的绳子放走他……救命之恩钟花善没忘,总想找个机会报答报答黑八爷。先前店小二慌忙报告强盗打劫鞋店,说领头的是黑大个儿,左撇子使枪,说话嗓门很大,他断定是黑八爷贸然进城。因此,只带十几个亲信前来。

“那年你放兄弟一马,才有今天这般光景。”钟花善说,“黑八爷,方便的话就带弟兄们到我那儿喝几盅,明早送你们安全出城。”

“多谢啦,我和家里的弟兄们有约在先,今晚如不能归来说明出了事,他们便来攻城救我……”八爷没说实话,尽管他相信钟花善的挽留是真心实意,与官府——天敌的交往中八爷警惕性历来很高,小心翼翼。他唯恐出现其它变故,自卫团保护城镇治安的职责中就有清剿胡子这一条。他告辞道:“日后再来拜谢钟团长吧。”

“放他们出城!”钟花善团长下了命令。待背着麻袋的身影消失在夜幕笼罩下的街巷,他把鞋店老板叫到一边耳语一阵,最后说,“今年你们给自卫团的保安费就全免啦。”

那个年代很多事情难合情合理,关东军给养运输骆驼队队长福田因黑八爷绺子活动猖獗,多次训斥钟花善自卫团剿匪不利,嚷叫要撤他的职。可是钟花善心里的小九九福田不知,八爷也蒙在鼓里,随后发生的事情八爷觉着神兮兮地有点怪。

一天深夜,钟花善连个警卫人员都没带,翻坨过岗顶着小雨拉荒走了几十里路,到月盟坨子找八爷,请求八爷派几个胡子进城绑警察分所长隽成家人的票,老的少的都行,并提供了隽所长家的详细情况——住址、人员、防范等等。

“你插扦?缺钱花?”八爷迷惑,问。

“事成之后我倒要赏你们些弹药。”钟花善没说破绑票的真正目的,但一再表明绝不与之分赃得份子。在八爷答应去绑票时,钟花善一脸恶魔一样的审慎神色,说,“一定在农历七月二十日去,那天我们自卫团和警察队护送福田骆驼队去省城,押运一批军用物资。”

“那就在七月二十日晚上。”八爷定下绑票时间。

绑票许多细节钟花善都给想好了,八爷按他周密计划行动。在确定的日子里绑来警察隽所长的儿子,赎票的条件苛刻:十支日式三八大盖步枪、二十枚手榴弹及五百发子弹。

救子心切,隽所长破釜沉舟,偷出警察所库存武器去赎儿子,事儿办成后携儿潜逃时被自卫团抓获,福田队长砍了隽所长的头,对破获此案的钟花善大加赞赏,并把警察所置于自卫团管辖之下,这样钟花善权力就大了。八爷也得到实惠,绑票勒索得手,还得到钟花善团长暗赏的现大洋和两棵崭新的德国造老筒子枪。

接下去,八爷又一次按钟花善的授意去抢劫柳条镇商会程会长的火磨坊、皮货行、珠宝首饰店,绑架年老体弱的程会长,强迫他家出二十万块大洋赎人。在此钟花善出资买下了程会长的大部产业后,程家才凑足现金将程会长赎回。几辈人辛勤创下的家业,顷刻间被胡子劫掠勒索净光,程会长掉了几天老泪,携带家眷离开柳条镇打算回山东老家。临走,他一双怅然目光瞥向镇府悬挂的伪满洲国旗,旗帜在黯然的天光下,灵头幡一样飘,怆然地说:“天黑地暗,警匪一家。”

与瞬息间败落为穷光蛋程会长同时醒悟的是八爷,心里犯嘀咕:“钟花善借我的手……下一个目标是绑镇长吗?”

连续几年里,日本关东军多次对黑八爷绺子进行清剿,因钟花善每每暗中派人通风报信,八爷便一次次逃脱。恼羞成怒的福田语调愤怒地把关东军宪兵队司令部一道密令传达给钟花善:限半月之内捕获匪首黑八爷。

“抓不到黑八爷,”福田被狗咬了似的连喊带叫道,“你的团长、商会会长统统的别干啦。”

“队长阁下息怒。”钟花善很有把握地说,“您什么时候要匪首黑八爷首级,我立即就取来。”

“三天,三天!”

“就三天。”钟花善自认为黑八爷就在他的衣口袋里,伸手便可掏出来,于是答应得干脆。他又和前几次一样孤身一人找到黑八爷,果真说要请他去绑镇长的票。

“这回你想当镇长?”

“非也,镇长与我积下仇怨……”钟花善言其自己不便动手,原因说得充分。不然自卫团结果了镇长易如反掌。他说:“多年来,承蒙八爷帮忙,我钟某才打败多个对手……这一点我没齿难忘啊!”

八爷也客套一番,说没有钟团长的暗中保护,绺子恐怕早被日本关东军吃掉啦,如今穿用不愁,局红管亮实实在在该感谢钟团长。

“钟团长放心,我立马安排弟兄照你的意思去做。”八爷说。

返回镇里,钟花善缜密地布置,选择可窥视八爷入网的地方摆上的酒菜,请了小镇名流,如同观戏一般。钟花善给福田斟满一杯酒,说:“在好戏开场前,为您的健康,先干一杯!”

“干?”

“干!”

活捉匪首黑八爷的场面一定很精彩,小镇名流们这么想。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也过去……直到天亮黑八爷也没有出现。二十年后,八爷出现在他的故乡。

八爷现葬在月盟坨子。

故事28:典鞭

攻打县城亮子里镇的计划绺子的四梁密谋数日,最后敲定在五月初八。大柜红一片具体布置道:

“迎门梁(炮头)老黑前卡子(前锋),扫清柱(总催)长山别后卡子(后卫)……”

“干爹,”总催长山说,“老黑爷上次别梁子(劫道),踏木子(脚)伤没好利索,还是我做前卡子吧。”

“大哥,我看行。”二柜目光从大柜脸转到总催长山,恭维的口吻夸赞他几次踢坷垃了无惧色,屡屡建功……他说,“长山少年老成,有勇有谋,见出息啊!”

“长山,大家相信你,就有个准备吧,磨快青子(刀)……机灵点,别掉脚(被抓住)。”大柜红一片抬抬厚眼皮望干儿子长山,那些希望、鼓励、嘱咐的话,都用眼神说了,最后说,“扛上碎嘴子(冲锋枪),再揣几颗手榴弹。”

亮子里新筑了城墙,青石做基础红砖砌到顶高丈余,南北两个城门筑有钢筋水泥混凝土浇铸的炮楼,满军一个排的兵力把守,出入城门严格检查。商埠古镇亮子里,许多绺胡子窥视这块肥肉,馋涎欲滴。防守严密的亮子里镇,过去曾遭胡子几次侵扰,至今没一股胡子攻破此城!

红一片绺子凭在关东绿林中的名望威信,联合久占、大德字、滚地雷三个绺子近千人马,趁守城伪满军奉调配合关东军清乡并屯城内空虚的机会,攻打亮子里镇。

许是天助胡子,轰隆隆的磨盘雷干嚎,吓跑一天星斗,周遭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胡子大队人马兵临城下,炮楼上的哨兵丝毫未察觉。

“压!”担任这次攻城行动总指挥的红一片大吼一声,旋即拧身而起,冲向城门,与兵警交上火。接近城门,冲在前面的总催突然调转枪口,胡子倒下一片,像割倒一片高粱。

“妈的,长山这个鳖犊子!”红一片先是一愣,缓过神来,怒骂和枪筒发出的子弹低沉射出声一起击倒长山,胡子呼啦啦上前捆住叛逆。

亮子里城终没攻破,原因是长山临阵倒戈,加之闻讯赶来救援的城外部队及时到达,胡子放弃攻城,迅速撤离。

负伤被擒拿的总催长山五花大绑地押回老巢,胡子人人都清楚铁打绺规的条条款款,因此长山知道自己是死定了。背叛众弟兄就等于自绝他们,更重要的是背叛了大柜——他的干爹,帮助仇家打自己人,罪上加罪。然而,完全出乎长山预料,回到驻地,去掉了捆绑的绳索,为他治伤。大柜红一片像什么事情都未发生一样,照旧慈父一样关怀体贴他,红一片掏出自己的手枪说,“长山,你惦心它很久了,今天给你吧!”

“干爹!”犯下死罪而获生,长山感动得热泪直流,扑通跪在红一片面前,忏悔道,“我一时鬼迷心窍……攻打亮子里镇的大事坏在我身上,干爹没怪罪,还待我这样好,我心里刀剜一样地难受。”

“起来吧!”红一片送给他十几块大洋,说,“登空(裤子)靠身子(短衫)大窟窿小眼儿的,买跳线(贵重布匹)做一身。”

总催长山没细想大柜如此态度有没有道理,遵照干爹的吩咐买来上等绸缎,缝制一套合身的衣服,满脸喜色走进大柜的卧室,说:

“干爹你看。”

红一片赞许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裤子太瘦,上马时非挣开裆不可,而后转了话题,问:“柜上你存多少钱?”

胡子分的篇子(饷钱)多数存在绺子的账房里,东抢西夺的带在身上不方便。

长山回答:二十二块大洋,三斤半棉花和一副对光子(眼镜)。

“把长山捆喽!”大柜红一片突然撂下脸来,在场的胡子执行了大柜的命令。

“干爹,”长山吓白了脸,他见干爹那张令他心悸的脸,眼睛射出绝情凶光,求饶是徒劳的,他样子委屈地说,“我,我不明白……”

“明天你啥都明白啦,带走!”大柜红一片等胡子把长山押走,才问二柜,“典鞭的事安排得怎样?”

“久占、大德字、滚动雷都回了话,准时赶到。”二柜说,“压五省不肯来。”

“咋地?”

“他说长山是你干儿子。”

大柜红一片的脸阴郁而苍凉。

次日,参加典鞭的胡子酋首相继赶到,威风总是要显显,规矩也必须照做。来者举枪朝天鸣放,哐——哐——哐!土窑外三声枪响后,报号道:

“大德字啦——”

哐——哐——哐!

“久占啦——!”

“哐——哐——哐!”

“滚动雷啦——!”

通常,各绺子枭雄独占一山头各霸一方很少聚一起,召集绺局的同仁,共同处理江湖上发生的某件大事时才聚首,这种召集议事的独特行动,胡子称为典鞭。

严肃而讲究欢迎入土窑仪式过后,隆重的酒宴开席,宽敞的院内靠东墙摆一溜八仙桌子,大鱼大肉款待各位大当家的。

酒过三巡,红一片向准备行刑的胡子打个响榧,长山被带到院心。他跪在大柜面前,哀求道:“干爹,留我条小命吧!”

留条生路?曾几何时红一片的生路恰是长山给的。长山入绺子前在亮子里镇喜满堂当伙友(小打),那时红一片经常来逛窑子,又习惯在客栈租个房间,长山受老鸨子派遣陪妓女到红一片下榻处出条子。久而久之,便与红一片结下情谊。一次,长山夜里解手路过老鸨卧室,听到她和警察密谋,天亮前冲入客栈,活捉匪首红一片……长山急忙去报信,红一片从妓女的被窝里爬出,他俩一起逃走。为感激长山的救命之恩,收他为义子,委以重任——当总催(负责督察指挥军事事务)。重义气的红一片自然牢记这段情,可是破坏了绺子的规矩,必须按照规矩办。

大柜红一片投向长山意味深长的一瞥,心里说:“是干爹心狠吗?瞧你做了些什么事啊!”

“各位!”红一片双手抱拳,迎着几位大柜审视的目光,热血在喉咙里冲撞着,他说,“今天,我要插(杀)个人,除掉我们绿林中的败类。”

“让他怎么过土方(死法)?”二柜上前向大柜红一片请刑。

胡子对违犯局规的人,使用的绺刑极为残酷,像火烧、马拖、刀割、活埋、压杠子、背毛、挂甲、上蒸笼、十指钉法……大柜红一片射出目光僵在昔日顽皮可爱的妓院伙友的脸上,许久,他对二柜说:“喷筒子(枪)做了他(送他的命)。”

“干爹!”长山挣扎着爬到大柜红一片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头没回地走到后院为他掘好坟坑前,闭上双眼,枪响他便大头栽进坑里。

“这一百四十块大洋送给长山他爹娘。”大柜红一片把装着大洋的布袋子交给红账先生,“柜上他存的东西也都带上。”

外绺子的几位大当家的目睹红一片大义灭亲的行为。处理完叛逆,大柜红一片高举酒杯,“班火三子!”

众胡子继续喝酒,参加典鞭的其他绺子大柜啧啧称赞红一片,纷纷起身敬酒,也有胡子看见几颗硕大泪珠滚落到酒碗里,胡子大柜红一片扬脖喝下。

故事29:坐堂胡子

大红色油布裹着役畜套包子的幌子斜插杆吊起,出现亮子里镇的柴禾街上已经几年啦,这就是镇上薛感厚的套缨铺——马具店。

亮子里每逢双日子,大车小辆拉来四面八方的赶集人,守城的自卫团每逢集日也格外忙碌,处于兵荒马乱的岁月,特别是时下乡间胡子活动猖獗,唯恐混进城来,故此集日只开南城门,自卫团全员上岗,警局也派出暗探配合,严格盘查出入者,验查身分证件及所带之物。

“喂,那辆二马车,靠边停下检查!”装载秫秆的花轱辘二马车被拦在城门入口处,检查人员用根铁棍子改制的锥形探子,深深地刺入秫秆捆,没发现任何异常,对赶车的和跟车的两个乡下汉子说,“走吧!”

“谢老总!”车老板子恭维道,从厚厚两唇间拔下那杆旱烟袋,往腰间蓝布腰带上一掖,摇起鞭子吆喝牲口道:“驾!”

车老板子扎着宽布腰带、致谢抱拳的姿势、走路的骑马步势,引起一位警局暗探的怀疑,他向身边的两个便衣警察说:“跟我走,注意拉秫秆的二马车。”

络绎不绝的赶集人入城后涌向柴禾街,沿街摆满货摊,叫卖声乱哄哄绞缠在一起:

“地瓜,烤地瓜,热呼的!”

“瞧一瞧,这猪秧儿,身腰长,肚皮松,大坯子呢!”

“蝇甩子!”

“马莲根刷子!”

生肉摊前,乞丐打着竹板讨要:

这块肉,切得好,

五花三层把菜炒。

回家炒上一大盘,

全家大小拉拉馋。

傻子就像过了年。

麻烦师傅再回手,

再给一块我就走……

与这熙熙攘攘嘈嘈杂杂比较,柴禾市场井然有序,马车、牛车、驴车、独轮手推车、扁担挑子,稀稀拉拉地停放着,要出售的可供灶房用的烧柴品种倒繁多:木头疙瘩、秋板柴禾、劈柴柈子、秫秆、干牛粪……总之,供灶、取暖的可燃之物应有尽有。

柴禾小贩们,严格意义上说他们称不起“贩子”,捡、拾、劈、砍、搂、割柴禾到镇上买,充其量换些油盐酱醋,添补日常开销而已。因此,他们的买卖做得笨,个个袖手或蹲或站或靠自己的柴禾摊子上,等待客来买。

这时,有三个眼睛贼溜溜的人一起走进柴禾市场,旋即迅速分散开去,其中一人走到载秫秆车前,顺手抽出一棵秫秆,垫在膝盖上一撅,喀嚓断了,茬很齐。

“嚄,挺干呢!多少钱一捆?”

“对不起,整车卖出啦。”赶车的老板支走买主,很显然他们在等什么人来。

工夫不大,套缨铺老板薛感厚迈着有钱人自豪的方步,手拎着银色的马尾制成的蝇甩子,时不时地甩甩,有几个臭钱浅薄地显露得充分。他挨排连问几个柴禾车,不是嫌柈子太湿,就是说秋板柴禾没长成要火(燃烧中途灭火),或是价贵而没买,最后停在二马车前,手摸秫秆夸赞道:“矬巴子高粱秆儿,秆儿粗节长,烧火可惜了啦。”

“其实你没看全,这里还有大蛇眼(高粱一个品种),编席茓苫太脆。”

“喷水浸好,宽点破糜子(秫秸外皮),照样结实。”

这段纯正的庄稼院嗑儿,三个躲在一旁窥视的警局暗探把这一切听得真切,交谈没什么破绽。

“多少捆?”老板薛感厚问。

“103捆,凑整,就算100捆吧。”

“走,卸车去!”陶老板领着二马车走出柴禾市场。令盯梢的三个警探不解的是陶老板没把柴禾车领回套缨铺子,左拐右转走进背街,向挂着几双制作精巧小乌拉鞋做幌子的鞋店走去,一直走进鞋店后院。

警探监视准确无误,那天上午鞋店的情景记录详细,最先是套缨铺老板出来,依然甩着蝇甩子迈着方步,紧接着,卸掉秫秆的二马车还是由那两个庄稼汉赶走。

警局人员按照固定的思维方式,确断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否认了尚未被证实的想法。但毕竟留下一点需要明确——陶老板到底是什么人?嗅觉灵敏的暗探,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套缨铺老板数日,一言一行都属正常范畴,直到陶老板将五百块大洋亲自送到警局,再三强调支持声势浩大而又因经费紧张的秋季剿匪行动。陶局长骂道:“娘个臊B的,竟拿朋友搓球!”之后,便取消了对陶老板的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