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涅盘传》》 · 贾拙 · 2026-07-25
郑逍遥笑道:“你真当丐帮无所不能了?要你说那样轻松,天残教的老底就早摸清楚了。”
二人边说边走,到一高墙大院门口,趁着夜色中的星光,依稀辨得门楣上“曲家庄”三个字。万事通上前扣了两下门环,夜里发出“叭叭”两声响,十分刺耳。
第十四章、乱——6
半晌,大门嘎一声响,开了条逢,透出缕烛光,跟着探出个白发苍苍的脑袋,老头似老眼昏花一样,从门逢里支出烛火把郑逍遥二人望了又望,待看得清楚了才欢颜道:“啊!原来是公子来了!”
院里黑漆漆的,白发老头持了烛火在前面引路。进了花厅,一个高大身形者持了烛火迎出来,厅上灯烛一亮,才看清是个身量肥胖体面的老者。老者白面微须,一身绸衫在烛光闪动下也闪着光,一双胖手上带满了金玉戒子。老者叫了声:“公子。”
郑逍遥点头道:“曲长老,那人情形如何了?”
万事通心道:“原来这富老头儿竟是丐帮长老——曲高!”
曲长老道:“那人背脊断了两截,只怕脏腑也受了伤……”
郑逍遥也不落坐,道:“卫舵主把情形给我说了些,你领我看一下再说。”
曲长老领着二人进了里间,伸手在书橱上按了按,书橱便住里退去,露出三尺宽的门道来。里面透出亮光,曲长老当先而入,待二人跟进后又在那书橱上按了按,书橱又缓缓退回了原位,同雪白的墙壁合得看不出一丝缝隙。
暗室方圆不过三丈,除靠里角一机一椅,便只有一张床。床上被子隆起,卧有人。床边侍立着个中年人,见众人进来忙侧身让在一旁,朝郑逍遥躬身道:“公子。”
郑逍遥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自己拢近床前,把被子轻轻揭开,一双奇大无比的手掌露出来,十指又粗又短,手上皮肤松皮一样裂开,整个手掌就像只奇特的耙子。
郑逍遥慢慢放下被子,似没了神儿一样愣愣不出声。
从暗室里出来,郑逍遥长长透了口气,道:“看得出这人的来路吗?”
曲长老道:“是北城两个兄弟把他弄回来的。昨夜凌晨,他二人往相国寺去歇脚,听道边有人呻吟,便看见这人卧在地上,叫唤了两声没应,还以为是醉了酒,扶他起来时吐了两个兄弟一身的血。两个兄弟吓着了,本欲不理他,但无意间摸到了他的手,便把他弄到这里了。说一路上还吐了很多血。我看了下,背心中了一掌,这掌打得实了,没半分避让,脊柱骨断了,内腑可能也受了伤。”顿了顿,又道:“今日又传言,昨夜王府被盗的九龙冠又被铁水从贼人手里夺回来了。但到底盗冠的贼人怎样了却没说。我心中怀疑,便把他藏在这暗室里,全庄上下就只有我同小四知道。”
郑逍遥道:“你怀疑他就是那个从王府盗取九龙冠的人?他是被铁水打伤的?”
“嗯。”曲长老道:“京城内戒备森严,便是有什么武林争端也不会在城内冲突。就只听说铁水从贼人手中夺回了九龙冠。”
郑逍遥摇头道:“武林高手要杀人,在哪里都是一样。这人若是盗冠之人,为何铁水不把他拿回王府请赏?反让他半死不活的躺在道上?”
曲长老沉吟道:“会不会此人侥幸从铁水手下逃脱后,重伤不支倒在那里的?”
“不可能!”郑逍遥道:“伤势你是看过的,一掌击在背心,打实了。脊柱骨断了两截,内腑重伤,天底下不管是谁挨这一掌也不能再逃路。他能挨到现在,也是命大得很了。”
曲长老道:“我喂他吃了两粒护心丹,还是用内力渡下去的。”
郑逍遥点了点头道:“天一亮,就去回春堂把胖大海请来。记住,一定要让他守口如瓶!但愿还能救得过来!”
曲长老惊道:“胖大海!此人只怕难请得动!”
“我们想要他救人,他又是想要什么?”郑逍遥道:“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就请得来。”
万事通叹道:“实在没想到丐帮在京城居然有这么一所庄子!那位曲长老一身尽是富贵之气,又有谁会相信他居然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
郑逍遥淡然道:“等着吧!想不到的事情还多得很!只怕一些事情是谁也想不到的,就像谁也想不到你万老爷居然成了我的管家一样。你给我当管家是百益无一害的,有些事就难说了!”
万事通嘿嘿笑道:“公子爷,你可是看出什么眉目了?”
“什么意思?”郑逍遥淡淡的问道。
“我……我……我是说公子爷已是看出了此人身份,才不惜一切请胖大海出手救他一命!”万事通道:“胖大海可是从不出诊的,皇帝老儿也请他不动!”
郑逍遥笑道:“是你看出了他的身份吧?”
万事通嘿嘿笑道:“我也是瞎蒙的,后来见公子要请胖大海给他治伤,便也有七分把握了。”
“七分把握?”郑逍遥笑道:“那好,我心中本没什么把握,你倒说给我听听。”
“其实也没啥。”万事通道:“不过我知道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才有这样一双手,这双手不仅能开碑裂石,还能像穿山甲一样打洞挖地道!不过,这都是些粗活儿,据说这双手还能破启天底下任何机关暗道,就算是皇宫大内的藏宝库……”
郑逍遥摆手止住万事通再说下去,道:“看来你这万事通也不是白叫的……”
第十四章、乱——7
回春堂的招牌闻名中原,“胖大海”的医术更是名震武林。传说武林中人受了再重的伤,只要没断气,他就能医得活。不过真正见过此人的人却不多,传说他生得又矮又胖,活像一颗“胖大海”,又传说他给人用药时候总少不了胖大海来作药引子,于是世人都管他叫“胖大海”。胖大海是神医,也是回春堂的老板。回春堂在中原有上百家分店。“胖大海绝对不缺钱!”曲长老把胖大海反复琢磨了一番才这样断定。
曲长老从马车里出来便看见“回春堂”三个绿油油的大字招牌。递上拜贴,便候在大堂吃茶。一碗茶都喝得淡了,还不见请见,只得摸出颗碎银子塞在堂倌手里,片刻,便有请曲老爷进见了。
胖大海的模样同传说中差不多,又矮又胖,圆圆的身体圆圆的脸,脸色红扑扑的,孩童一样。胖大海看见曲高从怀里摸出来的一本小册子上写着“黄庭经”的字样,就把眼珠子定在上面眨也不眨了。
《黄庭经》的书页泛着黄色,胖大海没把小册子翻开,只捧在手里轻轻的抚着,又用鼻子嗅着。眉开眼笑道:“果然是珍本!”看了又看,翻了又翻,然后极不情愿的递还给曲长老。
曲长老愣住了,半晌才道:“小小礼物,虽不成敬意,但敝人也是费尽心力才得来的,还望神医笑纳!”
胖大海瞅着《黄庭经》道:“只怕这书要不得!”
曲长老又不明白了,问道:“莫不这书是假的?”
胖大海摇了摇头,道:“没得假,绝对是珍本!”
“那……”曲高做出一副不解模样。
胖大海道:“先说你想要什么吧!”
曲长老松了口气,道:“是想请神医屈驾到敝庄上医治一人。”
“是个死人吧?”胖大海冷然道。
曲高又是一愣,道:“死人怎么还能医?活人,活人!”
“活人!”胖大海叫了一声,一颗胖胖的身躯从椅上弹就起来了,急声道:“活人还不快走?”离身时还不忘一把把那《黄庭经》抓在手中,似乎只要是活人,这书就归他了。
胖大海亲自坐在车辕上打马驾车,曲高坐在旁边指着路道,马车飞一样往曲家庄赶。
到了庄上,胖大海茶水、糕点瞧也不瞧,直叫道:“人呢?人呢?死了没有?死了没有?”
“只要没死就好办!”胖大海摸出汗巾擦了擦汗,放缓了脚步跟入暗室,不禁皱眉道:“这里面如何住得病人?好人也住成病人!”
暗室里的明珠把室内照得户外一样明亮。胖大海凑拢身,一见躺在床上的人不由得全身一震,惊声道:“方……”才叫出口,又猛的闭上了嘴,回头望着曲高,沉声道:“此人与你有何关系?”
曲高微微一笑,道:“莫不是神医与此人相识?”
胖大海面色一沉,冷然道:“回答老夫的话!他与你是什么关系?说!”
“他是蔽庄客昨日夜里救回来的,在下见他伤势极重,才不惜以《黄庭经》换得神医来为他诊治一番。”曲长老道:“神医若不愿施术,在下就只有另请高明了!”
胖大海也不再言语,俯胸低头,给那人又是摸脉又是查看,最后还把耳朵贴在那人胸口上倾听,良久,才直起身来,道:“快取笔墨来。”
只见他龙飞凤舞于纸上写了一通,封好了,递给曲长老,道:“叫人送到回春堂,叫曹总管照上面的东西取,片刻也不可耽搁!要快!快!”接着又对病人诊视了一番,一个人默然不语。
曲高冷眼旁观,早发觉事情非同一般,心想:“此事还得与帮主说一声才是。”
刚出后院,猛然间听得背后呼一声响,曲高惊得全身一紧,本能一侧肩,向前踏了一大步,待转身时,见胖大海又是呼的一掌朝自己当胸劈过来,不由得回手一拨,叫道:“神医……”只叫得两个字,顿觉得对方掌上涌来一股巨大力道,直逼得自己气息都憋住了。亏得只是瞬息之间,那股力道一触即收。曲高来不及换气,见对方紧接着又是一掌劈了过来,只得推出右掌砰一声硬接了胖大海一掌。措手不及间,曲高竟被胖大海一掌震得飞了出去,眼见就要摔落在地,猛的扭腰侧背一个大转身,双臂一震,整个身形已然稳稳当当站在了地上。
第十四章、乱——8
“好!”胖大海眉开眼笑的拍手叫道:“居然是个高手!这就有希望了!”说着把手朝曲高抓来。
曲高被胖大海搞得心神不定,本能一闪身,右手屈成鹰爪反往胖大海肩头抓落。
胖大海微微一愣,猛一塌肩,手肘早已撞向对方肋骨。他这一缩一撞连守带攻、一气呵成,直惊得曲高目瞪口呆,闪避不迭,实在想不到回春堂的老板居然武功高绝!
胖大海借势退开三尺,连声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不是要救他吗?嘿嘿!我是试你武功来着,你这功夫倒让他有些希望。”胖大海看曲长老一脸疑惑之色,又急忙摇手道:“别问!千万别问!你别问我,我也不问你。咱们救人为先,救得过来,《黄庭经》还是归我,若是医不活也别怨我。我以前医活的都是些医得活的人,这个医不活的人实在叫我难说!”
曲高定了定神,道:“只是在下不明白,在下会不会武功同神医给人治病有何关系呢?”
胖大海道:“你也不用装糊涂,武功能练到你这份上来的掘指可数,你还看不出他是如何受的伤?你总不至于舍不得你那几口真气吧?”
曲高嘿嘿笑道:“神医说笑了,在下连《黄庭经》都舍得,又如何会吝惜别的?只要神医能施术救人,在下定全力相助。”
天黑前,回春堂的伙计来了两个,都是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药不多,一只白玉瓶儿、一只墨玉盒子,白玉瓶里是药丸,黑玉盒里是药膏。并没有传说中的胖大海。
两名伙计,一人生得干黑,乃是古月风。古月风若非一双眼睛神光炯炯,整个人就和一截枯木差不多了。另一人乃西门颂,西门颂生得白润,特别是一双手,如同少女般细嫩的春葱十指,只是少女的手拿的是绣花针,他一双手拿的却是又细又长的银针。
暗室里明亮如昼,除了胖大海同曲高,就只有从回春堂赶来的古月风与西门颂。胖大海说人太多坏事儿,人少了又不行,四个人最合适。“他伤太重,经不住点穴。”胖大海小心翼翼的把伤者衣襟解开,对西门颂道:“你来。”
西门颂打开针囊,里边插满了长短不一光亮耀眼的银针。西公的动作变得比女人绣花还细腻,先是一根四寸多长的银针深深扎入了伤者“天冲穴”,然后又是三根三寸长的银针扎入伤者“风池”、“玉枕”、“浮白”三穴。众人看得太入微了,仿佛呼吸声都没有了,待西门颂把第七根针扎完,大家才跟着松了口气。
“大家都得动手了。”胖大海吩咐道:“曲庄主同西门颂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还要托住他的腰,让他坐起来。古月风拿刀割开他的衣服,给他接骨上药。”
古月风十指如十根黑色的竹节。手中银刀轻轻割开伤者衣衫,一只乌黑的掌印在伤者背心露了出来!古月风右手拇指、食指从伤者颈椎开始,沿着脊柱慢慢的一寸一寸贴着审下来。慢慢的,在接近那掌印边缘处停了下来,接着又轻轻上下移动着审了审,最后又在先前停住的部位微微用力一按,听得咯一声轻响,原先错断的骨头接上了。接下来,在手印里的一段脊柱骨,古月风的手没有像刚才一样捏审了,而是随着脊柱骨用拇指与食指不停的左右揉捏。如此上下来回揉捏了顿饭功夫,才微微出了口长气,随下来在手印下面两寸处又按得咯一声响,又接上了颗断骨。
四人的额头都渗出了汗,都没擦拭一下,大家都明白任何的稍微不到位的松动,都会是有性命之忧的。
开始上药膏了,黑玉盒里玉一样润泽的黑色药膏散发出刺鼻的辛辣味。古月风用中指、食指抹出一点,再轻轻敷在伤者伤处,细细的、轻轻的,如抚摸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轻缓。
西门颂同曲高稳稳的缓缓的轻轻把伤者平放在床上,到此时才长长吁了口气。曲高明白该自己上了,用双手抵住伤者的双掌,一股内力缓缓渡了过去,从“劳宫穴”到“曲泽”,再到“天泉”,一路下来沉入丹田,然后又周而复始。曲高不停催动内力助伤者气血运行,直到走满十二周天,如此一天才算完成。
胖大海缓缓撤回手掌,拭了拭额头汗水,道:“曲庄主,伤者在半月内不能动弹分毫,若接上的脊柱再碎裂,神仙都没得医了。这七根银针插入了七处大穴,除一口心气尚存外与死人无异,往后半个月每天都将助他气血运行十二周天,与常人无异,这须曲庄主相助才行。他的一口心气必须由我运气护住,否则,庄主助他气血运行,他本身无力承受,必将喷血而亡。这是‘人参丹’。”胖大海指着白玉瓶儿道:“一日让他服上一粒,便可抵得常人一天饮食,只渡他过了这半月,破裂的脊柱愈合了,才算是大功告成。”言罢,又对西门颂与古月风道:“你二人时时都要守在此处,不得离开半步。一切应须之物自有曲庄照应,我与庄主每日子时来为他渡气行血,不可有半分差池。”胖大海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人若能救得活,也枉我回春堂的名号。”
第十四章、乱——9
曲家庄的大门连日来都紧闭着,即便丐帮弟子来传话报信也只在天黑过后。
胖大海竟身怀高绝武功,这是谁也没料到的。还有来的两个回春堂的伙计,叫古月风的,分明是分筋错骨手的高手,另外个叫西门颂的,一手银针暗器更可怕。“‘回春堂’的人尽是武林高手!”郑逍遥躺在逍遥椅上晃悠着,心里面也晃晃悠悠的没有个底。“回春堂同这个人一定有关系!”
万事通道:“公子爷,你这般苦想也没个结果,不如多派几个丐帮兄弟去守在回春堂大门口……”
郑逍遥道:“说得简单,回春堂这么多年,丐帮兄弟也没发现什么蛛丝蚂迹,守在门口就能解决问题,还用我这般发愁?”
“那能怎样?”万事通道:“不过,我看那胖大海对咱们却是放心得很。”
“不行!那回堂一定有问题!得去看看!”郑逍遥猛一起身,道:“幸好这三人都在咱们庄上。”
万事通道:“回春堂几十号人,若真有什么问题,只怕还有高手藏在里面也不知道。公子若要去,那可得多加小心!”
郑逍道:“又没深仇大恨,回春堂掌柜还在我们庄上,就被发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万事通道:“古语说得好,‘察见渊鱼者不祥,料人隐匿者有秧。’这去探别人隐匿只怕……”正想劝说郑逍遥不可大意行事,突听得外面有人把大门敲得“咚咚咚”真响。
郑逍遥一闪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道:“不好!莫不又出什么事情了?”
“快!公子,卫舵主快不行了!”一群丐帮弟子抬着个满身血污的中年叫化子急闯进来,曲长老也一脸惊慌跟在后面。
郑逍遥心中一震,自己回京城时卫国安分明还向自己汇报过京城情况。卫国安为人精明,又练得一身好武功,曾一人收拾了十多个流窜于贺兰山一带为恶的关外武士,深得丐帮兄弟敬重。卫国安是丐帮三十六分舵主中最年轻一个。正是他为人精明,特别安排在京城,京城的形式他都一一摸得透测,领了一帮兄弟暗地里惩奸除恶,是丐帮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快去请胖神医来!”郑逍遥一边叫道,一边把护心丹塞入卫国安喉头。卫国安喉头动了动,却和着一口鲜血把护心丹吐了出来!郑逍遥忙从卫国安胸口渡入一口真气,把心脉护住,这是从曲高讲述胖大海给伤者治伤时学得的——再重的伤势,只要护住心脉吊得一口气在,胖大海都是有办法医治的。
胖大海同西门颂一起过来的。没用吩咐,西门颂一口气在卫国安身上扎了五根银针。胖大海审了脉象又看了伤势,对西门颂道:“你过去替古月风过来,叫化子胸骨断了两根。”又对曲高道:“曲庄主给他渡气,要慢,别让血淤在‘悬枢’、‘血愁’两处窒滞就行。”言罢,掏出一粒绿色丹药塞入卫国安喉头,一双胖乎乎的手掌不停在卫国安喉结到胸口处反复推按,看卫国安喉动了动吞进了丹药才松了口气。
古月风隔着卫国安的衣服慢慢的审了审胸骨断裂处,然后右手拢在卫国安左腋胸骨末端,左手贴在胸骨断裂之处,凝了口气,用力一推,只听卫国安断骨处咯一声响。卫国安迷迷糊糊呻吟了一声。古月风道:“断骨接上了,不知内腑被震伤没有?下手真够重的!”
胖大海道:“伤势虽重,过了今夜便无大碍。”又道:“这叫化子老夫也认得他,常听说是个侠义之人。京城是他的地盘,不知是得罪了何方高手?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郑逍遥把目光投在几个送卫国安来的丐帮弟子脸上,沉声道:“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情?可是同人结了仇怨?”他担心这几日京城来凑热闹的武林中人多,多半是得罪了什么高手。
一面黄肌瘦的青年叫化子道:“不是同人结了仇怨。卫舵主这几日还吩咐过,不可随便同武林朋友结梁子的。打伤卫舵主的是……是……”他一脸慌乱的看着郑逍遥却不敢说。
第十四章、乱——10
郑逍遥满面怒色道:“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情?你叫什么名字?知道的就说!”
黄脸叫化子道:“他们都叫我小三子。打伤卫舵主的也是一个丐帮弟子!”
“什么!”郑逍遥怒气上冲,喝道:“可是要造反了?以下犯上!是几袋弟子干的?”
黄脸叫化子道:“没见有布袋,也没有造反,那人是个疯癫的……”
“疯子?”郑逍遥大惑不解。
“对!卫舵主也说是个疯子。披头散发的,也是个乞丐,就是说话疯疯癫癫的,怕是脑子有问题……”黄脸叫化子不敢多说,问一句才答一句,生怕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
曲高道:“你不要慌,你把知道的都仔细说一遍。”
黄脸叫化子看了看众人脸色,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就留意他了。也不知是不是帮里的兄弟?”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见众人都在细心听自己说,又道:“他一个人蹲在‘八骏楼’的石狮子下面,一天都没讨吃的,只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到了未时,我们几个兄弟从‘八骏楼’讨了些吃的出来围在一起吃,还说到他这种丐帮弟子连要吃的也不会,都这么一天了,也没见他吃过啥东西。可正说着,他就走过来了,我们心想都是丐帮兄弟,不如就分些给他吃,饿了这一天也可怜的。
“谁知他过来招呼也不打,话也没说,抓了我们的东西就开吃。我们说他不懂规矩,虽说都是丐帮弟子、都是讨食吃的叫化子,可也不能这么横。那叫化子也不作声,只顾吃,手上的吃完了又来拿来。一个兄弟说他不懂规矩,就去推他,哪知还没挨到他,便被他抓了一把丢得老远,半天都没趴得起来。我们都看出来他会武功,不敢同他争,就说去叫卫舵主来收拾他。我们一起扶了那个兄弟就去找卫舵主。
“我们在‘香思阁’找到卫舵主,同他说了。卫舵主说,可能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说一起去看看,若是入了丐帮的弟子,就得说导、说导他,若是个新来的,也就不计较了。还说他若愿意加入我们丐帮,咱们就给他说说,让他知道丐帮也是有规矩的。
“回去时,那叫化子把东西都吃光了,也没走,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他见卫舵主来了也不搭理。卫舵主就问他是不是丐帮弟子,他还是不吱声儿。卫舵主看他不搭理,就虎着脸说:‘若是丐帮弟子就要懂帮规!’可那人还是不吱声儿。卫舵主就稍声问我们,那人是不是个疯子,脑子有问题连话也不会说。
“那叫化子耳尖,一听卫舵主说他是疯子,立马恶狠狠的吼道:‘你他妈的才是疯子!我不疯,我清醒得很!你这些死的叫化子全都是疯子!’
“卫舵主看他模样不正经,就叫我们别去招惹他。说实话,那叫化子是会武功的,我们哪儿敢去招惹他?他不来欺负我们就是好事儿了!我们同卫舵主一道走开了,那叫化子突地把我们叫住,还说我们都是同什么妖女一路来冤枉他、骗他的,还说是我们偷了九龙冠!他说他什么都知道,没什么骗得了他!反正他就是说的这些。
“他这一说,我们都惊一惊,卫舵主说他脑子有问题,想带他回去好生问问。就去叫那叫化子同我们一起走。那叫化子说我们都想害他,不跟我们走。卫舵主担心他这般胡言乱语若给朝庭鹰犬听到了就麻烦了。就去拉他,那叫化子突地把卫舵主推了一掌,飞快的跑了。卫舵主被他推得摔出老远,倒在地上吐了好多血,我们叫唤他也不应了。”
黄脸叫化子仿佛又回到了当时情形,一张黄脸也变得惨白,看众人都面色凝重,也不敢再作声了。
沉默了半晌,郑逍遥才道:“传下令去,全城兄弟都去寻那个疯丐,一有消息马上回报!”又对几个抬卫国安来的叫化子道:“你几人识得那疯丐模样,把他模样同众兄弟说说,若是寻到了,先去看看,千万莫要惊动他。”
第十四章、乱——11
郑逍遥一身黑衣,掩着夜色轻轻纵上墙头,飞絮般落入回春堂后园内。一切动作竭力小心又小心,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在听到那疯丐关于九龙冠的事情时,胖大海显得特别出神,再加上胖大海同被丐帮弟子救回来的伤者的不平凡的关系,回春堂更显得神迷了。
回春堂后院的亭台楼阁、花木山池让郑逍遥没想到居然是别有天地。心道:“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后院共有十多间房,都黑漆漆一片。拢近房门,郑逍遥把耳朵贴着门窗一间一间细听,竟听不到半丝气息,心中疑惑道:“奇怪!这偌大的院子怎么没人住?”又想:“这般做贼样如何成事?不如先给他来个‘打草惊蛇’,看你一个个都藏在什么地方?”遂从地上摸了块鸽卵大小的石子儿扬手一丢,啪一声响,正打在西首屋脊上,那石子儿又顺着屋瓦叭叭哒哒的滚落下来,在这夜深里传得老远老远。郑逍遥心中笑道:“除非是魂儿被勾跑了,这声音便是做梦讨媳妇儿也得惊醒。”
过了半晌,院子里还是死一样沉寂,郑逍遥有些心慌了:“不可能啊!回春堂大大小小几十口人,都哪儿去呢?”郑逍遥不死心,又抓了把碎石子,呼一下往房脊上掷去,那些碎石子打在房瓦上,雨打芭蕉一样“哔哔吧吧”直响。便在这“哔哔吧吧”的响声中一道道暗器破空的嗤嗤声也传入了郑逍遥的耳朵里,郑逍遥心中大惊,双脚在地上猛一蹬,双肩一耸,身子嗖一下蹿起两丈多高。只这一瞬间,整个院子里突地变得灯火通明了。没有人出声,十多人把郑逍遥团团围住。
郑逍愣住了,看样子别人像是在等着自己来一样,早准备好了。
一个五十开外、花白胡须的黄面老者背着双手过来,微微笑道:“是郑逍遥、逍遥公子吧?”
郑逍遥听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不奇怪,也微微笑道:“曹总管果然是好眼力!素未谋面,居然也识得在下,有幸得很啊!”
老者哈哈一笑,道:“逍遥公子在孟尝庄上可是出了大名的,若有谁还不知道,那可是耳聋眼瞎了!”他把郑逍遥看了又看,笑道:“这半夜了,公子来回春堂该不会是有病吧?”换了一副惋惜模样[奇+书+网],道:“只可惜胖神医出诊去了,公子若真有什么病痛,就去城南的曲家庄寻神医看吧!”
郑逍遥心道:“他这话分明是叫我回去!”转念又一想:“这倒好,什么行藏他都是清楚了,这一回去还不把脸都丢尽了?不行!”
“怎么?郑公子不想走?”曹总管道:“公子若不肯离去,可就别怨在下叫人来抓私闯民宅的飞贼了!”
郑逍遥冷笑道:“民宅!”心中突一动,笑道:“管家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实话与你说了吧,胖神医叫在下传话过来,叫多派两个兄弟过去,那里不稳当!”说罢,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看他表情有什么变化。
曹总管神色微微一动,转眼又恢复了常态,微微笑道:“公子开什么玩笑?神医给人治病有什么不稳当的?”突地换了副冷面孔道:“夜深了,公子请回吧!回春堂明日还得开门做生意。”
郑逍遥也微微一笑,道:“胖神医什么都给我说了,管家怎地还不相信?若神医怪罪起来,可怨不得在下了!”言罢拱手道:“在下告辞了!”
曹管家一脸迟疑,终是忍不住开口道:“神医可还有什么话?”
郑逍遥心中好笑:“没有不上钩的鱼!”嘴上淡淡说道:“神医只叫带两个兄弟过去,以防万一。别的就没吩咐了。”看对方还有些将信将疑,忙恍然道:“哦,对了!神医说没十天半月他回不来,一切事情都让总管细心打理,拿不准的就给他稍个信儿去,千万约束下面的人不得胡来!”
曹总管整个人都变得缓和下来了,对郑逍遥抱拳施礼道:“劳烦公子深夜传信。”转首对众人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又对郑逍遥道:“公子请到厅内用茶,请!”
郑逍遥心道:“这茶可用不得,这一用只怕要用出马脚来。”笑道:“其实也怪在下心中好奇,想试一下贵处是否与在下想来一样严密,不想倒闹得众位不安了!”接着又道:“只怕夜长梦多,茶就不吃了。便劳烦总管吩咐两位兄弟连夜与在下赶回去,也好叫神医放心。”
“也罢。”曹总管道:“公子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第十四章、乱——12
郑逍遥领了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也不回曲家庄,只往那酒肉飘香的街面上逛。看二人喉头都不住的吞口水了才开口道:“也怪我弄得这大夜,天寒露重的,只怕二位兄台肚里也饥饿,这回庄上还得走一阵,不如就这地势吃些酒食暖暖身子,反正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两个壮汉生得一样的身形,一般的年纪,只是一个红脸,一个黑脸。红脸叫二保,黑脸叫作三丁。像二人这体形,别说饿,便是不饿,只闻了这酒肉之气也是受不了的。二人想也不想便同声应道:“甚好,甚好。”
捡了副僻静坐头,滚烫的酒大块的肉满满上了一桌。郑逍遥还没来得及劝,二人便先斟好一碗酒吃了,花糕似的肥肉一块接一块的往嘴里塞送。
郑逍遥心中欢喜道:“果然是这路货。”给二人倒了两大碗酒,自己端了个小杯,道:“小弟生性不能吃酒,只能略做相陪,二位兄台请放量多吃一些。”
二人管你大碗小杯的,只管自己碗里满了就称心。这两碗酒一下肚,面上一热便开始说话了。
“说实在的,郑兄弟,你今晚这一闹倒把我都闹得心里发虚了。”红脸二保一边吃着肥肉一边说道:“这多年了,就从来没有谁敢你这般夜闯回春堂的。”
三丁也放了酒碗搭话道:“可不,我还以为是王府的狗爪子寻上门来了。”
郑逍遥又给二人倒上酒,陪笑道:“这都是兄弟的不是,还叫二位哥哥受惊了!”
二保抹嘴道:“也是郑兄弟你,早有白旗兄弟传了信儿过来,大家心中都有数。真换了不安良心的贼子,早去见阎王爷了!”
郑逍遥听他说起什么“白旗兄弟”心中微微一惊,心道:“莫不真叫曲长老说准了口?”又拿话道:“白旗的兄弟果然了得,连在下夜里要来传信也知道。”
三丁道:“郑兄弟也不是外人,其实也是巧。那晚你同那什么万事通万老爷在‘香思阁’摆台子说孟尝庄上的事儿,就给白旗兄弟盯上眼了。咱们掌柜是红旗旗主,那香思阁的掌柜便是白旗旗主,你郑兄弟同万事通到香思阁那一闹,还有不被盯上的?”
郑逍遥这才真吃了一惊,也才明白,自己同万事通到京城那天起,就已在别人监视下了,“难怪今晚……”
“先那曲庄主来请咱们掌柜时,也还不知道。”二保道:“后来传书回来说,受伤的是咱们黑旗方旗主,又是在曲家庄。白旗兄弟就提到了你郑老弟与万事通就落脚在曲家庄的。”他吃了口酒,拍了拍郑逍遥的肩头又道:“郑兄弟,可真得谢谢你啊,非是你们丐帮出手相救,方旗主只怕就……”
“方旗主他伤得重吗?”三丁道:“把古月坛主同西门坛主都叫去了。”
郑逍遥这才知道后来的二人是两个坛主职位。
“其实有古月坛主同西门坛主去了也差不多了,再加上咱们旗主,就遇上什么铁水道人也不会出差错的。”二保说道。
郑逍遥道:“曹总管叫二位兄台随在下去,可见二位兄台的武功也是高明得很!”
三丁道:“高明咱们说不上,若是遇上了王府的狗爪子也能对付几个,只保咱们方主旗主没事便好。唉!这九龙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可不?”二保道:“年前,方旗主也是因为挖出这九龙冠的时候给闷坏了,才被一群小捕快趁机拿进了大牢。可如今又为盗回这东西身受重伤,都说是敌国财富,依我看就是个祸根!不吉利!只要沾边儿的人都不清静!”
郑逍遥心中大惊道:“果然让曲长老说准了口!想不到天残教居然大张旗鼓的设在京城!这回春堂、香思阁都是京城掘指一数的大行档,只怕还有别的什么也还不一定……”
胖大海直到看到被郑逍诓来的二保、三丁时,才后悔自己实在低估了这个年轻人。郑逍遥越是自夸得意,胖大海就越发愤怒,喝道:“简直是岂有此理!老夫的‘回春堂’岂容得你这般哄骗!”
郑逍嘻嘻笑道:“胖旗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胖大海怒极:“我懂?我懂你妈个屁!”胖乎乎的手掌突地化作开山利斧一般朝郑逍遥当头劈下。
郑逍遥抬手一架,只觉到对方掌上一股巨大力道涌了过来,忙地里一闪身,退出三尺开外。
第十四章、乱——13
胖大海的武功一施展开来,仿佛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胖胖的身子变得虎豹一样迅捷凌厉,悠长浑厚的内力逼得郑逍遥风中败絮一样东摇西摆,两只手掌如同两只穿花舞蝶样不停围着郑逍遥翻飞不已!突地,胖大海闪电般一掌斜切向郑逍遥左肩。
“公子,小心!”曲高不自禁的叫道。看得出这矮胖老头儿的武功比自己想的还要高!这一掌只怕郑逍遥是再难避得开了!曲高口中高叫着,已全力朝胖大海劈了一掌过去,只盼能引得对方缓上一缓,为郑逍遥解去这一掌之危。
胖大海头都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正好接在曲高劈来的掌上,胖胖的身体借着曲高劈来的掌力猛一蹿,直朝郑逍遥扑到,劈向郑逍遥的掌势丝毫没有停滞。
郑逍遥见看是再无法避让得开了,突然脚下一滑,像是立足不稳快要摔倒一样,一连两个踉跄,身子歪歪倒倒蹿出四五尺开外,竟奇妙的摆脱了胖大海一双要命的手。
胖大海也不再出手了,笑嘻嘻的看着郑逍遥,道:“果然是你小子!”
郑逍遥抹了一把汗,躬身对胖大海道:“还请前辈教诲!”
“咦!怎么一下变得前踞后恭了?”胖大海笑容可掬,哪里还有半分怒态!
郑逍遥恭声道:“前辈已经看出了晚辈的身份,晚辈就不敢再放肆了。”
胖大海点头道:“嗯,不错!你老鬼师傅把他两手压箱本事都传给了你,只怕不久连青竹令也要传给你了!”
郑逍遥正色道:“家师已经把青竹令传给晚辈了,晚辈年轻力薄,要领导丐帮千万弟兄实在是不堪重任。不过晚辈已然看出回春堂大非一般,就得弄个水落石出,不然,就对不住家师的教诲同千万丐帮兄弟的厚望!”
“什么教诲?什么厚望?你小子倒会捡好听的话!”胖大海仍一脸笑容。
“匡扶武林正义!肃清奸邪肖小!”郑逍遥昂声说道:“贵教的是非,江湖中早是传言已久。晚辈谨记家师一句话,事事都得弄个水落石出,若我一个人受蒙骗,丐帮千万弟子就跟着一起受蒙骗。只要天残教有一点蛛丝蚂迹,晚辈都会不惜一切追查到底弄个明白!决不放过奸邪之徒,也不冤枉忠义之士!”
“好!你小子果然是有些门道!”胖大海一挥手,道:“行了,不说了!老夫信得过你!”接着又道:“查!随便你怎么查!凭你的能耐!不过老夫丑话说到前头,你若是走露了风声,老夫决不放过你!要知道不让人知道的事情自有它的道理。教里的一切,现在都不能让人知道,懂了吗?”
“那,晚辈若是查出了天残教见不得人的勾当呢?”郑逍遥道。
胖大海冷然道:“天残教若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小子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褚天良看和亲王整日里无一丝言语,脸上更无半分笑容,心道:“铁水道人好不识抬举,弄得王爷如此愁苦!此时正是王爷困难之际,我身为王爷的心腹,当尽心尽力为王爷分忧才显得我的忠心。”当下派出大批密探兵卒四下里查探铁水踪迹,只盼能说其回王府,以宽和亲王之心。
褚天良心中也明白,想要寻回铁水也只是想想罢了!和亲王为给铁水开脱在孟尝庄上犯下的罪过,不惜对外谎称铁水从贼人手中夺回了九龙冠,不仅将功赎罪,还特封了个护国神教的教主。这是朝庭发出的消息,各州各府都有快马传报的,不出数日,便可传遍整个中原。除非是铁水出关了,但褚天良早先便想到了这一着,已派了两个精明之人去关外打探了。铁水没有不知道这消息的理由,既然是知道了却仍不肯回来,只怕找到了也是无法说其回来的。但褚天良仍不肯就此作罢,心道:“就是做场面也还是得寻他几寻,不然,又如何能显出我对王爷的尽心尽力?”
虽无甚提神的消息,褚天良还是每日不厌其烦的对各个探报加以询问。
和亲王叹道:“果然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这般与本王出力,倒不枉本王对你一番希望。”
褚天良明知不会有结果,干得却更起劲儿了。仿佛间,有时连自己也觉得会寻出个眉目来一样。没想到过了一段时日,询问一名探报时当真问出了一条令自己大吃一惊的消息——一名探报说前一天在八骏楼无意中听到一个叫化子说及九龙冠的事情。那叫化子当时还打伤了另一名叫化子逃走了。那探报只当九龙冠真已被铁水从贼人中手夺回来了,对叫化子说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回来也没向褚天良禀报。待得褚天良问得他没什么可说的事情了,这才说出那叫化子的事情来算交差。
褚天良急匆匆的把事情禀报了和亲王一番。
第十四章、乱——14
和亲王原本只道除了那盗窃九龙冠的贼人与自己外,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九龙冠的真实消息了。贼人自然不会对世人说九龙冠是自己盗的,和亲王自己为了铁水向世人撒了这弥天大谎,自然也不会说出九龙冠其实已不在王府。这寻回九龙冠看来是再没什么指望了,不料这当口又被褚天良无意中现发了眉目。即对褚天良吩咐道:“此事不可张扬!你拿这令牌去内城调十队御林军,再从府里抽十名好手,每人领一队把京城所有叫化子全抓起来!”
只一日,一个连一个的叫化子被锁成一长串尽押入了王府地牢。
王府的地牢深入地底十多丈,通入牢底的秘道用五道大铁栅隔着。地底共十间用大铁栅隔成的牢室,每间牢里都关满了衣衫褛烂的叫化子。最里一间石室里挂满了刑具,皮鞭、庭杖、铁链、炭炉、铬铁……各样奇奇怪怪叫不出名目的东西都是有的,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和亲王同褚天良、黑煞神婆来到地牢,见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点了点头道:“如此阵仗,该不会再有上次的事情发生了!”
褚天良明白和亲王指的是边如君从牢底被贼人掘地道逃脱的事情,忙应道:“王爷但请放心,牢底早换成了铁板铺成,栅栏全是儿臂粗的铁棍子,再加上这五道大铁门和这许多卫士,任他是能上入地的神仙,也休想逃得脱!”
远远的就能听到叫化子的叫喊声了。
“快放我出去……”
“他妈的!老子又没有犯法……”
“一天都没吃饭了,想饿死人啊!”
“到底还有王法没……”
“他妈的!别以为抓了老子就算狠,老子丐帮……”
“……”
和亲王皱了皱眉头,道:“一共拿了多少叫化子?”
褚天良道:“一共二百七十三人,全城上下寻遍了,再也不见一个乞丐。”
牢里叫化子见了和亲王一众,叫得更凶了,靠在栅栏边的叫化子把手臂从栏空里伸出来,手指不停的抓合,像是要一把把和亲王众人抓在手中一样。
和亲王皱着眉头,强忍住叫化子身上发出的阵阵刺鼻的臭味。盯着众乞丐道:“丐帮素以忠义闻名江湖,本王也一直敬重得很!”
群丐听眼前之人自称“本王”,都不作声了,乞丐与王爷还是第一回打交道。
和亲王见群丐静了下来,又说道:“把众位丐帮英雄请来是有目的的。”他不顾群丐发问,续道:“据本王得知,天残教阴险狡猾,众位英雄当中已有贼人混进来了!”他这话一出口,群丐又开始闹起来了。
“什么?我们丐帮里有天残教的贼人……”
“谁?谁是天残教的贼人?”
“只有装爹装娘的,没听说装乞丐的……”
“既有贼人混进丐帮,把我们抓来干什么?”
“……”
一时间,牢里又炸开了锅。
和亲王高声叫道:“众位丐帮英雄,本王请众位屈驾到此,便是要从众位当中把贼人寻出来,还众位一个清白!”
褚天良叫那探报从群丐当中寻那个与九龙冠有关的乞丐。
探报望着上百的叫化子傻了眼,看看这个也像,瞧瞧那个也差不多。那些乞丐个个都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从头到脚没一处干净,怎么看都是一个模样。探报直着眼看了半天,哪里认得出哪个乞丐才是当自己曾见到那一个!正心中着慌时候,见一面黄肌瘦的年轻乞丐正慌慌张张四下张望,不由随手一指,叫道:“是他!就是他!”一口咬定就是自己当日所见过的乞丐。
褚天良心中着实松了口气,实在是有些佩服那探报的眼力了。
群丐叫嚷得更凶了。
“啊!这不是小三子么?他怎么会是贼人?
“小三子连武功都不会……”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小三子从小同我们一起讨饭的,他不是贼人!”
“……”
第十四章、乱——15
原来那小三子从小便没了父母,做了乞丐,卫国安见他年纪又小又常受人欺负,可怜他,把他纳入了丐帮。此后虽仍是讨饭过活,却得丐帮弟子相照应,也没再受人欺负。自那以后,小三子视丐帮如己家,把卫国安当作自己父亲一样感激敬重。那日卫国安被那疯丐打得吐血重伤,他心中一直不安,深怪自己不该什么事情都去找卫国安,当时自己若不去找卫国安来教训那个疯丐,卫国安也就不会被那疯丐打伤了。
先前听和亲王说有贼人混入了丐帮,小三子心中便大大惊了一惊,心想:“那天把卫舵主打伤的疯丐一定是那贼人扮的!他混入丐帮就是想要打伤卫舵主!”他这样想着,心中自责也少了几分,仿佛觉得贼人既是为了打伤卫国安而来,即使自己当时没去叫卫国安,卫国安也是会遭那贼人毒手的。他这样想着,便四下里转头看自己周围的乞丐,只盼能立马认出那混入丐帮的贼人来,也算是给卫国安报了那一掌之仇。只不料自己这般东张西望慌慌张张的样子反惹得那正自无法交差的探报看见了。
待被褚天良一把扣住了腕脉从群丐中扯出来时,小三子还只道是和亲王要自己来述说当日贼人是如何行凶,长什么模样的,只是见那探报指了自己硬说是贼人,这才心慌了。
“不是我!不是我!你们弄错了!”小三子惊恐的叫道,用力挣扎着被褚天良擒住的手臂,可惜全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哀求道:“你们真的弄错了!我真的不是那个贼人……”
和亲王再不管群丐吵闹,拖了小三子直往那石室去。
一看到石室里的各种刑具,小三子全身顿时软了下来,站也站不稳了。原本惊恐的心忽地一沉,紧接着又是一阵嘶声竭力的大叫:“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不是坏人!我不……”叫声一出口,他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像是一只被关进了笼子的野兽。
“小子,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可曾听说过有谁能从我‘翻天掌’手中逃脱的?”褚天良一脸得意的说着,把铁链上的锁环往小三子手腕上一扣,咔嚓两声响。
小三子只觉得手腕上的铁环冰凉彻骨,仿佛间是知道再也不能从这铁锁链中挣得脱身了。小三子还是拼命挣扎,两条粗大铁链摇得哐当、哐当作响。
待到小三子声音叫得哑了,不再叫了,力气挣扎得尽了,不再挣扎了,只剩下粗重的喘吸一口接着一口,和亲王细声问道:“告诉本王,九龙冠在哪里?”
“说!九龙冠到底在哪里?”褚天良见小三子不作声,忙加紧问道。
小三子先闹了个精疲力竭,晕晕沉沉的,被褚万这一喝,猛的惊醒过来,只听得‘九龙冠’三个字,口中就不自禁叫道:“九龙冠是那贼人手里的,不关我的事!九龙冠不在我这里,不关我的事!”
和亲王双眉一轩,沉声道:“九龙冠在哪个贼人手里?你好生说来!”
“快说!”褚天良大声喝道:“九龙冠到底在哪个贼人手里?”
小三子见褚天良一副凶相,吓得直哆嗦,连连叫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和亲王已是看出面前这小乞丐根本不会武功,连丐帮最低的末袋弟子都算不上,不过一寻常乞丐罢了。只是这寻常乞丐分明是知道“九龙冠”下落的。却不知他说的那个“贼人”又是谁?看乞丐给吓坏了,吩咐褚天良道:“你把他放下来。”
褚天良应声把小三子从锁链中放下来。
和亲王和颜道:“这地方不清静,想必你也是饿了,出去吃些东西,再同本王说说。”
小三子还当自己听错了话,待出了地牢,和亲王在厅上摆了酒席容自己大吃了一顿,这才想起平日里常听人说及和亲王一些仁贤之举,心想:“传说和亲王是个好人,看来是真的!我一个穷要饭的叫化子也待我这么好,都是真的!”小三子吃得饱了,忽然又想到关在地牢的丐帮兄弟一天都没吃过饮食了,心道:“这大桌的酒菜还剩这么多,我是尽吃得饱了,却叫帮里兄弟在牢里挨饿,这可不是丐帮弟子行径!不如求王爷把这些酒食发散下去,让众兄弟们也来吃上一点,也算报答他们平日对我的照顾。”当下,遂将自己想法说与和亲王。
和亲王道:“果然是丐帮重侠义的本份!本王也敬重你这等英雄,岂有不照办之理?”对褚天良道:“你去多备些饮食与丐帮众英雄送去,给丐帮的英雄都说一声,只待这位丐帮的小兄弟说出了贼人下落,本王马上就送众位英雄出去。一定要表明本王的意思,言语上不得冒犯!”
第十四章、乱——16
小三子听和亲王这一席言语,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道:“和亲王虽把我们丐帮兄弟关这牢里,可都是为我们丐帮兄弟好。那贼人扮了乞丐模样,一时谁又能把他从这么多丐帮兄弟里找得出来?若不把所有兄弟都拿来,那贼人听了风声就溜之大吉,又哪儿去寻找?唉哟!不好!”他猛一转念,惊道:“那贼人披头散发的,那日又没有谁看清楚了他的面目,王爷叫我来认,我又如何能认得出来……”他这一心急,脸上也自然露出焦急神色。
和亲王问道:“怎么,小兄弟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啊!不……没……没有!”小三子忙应道:“我是在担心那贼人的模样没人认得出来,只怕是难查……”
和亲王面色微微变了变,道:“那你又如何知道九龙冠在那贼人手里?”
小三子道:“我也不知道九龙冠是不是在他手里,江湖上不是都说九龙冠已被铁水道长寻回来了吗?……”
和亲王道:“这么说,是那贼人亲口对你说九龙冠在他手中的?”
小三子摇头道:“他也没说九龙冠在他手中,他是装了个疯子想来害我们卫舵主的,他当时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做不得准。”
和亲王奇道:“你说那贼人装了疯子来害你们卫舵主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本王自有分晓。”和亲王和颜的对小三子说。
小三子心道:“不错,人家和亲王爷什么样的人物?见识还不比我一个小叫化子高明千百倍?我担心查不出来,说不定和亲王听了过后就有办法了。”当下把那日遇见疯丐的经过都细细说了一遍。说完了又对和亲王道:“我先还以为他确是个疯癫了的乞丐,后来王爷你说有天残教的贼人混入了我们丐帮,我就再把那天的事情想了想,才知道那疯丐一定就是贼人扮的!他装作疯癫的样子胡言乱语,为了就是要骗过我们,好趁机害我们卫舵主!”他看和亲王不置可否,生怕和亲王不信自己的话,忙又加上一句道:“若不是贼人存心扮着来害我们卫舵主,你想卫舵主一身好武功,又咋会遭他的毒手?连那胖神医都说是存心想要卫舵主的命才下这毒手的!”他说及胖神医,仿佛是找到了最最有力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有理的。
“胖神医又是谁?怎么刚才没听你说起他?”和亲王问道。
“啊!”小三子猛地一惊,心道:“不好!我怎么一时大意,把帮主嘱咐过的事情也说出来了?”他心中慌乱,口中应得全不成话,结结巴巴道:“啊!不……不是谁,那……那一个小药店的大夫!”他慌不择言,只盼能马上把这露嘴的话掩过去。
和亲王笑道:“却不知是哪个药店的大夫,敢称‘神医’!倒是‘回春堂’的掌柜胖大海医术无双,人称胖神医!”
小三子听和亲王提到胖大海,惊得魂儿都出了窍,慌道:“不是他!不是他!”忽地一顿,发觉自己是太激动了,放低了声音道:“我说的是个摆地摊的江湖郎中,他自己打了个旗号称作胖神医的。当时我们求他给卫舵主看的伤……”小三子觉得自己这话编得好,说是个摆地摊的江湖郎中,谁也查不出是真是假。
和亲王露出关切之色,道:“你们卫舵主既然伤得重,就该请个高明大夫医治,寻那江湖郎中怕是会耽误伤势,皇宫里的御医还有些能耐,本王派一人与你去给你们卫舵主治伤,若能治得好了,本王比寻出那贼人还高兴!”
小三子见和亲王不仅是信了自己一番鬼话,还如此这般关心卫舵主,不禁感激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直给和亲王叩头道:“王爷这么关心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叫化子,我们丐帮弟子真是好福气!托王爷的福,我们卫舵主的伤势已经止住了,只盼王爷想法抓住那个打伤卫舵主的贼人,为我们卫舵主报仇!”
第十四章、乱——17
和亲王把小三子扶起来,道:“你放心,本王这次兴师动众,为的就是要查清楚那贼人是谁。只可惜你们都没有瞧清楚贼人面貌,他便在这些丐帮英雄当中也无法认出来。本王若是挨个来严刑烤问,只怕又会为难这么多的丐帮英雄……唉!”说着发出重重一叹,一脸无奈的样子。
小三子听和亲王不愿意烤问丐帮弟子,心中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分,他一心想要为和亲王分忧解难,心中一动,但转而又自语道:“不行的,这样不行……”
和亲王道:“小兄弟可是想出了什么好办法来了?”
小三子听和亲王动问,心中一慌,忙道:“没……没有,我是在想王爷这般为着我们丐帮兄弟,只便宜了那贼人拿他没办法。”
和亲王又是一声叹息,道:“是啊!丐帮英雄忠义无双,便是有天大理由,本王也不愿意为难他们的。本王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混在丐帮里的贼人,他势必还会做出对丐帮有所不利之事,只怕要坏了丐帮数百年的清名。”
小三子看和亲王处处都为丐帮着想,不自禁的开口道:“若是过些时日,等卫舵主伤势好些了,他便能把全城的丐帮弟子同那些没加入丐帮的乞丐分出来。那个贼人就会被分出来,到时再把那些不是我们丐帮弟子的乞丐一个个拿……拿来查问,便就能查出来了。”他本想是说“把那些丐帮之外的乞丐一个个拿来严刑烤问,不怕查不出贼人来。”但心中却又觉得把“严刑烤打”施加在再别人身上,这似乎是有些不侠义的,似乎是与丐帮的侠义精神大有相悖的。但又想保全丐帮弟子不受伤害,又要寻出贼人来,小三子也只得把那“严刑烤打”改说成了“查问”了,本实意义不变,听来却是顺耳多了。
和亲王点头道:“你这办法虽好,可本王岂能把丐帮的英雄当作囚徒一样长久关押在牢里?便是众位英雄是自愿的,本王也是不忍心。只盼你们卫舵主马上能把那一干没加入丐帮的叫化子分清出来,那才好一一查问,寻出那贼人来,叫他来个现时报!”顿了顿又道:“小兄弟,不如本王派辆大车,再叫御医随行,去把你们卫舵主接到王府来,量有御医同行,你们卫舵主的伤势绝无危险。”
小三子慌忙摆手道:“不行!不行!若这样能行,也不用等到卫舵主伤好了。”
和亲王道:“小兄弟是担心皇宫里的御医没本事?你放心,本王保管找个最有本事的大夫,绝对不会有差错的!”
小三子摇头道:“我就算不相信御医,还能不相信王爷你老人家?只……只是……”
和亲王道:“既无挂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三子犹豫了片刻,讷讷道:“只是帮主吩咐过,不得说出卫舵主在哪里。”
和亲王惊声道:“你说你们帮主也在京城?”
小三子点点头道:“帮主还嘱咐过,不可把他老人家来京城的消息说出去。我……我知道王爷这么对我们丐帮兄弟好,才向王爷说的。我对王爷说了帮主在京城,已是大大违背了帮规,若还再领人去接卫舵主,那就罪该万死了!”
和亲王缓缓点了点头,似自言自语一样念道:“如此果然是为难你了!丐帮忠义闻名天下,丐帮英雄却从来都不在外面显耀。你们帮主率领丐帮千万弟子,更是武林中的绝顶英雄好汉!本王一生敬重天下英雄,唉!”说着叹息了一声,又道:“只可惜贵帮主侠驾即在眼前,本王却是不得相见。此必将是本王一生的憾事……”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道:“本王倒是羡慕你们这些丐帮弟子,还时时有机会与帮主这样的大英雄相见……”和亲王突地如梦初醒一样,笑了笑,道:“本王不过是一番感慨罢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想必你也是累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王爷……”小三子的感激溢于言表。
“不用说了!”和亲王摆了摆手道:“本王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第十四章、乱——18
和亲王唤来褚天良,道:“那群叫化子如何?”
褚天良躬身道:“先还吵闹得凶,后来见有饮食送去了,就安静多了。他们也都知道他们的头儿被个疯丐打伤了。我给他们说这次把他们抓来,为的就是要从他们当中找出打伤他们舵主的疯丐。他们说搞错了,抓来的乞丐中没有疯子。我说那是贼人装的疯子,为的就是掩人耳目。那群叫化子也就信了,说只要把打伤他们舵主的贼人查出来,什么都愿意。”
和亲王道:“可对他们提过九龙冠?”
褚天良道:“没有,属下只按王爷吩咐对他们好言相抚,叫这群叫化子都明白这样做都是在为了他们好,是为了帮他们丐帮清查打伤他们舵主的贼人。王爷没吩咐的话属下一句也没说。”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很好。丐帮人多势众,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咱们不可得罪。”顿了顿,又道:“原本以为那乞丐是丐帮中人,听刚才那小乞丐之言,倒并非如此了。那乞丐是个疯子,而且武功很高,九龙冠虽未必在他手中,但他该同九龙冠大有关系的。传令出去,各地的州府都要严查疯癫者,特别临近京城的地方务必严加清查。量那疯丐离了京城也去不远。关在牢里的叫化子好酒好肉给他们吃个够,再好言抚慰一番,叫他们都记得本王的好,日后若有发现,马上来王府禀报,倘若是抓住了,定有重赏。”
褚天良试问道:“王爷是说都把这些叫化子放了?”
和亲王冷然道:“不放了,难不成还养起来?刚才那叫化子说丐帮帮主也在京城,咱们这回当了丐帮帮主的面把他一干徒子、徒孙抓了个干净,可算是莽撞得很了!”
褚天良面色微微一变,道:“度老叫化子也在京城?”
和亲王道:“此人如何,你想必知道?”
褚天良道:“江湖中关于度老叫化子的传言少得很,几十年来,此人踪迹难寻,识得他的人也少得很。只传说他把丐帮历代传下来的‘游尘步’、‘戏风掌’练得出神入化,少林寺的无色和尚也说他是丐帮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
和亲王沉声道:“你看此人在京城现身,可是与那疯丐有关?”
褚天良摇头道:“不像。那疯丐是打伤了卫国安才引人注意的,在此之前也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寻常乞丐,老叫化子再了得,总不能事先预见到那疯丐会打伤卫国安吧?”他见和亲王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我想,那老叫化子多半是因为京城里武林中人云集才赶来的,说不定还与别的什么有关?”
“还与别的有关?”和亲王疑惑道。
褚天良道:“这几月来,京城已被天残教闹得满城风雨了。闹皇宫、劫天牢,接着又是世子被贼掳去了,孟尝庄的庄主也被人刺杀了,紧接着又是在王府一闹,亏得李老局主趁势寻回了九龙冠,就更别说在孟尝庄上武林英雄集会又被铁水大闹一场,这一切都给弄得乱七八糟了。想那老叫化子也是想来看个究竟。”
和亲王叹道:“想不到啊!堂堂天朝,却奈何不了一个天残教!被贼教闹出如此地步,当真是道消魔长、江河日下!本王十多年来费尽心力招贤天下的武林高手,到头来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保不住!唉……”
褚天良道:“天残教乃是一群不服王化的草莽,不过藏身隐密,叫朝庭无从下手。想十年前贼教之势不下今日,但只要寻着其巢穴,那一群乌合之众又怎经得起天兵所向?”
和亲王道:“此一时、彼一时,贼人是吃了十年前的教训,如今聚时如潮不可抵挡,散时却似水银泻地无迹可寻,实在是叫人不可捉摸。十年来,竟连个鬼影也抓不住,本王这块心病不除,无一日得安宁啊!”
只一言及天残教,和亲王便是无尽感慨,显得力不从心却又对铲除天残教的念头至死不渝。只恨天残教如一道无形鬼魅,虽不不见其踪迹,却时时付在身边,叫人心自生寒、防不甚防。
直到宋长安来,和亲王才从无尽感慨中回过神来。
第十四章、乱——19
宋长安是和亲王在朝庭中最看中的官员。宋长安不仅人年轻而且会做官,朝庭上下大小官员没一个人对他有什么不满。和亲王觉得宋长安有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风采,一个为官者,能做到不卑不亢是很难的。和亲王还专门查过宋长安的家世,亲戚族人中都与朝庭没有任何瓜葛,这是最不容易的。一个青年人在朝庭能做到这地步,不靠任何关系,单凭自己的能耐,这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做到的。朝庭中对宋长安最大的评价就是会办事,大事、小事,他都能办得好,办得尽人意。这样又年轻又能干又无任何家世背景影响的人是和亲王最看中的。
上次派宋长安去孟尝庄,他只凭一张嘴便能在千百群豪里左右逢源、深得人心。据传言,也正是他在孟尝庄上太得人心了,铁水自觉脸上无光,才处处与他为难,进而又恼怒成羞,干下那大失身份的蠢事。但宋长安回来后只字未提铁水的是非,非是此事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和亲王是想不到事情竟是闹得如此不堪的。可见宋长安从来都没有计较过个人的荣辱,一切都是在为大局着想。铁水的蠢,让宋长安显得更高明了。
想到宋长安,和亲王的心情就好了很多,他想,宋长安这人是该好生培养一下的。
宋长安一身蓝色儒衫,读书人的儒雅之气胜过了为官者的权贵之气。
和亲王迎在花厅门口,不等宋长安开口便哈哈笑道:“长安啊,这晚了还亲自来老夫府里,一定不是为了公事吧?”
宋长安拱手作礼道:“老王爷,深夜造访若扰了你的清静,便是长安之罪了。长安是厚颜来向王爷说人情的,还望王爷见谅!”
落了坐,上了茶,和亲王才笑道:“你宋长安来说人情,这是头一次。说说看,只要是与国家朝庭无害之事,凭你开个口,老夫岂有不准的?”
宋长安道:“承王爷金口,长安感激不尽。但王爷要听此事,还须唤两个人来与王爷倾诉,此二人乃当事之人,事情由他二人口中说来,是非曲直自由王爷定夺。”
和亲王道:“哦!这二人既是候在外面,就唤进来吧。你长安啊,说是与人说人情,却半句好话也不提,你这人情说得也与众不同,少有得很啊!”
宋长安道:“是非曲直不是长安说了就算的,长安说人情不过凭着王爷抬爱,引他二人来与王爷述说事情的经过罢了。他二人所犯的罪过若是不可赦,长安这人情只好当是与自己说的,只望王爷到时不要见罪长安便是万幸了。”
和亲王颔首道:“嗯,老夫只问你一句话,此二人可与你有什么关系?”
宋长安道:“没关系。若是与长安有关系,长安是不敢来请见王爷的。”
和亲王看见进来竟的是吴义、吴德兄弟二人,脸色变得一寒,沉声道:“原来是你二人!老夫倒确是没想到你二人能找到宋大人来为你说情。你二人莫不是忘了伙同贼人纵脱天牢妖女、刺死自己生生父亲的逆天大罪?”言罢,又沉着一张脸对宋长安道:“你这人情看来真是说错了,幸好你与他二人无关联,否则,怕是你也脱不得干系!”转首大声道:“来人呀,将这二人押入天牢,小心关押!”
吴家兄弟垂首、缩肩、躬腰,身上不住的发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拿来眼角瞟宋长安,盼能为自己二人说上两句话。这一押入天牢要想再活着出来,只怕是难以蹬天了,与其这样自投罗网实不如亡命江湖!
终于,宋长安开口了,朝和亲王拱手道:“老王爷,他二人是生、是死,有罪、无罪,长安不敢向王爷说半点人情,长安要说这情,不过是求王爷能听他二人亲口把一切事情说一遍罢了。到时当如何处置,全凭王爷定夺,因此还望王爷劳神听听,长安这人情也算说到家了。”
和亲王沉吟半晌,长叹道:“长安啊,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老夫若不答应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转首对吴家兄弟道:“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这本该刑部的事情,你二人说了,该如何定罪,还自有刑部说了算。”
吴家兄弟应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道:“王爷开恩啊!我兄弟二人是冤枉的!我们没有勾结贼教,更没有伙同贼人刺杀先父,王爷开恩啊!我们是冤枉的!”
宋长安道:“冤不冤枉不是你二人说了算,若是真有罪过,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岂有开恩之理?你二人到此,只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与王爷听,若真冤枉,王爷自当与你二人做主!”
和亲王点头道:“不错,宋大人叫你二人说事情经过,你二人谁先说?一个个讲,没说尽,再补充。”
第十四章、乱——20
吴义虽是兄弟,但万事都是由自己出头,听亲王叫说,忙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兄弟二人守在那妖女牢前一丝也不敢大意,生怕像边如君同刘公公一样逃走了……”
和亲王听这一说又想到了铁水,不由得心中烦乱,直挥手道:“别说不相干的!”
吴义忙道:“是是是,小的只捡紧要的说。当时也没听到什么声响,小的身上忽地一麻,全身都不能动了。”
吴德也跟着兄弟说道:“小也是这样,身上一麻就不能动了。”
吴义接着道:“接着就看见两个黑衣人从外边进来,在小的兄弟身上摸了钥匙开了牢门,又给妖女开了枷锁一起去了。守在外面的人没作声,想必也是同小的一样不能动弹了。”
和亲王微微点了点头,问道:“那黑衣人说话没有?长什么样子?”
吴义摇头道:“没说话,连声气都没出。那妖女也问过,黑衣人一声不吭。那黑衣人是蒙了面的,小人只瞧得出一人身形十分魁梧,另一人身材瘦长。两个贼人把妖女救出去后还把钥匙挂回了小人腰上,拉了妖女就去了。”
和亲王突地喝道:“胡说!那黑衣人救走了妖女过后明明又同边如君一众伙同你兄弟二人一起离开的。这一切都是守在外面的牢卒亲眼所见,那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正是贼教护法牟海那贼子!你二人还想隐瞒?快快从实招来!”
吴义忙叩头道:“小的不敢说慌,小人确实没看到先前救走妖女的黑衣人的模样,牟海同边如君是后来的,他们也是来救妖女的,先前那黑衣人同牟海不是一个人。当时牟海等人也问小的妖女关在什么地方,小的便如实说了,可见妖女不是被牟海救走的。”
和亲王问道:“你说的牟海可就是那贼教护法?”
吴义点道:“对,就是他!他与方冲在宫里不识路,遇上了边如君同刘公公,四人来的时候妖女已先给先前的黑衣救走了。先前那黑衣人头面都是蒙了的,牟海、方冲也是穿的黑衣。守在外面的牢卒见牟海身形魁梧,也是穿的黑衣,一定是当他同救走妖女的黑衣人是同一个人了。”
和亲王又点了点头,算是信了吴义的话,又问道:“你们一起离开时又来了个黑衣人,此人又是谁?”
吴义道:“非是小人同他们一起离开的,是边如君定要带小的兄弟一起走。那牟海、方冲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小人兄弟为了活命不得不从他众人一起去。那后来的黑衣人小的兄弟也不识得,后来听他们说话才知道那人叫李笑,是连盟镖局李老局主的儿子。他也是来救妖女的,却只有他一个,不是同牟海他们一路的。”
和亲王脸色一变,问道:“你可听得清楚了,他们在一起说了些什么?”
吴义道:“说的什么原话小人也记不得了,不过说了些什么事情小人却记得。他们连夜出了城,往城外西山一座寺院内投宿。一路上,那方冲总是讥笑李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们公主只喜欢边如君。李笑的父亲是连盟镖局的总局主,是领着众英雄同他们天残教作对的。李笑冒险去劫天牢救妖女是被妖女迷住了。方冲一路上都说些难听话讥讽李笑。”
和亲王若有所思的自语道:“原来被妖女迷住的人反是他!真是虎父犬子!”又问道:“他们去投西山寺,可知那寺里的和尚也与贼教有关系?”
吴义摇头道:“那里的和尚不识得贼教中人,他们倒是同边如君相识。好像便是在前年边如君同少林寺的无色禅师到过那寺院。不过,后来大家也没去那寺院投宿。”
和亲王点头道:“这说来,边如君倒没欺骗本王,他果然是去了西山寺同无色见过面。”只听他又自低声念道:“同无色见面,无色……无色见他做什么?”他猛的惊醒一样,喝道:“说!边如君要你二人一路是为了什么?他同你二人问过些什么?你二人又是怎样脱身的?若有半句不实,你二人休想活命!”
第十四章、乱——21
吴义又是一阵磕头叫饶命,心中却暗自庆幸道:“幸好早想到了此节,若是照实说了就别想再偷回佛经了!”口中应道:“小的不敢隐瞒,边如君见小的兄弟曾在宫中为圣上的御前侍卫贴身护卫圣上,又见小的兄弟二人守押妖女这等重犯,以为小的二人乃是王爷的贴身心腹,就要小的兄弟代他向王爷承说冤屈。他说他并没勾结贼人盗过九龙冠,更没同贼人一道行刺过王爷,这些都是被别人冤枉的。小的兄弟当时心想,妖女从小的兄弟手中走脱了,自己能不能活命都是难料,又哪还有机会给他在王爷面前说冤屈。只是当时性命在他手上悬着,只得随口应付了,只望他能放了小的兄弟。却不料那方冲为人最是精明,他竟瞧出了小的兄弟的心思,说小的二人只要一脱身,反还会在王爷面前变本加厉的胡说八道,到时就更是罪上加罪了。边如君听了方冲的话便再没有要放小的兄弟的意思了。那方冲像是与小的兄弟有血仇一样,总是催说边如君把小的兄弟结果了。那边如君天性虽不似贼教中人一样凶恶,但也被姓方的催得犹豫不决了。小人兄弟眼见就性命不保,不得已便抬出了家父的名头,说我孟尝庄上银钱无数,只要他放我兄弟二人性命,便由他要多少银子都行。可哪知这话不说也就罢了,这一说,反倒叫小的兄弟成了别人口中的‘十恶不赦的弑父之徒’。”说到此,竟呜呜痛哭起来。
和亲王听他说得倒也曲折动人,道:“听你口气,说你伙同贼人刺杀老父倒也是有冤屈了?”
吴义忙叩头道:“王爷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确是受人冤枉的,这弑父之名小人是万万背不起的!”
和亲王道:“如实说来。”
吴义道:“小的说家有百万银子,边如君却也不为所动,还对家父大加赞赏,说家父为人仁善,同李老局主称作南北孟尝,看在家父的名头便要放了小的兄弟。不料那方冲、牟海天生一副贼心,他竟要小的想法把他二人带到庄上取了十万银子才肯放了小的二人。小的兄弟二人当真只道他要取银子,便也松了口气,但又想到庄上的英雄这么多,若是叫人认出了他二人身份,小的兄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家父曾经提及一条从湖底通往庄上的秘道。心想便从这秘道中去庄上取了银子,再从秘道中出来就无人知道了。
“小人兄弟跟了牟海、方冲二人赶了一天的路,第二天晚上找着那秘道,潜入了庄里去。
“那秘道深入湖底下直通到庄上,我们四人从秘道中出来却是在父亲的书房里。一出地道便只见父亲已是倒在地上了,胸口一个大洞,流了满地都是血。我兄弟二人惊呆了,叫也不敢叫。那牟海、方冲二人问得知是家父,也是吃了一惊,随既又欢喜道:‘老贼死了,倒叫我兄弟二人白跑了一场。’那时才知道他二人哪里是为了什么银子?他二人要小的兄弟带他们到庄上原来是要害父亲的。只是没料到父亲竟先就遭人毒手了。
“牟海二人见家父已然遭了毒手,却仍不死心,说:‘那小贱人既然要嫁入王府,也该一刀杀了!’小的知道他们说的‘小贱人’便家妹,看他们要杀家父、家妹,便是因为家妹要嫁入王府,吴家是与王府有姻亲了。”
和亲王听他说到了与自己儿子一道被掳走的吴霞,不禁怒道:“这么说来,你那妹子与我儿便是被你们一起掳走的?”
吴义忙道:“不是,不是!他二人要杀家妹,却并不知道世子与家妹在一起。摸到家妹的住处,却见姆妈、侍女被人捆了一屋子,家妹已经不在了。便问那姆妈才知道,是被同世子一起到庄上来的婢女点了穴道捆上的,家妹与世子也是被那婢女带走的。牟海同方冲细问那婢女的模样,多半是颜文凤那妖女装扮的。只是想不出那妖女如何又同世子在一起,想必那刺杀家父的凶手也正是颜文凤那妖女了!”
和亲王面色铁青,心中早已把自己那好色的儿子骂了千百遍了。他明白,儿子若不是贪念颜文凤的美色又如何会自投贼手!过了半晌,他才顺了口气,又问道:“那墙上的血字又是谁留下的?”
第十四章、乱——22
吴义道:“那血字是方冲故意嫁祸给边如君的。他说他们公主这么喜欢边如君,既然是公主杀的家父,让边如君来背个名也是一样,这样反还显得他二人情深不分彼此。”
和亲王重重一掌拍在机案上,大声喝道:“混帐!简直是混帐!本王就不信这群贼人这般无法无天了!”
吴义磕头道:“王爷,您对小的吴家仁至义尽、恩重如山,小人便有天胆也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的。小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是有半句欺骗王爷,就让小人兄弟二人都死在颜文凤那妖女手上!”他说得神情激愤,全然不是先前那副猥琐样子了。
吴德一听兄弟发出这等毒誓来,心中不禁想道:“既是说了这许多不实的话,又何苦再发这等毒誓?明明是你一个人说的,却还拉上我来垫背!要发什么毒誓你自己一个发了也是了,却要说成‘我兄弟二人’。我连话也没说,难道也要陪你去死在妖女之手?”想到此,连声在心中念道:“老天爷,睁睁眼,谎话都是我兄弟吴义一个人说的,我吴德可是连声也没吭一声的,到时显灵可得记清楚了,不关我的事啊!”
吴义担心自己身上中的毒只有如君才有解药,自是在言语中大大为如君开脱了许多,把一切能推的罪过都往方冲身上推了个干净,再不就隐瞒了不说出来,生怕有朝一日如君不幸落入了和亲王手中若是活不出来,那自己身上的毒药便无人可解了。他把事情七分真三分假的说了一大堆,非是知道根底的人又如何能分辨得出真假来?饶是和亲王精明,问了又问却也听得深信不疑,哪里想得到他心中打的如意算盘?
和亲王沉吟道:“依你这般说来,你同边如君都是被冤枉了?”
吴义磕头道:“王爷明鉴!”
和亲王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说,后来又是如何从贼人手中脱身的?”
吴义听出和亲王口气已然松动了,心中便有了七分欢喜加三分底气,开口道:“小的兄弟二人要凭自身本事从那两个魔头手中脱身,那是想也不敢想的!”
和亲王“哦”了一声,道:“难不成是贼人自愿放了你二人?”
吴义道:“那两个魔头早已把小的二人视作了王爷的心腹中人,想他贼教中人怨恨王爷,小的二人在他手中自也落不到好下场。小的兄弟只当自己二人是为王爷、为朝庭尽忠而遭他二贼毒手,便也说不上后悔、不值得了!”
和亲王颔首道:“难为你二人患难之中还有这等想法,若是真遭了贼人毒手,却还背个万世骂名,本王心中倒觉得不安了。”
吴义连忙磕头道:“有王爷这句话,便是叫小的再死十次、百次,也决不犹豫半点!”
和亲王语气终于变得缓和了,道:“你二人起来说话吧,亏得是宋大人来说情,换了别人……换了别人怕你二人再难有诉说冤屈了。给老夫磕头倒是不用了,宋大人的救命之恩你二人却不可不谢。说来若不是宋大人,老夫也差点犯下错杀无辜之过!”
宋长安一直不动声色,此刻听和亲王一番话,见吴家兄弟向自己叩头谢恩,忙谦逊道:“如此总算是把这人情说到家了。你二人不必多理,还有什么言无不尽的地方,我在这里一道听个明白,也叫我这人情说得心安。”
吴家兄弟叩了头起身来,一双腿不住打颤,早已是在地上跪得麻木了。
和亲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道:“去坐了再说吧。”
二人躬身谢了坐,知道自己性命算是捡回来了。这当真是生死轮回又一遭,恍如隔世再为人呵!
吴义续道:“想是家父的亡灵有知,可怜我兄弟二人遭此大难!小的二人被那两个魔头一路掳到离庄上十多里的山神庙里歇息。不久便听到有大群人马朝庙里过来。那两个魔头拉了我兄弟二人往后殿的神幔后面藏了身,不久便听得有几个进了庙里面,外面一片人马声音。
“听几人言语,是什么步云寨的人马。进来的是两男一女,都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其中一个男的姓周,叫周天云,女的同另一个少年人是兄妹,周天云叫那少年的作少寨主,叫那少女作月儿妹子。
“又听了一阵才听出个大概,原来这伙人马是来庄上抢亲的。”吴义说道。
和亲王惊道:“抢亲的!抢什么亲?”
第十四章、乱——23
吴义道:“原来那被称作少寨主的少年是领了人马来抢家妹吴霞的!”
和亲王惊问道:“什么?抢你妹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吴义摇了摇头,道:“怎么回事情,小的也没听得十分明白,像是说那少寨主同……同……”
和亲王道:“同什么?你只把听来说明白。”
吴义续道:“像那少寨主同家妹早有了关系,还是家妹报的信儿到步云寨叫那一伙来的。”
和亲王又是一掌拍得机案啪一声响,怒道:“难怪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延婚事,再不就是就以死来相威胁,原来是早有了相好的野男人。岂有此理!简理是岂有此理!也不知你那老鬼父亲怎生养出这样一个贱人?气煞老夫也!”
吴义垂首道:“小人当时大是羞愧,也为家妹有此行径而不齿。堂堂世子娶她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却自甘下贱,坏了我吴氏家门的清名,辜负了王爷的一番美意!”
和亲王挥手道:“罢了!这门亲事没办成倒是幸事,若真过了门,再后悔也莫及了。也别说了,你只说后来又是如何?”
吴义道:“那牟海、方冲二人听那少寨主一众也是来与家父同王府作对的,便是茅坑里的苍蝇遇在一块儿——臭气相同了。他二人封了小人兄弟的穴道,出去同那一干贼人相见,那方冲还同那少寨主拜了兄弟。待那少寨主报了姓氏,小人更是大吃一惊,原来他便是先前传言刺杀了李德尚李老局主的李丹阳!而那女的就是他妹子李丹月!”
和亲王也惊道:“什么?竟会是他兄妹二人!”
吴义道:“当时小人从神幔后面着得清楚,那李丹阳二十岁上下,同他妹子生得一样俊俏得很,一看就知道是龙凤胎兄妹。另外一个关公一样的红脸大汉就是周天云,他三人都步云的首脑人物。”
和亲王道:“当年他兄妹父亲李德福也是因为私通贼教,在其五十大寿时得了贼人送的一本刀谱,被查得实在了当场抓获。当时他兄妹二人被管家向东掳了去。李老局主念在同他二人父亲兄弟的情意上,四下寻访他兄妹二人下落皆不得音信,想必是遭了向东的毒手。
“后来,那李德福罪该论斩,不料在其行刑之时又被天残教贼人劫去了,至此十年来也是了无音信。前不久,李老局主为了暗下寻觅九龙冠的下落,找了个与自己相貌一般的人来掩人耳目,不料被他兄妹刺死在局里。还留了血字说是为父报仇。为此,武林中还引起了轩然大波,连老夫当时也以为李老局主真的遭了毒手!
“听李老局主推想,那李氏兄妹自被向东掳去后,定是那向东贼性不死,对他兄妹造谣哄骗,把当年他兄妹父亲之事添油加醋的推到了李老局主身上,以至他兄妹二人不分是非,成了向东手中作恶的工具。李老局主宅心仁厚,也并不为此责怪二人,只盼能寻回他兄妹加以教化,若能好好为人,也算是尽了同他二人父亲的兄弟之情了。不想他兄妹竟是不可救药之徒,不知悔改不说,反还同天残教贼人称兄道弟,同流合污。只怕李老局主的一片苦心也是白费了!”
吴义道:“小的看那李老局主的公子被魔教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只怕李老局主也顾不得那李丹阳兄妹了,弄不好他一世清名也要坏在他宝贝儿子身上也不一定!老王爷,这次在孟尝庄上,那李笑同……同……”
和亲王道:“你中想说吴天才吧?”
吴义忙点头道:“他二人买通那万事通在天下英雄面前造谣,把什么罪过都往小的兄弟身上推,为的便是要置小的兄弟于死地,只有小的兄弟开不了口,李笑他去天牢救妖女的事情就不会有人说出来了。”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此事你二人不要对人提及,本王自会寻李老局主说个明白。”
吴家兄弟同声道:“谨遵王爷吩咐。
吴义又道:“庄上因家父被害,派出了众多武林同道四下寻查可疑之人。正好一队人马寻到了那山神庙,与这伙贼遇上了。当时来的几人除了庄上的护院还有总管胡才厚,其中有个铁和尚竟被那李丹阳一招就打死了。胡才厚同几个护院不识得他兄妹二人,却认出了身着玄衣的方冲,便把李家兄妹当成了魔教教主兄妹。大惊之下报信聚来了庄上的武林朋友,与这伙人大打了一架。
“谁胜谁负、死了多少人也没看见,待到小的兄弟穴道解开出来时,天都快亮了。地上除了些折断的刀剑外便只有许多血迹,伤者、死者大概都抬走了。我兄弟二人当时侥幸脱了魔爪,生怕给那两个魔头想起来还有我兄弟二人在破庙里,若是再回来寻,可是不得了的。于是小的兄弟二人只往无人之处躲藏,后来想到天残教贼人也是见不得光的,我兄弟若往僻静处躲藏多半会给撞上,小的二人又往人多的热闹地方走,只盼不要再遇到天残教的贼人了。
“一时保住了生命,又想起了妖女从小的二人手中脱逃之罪,小的二人又不觉愁苦起来。在江湖上,贼人要同小的二人过不去,在朝庭,却又是犯了纵脱妖女的重罪,后来见还贴出了告示,把小的二人视为贼人一党缉拿,小的兄弟就更加惊慌了。”
和亲王道:“也真难为你二人了!”
吴义道:“当时只是害怕,在人丛中怕被人认出来抓去报官,在僻静处又怕遇到贼人要害我二人性命。这样在外东躲西藏的过了几日,身上又没钱,便是有钱也不敢买食宿。看看实在过不下去了,想来想去不如回家中再想办法,心中虽担心那……那吴天才不容我兄弟二人,但终是同父的兄弟,也不能见死不救吧?”说到此,吴义不由得长长一叹,道:“唉——却不料他恨我兄弟却是恨得要我兄弟的命!还没到庄上,便早已听庄上传出话来,说我兄弟二人伙同贼人刺杀了老父,这简直是把我兄弟往死里推啊!比贼教中人的手段还毒啊!只凭这弑父之罪,任何人也可以为了道义取我兄弟二人的性命的!想来,他是怕我兄弟二人同他争夺庄上的财产,才出此狠毒之计的。他却不知道我二人连饭都吃不上一口,命都保不住了,哪还想过什么财产?
“小的兄弟二人见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天地之大也寻不到个容身之处,一狠心,还不如去那湖里淹死了好。这样活着实在是生不如死!这当时,镇上又传说那万事通在福云楼上给众人袒露了在庄上李笑同吴天才如何拿了银子买他说谎造谣的事情。我兄弟听这一说,便把那寻死的念头收了回来,想那万事通既然能拆穿他二人造谣说谎的事情,他日我兄弟二人也定是有翻身昭雪的时候,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第二天,又听说庄上来的钦差大人十分的清明,不同与别的官臣。说这宋大人不仅深得群雄称道,而且更是老王爷赏识的人。我兄弟二人心中便生了求宋大人与王爷说情的念头,只望能为我兄弟二人平冤昭雪。宋大人难见,见到宋大人就把小的兄弟二人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宋大人便也许了小的二人向王爷陈冤的请求。要不然……”吴义不再说了,对着宋长安再次叩头,再次拜谢救命之恩。吴德也跟着叩头拜谢。
宋长安道:“我不过是给你二人有个与王爷诉说事情的机会,真正明辨是非的是老王爷。再说,你二人也没做亏心之事,这也叫作因果有报,那些做了恶事之人终是逃脱不了报应的。你二人也不必多礼了。”
吴家兄弟听得心中一凛,都想:“真会有因果相报么?做过恶事的人真的会有报应么?”
第十章、乱——24
宋长安起身向和亲王告辞道:“好了,这人情没白说。耽搁王爷这大夜,实在是叫长安心中不安了。好在他二人言语属实,叫长安这人情也说得踏实。长安这就告辞了!”
和亲王道:“长安且慢,今晚之事老夫是该向你道谢才是,若不然就差点错杀无辜了。你不仅救了吴家兄弟,也是救了本王。杀人偿命是国法,老夫若是错杀了他二人,自己这一条命是不够偿的!你老弟这一救便是三条人命,要谢是谢不过来的。依老夫看,这夜深了,你也不必回去了,老夫命人治一桌酒菜,咱们几个性命相关的生死之交一起吃上几杯如何?”说罢哈哈大笑,以为自己这“性命相关”、“生死之交”两个词用得实在是大有妙趣。
吴家吴弟早已拍手叫好,吴义道:“是啊,是啊,宋大人、老王爷都我们的救命恩人。今晚能借老王爷的美酒敬谢二位恩人,也不知是小的兄弟几世修来的福气!”他这话也是大实话,能同和亲王、宋长安同桌共饮,这身位可谓是扶摇直上了,这是平时梦都梦不到的。更何况和亲王竟还把他己兄弟二人也算在了这“性命相关”的“生死之交”里面,就算这是场梦,那也是得想法叫这美梦继续做下去才是。“宋大人,咱们朝庭里上有王爷这等贤王,中有您这样的忠臣,像小的兄弟在下面也更加一定尽心尽力。这上、中、下都有了,整个朝庭便如铁桶一样滴水不漏、牢不可破,又何惧那些一时间碍路的妖魔小丑?又何惧那些个心怀不诡的奸邪之徒?”吴义趁机表露着自己心迹。
和亲王把宋长安按在椅子上坐下,听了吴义之言,哈哈大笑道:“好,说得好!单凭这句话也该畅饮一番!”向着门外侍者道:“来啊,快些备菜!再把窖中那坛一百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取出来!今晚本王要与宋大人吃个畅快!”
不见得什么大鱼大肉,上桌的尽是些精致的少有见过的菜品。和亲王再次唤道:“本王的陈年美酒呢?怎么还没上来?”
宋长安道:“这酒是越陈的越珍少,五十年的女儿红便是少有的珍品了,一百二十年的听也没有听说过。看来今晚不醉也是不得了。”
吴义陪笑道:“一百二十年的仙酒,小的兄弟能闻上一闻便是福份了,若是再喝上一喝,说不定……”
吴义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厅外有人边跑边叫道:“王爷,不好了!王爷……”
和亲王面色一沉,见一名侍者急急跑进厅来,脚都没站住便朝和亲王叫道:“王爷,不好了!去取酒的小六子躺在酒窖里不动了。您说那坛女儿红被人喝光了……”
“什么?”和亲王惊道:“褚总管呢?”
正说着,只见一面色惨白的青年侍者进来,望着和亲王一跪,却没跪得稳当,整个人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正是先前去取酒的小六子。小六子哆哆嗦嗦叫道:“王爷,鬼!鬼!酒都被那鬼喝光了。”
和亲王喝道:“胡说!朗朗圪坤何来鬼怪?你倒底看见了什么?给本王说清楚!”
小六子道:“小的就是被那……那人指了一下,倒在地上不能动了,那人会妖法!”
和亲王看他是受了惊吓,说话也夹缠不清的,问道:“你既中了妖法不能动,又如何自己走回来的?”
小六子道:“是褚总管救的小人,他叫小人来给王爷禀报,他去捉……捉……捉那会妖法的人去了。”
和亲王猜了个大概,知道多半是王府中来了什么武林高人,这小六子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只当是别人会妖法。对小六子道:“你好生说来,你在酒窖里看到了什么?”
小六子定了定神,点头道:“小的去酒窖里取酒,要摸钥匙开门,见门是开着的,锁门的大铁锁被扭断了挂在一边。小的心惊,不知是哪来的贼人,这么大胆,敢来王府偷酒喝。小的壮着胆子进去看,听到里边有人在打呼噜,见一个白头发的叫化子正躺在里面睡大觉。他身边倒着一个空坛子,正是王爷叫小人去取的女儿红。小的闻得满屋子酒香,想一定是这叫化子把王爷的女儿红喝光了,醉了走不得路在里面睡觉的。小的见是个喝醉了的叫化子便不怕了,要去揪他起来,那叫化子不知怎么一下就醒了,口中还在说‘好酒、好酒’。小的见他满头白发,脸色绯红,背上还背了个黑沉沉的大酒葫芦,一看便知道是个酒鬼,是专门来偷酒喝的。”
“他见了小的,问我是谁,干什么的。小的说他偷了王爷的酒喝,要拿他去见总管,再把他关入大牢。他却说是王爷请他来的。我见他是吃多了酒说胡话了,便去揪他,不料还没挨着,他手指把小人指了指,小的便中了他的妖法,倒在地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他使法指住小的也不逃走,又把那坛八十年的竹叶青全倒进了大葫芦里,还摸了半边烧鸡吃了一阵才摇摇晃晃走了。
“他走了没会儿,四毛就来叫我了。见小的中了妖法,又去叫了总管来。褚总管来了,在小的身上揉捏了一阵,小的就没事了。小的对总管说有个偷酒喝的叫化子把小的使了妖法,偷了王爷的酒去了。褚总管就叫小的来向王爷禀报,他领了人去捉那酒鬼去了。”
小六子虽是害怕,却说得明白,和亲王惊道:“真是那叫化子的老祖宗来了!”
过不多久,褚天良回来了。一进门竟是满身酒气。
和亲王道:“可是追上了?”褚天良垂首道:“是度老化子,他要属下回口信给王爷,说……”脸上一副为难之色。
和亲王道:“他要你说什么话?直说吧!”
褚天良道:“他说要谢谢王爷请他的徒子徒孙来王府大吃大喝了一顿,还说谢谢王爷的美酒。”
和亲王摆手道:“罢了!罢了!”
褚天良恨声道:“王爷,不如给那群叫化子尝点苦头……”
和亲王拿眼瞅着褚天良,道:“你是吃了他的亏吧?”随即淡然道:“算了吧!既然没伤筋动骨,何必再去招惹他?偌大个王府让人家来去自如,真要做你点什么,还躲得了?明日让那些叫化子吃喝够了,早早的放出去。”
第十五章、出关——1
次日一早,和亲王亲自来地牢与众乞丐说了话,把丐帮的英雄侠义大大赞赏了一番。回到书房闲坐,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居然堂堂亲王去给一群叫化子陪笑脸。想到昨夜偷酒吃的丐帮帮主,不由得心生寒意,被别人当大街闹市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王府里当真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竟没有一个是管用的人!心中不禁叹息道:“要是铁水还在王府,又岂能叫这些人如放肆?”
和亲王正想着铁水,突听吴义进来报道:“老王爷,褚总管说铁水道长回来了,正在花厅候着……”
“什么?”和亲王倏的立身起来,道:“你说铁水道长回来了?”也不等再回答,径直往厅上来。
铁水一如往昔模样,宝蓝道袍,玉柄金丝拂尘,道髻高挽,青须飘飘,还是一派仙风道骨。
立在铁水后面的吴天才早已上前朝和亲王拜倒在地:“义父。”一双眼睛止不住往和亲王身后的吴义身上瞟。
和亲王松了一口气,对铁水道:“道长原来与天才一道的,却叫本王好生挂念。”
铁水微微笑道:“贫道收了天才做徒儿,若不先传他几日本领,他还不来王爷面前告我这师傅的状?”
和亲王这才点头对吴天才道:“你两个兄长都回来了,你三兄弟好生聚一聚,叙叙兄弟之情。”
待吴天才同吴义走开,和亲王又对铁水道:“道长这些日不在,京城的情形想必还不知道。”
铁水道:“途中略有耳闻,不过依贫道看,都是做不得准的。九龙冠既已被贼人盗了回去,想必贼人也不会再兴风作浪了,就只待明年的武林大会了。”
和亲王道:“但如道长之言便好。只等武林大会上招集天下英雄,全部都纳入奉天神教,道长这教主之位就实在了。江湖武林中的事情都由道长一人主持。”
铁水稽首道:“全仗王爷护持,贫道敢不尽心力?”顿了顿又道:“趁这时期风平浪静,贫道欲向朝庭告假半年,一乃贫道入中原已有十年之久,欲回故里交待一下观里的事务。二乃新收了天才为徒,欲带他同回观里拜了祖师爷才好把一身本事尽传于他。天才身为王爷义子,若兼得贫道一身本事,他日贫道不在时,当保王爷千秋安康无事。还望王爷答允。”
和亲王沉吟道:“只怕道长离去后,群贼不安,到时难以收伏,昨夜便有丐帮帮主在府内闹一了场。”
铁水道:“那丐帮帮主可是背了个大酒葫芦,一头白发?”
和亲王道:“道长见过?”
铁水微笑道:“原来却是他,难怪武功不凡。若是遇见此人,王府里的人倒是应付不了,不过只要王爷放了他的徒子徒孙,便也相安无事了。魔教势头虽盛,但凭那几个毛头小娃儿的功夫也闹不出什么局面来,只要府内几个好手时时护在王爷身边,他也奈何不了。王爷大可放心便是。”
和亲王见不可留,便道:“道长这去,便要等来年再见了,关外苦寒,今日请欢饮一宴,权当本王与道长饯行。”
吴天才见到自己两个兄长,心中就着了慌,待和亲王叫自己去与两个兄长叙叙兄弟之情时,便知道自己所谋的一切都落空了。天幸自己反沾了铁水的光,现在才明白和亲王最离不开的竟是铁水道人。自己给铁水做徒弟实在是做得不冤枉。自己原本以为同和亲王之间的牢不可破的父子之名在现在看来全都是靠不住的。除了自己外,和亲王还可以收一百个、一千个干儿子。只要喜欢,就算他收全天下的年轻人当干儿子也没有谁会反对的,自己原来想得太幼稚了。
同两个兄长之间,吴天才只得装笑脸,问长问短扮亲热。吴天才把一切罪过都推在李笑同万事通头上,自己是一点都不知情的。看着两个兄长既不相疑也不点头相信,仿佛陪着自己说笑一样。吴天才看得出来,自己两个兄长变得精明多了,自己在二人面前无论怎么装模作样都是枉费心机。幸喜江湖中人都知道,孟尝庄的庄主是自己、和亲王的干儿子是自己,名义这东西有时是很特别的,至少比没有要强得多。
第十五章、出关——2
代步的是高头骏马,御寒的是锦袍貂裘,花费用的是五百两一张张的大银票,另外加上一枚铸有“护国真人、奉天教主”的御赐金牌,本来还有两个鞍前马后的侍者,铁水坚持不肯再受了。铁水说出家人本是了然一身四海皆安的,自己带了这许多本不该出家人有的东西,完全是为了体量和亲王的一片心意。
吴天才微微把缰绳带着,让铁水领先半个马身,这样才能显出自己对师傅的尊崇。自在王府中吴天才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自己同铁水牢牢的靠在一起。自己看得出,若非是靠着铁水,只怕早被两个兄长拿去升冤去了。既然两个兄长已重得和亲王信任,自己在和亲王眼中就反成了个卑鄙狡猾的小人了。铁水在和亲王面前把自己这个徒第挂在嘴上,和亲王不能不顾及到铁水的面子而夹带着也给点这个做徒弟的面子。吴天才也明白,自己同和亲王之间的父子之名还是少提为妙。不过和亲王是个极体面的人,他不会决断自己同他这父子之名的,他不会让世人都认为他收了个不该收的卑鄙小人做义子,那样会让他在世人面前十分的不体面的。吴天才认为这样也好,如若自己做“义子”的不体面了,那他这“义父”也就跟着一起不体面了,所以“义父”是不会与自己这“义子”为难的。这与和亲王之间的父子之名再加上与铁水之间一层牢靠的不一般的关系,那么自己还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在名义上同以前还是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只要自己能把握得好,一切都是没有问题的。
“师傅,想不到关外那样苦寒之地竟能出你这样的绝世高人!”吴天才奉承道:“这次出关,整个关外都沾师傅你的光彩了!”他接着说道:“不像中原,说得什么人杰地灵,却哪又有比得上你老人家的人?”
铁水微微笑道:“中原是有高手的,不过没遇着罢了。像昨夜那老叫化子武功就高得很,还有些功夫很高的人,不过你以为他武功不高罢了。”
吴天才道:“那是师傅你抬举他们。他们畏惧师傅,你老人家在王府时,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师傅你一不在京城,京城就闹翻天了。连一群臭叫化子就把义父他老人家闹得焦头烂额的,wωw奇Qisuu書com网放出去时又是说好话又是赏酒食。嘿嘿,就只怕别地的叫化子都往京城涌,也想来王府过两天酒足饭饱的好日子。这等美事,怕要成为人家丐帮的千古美谈了。”吴天才不无讽刺的说着,倒想看看和亲王在铁水心目中到底是个啥地位。
铁水道:“你小娃儿见识能看出个啥?这才是王爷的高明之处,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单是京城就这么多,全天下的叫化子加起来还有谁惹得起?这数千万的叫化子不造朝庭的反,朝庭便烧高香了。老王爷清楚得很,就算那九龙冠真落在丐帮手中,也不值得与丐帮大动干戈的。若不以社稷为重,迟早都是要亡国的。这道理,连为师这方外之人都懂,堂堂亲王岂有不明白之理?”
吴天才道:“师傅,你这么高的见识,武功又天下第一,唉!可惜你老人家却是个方外之人!”
铁水笑道:“方外之人又如何了?方外之人自有超然之心、妙悟之法,你们世俗之人是不明白的。”
吴天才道:“徒儿似乎也懂了一些儿,师傅若非方外之人,便无这超然之心、妙悟之法了,若无这超然之心、妙悟之法便也就没这般高人一等的见识和绝世的武功了。”他见铁水勒马望着自己,似不认识一样,忙道:“可是徒儿说错了?师傅请教诲,徒儿不过随口之言罢了。”
铁水摇了摇头道:“可惜你无心习武,若凭你的资质,本是少有的练武之才!”说着又是一阵摇头,一副可惜的样子。
吴天才道:“师傅错怪徒儿了,徒儿不习武,那是以前没遇到高明的师傅。若是师傅不高明,徒儿就是聪明绝世也是枉然,再是苦学苦练也是白费力气!”
铁水点头道:“你这话也不无道理。取上得中、取中得下、取下就无所得,师傅不行,做徒弟也就自然不行了。”
吴天才应道:“可不是?弟子练了也是白练,便也没有习武之心。可天幸又遇到了师傅你老人家,弟子又生起了这习武之心,可是师傅武功绝世,弟子又怕自己愚钝,学不得师傅的十之一二反丢了人,这……这习武之心有倒是有了,却又不强……”
铁水道:“为师若是要教你,自会把你教成天下少有的武林奇才,管他少林、丐帮、中原各派,都比不上我调教出的好徒儿!”
吴天才道:“师傅说弟子能行,弟子便也就有信心了,便是吃尽世间极苦也再所不惜的!弟子求师傅传弟绝世武功!”
铁水傲然道:“你以为习武之人个个都像蠢牛一样使蛮劲练出来的?”
吴天才道:“望师傅教诲!”
第十五章、出关——3
铁水道:“习武上乘之法乃是练气打坐,以练心为主,大成者,心动意随,意动气发,以内力伤人于无形。被伤之人皮肉无伤,然五脏六腑具裂,奇经八脉具焚。”
吴天才听所未听之语,闻所未闻之言,心驰神醉,欢喜道:“原来武学之道还分上下乘,弟子只当练武功便是打熬力气,武刀弄棒罢了,却还能意动伤人于无形之间!太神妙了!太不可思议了!师傅,求你老人家传弟子上乘之法!”他一边说着,就一边在马上对铁水行礼,生怕铁水不传他这神妙武功一样。
铁水道:“既收你做了徒弟,只要你愿意学,为师自当相授。”
吴天才欢喜万状,把头直往马背上磕,道:“弟子谢师傅成全!弟子谢师傅成全!”
铁水道:“你也不要欢喜太早了,古来各家各派虽有自己独门的练气之法,但说来却也是大同小异,并无甚玄妙之处。然所习之技虽大抵相同而所习者却各有高下强弱之分,便是同出一门的弟子也大不一样,这当中就有世人所不能窥视的玄妙了。”顿了顿,续道:“依为师看来,气功练得深者,招式精妙之处却未涉及到,反之,招式精妙者,则气功内力却是平平无奇。都是一样的武功招式,都是一样内功心法,学出来的却各有高下强弱之分,而真正内力、招式皆精妙者,百年不遇!”
吴天才看铁水顿口不言,便道:“弟子愚钝,望师傅点拨。”
铁水良久过后才道:“为师于此练武之道细想了几十年,才悟道:练内功者,须一心一意,毫无分心杂念才能有所成,讲的是个纯!而练招式者,却是要心机灵活、相互借鉴通融,讲的是个灵!然而,心纯者死心眼儿,一味强到死,自然难练成高明招式。而心灵者,杂而无定、心机万变,根本不能静下心来练成高明内功。是以机灵者往往精于招式变化,内力却不深,而愚钝者却是招式平平、内力精纯,二者各有所长也各有不足之处。
“天底下又多有珍奇灵药,所为者,就是想服下之后,内力猛增,敌得上十年八年之功。可见天底下练武之人又都有个共同认识,招式精妙故然是好,但大家认为内力深厚更是实在一些。都认为招式再精妙也不过是伤人制敌之用法,只有内功才是根本,才是本体。内功精深者,大异常人,无论力气、应变皆比常人强得多,使出的招式自然也越有威力,即便是无招无式,只要能击中敌人,那也是不可抵挡的。习武之人常说的三个字‘快、准、狠’,首先就得快,你招式再精妙,若无别人出手快便也没用。你招式还没使完,敌人就击中你了,高手相争,一击至命,岂容慢得一分半毫?‘准’与‘狠’不过是体用的结果。以精深的内力为根本,再辅以精妙的招式而用之,即便平日用不来的招式在内功深厚者使来也自然得心应手了。
“总之,大家都认为内功为体,谓之根本;招式则为用之法门,若无体,用之法再高明也是没用的。”铁水也不管吴天才听不听得懂,自续道:“但为师细想之下,以为这种说法也不尽然,既然体为根本,用是方法,那光有体而无用法,这自也是无用了。就像你有万贯家财却不懂得怎么用,岂不等于无用吗?反之,我即没有可用之体,但我却精于运用之法,用得高明者,当借别人之体而为我所用也!这‘用’似如用兵之理,指挥将士打仗即是体用之法,将士为体,指挥为用,头善用兵者,自己将少兵微却能战胜强大的敌人。更若能叫敌人自相攻击,当如用他人之体而攻他人之体,而与自身之体之强弱无关也。体之强大却不懂得用法者,往往为他人所利用而自相攻击,如此之体再强大又如何挡得住自己的攻击呢?可见体用是相生相克、相互相存的,体之强大固然是好,然用之妙道更不可小视。体强者,可使出山岳压顶之力、江河倒流之威,用之精妙者,则可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借世间万物皆为己用。唯有体用兼备者,方可谓之真正的绝世高手!”
吴天才虽是听得头晕目眩,却也听得出铁水是说尽了,没忘记称颂道:“师傅你老人家超然妙悟、学究天人,难怪唯独师傅你老人家武功绝世!你老人家融会贯通了古来千百年的武学之道而推陈出新,真乃举世皆无,震烁古今!弟子能拜得你老人家为师,实在是天大的造化!”心中却道:“我管你什么‘体’不‘体’、‘用’不‘用’的,你懂这么多,我只要懂得怎么用你,我便是天下最高明的武功了!”
第十五章、 出关——4
铁水哈哈大笑道:“为师说这许多,不过是想你能明白,像你这种人是难以练成高深内功的。你心机杂乱,在招式应对上大可有一番成就,只怕遇到又精招式又深内功者,就要吃大亏了。”
吴天才在马上躬身道:“弟子会一心一意练习内功的。”
铁水摇头微微笑道:“做来有说得容易也就不难了。你若纯心要学,到了关外拜了祖师爷神位,为师自当传授你内功心法。这去的路上,为师先教你呼吸之道,你可照此吐纳呼吸。”
吴天才道:“这呼吸之法谁人不会?弟子不用师傅传授也会的。只求师傅传些内功之法给弟子练练。”
铁水道:“呼吸吐纳乃是练习内功的入门之法,所谓练气者,当先懂得呼吸内存、聚于丹田、散于百骸、生生不息、循环不灭,方才称为内息。”
吴天才听说得玄奥,顿生兴趣,心想:“果然不同凡响,这话便是从来没听说的。”遂道:“弟子愿意学习呼吸吐纳之法,望师傅传授!”
师徒二人一传一授边走边说。
看看日已偏西,前面道边一所小酒铺子。吴天才道:“师傅,这去四五十里都没有宿头,不若先吃些饮食,连夜赶回庄上去歇一夜。弟子这跟了师傅出关,庄里多有事情还得交待一下。”
铁水点头道:“为师也这般与你着想,这一去大半年,你两个兄长既重得老王爷信任,庄上空着没人坐,怕是不大安稳,须得好好打理才是。”
吴天才听铁水这话是说到自己心窝子去了,不由得更觉亲近,道:“弟子庄上还有胡总管照看,只要弟子把孟尝庄的金印带在身边,一切都不用担心的。全天下的英雄好汉都知道这山庄主人是弟子,还是朝庭的钦差大人亲自主持的!量他二人还能把偌大的孟尝庄搬得走?”
铁水听吴天才提到钦差,不禁想到自己当日在孟尝庄上弄出的事情,亏得和亲王极力周全才没坏事。又想到和亲王对宋长安也是看得不一般的:“那小子年纪虽青却不露声色……”铁水总觉得那宋长安与自己似前世宿仇的对头,但为什么,却又想不明白,只是这样感觉。铁水不禁暗笑自己太放不开了,其实自始至此宋长安都从来没有与自己有什么过不去的,便是上次的事情,宋长安在和亲王面前也只字未提,倒是自己反显得心胸太窄了。不过铁水总觉得宋长安这人太不一般了,笑着问吴天才道:“天才啊,你说宋大人这人如何啊?”
吴天才一时摸不透铁水问话的用意,应道:“宋大人?”故作沉思想了一会儿,才道:“宋大人这人不一般!”他不多说,铁水问得含糊,自己就答得含糊。
“怎么个不一般?”铁水同吴天才一起下了马,看吴天才在酒铺边的马桩上拴缰绳,
早有小二接着道:“这位道爷同这位公子爷用些什么?”
吴天才道:“有现成的酒肉弄些来,酒要好的。”一边说着一边用袖拂了拂身边的凳子让铁水先坐下。看这酒铺三间木板房,一间开做铺面,里边设了酒橱和柜台,铺面外边接了个大棚子,顶上盖了茅草,四边都用木柱子撑着,五张白木桌椅。自己同铁水占了道边上一桌,另外只有靠里边暗角处也坐了两个食客。其中一人身材瘦小精干,留了两撇小胡子,一身青衣小帽,四十开外模样。另一人披头散发,一脸胡茬子,吃东西也不用筷子,只拿两只手抓着往嘴里塞,那模样,生像是八辈子都没吃过东西一样。
吴天才看那二人时见那二人也往自己这边张望,心中微微一动,仿佛间,觉得那披头散发的人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一样。正思想间,却见那披发之人忽地拍手叫道:“牛鼻子、道士,牛鼻子、道士……”那瘦小汉子连忙去挽披发者手臂,一面丢了块碎银子在桌子上,看模样是要离开。
那披发者把手一挣,指着铁水叫道:“道人,牛鼻子我认得你……”
瘦小汉子生怕披发者惹事生非,攥住披发者手臂猛一拖,把披发者拖了个踉跄。瘦小汉子尖声喝道:“不准胡说!快走!”说着又是用力一拖,拉得那披发者跟着踉跄奔出几步。
第十五章、出关——5
吴天才先前见那披发者对铁水无礼,便想借势去教训一番,后来见瘦小汉子拉了披发者对那披发者的言语才知道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心中不禁暗笑道:“原来是个疯子!难怪胡言乱语不听那人叫唤。幸亏没去教训他,不然就同老贼一样为了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去劳神费力了,岂不是叫人耻笑?”他自觉得自己同和亲王的父子关系名存实亡了,便也不再对和亲王有什么情义了,反在自己心中不自禁的叫起“老贼”来。而自觉得必须依靠铁水与自己的师徒关系时,自己便也不自觉的觉得铁水是有资格做自己的师傅了,心中也不自禁对铁水尊崇起来。
眼看那二人拉拉扯扯奔上了官道已是离去了,却见铁水挥袖朝桌上筷筒一拂,那筷筒里面变戏法一样嗤嗤的飞出两根筷子,如离弦的箭一样猛的朝那两人射去。吴天才对铁水这手神妙的功夫又是佩服又是惊叹,同时间心中又后悔道:“原来师傅是愿意同那疯子计较的。可惜刚才我没出手去教训他一番!可惜个大好机会!”
吴天才正自觉得没有把握机会在自己师傅面前献殷勤,只见那瘦小汉子手中忽的闪出一团白光,“叮叮”两声响,那瘦小汉子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来,手中多了一柄精光四闪的短剑,铁水拂出的两根竹筷已断作了四截落在地上。那瘦小汉子面无表情,只一双乌黑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铁水道人,一副小心戒备的神色。
吴天才心惊道:“原来是个厉害角色!亏得刚才没去找麻烦,不然定是吃大亏了。”却见铁水朝那二人走过去,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若不是姑娘这短剑,贫道还没认出眼前便是闻名天下的天残教公主颜文凤颜姑娘!也难怪姑娘一见贫道就要走了。”
瘦小汉子冷然道:“你想怎么样?”声音清脆悦耳。
吴天才猛见一个长胡子的男人说出一口清脆悦耳的女儿腔,心道:“果然是个女的!师傅说她是魔教公主颜文凤,她未作声,想必是不假了。这回师傅运气是红得很了,又遇见这妖女了,上次换回了九龙冠,这次换个什么呢?对了!那老贼的儿子不是还落在天残教手中么?还有我那姐姐也被贼人掳去了,若是能换回二人,那可又是大功一件了。师傅的功劳越大,我这做徒弟的也越是有面子。倘若姐姐还能与世子成就好事,我这当小舅子的,他是想赖也赖不掉!”吴天才心中美美的想着,一脸欢喜对铁水道:“恭喜师傅又拿住了妖女!”他不知传言说铁水寻回“九龙冠”是和亲王撒出谎言,还当铁水先前真寻回了“九龙冠”立下不世的功劳。
铁水把那披头散发者打量了一阵,笑道:“我道这位居士是谁?原来却是边如君边居士!边居士这副打扮虽没戴人皮面具,但贫道还是没有认出来。也难怪边居士说是识得贫道。”
吴天才又是惊道:“原来这疯子竟是边如君!传说他与妖女打得火热,我道怎么的英俊不凡,却是这副破落的乞丐样儿!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啊!”
那披发者指着铁水道:“你是铁水道人,我认得你,我知道你也想要九龙冠。”只见他嘻嘻笑道:“你们都想九龙冠,我就是不告诉你在哪里,九龙冠被我藏得没人知道了。”
铁水忽地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贫道终于明白了!原来你就是丐帮同王爷要寻找的疯乞丐!哈哈……”铁水大笑着对文凤道:“边居士眼中神光散乱,嘴里言语无次……”
文凤冷然道:“他疯了,疯子的话你也信?”
铁水点头道:“这就是了。”顿了顿又道:“文凤姑娘,边居士都这模样了,你还这样对他情深意重,好叫贫道这方外之人看了感动。边居士是上辈子积的德,这辈子好福气呀!”
第十五章、出关——6
文凤戴了人皮面具,看不出脸上神色,但说话声音句句都是冷冰冰的:“这是我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如君往后退,左手握着的短剑流光四射,这短剑本是一双,她右手死死拉住如君,只能握一柄短剑在手。她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也要护住如君不再受伤害。她不愿如君再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她觉得自己对如君是有罪的,可惜自己也被命运左右着——人们通常都把自己无法抗争的事情称作“命运”。文凤是不相信命运的,但不觉间,“命运”这个字眼已悄悄溶入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确非自己能左右的。文凤眼睛紧紧盯着铁水每个细小动作,如君欲从她手中挣脱扭动的力量把她身子带得一晃一晃的,但她还是极力稳住,不愿给铁水任何可趁之机。
铁水微微一笑,道:“文凤姑娘,你也不必紧张,贫道不过是想请边少侠随贫道一起去趟关外罢了。姑娘若不放心,与我们一起出关贫道也不反对的。再不然,姑娘自行离开便是,贫道绝不为难姑娘的。”
文凤叱道:“妖道胡言乱语!凭什么要他跟你一起走?不要以为今天姑娘一个人便会怕你!”
铁水笑道:“贫道请边少侠去关外,凭的是一番诚心诚意,若真要凭武功,姑娘也太小瞧贫道了。”他这样说着,左袖猛的朝着文凤面上拂去,顿时激起一道强烈的劲气。
文凤只觉脸上微微一凉,惊急之下左手短剑往上一撩。不料只在这眨眼间,肩头“巨骨穴”上一麻,手中短剑已然到了铁水手中。文凤万万没料到自己只在一招之间就被对方制住了,空有拼命之心却是无能为力。
原来铁水出招之前早已算准了对方将要应变的每个举动。他眼见文凤右手死死拉住如君不放,便断定她只会招架不会躲闪,且只有左手可以使动。自己先用袖风拂向她面门,她既然不闪躲便只得挥左手短剑来招架,她一挥剑,手臂衣袖便挡住了她自己眼睛,铁水便趁文凤自己挡住自己眼睛的刹那间出手点中了她的穴道。这两下看似平淡无奇,运用起来却是大大有效。
吴天才看铁水如此一挥手间就制住了文凤,叹道:“原来这妖女的武功也不过如此,师傅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她擒住了!”口上大大赞道:“师傅武功绝世,妖魔邪道不堪一击!”
铁水倒提了剑柄在文凤肩头轻轻一撞,解开了文凤被封住的穴道,再把短剑递到文凤手中,笑道:“边少侠心智失常,姑娘同去也好有个照应。贫道想,关外虽是苦寒些,却也比王府的地牢强得多。王府、丐帮都在收寻边少侠的下落,边少侠这跟了贫道即是贫道的客人了,贫道自会保证边少侠相安无事的。”
文凤被点了穴道本以为铁水会强行掳了自己与君,不料铁水又给自己解开了穴道,还了短剑,显然没有把自己这点本事瞧在眼中,自己以死相拼也是不起作用的。文凤横下心来,想:“只要能保住如君哥的安全,怎么都行!”问铁水道:“你要我们去关外干什么?”
铁水笑道:“只去便是,什么都不干。说不定贫道一时心血来潮,还会想法为边少侠治好这疯癫之疾。”
文凤心中一动,问道:“你说他这疯癫可是医得好?”
铁水摇头道:“药医有缘人,到底能不能医好,贫道也不敢保证,贫道也只说说而已。文凤姑娘,你可是想好了?这去不去关外都随你。边少侠——贫道是决心要请一同去的。”
吴天才心中道:“师傅敢莫也是心智失常了?这推到手里的宝贝都不要,要那疯子有何用处?这一放走了,那当真便成了‘踏破铁鞋无觅处,找遍天下费功夫’了。”想到情急之处不禁开口叫道:“师傅……”
铁水似早看出了吴天才心意,挥手把吴天才要说的话挡了回去,道:“为师此行乃告假还乡,不过一个寻常方外之人罢了,不管是朝廷之事还是天残教,都与贫道无关。”对文凤道:“文凤姑娘,请自便吧。”
文凤心中早已决定,不论生死都要陪在如君身边的,怎舍得独自离开!再说她自听了铁水之言,心中更生了侥幸之心——“倘若铁水真能医好如君哥的病也不一定。”道:“去,怎么不去?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还弄得出什么名堂来。”
铁水抚掌笑道:“好!万事大吉!姑娘与边少侠可还要吃些东西?贫是饿了,吃了趁天黑好赶去孟尝庄上歇脚。”言毕,自去吃那早摆好的酒食,也不管他人了。
第十五章、出关——7
当在孟尝庄上看到李笑时,文凤那股埋在心中已久的怒火终于暴发了。一看见李笑在自己面前露出的嘴脸,文凤不由得就想到他父亲李德尚的伪君子的丑恶来:“一切都是李老贼害的!”文凤心中恨道:“若不是李老贼的阴谋,若不是李老贼的伪君子模样,如君哥也不会疯的,至少如君哥是会听我解释的——只要如君哥听我解释这一切,他就不会一个人离开,也不会疯的!若不是李老贼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也不至于世人都被他蒙在鼓里!”文凤想起自己同如君从最开始便已然被李德尚这阴险可怕的人盯上了、利用了、陷害了!
——早在第一次,早在如君同李笑押送九龙冠的途中,九龙冠就被李德尚调了包,木盒里的人头同留给和亲王的字条都是这恶贼换上的——这是最简单的嫁祸!自己一众还没有真正动手就已经同如君成了盗冠的替罪羊——这一切早在李德尚第一次见到九龙冠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紧接着便是朝廷的缉捕,连盟镖局把如君除名,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李老贼的伪君子面目把世人都骗过去了。
——李德尚好名利,虽把盗取九龙冠的罪名推给了如君与天残教,但他连盟镖局终是背了个失冠之名。于是,他必须寻回九龙冠来将功补过,来完璧归赵,这样他反还成了名动一时的大英雄。说不定他还是“假璧归赵”也不一定——弄个假冠丢给王府,又有了功名又把所有贪图九龙冠之徒都引向了王府,他自己暗得了九龙冠却无人知道。文把所经历的一切都思想了一遍——
那晚,自己同如君一众身陷王府的“摩天岭”,原本那要挟自己向天残教换取的神秘人在第二天就把自己放了,接着就传言李德尚用自己从天残教手中换回九龙冠。没有人会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就算自己出来亲自解释,别人也是不会相信的,没有人会听天残教的解释,就连如君也相信了这一切——自己一再想要在如君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结果全都变作了令如君恶心的狡猾欺骗!一次又一次,不容再解释,不容再原谅,多说一句都是狡猾的欺骗,阴险的利用!
如君终于心恢意冷的离去了。
怎么解释呢?这看似简单的一切,除了自己,别的人毫不知情,有时在自己解释给自己听也觉得这一切太离谱了。倒是李德尚安排的一切来得真实些,令人信服些——天残教本就是世间万恶的招牌,想也不用想,无论什么罪过都只管往天残教身上推便成,根本不用解释,人们都能够理解的,世人都是如此认为的。
文凤在绝望中哭了一天一夜,但文凤不服输,不相信命运,文凤始终认为这一切不可能就这样便算是了。文凤大声的对自己叫道:“不行!还没完!一切都还没完!这不是结局!”文下定决心要找到如君,要让如君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途中的风霜雨雪、道上的饥寒困苦仿佛都与文凤无关了,文凤只痴心于找到如君,这份痴几乎让文凤变成“金刚不坏之身”!直到累得不能动了,文凤又开始想,想象找到如君自己又该怎么办?怎么来让如君看清楚眼前的迷雾?也想象着同如君见面后,如君对自己的冷漠的眼神与自己滚烫的泪。文凤咬了咬牙,不断对自己说:“不管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要他不能再误会我了,那怕是死!”一想到死,文凤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文凤明白自己这想法太自私了,只有最自私的人才会想到死,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死而活着的。
从京城到杭城,从杭城再到河南少林寺,只要是如君曾去过的地方,文凤差不多都是找得遍了。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也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每处都是失望,而每次失望又总是新的希望的开始。直到了京城外的西山寺,文凤从西山寺的和尚口中才得知一月前如君是一个人来住过两天的。那时候,如君就已经有些痴痴愣愣的自言自语了。再后来,丐帮京城的舵主被一个疯癫乞丐打伤了,疯丐说的话让文凤心里一颤——“妖女、骗不了我、九龙冠、我没疯……”似厚厚的阴云遮住了文凤的心,又仿佛是觉到了如君的气息就在自己附近,就在自己看得到却还没看到的地方等着自己。
——终于,文凤终于找到了形同乞丐的如君,唯一与乞丐不同的——如君疯了!如君为什么会疯呢?如君是怎么变得疯癫的?这一切,都没人能知道。
如君只是不停的念道:“妖女、九龙冠、你骗不了我……”文凤哭了,抱着又脏又疯又木讷的如君狠狠的哭了,哭得如君似乎连疯话都不敢说了。而让文凤最欣慰最惊喜的是如君居然在自己失声痛哭的时候为自己擦过眼泪——“为什么他会给我擦眼泪呢?”文凤这样问自己。
文凤觉得,如君疯了,却格外听自己的话了,既不对自己有什么怀疑,也不再要找自己为他父亲报仇了——“这样也好……”但文凤马上就为自己这样的念头感到卑贱羞耻了:“我真是太自私了……”她又一次这样责怪自己。
文凤不敢向如君提及以前的事情,生怕因此而更加重如君的疯症。文凤只是每天照顾如君的饮食起居,就像母亲照料自己孩子一样呵护细心。
如君平时也不再说疯话了,只是一阵阵发呆,或是打拳或是打坐,别的什么他都不知道了。如君疯癫了还有个奇怪的习惯,除了文凤外,什么人也不能靠近他,只要有人靠近他,他就躲闪,躲不开了他就打,出手又快又重。先前不清楚,孟尝庄上两个庄丁竟给他打得重伤!这是如君第一次伤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无辜人,却是在他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打死的。
第十五章、出关——8
李笑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瘦小汉子竟是自己朝思暮想、日夜渴望的颜文凤扮装的。直到文凤那刻骨铭心的声音传入耳际,李笑心里才为之一颤,全身热血都要沸腾了一样。文凤说的什么,李笑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入耳的是不知名的仙乐、天音,不由得惊道:“啊!是……是你……”
文凤见到李笑目瞪口呆的样子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恶心,却强作笑声道:“是我,来,过来我有话问你。”
李笑以为是在做梦:“啊……啊……姑娘有什么话,请……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拢近身去,那“请讲”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顿觉眼前白光一闪,发出“啊”一声惊呼,亏得反应快,本能的侧身、退步,饶是如此,肩头已然汩汩冒出鲜血,痛得麻木了。
文凤手中握着柄精光四射的短剑,一双眼睛冷得令人发寒,仿佛为刚才出手没能结果李笑性命而不干,瞪了半晌,才转身对傻愣在一旁的如君轻声道:“走,我们走。”
吴天才心下思量道:“师傅要这姓边的疯子一道出关,为的便是要颜文凤这妖女跟随一起来。师傅装大方,一点也不用强,颜文凤这妖女倒是听话,自觉自愿就跟来了。害得我白担心一场!看来这一切都是师傅计算好了的,若说这也算高明倒也罢了,又叫我专门去引了李笑这小子来,看这小子平时里同他老父一样道貌岸然、斯文君子,原来竟是早被颜文凤迷得没魂儿了!妖女跟边如君一起出关,保不准李笑这小子也会一起跟着,师傅他到底是想搞什么明堂?”吴天才已暗自觉出铁水这次出关之行不简单了。
果然铁水才开口邀请李笑一道游历关外,李笑就忙不迭的一口应了下来。虽然颜文凤一直都带着人皮面具让人瞧不出半分女人味儿,但在李笑看来,能让自己有机会靠近、靠近这“小胡子”也是好的,如此天赐良机,怎么能不去呢?唯一让李笑遗憾的是文凤对又疯又傻的边如君细心倍至,而对自己一片爱慕痴情反是白刃相向,动不动就有性命之危!饶是如此,李笑对这关外之行还是义不容辞,心中充满了幸福的遐想。
时已近冬月,朔风渐劲,众人一路北上,吴天才成了一行人唯一跑腿使唤的伙计,日行夜宿、寻路问道都得办得妥当。吴天才心中虽报怨,却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是铁水的徒弟呢?边如君、颜文凤、李笑都是自己师傅请来的客人,徒弟自是比不得师傅与师傅的客人呵。
吴天才觉得自己这一行人也十分不一般,他想:“咱们可以说是中原最有头面的几个角色了:牛鼻子师傅是地位尊崇、武功绝顶的人物,在朝野上下都非一般人可比;李笑这小子身为连盟镖局的少局主,将来领导七十二镖局的重任必将落在他身上,这个‘重任’是武林中人都羡慕的,坐上连盟镖局总局主的位置那是一点也不比各大门派的掌门身份逊色,再加上他老鬼父亲的侠义名声更是名重武林,连亲王老贼都十分看重的。光凭这些名头已能让别人刮目相看了,这小子又是生得风流倜傥、俊雅不凡,他这‘玉面郎君’在江湖中可是后起之秀里的佼佼者了;颜文凤这妖女就更不得了,天残教的公主身份,武林、朝廷莫不是闻名色变。传言这妖女不仅心狠手辣、冷若冰霜,而且还是个美若天仙的大美人儿,只可惜一起处了这么久,还一直没能看到她的小模样儿!像李笑这小子自命不凡的角色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可见传言多半不假了;边如君这小子虽没啥能耐,也无啥地位,一副破落模样更是不敢恭维。但这小子却是与天残教与和亲王与连盟镖局与少林寺还与老子孟尝庄都有牵联的!江湖武林、朝廷王府闹得这翻天覆地是少不了这小子的功劳的。再说,这小子可是艳福不浅,居然能得颜文凤这小美人儿垂青……”想到这里,吴天才不自禁的暗叫道:“可惜!实在可惜了!”但转念一想:“像颜文凤这样的美人儿还是不要的好,她若看上了谁,谁定要倒霉!当初传言姓边的小子还是什么将军的后人,他老子便是死在贼教中的,他却被这妖女迷惑得不思报仇反还助纣虐!眼见李笑这小子也被这妖女迷住了,却还不知自己已是大难临头!还是老子好,凭我吴天才一副头脑,这将来的前途可比他任何人都强!再说,这名义上我也并不比他几人逊色多少,孟尝庄的庄主身份,爹爹那南孟尝的名头也自然归我了,加上义父又是和亲王这老贼,师傅又是武功绝世的铁水牛鼻子,说不定我也能练成绝世武功也不一定,至于同李笑这小子一起当着天下英雄拜过兄弟,这都不值得什么了不起了……”
第十五章、出关——9
吴天才看李笑一身白狐裘,骑的又是雪白的高头骏马,当真是人俊马也骏。只可惜他却像条哈巴狗一样只在颜文凤的马前马后凑着,那神情模样又可怜又可笑。颜文凤一身男人装,连正眼都不瞧李笑一下,不知道的人,还当李笑是有什么病!
文凤策马与如君并辔而行,虽看不出神色表情,吴天才却不难为她想象出对李笑的厌恶。吴天才只是奇怪,何以文凤会迷上如君这个疯子:“要人才没人才,要钱财也没钱财。当真是太没品味了!”吴天才心中这样叹道。
吴天才不禁为李笑可怜起来,可惜了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可惜了一身让别人羡慕痴想的身份地位,却甘愿拿自己的热面孔去贴别人的凉屁股,更可惜的是别人连凉屁也不给他贴,只可怜李笑一副热面孔没了贴处,却让夹雪的朔风冷冷的吹着,吹得又尴又尬。
吴天才实在看不过意了,打马赶了几步,叫道:“李大哥,这天冷的实在受不了,小弟这里还装了一壶好酒,大哥也来吃两口御御寒气”
李笑回过神来,想起巴结文凤的凄苦,却还有吴天才叫自己吃酒御寒,不由得心中一暖,不自禁说道:“还是兄弟待我好!”接着又“唉——”一声长叹,勒马待吴天才上来。见吴天才从怀中摸出一小包卤牛肉,又从背上取下个酒葫芦一起递过来。李笑笑道:“亏得兄弟有见识,这冰天雪地里不吃口酒如何抵得住?”他接过酒肉,正待往口里喂,转头又望见了文凤的身影,娇弱的身躯仿佛在风雪中颤抖一样!李笑忙打马催上前去,叫道:“凤姑娘,你也吃口酒暖暖身子吧!”递出去的酒葫芦还没拢近文凤面前,那团要命的白光又是猛的一闪。李笑惊得一仰身,只觉手中的酒葫芦轻了些,一股浓浓的酒香浸入鼻孔,一看手中的酒葫芦已被文凤一剑削去了半截,泼洒的酒浆的香气被凛冽的朔风一吹,眨眼便不可闻了。李笑痴痴的坐在马背上望着文凤与如君并辔同行的背影出了神,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是手中的酒葫芦只剩半截了,泼在地上的酒浆也会很快结成冰的。
风雪天,日短夜长,众人赶在一家小客栈落了宿,天色已是尽黑。吴天才照例先要了食宿,又去看了马匹。客栈小,投宿客人也不多,都是倒卖皮毛、山参的商贩。明日一出雁门关便是关外了。
边关小镇的民风饮食都与江南之地大不一样了。酒是火辣辣的烧刀子,一入喉头便直烧到胸口,接着全身的血液都被烧得沸腾起来,脸和耳朵都在发烫绯红,一身的寒气全没了。雪白的大馍馍,比脸盆还大的烙饼,满是膻腥味的大块羊肉,连筷子也不用,只手抓着往嘴里送。除了铁水与如君吃得津津有味,文凤、李笑、吴天才都不怎么吃。
文凤要了碗滚烫的白水就着白面馍馍吃了半个便不吃了。
如君不停的把羊肉往嘴里塞,吃得咽着了就捧了大碗的烈酒当白水喝,直呛得不住咳嗽,满面通红,待喝第二次时他就不再呛着了。一大盆羊肉、两大碗烈酒都被如君吃完了。打了两个不知是酒嗝还饱嗝的嗝,想是吃多了羊肉、烈酒,一身燥热了,抓住两边衣襟一扯,豁啦一声扯得扣落带断,露出不住起伏的胸膛来。又打了一个满是酒气的嗝,曛得为他整理衣衫的文凤直皱眉头。
如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又摇摇晃晃的走出客栈,迎着夜色中的风雪呼呼的打起拳来!天上无星无月,布着层层叠叠的彤云,地上白晃晃的积雪映得夜色中的一切都泛着惨白。如君出拳、踢腿、挥掌、撞肘……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他一声大喝和一股浓烈的酒气发出,仿佛连身上蒸腾出的汗珠也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酒气。站在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似在街头看杂耍一样不住的给如君叫好拍手,谁也没发觉这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第十五章、出关——10
如君使出来的是少林罗汉拳,经过无色的传授与自己的无数苦练,即是现在疯了使来,也甚是不凡,呼呼的拳劲把周围观者迫得四下退开。
文凤看如君打拳如痴如醉,仿佛全身心都投在了如君身上。如君的一个转身、一个侧步也都是那么吸引着文凤。只见她红红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每当如君使得起劲发力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即随之微微颤动着,一双白若凝脂细若春葱的小手紧紧绞在一起,极是紧张、极是关切。好像如君正与一头吃人的洪荒怪兽作殊死搏斗一样,是那么的投入、那么的关切。
文凤虽带了面具,但她这些细微的神情在李笑看来都是那么的美、那么的醉心,又那么的让李笑感到忌妒与心碎。他想:“要是她对我是这般痴迷、这般关切,我就死了也甘愿了……”接着,他的忌妒之心又道:“边如君这小子使的一套平平无奇的拳法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她这么痴迷关切?这只不过一个醉酒的疯子在发酒疯罢了,要是我来耍套拳法,定比这小子高明一百倍!”他这样想着,不觉便也有了要在文凤面前表演一番的冲动。“对!我也去耍一套拳法来显出边如君这小子的无能,说不定她便能看出我的好处来!”
吴天才拢在铁水身边,看如君打拳打得热火朝天的。他自己没学过武功,看不出门道只好看热闹,向铁水道:“师傅,这姓边的小子武功也很好吧?”
铁水笑道:“若与你此时比起来,算是很好了。”
吴天才道:“师傅是说他的武也算不得上层武功?”
铁水道:“上乘武功不是耍来看的。”
吴天才正与铁水议论如君的武功上乘不上乘,突听到李笑一声叫喝道:“如君兄弟使的好拳法!只你一个人使拳也没味,待愚兄也来献个丑,陪兄弟耍耍。”如君本就心智失常,且打拳又十分投入,李笑这番话说来对如君似如对牛弹琴一样,那儿能听得进半个字?只不过是自己想借口出场说给众人听罢了!
李笑去了身上的白狐裘,露出一身雪白的儒衫来,轻轻往场中一跃,那凌空的身影更显得飘逸俊雅、风流倜傥了。他双足轻轻落地,立了身形就像是街头卖艺的一样,抱着双拳向周围观者拱手道:“献丑了!”算是打了个招呼行了个见面礼。接着不慌不忙的摆了个起手势,双脚一前一后踏开成弓步,扭腰侧肩,右臂前伸,左臂后展,他这双臂一前一后的展开来,那模样就如同大鹏展翅一样好看有气势。果然博得众人的鼓掌叫好。
吴天才向铁水道:“李大哥这模样潇洒好看,想必和他的为人一样卓而不群,这一开始便把边如君比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边如君这拳不好看,却是踏实平稳,沉厚有力,也像他本身面目一样不出奇。他二人一个卓而不群、风流倜傥,一个沉厚平实、中正安舒……”
铁水道:“你只不过是看外表罢了,李公子这拳法乃是从‘逍遥拳’法中化出来,看固然是好看,高明也要比姓边的娃儿高明多了。这逍遥拳本乃古时一落第秀才创出来的,虽是好看却无实用,后来习者多加增改,去了许多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增添了许多厉害繁复的杀着,如此几百年流传下来不断变化改进,除了最初的飘逸潇洒尚存外,实质上的拳法已全然不一样了。李公子使出来的拳法看似好看,其实每招每式里都暗藏着极厉害的后着,随时随地都可能伤人性命的。另外李公子又加入了不少书法的笔意在里面,当使判官笔才是最见威力的。”
文凤听一旁铁水之言,细下看李笑使出的逍遥拳,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精巧细致,果然如书法用笔一样难以寻常拳理揣测。心中暗道:“姓李的拳法使得阴险难测,那吴天才虽不会武功,说他的拳法像为人一样也不无道理。此人同他父亲一个样,貌似君子,暗下里却是阴险小人,表里不一!”她怨恨李德尚的伪君子行径,这股怨气自然也夹带在了李笑身上,更何况李笑对她一副唾延三尺的模样更令她厌恶,想一想也是心中作呕,更别说这亲眼所见了。便是上好的鸡蛋里她也能挑出骨头来。
第十五章、出关——11
李笑一心想在文凤面前表演卖弄,每招每式都极力使得潇洒好看,只有把自己的风流倜傥展现到极至,才有希望把心上人的目光从边如君身上吸引过来。瞥眼间,见文凤一双妙目果然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只可叹李笑如何也是想不到文凤此时心中对自己的厌恶之情也到了极至,就差没挥出那两团要命的“白光”来给自己“助兴”了。
李笑不知就里,见文凤正出神儿的望着自己,还真当自己的表演把文凤打动了,心中是高兴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李笑再也耐不住独自一个人打拳表演了,趁了如君自各儿正全心全意打拳毫无防备,猛一拳打了过去,只当自己这一拳让如君当众出个大丑,便更加显出了自己能耐了,也更加博得心上人的青睐。
果然啪一声响,如君被李笑突一拳打在肩头,直被打了个趔趄,歪出一丈开外才立稳身。如君惊骇万状的望着李笑,浑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弄不明白何以这个天天与自己在一起的人会突地出手打自己。
一时间,四周围观者都拍手叫起好来,这两个人打架自比各自耍拳受看多了。
李笑拳头打在如君身上时,只觉得自己如同打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样震得手掌生疼,手臂都麻木了。心道:“这小子倒生得皮粗肉厚,经得住我这一拳还不跌倒!”耳畔里尽是响着周围的鼓掌声、叫喝声。一时间,李笑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脑顶门,大声叫道:“再试我这一拳!”他口中叫着,身形一扑,直朝傻愣着的如君扑去。
如君本是自己打拳正起劲,突地里却挨了李笑重重一拳,哪里明白怎么回事情?只是又惊又怕,只道眼前这人是天天与自己在一起的,根本不知还手了。如君正自惊怕的时候,脸上又是挨了李笑重重一拳,顿时间,耳鸣目眩,一个踉跄仆倒在雪地上。
文凤一时间也没料到李笑会发疯一样突然对如君出手偷袭,待如君被打倒在雪地时才猛然惊醒过来,双腕一翻,已然舞动着两柄短剑朝李笑扑过去。闷声不响的,两柄短剑幻作两团要命的白光罩在李笑头脸间不停晃动着,直把李笑逼得连连后退。
四周围观者见动了刀子,一时间都四下里退了开去,让出宽大的一块场地,以至自己不会被文凤的短剑伤到了,又开始大声叫起好来。
李笑本以为自己已是大功告成,彻底击败了如君,终于赢得了心上人的垂青,却没料到招来的结果反是那两柄要命的短剑。李笑觉出到文凤这次出手是真的在要自己的小命了。躲得四五招下来,一身雪白的儒衫已被文凤短剑划破了两道长长的口子,先前表演拳法时的潇洒、飘逸、优雅……总之一切好看的都不见了,唯一剩下的就是狼狈不堪。李笑正自心慌时候,只觉得眼前突地黑影一闪,自己胸口如遭雷击一样,发出砰一声响!在这一瞬间,李笑似乎连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也听到了,紧接着,自己口中喷出的鲜血又从空中洒落下来。一切都变得梦一样,飘飘渺渺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周的人都惊叫着散开了。文凤也停下一切动作,呆呆望着面前的如君。如君穿的正是黑衣。此刻躺在地上的李笑做梦也梦不到会是边如君把自己打伤的。
如君下手如此之重,铁水也并不觉得奇怪,疯子哪分得出什么轻重?但铁水万万没有想到,没料及的是如君的动作会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铁水本以为如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伤及李笑的,便是文凤向李笑夹怒出手他也没有心急。铁水看得出,李笑一时之间虽被文凤逼得险象环生,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就算李笑真有什么应付不过来,他想凭自己的能耐也是完全可以及时出手解救的。于是铁水也像四周围观者一样,无论谁胜谁负,只要不出大事儿,不闹出人命,看看热闹也是一种解闲闷。此刻他不禁后悔自己太没把边如君这疯子放在心上了。铁水怎么也没弄懂何以如君出手会如此迅猛?疯子确是常人搞不懂的呵!不可测的呵!
铁水急急的给李笑点了穴道止住伤势,再把自己精制的治伤丹丸喂李笑服用了两粒,最后还不惜以深厚的内力为李笑运气疗伤。看李笑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了血色,铁水才长长松了口气。他想:“这小子若真死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还好!”
如君在冰天雪地里大打了一阵拳,再被这忽然的变故惊了一场,酒劲儿全都散发了,只是他神智能不清,这和吃了酒也没啥分别,不过此时安静了许多,又开始一个人发呆出神了。
第十五章、出关——12
文凤看李笑并没被如君打死,心中便十分高兴了。一乃如君算不得闯祸,二乃如君确确实实为他自己长了威风,也为文凤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文凤觉得,只要不把李笑打死了,一切都无所谓,甚至是十分称心如意的——打死了后果就不好了,毕竟连盟镖局人多势众,再加上李德尚的阴险可怕,是很不好的。
李笑重伤后,唯一受连累的就是吴天才。递水端药、嘘寒问暖,直忙得吴天才把李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轮回还不解气。望着自己亲自跑了老远的路为李笑找来的大马车,吴天才心中又是气愤又是羡慕,心道:“外面冰天雪地,老子为你赶车,你却在热被窝里睡大觉!你他妈的也太会享福了吧?怎地你就没被那疯子一拳打死?也不知师傅安了什么心,这冰天雪地里还拖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一起,累得老子来吃苦受罪!”随即他又想道:“不过也罢了!这也是勉强不来的,疯子、妖女没要他的小命儿也是开天恩了,怎么还会来服侍他?师傅更是不屑说了,何况明摆着有我这当徒弟的在眼前!老子这一吃苦照应他,也是算对他小子有大大的救命之恩了。哼!只要你小子不死,他日还怕你不还老子这个情?嗯,想来也不算是吃亏。”
其时边关多有番邦夷族相扰,朝廷派了重兵严加把守。吴天才一路上来都听人说及进出关口都要十分的严查,过往客商的行囊、货物也要一一搜寻,生怕夹带了投敌叛国的物件。然而,天高皇帝远,这里谁说了算谁就是这里的土皇帝,所谓严查,也不过是想在过往行人身上捞出些油水来。拿得出银子的便也无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若遇到一毛不拔的,定要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翻个遍,就连头发根里也不放过。再若是遇到心情不好,随便给你安个不清不明罪状,拉了去下苦力、做奴仆,关上十天八天的也是常事儿。
吴天才心中好笑道:“这群不识抬举的匪类,问别人要银钱也罢了,若只老子单身一个人也依得你,今日却是你时运不好,若要问我们要银子,只怕师傅把御赐的那块金牌送给你,屎尿都给你吓出来!”他大模大样的坐在马车上,往那马股上狠狠一鞭,打得马儿扬首嘶鸣,拉了马车猛的冲过去。
守关的兵卒果然是挺刀持枪立在道中央不住骂道:“瞎眼的狗东西!不懂规矩么?还不快给老爷滚下来!惹恼了老爷,把你马车拆作碎片,马肚子也剥开检查!”
吴天才勒住马缰停下来,作出一副讨好的笑脸道:“兵爷要拆马车也好,要剥开马肚子也罢,只问那位道爷肯是不肯,那位道爷若是同意了,便是把小的肚子剥开来查查也是无妨的。”他只不过是想先做作一作势,要叫那官兵露出仗势欺人的无法无天的丑恶样子来,再等自己师傅亮出御赐的金牌来大大的煞煞这些官兵的威风,好好看看他们前倨后恭的可笑模样,显出自己一群人的威风不一般。
那挡在道中央的官兵见吴天才一副笑脸,哪是寻常百姓的惊怕样子,分明没把自己这守关把总放在眼中!先时还只当他马车里坐了什么高官巨贾,了不起的人物,不料他仗的却只是个道人,自把那三分不安的心思全都收了起来。当中一个肥胖高大官兵持了条长鞭子,两步跨近吴天才的马车,伸出一只莆扇般的大手往吴天才当胸一把抓去,揪住吴天才衣襟似老鹰抓小鸡一样提在空中,再猛的往地上一摔,把个吴天才摔得头晕脑胀,一身骨头似散了架一样一样疼痛。那胖大官兵一脚踏住吴天才胸膛,手中抡了皮鞭但朝吴天才劈头盖脸一阵猛抽。口中喝骂道:“入你娘的狗东西!眼睛被球入瞎了!老爷守这边关便是老爷最大!老爷要治你这狗东西还用问什么和尚、道士?还当你那玩意儿长在头顶上,能入天!去你娘的狗东西!还敢来撩拨你大爷!今日不抽死你小子你还不知道怎么样叫‘过关’!”
第十五章、出关——13
可怜吴天才不会武功,被那胖大官兵拿来一阵猛抽猛打半点也是挣扎不得。这被打得急了,不由得口中大叫道:“打得好!打得老子舒服!今天你不把老子打死,就不是人入出来的种!”他嘶声竭力的大叫着,鬼哭狼嚎一样刺耳。
胖大官兵越发愤怒了,打骂道:“入你娘的!你小子还嘴硬……”手上鞭子高高扬起正加了一把劲儿,却不料忽的被人一把拿住停在头上动弹不得了,心惊之余,猛的回肘一撞——看架势也是会些武功的。只是那回撞的一肘也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耳畔一个声音道:“贫道劣徒冒犯了军爷,军爷代教之德贫道这里谢过了。”胖大官兵只觉一股柔和之力把自己往旁边轻轻一带,自己胖大身躯不由自主的退开了。扭头一看,正是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站在自己身旁。
吴天才正被打得不堪时,见铁水却是轻描淡写制住了军官,只觉得踏在胸口的脚一松,趁势一咕噜翻趴起来,一身上下早是火辣辣的麻木不知痛了,口中尖声叫道:“我入你娘的狗杂种!打得老子痛快!怎不把老子打死了?你他妈的当真不是人入出来的狗杂种!”他红着一双眼睛,鼓胀着脖子,对那胖大官兵一阵烂骂。接着又对铁水道:“师傅,你老人家给弟子报仇!诛了他九族,灭了他全家,把这狗杂种一寸一寸活剥了给弟子报仇!”
铁水沉着脸喝道:“胡言乱语!还不快给这位军爷陪不是!”说话间,已把一锭十两大银塞入了胖大军官手中,笑道:“小徒无礼,多有得罪!这银子军爷拿去买酒吃,还望军爷不要见怪!”
胖大官兵识得铁水厉害,又得了铁水十两银子,这可是平日里难得的大买卖,哪里还去计较吴天才的言语——天大、地大,有钱最大!胖大军官装模作样哼了一声,道:“算便宜你这小子!”退到道边把手一挥,算是叫铁水一众过关了。
出得关来,眼前尽是茫茫雪域,朔风呼啸、飞雪飘零,连虫兽草木也无处可见。除了雪还是雪,白得令人心发慌,白得叫人心惆怅。都说关外苦寒,这又岂只“苦寒”二字所能尽说的。
吴天才迎着刺骨的风雪这才觉到一身痛入骨髓,问铁水要伤药治一治,铁水却说皮肉之伤,丹药无治,只过两天自然就愈了。吴天才怨气道:“师傅干么不拿金牌治那群匪贼?空叫弟子吃这一顿鞭子不说,反还给他十两银子,这不是给人欺到家了?”
铁水道:“金牌是朝廷所赐,岂是要为师拿来作威凌人的?你若不去自找这祸事,便叫他来收查一番又能怎么的?”
吴才道:“师傅没见那群官兵老早就在打我们的主意?文凤姑娘女扮男装,便可叫他们拿来当把柄,再加上边少侠又神志不清,马车上李大哥又重伤不起,还有师傅你一个道士,我们这行人不伦不类走在一起,常人见了也是要起疑心的,又哪能逃得了那群贼官兵的心思?”
铁水骂道:“我这行人就你是个人样?就你不叫他们起疑心?”顿了顿,才道:“他要收查,为师自先让他搜查便是,到时收出金牌来,他自然就放我一众过去了,又哪用你去自找这些麻烦?”
吴天才道:“既是迟早都要凭着金牌过去,为何到最后却把金牌藏了不说,反还拿银子买路?弟子这顿狠打是白挨了!”
铁水道:“适才为师若再亮出金牌来,岂不成仗势欺凌他了?你本不该去撩拨他的,只要自己不输理,该亮金牌时,为师自会亮出来。再说,为师乃方外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愿总把自己同朝廷联在一起的。得过且过,顺应自然才是道理!”
吴天才口中不作声了,心中却道:“‘方外之人’?‘顺应自然’?说得好听!当老子三岁小儿,不知道你牛鼻子想的?”他对铁水心怀不满,自然又把铁水叫作了“牛鼻子”了。
第十五章、出关——14
文凤看吴天才坐在车辕上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打着寒颤,再想到正在马车里躺着暖和的李笑,倒觉得反是如君那一拳让他有机会如此舒服安逸,不过自己耳目倒是清净多了。看铁水坐在马上,道袍迎着朔风呼啦啦吹得直响,他却似踏春寻景一样兴致盎然,没半分寒意。文凤心中惊道:“这牛鼻子内功如此了得,当真是寒暑不侵了!”文凤迎着风头不禁打了两个寒颤,猛然想到如君也一定是冷得难受了。转眼望如君,见如君仍同往常一样痴痴呆呆的坐在马背上,既无言语也不四下张望,似在闭目养神一样,比以前越发安静了。文凤心中一酸,道:“他这不言不语的发呆,定是疯病又加重了,连这大冷的天也无知觉了……如君哥……”她心中又是关切又是哀伤,只觉得双眼发酸,两行滚烫的泪水不自禁从眼中滑落出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做梦一样难以叫自己相信,如君原来倔强淳朴的模样在自己脑子还是那么的清晰!可眼前的如君却已变得傻傻愣愣什么也不知道了。这真像一场梦!一场许久许久都不会醒来的梦!原来人在做梦的时候也是会流泪呵!
文凤尽量把马拉得与如君近拢一些,叫道:“如君哥,你可觉得冷么?”文凤在离开边关客栈时便想到了寒冷,要了一大皮袋烈酒。这酒她是不喝的,她见过那晚如君吃了烈酒会发热的,她是准备给他的。但文凤又有些担心如君喝了酒又会像那天晚上打拳来出酒气,虽然李笑现在已经不能再同他怎么样了,虽然这冰天雪地也不会有别的人对他有危险,虽然他平日里还是与自己处得十分的好、会听自己的话,但文凤还是有些担心。一旦喝了洒,文凤心中就没把握了,又醉又疯的人比单是疯了的人更可怕!
如君转过头对文凤神经兮兮的笑道:“冷么?冷什么冷?明明是凉快,你却骗我说冷,只有妖女才专门骗人的,也骗不过我的!哈哈哈……谁也别想骗我,我自己也不骗我了。”
文凤心中一酸,眼泪又扑簌簌的滑落下来,她哽咽着、抽泣着,伤心的说道:“我……我没有骗你!如君哥,我真……真的没有骗过你……我……”她一时间伤心得连寒冷也不知觉了。如君的疯话确乎是比这风雪更冷了千百倍,冷得文凤的心都快凉了。
铁水侧过头来,看了看如君又看了看文凤,微微笑道:“你二人一个疯、一个痴,倒是少见得很。不过凤姑娘,贫道也劝你一句,疯癫的人是不能以常人相待的,你这般为他痴心流泪,他也是无知的。你看他可怜痛苦,其实,他此时却是无忧无虑,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快乐好过得多。你怎么知道你所希望的也会是他所希望的呢?顺其自然吧!”
文凤收了哭声,抗声道:“你不要以为你希望的就是我也希望的!要你来劝我?只当你什么都明白!”
铁水笑道:“天下之事道理都大同小异的,姑娘以贫道的话回敬贫道,当真是合适得很。其实,贫道不过是不愿见姑娘心中难过痛苦罢了!”
文凤道:“我难过痛苦么?我却是开心快乐得很!你不要以为你想的就是我想的,我为他哭,那是我高兴,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你懂吗?‘心甘情愿’就是我高兴!”
铁水脸色一正,似有所悟一样,颔首道:“多谢姑娘点悟,贫道受益了!”
文凤本自说着心中感受,哪管你受益、受害?倒是与铁水争辩几句过后,心中也畅快了些。抬首间,但见头顶层层黑云密布,眼前簌簌飞雪连天,心中又愁道:“这雪是越下越大了,这一出关,雪域茫茫无际,除了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外,什么记号也留不住,待到教里兄弟寻来时,这雪地里什么都找不到了。牛鼻子要如君哥出关绝不会是说那样简单,只怕他越是说得轻松就越是居心叵测。如君哥倘若正常没事,我也不至这么束手无策了……”文凤心中叹道:“唉!如君哥真是多灾多难!神志不清了,这些人还不放过他……”文凤只觉得铁水这般邀如君到关外来定非他所说那样简单,她断定这里面肯定有阴谋的,但到底会是什么阴谋却又无从设想。“一个疯了的人会有什么作用?”文凤这样想道。当然,除了自己在外——如君再怎么疯,在文凤心目中的地位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正如此,文凤才空自感到担心着急,怕此行会对如君有什么不利。“一定要保护他!哪怕是死!”文凤这次又在心中想到“死”,但她丝毫都没有犹豫与反思。在文凤心目中,如君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的。文凤又想:“世人都把如君哥视作刺杀吴太贵的凶手,这吴天才定是把如君哥视作杀父仇人的!这姓吴的不露声色,只字不提这事情,只怕他心中正盘算着怎样来计害如君哥。这人比铁水老道还阴险!幸好先就干掉了一个,那姓李的小子对如君哥也没安什么好心……”想到这里,文凤不禁脸庞发热,从第一次见到李笑便已然察出此人对自己的爱慕之情。女人长得美丽,能吸引异性目光本是极正常的事情,但文凤却认为,只要是这种男人,那都是好色之徒!都不是什么好人——以美色为爱好的人能好到哪儿去?若非如此,文凤也不会对李笑厌恶到如此无以复加的地步。反倒是如君的淳朴、倔强令她深为心动。
——幼年时候,文凤与如君的意外相遇,如君因吴天才强夺李家兄妹的鸟儿而显出路见不平的侠义、淳朴与倔强不屈似生命的灵魄般一天天深入文凤骨髓而不可磨灭了。仿佛于冥冥之中,自己与如君便已注定的,一切的磨难与挫折都只是经过,这种“注定”是有一种她理想的结果的。正是因为有这“注定”,才使得文凤对眼前的重重困苦都不放在心上,在别人看来异想天开的事情于文凤看来却是天经地义的,早已注定的,经过之后就是注定的结果了。
第十五章、出关——15
马儿在雪地里行得慢了许多,积雪没过了马蹄子,马的鼻口喷出白白的浓浓的热气,马车轮子换做了两块长长的雪橇,不然,在这雪地里是不能行的。另外大捆的木柴、酒食、还有铜锅、还有牛皮小帐篷,这都是铁水的见识,都显得铁水是熟知关外生活的。
吴天才望着无际雪域苦着脸道:“师傅,这路有尽头吗?天都快黑了,咱们就在这雪地里过夜吗?”
铁水道:“多了辆马车,赶得迟了些,夜里还得加紧赶一程,前面有个大土坡,赶到那里下帐子才好避风雪。”听他这话,李笑意外受伤是在他计划之外的,若不是多了马车,现在众人早在他说的什么大土坡下了帐篷歇脚了。
多赶一截路对文凤也无所谓,只要与如君在一起就安心了。管你是走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吴天才听还得加紧赶一程才可下帐休息,狠狠扬鞭抽了两下,马儿吃痛,狠命的扬蹄踏出几步,随即又缓了下来。没办法,只得凭着四条马腿赶路,急也是急不来的。“师傅,咱们明天就能赶到地头吧?”吴天才话才出口就想起铁水叫自己备下的许多干粮,自己实在是问得愚蠢可笑。
如君同铁水是一样的不焦不燥。铁水是心中有数,心安;如君却是无心无我,真正到了铁水所说的“自然”无碍了。
又行了近个时辰,天色也不再怎么黑了,大概这茫茫雪域的天色是黑不尽的。遥遥的,吴天才便欢然叫道:“师傅,可就是那前面?”他用马鞭朝前面远处遥遥指着,下细看雪地间唯有那里不是尽白的,黑黑的一小点,想必是铁水所说的可以避风雪下帐篷的大土坡了。
吴天才知道无论如何打马也是跑不快的,但还是不经意的抽了两鞭,马儿仰首嘶鸣,响在这空旷的雪域间显得有了几分生气。眼前的大土坡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算走到了。比起无所依靠的雪地里,这里无疑算是个小客栈了。土坡高有七八丈,方圆不过十来丈,十分的陡直,正是个避风雪的好地方。只往那背风处一躲,便觉得热乎多了。恰好两块大岩石似专门从天上掉在这里为来往行人避风雪一样立在背风处。岩石下露出几段未被烧尽的木炭来,铁水说得没错,那都曾在这里过夜的行人留下的。
把马匹、帐篷、铜锅……所有的一切都往那两块岩石当中一挤,通红的火焰便打破了茫茫雪地里死一样的沉寂。铁水要吴天才动手把积雪在锅里烧了一锅沸水,再加了许多肉松与生姜、辣椒,煮得好了,先给李笑喂了一些吃。李笑的伤势看来没有再加重,铁水又给他服了丹药,又助他行了气血。李笑苍白的脸上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因肉汤、丹药行了气血的功效,显得有些红润了。
加了生姜与辣椒的肉松汤是很能暖身去寒的,只是这汤不管怎么烧,也不如平常所谓的“沸”了,大概是天太冷太冷了。不过再加上柴火、帐篷,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如君把文凤备下的烈酒喝了许多,似乎是很喜欢喝这种烧刀子酒。这次如君没再打拳了,只静静的盘膝坐在那里,像老僧入定一样,也像一些习武之人打坐练功一样。大家都觉得如君疯了之后还能打拳倒也罢了,倘若说还能打坐练功,这是谁也难以相信的。打坐练功是练气功、内力,是铁水所谓修习武功的上乘之道,疯子会练什么气功?
过不多时,吴天才就指了如君头顶上一团聚着不散开的白气惊叫道:“师傅,快看!他还在发热!”
铁水与文凤很是惊讶,都知道这是内功练到极高深时才会有的情形,大概传说中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便是有些如此,只是传说而没有谁真正见到过。大家谁都不相信如君便是练功到了如此神奇境界,别说他疯了,便是他没疯也一样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如君是在少林寺混了几年,除了跟无尘学了一身医道外,便只会一些杂而不精的乱七八糟的武功了。就算如君真的学会了什么内功心法,就算他是天底下绝顶的练武奇才且是一点没有疯的,那也是不可能练到如此境界的!
铁水一向自恃武功绝顶,却也没练到如君这般头上冒白气的地步,心中也有些捉摸不透了,道:“敢莫他是真的在发热?或是病了?”铁水口中说着,便要伸手去摸如君的额头,看是不是在发烧。
文凤叫闪身一晃,挺身挡在如君同铁水之间,叱道:“你别动他!”喝声中,一双短剑已握在手,生怕铁水对如君会有什么危险举动。
铁水缩回手微微笑道:“我也说他是着了风寒,想摸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烫。姑娘莫不真以为他这样是在练什么高深内功吧?也罢!姑娘是怕贫道加害于他,贫道又岂是真如此小人?边少侠是贫道邀请出关的客人,在这期间,贫道是要保管他无恙的。姑娘既对贫有防范之心,贫道便也不好多事了,不过要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只管开口叫一声就成!”他这说着,心中对如君的情形更加疑心了。
如君头上的白气散尽了,却还是盘坐不动。只苦了文凤呆呆的守护在一旁丝毫不敢大意。待到天都快亮了,如君才睁眼醒了过来。看他模样并无不适之处,文凤这才歪着身子合眼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出关——16
次日,天居然放晴了,这是没料到的。阳光把雪照得耀眼生辉,不过仍是冷得彻骨。
文凤策马紧紧挨着如君走在一起,想起如君昨晚奇异情形,心道:“如君哥一定是在练什么了不起的武功。我还当他是疯癫了才不觉得寒冷,看来他与铁水老道一样是内功极深了,寒暑不侵了。”又想:“他内功这么了不起了,却疯了……”她一想到如君疯了就自责,同时又想到自己与如君之间说不清的恩怨,不禁惊道:“他原来练这高明的武功是要给他父亲报仇的,父债子还,他这仇是该寻着我与哥头上了……”文凤原本不太注重这回事情的,只当自己兄妹不与如君为难就行了,凭如君是不可能对自己兄妹有什么厉害关系的。文凤想:“要是他现在没疯,又把我视作恶毒的妖女,他……武功这么高了……”文凤感到有些发慌与束手无策了。
文凤偷眼看如君,只见如君仍然是那样呆呆痴痴的,却不大像以前一个人那样胡言乱语的疯癫模样了。“难道他在想什么……”文凤觉得自己实在好笑,痴呆的人会想什么呢?“这样也好……”文凤不自禁又这样想到了,随既又是同样的自责道:“我真是太自私了!为我自己一点私心,竟希望他这样疯傻一辈子!我真是一个恶毒的女子!”可是心中又不自禁问道:“我真的是个恶毒女子么?”她不愿再想下去,她觉得自己也实在有些可怜:“若我也同他一样疯了就好了,我们两个都是疯子,疯子与疯子之间是不会再有那些烦人事情的。这才真的很好!”她望着如君,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来!
行到近午时,又听吴天才的声音欢呼道:“树!前边有树林。”
文凤抬眼望去,果然是一大片延伸得很远很广的葱绿色,大概是松柏之类的长青树。有不有树,对文凤并无多大关心,文凤的心思不在那儿。
铁水与如君同样不动声色,他们仍是一个“心安”、一个“自然”,只随了马儿的蹄子一步一步的坐着走着。
晚上不用再为下帐篷的宿地发愁了,密密的松林全是参天的古木,遮风避雪是再好不过了。最令人高兴的是烧不尽的树枝,有火,寒气就没那么重了。林中也是有野猪、獐子什么的,只要愿意,凭铁水与文凤的武功要捕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时常也有老虎、雪豹之类大的凶猛的野兽出没,一个重伤者、一个疯癫者、还有一个全不会武功,一行人是不敢分散得太开太远的。
晚上一切都是照例。下帐篷、生火煮肉沫汤,再是铁水运功给李笑行气活血、喂丹药,接下来便是如君打坐头上冒白气的情形,文凤依旧紧紧守护在如君身边,只是手中没再握着短剑了。
铁水这才真的明白如君是在练一门高深的内功,而且已经是练得很深了。这在文凤看来是很好的,心上人的武功高强自然是很好的。铁水心中就不一样了,他想:“这小子年纪这么青,就已经这样了得,到了他日岂不是天下无人能敌?幸亏他是个疯子……”铁水自此便十分在意如君了。
一行人拖拖拉拉徐徐东行,沿途都有下帐篷的宿地,除了冷以外,一切都是过得去的。特别是李笑的伤势一天比一天见好,渐渐的,能下车来坐坐、走走了,吃东西是可以自己动手了,这是给吴天才松了负担。
李笑为吴天才每日这般尽心服侍自己而十分感激。对文凤,李笑不再似以前那样讨好卖乘了。这对文凤来说是很好的,只要李笑不去烦她,她便不经常去想李笑的厌恶。李笑看到如君每天晚上练功打坐的情形感到十分心惊,他想:“这小子如何就这么了得了!难道以前没疯的时候都在装猪?难怪那一拳差点要了我的命!”想到自己的命,李笑又对铁水充满了感激之情,以前自己不喜欢铁水的一切都忘记了。
文凤见李笑渐渐伤愈了,也对他多了一份戒备,如君疯傻无知,哪能防得了这么多的不怀好意?
渐渐的,途中也能见到些三五成群的猎户了。这些人都剃光了额头上面的头发,露出发青的头皮来,把头发都结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脑袋后面。猎户穿的都是兽皮缝制的衣裤,没什么样式也没什么区别,看上去却比中原人物威猛许多。猎户都说些“叽哩咕噜”听不懂的番话,铁水却能和他们说上一通。铁水说这些番人都是男子打猎捕鱼为生,女人则结网放牧,这些人不种地,也不盖房,带着帐篷游来游去的,哪儿有水草,他们就往哪儿赶。
铁水拿些银子与番人换些猎物、草料之类的,这些天来,原本备下的东西都快用完了。看来这一切又都在铁水计算之内的,没等用绝就有续接的。这些番人对中原来的人物也是一样好奇的,特别是对李笑的俊雅说了一大堆赞美的话,这都是铁水转意的。
李笑道:“这些番人不是自立为国了么?怎么还这样游荡过活?”
铁水嘿嘿笑道:“李公子对这些人还真了解。”
第十六章、风雷观——1
又行了数日,入了山岭,猎户也看不到了,到处都是林木,看不出什么地方有路。铁水领着众人边行边看,似在辨别该往什么地方走,若非身后留下的脚印,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经过的。文凤总是走在最后面,趁着没人注意时时在一路经过的树上划下树皮做下记号,她想:“若不认得归路,再别想回得去了。铁水老道在玩什么花样?”
李笑也注意到了,这月走下来,少说也是千里路程了,如今又往这深山密林里钻,连那些游猎为生的番人也不见一个了,心中着实有些发慌,不禁问铁水道:“不知道长这次出关是去哪儿?”
铁水道:“实不相瞒,贫道远年就在这关外修行,后为亲王访得,请入中原。这次乃是专程重返故里。只是一路上冰天雪地,山高路远,叫李公子一行受了这许多苦寒,甚是不安。好在只这山岭翻过去便到地头了,常言说得好:苦尽则甘来。李公子陪贫道吃了许多苦,贫道也是有所相报的。”
李笑听铁水说翻过山岭就到了,心中便也放心了大半,笑道:“能来道长仙乡一行,在下已是十分有幸了,怎敢再奢望道长厚赐?”
文凤见铁水说得轻松,心中更增警惕,一路上不停做记号留着归路。
众人跟了铁水这一这翻山越岭就是四五天,地势越走越高,只走得众人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到第六天傍晚又开始向下势走,想是翻过岭脊,已是从山岭的另一边下去了。这一下岭行得要比上岭时快了许多,却反比上岭时还多花了一天时间才到山脚下,按众人脚程与时日算来这下山的路程远比上岭时多了许多。
到得山下,是一深谷,四面皆是山岭,抬头仰望高不见顶。这山谷长不过十里,宽不过四五里,被这四面群山环抱,就如同一座深入地底的天坑一样,若想要出去或是进来,都必须经这四面高入云天的山岭上翻过才行。到此,众人才明白何以这下山路程反比上山时多了许多,原来这山谷是很深很深的,且这谷不大,翻岭过来时若是稍一偏差了,便也寻不到的。
铁水遥指着山谷深处露出的一座道观,对众人道:“那便是了。”
还没到谷底,众人便早觉出一股阴寒之气直往身上袭来,远比这一月受过的寒冷更甚。除了铁水与如君外,文凤、李笑、吴天才早是一个又一个接连打着寒颤。特别是吴天才没学过什么武功,毫无半点内力抵抗,只被这阴寒之气冻得头脸发青,全身哆嗦不停。亏得铁水摸了几粒丹药与众人服下后才勉强经受得住。
铁水领了众人往谷底道观去,一路上不见半根草木,更无一丝虫兽出没的迹象,像到了一片死地里,什么生气也没有。铁水道:“这谷叫作‘地绝谷’地底阴寒之气所钟,万物不生……”
李笑惊声道:“地绝谷!原来这世间真有这地方?”
铁水也露出惊异之色,道:“李公子可是听说过?”
李笑摇了摇头,道:“我是在一本闲书上看到的,那书记载的都是些神奇虚无的故事。我是无聊翻着解闷儿,看了本也忘记了,只是‘地绝谷’这名字有些怪异,便一直记在心里了,今日听道长一说,就记起来了。那书上并没说什么地底阴寒之气所钟,只说是这谷底有一种什么冰蟾。说这冰蟾是天地间至阴至寒的神物,只因这冰蟾在呼吸吐纳间把一身寒气都散出来了,这谷才变得阴寒刺骨的。”
铁水笑道:“李公子博览群书,想不到连这‘地绝谷’也知道。你说那书上记的都是神奇虚无的东西也没错,那什么‘冰蟾’便是从来没有过,只是这谷里的阴寒之气倒不假。地气所钟,万物绝生!”
文凤道:“‘万物绝生’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真是‘万物不生’,那道观中想必是住着活仙神了!”
第十六章、风雷观——2
铁水笑道:“难怪姑娘是不信这话了,原来姑娘指的是这个。是不是‘地气所钟,万物绝生’,贫道也没去探究过。不过咱们一行人也只有贫道才……”他忽地住了口,发觉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才能抵御这阴寒之气,他把如君忘记了。若说只有自己一人才能抵挡这阴寒之气,实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不禁对如君看了一眼,心道:“既是到了这里,也不怕你小子再能飞上天!”
文凤道:“不知我们一行人当中,也只有道长才怎么样?”
铁水嘿嘿干笑两声道:“贫道却是忘记了边少侠也是不畏这谷底阴寒之气的。看来果然如姑娘之言,说得太过了,那观里住的自也不会是什么神仙了。”
吴天才服了铁水的丹药仍是冷得受不了,哆嗦道:“管……管它万物生不生,快……快些走吧!这再说下去,我是决计不生了……”他想到那道观里面总是要暖和一些的,虽只这几里路,走来也是冷得要命的。
只听铁水扬声朝那道观叫道:“风雷观的铁肩、铁镜,还不快快出来迎接贵客——”他这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山谷回音四响。
李笑叹道:“道长内力高绝,只怕少林寺的无色禅师、丐帮的度老帮主也不过如此。”
铁水笑道:“令尊李老局主的武功只怕也是当世少有的。”
李笑道:“家父武功虽高,但也比不得像无色禅师与度老帮主这样的绝世高手!”
铁水只是笑而不语。正行间,只见那观里出来了三条人影,直往这边飞奔过来。
文凤瞧得心中大惊,心道:“这三人来得好快!中原的一流高手也不过如此!听铁水老道叫的什么‘铁肩、铁镜’,只怕都是他的师兄弟!看情形,这观里道人的武功不在中原少林寺之下!只是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连那什么‘地绝谷’也是姓李的在一些闲书上看来的……”她越想越是心惊,心道:“纵然教里兄弟一路寻来了,只怕也难对付这干武功高强的神秘道人!”
眨眼间,三名身着灰色道袍须发飘飘的道人已到眼前。只见这三名道人都是须发花白,五十开外年纪,三双眼睛盯了众人打量了一番,停在铁水身上露出惊喜神色。
其中一名身量矮胖的道人欢喜道:“是掌教师弟回来了!”这道人生得小眼、小鼻、小嘴的,脸盘却很宽大。
另一独臂的阔嘴道人道:“六师兄,你可回来啦!”脸上神色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似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铁水翻身从马上下来,把手抓住独臂道人的肩膀,惊道:“七师弟,你这手臂……”
一直没作声的瘦高道人道:“二师兄和三师兄要夺掌教之位……”他停住口把文凤一众望了望,又再看着铁水。
文凤心道:“原来这伙人都是中原人物,却千里迢迢的跑来这关外做道士。听这道人话,想必是他观里为争夺掌教之位,这独臂道人一条手臂便是被他两个师兄砍断的。这倒是个好机会!若是教里兄弟来了,倒可趁他这内哄之际发难,搞他个‘观破道士亡’!”但心中又担心道:“就只怕铁水这一回来,平了这场内哄就难寻到机会了。”
那断臂道人恨声道:“铁肩、铁镜两个狗贼说你在中原投靠了朝廷,还做了什么和亲王的爪牙,忘了观里的教例。又说你是风雷观的叛徒,要把你逐出风雷观自立掌教。还说这次中原朝廷有什么武林大会,他两个狗贼还要领了观里弟子去大显神威,叫那些龟儿子都知道风雷观的厉害。老子不信他们的,不许他们自立掌教,说他是忌妒师弟做了掌教他两个师兄没面子,他二人趁了你不在,便想夺这掌教的位置。他两个狗贼就同我动手,铁肩下毒手砍了我一条膀子,亏得五师哥、四师哥赶来救了条命。刚才他二人就疑心是你回来了,不敢出来相见。”
矮胖道人道:“六师弟,观里现下分了两派,二师兄、三师兄领了弟子占了正殿,还称了二师兄作掌教,我们三个师弟住在偏殿里。看看你回来的期限就到了,他二人也有些心慌,怕你赶回来,这几天都叫了弟子来请我们回去。我们也没回去,要等你回来了评个公道!”
第十六章、风雷观——3
铁水默然听三个师兄弟说了一阵,良久,才开口道:“这几位都是我从中原邀来客人,既是如此情况,便先去偏殿落脚再说吧!”说着又把文凤众人与三个道人介绍了一番。那矮胖者是四师兄铁翼道人,瘦高者是五师兄铁心道人,独臂者是七师弟铁石道人,铁水排在第六,上面还有两个师兄,铁肩与铁镜道人。
文凤心道:“原来他一共是七个师兄弟,却不知他大师兄在哪里,没听他提到。听他师兄弟口气,像是与中原朝廷、武林有仇一样,从来都是不相往来的。难怪这伙道人武功高强却是从来都没听说过,就是连铁水的底细也是没人知道。不过铁水投奔朝廷给和亲王当爪牙是不假的,铁水排名第六,却坐了掌教位置,想必武功最是了得。他那两个师兄只当他离开了十年不再回来了,便是无人能敌自立了掌教。那铁石道人给两个师兄砍断了手膀子,心中定是想要报仇的,只要拿话去煸他一下,他这一闹,铁水也就不能对他两个师兄善罢甘休的。”文凤心中有了计较,遂对铁水道:“你师弟舍了一条手膀子为来护你的掌教之位,真是少有的义气!想那铁肩、铁镜二人如此可恶,道长何不重返中原去朝廷领来千军万马,那时,任他是谁也不敢再有反叛之心了!”
铁水三个师兄弟一听文凤这话,都不禁惊道:“掌教果真是去投靠了中原朝廷?”
铁水道:“本掌教这十年在中原颇多曲折,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待拿了那两个作乱的祸首为七师弟讨回公道再如实相告,到时,只怕大家欢喜还来不及。”
铁翼三人半信半疑,正要再开口问个明白,却见观里涌出一群道士,正是铁肩与铁镜领了众弟子出来!
文凤看两道人年纪都在六旬开外,显得要老一些。一个左脸颊上一条刀疤,从眼角直划腮边,虽是早已愈合,却皮肉翻转、猩红刺目,长长的刀疤把一张脸都扭曲了。另一人生得十分粗壮,满脸横肉叫人见了没半分出家人模样,倒似绿林盗匪一样。
刀疤脸道人向铁水稽首道:“铁肩、铁镜,恭迎掌教回观。”他身后弟子同那粗壮道人都跟着稽首道:“恭迎掌教回观。”
铁水心道:“姓颜的丫头巴不得我风雷观里闹得鸡犬不宁,得先稳住七师弟忿恨再作道理。看他二人已是去了作乱之心,不若趁此机会擒住他二人,再好言安抚七师弟,这大事才能干成!”遂向两个师兄道:“铁肩、铁镜两位师兄过来说话。”
铁肩与铁镜相互一望,仿佛都在心中里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听铁水的话过去。
铁水面色一沉,喝道:“既还称我为掌教,何以不听法旨?”
铁肩二人似被铁水气势慑住了,脚下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铁水趁他二人心怯之机,猛地欺近身去,双掌一挥,已然把铁肩罩在掌下。那铁肩本就心中惊惧,又是铁水猝然出手、全力施为,连半分反抗的念头也没有便被铁水连点身上几处大穴。铁镜见势不对,反身就跑,才跨出两步,顿觉背后劲气袭来,来不及转身,反手一掌拍出只望能挡上一挡,谁知铁水击向他背后的劲气不过是作势而已,待铁镜反手拍出时,早已伸出的五指恰好扣住他的腕脉,内劲轻轻一吐,已是震得铁镜全身发麻,胸口气血为之一涌,直差点晕了过去。
一同出来的五名弟子见铁水举手抬足间便制住了铁肩、铁镜二人,早是惊惶失措、目瞪口呆,也不知是谁先惊醒过来,带头如同捣蒜一样给铁水不停的磕头求饶道:“掌教饶命!掌教饶命……”
铁翼三人见铁水如此身手,也不禁惊叹铁水这十年来武功精进神速,这一身武功也远非自己几个师兄弟所能比及的。
铁石惊问道:“掌教师兄可是找到了大师兄,寻回秘笈了?”
吴天才见铁水一得手,连忙催马往道观里去,口中叫道:“进去,都进去!再不进去,冷也冷死了!”
李笑对铁水道:“恭喜道长清理门户!”
铁水苦笑道:“贫道离观十年,以至观里无人掌管、众弟子不和,这‘恭喜’二字还是不说的好。都进去吧!”说着当先而入,身后几名弟子七手八脚的抬了铁肩、铁镜二人进来。
第十六章、风雷观——4
文凤一行人进得道观,见观内梁栋壁柱皆以巨石雕琢而成,又高又大,气势不凡!更奇特者:桌椅、床榻……一切一切全都是石头雕成,这里一切东西都让人想到死人的墓穴。吴天才本欲想进观里暖和、暖和,到了观里才发觉这除了能避风雪外,一切皆是又冷又硬,比之外面实在没多大分别。想坐一坐,屁才落下,石凳上那阴寒之气立即沁过了厚厚衣衫直透体内。床与凳是一样的,躺上去死得更快!想找炉灶烧些饮食吃了暖和一下,可观里大大小小房舍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与吃有关的东西来——没锅、没灶、没碗,连根儿柴禾也没有!
李笑与文凤亦瞧出风雷观的怪异之处,只不动色耐着没作声。
不多时,见一年轻道士托了口大铜锅进来。那锅方圆三尺左右,半人来高,里面装了半锅积雪和大块骨肉,少说也有二百来斤,看那年轻道士随便托在手里并不显吃气。
吴天才欢喜道:“原来你们也是要吃东西的!这就好了!”他又问道:“你们的柴火呢?在什么地方煮?我也来帮衬、帮衬。”心中却是想借烧火来暖和一下身子。
铁翼向铁水道:“今年饮食都吃完了还没见送来,若往年,早送来了。前几日我们出去猎了一回,太远了去不了,这附近太冷,也没什么可猎的。”
铁水道:“可差人去催了?”
铁翼道:“没有,他若不愿送,催了也没用。下次辛苦些,走远一点,总是能猎些回来的。”
李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这等阴寒之地如何能住得人?道长何不率众把这风雷观迁了,也免得受这苦罪!”
吴天才直嚷道道:“开火吧!咱们边煮边吃边说话多痛快……”他正说着,突地惊声道:“啊!这是什么肉?这……这……”
李笑跟着也往那锅里看去,大声惊叫道:“马肉!你杀了我们的马!”在这上千里的冰天雪地,没有马匹那还了得?这直如杀了他亲生爹妈一样的大仇!李笑猛地朝那托着大铜锅的年轻道士扑去,人未到,右手中指食指并出已往那道士双眼插去。不料那道士手中托着大铜锅微微一移,便已挡隔住李笑扑近的身形。李笑招式虽狠却递不过去,眼见铜锅当胸撞来,自己若不收势撤招非给撞得胸骨折断不可!他急中生智,左手出掌往那铜锅上一托一推,右脚一式撩阴腿直往那道士下身踹过去,右手同时撤回屈肘跟着往铜锅上一撞。他这几下撤招、变招、架挡、出招一气呵成,十分的快捷迅疾。脚底下啪一声响,踢出的撩阴腿与那道人暗下里踢来的一脚正好接在一起,跟着撞出的一肘在大铜锅上发出咚——一声大响,整个人借势已退开丈许。
再看那道士托着口二百来斤的大铜锅却是吃了大亏。李笑踢出的一脚已让他立步不稳了,紧跟着撞在铜锅上的一肘更不下数百斤的力道,这股大力再加上铜锅本身的重量,直撞得那道士脚下一软,仰身便朝身后倒去。亏得身旁站着两个同门,一人托他腰背,一人从他手上捧过了大锅。饶是如此,那道士已是血红着一张脸,一口逼在胸口的气息没出得来,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才大口喘出几下粗气,反倒是轻松多了。
李笑对铁水叫道:“道长杀了我们马匹作何解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铁心道人道:“李公子且莫冤枉好人,你们骑来的马匹哪能经得住这‘地绝谷’寒气?拿这马肉来奉请各位,正是借花献佛、物尽所用,大家都不吃亏的。”
铁水亦笑道:“李公子确是太心急了!这次公子来风雷观作客,贫道是想留各位多住些时日的,马匹活不了,杀来吃肉也不是坏事。五匹马,够我们吃得过两个月了。”
李笑又惊又怒,道:“这地方如何能住得两个月?连个坐地也没有!”
铁水道:“你们几位有自备来的帐篷,虽是委曲了些,也可将就一下的。”
吴天才也跟着叫道:“可若再回去,那怎么办?”
铁翼阴测测的笑道:“回去?回去有什么好?贫道一干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也过来了。你既是掌教弟子,自也当在风雷观勤修苦练才是。这才来又生去念,如何配做风雷观的弟子?”
“不——”吴天才发疯一样大叫道:“我死也不留在这鬼地方!你们这些人自己要受罪我可不相干的!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文凤出奇的平静,淡然道:“说吧!把我们留在这地方是为了什么?”
第十六章、风雷观——5
铁水笑道:“姑娘果真是明白人!爽快!贫道请各位来,一直都是以礼相待的,自然对各位也是有所求的。”他把眼神在几人身上转了几转,又笑道:“各位可算得上中原江湖中盛极一时的大人物了,各位心中想也是有数的!”
突地,李笑也发了疯似的一把卡住吴天才脖子,咬牙切齿的叫道:“我同你无怨无仇,你干么要害我?干么要害我?……”
铁水淡然道:“李公子错怪天才了。贫道是知道公子对文凤姑娘一片痴情的,难得如此好机会,要天才请了公子来一路同行,公子不感激也罢了,反而怨恨,岂不是大大错怪他了吗?”
李笑全身力气一下泻尽虚脱了一样,缓缓松开了卡住吴天才脖子的双手,自语道:“原来是早设好的圈套……”突地精神又是一震,指着铁水喝道:“原来你设下圈套就是引诱我来的!”
铁水叹道:“公子冤枉贫道了。公子可还记得,请公同行不过是句代口话罢了,一心要来的,是公子自己!”
李笑终是无话可说了,瞥眼朝文凤看去,只想见到文凤此时能有一分同情关切目光亦是心甘。却只见文凤一脸所思望着不相干的事物出神。他想:“我吃了这许多苦,差点命都没了,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却漠不关心,看也不看我一眼!难道我李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是一回事?唉!早知如此,我又何苦呢?”
吴天才一脸通红,摸了摸被李笑卡得发紫的脖颈,又看了看铁水与众道人露出的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由得哭丧着脸道:“师傅要留我们在‘地绝谷’中住下来,只怕我们受不得谷中的阴寒之气……”
铁水道:“为师用三昧真火炼出的‘破阴丹’,平常吃了只会五脏具焚、喷血而亡,而今在这‘地绝谷’却是宝中之宝,吃一粒管个十天半月保你冻不死!再说,你们若真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千里迢迢把你们请来岂不是白忙活了?”
吴天才突地一下跪倒在铁水面前,不住磕头道:“求师傅开恩!让弟子回去吧!……”
文凤冷笑道:“把你孟尝庄的金印送给你师傅,你师傅也不会怎么为难你的。”
铁水哈哈笑道:“文凤姑娘聪慧过人,贫道心中所想,竟也是姑娘所想,当真难得!当真难得啊!。”说罢又是哈哈大笑。
文凤冷然道:“这看来,只怕你这十年来给朝廷、给和亲王做的一切都是掩人耳目了,你这么处心积虑……”文凤又沉思了片刻,才道:“你是想借朝廷势力称霸武林?”
铁水笑而不答,却对那五个年轻弟子道:“想必这十年来,你们在风雷观是有所成就了。今日来了这几位贵客,你们总不能叫客人吃生肉吧?”
五名年轻道士齐声躬身道:“谨遵掌教旨意!”言讫,五人围了那口大铜锅盘膝而坐,各人皆伸出右掌抵于铜锅上,闭目凝神运起功来。渐渐地,锅里积雪开始融化起来,片刻,即化了小半锅雪水将锅里马肉淹了大半。
铁水微微点头道:“果然无愧我风雷观里练出的弟子!”说着又对吴天才笑道:“你不是觉得冷么?何不过去挨了他们暖和、暖和?”
吴天才心想:“我去挨他们有个屁用?便你全道观的杂毛挤在一处也不见得能暖和些!”虽这样想,却也不自禁拢近身去,面上不禁显出惊异之色来,只见那铜锅里正冒出一缕缕淡淡白气,就似边如君打坐练功时头顶冒出的白气差不多。再细瞧下去,见冒出的白气越来越浓,铜锅里马肉似被柴火烧沸了一样咕嘟咕嘟直冒水气泡,且是越来越沸!吴天才挨得近身,已然觉出铜锅里肉汤沸腾时冒出的阵阵热气了。
文凤与李笑虽非武林一流的顶尖高手,但也见多识广,看得出这五个道士正以自身纯阳真气把大铜锅里的雪水马肉蒸得沸腾了。要凭深厚的内家真气把一杯水烧沸已是难能,更况这一大锅——何止千百杯水?再说,这五个道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就打从娘胎里开始修练内功,亦不过三十年功力,虽是五人联手,但要凭一身内力把一锅马肉煮熟来吃,实在是骇人听闻!只怕内中随便一人放到中原武林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徒弟都如此了得,更何况那一干武功高绝的老道士!
第十六章、风雷观——6
李笑虽心惊,但想及适才与其中一年轻道人交手,自己虽占了些便宜,却也并没觉出那道士比起自己来有如何的了不得。凭心而论,便有五个与自己功力相当者要如这五个道人一样以内力煮马肉,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李笑心中不禁奇道:“邪门儿!难道刚才是那道人手下留情,怕出手伤了我?”想来又并非如此。
文凤呆了半晌,心中忽地一惊,冷然道:“我当什么了不起,原来不过是风雷功!”她这话才一出口,眼前人影突闪,顿时手腕脉门一紧,竟被铁水闪电般出手拿住了。铁水露出吓人神色,狞声道:“原来你也知道风雷神功!”文凤正待挣扎,却见原本呆立一旁的如君猛朝着铁水后背击出一拳,口中大叫道:“道人放手!”
铁水心知如君内功古怪,不敢大意,提了十成功力向如君击来的拳势迎上去,右手已然松开了文凤手腕。
文凤见如君竟然于自己被铁水制住的时候出手相救,不由得心中激动得一颤,叫道:“如君哥,小心——”话还没落口,如君已被铁水一掌打得整个身形都飞了出去,人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文凤惊叫着,扑向如君。如君嘭一声摔落在地上,满嘴、满衣襟都是血,一双眼睛圆睁着,动也不动了。
文凤心中怕极了,不自禁伸出手指去探如君气息,良久、良久也没有感应。文凤不死心,把整个脸都贴在如君满是鲜血的胸口上,她想感应如君的心跳,那怕是极微弱的、极不易察觉的也好,她会用心去感应的!渐渐地,文凤的呼吸与如君的心跳一起无声了、消失了……蓦地,一声悲天恸地的呼号自文凤口中发出——“如君哥……”
文凤呆呆的痴痴的一动不动的跪在如君身旁,把如君的手死死的攥在手里,生怕会突然间失落一样,又仿佛是忘记了放开,呆呆的、痴痴的。
铁水万料不到如君击向自己的一拳竟无半分内力发出。若无内力抵挡——自己十成功力连大牯牛也能打得筋断骨折的,又何况一个人!铁水不禁后悔自己太高估如君了,心中也明白:如君这一死,文凤是再不会受自己控制了,文凤是宁愿死也不受人控制——除了为了边如君,现在边如君已经被自己打死了!铁水自责道:“我实在太大意了!”
李笑被这忽来的变故惊住了。回过神来,心中又是窃喜又是不安。喜的是边如君这个自己无可比敌、无可奈何的对手终于被别人除却了,自己用不着再为这想做又觉得不该做的事情犯难了;令李笑不安的,眼前的文凤已然变得似乎没死之前的边如君一个样了——痴痴的、呆呆的。李笑担心文凤一时间受不住这变故而做出什么自己不希望她做出的事情来。不过,终究是窃喜大过了不安,李笑觉得再怎么样,文凤现在已是不属于别的任何人了,自己还有希望的!这比起以前的绝望是不言而喻的,一时之间,李笑连困身在“地绝谷”的愁烦也忘却了。
吴天才对眼前这一切根本不当一回事儿,倒是那开始冒出肉香和热气的大铜锅让他全神贯注。如君不过一疯子,颜文凤的美貌自己也是不想的,更何况边如君这一死,自己须寻如君报的杀父之仇也算一笔勾消了,这反倒让吴天才觉得如释重负,心安多了。保住性命,别饿死、冻死了才是关键,除此外,一切都不算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文凤抱了如君的尸身木然站起身来,眼神空空的,一步一步往观外走去。
李笑仿佛就要起身跟着一起走,却被铁水扣住手腕留下了,挣也挣不动。李笑也明白,这若真跟出去,辽无边际的冰天雪地,高入云天的茫茫山岭,既无马匹也没吃的,真跟着一起出去是绝活不出来的!
铁水对李笑和颜道:“李公子,你堂堂一表人才,将来又是七二连盟镖局的总局主,何苦去陪那么个魔教妖女自寻死路呢?你想她二人死在一起,别人知道的也不过说是死有余辜,只当江湖武林中少了一对害人精罢了。而你李公子这一同去与他二人死在一起,就有些叫人觉得说不清道不明、不伦不类了。会想的人还会说,那是公子你为了江湖武林铲除奸恶,在这大雪山里同他二人拼了个同归于尽,尽了武林道义。可还有那些个满口是非的阴险小人,他们在公子在世的时候自不敢如何说三道四,但若是公子这一死了,而且还是死在魔教妖女和边如君这小子一起的,只怕就会生出各式各样的连贫道也不愿入耳的丑话了。贫道这也罢了,只不过公子相交一场的朋友罢了。公子可不要忘了,另尊李老局主一生清名,那是对那些个魔教妖人、狗男狗女恨之入骨的。令尊若听到了公子与她二人死在一起的那些不明不白的流言蜚语,只怕是比死还难过千百倍的。都说百善孝为先,公子又何苦自干堕落呢?公子想想吧!贫道是敬重公子,为公子着想才说这些话的。换了不相干的人,贫道又何苦来费这唇舌?便是佛陀在世,又焉能救得尽这世间千万众生?我们道家也是讲究缘法的。”
李笑被铁水这一大通劝说之辞说得头脑晕然,魂都快出窍了,只在模糊间隐约听得耳畔响着些言语:“妖女……传言……孝为先……狗男狗女……另尊……”这些毫不连贯的言语在李笑脑海不停来回闪动着,眼中文凤抱着如君尸身的身影早已浸入了观外茫茫夜色。
第十六章、风雷观——7
金印代表的是整个孟尝庄。孟尝庄到底多少财富,吴天才自己也不清楚。出关的时候多蒙铁水提醒,吴天才自己也不放心,就决定把金印带在身上了。把金印带在身边就如同把整个孟尝庄带在身边一样放心踏实——有武功绝世的师傅在一起又还有什么不放心踏实呢?
在风雷观除了实在冷了些,吴天才也没怎么觉得有不如意的。每天都有现成的热腾腾的马肉吃,又有可以在平日里吃了会五脏具焚且喷血而亡的“破阴丹”来驱寒御冷,还有最最珍贵可爱的牛皮帐篷——这一切比起边如君同颜文凤的命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天颜文凤说出铁水想谋图孟尝庄的金印时,吴天才心中最先想到的就是:“太阴险了!太狡猾了!”自己素来自谓足智多谋,却在铁水身上失算了,这真可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呵!只恨自己太没把这满口“方外之人”的人放在心上了。
不过,吴天才又想,能令自己失算的人的智谋绝非在自己之下!于是,吴天才便也不再认为铁水是阴险狡猾了,而认为铁水才是真正的称得上足智多谋——比自己还厉害,这正是值得自己大大佩服的。同时,吴天才也明白了一个更加重大的道理,那就是:一个人,无论多么足智多谋,若一旦遇上了比自己还要足智多谋的人,那么,这个人就变成蠢驴了——吴天才觉得自己遇上铁水老道就这样的。也不尽如此,吴天才还觉得:再若是遇上了一个不仅比自己足智多谋且还是个武功绝世的人,那么,那一定是遇到自己的师傅了——吴天才觉得自己遇上了铁水也正是这个样。
比智谋、比武功都与铁水没得比,且还要活命,吴天才想:“还是依他吧!他完全可以无顾及的把我像边如君一样结果了,再拿了金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没办法。我现在还活着,他还是顾念师徒情份的。既然我自己没能力拥有这金印,倒不如大大方方送给他。还能显出我一心一意做他的好徒弟,他念在我这孝心上定会传我绝世武功的——我若学成了绝世武功,再加上我的足智多谋,那可是比孟尝山庄的金印更宝贵的!世上还有什么我办不到呢?我还这么年轻,我的武功、我的智谋迟早会有一天比师傅还厉害的,到时候,我吴天才就天下无敌了!”吴天才心中为自己想好了进退之路,计划好了无量鸿途,顿时觉得一切无忧,眼前一片光明。
吴天才一番细思量后,毫不犹豫把金印献给铁水,道:“师傅,你老人家这么器重弟子,待弟子真是恩重如山!你老人家的本事胜弟子千万倍,金印在你老人家手中才是最安全保险了。弟子一心一意只望跟随师傅学成文武之技,不给师傅丢脸,望师傅你老人家能成全弟子!”言罢,郑重其事向铁水磕头叩拜。
铁水笑道:“天才啊,你定是听了妖女的话,多心了。为师是看你聪明有悟性才收你为徒的,只愿把你调教成武林奇芭。也罢,你现在确无保管这金印之力,为师就代为收藏便是。待他日你有所成就了,这印是要还给你的。你既下了决心学武功,可去后殿拜了祖师牌位,为师便好传你风雷功心法了。只要开始练这风雷神功,这地绝谷寒气也就不足为惧了,这也正是我风雷观世代长居于此而无碍的缘故。来吧!”
吴天才听铁水要自己拜祖师牌位,心中兴奋异常,但又感到奇怪:“这风雷观大大小小的石室我都走过一遭的,正殿、偏殿不过十八间屋子,哪有什么后殿?更不见什么祖师牌位。对啦!定是这道观里还有什么秘室我不知道。”
铁翼、铁心、铁石都来了。铁水问道:“他二人可是悔过知错了?”
铁翼道:“二师兄和三师兄说知错了,任凭掌教处治!”
铁水看着铁石问道:“七师弟,他二人既是真心悔过,你看如何?”
第十六章、风雷观——8
铁心看铁石犹豫不决,开口道:“七师弟这断臂虽不能再生,却并非是为了什么私人恩怨动手弄成这样的。二十年前,大师兄孤身进中原,便立下了誓言:若十年后没回来,掌教之位在我们个六个师兄弟当中自行选出。后来,六师弟做了掌教,次年也入了中原,立下的誓言同样是十年为期,十年期满若不曾返回,便由我们五个师兄弟中立出掌教。掌教师弟这去了十年也一样是了无音信,看看十年之期将至,二师兄、三师兄要另立掌教也不算为过,只是他二人性急了些,离真正定下的十年之期还有一月之际。想来六师弟归还之望已是不大,但七师弟为人最是耿直认真,誓期未满而反对自立掌教是没错的,只是言语太过激了些,不该说什么‘私夺掌教之位’,也不该与两位师兄翻脸动手。
“六师弟居然在这期满之际准时回来了,自然是七师弟大大有理了。但若接常理想,六师弟十年来音信全无,谁也没想过还会回来的,六师弟若真没回来,二师兄、三师兄便是立了掌教也算不得什么夺不夺位、有不有罪了。七师弟被断去的一条手臂自然也是白断了。
“今日看在六师弟重返风雷观之喜,也看在二师兄、三师兄悔过知错的份上,七师弟,你也就退让一步吧!待会儿当了祖师神位,叫他二人与你认错陪罪,权当为了我们风雷观的师兄弟情义。再说,你一直护持六师弟的掌教之位,到头来也总算是尽到了家,六师弟这依然持掌风雷观也少不了你的功劳,既是达到了目的,他二人又肯认错悔过,你七师弟也当是扯了个直吧!”铁心望了望铁水,道:“掌教师弟,你说呢?”
铁水早想平了观里这场内哄,点头道:“五师兄之言甚是入情入理。七师弟,这事也就这么了了吧!为兄这里谢谢你的一番情义了!只望你看在同门师兄弟的情份上,为咱们风雷观着实想一下,咱们几个师兄弟还有大事要干的!”他说着便朝铁石稽首相谢。
铁石心中本犹豫不定,这听了二人之言,见铁水也做到这份上来了,只得还礼道:“一切听凭掌教定夺。”
铁水见铁石松了口,心中大是畅快,道:“如此,去请他二人过来,再把观里二代弟子招来,今日本掌教要开坛拜祭祖师神位,正式收录天才为风雷观弟子!”
道观弟子一起都聚于正殿。殿首一张大石椅,是观里掌教说法传旨的坐椅,椅背后石壁上镌刻着“风雷殿”三个古字;殿两边各设有三张石椅,是观里同门师兄弟的坐椅;殿下首摆了七张青石蒲团,是观里二代弟子听法领旨的地方。
吴天才心道:“观里本来一共十人,五个师伯、五个师兄,加上我同师傅二人,就十二个。听称呼,这上面还有个大师伯的,若再加上大师伯同大师伯的弟子,全观上下正好十四个人,七个师傅、七个徒弟。这殿上也正好七张坐椅七个蒲团,看来观里都是每代弟子各收一个门徒,不多不少一共七个人。正殿八间房舍是师伯们住的,偏殿八间房舍是我们做弟子住的,各剩下一间是面壁思过的,二师伯、三师伯就关在里面。”
铁水在殿首大石椅上坐了,观里各人也各归其位。只听铁水沉声道:“今日招集观里所有弟子听令,是有两件事情。第一件,乃是十三代弟子铁肩、铁镜二人煽动门人作乱,出手残伤同门,以至观里同门相争不和。”说到此,铁水双目一瞪,面色一沉,喝问道:“铁肩、铁镜,你二人可是知错了?”
铁肩、铁镜跪在下首,垂首同声道:“弟子知错了!愿掌教责罚!”
铁水点头道:“既已知错,可当着祖师神位与铁石师弟认错悔过,你二人起来吧!”
铁肩、铁镜二人朝铁水叩拜道:“谨遵掌教法旨!”
铁水待二人退回坐上,又向众人道:“这第二件事情,就是要向大家宣布,从今日起,本掌教正式收录吴天才为我风雷观十四代弟子,赐名‘圣元’,即刻参拜祖师神位!”
吴天才跪在下首听了铁水之言,忙叩头道:“圣元谨遵掌教法旨!”
铁水一切交待完毕,起身把大石椅背后的八卦旋了两旋,听那石壁间喳喳传来一阵声响,随即在那石椅背后露出一道门户来。铁水领了众人鱼贯而入,门户里面是一条倾斜而下的石梯。
吴天才一入暗门,顿觉一股阴寒之气猛然袭来,刹那间,仿佛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比之地面上更加冷彻骨髓。随了众人走不到十来步,已是全身不停哆嗦,双腿麻木僵直得不听使唤,一步迈下去脚下一软,不自禁的歪身一倒,咕噜、咕噜的从众人脚下滚落下去。
也不知滚了多少跟头,停下来时,吴天才已被摔得头晕脑胀,微微睁眼一看,头顶一颗鹅卵大小的明珠光茫耀眼,待要转首四下探望,却是一身僵了不听使唤,欲张口呼叫,更是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大惊之下全身用力挣扎扭动,只一口气憋闷在胸口,脑袋里嗡一声响,不觉晕了过去。
醒来时,吴天才觉到一股热腾腾的气息在自己全身游动,微微动了动,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铁水的身影。
铁水从吴天才身上撤开双掌,笑了笑,道:“忘了你是经不得这地底寒气的!”说着又摸出一粒“破阴丹”喂吴天才服下。
吴天才觉得不似先前冷得受不了了,翻身趴起来,手脚还不太灵便。举目四下打量,见身处一间四五丈方圆的石室里,左侧一道石梯倾斜而上,想必正是自己从上面滚落之处,正对着石梯的墙面摆着一片神位,心道:“这大都是风雷观历代祖师爷的牌位了。”观里大大小小的道士都恭敬的立在旁边。
铁水拉了吴天才率众道士朝着神位跪下,虔诚道:“不肖弟子,第十三代掌教铁水向众位祖师爷叩头了。”说着当先叩拜了四下。待后身弟子一齐拜罢,又道:“今,弟子执掌门户十年,领导门人无方,以至同门不和。幸得各位祖师神灵佑护,叫门中弟子知错悔改,掌教弟子向各位祖师爷叩头谢罪了!”这一次,铁水连叩拜了八下才起身,向铁肩、铁镜道:“犯过弟子,铁肩、铁镜向祖师爷叩头谢罪!从此,所犯之过不再计较。”
铁肩、铁镜也朝着神位磕了八个头认了罪,再同铁石互相叩拜,算是化解了之间仇怨。
铁水再度朝着众神位跪下道:“第十三代掌教弟子铁水,今恭乞众祖师爷开启门户,收录吴天才为弟子,向众祖师爷叩头了!”言罢,领了吴天才一起又叩拜了八下。铁水对众道士宣告道:“从此,吴天才为风雷观弟十四代弟子,赐法名‘圣元’。”
吴天才又向铁水叩拜了八下,恭声道:“弟子圣元,谨遵师门教诲!”
铁水道:“本门法规:不得欺师蔑祖,不得同门相争,一切行止皆听掌教法旨!”
吴天才又叩头道:“弟子谨遵师傅教诲!”他抬头时尽力往那最顶首的神位看去,隐约看见上面写着“开山祖师:讳:行周。”心道:“这叫什么‘行周’的开山祖师不知是什么人物?竟想得出在这冷死人的‘地绝谷’开山立派。只苦了我这十四代弟子‘圣元’了。”又想道:“原来我这代弟子都是‘圣’字辈儿的,却不知那五个师兄叫‘圣’什么来着?”不知怎么的,吴天才竟在此刻想起自己送给铁水的金印来,不自禁的又向众神位重重叩了两个响头,心中暗自告誓道:“十四代弟子圣元送了无数的财富给风雷观,只盼各位祖师有灵,保佑我学成绝世武功,最好比师傅还厉害!将来也能当上本门的掌教!”
铁水不知吴天才是在心甘情愿为那孟尝庄的金印向众神位叩头盟誓,还只当他是对历代各位祖师心诚意敬,这才多叩了两个头。微笑道:“这里阴寒之气逼人,你没有什么内功基础,不益久留,随为师上去吧!”
吴天才巴不得第一个冲出这冷得要命的石室,只是不敢乱了长次规矩,耐在在众人后面离开,完结了这场要命的入门拜祖师。
第十六章、风雷观——9
吴天才按着铁水传授的内功心法练得旬月下来,只觉得体内隐隐有一股热流来不住游动,便同那日铁水为自己行气活血时感觉差不多。吴天才心中欢喜道:“以此来抵御这谷底寒气是再好不过了!难怪观里道士都不怕冷,几十年也熬过来了,原来这风雷神功是能把自己练得暧和的。只是这练功时候便暖和,一停下来又冷得要命,最要命是睡觉,那怎能练功?”不禁问铁水道:“师傅,这风雷功好倒是好,只是这一停下来又冷得受不了,师傅可是有一练了就永远不怕冷的功夫?传给弟子练一练再好不过了。”
铁水沉声道:“胡说八道!我风雷观众弟子在这地绝谷中修行,为的就是要众人一刻也不停滞的苦练内功,练得深的,自然就不惧这谷底阴寒之气了。若是有那些个偷奸耍滑不肯用心练功的懒惰之徒,就休想在这‘地绝谷’中活得出来!你看能在这地绝谷中活出来的,那个不是比寻常习武之人功力深厚?这都是大家不停苦练的结果!你是想死还是想活,都由你自己!”
吴天才虽无耐性练功,但确凿是耐不得这“地绝谷”的寒气,唯恐一停滞下来就会冷得难受,也只得耐着性子苦苦坚持。无论如何,这练功的苦比起谷底的寒冷也算不得怎么苦了。如此数月不停的练习下来,渐渐觉得腹内丹田处一团热气不住滚动,知道自己这苦练是见了成效了。
这数月下来却是苦了李笑一个人,只得凭着铁水的“破阴丹”抵御寒气。李笑虽也想吴天才一样练功暖身子,但自己所练的内功与风雷观的内功心法大不相同,无论怎么练也不见得多大成效。实在冷得极了,想向吴天才讨教一下练功的法门,却又碍及颜面,心想:“我自幼习武,一身武功高出他不知多少!向他一个初入门儿的小子讨教,也太无道理了!再说,这是他风雷观秘传之法,量他也不会告诉我的。这老贼道!也不知要留我到什么时候?这出关都几个月了,与爹爹全无音信,只怕他老人家已是心得很了!”
李笑不明白铁水把自己引到这地绝谷来做什么。边如君是被铁水打死了,颜文凤抱着个死人离开也是活不成的。看情形,正如颜文凤所言,铁水对自己也是有所图的,心道:“不然,他怎么把我留下来不让我同她一块儿离开呢?”李笑一想到文凤,心里就觉得难受:“我还是该与她一起离开的,就是死了,也不会这样想着她心里总是难过!”
铁水整日都是闲暇无事,总是笑着对李笑道:“你陪贫道把这关外的事情都办完了,咱们一道再回去。”
又过了十来日。这天午时刚过,两名年轻道人飞跑着进来,对铁水叫急急道:“禀报掌教,将军派人来了!”
李笑察言观色,心道:“来的时候,那铁翼道人曾提过什么‘将军’没给他们送饮食来。看这两个年轻道人一脸欢喜,定是给他们送饮食来了。”
李笑见铁水领了观里一众道士迎出观去,心中好奇,也跟了一起出去看热闹。只见山谷东头山岭中缓缓走出一队人马来。那队人马离道观五六里,只模模糊糊看见一行小黑点在移动。两个送“破阴丹”的年轻道士飞跑着往那队人马过去。
铁肩凝神看了半晌,道:“往年一共要来二十匹,今年只有十五匹,又来得这么晚!既是无心相送,他便吱会一声,免得大家心挂着专一等他。”他这话说得大有不屑之意,又对铁水道:“掌教同众位师弟在这里相候,我去迎他一迎,看他有什么言语?”
铁水点了点头,对铁心道:“你同二师兄一道去看看。”
铁心躬身道:“遵掌教法旨。”
李笑心道:“铁水还是对铁肩、铁镜不放心,连这么小事儿也不让单独一个人去。”
众人默不作声望了一阵,那马队近了些,下细看来,果然只有十五匹马,其中十匹马上没有人,都是驼着两只大筐篓。
铁石道:“怎么不见二师兄同五师兄一路回来?”
看那队人马近来了,果然只有先前送丹药去的两个年轻道士回来,铁肩同铁心都不在。只见那马队的首领翻身下马,上来同众道人施礼道:“不知哪位是掌教铁水道长?”
第十六章、风雷观——10
李笑看那送食物来的五个人皆是一身毛皮裹身,各自手里握着柄大钢叉,冷得瑟瑟发抖。身后十匹马上各驼着两只大箩筐,想都是装满了酒食之物。那问话首领却是说的汉话。
铁水上前稽首道:“承蒙大王年年送些食物来,贫道铁水这里相谢了。”他一面着一边微微欠身施礼。
那为首之人向铁水还礼道:“今年大王亲自押送食物来,在岭上下了帐篷,请掌教真人上去一叙。贵观的两位道长已经先上去了。
铁水惊道:“你说是你们大王亲自来了?”
那人点头道:“大王知道今年是道长从中原归来的期限,大王本是要亲自来与相见的,只是这谷底寒冷异常,实在不能来。这才把帐篷下在东岭上,劳烦道长屈驾一叙。大王还说近段时日多有中原武人过来,大王深恐有什么变故,以至滞留多日。今来得迟了些,还望掌教真人见谅。”
铁水点头道:“那就劳烦各位带路,贫道这就去见大王。”
那人揭开前面马匹上的箩筐,道:“今年比去年多了两百斤烈酒,肉也多了两百斤。另外还奉送每位道长道袍两件,绵鞋两双,望掌教笑纳!”
铁水看箩筐里大块的牛羊肉装得满满的,再次稽首道:“有劳各位了!只是敝观阴寒,不敢久留。”言罢,又与铁镜道:“你们把马匹拉进观里安妥食物。”
众人皆一道往山岭上见番王,留了一人往观里卸运食物。
那留下者把马匹拉进道观,向众道人道:“一人下一匹马,早早下完好离开,这地方太冷耐不住!”说间又是一阵抖瑟。
众道人都笑那人冷的模样,各人都从马背上卸了大箩筐下来,那筐又深又大,一筐只怕要装二三百斤。
吴天才初练武功,是挪不动的,只得站在铁镜三个师伯身边看热闹。
良久,那五个往里面扛了箩筐的弟子都不见出来。铁石骂咧道:“这多年功夫都白练了!这点东西就压得出不来!”说着,伸出独臂把那马背上的箩筐轻轻一提,轻若无物般提了下来,径往里边送去,中口仍骂骂咧咧的说年轻道士不中用。
那留下送食物的人也拉着一只箩筐狠命拽着,只是一张脸憋气得血红了仍是拽不下来,气喘吁吁的对铁镜与铁翼叫道:“二位道长神功了得,好歹也来搭个手,这筐是装得太满了,沉得很!”
铁镜、铁翼见铁石提了箩筐进去也不出来,心中已是觉得奇怪,再听那人又叫自己二人去帮忙,不由得心中一动,各使了个眼色一同过去,一人抓住一口箩筐,暗自把内力摧动逼出,只听得两只箩筐里发出“啊、啊”两声惨呼。那剩下十多个大箩筐的盖子应声一齐掀开,里面跳出十多个黑衣人来!这些黑衣人个个手持兵刃,早是被冻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了。
那留下卸箩筐的大汉变了面皮,狞声大笑道:“两个杂毛儿,束手就擒吧!你们的徒子、徒孙、师兄、师弟都玩完儿了。”他说话间又是一个哆嗦,显然受不住这“地绝谷”的阴寒之气。
六个黑衣人从观里间出来,一人手中提了个道士,铁石同五个弟子都已着了黑衣人的道儿,看模样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
铁镜不动声色,铁翼冷冷说道:“放了他们,让你们活着出去!”
十多个黑衣人各持着兵刃把铁镜、铁翼团团围住。为首的大汉道:“两个杂毛老道还不知死活!动手!”他这下令,十多件兵刃一起出手。
铁镜、铁翼二人哪儿把这些人放在眼中!双袖齐挥,激起两股热腾腾的劲气直向四周黑衣人撞去。
若平常,这些黑衣人自是受不得这灼人的强劲之气,但此刻却是在阴寒之极的地绝谷。十多个黑衣人先前伏在箩筐里多时,连呼吸都不敢大了,早已是冻得手脚麻木,能擒住铁石与五个年轻道人也只是凭着出奇不意的暗算得手。这眼下真一动手,能使出来的功夫远不及平日一半,若再拖延得一时半刻,怕是冻得自己也不能动弹了。不料正这寒冷难耐之际,却得了铁镜、铁翼二人拍出的火热的劲气,虽是被逼得气血翻腾,但一身被冻得麻木的感觉却是少轻许多,不由得精神一长,倒似得雪中送炭一样宝贵得很。
第十六章、风雷观——11
铁镜、铁翼不明就里,见黑衣人受了自己纯阳劲气反更精神了,还道是遇上了有能耐的高人。不由得大喝一声,全身内力猛的一提,连连挥拳出掌,把十多件兵刃逼出一丈开外。看看众黑衣人已被迫开不能相互照应,二人身形不约而同一错,各自往相反方向扑纵过去。两个被他二人忽袭的黑衣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待要挥出兵刃架挡,一股凌厉灼人的劲气已把二人激得头晕脑涨、气血翻腾——两声惨呼同时发出,听来格外刺耳惊心。
众黑衣人待要出手救援时,见那两个中招同伴已是倒在地上,口鼻间冒出几缕被烧焦的青烟来,模样甚是吓人!
李笑立在一旁两不相帮。看铁镜、铁翼竟以内力灼伤了黑衣人内腑,心下大是骇然,心想:“黑衣人虽多,只怕时间一长,也不是这两个老贼道敌手。我此时不趁机溜走脱身,等他二人胜了,想走也是走不了!”
果然铁镜、铁翼二人仗着一身惊人内力在众黑衣围成的圈子里横冲直撞、指东打西,把黑衣人围成的阵势打得七零八落,全然不能相顾了。
领头大汉见势不对,呼啸一声,舍了铁镜、铁翼,把铁石与五个年轻道士团团围住,大声喝道:“住手!再不住手,就先杀了这独臂杂毛!”说着伸出手掌抵在铁石脑袋上。
铁镜二人见对方拿观里弟子相威胁,一时间也不敢有所动作。铁翼还是冷冷说道:“放了他们,让你们活着离开!”迫人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群黑衣人,似乎眼神也是能要人性命一样。
领头大汉狞声笑道:“你也不看看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
双方正自僵持不下,从观外面倏的蹿进一条人影进来,闪电般往铁镜、铁翼二人扑去。
铁镜、铁翼二人靠在一处,猝不及防,被那人双掌齐出各击中二人背心,嘭嘭两声响,打得二人摔出丈余。那人转过身来,李笑惊呼道:“爹爹!”竟是李德尚。
李德尚一击得手,双袖连拂,封了铁镜、铁翼二人穴道。对那群黑衣人道:“带他二人一起走!”
李笑本想上前与父亲一叙许久的离别之情,但见父亲一脸寒霜,那涌在喉头的话都吓得咽了回去,只低声叫了声:“爹爹。”
李德尚双目一瞪,沉声喝道:“还不快走!”转首看着一脸惊慌的吴天才,道:“你也一起走!”
吴天才心中不自禁的一寒,忙跟着众人一起匆匆出了道观。
众人骑马的骑马,跟着跑的也有,一大群呼啦啦的直往南面山岭奔去。
看看奔近谷边山岭了,后边三条人影飞一样赶了上来。先时还相隔二三里,眨眼间便到百十丈外了,当真快逾奔马疾若流星!
听得一个柔和声音响起道:“各位远赴关外,到了风雷观该好好歇息才是,大家都不要走了,大家都不要走了……”初时众人只觉得这声音飘飘渺渺、断断续续,并不在意,过了片刻,听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全身暖洋洋的,真似受了主人殷勤留客一样,让人生出一种朦胧的不由自主的想要留下来的冲动。渐渐的,众人都放缓了脚步,眼神都显得迷茫呆痴了。
李德尚猛然一惊,心道:“不好!铁水老道在施展‘摄魂大法’!”
“回来吧!快回来吧!都不要走了,大家都快回来吧……”铁水发出的声音更轻更柔了,飘渺回荡着,似发自天际、发自地底、发自冥冥之中,直深入众人心里,每声每句都叫人痴迷、叫人深信不疑。
李德尚大声喝道:“都快跑!快跑!”但见众人却如梦游一般,晕晕沉沉的,对自己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里。马蹄与脚步都停下来了,连自己儿子李笑也一样如此!
铁水笑盈盈的缓步过来,道:“晚了,此时就算少林寺的佛门狮子吼也难叫醒他们了。贫道的话已然深入他们心里,现在就叫他们去死,他们也是不会犹豫的,当然,若教他们倒戈相向、叫他同李老局主拼命,他们也是不会犹豫的。”铁水得意的说着,看李德尚的眼神就如同在看着个孤零零的破落王孙一样,满脸都是怜惜样子。他笑了笑,又道:“其实,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他们此刻全无知觉,如同白痴一样,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毫无记忆的。李老局主的有些事情是越少人知道就越好,免得他们知道了,你却又要去为杀人灭口而烦恼。”铁水尽情得意的说着:“李老局主,你说贫道这话可是说对了?”
第十六章、风雷观——12
李德尚淡然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铁水仰天大笑道:“李老局主真会装糊涂!贫道想要什么,你还会不知道?你只当你爱九龙冠,贫道就不想了?哈哈……李老局主,你的智谋贫道可是佩服得五本投地没话说的。就是你这一众扮成番人来救令郎的妙计也一样叫贫道大为折服。居然连这些你也清楚,你实在是贫道的知己啊!”
李德尚微微一笑,道:“道长在朝廷做了十年护国真人,暗地里却与番邦相互勾结,这样的深谋远虑可是在下万万不及的!”言讫,环眼四顾了一番,又缓缓道:“道长做道长的护国真人,在下做在下的镖局局主,这不是很好么?今日道长便把他们全部擒住了,但若想要擒住在下,却是难以办到的。只要在下一返回中原,把道长的处心积虑向王爷一说,只怕道长十年来的功果就付诸东流了!”
铁水面色陡然一寒,阴测测的道:“你就不要令郎性命了?”
李德尚淡然道:“要,怎么不要?在下千里迢迢出关,就是为了这不成气的东西!道长若愿意赐还,当然感激不尽——道长与番邦什么的,在下也是一点不知道的。”他顿了顿,看了看铁水一张铁青的脸,不慌不忙的似事不关己一样,道:“当然,道长若不肯赐还犬子,在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在下也只得拼命奔回中原,去做个忠贞爱国之士,让整个中原朝野都做好与番邦夷人血拼一场的准备。虽然因此牺牲了犬子,但我李氏一门于全国上下的大功是不言而喻的。有时想来,与其让犬子这般不成气的过活,倒不如让他换来我李家的千秋芳名!人活一辈子,名声有时比命还重要些!”
铁水听了李德尚这番言论,一张原本铁青的面皮又泛出血红来,不禁破口大骂道:“你……你连禽兽也不如!豺狼还护犊,你却甘心用你儿子命去换取流芳百世!你……你简直不配为人父!”
李德尚微微一笑,道:“这不过是世俗之见罢了!难道道长世外高人还领略不到在下一番苦心?人活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作为,这与那些只知道传宗接代、整日为了吃喝拉撒的畜牲又有什么分别?是大智大勇也好,是大奸大恶也罢,人生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当活得轰轰烈烈才是!叫世人永远记得住才好!”他笑了笑,又道:“当然,谁都愿意做好人、做英雄,流芳百世毕竟比遗臭万年好得多了!道长这么处心积虑在朝廷打探了十年,不也是为了这些么?像这种人,不论成败,在下都是十分佩服的。不过——”他重重的顿了顿才道:“道长要去做你的英雄功臣在下是不反对的,但道长又何故要与在下为难呢?咱们各为各的,互不相扰不是很好么?道长却非要逼得在下做违心之事,这到底又对道长有什么好处呢?依在下看,只怕道长是得不偿失!道长得不偿失也罢了,反还要搭上犬子一条性命,非要闹得你我二人深仇大恨不死不休!这难道就是道长想要的结果吗?”
铁水平下心气,道:“令郎,贫道是十分看好的,风流倜傥、人中龙凤,堪称得少年一辈中少有的人才!贫道又怎舍得做出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情?只要李老局主交出九龙冠,贫道担保绝不会动令郎一丝毫发,这些人全都还给李老局主。李老局主照样去做你的侠义君子,像李老局主说的,咱们‘各不相扰,各为各的’。若李老局主同意的话,贫道还会尽量为老局主做些老局主希望的事情,不知老局主意下如何?”
李德尚叹道:“道长是太看得起在下了!九龙冠千人想、万人要,只怕轮得到头了也难轮到在下头上!在下哪来九龙冠给道长?”
铁水哈哈一笑,猛的绷紧了面皮,沉声道:“你当九龙冠在你手中,世人都不知道?”
第十六章、风雷观——13
李德尚惊愕道:“道长怕是误会在下了。九龙冠自被贼人得去后,在下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来交与王府,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至于再被贼人盗去,又为道长夺回,这些,道长该是最清楚不过的,怎地平白无故的冤枉在下得了九龙冠呢?须知:‘匹夫无罪,怀璧有罪’。在下可是背不起这罪名的!”
铁水显得不耐烦了,喝道:“李老局主!你要做君子、做英雄,贫道是从来不干涉的。贫道不妨告诉你,你骗世人说你擒住了妖女颜文凤,换回了九龙冠,别人不知就里,贫道却是清楚得很。要知道那次真正擒住颜文凤的人不是老局主,而是贫道!只怕李老局主做梦也想不到那夜正是贫道把他一干人从‘摩天岭’放走的!你李老局主想的好事情贫道却正在干着呢!先前颜文凤说九龙冠不在天残教,贫道一直不信,一连到了第二天,你李老局主回来却说是擒住了颜文凤换回了九龙冠。嘿嘿!你李老局主还真当颜文凤一众是自己从‘摩天岭’逃脱了,以为除了你自己就只有颜文凤一干人才知道你的把戏,你放心大胆的弄出天大的骗局来,以为就算是天残教出来折穿你的奸谋,世人也只当是放屁!可惜你李老局主千算万算就没算到当时颜文凤正在贫道手中!贫道也正想用她逼迫天残教拿九龙冠来换人的。也正是那时候,贫道才真正明白过来,原来九龙冠从一开始都是你李老局主盗去了。你一开始便找边如君做了个背黑锅的替死鬼,却装出一副君模样骗得众人晕头转向,当真以为九龙冠是边如君勾结妖女一起盗去了。贫道本也一直在想,和亲王奸诈狡猾,说不定原本是在他的手中,他为了叫窥视宝冠之徒不去寻他麻烦,才冤枉天残教来引开世人注意,掩人耳目。但贫道多次拿言语试探,看老贼也不像是装模作样骗人,他倒是对天残教得了九龙冠深信不疑。可惜你李老局主一直因为九龙冠在你连盟镖局手中失落而耿耿于怀,便想弄出个假冠来完璧归赵,算是把你连盟镖局的失冠之过补上了,且更能显出你李老局主不为名利所动的君子风范!
“李老局主,这真叫作‘人算不如天算’呵!这事情碰巧叫贫道遇上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把九龙冠交出来,天底下也只有你我几人知道这事情真象,你不说、我也不会说的,天底下谁也不会知道你李老局的底细。如此你我二人各有把柄抓在手中,倒还显得安稳放心些!何乐而不为呢?老局主,你为人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名义!你总不愿意世人都知道你是个阴险狡猾的伪君子吧?”铁水似也抓住了李德尚的痛处,款款而谈、微微而笑,显得优越自在起来。
李德尚笑道:“道长太会编故事了,这说得倒跟真的一样,只可惜道长编得再像,在下也只能是大叫冤枉。道长单凭这几句想当然的话来判定是我李某人得了九龙冠,这天下岂不是黑白颠倒没了公理了?”
铁水怒喝道:“你也配说是非公理?是非公理都给你这帮欺世盗名的伪君子生吞活吃了!李德尚,你少在贫道面前装糊涂!贫道一心想好说好散,看来是天不如人愿了!”他这话一出口,师兄弟三人突地朝李德尚飞扑过去。他三人都是顶尖高手,自非寻常武林中人可比!
李德尚虽淡定自若的与铁水周旋,暗下里却是凝神戒备着铁水一举一动,稍有动作便可全力应付。这听出铁水的话说到了尽头,只在铁水师兄弟动作一瞬间,已是腾身往身后山岭里遁去,动作之快,不在铁水之下!
李德尚同铁水师兄弟一前三后消失在密林之中,只剩下李笑一行人丢了魂儿一样痴痴呆呆立在雪地间。过了片刻,却见那密林之中跳出三个满身兽皮的人来,拉着赶着这队失魂落魄的人马往岭中而去了。只留下一道杂乱足迹在雪地间。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
李笑迷迷糊糊张开眼,看见一张模糊的面孔。待再清醒些,再看得清楚些,突地大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李笑再次悠悠醒转时,再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满头满面长满了雪白长毛的怪物模样。李笑哼哼卿卿自语道:“这是阴间了!我也是死了……”只听耳边一个苍老声音道:“阿弥陀佛!李施主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是在阴间?”李笑听那长满白毛的怪物发出人声,定睛一看,却是个满身裹着兽皮的白发老者!只是这老者头上长满了雪白头发,脸也被又长又白的眉毛胡须遮盖住了,这遮头盖脸的须发加上一身花哩胡哨的兽皮,哪还有半分人样?便是原来见过的番人也比这老者模样强了不知多少。
李笑坐起身来,满面疑惑的打量着老者,心道:“先前分明是看见他……这回又是老头儿……”环眼四顾,却是在个大山洞里面,身边燃着一堆柴火,自己正坐在一堆兽皮上。看那老者满面须发中隐隐露出一双神光闪闪的眼睛,也正打量着自己。李笑记起了自己一群人在“地绝谷”奔逃着,接着铁水道人便追上来了,铁水叫大家不要走……只是,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心中疑惑道:“我怎么会在这山洞里?先前明明是看见他的……这老头儿又是谁……”李笑忐忑不安的问道:“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爹爹呢?”他突地想起了父亲,不自禁的问道。
一条人影从洞外进来,挡得洞口光亮一暗。李笑看得分明,大声惊叫道:“你……你没有死?”来人竟是自己亲眼看到被铁水一掌打死的边如君!先前把他吓得晕过去的也是边如君。一个自己亲眼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再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难免有人被吓坏的。
那天晚上,文凤伤心欲绝的抱着如君离开了风雷观。文凤实在不堪如君被打死的事实,但如君确凿已经死了,身体都冰凉了。文凤哭得那么伤心,但又哭不出半点眼泪来,仿佛和哭以外的一切事情都不存在了,都与自己无关了。文凤只觉得如君不能离开自己,自己也不可能与如君分开。死人是没有思想的、是不能想问题的,活人也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只抱着如君,紧紧的抱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天和地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自己和如君,如君和自己。一切都到了尽头,一切又没有尽头,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身在何处,文凤的神智开始有些意识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竟然感到了一些热!而且热得有些受不住了!当文凤发觉这种热是从如君身体传给自己时,不由得惊呆了。死去的人是不能再有热气的,且还是那种很热很热的热。文凤觉得似乎就要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看着如君的脸,这才发觉如君的脸火一样红,这也是死人不可能有的!文凤心里猛一颤,忙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她觉得出如君的脸火一样烫,而且还在不停的大口的急促的喘着粗气。
“没有死!还活着——”文凤自己也分不清是在心中这样大叫还是从口中真的叫出了声,只是不住的流着泪——这是欢喜的泪,每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都凝聚了文凤无尽的希望与欢喜——一切又都开始存在了,仿佛老天与自己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回来了,原来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但是,文凤的欢喜很快又被愁苦掩住了。如君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身子变得发烫起来,在晕沉中,口中还不停的梦呓一样叫着热。如君固然没有死,但也不见得有能活下去的迹象。铁水道人那一记“风雷掌”灼伤了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若不是他练的得奇异内功护住了心脉,十个如君也是被打了死了,透入体内的三昧真气烧得如君血液都沸腾了。
文凤不知所措的看着如君被痛苦折磨,禁不住垂泪道:“怎么办?怎么办……”蓦的,文凤想起了自己身边还带着一粒“大还丹”——“大还丹”是十年前如君送给文凤的。十年来,文凤一直都把“大还丹”珍藏在身边从不离身的,这倒并非“大还丹”是什么疗伤圣药、武林至宝,文凤是把“大还丹”当作了自己与如君唯一的最最亲近的宝贝。然而,文凤万万没料及幼时如君送给自己的珍藏了十年的宝贝到这最后会拿来给如君救命。文凤启开如君牙冠,用尽一切办法让如君把“大还丹”吞入了喉头。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2
文凤静静聆听着如君细微的声息与动静,指望奇迹能发生,指望如君能马上好转来。可是,如君的身子越来越烫了,呻吟声也越来越粗重而急促,文凤似乎觉得事情有些糟了,似乎是因为自己让如君服下了“大还丹”而加重了伤势。
文凤的心弦随着如君沉重而急促的呼吸颤动着、紧绷着,只要是能让如君平安,那怕是自己以如君十倍的痛苦来换得也是毫不犹豫的!但文凤也明白,便是自己死上千次、万次,受及比如君更千万倍的痛苦也无济于事。文凤把自己冰冷的脸紧紧贴在如君滚烫的脸上,如君滚烫的脸和着自己滚烫的泪似火红的烙铁般烙在文凤心上。“如君哥——你不能死啊……”文凤嘶声竭力的哭喊着,希望能把晕沉的如君唤得醒来,这时候,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无助了!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怀中受着死的煎熬,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这是多么的不堪呵!
实在没有办法了,实在看不下去了,文凤哭泣着把如君的衣衫一件件解开,让刺骨的寒风来使如君凉快好过些。她不禁想:“就是死,也要死得好受些……”
如君火烫的身子在风雪的吹拂下冒着腾腾热气。仿佛是好受了些,如君的呻吟声低了些。文凤把自己的头脸埋在如君滚烫的胸膛上,叫道:“如君哥……如君哥……”如君轻轻“嗯”了一声,呻吟道:“放……我下来……雪……雪……”这话声低若虫鸣,却使文凤如闻惊雷。文凤来不及思想,忙把怀中的如君放在冰冷的雪地上。片刻间,如君着身的雪地间凹下了一大片,厚厚的积雪被如君滚烫的身体融成了一大滩雪水!如君整个身子都浸在了积雪里,冒着腾腾热气。文凤不知这样把如君浸在雪地里是好还是环,常人像这样是活不成的。
如君平静多了,不再呻吟了,只是脸色还是通红通红的,呼吸还是沉重而急促。文凤轻轻的,像是怕把如君从沉睡中惊醒一样在如君耳畔叫着:“如君哥……如君哥……”如君又是轻轻“嗯”了一声,接着,紧闭的双眼竟缓缓张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了。文凤知道这样是有些对路了,至少如君没显得那么痛苦了。
文凤陪着如君在冰天雪地里凉着、凉着……不停的打着寒颤,全身都冻得麻木了。文凤似乎是忘记了什么是难受,只要如君好过些,再大的难受也是不觉了。
直到如君微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道:“抱……抱……抱我起来……”文凤猛然惊醒。如君的任何言语都让文凤觉得圣旨一样不可违抗,容不得想,只照着去做。如君在雪地里浸得久了,抱在怀中似抱着块寒冰一样,但文凤还是忍住了。
不过片刻,如君冰冷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发烫,随即便让文凤觉到暖和舒服了。渐渐的,如君又开始呻吟痛苦了,“放……放我下……”文凤不等如君说完,也明白了如君的意思,又把如君放回了雪地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文凤冷得直哆嗦的时候,如君又叫着让文凤抱自己起来。待到文凤觉得暖和的时候,如君又呻吟着叫文凤把自己放回雪地里。如此数次,文凤终于发现,如君总是在自己冷得快受不住的时候叫自己把他抱起来,这——竟然是为了让自己从他滚烫的身体上取暖!文凤终于明白了——如君是在忍受着难耐的痛苦来让自己暖和好过些……文凤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悲还是喜,禁不住哭喊道:“你好了!你好了是不是?如君哥,你清醒了!如君哥,你不疯了!你好了……”文凤再也忍不住了,失声大哭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突然间竟会有这么多眼泪来流。
如君微微睁开眼,目光中尽是温柔,仿佛是想让自己对着文凤笑一笑,但是,却没笑得出来。“你……受苦了……”如君用尽所有力气才吐出这微弱的声音,眼睛又合上了。
文凤虚脱无力一样趴倒在如君身上,尽情的哭着、呜咽着:“你好了!不疯了!你……你……”再也说不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哭,哭个痛快!她是要把这许久以来都不曾哭的哭全部都哭出来!如君是知道她为了他受苦了。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3
良久,文凤猛然惊醒了一样,突地收住了哭声,对如君急声道:“如君哥,你是懂医的。你的伤,你一定能治得好你的伤!”
如君似在摇头,但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脖子。
文凤不死心的哭着,大叫道:“你说!你是能医得好的!你是无尘大师的徒弟,你什么伤都能医得好的!你说啊!如君哥——你说啊……”她平常多听教里的白旗旗主胖大海提及能与他医术并肩的就只有少林寺的无尘禅师,只可惜无尘禅师早在十年前就云游四海从未再有过音信了。如君曾同无尘做过两年关门弟子,多半已学到了无尘的起死回生之术。此时此刻,只盼望如君能施术自救,让自己活过来。“如果连如君哥自己也束手无策……”文凤不禁想到了胖大海:“……说不定胖旗主能寻着记号到关外的。他的医术也是神奇的,也是能起死回生的!”
文凤抱了如君拼命往山下走,只有重回地绝谷才能找得清楚当初入谷时的方位。胖大海若真能寻来,一定是寻着她们先前走过的来路寻来的。只有重回到原路上,才能遇得着胖大海,只要如君有一线希望,其它的一切危难文凤都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只走了一天,就到了山岭脚,原来自己迷迷糊糊抱着如君乱走,并没走得太远,只是离进谷时的方位相反了。
挨到天色暗下来,文凤抱着如君延着山谷的边缘躲躲藏藏朝来时入谷地方潜行,生怕被风雷观道士发现了。其时天色已黑,加上离道观也有三四里地相隔,是不会被轻易发现的,但文凤还是极尽小心。文凤明白,如君是万万不能再落入铁水手中。
远远望去,风雷观一丝灯火也没有,仿佛暗中的幽灵正无声窥视着地绝谷里每一丝动静。文凤的心扑扑直跳,指望着自己教里的高手能多来一些,四大旗主最好都能来,牟海、方冲也是应该来的。文凤又不禁有些担心道:“教里差不多都是自己一辈的年轻人了。当年爹爹同宇文伯伯他们,哪一个不是叫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顶尖高手!如今到了我们,却是处处受人欺凌,贼一样躲着别人!”她又想:“方三哥同牟大哥的武功虽高,若同铁水这样的高手比起来就有些不如了。那次他二人的‘虎鹤双形’也挡不住铁水……倒是胖大海这老一辈的教众武功还高一些,只是……唉……若同铁水比起来,只怕也……”文凤想教里的人物是找不出谁能比得过铁水的,何况风雷观里还有铁水一干师兄弟,便几个年轻道士的武功也算是好手了。打是打不过的,只盼是胖大海能早些来治好如君的伤。文凤不禁悲叹道:“师傅!宇文伯伯!你们都去哪儿啦啊?这些年,铁水老道横行无忌,你们的凤儿可吃苦了……”她忆想起自己父亲当年安在的时候,自己的无忧无虑与现在躲躲藏藏疲于奔命的情形,不禁黯然泪下,自己当真好孤苦无力。
文凤一咬牙,强作精神。横穿过谷底才能到原来入谷的地方。好在风雷观离在三四里外。文凤抱着如君微微猫着腰,一边飞快的往谷中间走,一边机警的四下张望着,以提防暗伏的危险,同时,也觉到如君的身子滚烫如火了。倒似如君也知道此刻的非常不一般,强忍着全身火烫痛苦一声不吭。
往谷中穿行不过里许,文凤觉到如君的身子烫得可怕了,心中不禁叫道“不行,会把如君哥烧坏的!”再顾不得许多,顿身停下来,把如君轻轻的往雪地间放下。如君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仿佛能传到远处风雷观中铁水的耳朵里一样令文凤不安心慌。文凤心中自责道:“早该在过谷的时候让如君哥凉一凉身子了,都是我心急,莽撞得只顾自己跑,忘了如君哥的伤势。倘若这接骨眼儿上有什么……”她正担心会在这当口发生什么意外,突地发觉身边一块大石头猛的朝自己扑了过来,半点反应都没来得及便没了知觉。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4
文凤醒来时候见如君正躺在自己身边,一个满头满脸都是长毛的怪物正在如君身上摸来摸去。文凤大惊之下,双腕一翻,已然持出双剑狠命朝那怪物扑过去,她不容许如君受再到什么伤害。
那怪物似不及防文凤会朝自己忽下杀手,仓促间朝着文凤一掌挥出,整个身子快捷无比的跳开丈余。
文凤只觉到一股刚猛凌厉的劲气向自己当胸撞来,直被撞得气血翻腾,摔出老远。盯睛一看,却是个全身裹满兽皮、头脸上都长满了雪白长毛的野人!只是这野人刚才打出的一掌却是厉害之极,只怕中原一流高手也不过如此!文凤见对方立在那里不言不动,心下稍安,四下一看,已是到了谷底另一边,想必是这野人把自己同如君弄过来的。看情形,这野人对自己并无恶意。
野人望了文凤半晌,突地开口说话道:“你们也是来这谷中寻冰蟾的?”他说话声音有些僵硬,仿佛是舌头不太灵便了,但也能听得明白。
文凤猛然间听那野人开口说话,不禁一惊,喝道:“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冰蟾’是什么东西?我寻它干嘛?”这话出口才想起对方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野人,听口音还是中原人物。
只见那人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不必瞒老衲了,只有冰蟾才能医治你这位朋友的伤势。这谷里住着一群道士,武功极是厉害,女施主若不是为了冰蟾而来……”
文凤看眼前这野人一样的老者又是双手合什又是“老衲”、“施主”的,心道:“原来是个深山里修行的野和尚。”听那野和尚说什么只有冰蟾才能治好如君的伤时,文凤脑袋嗡一声响,差点激动得晕了过去,什么也不顾了,直朝那野和尚飞扑过去。
野和尚往旁边一闪身,还当是自己说透了文凤的心事,她又来与自己拼命了。
文凤扑了个空,双膝一屈,朝野和尚跪倒在雪地上,双膝不断移动,双手一把抱住野和尚的双脚,不停磕头叫道:“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野和尚微微愣了愣,道:“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救人济世是本份……”
文凤把头在雪地里磕得扑扑直响,泣声道:“大师若救得好,我什么都答应!要我的命也给!”说着又是不住的给野和尚磕头,生怕野和尚会突地反悔。
野和尚微微往后退了退,却被文凤逮贼一样抱住双脚不松手。叹道:“施主请起来说话,这位施主伤势十分重,救不救得过来也是难说的,老衲尽力而为就是!”
文凤猛地趴起身来,又扑在如君身边叫道:“如君哥,你可听见了?这位大师要给你治伤了,你有救了!”她说着又猛的翻身跑到野和尚身边,扯着和尚的兽皮衣服急切道:“大师快给他治伤!快给他治伤!”手上不住使劲把和尚往如君那里拉。一时间,似被这突来的惊喜激得有些迷乱了。
野和尚抱了如君带着文凤在密林中穿行。走了六七天,上了岭脊又往下走,来到一凹进去的山坳里,露出一个大石洞来。
和尚领了文凤到洞里。洞里甚是宽敞,四周都是干燥的石壁,靠里边角落里铺着一堆兽皮,侧边壁角下摆着一些瓦盆瓦罐,还有两只泥做的小炉子。一条黑沉沉的大禅杖依在靠铺着兽皮的角落里,禅杖头上的月芽上挂着一窜黑沉沉的念珠。
文凤想:“果然是个在深山里修行的和尚。这洞里有股子浓浓的味道,嗯,想是些药膏味。看这和尚果然是精通医术的!”到此时也才发觉自己对这野和尚一无所知便跟着来了,还深信这和尚能治好如君的伤!她想:“也不知道这和尚是什么来路?寻在这深山雪岭中练丹药!在地绝谷中听他口气,像是在寻什么冰蟾,那冰蟾能治如君哥的伤,他就以为我也是为了寻冰蟾才到地绝谷的。”一想到如君的伤,文凤发觉如君的身子又开始发烫了。只得照着老办法,把如君抱出洞外,放在冰冷的积雪中凉快。
和尚道:“这办法虽能一时减轻他的痛苦,对他的伤势却无益处。恕老衲问一句,这位施主也是被地绝谷的道士打伤的吧?”
文凤点道:“大师是知道病因了,这伤,大师一定能治好的!”她口中这么说,心中却着实担心。听和尚口气,想那冰蟾是极难寻到的,不过和尚能看出如君的伤源,证明和尚是有法子的。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5
和尚不语,到如君身旁,俯下身在如君身上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又把如君的腕脉摸了很久,仰面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
文凤不敢出声打扰,只提心吊胆的看着老和尚的表情,可老和尚一张脸被雪白的须发遮得干干净净,哪里又看得见什表情。
只见和尚又是一阵摸脉,又是把鼻子凑到如君口鼻间,似在嗅如君的气息,又是良久的仰面思索,自语道:“奇怪!真是奇怪!”半晌才转首对文凤道:“这位施主的伤势奇怪得很!他的内腑经脉都已被三昧真气灼伤了,本该是死了的,但老衲细察,发觉他的心脉却是完好无损,似一直被什么的东西护着的。老衲想,只有武功极高的内家高手才能以自身真气护住心脉,但这位施主既被伤得这么重,人又年轻,绝非是什么内家高手。他现在虽还有一口气在,却与死人无异了。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文凤听和尚口气,似如君没有救了,心中一慌,又是跪在和尚脚下不停磕头求救道:“大师,你不是说他心脉没受伤么?你不是说冰蟾能医得好他的伤么?那你快拿冰蟾来给他治伤啊!冰蟾多少钱?大师,那冰蟾值多少银子?你告诉我!我买!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其时她身上分文都没有,只是觉得只要能医好如君的伤,再多银子自己也是寻得到的。只要能把如君医好,再多银子在文凤心目中也是轻若鸿毛的,是根本不成问题的。
和尚摇头道:“冰蟾虽然是难得,只要是用得着,老衲也是不会吝惜的。只是这位施的主奇经八脉、五脏六腑都有烧坏了,任何人伤成这模样也是活不成的。他的心脉虽没伤,但只待他一口气散——”他停了停,又道:“其实他此时便也是等于死人了。冰蟾虽能驱散纯阳火毒,却医不回他被灼伤的内腑、经脉,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只稍有损伤,便难活命了,更何况他是被风雷功的三昧真气灼伤的。他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了。唉……”和尚一口叹叹出了无尽的惋惜。
文凤就像当初以为如君有救时一样,脑袋里又是嗡一声响——如君绝不能死!精光一闪,文凤已手中一柄短剑猝然抵在和尚胸口上,厉声尖叫道:“满口慈悲的秃驴!快把冰蟾拿出来!”文凤像发了疯一样,双目赤红,鼻翼不住的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开合着,“——快拿出来!你明明是舍不得冰蟾,我如君哥是有救的!快!”
和尚又一声重重叹息,无奈的摇了摇头,手臂轻轻一挥,激起的劲气已把文凤摔得老远。“阿弥陀佛!女施主太过激动了。老衲乃是出家人,岂会吝惜区区一冰蟾?只要能治好这位施主的伤,别说是冰蟾,就是喝老衲的血、食老衲的肉,老衲也是不吝惜的。只是这冰蟾于这位施主全无功效,在别的伤者却是千金难得的至宝,老衲多年来历尽苦寒潜入地绝谷中也只寻得三只!女施主,在你的眼中,便只有你这位朋友的性命最重要,但在老衲看来,世间众人的性命都是一样无分贵贱的。你朋友既是无救了,又何苦再白白糟蹋这得来不易的宝物呢?”
文凤静了静,道:“原来大师却是为天下人而舍不得这冰蟾!也罢,大师说他是没救了,是吗?”
和尚点头道:“阿弥陀佛!老衲怎敢在人命攸关的事情上说笑?确然是不可救了。”
文凤又道:“大师说天下人性命都一样不分贵贱的,是吗?”
和尚似被文凤问得糊涂了,愣了愣才点头道:“不错!天下人性命都是不分贵贱的,王候将相、市井乞丐都是一样的。”
文凤道:“那我却要问大师,我的性命可也是一样的?”
和尚道:“自然都是一样了。”
文凤道:“那若是为了救我的性命,大师可是舍得用这冰蟾?”
和尚道:“女施主说笑了。女施主好好的,并未中什么纯阳火毒……”
文凤道:“若是我中了纯阳火毒,大师可舍得冰蟾相救?”
和尚又是愣了愣,道:“只要是冰蟾救得活,老衲是不会吝惜的。”
文凤道:“那好!大师只当我要这冰蟾救命,把冰蟾给我吧!”
和尚愣道:“施主好端端的,怎么会要冰蟾救命?”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6
文凤道:“大师给我冰蟾,我便算是救活了。如若大师舍不得冰蟾给我,我却是因此而丧命了。大师给是不给?”
和尚更加糊涂了,道:“施主又没中什么火毒,也没什么生命危险,要老衲怎么救呢?老衲不给施主冰蟾,施主也是无恙啊!”
文凤手腕一翻,已把手中短剑抵在了自己胸口上,正色道:“大师若不给冰蟾,我就刺死自己!大师若给,我就不死。我这条命只在大师舍不舍得冰蟾,我的命是冰蟾可以救的,大师若是不救,岂不是见死不救吗?还说什么慈悲为怀、济世救人?不过是舍不得冰蟾罢了!”
这回和尚是真的愣住了,终于明白说了这许多,文凤还是为了冰蟾。文凤的生死只在自己给不给冰蟾,若真是一个要靠冰蟾治伤的人,和尚是不会犹豫的。但文凤明明好端端的,却非要把自己的生死与冰蟾联在一块,非冰蟾不活!这实在是和尚从未医治过的“疑难杂症”,连听也没听说过!似在考虑如何对“症”下药一样,和尚沉吟不语,显得无策了。
“大师给是不给?”文凤的短剑轻轻一送,寸许长的剑尖已然刺入了胸口,火热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滴下来,落在雪地上耀眼生辉。
“给——”和尚来不及再细想,话一出口,已是出手如风的连点文凤胸口三处穴道,待要给文凤敷药包伤口,这才想起眼前是个美貌如花的大姑娘,和尚是不能给大姑娘的胸口敷药包伤口的。“这是伤药,你自己去包扎。”和尚对眼前这个大姑娘实在是没一点办法了,谁叫和尚都要有慈悲救人的菩萨心肠呵?
文凤并不急着包伤口,对和尚笑道:“大师放心,只管救我如君哥,我死不了的。”
和尚从怀中摸出只玉瓶儿来,倾出一粒嫩绿色的豆大的丹药便要去喂如君服下。
文凤大叫道:“和尚好不狡猾!怎么拿这‘大力丸‘来骗人?
和尚微微一愣,道:“女施主误会老衲了。这丹药正是老衲用天山雪莲,昆仑阴枫和了这地绝谷的冰蟾炼制而成的圣药,怎可说成是‘大力丸’?”
文凤喝道:“不管你是什么炼成的,我只要冰蟾!你舍不得冰蟾我就是你害死的!你老和尚就是杀人凶手!别说西天佛祖容不得你,就是十八地狱的无常鬼也不收你!像你这满口假慈悲、心怀恶毒的狡猾和尚,死后也只能做个入地无门、上天无路的孤魂野鬼!永世都不得超生!”文凤极尽所能的把出家人最最忌讳难听话都骂了出来,手中短剑又往自己胸口上抵住了,只不过没再抵在先前刺出的伤口上罢了。
和尚摇了摇头,道:“那冰蟾乃是至阴至寒之物,不经炼制如何服得?便放在近旁也是能把人冻成冰的。”
“胡说!”文凤喝道:“你说得这厉害,拿来我看了才信你。若真是你说那样,便依你。”
和尚无法,便去那洞口侧边的积雪中摸索了一阵,听得咔的一声响,和尚从深深的积雪里搬出一块桌面大小的寒冰来。
文凤心中奇道:“四下里都是松散积雪,独那里结成了冰块,莫不是真如他说的……”不觉走近去看是如何一回事情。
只见那和尚一双干枯的手掌在冰块上哔哔叭叭敲打着,眨眼就把那桌面大小的冰块敲得粉碎,当中露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绿色玉匣子来。文凤挨得近了,觉到一股寒气弥漫过来,霎时间,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寒霜,那冷得比地绝谷还要厉害。
和尚捧着玉匣道:“这是万年寒玉雕成的,冰蟾就在里面,你看这如此阴寒之物可能让他吞服得?”
文凤见和尚手上都结了层冰,确凿是阴寒异常,道:“既是服不得,就拿去我君哥哥凉快凉快也好!”说着就去捧那玉盒子,一入手,似如捧了烙铁一样难受,只是烙铁极烫,这玉盒却是冷入骨髓,眨眼间,仿佛脑浆子也被子冻住了。
刚转身到如君处,那捧着玉盒的双手已是被冻得僵硬了直哆嗦,这一抖,玉盒啪一下正跌落在如君赤裸的胸口上。如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惊醒了,脑袋猛往上一抬,似要抬起头来,却只是力不从心动了一动,张开嘴正要发喊,只觉得口中突地一凉,接着入了喉头、又入了胸口,这一到胸口,寒气直往全身散发,把原先身上火烫的感觉都盖过了,紧接着,头顶骨都凉透了。
“啊——”文凤发出一声惊呼,尖声道:“冰蟾!大师……如君哥!如君哥……”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6
文凤道:“大师给我冰蟾,我便算是救活了。如若大师舍不得冰蟾给我,我却是因此而丧命了。大师给是不给?”
和尚更加糊涂了,道:“施主又没中什么火毒,也没什么生命危险,要老衲怎么救呢?老衲不给施主冰蟾,施主也是无恙啊!”
文凤手腕一翻,已把手中短剑抵在了自己胸口上,正色道:“大师若不给冰蟾,我就刺死自己!大师若给,我就不死。我这条命只在大师舍不舍得冰蟾,我的命是冰蟾可以救的,大师若是不救,岂不是见死不救吗?还说什么慈悲为怀、济世救人?不过是舍不得冰蟾罢了!”
这回和尚是真的愣住了,终于明白说了这许多,文凤还是为了冰蟾。文凤的生死只在自己给不给冰蟾,若真是一个要靠冰蟾治伤的人,和尚是不会犹豫的。但文凤明明好端端的,却非要把自己的生死与冰蟾联在一块,非冰蟾不活!这实在是和尚从未医治过的“疑难杂症”,连听也没听说过!似在考虑如何对“症”下药一样,和尚沉吟不语,显得无策了。
“大师给是不给?”文凤的短剑轻轻一送,寸许长的剑尖已然刺入了胸口,火热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滴下来,落在雪地上耀眼生辉。
“给——”和尚来不及再细想,话一出口,已是出手如风的连点文凤胸口三处穴道,待要给文凤敷药包伤口,这才想起眼前是个美貌如花的大姑娘,和尚是不能给大姑娘的胸口敷药包伤口的。“这是伤药,你自己去包扎。”和尚对眼前这个大姑娘实在是没一点办法了,谁叫和尚都要有慈悲救人的菩萨心肠呵?
文凤并不急着包伤口,对和尚笑道:“大师放心,只管救我如君哥,我死不了的。”
和尚从怀中摸出只玉瓶儿来,倾出一粒嫩绿色的豆大的丹药便要去喂如君服下。
文凤大叫道:“和尚好不狡猾!怎么拿这‘大力丸‘来骗人?
和尚微微一愣,道:“女施主误会老衲了。这丹药正是老衲用天山雪莲,昆仑阴枫和了这地绝谷的冰蟾炼制而成的圣药,怎可说成是‘大力丸’?”
文凤喝道:“不管你是什么炼成的,我只要冰蟾!你舍不得冰蟾我就是你害死的!你老和尚就是杀人凶手!别说西天佛祖容不得你,就是十八地狱的无常鬼也不收你!像你这满口假慈悲、心怀恶毒的狡猾和尚,死后也只能做个入地无门、上天无路的孤魂野鬼!永世都不得超生!”文凤极尽所能的把出家人最最忌讳难听话都骂了出来,手中短剑又往自己胸口上抵住了,只不过没再抵在先前刺出的伤口上罢了。
和尚摇了摇头,道:“那冰蟾乃是至阴至寒之物,不经炼制如何服得?便放在近旁也是能把人冻成冰的。”
“胡说!”文凤喝道:“你说得这厉害,拿来我看了才信你。若真是你说那样,便依你。”
和尚无法,便去那洞口侧边的积雪中摸索了一阵,听得咔的一声响,和尚从深深的积雪里搬出一块桌面大小的寒冰来。
文凤心中奇道:“四下里都是松散积雪,独那里结成了冰块,莫不是真如他说的……”不觉走近去看是如何一回事情。
只见那和尚一双干枯的手掌在冰块上哔哔叭叭敲打着,眨眼就把那桌面大小的冰块敲得粉碎,当中露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绿色玉匣子来。文凤挨得近了,觉到一股寒气弥漫过来,霎时间,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寒霜,那冷得比地绝谷还要厉害。
和尚捧着玉匣道:“这是万年寒玉雕成的,冰蟾就在里面,你看这如此阴寒之物可能让他吞服得?”
文凤见和尚手上都结了层冰,确凿是阴寒异常,道:“既是服不得,就拿去我君哥哥凉快凉快也好!”说着就去捧那玉盒子,一入手,似如捧了烙铁一样难受,只是烙铁极烫,这玉盒却是冷入骨髓,眨眼间,仿佛脑浆子也被子冻住了。
刚转身到如君处,那捧着玉盒的双手已是被冻得僵硬了直哆嗦,这一抖,玉盒啪一下正跌落在如君赤裸的胸口上。如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惊醒了,脑袋猛往上一抬,似要抬起头来,却只是力不从心动了一动,张开嘴正要发喊,只觉得口中突地一凉,接着入了喉头、又入了胸口,这一到胸口,寒气直往全身散发,把原先身上火烫的感觉都盖过了,紧接着,头顶骨都凉透了。
“啊——”文凤发出一声惊呼,尖声道:“冰蟾!大师……如君哥!如君哥……”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7
和尚过来一看,装冰蟾的玉匣打开着落在如君胸口上,里面的冰蟾没有了。只见如君从头到脚全身都被一层冰包裹着,脸上、手上、胸口……只要是露在外面看得见的肌肤都变得雪一样白,白得仿佛连经脉、连脏腑都能看得透了。先时,如君鼻口间先还有一丝热气冒出,眨眼就气息全无了。结在身上的冰层越来越厚……如君整个身体都被厚厚的冰层包裹住了,晶莹剔透的冰块中分明看得出他微微张开的嘴和睁得大大的眼睛,那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如君哥——如君哥——”文凤猛的扑在如君的冰身上,隔着厚厚的冰块抱着如君哭喊道:“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她用力的把头在冰块上撞得“咚咚”的响,一股气血直冲顶门儿,双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那玉盒从文凤手中跌落在如君胸口上被跌开了,盒里的冰蟾跳出来适逢如君张口要呼喊,这一跳正巧跳入了如君张大的口中。如君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口中的冰蟾受不得他体内的热气,一哧溜便钻入了喉咙滑入了肚腹内。如君虽是被铁水的纯阳真气灼伤了内腑,全身火热如炭,却也经受不得这冰蟾发出的阴寒之气,只眨眼间就被冻得全身凝固,结成了坚冰。
文凤悠悠醒转,看自己正躺在石洞里,第一个想及的就是如君。“如君哥……”话一出口,业已想起如君误吞冰蟾被冻成冰人的情形。文凤不自觉地想:居然最后是自己害死了如君,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这是多么不堪的事情啊——然而是真的发生了。这难道就是自己从来都不相信的命运么——原来命运是真的不可抗拒的,似早已注定的一的样。命运早已注定了自己要受这么多苦,命运早已注定了自己会亲手害死自己最心爱宝贵的人,命运是注定要来捉弄世人的,来拿那些苦命人寻开心的!文凤似乎觉到了命运对自己的嘲弄:哦!瞧瞧!这就是命运!是你从来都不相信的命运的!你不是以为你能同命运抗挣么?怎么你不作声了?这下你总是信服了吧!
文凤以为自己对命运信服了,但却没料到这“信服”却让自己付出了如此大代价——这将是自己毕生也无法再挽回的代价!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呢?
——文凤若真是向命运屈服了,就不会天天围着如君的冰身发呆发愣了——这是不死心!不心甘!也许连文凤自己也都没觉得出来,自己只是在异想天开,异想有一天这冰中的人儿会突然破冰而出,会突然活过来——明知是不可能的,却还要强存一丝希望,也正是这一丝强存的希望却让那些在困苦当中挣扎无助的人们坚持活了下来——文凤也算是活着的。
和尚整日都在用盆盆儿、罐罐儿炼制丹药,也同文凤说一些话。文凤总不吭声。和尚问文凤是哪儿的人,回不回去,文凤也不答。看样情形,文凤似打算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守着如君一生一世了。既看不出文凤有什么悲哀,也看不出她有别的什么,就这样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人的一生要这样过多少天才算完,才算一生、一世、一辈子。
和尚长长叹了口气,觉得文凤实在是太痴情了,痴得连自己都没有了。但和尚随即又想通了,也不觉得什么了——文凤对情的痴不也同和尚自己对医对佛的痴一样么?敢情世上每一个人是要对着某一样事物这样痴的。文凤痴于情,和尚自己痴于佛,有的人痴于名,有的人痴于利,有的人痴于权,有的人痴于恨……大凡只要是人、只要有思想,总是要对着一样事物发痴的,而对这种“痴”所付出的代价,往往就是自己,甚至包括生命。
文凤整天都不言不语,只蹲在雪地里看着冰里的如君出神、发呆。
这天,文凤忽地跑进洞来,对和尚道:“你说他还能醒过来吗?”——这是文凤在如君被冻成冰人后同和尚说的第一句话——她问“他还能醒过来吗?”就仿佛就似如君睡着了一样,又如同这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其实,如君被冻成冰人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文凤这样问,不是太幼稚就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和尚愣愣的看着文凤,叹息无语。
文凤面色一寒,又飞一样跑了出去。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8
次日一早,和尚发觉文凤竟一天一夜都在外面,似乎觉出事情有些不妙了。出来一看,文凤正俯在如君冰身旁一动不动看着,似在发呆。和尚心惊道:“莫不是真的神智失常了?”远远叫道:“女施主,可要吃些东西?”
文凤头也不抬,只挥手摇了摇。
第二日天才亮,和尚正担心文凤,却见被冻得头脸发青的文凤猛的跑进洞来,发疯一样拉了自己就往外跑。指着如君的冰身激动的叫道:“冰——冰开始化了!”
和尚看如君身上的冰果然是有些化了,道:“别傻了,冰蟾的寒气散尽了,冰迟早都要化的。”
文凤却道:“你看,仔细看!冰是从里面、从他身上化起的!”
和尚看,果然是从如君身上、从冰块里面往外化起的,亦是惊了一惊,随即道:“冰蟾寒气一散尽,就没那么冰了,那化的是尸水。”
文凤大怒道:“你是巴不得他死才是?你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心肠?”
和尚连忙合什道:“阿弥陀佛!佛祖明鉴:哪有人被冻成冰再活过来的?女施主,老衲看你是神智有些错乱了,老衲这里有安神清心的丹药,可服下一粒好生将养才是。人死如灯灭,万相具是空……”
文凤早已当和尚不存在了,又复了原来凝神观察如君的样子。
又过了一日,文凤又疯了一样跑进洞来,照样把和尚拉了出去,指着如君道:“快看!他的眼睛,他的嘴巴!”她一面激动的叫着,一面把手指隔着一层已经很薄的冰指在如君的眼睛和嘴巴上,生怕和尚不知道哪儿是嘴哪儿是眼一样。
这次和尚真的大吃了一惊,如君原先被冻住时张开的嘴和双眼此刻都已经合上了。除了肤色太白了些,似乎正安睡的常人一样了。和尚伸手轻轻一拍,包裹在如君身外的一层冰壳便碎开了,和尚把手在如君的胸口上按了按,既无心跳,更无体温,硬梆梆的与冰冷刺骨的冰块甚分别。和尚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没活过来……”
文凤倔强的把如君抱回石洞中,并且把如君安放在近火堆旁的兽皮上,生怕如君会冻着了一样。
如君就这样在洞里躺了三天,和尚被文凤逼不过了,只好再为如君诊查了一番。照样为如君切了脉象,听了胸音,试了鼻息,一样也没有,与死人没什么两样。但这次与进洞来时又有不一样的地方了。如君原本僵硬的身体已经变得软了,原本冷冰冰的身体变得不那么冷冰冰了,但也没有什么热乎。文凤以为是快要复活的征兆,是好事。和尚却说是尸身近了火堆,变得热了,一热自然就变软了,当然也不会冰冷的,这是快要腐烂了。让尸体烂在洞里固然不好再住人了,对死者也是不敬的。所谓“入土为安”才是道理。但若要文凤把如君入土为安了,除非是先把她入土为安了才行。和尚是不愿意为了死人而害死活人的。
十天过后,如君既没有活过来也没有腐烂,仍旧十天前和尚诊查时一个样。文凤显得有些心慌了,觉得到了这地步也还没活过来,只怕能活过来的可能就小得令人不自信了。但和尚却是恰恰相反,一个劲儿的围着如君的尸身打转诊查着,口中说来说去只一句话:“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和尚忙活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决定,以自己的内力渡入如君体内,看是否会有反应。和尚把如君扶得盘坐起来,双掌抵在如君背上“灵台穴”上,微微闭目,内力催动,源源不绝的气息直朝如君体内透过去。
文凤知道,这是内家高手以深厚内力助人行气活血,在困在王府摩天岭里时,如君也曾这样给老虎婆疗过内伤。若内力修为不够,或受外界惊扰,那是容易气血乱窜、走火入魔的。文凤大气也不敢出,直勾勾的眼神眨也眨的盯在和尚与如君身上,那怕是一丝细小的变化也不放过。
和尚的内力刚透入如君体内,便被如君体内一股巨大的真气突地震得仰面摔了出去。一时间,和尚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两条手臂麻木无知觉,全身筋骨似被千钧重担压得散架一样酸软无力。最让和尚受不住的却是如君的反震内力中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气,连打了两个寒战过后却又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炙热之气跟着袭来,这一冷一热让和尚如同大病了一场,全身都虚脱了。和尚只等着文凤过来搀扶一把,文凤却是被吓得脸色苍白,目瞪口呆了。和尚只得躺在地上缓缓调匀被撞散的内息,再缓缓趴起身来。看如君依然死尸一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和尚心中却是明白,如君确的没有死,且如君体内还有一股极其厉害的浑厚真气护着他的心脉。刚才自己渡入如君体内的真气就是同他体内的真气撞在了一起,那是受了铁水的三昧真气与冰蟾的阴寒之气所钟,培植成了一阴一阳的奇异真气,就只是那么一接触,就差点要了和尚的老命。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9
和尚伸手拭了拭自己额头上冷热难分的汗水,似看奇珍异宝一样把如君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翻来覆去的看了无数遍,口中念道:“厉害,实在是厉害!”
文凤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和尚,问道:“大师,你没事吧?他……”文凤指着如君道:“他是死了吗?”
和尚摇了摇头,念道:“阿弥陀佛!厉害!天下居然会有这样厉害的内功!太厉害了!”他这样说着,还不自禁的发着热又打着寒颤,直到打坐运功才算平息下来,把如君的奇怪情形对文凤说了一遍。
——文凤竟有些不敢相信和尚的话了,道:“你是说如君哥真的活过来了?”自己原本一直心存的痴想与希望到了真正实现时,却又让自己惊慌失措了。文凤似乎也明白自己心中对如君复活的痴想是多么可笑——那不过是自己心有不甘罢了,只不过是自己痴情太浓了,一直是自己死死攥着不肯放手罢了,至于真正变成真的、变成现实,文凤是不敢认真去想的。
和尚又念了声佛号,道:“不是活过来,世上没有人死了还能活过来的。女施主的朋友并没死,他一直都活着……”
“可你看过他的脉象心跳啊?你探过他的呼吸啊……”文凤极尽所能的找出一切反驳和尚的话来问着和尚,文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会生出这种情绪,只是隐约间仿佛希望和尚能找出更加坚定有理由的话来反驳自己提出疑问,而证明如君确是活着的,正如自己心中所存的痴想希望一样的。
和尚没能如文凤所望的说出什么有力的话来证明如君的生死。和尚搔着一头雪白的乱发,疑惑道:“是呀!若不是他体内还有一股真气护着心脉,老衲也当他是死的,他同死人也没什么分别……”
文凤不耐烦了,急声问道:“哪他怎么还不醒呢?他在冰里面冻了这么久……”她觉得这一切连常人都明白的,和尚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是呀……”和尚还是在搔着头发,道:“我也这样想不通,可……可……他的确没有死呀……”突然间,和尚惊醒了一样,连连叫道:“对啦!对啦!女施主一定知道他是练过什么厉害武功的!”和尚满怀希望的望着文凤。
说起如君的武功,文凤就像泻了气的口袋一样蔫了下来,无力道:“他有什么厉害武功呢?乱七八糟的,不过倒是挺管用,都是他自己弄的。”
和尚摇了摇头,自语道:“不可能,明明是很厉害的……不可能啊,那冰蟾虽宝贵,却也不是什么助长功力的灵药,更不可能是被人打得功力猛增……那分明是极浑厚的内力……”和尚着了魔一样低声自语,过了半晌,他又是精神一震,问文凤道:“女施主同他这么好,女施主一定是知道他师出何门的。他的师傅一定是个大大的了不起的武林高手吧?”
文凤猛然间听和尚说自己与如君这什么好,禁不住脸色绯红,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模样,心道:“这和尚说话好没分晓……”其实,她对如君的情意又岂是和尚说的“这么好”三个字能形容的!
和尚见文凤低首不语,问道:“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文凤心中只在思想对君的情意,听得和尚又问“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直羞得窘态连生,娇嗔道:“大师怎么来打听别人的私……”这话说出口,突地想起和尚问的是如君师承,忙敛了那飘飞的思絮,道:“啊……啊……是呀!哦!大师是问他的师门……”她这才想起除了少林寺的无尘禅师传授了如君一身医道外,如君又哪有什么师傅?
和尚点头道:“对!他的师傅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武林高人吧?”
文凤先点了点头,跟着又摇头道:“他师傅确是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可只是传了他医道,并没传他什么武功……”
和尚一听“医道”二字便大长精神,喜道:“这么说,他师傅定是个精通医理之人了?”
文凤点了点头。
和尚自语道:“当今之世,胖大海神医算是一个了,山西的曹指南也有些能耐,河北的易若为也懂些医理……”他一边思忆一边如数家珍一样说出一大窜人的名字,都是中原大大有名的医家,最后又沉吟道:“只是这些人当中,武功高强的却是没有啊……嗯,那胖大海最是了得,想必是会武功也不一定……”
文凤听和尚说到了胖大海,还猜出胖大海会武功,心中惊道:“这和尚有些门道,胖旗主是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显露功夫的,他也猜得出……”
和尚叹了口气,道:“这些人会些武功也不见得怎么高明,奇怪!真是奇怪……”
文凤不禁道:“亏得大师对中原的医术名家这么熟悉,却是忘了少林……”这话没说完,文凤猛然惊呼道:“大师莫不就是少林寺的无尘大师?”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0
和尚抬头望着文凤道:“老衲在这深山里快十年了,施主却还认得老衲!”说罢,又手合什念了两声佛号,显出一副欢喜模样。
文凤惊得目瞪口呆,眼前一起相处了数月的“野和尚”竟然会是如君的师傅——无尘!但这十年来的一切又有谁人能够料及呢?一切早已变得物事全非了。文凤顾不及再去细想一切的不可思议,抓了救命稻草一样拉着无尘叫道:“无尘大师,他是你的徒弟边如君呀!他的师傅就是你啊!你快去救他!快去啊……”
无尘有些懵了,愣着念道:“边如君,我的徒儿……”一瞬间,十年前那个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黑黝少年仿佛又回到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中。无尘倏的转过身,俯到如君身旁,细细打量着自己这个分隔十年、生死不明的弟子,把自己记忆中的如君一一印在眼前的如君身上,口中低声念道:“嗯,是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哦!我佛慈悲!老衲的一片苦心终是没有白费!”说话间,仿佛一切不可解的迷团都解开了,想不明白的疑惑也豁然开朗了。“阿弥陀佛!既然是如君徒儿,那就一定是活着的……阿弥陀佛!”无尘这才转身过来打量面前这个对如君徒儿痴情得不计生死的美貌少女,一边打量着还一边不住点头道:“不错!果然是不错!十年前,老衲便已然看出我那徒儿福泽深厚,世间能有你这般对他好的女子,便可见是他的福气。阿弥陀佛!姑娘,你给和尚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哪氏的千金明珠吧!”
文凤听无尘把“女施主”改口成了“姑娘”,把“老衲”称为了“和尚”,自是显得亲近不一般了。无尘的口气显然是对文凤十分看好的,就似公婆看好儿媳妇一样看好。但接下来的“哪家?”、“哪氏?”却是不好说了——颜家?颜氏?天残教公主?或是编一套谎话?或是把自己与如君上一辈的仇怨都一一说出来——说出来的结果会怎么样呢?无尘大师还会如同刚才一样看好自己么?还会觉得自己是如君的福气么?
无尘很是高兴,似乎和寻到冰蟾一样高兴:“小姑娘,和尚这徒儿可是命苦啊!他若是跟了我做个出家和尚自也一了百了了。”不禁又笑道:“看老和尚我今日欢喜的,说话也不实在了。他若真做了和尚,你也自然不能同他好的。”
文凤懂得无尘说如君“命苦”的意思,顿时间,只觉得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来,咬了咬牙,竟是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顾了,把自己同如君的一切一切都向面前这老和尚倾述了出来,有自己心中的愁苦、也有自己眼中泪水。如君终于还是活着的,而且还练成了厉害的内功,这是令文凤欢喜的。如君的疯癫也好了,而且还知道自己为他受苦了,这也是令文凤欢喜的。文凤所希望的差不多都实现了,但文凤不觉间却有些发慌了。慌什么呢?为什么发慌呢?
无尘听说书一样,听文凤把种种扑朔迷离的事情凑在一起,一切竟是那么令人不可思议!说书的是闲赏解闷儿,而文凤的倾述又是什么呢?
“阿弥陀佛——”无尘这回念了声长长的佛号,双掌虔诚合什着,似打坐参禅一样,双目微闭不作声了。
如君躺在地上无声无息,无尘闭目参禅不言不语,文凤又是痴痴的、呆呆的入了神,石洞里静静的。
文凤在决定对无尘述说一切的时候,似乎并没想过无尘听了自己的述说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似乎又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在自己意料之中的,不用去细想的。不过,文凤却不明白无尘最后念出的一声长长的佛号里到底是蕴藏了什么玄机——文凤猜想不出无尘对自己的不安天命的“勇敢”是怎么看待的。文凤想:“无尘大师的不作声算是默许了么……”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如此在意这个老和尚对自己同如君的态度了。或许是因为他是他的第子吧!“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1
如君终于醒了。首先入眼的就是望着自己呆呆出神的文凤。
文凤每天都是要像无尘一样去听如君的心跳、摸如君的脉象、探如君的鼻息的。早在数天前如君就开始有这些“复活”的征兆了,一天比一天强,一天比一天归于正常。文凤这才深信如君是真的要醒过来了,只是迟早罢了。无尘说还是等如君自己醒过来最好。于是,文凤便天天这样呆坐在如君身边等着。也许是太出神儿了,直到自己的手被如君轻轻握住了才发觉如君是真醒了。
如君躺着并没动,只是轻轻握着文凤的手痴痴的望着文凤。
文凤猛的惊了一惊,回过神来:“啊!你醒了!”虽是高兴,却显得有些慌乱,她是想过无数种如君醒来时的情形的,但此刻全都想不起来了。文凤接着便大声叫道:“无尘大师,无尘大师……”回过头,无尘已站在身后了。
如君听文凤大叫“无尘大师”,再看眼前这个须发盖脸、一身兽皮的怪人,一翻身趴起来,惊愕道:“师傅?”
无尘笑着念着佛号道:“阿弥陀佛!为师既没认出你是我徒儿,徒儿自也认不得师傅的。”接着哈哈大笑道:“不过,世间万物都是逃不过缘法的。”不知他说的“缘法”与文凤从不相信的“命运”又有什么区别。
如君虽看不出无尘被须发遮住的脸的模样,却知道这就是自己曾日日希望能早些回来传授自己武功的恩师了,躬身叩头道:“师傅,当真是老人家啊?你老人家怎么这模样啊?这是什么地方?”转头又对文凤道:“凤儿,是你来找师傅为我治伤的吧?”
文凤被如君一声“凤儿”叫得眼泪扑簌簌的落了出来。只是在十年前,在她们幼时相遇时,在她们还并不知道彼此生世的时候,他才这么叫过她,那时候他总是叫她“凤儿妹妹”,她叫他“君哥哥”,她们是十分亲昵的。
如君默默握住了文凤的手。
文凤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进了如君怀里,抽泣着、呜咽着,不说一句话,仿佛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只有哭才能痛快,只有哭才能尽情!
如君轻轻拍着文凤肩背,细细感受着文凤在自己怀中呵出的热气与滚烫的泪水。从文凤抱着自己在深山雪岭中独行、哭泣的时候,如君就时断时续有些印象了,至于前面的疯癫和后来误吞了冰蟾被冻成冰人则是一概不知道的。但从文凤的哭泣里,如君能感觉得出这一段时日的不平常。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你这能活过来,都是凤儿姑娘的功劳。佛祖是有灵的,是讲究因果的,付出什么便报业什么。凤姑娘为你付出的是因,那你的复活就该是对她业报的果了。你懂了吗?”
如君浑身一颤,他能体会到师傅这话的份量,躬身谨言道:“弟子明白了!”
文凤突地从如君怀中撑起身来,惊喜的对无尘叫道:“无尘师傅……”
无尘说话与不说话的时候总是要念“阿弥陀佛”的,文凤还知道在许多不用说话的时候,无尘也是要念“阿弥陀佛”的。于是,文凤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甜甜的笑,笑出了从来都未有过的欢悦。
如君至无尘离开后的经历仿佛怎是说不尽的。
无尘道:“当年无名师弟入关,接连寻找中原武林的名家高手比武,被打伤者都同你一个模样。只是那时为师并不知道这冰蟾,也治不了风雷掌打伤的人。后来,无名师弟又约了天残教教主与武林中两个顶尖高手在少林寺比武。他自持武功高强,心高气傲,连战三大高手,在内力耗尽之时,被后来赶至的宇文施主打得重伤吐血。为师历时数月,极尽所能才保住他一身性命。当时他从不透露自己身世,大家也自然想不出武林之中何以会突然出了这么个绝世高手。
“十年后,那个姓罗的镖师被个道士打伤了,伤势与当年被无名师弟打伤者如出一辙。这后来,你都是知道了。为师虽勤于医道,却是对风雷掌打伤的伤者无能为力。当日便去了后山,向无名师弟说及风雷掌再现江湖。想来无名师弟这十年来在少林寺中看多了佛经,受了佛法的感悟,终于对为师说出了这关外的地绝谷与冰蟾。”
如君道:“这么说,无名师叔遗嘱弟子送他的遗物出关,一定是送回这风雷观了!”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2
如君道:“这么说,无名师叔遗嘱弟子送他的遗物出关,一定是送回这风雷观了!”
文凤插言道:“那铁水老道有个大师兄,二十年前入了中原就一直没回去,一定就是无名大师了。那日我一说出‘风雷功’,他就大惊失色。其实,我也是以前听宇文伯伯无意中说来的。铁水老道一定是想知道无名大师的下落,想寻回他风雷观的武功秘笈才那么激动的。那晚,你见他对我露出凶样,便来救我,结果就被他打得重伤了。”文凤心中想到如君虽是疯癫了,却知道在自己被铁水欺负时候来卫护,自是欢喜的,但想及如君为了救自己而被铁水打了一掌,害得自己二人生生死死吃尽了极苦,不禁又觉得悲伤感概。
如君笑道:“原来我疯了也是知道保护你的!”
无尘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为师想,你只是一时瘀气和着伤寒迷了心窍,倒并非真的神志错乱疯癫了,文凤姑娘对你的至真至诚你是能感受到的,你见有人要行凶对你好的人,自然是要卫护了。”
如君道:“照师傅这说来,便是那么回事了。我被铁水狠命打了一掌,他那风雷神功震开了弟子所钟的瘀气,弟子被迷住的心窍便也给铁水道长一掌打通了。”
文凤点头道:“难怪我抱你出来,你醒了就认得我了,当时我也不敢肯定。后来,你忍了一身火焚的痛苦给我驱寒,我那时就明白你是清醒了。”文凤幽幽叹道:“说是我救了你,其实想来若非有你在一起,我是冷也冷死了!”
如君笑道:“我不过是个现成的烤火炉罢了,不给你取暖就大大浪费了,你对我才是诚心诚意的——我那是在自讨苦吃,你却是在为了我受苦,我是不能同你比的!”
无尘道:“这也是因果,缺因即无果,无果自也无因,一切因果都是你二人相互的。再说真正相关的,除你二人外,还有许多许多,世间万物才凑成了因缘,不过别的为辅,你二人为主罢了。”
如君笑道:“师傅这‘因缘’都说千百遍了。弟子想,以至后来弟子无意吃了那冰蟾便也是因缘所至了,弟子被冻成冰人也离不得因缘的,弟子能活过来没被入土为安也是因缘所至,弟子……”
无尘忙合什念道:“阿弥陀佛!你说是亲王指使吴家兄弟去少林寺盗取了无名师弟的遗物?”
如君道:“弟子已想了法子逼他二人再去王府把无名师叔的遗物寻回来,也不知他二人得手没有?”
文凤道:“那遗物之中一定是藏着他风雷观的武功秘笈!铁水连掌教都不做了,到中原来寻无名大师,为的就是这个!那天他一听我说出‘风雷功’就激动,看来是时时都在留意的。说不定和亲王是知道了无名大师就是铁水要找的大师兄,他派人盗取无名大师的遗物,为的就是想以此来迫使铁水道人为他所用!”
如君点头道:“前年,无色师叔传我罗汉拳时也是这样说过,那些遗物里多半藏着风雷神功的。”
文凤道:“不是多半,是肯定!当时我同铁水来到地绝谷的时候,铁水出手没几招就擒住了观里两个想谋他掌教之位的师兄。那铁石道人看铁水武功比他观里的师兄弟高出许多,就问过铁水:是不是找回了武功秘笈。”
如君道:“觉得铁水的武功已经那么高了,他找到无名师叔留下的武功秘笈还能练得更厉害?”
文凤道:“我在风雷观听那些道人的意思,是要他们风雷观称霸武林。你想铁水老道的武功虽高,却也不见得天下无敌了,不然又怎么会迟迟不发作?当年他大师兄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才敢向武林中绝顶高手挑战,但也没能打败天下无敌手!”
无尘道:“当年在少林寺,无名师弟的武功已算是高人一筹了,只是他太过自负,一人连战三大高手……”
文凤道:“说他连战三大高手也不尽然。宇文伯伯说,当年我爹爹就没去……”她无意间说起自己的父亲,也同时想起了如君的父亲与自己父亲之间的仇怨,余下的话也不敢再说了,只偷眼看如君脸色,心想:“如君哥对我虽十分的好了,只怕这父仇却是藏在心里没忘的!”
如君悄悄把文凤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捏了捏,微笑道:“你说得对,铁水武功虽然厉害,还不见得有无名师叔当年的武功高。无名师叔原来才是风雷观真正的掌教,观中相传的武功秘笈多半是在掌教手中。铁水多半是以为自己的武功没学全,于是千方百计想寻回观中的武功秘笈勤加修练,更进一步。”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3
无尘点了点头道:“似当年无名师弟的武功,为师是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高的!”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你说如君哥的武功也很厉害,那你说如君哥的武功可有无名大师厉害?”文凤的手被如君轻轻握着,心中暖暖的,只要如君不再计较那些让自己伤神的事,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尘愣了愣,沉吟道:“这个难说,论内功深厚,君儿是十分厉害了。只是,为师心中有件事情一直都没有想明白。按理说,君儿虽得了无名师弟传授高深内功,却也难以练到如此深厚的。所谓天姿聪慧或武林奇才也不过是根骨悟性超人一筹罢了,这内力修为靠的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练出来的,时日越长便也练得也越深。是以有些年轻人的武功招式虽高明,那也只是凭着聪明才智融会贯通悟出来的,但这内功无论如何也是有限的。君儿这点年纪如何就能练成这等内力呢?奇怪得很!”
文凤道:“我师傅说,世间也是有一些奇异的内功心法的,想必如君哥练的风雷功就是不同一般的。哦!对啦!”文凤叫道:“我在风雷观就见过那些年轻道人用内家真气煮马肉的,看他们也年纪青青,内功就高得很!”
“这点我也是想到了。”无尘道:“他能借助内家真气煮马肉,一乃所练的内功本是纯阳的三昧真气,二乃他地绝谷内阴寒异常,观中弟子要时时靠练功来抵御阴寒之气,如此用功自比寻常习武之人勤得多也深得多。而君儿的内力……”
文凤喜道:“那君哥哥的内功就是天下无敌了!”
无尘摇头道:“天下又岂有绝对之事?所谓天下无敌,也一时间没遇到对手罢了。”
文凤笑道:“那没遇到对手的时候总算是天下无敌吧?”
如君笑道:“我若真天下无敌,又怎会被铁水打得半死不活?”
文凤道:“那,只要没有人欺负你,就算你的武功天下倒数第一,我也高兴!”
如君苦着脸道:“你说得好听,若说别人不来欺负我,倒也罢了,就只怕你专来欺我,我却又是个‘天下倒数第一’的高手,岂不如你所愿了?大大划不来的。”
文凤嘻嘻笑道:“胡说!我若是欺负你,那才是你福气了!不信,你问无尘师傅。”
“阿弥陀佛!”无尘又开始念佛号了。
如君忙换了话道:“其实弟子这次能逃脱劫难,还多靠了那刘公公传给弟子的‘龟息大法’。”
无尘果然被如君的话吸引住了,惊道:“你说龟息大法?”
如君点头道:“弟子吞了冰蟾虽不再热得难受了,却被冻成了冰人儿,幸亏那‘龟息大法’奇异,弟子不吃、不喝、不呼吸,气血也不用运行,就同死人一样,也是无恙的。但若是被入土为安了,就说不一定了。”
无尘听如君说笑着“入土为安”,心中却是暗叫侥幸,当时自己是主张把如君入土为安的,亏得文凤拼命不肯,若非如此,任凭如君什么龟息大法、王八神功都是死定了。不自禁的又是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
文凤见无尘一听“入土为安”就念佛号,直笑得花枝乱颤,道:“无尘师傅可是要感谢佛祖有灵,暗中保佑着君哥哥!嘻嘻……”
如君忙捏了捏文凤的手,沉着脸道:“凤儿怎可对师傅无礼?”文凤伸了伸舌头,露出孩子似的顽皮,心中欢悦已极。
无尘又是一声“阿弥陀佛”,道:“龟息大法本是佛门参禅闭关的秘技,已是失传了多年,你有缘习得,逃脱大难,这也是缘法。只是想不到世间还有人会此功夫。”
文凤道:“无尘师傅是要见那个人么?那刘公公是跟着我哥一起的,他以前侍奉皇帝,现在侍奉我哥,我看我哥与皇帝也没啥不一样。”
如君唬着脸道:“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今后少说些!”
文凤小嘴一撇,一点不在乎如君的“大逆不道”,辩道:“怕什么?我是在同无尘师傅说话,又没同你说,在无尘师傅眼中,万物众生都是不分贵贱一样平等的。皇帝老儿一样、要饭乞丐也一样!是吧,无尘师傅?”她得意的问着无尘。
无尘这次没念佛号了,笑道:“凤儿姑娘好记性、好悟性!在我出家人看来,芸芸众生都是平等的,帝王将相、市井乞丐都一样。只是姑娘既非僧伲又非道者,世俗中人还是得服王化的!”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4
如君道:“你们天残教是前朝遗臣,你哥哥当教主、你做公主,你兄妹二人该不会是历朝的皇室后裔吧?”
文凤有一脸的不屑神色,道:“历朝皇室又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当今皇帝,我也没看在眼中!我哥说……”她突然住了口,记起教中一切都是不得与教外之人透露的。
如君道:“你哥哥说什么?怎么不说了?”
——文凤什么话都给如君说,但教里的事情却是从来不提。这次大难之后,二人感情相融,文凤就只怕如君向自己问及教内之事。自己若说了,那是大大违背教规的,若不说,又显得对如君见外不信任了。不料自己这一说露了嘴,引得如君开口寻问,心中不禁着了慌。慌急之下灵机一动,应道:“我哥说,皇帝是有好有坏的。好皇帝固然受黎民百姓拥戴,我们天残教也是敬仰的。有些个坏皇帝,不为百姓着想,专一压榨百姓,弄得天下黎民百姓苦不甚言。这些个坏皇是要亡国的!黎民百姓容不得这样的狗皇帝!前朝就是出了这样的皇帝才亡的国,现在的皇帝若也这样,那也照样会亡国!我哥说,黎民百姓世世代代都一样的,若说天下是皇帝的,倒不如说天下是黎民百姓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阿弥陀佛——”无尘这次念了佛号是要有话说了:“令兄见识高远,可见不是一般之人,老衲是想有幸见识见识的!”
文凤听无尘自称“老衲”了,便是十分肃正认真了。忙应道:“无尘师傅回中原去,我哥也是最最敬重无尘师傅这样济世救人的有德高僧的。哥若是知道无尘师傅为了寻找克制风雷掌的灵药,孤身在这深山雪岭受尽苦寒,只怕急着想见识的就是哥哥了。”
如君道:“师傅是同我在一起的,你哥哥我也想见识见识。”
文凤道:“你十年前不是见过了么?你把无尘师傅给你的大还丹也给我哥服了,救了他一命,难道你都忘记了?”
如君道:“若我们还同十年前一样就好了!”
文凤急道:“难道现在就不一样了?”
如君看着文凤笑了笑,道:“你误会了,令兄是大有见识的人,我是想向他请教些不明白的东西。”
文凤心中更慌了,她发觉自从这次大难过后,如君有些变了,变得不再以前那样自己能摸得透了。她轻轻把自己的手从如君手里抽出来,失落了什么一样,幽幽道:“是的,同十年前是不一样了。”
如君把文凤从自己手中抽出的手复握住,淡然道:“有些东西本就会变的,不过也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
文凤轻轻的点了点头,任由如君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闲暇时候,如君就同无尘一起炼丹药、说佛法,似回到了幼年时候跟无尘在少林寺里一样了。如君把无色传授的罗汉拳练得十分精熟了。自从这次大难过后,如君觉到自己一身精力似用不完一样,动作也比以前快了不知多少!
无尘道:“为师看你内力虽是极深了,却未学得至深的内力搬运之法,以至十层功夫使不出一半来。”
如君道:“弟子原来是半点也不懂的,前年才得无色师叔传授了些。现在和师傅在一起了,就请师傅传授弟子吧!”
无尘叹道:“要学内力搬运法门,得回少林寺才行!少林寺有一套极高明的拳法,只是碍于内力修为,数百年来学会的也不过寥寥数人。那拳法之所以厉害,便在其深藏内力搬运之法,非内力极高的人也是学不来。为师想,你内功已有所成,那套拳法与你是最合适了。”
文凤不觉问道:“无尘师傅说的可是少林寺的‘无影神拳’?”
无尘点头道:“凤姑娘想必也是听贵教高人提及的吧?”
文凤道:“宇文伯伯说的。宇文伯伯说那无名大师当年武功虽高,只怕还是敌不过少林寺的‘无影神拳’与我们教里的‘昊元功’。只是少林寺的和尚……”
无尘道:“只是少林寺的和尚不中用,学不会那‘无影神拳’。对吧?”
文凤点头不语,无尘说的正是自己没说得出来的话。
无尘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世人只知少林寺有套‘无影神拳’厉害,却不知若无高深内功为基础,那‘无影神拳’也是无用的。当年无色师弟刚修习那拳法不久,能使出的也不过数招,且大耗内力。若无法立时制敌,一旦内力消耗过巨,就再难有回手之力了。无色师弟一生痴于武学,已算是少林寺百年少有的武学奇才了,但于那‘无影神拳’却是难以施展。”
第十五章、冰火相融——15
文凤道:“少林寺既有如此高明的拳法,就该有一套相应的内功秘诀才是,若不然,尽都施展不了那‘无影神拳’,那‘无影神拳’再高明也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
无尘点头道:“姑娘所言极是,相应的内功本也是有的,拳叫无影拳,功名无相功,只是拳经还在,那无相神功的心法却已失传了数百年了。其实,让君儿以风雷功去学那无影拳是有些似是而非了,到底能不能成也是不可知的。”
如君道:“既是无色师叔都练不成,弟子只怕更是不成了!”
文凤道:“你也别恢心,这‘无影神拳’学不成,你何不去练风雷观的武功?风雷观的武功也厉害得很!再说,你练的本就是无名大师传给你的风雷功。”
如君道:“你瞧铁水道长会无凭白故传我武功?他若知道我得了无名大师传授,怕不剥了我的皮!”
文凤嘻嘻一笑,道:“原来你也不见得怎么聪明来着,难道你忘了铁水一心想寻回的武功秘笈?”
如君恍然道:“你是要我寻回无名师叔的遗物,偷学他的武功?”
文凤撇了撇嘴道:“偷学?别说这么难听好不好?你既跟他学了风雷功,便也算得他的弟子了,徒弟学师傅的武功也能算偷?”
如君道:“可无名师叔并没说要我学他的武功啊!”
文凤道:“他不是把遗物嘱托给你了吗?”
如君道:“那是叫我送回风雷观呀!”
文凤道:“那无名大师可是说了不许边如君学他的武功了?”
如君讷讷道:“这……这倒没有,可……”
文凤抢着道:“可什么可?你是他的徒弟,他既没说不许你学他武功,也就是同意你学了,他既同意你学了,你为什么不学?”
如君不住摇头叫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文凤春葱一样的手指指了自己的小鼻子,尖声道:“我胡言乱语?”那模样,活像个可爱的小泼妇一样好笑。
无尘念了声佛号,道:“内力到了君儿这样的,随便练什么武功都是没问题的。有些东西也不用太强求了!”说着又念了声佛号。
大家都不再争论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1
自文凤说出李德尚自编自演了一出夺回“九龙冠”的阴谋后,如君同文凤就时常潜入地绝谷中探查动静。文凤推想,铁水这次出关的真正目的是要以李笑逼迫李德尚交出“九龙冠”。这样一场“狗咬狗”的好戏是不得不看的。
如君对李德尚一直都十分敬重的。自己从来都不曾想过真正盗取了“九龙冠”而让自己背黑锅的贼人竟会是他!初时觉得文凤所说的太不可思议了、太难以另人至信了——李德尚的仁义侠名天下尽知,这样一个人人敬重的侠义君子怎会做出那么龌龊阴险的事情呢?难道世人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如君静下心想来,这似乎也并非不可能。只要李德尚自己愿意,他是完全可以他的君子侠义来蒙蔽世人的。似乎这一切也只有他才能办得到,也只有他才能做得这么无人察觉!淳淳君子与阴险小人看似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君子与伪君子就隔得不远了——阴险之处不为世人察觉,便是侠义的君子,一旦被人察觉了就成伪君子了——君子总有一种让人远远膜拜的崇高感觉,而伪君子却又是任何人也难以亲近的!这样想来,李德尚的一切阴险恶毒行径就有些那么回事了。
“你这回怎么就这样相信我的话了?”文凤故意问道。
如君想了一会才道:“大概我是真被你蒙住了吧!”
文凤一拳擂在如君肩头,嗔道:“这你人,自从疯了过后就不实在了,说话也这么不正经!”
如君苦着脸道:“若不是你把我蒙住了,那一定是我的疯病还没好……”
“什么?”文凤尖声叫道,把春葱似的手指指在如君的鼻尖上,又露出了那副可爱的小泼妇模样,责问道:“你居然说只有疯子才相信我的话?”
如君把文凤的手握住,在鼻孔间用力的嗅了嗅,叹道:“啊!真香啊!你也不想想,除了疯子外,又有谁会相信至仁至义的李大侠会是那样阴险恶毒的小人?”
文凤用力捏了捏如君的鼻子,笑道:“既如此,你又干么陪我守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呢?”
“很简单。”如君懒洋洋的应道:“若不是你骗我来的,那就是我的疯病还没好。你连这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还想同人家李大侠作对?”
文凤双手抱拳对着君施礼道:“多谢疯君教诲,小女子长见识了!”才说完,自己已是咯咯直笑了。她看如君一脸木然,问道:“怎么你不笑?不好笑么?”
“不好笑。”如君道:“疯子看疯子有什么好笑的?倒是别人见了会好笑。”
“别人?”文凤道:“除了我们两个疯子,哪还有别……”话未讫,随着如君手指方向,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从东边山岭脚下入了地绝谷。正好与自己藏身地方面对着。“啊!来了!”却又叫道:“不像呀!像是熟人,你看!”她指着两个从道观里奔出的道士,道:“那两个道士接迎去了。”
如君回头就看见师傅背着药篓急急赶来了。
文凤叫道:“无尘师傅,你也来啦?”
无尘道:“这伙人马恐怕是李老施主领来救他公子的。我在山头看了,前边两匹马驼的是酒肉,后边十多匹篓子里全装了带兵刃的黑衣人。我怕你二人心急,赶来说一声儿。”
如君眉头皱了皱,自语道:“果然机诈百出!他是想装作送饮食,给风雷观来个出奇不意的偷袭。”
文凤道:“说不定他还想杀人灭口!叫铁水老道永远都别想拆穿他的伪君子面具。像他这样的人,会甘心让自己身败名裂?”
无尘叹道:“万事都不要想得太过了,人纵有不是的地方,却也未必全然皆错。李老施主纵然表里不一,但天底下得他实惠的人着实不少的。”
文凤愤恨道:“正因为那些个得了他好处实惠的人,才会有那么多为他掩盖阴险、歌功颂德的好话。不是他,我同如君哥岂会吃这许多苦?遭这许多罪?”
如君露出微笑,道:“这也未必不好,你我二人能有今天,他的阴险也是有功劳的,这也算是因缘吧!”
文凤紧绷的脸儿倏的一笑,娇嗔道:“去你的‘因缘’吧!到现在还帮这伪君子说好听话。遭罪吃苦是好事你就一个人去享受,我可是受够了!世间的伪君子都灭绝了才叫安宁!”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2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世间万象缺一不全,因缘合和才是大千世界。小人也罢、君子也好,都是有他存在之理的!若世间只剩美好了,那又何谓美好呢?”
如君自语道:“李德尚扮成给风雷观送饮食的,那原先给风雷观送饮食的人又是什么来路呢?”
“这我也知道!”文凤得意的叫道,双眼眨也不眨的、似笑非笑的望着如君,似在等如君向她请教一样。
无尘哪儿看得出两个年轻人疯疯癫癫的亲昵之态,直说道:“这马队每年都是要来地绝谷一次,都是些番邦夷人,是送些酒食来的。前两年为师在山中寻些老山参,适逢他一队送了东西回转,其中一人受了‘地绝谷’的阴气,又被山里的饿虎伤了,为师怜他性命,救了他一遭。那些番人十分感激为师的救命之恩,又佩服为师的医术,就把为师当作在深山中修真的神仙,又是送猎物又是送兽皮。为师也回转他们些医治风寒、金伤的丹药……”
文凤不高兴无尘在如君面前抢了自己说话显能耐的风头,皱着小鼻子,哼了一声道:“无尘师傅视万物众生一样平等,这杀生可是佛门大戒!若是食荤腥、寝兽皮……”
无尘双手合什露出肃穆之色,念道:“阿弥陀佛!茫茫雪山林海,老衲可以不吃不喝,大不了舍了这身臭皮囊,也是万万不敢犯我佛门半点清规戒律。但老衲不来犯这佛门戒律,不来寻这山中灵药,只怕世间又会多几人受那生老病死、伤重不治的折磨。老衲以身犯戒,若是能救得一人平安,自也是心安了,若能救得二三人,便叫老衲坠入阿鼻地狱也是不后悔的!世间众生虽平等,但我人类却乃万物之灵。若虎要伤姑娘性命,老衲自当杀虎救姑娘,而姑娘若要伤虎命,总不能叫老衲也杀了姑娘去救虎吧?所谓众生平等,是要我等心怀善念,以天下苍生为重,自身的一点戾气也就自然消磨尽了。老衲在这山中多年,食兽肉、寝兽皮,罪过是太深了!只盼日后回到中原多救治几个苦难之人,以减自身罪孽……”
文凤没想到自己一时任性之言竟在无意中触动了无尘心弦——无尘的心弦发出了三种声音——人、佛与自身。人,是别人、他人、世间众人;佛,是佛门的清规戒律;自身,则是自我得失、荣辱——为了佛门的清规戒律,无尘是不计自身得失的,是舍了一身臭皮囊也不敢犯戒的!但若是为了别人、为了众人,他却是佛门的清规戒律也顾不及了!佛,固然高,但人却更高!至于自身,则让天下罪过都积我一身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文凤慌得连忙向无尘跪拜,她是万料不到无尘为了天下世人就像自己为了如君一样而全然无顾了!自己为了如君可以不顾忌世俗,而无尘为了世人则可不顾及佛门戒律!自己可以为如君受苦受罪、受尽千辛万苦甚至于死,而无尘为了世人则一样是受尽苦寒,更者,比及苦寒千百倍的戒律也都犯了,就是入地狱也再所不辞!这是多么高远的心境!自己的无顾忌固然也是不计生死,但却是为私己,而无尘的无顾及却是为世人!这一大一小虽都是无顾生死,但却是不言而喻的。文凤恭恭敬敬的向无尘叩了三个头,道:“多谢大师教诲,文凤明白了!”
无尘拂袖把文凤托起身来,笑道:“傻丫头!你又不是佛门弟子,自不受佛门规束的。我佛慈悲,若世间之人都能如你这般明悟,和尚也不用出家当和尚了!”
文凤笑道:“俗话说得好,只要一心向善、心怀众生,出家、在家都一样。无尘师傅硬要剃光了头去庙里伴清灯,不是着相了吗?”
无尘哈哈大笑道:“你这‘俗话’和尚却是没听过,怕是你自己编来哐和尚也不一定。不过这话虽随口说来,也不无道理,和尚不也说了吗?世人都如你这般明悟,都在家一心向善、济世渡人,和尚不做和尚也罢了!世间皆是一片祥和,众生皆是向良,那就不只西方才是极乐世界了!”
如君静听二人说话,此刻笑道:“是啊!还是西方好!西方既无伪君子,也无恶道士。若是有九龙冠,大家一人戴一天,谁也不落下谁,又何必你争夺我夺,遍地挖陷井、满天放毒箭?我们东方是少不了和尚也少不了寺庙的!”
文凤双眼一瞪,娇嗔道:“你尽会说风凉话,当着师傅也不知羞!看来真是疯病没好!”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3
如君笑着看着文凤,觉得文凤的心境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文凤的美是冷若冰霜的,让人觉得似遥不可及的仙女,现在文凤不再是仙女了,现在文凤就像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在邻家村路上遇到的邻家小女孩儿,活泼可爱的、很亲近的。如君问无尘道:“师傅可从那些番人处知道他们为何年年都要给这风雷观送饮食来?”
这次文凤抓住机会抢先道:“这还不简单?风雷观的道人一心想要称霸武林,但在中原又无羽翼,自要同这些番邦野人勾结了。”
如君摇了摇头,道:“不对,风雷观虽想称霸武林,在中原却并非没有羽翼,铁水与和亲王的关系天下尽知。朝廷要开的武林大会若说是为天下英雄举办的,还不如说是为了铁水一人举办的。他风雷观要称霸中原,既有和亲王同朝廷做靠背,再要这些‘番邦野人’做羽翼岂不是太多事了?”
文凤露出不屑神色道:“能!就你能!这一疯了,倒像全天下事情都你一个人看透完了!”心中却暗自欢喜,觉得如君说的话是大有道理的,心想:“如君哥真是变了,以前的榆木疙瘩居然开窍了!”
“阿弥陀佛!”无尘又开始说话道:“这些番人虽不知汉人礼仪,不懂汉人文化,但也并非如姑娘所说的野人……”
如君心神一震,忙问道:“师傅对这些番人可有什么知晓?”
无尘道:“自那年我医了一个番人后,他族中多有伤痛者来求为师医治,这些人都把为师当作活神仙,十分相敬。第二年,那个曾被为师医治的番人领了两个同族和一名汉人来这里,那汉人会说番人的话,是来做解释的。他说同来的两人是他们族里的大官。那汉人说,两位大官是奉了他们王子之命,求我去给他们大王治病的。原来他们族的大王得了重症,贴了榜要招集天下精通医术的人医治。往日得为师医治过的人就去报说山中住了为师这样一个能治百病的活神仙。他们王子听了就派遣了两个大官来请为师去给他父亲治病。为师告诉他们说我不是什么神仙,乃是中原少林寺的僧人,是来这深山中采药的。那两个大官像是知道中原少林寺,一听为师说是少林寺的和尚就更加敬若神明了,还不停比划,为师虽听不懂,也看得出他们对中原少林寺的武功是很以为了不起的。
“那两个大官说他们大王与王子最敬重武功高强的人,他们都把中原少林寺的僧人当作神人。说要请为师去他们族里做国师,还要拜师学习少林寺武功。为师推说不会武功,只会医病。他们先是不信,我又说少林寺的武功虽厉害,但只有武僧才习武,我不是武僧,只会吃斋念佛、医病救人。听我这样说,他三人十分失望,只好弃了要我做国师的念头。
“为师随了三人一道下山,入了他们邦城,见这番邦的路面屋宇虽比不得中原繁华,却也甚是兴盛,城中臣民也是有理有法,国中军容严整、气势昂然。
“为师入他宫里为番邦皇帝诊了脉象,知道那番邦皇帝率族人征战多年,一身精气皆已耗尽,不过靠些医药吊了口气。为师也不开药方,只留了一瓶养气提神的丹丸就告辞了。
“路上回来,多见有中原武林中人,大概都是听说番邦皇帝十分重赏中原武人而去投靠的。幸亏为师一身兽皮满头白发与山中野人无多大分别,也没人识得原来模样。现在回想起来,那留下的丹药不过百粒,到今年初便也是药尽之期了。”
如君道:“师傅留给他的丹药一用完,那番邦皇帝就无药可救了!”
文凤道:“难怪那日铁翼道人说往年送饮食是极早的,今年都吃完了却还没有送来。那模样口气,倒似责怪番人不按时送饮食。如今想来,定是番人皇帝死了,把往风雷观送饮食的事情搁下了。”
如君道:“那些番人既佩服少林寺的武功,想请师傅去作国师,他也一定会为了风雷观武功高强而每年送饮食去结识的。”
文凤惊道:“那铁水在中原朝廷做了护国真人,这又与番人关系不一般……”
如君道:“照师傅说来,番人兵强马壮,又对武高强的中原武人大有兴趣,多半是怀有窥视中原的野心!”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4
文凤惊醒道:“中原朝廷兵卒虽多,可奸权当道、忠良退避,比起常年征战的番人根本不堪一击。番人若想图侵中原,唯一顾及的大概就是中原的武林中人……难怪风雷观的道人一心想要称霸中原武林,也难怪那些番人年年都要翻山越岭来送食物到风雷观!”
如君沉吟道:“铁水道人至多也是在中原一样在番邦做个什么护国真人,这与他在中原朝廷又有什么不同呢?他这般处心积虑与番人勾结,到头来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这中间定是有缘因……会是什么呢?”
“啊!快看!”文凤指着一条在谷中奔行若飞的黑衣人惊叫道。
无尘也不由得惊道:“好快的轻功!”
“李德尚……”如君自语道。
“不错,一定是李老贼!”文凤一提及李德尚,一脸怒色又出来了。“可还记得那夜我们探王府,有个黑衣人同方三哥追了个首尾相连,后来五虎寨的老虎婆也发疯一样追在后面。当时我就疑心那黑衣人是李德尚,那老虎婆自从与李德尚打了一架过后,就一直紧追着不放。后来把我劫去的神秘人就是他……”
如君盯着文凤愣道道:“你以为把你劫去的神秘人是李德尚?”
文凤道:“不是李德尚是谁?明明就是他向世人撒谎说用我换回了九龙冠……”
如君道:“那神秘人自然不会是李德尚。若真是李德尚,那九龙冠就不会是李德尚盗的。你想那九龙冠若真是在那神秘人手中,他就没有必要那么来做过场,逼天残教以九龙冠来换你了,可见九龙冠并不在那神秘人手中。你一直以为那神秘人是李德尚,我却知道那个想用你换九龙冠的神秘人是铁水道长。”
文凤惊道:“什么!你说是铁水老道?可铁水老道当时还没回王府呀?”
如君点了点头,道:“你下细想想就不觉得奇怪了,那摩天岭是铁水布成的奇阵,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在里面通行无碍。你还记得当时我与那神秘人动手打了一拳吗?”
文凤道:“怎不记得?当时那神秘人还夸你武功了得……”
如君点头道:“这就是了。后来我被铁水一掌打得重伤,身如火焚,再想起那晚在王府摩天岭内,当时那神秘人挡了我那一拳所发出的劲气与后来铁水那一掌发出的劲气一模一样。只是当时我并未疯癫,知道运气抵坑才没受伤,不过那股炽热的劲气却是印象深得很!”
文凤更加疑惑不解了:“那,李德尚为什么要说是他擒住了我?还说用我换回了九龙冠……原来我还一直……”
如君道:“你说九龙冠一直都是李德尚盗去了倒没错。他一生好名,他自监守自盗得了九龙冠过后,是十分在意九龙冠是在他连盟镖手上失落的,他一直都想找机会在世人面前把那过失补回来,那样,他的君子侠义就更加完美叫人敬佩了。普天之下见过九龙冠的除他父子二人,就只有我了,他若是弄个假冠来丢给和亲王,别人也是无法知道真假的。
“那次外面都传言我们从林摩天里逃脱了,他自不知道其实是铁水为了用你逼天残教交出九龙冠故意把我们放走的。他对此信以为真,就对世人撒了个弥天大谎,说是他擒住了你,用你换回了九龙冠。他只当最清楚他在撒谎骗人的就只有他自己与你们天残教,就算你们天残教出来揭穿他骗人撒谎,也是不会有人相信你们的,他也自然是高枕无忧了。只是他却没料到其时你正在铁水道长手里,铁水自然就识破了他的谎言与奸计,这才断定真正得了九龙冠的人是他李德尚!至于后来他为什么会诱骗李笑出关,这一切就明显得很了。”
文凤恨声道:“李德尚骗世人说是擒住了我才逼天残教交出九龙冠的,我一直还当他就是那个劫了我的神秘人,我就没想到那神秘真得了九龙冠,再用我去换九龙冠就说不通理了。不过我说是他李老贼得了九龙冠倒也没冤枉他,他比我想的还要阴险狡猾!”
如君道:“若没出这些差错,我还当他是个侠义君子,他虽拿了个假冠交到王府,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正好你与铁水道长都是当事人,他就算把谎言说得再圆满,也是骗不过你二人的,只是铁水道长又比你看得清楚多了。铁水既知李德尚是在撒谎,那他自然不会相信李德尚交到王府的是真正的九龙冠了。他虽不敢断定真正的九龙冠在李德尚手中,至少他却看得出李德尚是个装腔作势欺骗世人的伪君子了。若是看清楚了李德尚的虚伪面目,也就不难想到李德尚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盗取九龙冠的,只要想到是李德尚盗了取九龙冠,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他是最足备有盗取九龙冠机会的。其实这只是最最平常的监守自盗,只要能排开李德尚的君子侠义!
“铁水道长是把这一切看得十分清楚了,铁水道长也是很喜欢九龙冠的。他想,要想从李德尚手中得到九龙冠,就只有拿李德尚最心爱的东西逼他换——就像最先他拿住你来逼天残教一个样。这次,就选了李笑,而李笑最心爱的,自然是我的们凤儿姑娘,而我们凤儿姑娘最心爱的,自然是我这大疯子了,而恰巧铁水道长在这时候遇到了我这个大疯子,于是便请我到关外一游了。这一游,凤儿姑娘必定要跟来的,凤儿姑娘来了再给李公子吱一声信儿,他也是不请自来的,再后来,李大侠也只有乖乖跟来了。”
文凤怎么也想不明白如君怎么一下就变得如此能想问题了!问道:“李老贼既已把假冠交到了王府,难道还能有未卜先知的能耐,会料到铁水老道会用他儿子来逼他交换九龙冠,又预备了个假冠来骗铁水?”
如君长长一叹,道:“是啊!既无未卜先知的能耐,当然也就不能再弄个假冠来骗人了。于是,李大侠就出奇兵、施巧计,装扮成番人给铁水长送好东西来了。铁水道长虽厉害,这次与李大侠作对,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偷鸡不成折把米、陪了夫人又折兵’了。”
文笑道:“满口胡言!人家铁水道长是出家人,何来夫人?”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5
——见到李德尚领了众人往自己三人藏身方向奔来,文凤就知道铁水果然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了。铁水施展摄魂大法时,文凤一身功力难以抵抗,差点也被摄去了心神,多亏无尘及时以内力相助才没同李笑一众着铁水的道儿。
从铁水与李德尚一番对话里,文凤才惊叹如君是把这一切问题推测得如亲眼所见一样清楚明白。如君却已是双目赤红,先前的气定神闲全然没有了,骨子里的牛劲又冲了出来。文凤一把挽住如君握得喳喳直响的拳头,她从他发抖的手上觉得出他埋在心深处的那股难以抑止的愤怒,她也知道他是一点都没有改变的,只是把以前的倔强与疾恶如仇埋在了心深处——如君还是文凤心里的如君。
文凤把脸贴在如君耳边轻声道:“忍住些!咱们该高兴才是,一切都清楚了,他两人狗咬狗,咱们可犯不着心急!”她用力握着如君的手,觉到如君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她的心也跟着松开了。他们的手相互握着,似乎能感应着对方心的跳动。
铁水和李德尚都是阴险恶毒的人,他们用言语相互较量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李德尚竟然连儿子都不顾了,这实在是常人难得做到的,就连铁水也只能用“禽兽不如、不配为人父”这样空洞无力的话来示意自己是不可忍受。
李德尚同铁水师兄弟从身边密林中窜去后,如君三人才如梦初醒。无尘叹道:“李老施主的武功只怕不在铁水道长之下。”
文凤道:“论智谋心计,铁水更不是李老贼的对手!”
如君道:“武功这么高,心计又这么深,连儿子都不顾了,这恐怕才是最可怕的。”
无尘道:“或许九龙冠真的不在他手中也不一定,要不然……唉!世间若真有连自己儿子死活也不顾的恶毒之人,只怕佛祖也会伤心的!”
医治中了摄术的人,对无尘与如君师徒并不难。
文凤主张一个都不要救,并劝说无尘道:“救这些人渣,简直是有违佛祖的慈悲,更是白白浪费你的医术!”
如君打算只救李笑与吴天才,再救一名风雷观的老道士,并解释道:“救他三个是有用的,一些不清楚的,说不定可以在他们身上问出来。”
无尘执意全都要救,也说道:“是好是歹,总也是一条人命!善人有可能入魔道,恶人也可改过向善的,善恶本在一念之间。佛祖说济世救人,也并没说是一定只能救好人的命,再说,是好是坏也只是各凭其说,都救了吧!说不定他们当中也有一两个不是很坏的坏人呢!”
李笑第一次醒来就被如君吓晕了过去,第二次醒来还当自己在阴间了。李笑在明白自己并没有死的时候,也就明白原本以为是死了的边如君也是并没有死的,而且也不疯了,自己分明听得出如君说话与正常人一清楚。
如君笑嘻嘻的道:“怎么李大哥一见面就想兄弟死呢?李大哥也不想想,兄弟若死了,又有谁会把大哥从地绝谷中救出来呢?”
李笑心中惊疑不定,却也知道自己不在地绝谷了,这里并非那种冷得受不了。“我爹爹呢?”李笑突然向如君问道,那模样仿佛走失了家人而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一样。
如君道:“李老伯么?哦!他老人家同铁水道长一起取九龙冠了。”
李笑道:“九龙冠?”露出惊愕神色。
如君点头道:“是啊!铁水逼李老伯拿九龙冠来换大哥性命,李老伯没办法,不得不再回去取九龙冠来救大哥。”
李笑愣道:“我爹爹同和亲王虽好,恐怕和亲王也舍不得把九龙冠给爹爹来换我的。”
如君心中骂道:“老贼!连自己儿子也都蒙在鼓里!”笑嘻嘻的对李笑道:“大哥请放心,李老伯就没带来九龙冠,大哥不也一样得救了吗?”
李笑垂首叹道:“全仗兄弟的救命之恩!”这说话间,面上露出愧疚之色。
如君一挥手,道:“这算什么恩不恩的!听凤儿说,我疯癫的时候把大哥打伤了,这回能救了大哥出来,也算扯了个直!大哥千万莫要记小弟的仇,也不用记这救命之恩了,如何?”
李笑听如君把文凤唤作“凤儿”,心中不禁一酸,想:“她二人终是成了好事……也罢、也罢!这次又蒙他二人相救才得以活命,我也趁此放手吧……”说是放手,心中却更是难过酸楚,不由得长长一叹。
如君见李笑痴痴的不作声,便也不再弄他了。心想:“可惜他自命不凡,却被他老鬼父亲视如草芥。铁水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他这自命不凡也只当是自顾自怜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6
吴天才醒来看见如君时的情形同李笑没多大分别,都当是在阴间相遇了。不过,吴天才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并试着问如君,道:“我……我师傅呢?”
如君听文凤说过,吴天才已是铁水的徒弟了,他问的“师傅”自然就是铁水了。如君摇头叹息道:“唉!吴兄虽拜得名师,只可惜时运不佳,李老局主领了朝廷大队人马来,早把令师抓回中原了。”
吴天才急声叫道:“我师傅是护国真人,朝廷抓他干嘛?”心中却为了那颗送给铁水的金印着了急。
如君心道:“李老贼蒙着儿子干恶事,妖道所做的一切只怕也没告诉这小子。待我再诈他一诈。”又道:“难道吴兄还不知道风雷观一心都想称霸中原武林?”
吴天才道:“自然是我风雷观武功无敌,中原武林都是些脓胞!这与抓我师傅有什么关系?”
如君摇头叹息道:“原来吴兄还有所不知,风雷观的道士个个都是中原武林不耻的匪贼败类,都是被正道之士逐出中原的。这些人一心想寻中原武林报复却又没能耐,就在这关外做了番人的奴才,指望有一天番人能侵占中原,他风雷观也可仗着番人之势称霸中原武林,寻那些与他们过不去的正道之士报复了。这如意算盘是打得好,谁知这群败类的行径被李老局主探知了,禀报了朝廷,暗中派了精兵把你师傅抓了个正着。”
吴天才想起风雷观一个个道士的丑怪模样,也只有那些败类匪贼才生得出那副模样,不由得信了进去,不禁失声大叫道:“可惜我那金印哟!我的亿万财富……”正自悲叫着,突地转念一想:“不对!李老局主当时正是要领着众人逃跑,明明是师傅他老人家在追赶李老局主,这岂有犯人追官兵的?再说,师傅同众位师伯武功那么高,就来再多官兵又怎能抓得着师傅他老人家?倒差点给这小子蒙住了!”
如君见吴天才突地住了声,一副沉思模样,还当他会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不料吴天才嘻嘻一笑,反而欢喜道:“也罢,这也多亏了朝廷抓了这群败类!不然我跟了败类做徒弟,迟早也得变成败类的,这一脱了贼窝是比什么都好!”
文凤见如君一脸愁苦出来,笑道:“怎么样!你执意要救这三人性命,无尘师傅更是要救这一干人,结果却是什么也没问得出来。倒不如当初依我说的,这群匪类一个也别理他,让他们狗咬狗岂不好?”
如君摇头道:“李德尚阴险狡猾,连他儿子也蒙得一点不知道。我看李大哥除了有些自命不凡惹你讨厌外,也没什么大恶,师傅不是要我们心怀善念么,救他一命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那吴天才狡猾奸险,探不出什么口风来,先前还后悔什么‘金印’、‘财富’,多半是发觉我在套他话,倒跟我装模作样起来,实在不好对付!”
文凤生性讨厌李笑这样的“好色”之徒,撇了撇嘴,道:“李老贼作恶多端,他儿子也不见得什么好东西!铁水老道把这小子弄到关外来吃这场苦是他活该!吴天才那小子心眼虽多,却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你若是要他小命,他那一肚子坏水便也不管用了,包管问一答十。”又道:“还有风雷观那一群牛鼻子,个个都是险恶之辈,不过那独臂道人的一条手膀子是给他两个师兄弄断的,表面上是合好了,心下里定还怨恨的,若在他身上做做文章,定比李笑、吴天才两个小子管用得多。”
如君笑道:“恐吓诈骗的文章我是不大会做,你这说来,定是行家了。帮我做做如何?免得我露出马脚来反叫别人在我身上做了文章,岂不是连你也跟着没面子?”
文凤娇嗔道:“你不会?反在我身使坏做起文章了。这越说不会的就越是高明!”
文凤在山洞里待定,见如君领了铁石进来,嗔怪道:“君哥哥好没分晓,带这独臂道人来作啥?他这种残废人没用的,须得请铁镜道长才是……”
铁石性情暴燥,听文凤当面说自己残废无用,怒道:“臭丫头,敢小觑道爷!道爷舍了这条膀子却是为了护持我铁水师兄的掌教之位!那铁镜本是叛乱之人,不是老子瞧在掌教面上放他一马,他现在就是个死人了!你这女娃子好没眼色,分得出什么有用无用?”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7
文凤把铁石看了又看,摇了摇头道:“道长的功劳我那日也听说了,原本是十分敬重的。只是,道长要想凭着那点功劳就把别人比下去,那真是太天真了!那铁镜、铁肩二人虽犯了过,总强煞了道长这样缺手断臂的废人,铁水掌教嘴里虽没说出来,你看他不去追究那二人叛乱的罪过,这就十分明白了。”
铁石喝道:“胡说!你一个小女娃子懂什么?掌教师兄是顾及我风雷观师兄弟情义才劝我不同他二人计较的!”
文凤冷笑道:“我说道长太天真了,道长还不承认!你真当铁水不计较他二人罪过是为了顾及你师兄弟情义?”
铁石昂然道:“掌教当众与我说的,会是假?”
文凤道:“只怕铁水不过是做做场面,以此来解你心中断臂的怨气——这是专门说来哄骗道长你这样的耿直人,自然是要说给你听的。唉!就只怕有些事情观里别的道长全都知道了,独独没让你知道也不一定!”
铁石急声道:“掌教师弟干么要哄骗我?观里的上下事情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给他保住了掌教之位,他感激我还来不及,就是铁肩、铁镜也得感激我不同他二人计较这断臂之仇!”
文凤哼了一声,道:“道长太过耿直了,只当你掌教也同你一样耿直?你说你什么事情都明白,那你可曾知他这回千里迢迢赶回风雷观是为了什么?”
铁石想也不想即道:“掌教回观自然是为了十年前定下的十年之期。”
文凤摇头道:“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你自然是知道,难道你当真就以为他单是为这十年之期回来的?”
铁石道:“我怎么不知道?掌教这次回来还为了什么‘九龙冠’。”
文凤笑道:“你却只知道他是为了九龙冠,又哪里明白他要这九龙冠来干嘛?”
铁石头一昂,扬声道:“怎不知道!掌教说那九龙冠里藏着敌国的财富,若把九龙冠……”他猛地住了口,不说了。
文凤冷声嘲笑道:“如何?我说道长有些事情是不知道的,道长偏不承认!”说着转首对如君道:“君哥哥,还是去请铁镜道长来吧!铁水掌教把铁镜道长当做心腹可靠的人,一切事情都是要对他说的。”
铁石终于忍不住了,叫道:“掌教要拿那九龙冠去献给番人皇帝,你只当老子真的不知道?”
文凤一撇嘴,露出不屑之色,道:“这本也是平常之事。你们风雷观想称霸中原武林,可中原武林高手多得很,单凭你这几人是办不到的,你们就想拿九龙冠去讨好番人,好求番人相助——这些事情我们外人都知道,道长自然也是知道的。”
铁石惊问道:“丫头是听谁说的?”
文凤笑道:“这算什么?我还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铁石道:“你还知道什么?”
文凤道:“说来我也是敬重道长是个耿直实在的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给道长你说的。铁水掌教想勾结番人夺取中原江山,你风雷观的武功又十分得番人的喜欢。只是你们铁水掌教一直都担心你心里怀恨这断臂之仇,怕你要同铁肩、铁镜闹出事来。那铁肩、铁镜二人又向铁水进献谗言,说道长你现在只是个独臂废人了,若因为你这么个废人把风雷凤闹得不安宁,什么大事都是办不了的。只有把道长除去了才不会误了观中大事情。”
铁石不闻则已,这一闻听文凤之言,那原本埋藏在心深处的断臂仇恨全都翻了出来,怒不可泻的切齿道:“好你两个狗贼!老子不同你计较了,你反还来害老子!”
文凤道:“其实,他二人这样做也是担心道长不死心这断臂之恨,迟早都要寻他二抱仇,这是可以想得通的。只是那铁水掌教不念及道长你对他这掌教的护法之恩,反听信他二人馋言,这就叫人心不平想不通了。”
铁石默然半晌,叹道:“我风雷观素有进争中原之心,我一个独臂之人自是不敌他二人有用……唉!你说我是个无用的废人也不为过,他们既是容不得我,我也就不去插在他们中间便是,少我一人,他五个师兄弟倒还一心一意些,也不用再你防我我防你了。”
文凤见铁石突地泻了气,倒没意料之及,遂也换了语重心长的口吻道:“其实,铁水掌教又何苦勾结番人呢?就算番人能夺取中原江山,这于铁水掌教也不见得多大的好处。他在中原朝廷坐到护国真人的位置上已是荣耀已极了,朝廷还许了他护国神教教主的尊位,让他掌教一切为朝廷所收录的武林中人,这与称霸武林又还有什么分别呢?他这般给番人卖命,到头来也不见得能有今天在中原朝廷的好处多。他这样舍近求远、费尽心机,还为此闹得你师兄弟反目不和,实在是得不偿失!”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8
铁石叹道:“这在你外人看来自然不明白,你却不知道我风雷观从来就有两条遗训传下来,一是要同中原的天残教一争高下、称霸武林,二是要破他中原朝廷的江山!只为这两条遗训,大师兄二十年前就孤身进了中原,要寻遍中原的武林好手比武争胜。十年后,铁水掌教也入了中原,中原朝廷对他虽好,他又岂能忘了师门遗训去贪图一时的富贵?”
文凤听铁石突地提到了天残教,心中疑惑道:“他风雷观怎么无凭白故与我天残教扯在一起了?”口中道:“番人雄居北上,怕是早有图谋中原的野心了,铁水掌教这去同他勾结也正是时机。到底能不能征战中原破了中原朝廷的江山,这谁也不敢保证,但他想同天残教一较高下,还想称霸武林,这只怕是办不到的。”
铁石道:“风雷观上几辈师门中倒也没这个能耐,但在我们铁字辈的弟子中就出大师兄与六师兄这样两个少有的武学奇才。看看掌教的武功已不在当年大师兄之下了,若非当年大师兄把观里的武学宝典一同带走了,凭掌教师兄的能耐,只要有武功秘笈参悟,这武功再进一层,早是天下无敌了!”
文凤看他说得不假,心中不禁惊道:“幸亏是这样,不然妖道勾结了番人来,谁又能抵挡?”她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道:“那也未必,中原的无色大师、度老帮主,都是绝顶高手,更别说一些不问世事的隐士高人了!”
铁石道:“你只道你中原武林了不起,哪又知道我风雷观的‘风雷正诀’的神奥!”言语间,亦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色。
文凤道:“天下武功殊途同归,再精妙的武功也是大同小异,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铁石道:“别的武功不说了,我们这风雷神功却是大大的不同!”
文凤看他说得神秘,又做不屑的神色道:“想必是你们自吹自擂的,没什么了不得!”
铁石道:“你哪儿知道?我们风雷神功一共分九重,历代传下来,多也不过练到七重,你道这是为何?”
文凤一撇嘴,道:“自然是你观中道人不中用!”
铁石道:“你这话也有一半的理,但另外却有个大原因在里边。”
文凤道:“什么原因?”
铁石道:“这风雷神功不比别的功法,它是越往上进一重就强出一倍的功力,只是这越往上练也越是多了一倍的难处。前两三重都容易,只是这前面几重练了也不见得什么能耐,就比寻常的练武之人也是不如。但这三重一过,要入四重就没那么容易了,练到第四重时,也比得过中原武林的一般好手了。如此上去,这功夫相差一重,功力也就相差一倍,更进一重也更是难上一倍。你想想,若是练到了七重、八重,那还不是天下无敌了?
“我们师兄弟一共七人,大师兄当年就练到了第八重,那是自开山祖师以来从没有过的了。以前也有二三人练到第七重的,那也是比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了。你想练到了第八重的功力可是比第七重高出一倍的!当年大师兄就是自恃练到了八重神功,要去寻中原的武林高手比武争胜的。”
文凤将信将疑,道:“听你这说来便也有些不凡了,却不知你们现下都是练到第几重了?”
铁石道:“若说二代弟子,也只有圣安一人练到了五重,其他几个也过了第四重了。我师兄弟六人,我是练过了六重,几个师兄虽比我强些,却也进不到第七重。”
文凤心道:“他几人不过七层,已是比得武林一流好手了,若过了这第七重,岂不还厉害一倍?若是到了八重、九重……”文凤心下骇然,又道:“你们的铁水掌教不知过了七重没有?”
铁石道:“怕是离八重也不远了,只是碍于没有秘笈原本惨悟,精妙之处大大打了折扣。这第八重原是大师兄当年所练的极至,他既是大师兄传授的功法,若要想再进一步,非得寻回被大师兄带走的武功秘笈参悟才行。”
文凤心道:“幸亏铁水没寻回无名大师的遗物,若是给他练过了第八重,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如君哥既得了无名大师传授,也就难怪他进步神速了。这进一重就比以前高出一倍的功力,却不知道如君哥练过了第几重了?若能寻回无名大师的遗物,得了武功秘笈来参悟,也不惧铁水老道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9
如君默然在一旁听文凤如何套取铁石的话,见铁石已被文凤说得心恢意冷了,便也开口道:“自古相争斗都是有原因的,风雷观在关外从不涉及中原,与世无争,不知为何却与天残教和中原朝廷结下这等深仇大恨?”
铁石摇头道:“这遗训历来都是传给掌门人的,是何原因,寻常弟子怎能知道?当年大师兄入中原之时,六师兄还没接掌掌教之位,说不定六师兄现在也是不知道的。掌教要率领观内弟子破中原朝廷也好、称霸中原武林也好,我现在都是无能为力了!”
如君道:“大家本都是中原人物……”
铁石断然道:“我说了,我不同他一众参和,也不可能阻挠他众人。这是师门遗训,每个弟子都要谨守,我即是知道,也不会说的!你不用再来说我了!”
如君道:“他几人都是奸猾之徒,独道长心性耿直,道长这就自去吧!”说话间,施展出新于无尘处学来的解穴手法,运了内力往铁石肩头轻轻一拍,一股真气从铁石肩头透入体内
铁石听如君叫自己走,心中正自疑惑,却见如君只在自己身上轻轻一拍,顿觉到一股阴寒之气灵蛇般从自己肩头直往“巨骨穴”窜去,只一冲,被封的穴道就解开了,这股真气却不消失,接着又往“风门穴”窜去,又是一冲,眨眼间身上两处被封穴道都解开了。只是那股冲穴的真气余势不尽,直跟着“神道”、“灵台”、“中枢”诸穴一路下去,饶是自己把风雷功练过了六层,也经不住那阴寒之气在自己穴脉中流窜,直被冷得连连哆嗦,面色惨白。这一时间被封住的穴道虽是解开,却反被那解穴阴寒之气冻得一身僵了,忙把一身纯阳内力运了数转,才渐渐散去阴寒之气。
无尘见铁石原本一张红润的脸被如君的内力一迫,竟变得惨白发青了,心知定是因如君误食了冰蟾,把冰蟾的阴寒之气都钟入在了体内,似如自生一般不觉得了。心道:“想不到君儿无意中竟练成了专门克制风雷掌这类纯阳内力的阴寒之气!铁水一众虽了得,却也有个克星了。”
铁石被如君轻轻一拍就解开了两处穴道,不禁心惊道:“别人解穴都要找准穴道又推又拿的行气活血,他只这随便的一拍……厉害、厉害!他这内力阴寒彻骨,经受不得,厉害、厉害!”铁石只道如君的内力阴寒,却不知如君自给铁水打了一掌过后,一身脏腑、经脉之中早已钟下了另一股至阳至刚的灼热之气,刚才给他解穴的真气本是一阴一阳、一冷一热的,只是他本身所练的是纯阳内功,自没感受到那股灼热的内力,只感受到了与自己内力相反的阴寒之气罢了。这比起那日无尘为如君行气时被如君的护体真气震翻的时冷时热的滋味好了大半了。
如君见铁石被自己这一拍之后,不但不能动弹反还脸色苍白了。心道:“看来我这内力还是用得不到家,这一拍之力还不够深,反要靠他自己运功冲穴。”
铁石散了一身寒气,起身问如君道:“你这是什么功法?厉害、厉害!没见过。”
如君还当铁石只是说上几句情面上的好听话,窘得一脸红,忙道:“练得不到家,让道长见笑了。道长这就自去吧。”
铁石道:“你真是让我走?”
如君点头道:“道长既不再助纣为虐,我们也不敢为难道长的。”
铁石也不再多言,向三人稽首施礼而去。
文凤笑道:“看不出你同无尘师傅住了几天,也生出这慈悲心肠了。”
如君道:“哪儿是什么慈悲心肠?这铁石道人也不是个恶人,他既不再同铁水一众了,我们若还为难他,岂不反成恶人了?”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这些人虽无善心,我们也不可怀恶念。我们也去了吧!”
如君与文凤齐声道:“回中原!”
无尘点头道:“铁水道长同李老施主的行径十分危险,我们火速回去报信才是善策。”
如君道:“这群人怎么办?”
无尘道:“愿意一同回去的就一起走,不愿意的自便。”
文凤道:“风雷观的道士也放了吗?”
无尘沉吟不语,显然觉得这众道人勾结番人危害中原,若放了,定是大大有害的,若是不放,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超渡他们去见佛祖吧?
“超渡他们去见佛祖吧!”文凤把无尘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无尘师傅,留着他们可比养虎还危险呀!”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0
如君见二人决意不定,独自来到洞外面,看李德尚领来的黑衣人同风雷观的道人各自分了两群围了火堆向火。
吴天才见了如君,忙从道士一群里出来,手中拿了一腿烤得黄油暴暴的羊肉递给如君道:“边大哥,这是给你烤的,待会儿还给凤姑娘与那位老先生也烤得有。边大哥,那边还有酒,你也过去吃几口吧。”他极力露出亲热好看的表情,拢着如君的肩膀,像是阔别多年的好兄弟一样。
如君想:“凤儿要杀了风雷观这些道士,师傅是绝难同意的。若留下这些道士,他一个个武功都十分了得,势必会变成番人的爪牙来危害我中原社稷……”如君思量良久,把心一定,终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文凤同无尘正自拿不主定意,忽听得洞外面传来声声惨叫,到洞外一看,见风雷观的两个老道士、五个年轻道士都歪七倒八的蜷缩在地上,口中惨叫声已成了呻吟。吴天才同李笑一众尽是一脸惊惧的望着如君。
如君见无尘与文凤出来,道:“我破了他们气穴,废了他们武功。”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这破人气穴虽是毒了些,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佛慈悲,定会体量你一片苦心的。”
如君对众人道:“我们决定回中原,你们可有愿意一道回去的?若不愿,可留下来。”
李笑一群人见如君废了众道人的武功,都担心若是说个“不愿意”定会落得同样下场,正要开口相应,吴天才却是第一个举手叫道:“回去!都回去!小弟愿意同边大哥一道回去的!”
文凤一数马匹,只有十五匹,回去的人却有二十多人,心道:“黑衣人多,又是李老贼带来的,我同如君哥、无尘师傅才三个人……”遂对无尘道:“无尘师傅,那群道人才被废了武功,这冰天雪也是难活,不若再留下几人来照应他几个一下,等得养好了伤,再随他们去留。”
无尘不察文凤心机,还当真是一回事,便对李笑众人道:“如此,你们当中留下七人来吧!”
如君心中却是明了:这一来,那七个道人是死定了。这双方本是仇敌,又如何会相帮照顾?心下叹道:“我原是要饶你们一命,这最终却是难逃一死!”
十多个黑衣人由李笑点了七人留下来,余下的还有六人,加上吴天才、李笑、如君一众,共十一人。十五马除开四匹驼帐篷、饮食一类应用之物,正好合适。
无尘辨别方向,领了众人往岭下行去。
一路上,李笑看文凤、如君二人双骑并辔、谈笑风生,早不似来时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凄凄惨惨的旧模样了。心中虽不再对文凤抱有什么痴心妄想,却是多了一份顾影自怜黯然神伤的凄凉。叹道:“想不到这关外之行竟会如此结果,都是我自己不争气,反还连累了爹爹受苦!也不知爹爹这同铁水取九龙冠是如何了……”
吴天才本以为跟了铁水算是个结局了,不料铁水看中的不是自己这徒弟,而是徒弟的金印。印虽好,但也比不得自己性命,岂不料万事不依路,自己献了金印决定跟着铁水的鸿途锦程又成了泡影。李德尚一行人的突袭,师门惨遭劫难,两个师叔五个师兄的武功全遭边如君废了——“边如君这小子也太毒了!”吴天才恨道:“也不知师傅同两个师伯追李德尚如何了?今日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不过边如君那小子真要废老子武功那也废不到哪里去。老子本就没学成什么武功,他怎么废?倒是师傅若能擒住李德尚再救我出去,我那设想好的宏图前程还是有希望的!只是师傅他老人家要投靠番人,还想破取中原朝廷的江山,这可不是闹得玩的!我若跟他,就成了反叛朝的逆贼了,同天残教没什么区别了。但……若不跟他,我那金印岂不是丢进水里了?可是赔尽了我一生的荣华富贵啊……”吴天才一边想着反叛逆贼,一边想着荣华富贵,不知该如何取舍。“不行!一定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突地,头脑里灵光一闪——“啊!是了,就这么着……”他想:“师傅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若是擒住了李德尚定会追来,到时,这一干人谁也活不成!除却了这些人,就再无别人知道师傅勾结番人的秘密了,那时,我同师傅若是回中原,自无人知道师傅勾结番人的秘密,还是一切照旧的高枕无忧;若是从了番人,自然在番邦一样有无穷的富贵!番人若是真要破了中原江山,那时连中原朝廷都没有了,哪还有什么反叛逆贼?我同师傅二人反还是番人攻取中原的大大功臣;再若是一路回到中原师傅都还没追来,那师傅勾结番人的秘密定是保不住的,我是他的徒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定是没有好结果!到时,与其被他们告发扣个反叛逆贼的罪名在头上,倒不如我自己第一个去告发——就说铁水抢了我的金印要投靠番人,我抵死不从,拼命逃了回来。对了!顺便把李老贼盗取九龙冠的秘密也说给王爷,王爷虽不喜欢我太聪明,但我给他报了这两个惊天大秘密,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如此我不但不会被牵连,反还是一大功臣!这讨了王爷的欢心,岂不是照样前途无量吗?对!就这么定了!这跟不跟师傅只看情况,反正我都是有门路的,无论怎么样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危险,怕什么?”吴天才心中一有了万全的打算,又觉得踏实心安了,大有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照着铁水常说在嘴上的——只‘顺其自然’就行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1
无尘出关十年,寻到三只冰蟾,被如君误吞了一只,另两只炼制成了两瓶丹药,如今再有如君一身神奇内功,铁水的风雷功虽厉害却也不惧了。心想:“这回少林寺得向方丈禀明,正式传授君儿武功。只是那‘无影神拳’乃寺中镇寺之宝,非是辈份天资极高的僧人无缘修习的。得好好想个办法才是……”
如君同文凤骑马走在最前面,说说笑笑的,一路上茫茫雪域都成了赏心悦目的好景致。“如君哥,你把人家丐帮卫舵主打得重伤,这回去,只怕度老前辈就不会再像上一次那么轻易放过你了!”文凤嘻嘻笑道。
如君知文凤说的‘上一次’,是自己从少林寺下山遇到文凤领了天残教弟子救耿将军父子后,自己把丐帮当作天残教恶斗了一场,打死了丐帮赵舵主,最后被周长老重伤。那次误会不仅结识了度老帮主与周长老,还同郑逍遥与牛大成结为了兄弟。自那后,已近三年没同郑逍遥、牛大见面了。如君苦笑道:“这次大有进步了,只打伤了一个人,又有胖神医施术相救,顶多被度老帮主重重责罚一顿也就是了。不过这倒是个机会,又可同郑大哥同牛兄弟见上一面了,丐帮的叫化鸡和陈年老酒我也是十分想念的。”
文凤撇撇嘴道:“也不想想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同魔教妖女混在一起你还当别人会当年那么同你好?”
如君微微笑道:“当年你装作男子救那耿将军父子,郑大哥对你一直都是敬佩得很的。他现在若是不喜欢你这个‘魔教妖女’,那他当年对那女扮男装的少年英雄的敬佩岂不也是敬佩错了?他既错了,我也错一下,这又何妨?”
文凤道:“人家现在可是郑大帮主了!这人挺有意思的,他一心想要探查我们天残教的底细,你猜可是为什么?”
如君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大概是想得弄清楚了,免得我那次一样弄个误伤吧!”
文凤摇头道:“说来你也一定高兴,我想他一定是为了你和魔教妖女鬼混在一起,怕你误入岐途……”
如君笑道:“若真这样,也证明丐帮并不相信你们是传说中那样啊!他们这样做才是真的不误陷好人也不放过恶徒,实在很难得。只是你们天残教自己要把自己搞得神秘莫测,不肯向世人吐露半分实情,倒和江湖中传言的一样诡异。”
文凤道:“你还相信天残教是恶贯满盈?”
如君道:“我可没信,我若是信了还能和你好?正因为我不相信,所以我也要像郑大哥那样探你们的底儿。”
文凤叹道:“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如君道:“我若不相信你,我就轻松多了,我哪管得了那么多闲事?只是我放不下你,逼得我去把每件事情都弄个清楚,我只是想实在一些。你若与天残教没关系,我俩就实在得很了,这却是不可能的。别人既是那么说,因为你,我就只得自己去弄个清楚明白。因为你,所以我才不信别人的传言。”
文凤道:“你说这些话我就十分高兴了。我一直都顾着自己,不太为你想。其实也没什么刨根问底的事情,九龙冠的事情不是快要清楚了吗?这也算是证明我并没有骗过你吧?有些事情我只是瞒着你罢了,但我从来都没骗过你。你在疯了的时候总是说‘妖女,想骗我!’那时我听着就哭、听着就哭……我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你怎么老不相信我呢?”
如君笑道:“你这又骗我来着,却不承认!”
文凤急道:“我啥时候有骗过你……”
如君道:“第二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装作男人,不是在骗我?”
文凤笑道:“我穿男人的衣衫,可并没对你说我就是男人啊!是你自己定要把我当作男人的,这是我在骗你么?总不能叫我与人见面就去对人说‘我穿的男人衣衫,但我是个女人’吧!”
如君微微一愣,若有所思的点头道:“这说来倒是真的一样了!”
“像是真的?”文凤叫道:“难道会是假的?”过了半晌,文凤道:“怎么不说了?是没理了吧?”
无尘打马上前道:“可是听见什么了?”
“听见什么?”文凤不明所以。
如君点头道:“有呼啸声。”
“呼啸声?”文凤惊问道。
“西边传来的,还隔得远。”如君道:“多半是李德尚……”
“李德尚!”文凤一听李德尚的名字便说不出的心寒,道:“这人实在阴险得很!”
无尘道:“怕在十里之外。”
如君打马一鞭,朝后边众人叫道:“快赶路!”
文凤看着如君面色凝重,心中也发慌了,不自禁跟了叫道:“快点!快点……”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2
晚上天黑就至山岭脚下。众人于树林间下了帐篷,也不生火,只吃了干粮就睡觉。
李笑、吴天才一众倒头睡得死猪一样。无尘坐在帐篷里打坐入定。如君照例吃了两斤烈酒,也坐在帐篷里练功。文凤心中有些发慌,在自己帐篷熬了半个时辰就往如君的帐篷里钻。如君打坐练功,文凤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
文凤实在耐不住了,扯了扯如君衣角,悄声道:“如君哥,你就别练了吧!我心里憋闷得慌,说说话好么?”
如君道:“这夜里,我屏气凝神,方圆十里都能听到声响。李德尚同铁水的武功我们可敌不过,不防着些,给追上了别想活命。你乖乖儿闭上眼睡一觉,我这里守着你的。”
文凤道:“那好,我就挨你睡觉。”说着把一双短剑紧紧抱在怀中,倚在如君身边睡下了。
文凤微微发出呼吸声,如君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怜惜,不禁思绪如潮,心道:“这关茫茫关外数千里,她一个女儿家陪我受这多的苦,亏得她在我疯癫之时一刻不离的守着我,也不知道那许多黑夜里她怕是不怕。唉!大概她怕了也只是望着我一个疯子强自撑着,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如君扯了兽皮轻轻的盖在文凤身上,帐子外面的风雪吼得更凶了。如君心道:“这雪再下大些,只望把我们留下的足迹都盖住了才好,不然在这雪地里是躲藏不开的。”
天刚泛微光,无尘与如君就催了众人起来赶路了。收了帐篷,众人都在马背上啃干粮。
如君握了块羊肉在手中,想也学着风雷观的道士用内力把羊肉烤煮。他把一身真气运了三五转,就直往手心里逼去。初时那羊肉还发热冒白气,不料过了半晌,却是冻成了块硬梆梆的寒冰!如君随无尘学了一身医术,深通医理,心想:“我自误食了冰蟾,把阴寒之气都钟入了体内,反把多年修习的纯阳之气都盖过了,以至所发的内力时冷时热,变得不阴不阳了。医书上讲,十二经脉中可分为阴经与阳经。阴经属脏络腑,多循行于胸腹、四肢内侧;阳经属腑络脏,多循行于头面、背及四肢外侧。阴阳之经互为表里,人体全身大**位三百六十五处,皆为全身精气贯注交合之处……我若存意把阴经之气敛入丹田,把阳经之气散入四肢百骸……”如君心动意随,隐隐觉得体内一股火热之气往全身散发,再微微意存往手上运行,顿时间手上原被冻成冰块的羊肉被一股炽热之气团团裹住冒出缕缕白气来,只盏茶功夫,那缕缕白气中已夹着阵阵炙肉的香气了!
如君把烤熟的羊肉递给文凤,直把文凤烫得用嘴不停呵气,欢喜道:“呵!你这是什么时候偷着烤来的?还滚烫着哪!”
如君一时间悟出了体内真的阴阳之分,大是高兴,笑道:“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给你烤,还用偷着?”
文凤笑道:“不是偷着烤的?我咋没瞧见?奇怪!也没见你生火……”
如君一脸得色,道:“你见过风雷观的道士煮马肉可生了火?”
文凤惊喜道:“你是用内力烤熟的?怪不得还这么烫手!”
如君一时兴起,双手捧了装酒的大皮袋,意念微微一动,体内炽热的真气又源源不绝的涌到双手,把那一袋子烈酒烤得滚烫了,抛给文凤,道:“给你!抱着暖和暖和。”
文凤抱着热乎乎的酒袋子乐得眉花眼笑,道:“这下可好!有你在一起就像带了只火炉子,这冰天雪地也好过啦!”
二人正说笑着,忽听后面传来一声长啸。文凤面色一变,急急呼道:“快跑!快跑!”
李笑、吴天才一众俱不知怎么一回事,回头一看,见二三里外,四条人影在茫茫雪地间奔腾而来!不约而同的,吴、李二人一个叫“师傅”,一个叫“爹爹”,一时间,仿佛数日前在地绝谷中奔逃的情形又回到了眼前。
李笑对同行的六名黑衣人叫道:“快!去助我爹爹!”
六名黑衣人应声勒转马头,打马迎了上去。看看李德尚四人来得飞快,只句话功夫已奔到近前!六名黑衣人各持了兵刃发着喊朝铁水师兄弟三人截过去。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3
只见李德尚、铁水师兄弟四人衣衫都已有破损之处。那铁翼左肩头还浸着殷红一片血迹。李德尚披头散发,左手衣袖被齐齐的削去了一幅,看情形虽狼狈,但并没受伤。他以一人之力敌住铁水师兄弟三人,被追赶了三天三夜,不但没落败,反还伤了铁翼道人!
李德尚见来了援手,反身向铁水扑去,右手手腕一翻,已然握了一支尺余长的判官笔在手。六名黑衣人各分了三人敌住铁肩同铁翼二人。十个人分作三处,各持着兵刃在雪地间翻翻滚滚的舍命相扑。
铁水左袖上破了个酒杯大小的窟窿,似被李德尚的判官笔刺破的。此时,他手中一柄光闪闪的长剑合着来回腾跃的身形游龙般翻腾搅动着,剑尖上点点寒光闪动,时刻不离李德尚周身要害。
李德尚手中一支赤红色的判官笔左戳右点、上挑下砸,脚步不大移动,单凭着上身晃动闪让对方精妙招式,把铁水刺向自己的点点寒光叮叮当当封闭于身外。他手中判官笔是短兵刃,一寸短、一寸险,当真使得小巧玲珑、机变神速。
如君幼时在少林寺跟罗汉堂弟子学得一些杂七杂八的武功,虽非高明之极,但却是遍熟拳脚掌指之法、刀剑枪棍之理。此时见铁水与李德尚二人全力相拼,一人使剑,一人使判官笔,无一招不是攻得妙到颠毫,无一式不是守得恰到好处。每招每式都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发出,叫人不可揣摸、难以觑测。看着、看着,如君手脚便也开始跟着微微的比划开来,一时间,仿佛无形中自己也加入了铁水与李德尚二人拼斗。
蓦地里,只见铁水于扭腰闪避之际突地反手一剑从自己右肋侧贴身穿出,直刺向李德尚左肋,这一招来得既突然又怪异!如君不自禁的把身子一扭一侧,似在替李德尚躲避铁水刺来的剑招一样,却是忘了李德尚此时情形与自己是大不相同。
——李德尚本是欺身向铁水,正于发力之际,若要闪避铁水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非得先泻了扑进之力,再扭腰闪避才行。但铁水这剑招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怪异了,待李德尚惊觉之时已全无闪避之机了,又哪儿还容得泻力扭腰?
——铁水眼看李德尚再难躲避自己这一剑了——就算刺他不死,亦能刺个重伤!正自这紧要关头,正当铁水刺出的长剑剑尖刺破李德尚衣衫之际,铁水忽地觉到一股奇异吸力把自己剑尖引得往旁一偏,歪出了两分,当一声轻响,直从李德尚腰肋间贴身擦过。
却见李德尚左手于铁水长剑刺过的腰肋间抽出一支黑沉沉的判官笔来,这只判官笔正同铁水的长剑贴在一处,而右手的判官笔已是到了铁水咽喉。
铁水长剑在外、胸怀大开,若要再抽转长剑回架刺向自己咽喉的判官笔,已是慢了半拍。铁水不及思索的侧肩、仰身,想往旁边闪过这要命一笔。不料李德尚却弃了铁水咽喉,手腕微转,笔势一沉,扑一声响,判官笔插入了铁水肩胛骨。铁水痛呼一声,手中长剑猛往上撩,想趁机挑断李德尚手臂。却见李德尚那支黑沉沉的判官笔随着铁水长剑顺势一带,又是一股吸力把铁水这一撩之势带得慢了半分。李德尚趁这眨眼之机,猛的抬腿全力踢出一脚,把个铁水踢得飞了起来。
铁水一着之差,连吃大亏,人在半空中却是神志不乱,生怕李德尚趁机跟进对自己痛下杀手,只把手中长剑舞了个风雨不透,似如一只光灿灿的大银球在空中划过。
李德尚显然耗力甚巨,胸口随着粗重喘息声不住起伏着,没半点再要趁势向铁水追击的意思。转首看那自己一路的六名黑衣人正与铁肩、铁翼斗得火热。
铁翼右肩先被李德尚刺伤,只得左手使剑,无形中已是大大打了折扣,直被三名黑衣人逼得左支右挡、险象环生;铁肩力敌三人,虽战尽了上风,但一时间也难以胜出。可见这三日来,李德尚与铁水三个师兄弟你追我逐,又是斗心机又是斗勇力,到得此时早是疲惫不堪了。铁水连遭重创,立在一边也是不停喘息着,已然没有再要与李德尚相拼的意思。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4
如君正看得出神,猛觉得有人拉自己衣襟,转头看,却是文凤。文凤不说话,只把小嘴朝李德尚努了努。如君随眼相望,看铁水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李德尚背上一个一尺见方青布包袱。如君心中一跳,暗自呼道:“九龙冠!”——这包袱中定是九龙冠!他众人如此舍命相拼,也定是为这包袱了。”
铁肩头被鲜血浸湿了一大片,坠得一身道袍都歪斜了,脸上一片铁青没有半点血色,却是狞笑着,阴测测的说道:“李老局主的阴阳双笔果然妙用无穷!贫道今日算是领教了!”
李德尚模样虽狼狈,已然显得神定气闲了,微微笑道:“道长过奖了。区区陋技,实在是见笑得很。”他说得既斯文又客气,似与同窗好友论诗文一样,哪还找得出刚才舍命相拼的狠毒之态!
“阿弥陀佛——”听得一声虎啸狮吼般的佛号自无尘口中响出——正是运集了少林寺的无上狮子吼神功!这狮子吼神功全凭一口内家真气施为,音虽不大,却是震人心魄,极为不凡。那两个斗得不死不休的战团经这佛号一震,突地停下了动作,而铁翼苦苦强撑的一口真气竟被这狮子吼神功震得破散了,一时虚脱倒地!
无尘见众人住了手,肃然道:“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众位这等死命相拼,别说是为了个区区九龙冠,就有那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也是大大不该如此多造杀伤的。”微微顿了顿,又道:“功名利录、仇恨痴怨,又如何敌得过人命的宝贵?铁水道友乃方外之人,李老施主是淳淳君子,岂连这浅显道理都不懂么?实在是叫老衲失望得很!阿弥陀佛!”
铁水、李德尚这才回过神来打量无尘众人。铁水见竟是被自己亲手打死的边如君同离走的文凤,不觉惊道:“是你二人?”又对无尘稽首道:“这位不知是少林寺的哪位高僧?佛门神功果然不凡!”
李德尚亦对无尘施礼道:“大师责怪甚是!无奈铁水道长苦苦相逼,在下一让再让,差点连性命都让出去了,在下虽有心向善,但也得有命才行。”
李笑道:“爹爹,这是少林寺的无尘大师!”
铁水惊叹道:“难怪中了风雷掌还能活过来,看来大师的医术果然天下无双!”
铁肩叫道:“掌教,就是这人在我们地绝谷寻冰蟾!”
铁水微微点头道:“既然边少侠能医得好,想必大师已在我地绝谷内寻获冰蟾了。”
李德尚再次向无尘施礼道:“大师孤身出关寻灵药多年,在下好生敬佩!”
无尘道:“二位都是大有名望之人,老衲不忍心看二位误入魔道,这才出言相劝的。二位一世英名来之不易,若此刻回头,还尚为不晚。倘若执迷不悟,到得身败名裂之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德尚向无尘抱拳道:“全凭大师做主!只是铁水道长死死不肯罢休,实在叫在下为难。”
无尘对铁水合什道:“道长请回吧!贵观弟子俱在东岭半山的山洞中等着。”
铁水见无尘对李德尚有相助之意,思量自己师兄弟三人都已受伤,如何也是奈何不了他众人。欲不放手,却是有心无力,倘这一放手,自己的计划不但全部落空,且自己在中原耗了十年打下的基业、名声全都保不住了。
铁水正自为难之际,隐隐听得西北方向传来一阵雷鸣之声。初时尚轻,渐渐的越来越响,竟如巨潮般汹涌而至。瞥眼间,已遥遥望见数里之外黑压压的来了千军万马!铁水心中欢喜道:“来得正是时候!”
看那军马在二三里外化作扇形往两边张开,如潮水般向众人立身之处涌过来。只盏茶功夫,就围了个方圆里许的大圈子,将众人困在当中。
众人虽乃武林高手,但哪里见过如此阵势?这多人马?杀吧!别人就站了不动给你杀,只怕累得半死也杀不完的人!四方坚起的大旗上一个字也不识得。
无尘道:“是番人军马,不可妄动!”
吴天才从铁水同李德尚一众赶来到现在一直都没作声。见到铁水与李德尚一场拼斗又是大大吃了亏,这与原先设想好的“师傅武功天下无敌,把李德尚与无尘一众手到擒拿”是大为相悖的。一时间,吴天才心中拿不定主意是该上前去与铁水相见呢,还是应该悄然回避。眼见铁水三人拿李德尚众人无可奈何的时候,也正是吴天才决定要弃了铁水而跟随李德尚众人的时候,却生出意外来。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5
——刹那间,仿佛天降的千军万马一样把众人围了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听无尘说是番人军马时,吴天才心中决定又动摇了。往铁水一看,铁水果然面露喜色。吴天才想也不细想了,把马狠狠一拍,直往铁水奔过去,口中高叫道:“师傅——你老人家可算是来了!”他这一喊,很自然的就露出悲伤流涕的模样,哽咽道:“自师傅你老人家离去后,师叔、师兄们都遭了毒手。弟子武功未成,被他们强掳了来,想要拿弟子来胁迫你老人家。弟子见师傅与李老贼拼斗,怕师傅为了弟子分心,一直都不敢出声。天可怜!总算是让弟子与师傅你老人家重逢了!”
铁水心中担忧去了个干净,对吴天才道:“且不要悲伤……”
只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齐刷刷的驰出一队弓马手来,把围住众人的圈子又收了一圈,千百支上弦待发的箭羽都对着众人。东首一名锦衣大汉出队向众人高叫道:“你等都是些什么人?快快回答!”说的乃是汉话,显然已知众人并非番邦族人。
铁水扬声喊着番话,领了铁肩、铁翼同吴天才直往番人军阵奔去。
李德尚同无尘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眼看铁水得了救兵,自己众武功虽高,但想凭着武功从这千军万马中逃脱,势比蹬天还难。正不知所措,又听那大汉叫喊道:“那人可是为我先皇治病的少林神僧?”
无尘扬声应道:“不敢!老衲正是无尘。不知贵国大军何以阻住我等去路?”
大汉道:“原来真是老神僧,在下这就去叫放行。”说着回身往阵中去了。
众人听说放行,都松了口气,向无尘投去感激的目光。
良久,那大汉又出来高声叫道:“皇帝听说大师在此,请大师众人同众位往京都一行,如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刹时间,鼓声齐鸣,发出整天价的响,天地间也似变了颜色。东首军阵忽的往两旁一分,在这枪山戟林中空出一条道来。尽头处,旌旗高坚,一匹雪白的高头骏马上坐了个银盔银甲的威武汉子。那人约莫三十开外,一脸虬髯,高额头、阔口大耳、一双眼睛深邃而有神。铁水道人一众同刚才出阵与众说话的锦衣大汉都立在那人周边。另外八名身裹毛裘、腰悬弯刀、膀阔腰圆的彪悍卫士分例在两边。再前面,横竖六十人组成的方队持着长枪整整齐齐排例着。这阵势似铁铸般威猛无匹,不可撼摇。
无尘一众来到那四方队前立住,看得出那盔甲、马匹都雪白的虬髯汉子正是刚继位登基的番邦皇帝。
锦衣大汉喝道:“见了皇帝陛下如何还不下跪下?”
无尘双目微闭,似未曾听闻一样;文凤同如君手握着手儿,根本不加理睬;李笑昂然而立,死死盯着铁水道人不眨眼;李德尚双手抱拳,与中原武人见礼一样,向番邦皇帝众人道:“我等中原武人,尔等番邦之礼岂可强加于我等身上?”他这话说来不卑不亢,自有一股不凡气势。如君、文凤虽恶李德尚阴险狡猾,此时也不禁点头为他这番应答喝采。
大汉大喝道:“大胆!快把此人拿下!”
两名腰挂弯刀的卫士应声而出,直奔李德尚而来。那气势似如深山熊豹一样凶猛,人还没奔拢,各已伸了熊掌一样大手往李德尚肩头抓落。
如君众人知道,两个不知好歹的勇士就要吃大亏了——号称武功绝顶的铁水道人尚败于李德尚手中,又何况他两个只一身蛮力的莽汉?
李德尚也不闪避,任凭两个卫士手掌在自己肩头落实了,双肩一缩一沉,再微微一挺,一股内劲从肩头直往两个卫士手上震去。
只听得咯咯两声响,两个卫士各自捧了抓落在李德尚肩头的手臂杀猪一样叫唤,口中叽叽咕咕说些番话。
无尘等都明白,李德尚双肩蓄满了内力,饶是两个一身钢筋铁骨的大汉,两只手臂也给震得脱了臼。依李德尚的功力,只是略略施为罢了,若要存心取他二人性命,只怕两人内腑都已被震裂了。
李德尚对无尘微微笑道:“在下做恶人,还望大师施慈悲!”
无尘念了声佛号,把禅杖交到如君手中,缓步过去,双手一伸,各把两个卫士受伤手臂擒住。两个卫士只当无尘也要出手伤自己二人,正自挣扎,无尘双手用力,将二人手臂猛的一拉一送,又是咯、咯两声响。
两个大汉初时还惊叫,待无尘放手后,二人把那受伤的膀子试着动了动,竟然不痒不痛了。两双眼睛盯着李德尚与无尘看了又看,实在是弄不明白为何这二人能使妖法,弄得自己二人手臂一会儿痛入骨髓,眨眼间又无恙如初了,直把刚才“拿人”的旨意忘了个干净。
番邦皇帝坐在马背上,啪、啪、啪,拍了三下掌,用一口僵直的汉话道:“中原武功,神奇!神奇!”说罢,又对那锦衣大汉说了一阵番话,便自同铁水一众转首而去。
锦衣大汉对无尘众人道:“皇上说要几位到敝国做客,还请几位赏脸才是。先前铁水真人在皇上面前说了各位不少言语,皇上本是要坏各位性命的,幸亏认出了无尘大师,再加上各位的武功深得皇上喜欢,皇上也不听铁水真人的言语了。各位只莫要违抗皇上旨意,皇上不会为难各位的。各位请吧!”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
锦衣大汉陪着李德尚众人夹在千军万马中,浩浩荡荡往番邦行进。
一路上,锦衣大汉对无尘甚是亲近,多有夸赞无尘医术了得。还说自上一次无尘留了丹药而去,先皇服药过后虽未全愈,也是大有好转。直至今年年终,一瓶丹药用完了才归天的。
无尘问锦衣大汉才知道,原来他们先皇年终归了天,给风雷观送饮食来得比往年都晚了些。这送饮食的马队往风雷观来,半道上遇到一群中原来的武人,说是来关外拜访铁水道人的。那些给风雷观送饮食的番人都信以为真,说了自己一队人马也正是去风雷观给铁水送饮食的。不想说了这话,就被那群中原武人劫去了马队,还被捉了领队队长。逃脱者回去向皇帝说禀报了。番邦皇帝心念今年正是铁水回观之期,原本是想亲自相见的,只碍于先皇归天才耽搁至今,这听说有中原武人抢了风雷观的饮食,索性就亲自率了大军一路赶来,正好把众人遇了正着。
如君道:“你们皇帝结交中原武人做什么?”
锦衣大汉道:“我们皇帝陛下自幼就好武,惜于寻不到高明的师傅。传说中原武林人物不但能飞檐走壁,还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皇帝陛下只盼能识得一两位中原武林人物也是好的。是以今日一见说各位武功不凡,说什么也是不愿就此放过了。”
李德尚道:“铁水道长的武功绝顶,不知在贵国是什么尊位?”
锦衣大汉道:“皇帝陛下封铁水真人为护国真人。只要阁下愿意,阁下这等好武功,皇帝陛也是会厚待各位的。”
李德尚道:“在下不过会几招强身健体的把式罢了,岂敢谋求贵国皇帝的厚待?无尘大师乃是中原武林的前辈高人,在下一切都当以无尘大师马首是瞻!”
锦衣大汉又对无尘道:“铁水在敝国做的是护国真人,只要大师愿意,这护国法师的尊位非大师莫属!”
无尘道:“老衲一心只在佛门、医道中,于武功是没涉谙的。再说,我出家之人,岂可再入红尘?只望贵国皇帝早日放老衲一众南归,老衲就感激不尽了。”
锦衣大汉见说不动众人,便也不再多说了。众人一路上虽得以礼相待,但被夹在这千军万马之中,实与坐囚车没多大分别。好在各人都有一身好功夫,觉得总是能有见机行事的机会的。
一路上,吴天才尽其所能的把如君如何下毒手废了风雷观众弟子武功的事情向铁水师兄弟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铁水原本打算是要领着风雷观众弟子在中原武林大会上大大显一显能耐,一举称霸武林的,如今却只剩得自己同铁肩、铁翼三个人了。这结果比割了他心头肉还痛,时时都不忘在番邦皇帝面前设法计害李德尚与无尘众人。
——番邦皇帝一心想要招纳无尘众人,迟迟不肯听取铁水言语。铁水无奈,只得又对番邦皇帝进言道:“贫道十年前入中原,便已与先皇制定好了夺取中原的计划。只等贫道摸清了中原武林与朝廷的脉络,铺设好了进取中原的基石,到时一鼓作气,任他铁桶的江山也得归属陛下。如今贫道在中原已深得朝廷的信任,朝廷一切事务贫道也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只待明年的武林大会上一统武林各路高手,中原江山自然就成囊中之物了。皇帝陛下虽爱惜他几人武功,但像他这几人是万万留不得的,一旦让他们传信到中原,贫道这十年来的苦心按排就全部白费了。到时,中原武林、朝廷万众一心,那可是众志成城啊!陛下的兵马虽能征善战,就只怕寡不敌众,这中原的江山也难取了。皇帝陛下岂可因小而失大啊?”
番邦皇道:“真人的苦心朕岂有不明白的?朕有这千万的军马把守着,还怕他能飞上了天?是杀、是留,就只在朕设下‘仰武晏’招揽他众人,他若有归顺之心,此事就休再提起,若他几人不肯归顺,到时任由真人处置便是。断断不会误了进取中原的大事。”
铁水见话已说到份上,也不好再多言。只暗下里同两个师兄提防众人潜逃。对李德尚更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心中盘算道:“只等九龙冠一到手,非置这奸贼于死地不可!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万万不可坏在他人手中!至于无尘秃驴专门配制了医治风雷掌的伤药,更是留他不得!颜文凤是天残教的公主,且留她一条性命在手中,他日回中原才能放心大胆同天残教周旋到底!”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2
到了番邦都城,虽仍是飞雪连天,但已不再是深山雪岭无人烟了。犹其是无尘、如君众人,仿佛重回到了人世间,身边又有了房舍也有了人。
晚上,仰武堂里百十张机椅围了一个大圈子,顶首坐了番邦皇帝,左侧,铁水、铁肩、铁翼众人一一排开,右侧,坐了无尘、李德尚众人,另外番邦的文武百官坐了对首,上百人围了一大圈,中间空出一大块场地来。大群侍女捧杯持盏的鱼贯而入,每人座间都摆了一大盘手抓羊肉,再加上奶酪、烈酒,即是最上乘的款待了。
一群宫娥至中间空场中,虽比不得中原女子的娇艳美貌,但也是披挥纱舞袖了一曲。番邦众官臣如观仙舞一般痴迷,觉得十分难得的美好了。铁水、李德尚一众中原人物自不把这些番邦夷人的礼乐瞧入眼中,倒是大块羊肉、火辣烈酒来得实在些。
宫娥一曲舞过,番邦皇帝就扬声对众人叽叽咕咕的说了一番,众官臣都拍手叫喝着,显得十分兴奋喜欢。那锦衣大汉马上对无尘一众道:“皇帝陛下说,下面请我们两位勇士出场为大家表演助兴。”
下首官臣中出来了两个十分高大的壮汉。这二人先前坐在人群当中就比众人高出一大截,此刻一站起身来,竟如同两座铁塔一样耸立在场中。二人兄弟似的生得一个模样,满脸胡须,眼如铜铃,只是其中一人左耳上吊了个酒杯大小的金环,另一个却在左边鼻孔上吊了个金环。二人都赤精着臂膀,只穿着一件不知什么皮革做成的小背心,高高坟起的肌肉铁疙瘩一样发着油光,各自腰间勒了条巴掌宽的大皮带,一双皮靴直拢到小腿肚子上,叫人看了极是威猛雄壮。听众人欢呼声,这二人是很受拥戴的。
文凤把身子挪了挪,挨得如君近了些,把嘴凑在如君耳边笑道:“这两人使的拳法比你那罗汉拳还精彩。”
如君笑道:“我的罗汉拳若能比过他二人,岂不成番邦第一勇士了?”
李笑撇眼间,看到如君与文凤的亲密样子,不觉心中一阵酸痛,强迫自己去看场中两个大汉打拳。只眼那两个大汉在场中表演得火热,不时博得众人的喝采叫好和雷鸣般掌声。李笑眼前总是浮动着文凤的身影,不自禁又想起初出关时,自己为了在文凤面前显能耐而同如君打拳的情形。心中为自己当时同一个疯子争风吃醋而大感脸红羞愧。心想:“我李笑堂堂一表人才,他又怎么与我比?她一心扑在他身上,可见她虽美貌,却无慧心,分不出金玉瓦砾来!”心中轻轻叹惜道:“唉!这样的女子不要也罢!”
铁肩、铁翼大口的喝酒、吃肉,于场中表演眼角也不瞧一下,两个番邦勇士的武功在他二人眼中直如三岁小儿一般。二人唯一忌惮的就是李德尚,觉得这人实在是太过阴险狡猾了,自己师兄弟三联手追了他三天三夜,不仅没占到半分便宜,反还被他伤了两人,到头来差点连命也丢掉了。二人虽是大口吃肉喝酒,只是这酒肉在口中又哪有什么滋味?心中只巴不得这晏会快点结束,好马上结果了李德尚的性命,那可比这吃羊肉喝烈酒畅快多了。
猛听一声呼喝,场中两个勇士已把一套拳法打完收功了。像开场时一样,二人仍然抱拳向四周施礼,神色里甚是得意。
番邦皇帝很满意,向众人把两个勇士夸耀了一番,然后特意请无尘一众的中原武林高手指点一下。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老衲觉得二位勇士是十分的好武功了!只是老衲一心勤于了医道,不谙武学,要老衲‘指点’,说个什么好来,却是不能了!”
李德尚接道:“二位勇士有力敌千军的气势,这是常人所不能的。像二位这样的人物,中原武林是少有得很!”
铁肩冷笑道:“果然是高手!如此说来当真是不露山水,这可是李老局主的绝招呵!”
李德尚微笑道:“道长过奖了!想必道长是有更高明的话说了。”
铁肩冷哼道:“高明!比起李老局主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李德尚奇道:“哦!道长竟说二位勇士的武功连个屁也算不上?”
他二人一边说,锦衣大汉就一边解释给番邦众人听。那两个甚是自得的勇士如何受得了这话?两声虎吼自二人口中发出,两头饿虎一样朝铁肩扑过去,就同那天两个卫士抓李德尚一样,两只巨掌直往铁肩肩头抓落!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3
铁肩并没像李德尚那样以内力震伤二人手臂,而是随着二人一提,被高高抓了起来。二人心意相通一样,一起大喝一声,高高举过头顶,再猛地一齐往地上摔去。这一摔之力不下千斤,别说是人,就算是铁铸的罗汉也会被摔作一团烂泥。
周围胆小者都替铁肩惊叫起来。出乎意料的是,被摔倒的竟是那两个铁塔般的勇士,而被他二人摔落的铁肩却好端端的立在旁边,毫发未伤!不会武功的、眼神慢了的都没看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搞不懂摔人者反是自己被摔倒了,被摔者却兀自没事。
李德尚一干人自看得明白:铁肩在被二人举过头顶用力摔落的刹那间,双手齐出,各抓住了二人拖在脑后的发辫——既把二人的发辫握在手中,就如同抓了两根绳子荡秋千一样,摔得虽猛,却不着地,只在翻身猛力一纵之时,把两个大汉拉得仆倒尘埃了。这也不知算不算武功,但至少是把两个番邦的大勇士摔倒了!
两个大汉翻身趴起,虽没受什么伤,但这被摔了个‘五体投地’实在是有伤脸面了。何况对方并不是施展的什么高明武功,而是一时间的取巧投机罢了。于是,又是两声虎吼发出,两人各自抡了钵大的拳头直往铁肩当砸下。那模样、那气势,似要把铁肩生生砸入土中、砸进地下一样。
铁肩背向着二人毫不知情一样不闪不避,待得二人拢近了身,左臂曲肘猛的倒撞而出,正好撞在耳吊金环的大汉右肋,同时间,右脚反脚一踹,正好踹在那鼻穿金环的大汉左腿膝关节内侧。只这一撞肘、一踹脚,两个大汉再也经受不住了,高高抡起的拳头还没来得及落下,已是推金山倒玉柱一样扑倒了一个、跌翻了一个!
这次大家都看得分明,铁肩的确是把两个勇士打倒了。但大家总觉得铁肩所施展的武功远不如自己所希望那样精彩好看,比那两个勇士表演的拳法更是大大不如。
铁肩对李德尚冷声道:“他二人武功不是连屁都不如么?”说罢,看也不看两个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大汉,径自负手回了坐上。
番邦皇帝见自己国中两个勇士竟在铁肩举手抬足间就被打倒了,面色微微一沉,随即又露出欢喜之色,对着众又叽叽咕咕说了一通。锦衣大汉译释道:“皇帝陛下说铁肩道长的武功十分了得,要用金碗赐酒给铁肩道长。”
侍女捧了一只光灿灿的大金碗来,番邦皇帝亲自倒满了酒赐给铁肩,道:“朕有道长武林高人,高兴!”他这话是用汉话专门给李德尚众人听的。
铁肩也不谦逊,接了金碗,把一大碗酒一饮而进,捧回金碗道:“谢皇上赐酒!”
番邦皇帝又示意要无尘、李德尚一众中原武人表演武功。四周文武百官又是一阵欢呼鼓掌,大大叫好。
李德尚道:“我等虽会一点武功,但都不及贵国两位勇士的武功精彩好看,更加不如铁肩道长那般高明厉害了,实在不堪表演!”
锦衣大汉道:“皇帝陛下与本国官臣都是最最敬重各位这样的武学之士,今日这‘仰武晏’就是专门与各位设的,为的就是想见识一下中原武功的神奇!”
李德尚不置可否,略微探身向无尘道:“大师意下是如何?”
无尘道:“既是推辞不得,也就只好应承了。只是老衲并不精于武学,这表演只好请李施主代劳了。”
李德尚哈哈一笑,道:“大师过谦了,在下更不敢逞强,就让同在下一道出关的几位朋友去现一下丑吧!”他说朋友,众人都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从,分明是睁了眼睛说瞎话。这些黑衣人一共本是二十多人,在风雷观中被铁镜、铁心击杀了五个,先有一人骗了铁肩、铁翼上山,后又有四个与铁水一道上山,都没有再回来,后来又留了七人在山洞中。跟到最后的也就只有这六个人了。
这六人有三人使刀,两个使剑,另有一人使的是判官笔。六人一起入到场中,向众人抱拳施礼。各自持了兵刃,或刀、或剑、或笔各自演练起来。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4
那使刀的三人中,一人使的是厚背薄刃细长腰的鬼头刀。这鬼头刀使得最为出名的当属山东五虎寨的断门刀了,是以江湖武林中多把鬼头刀视为了五虎寨的独门兵器,讲究的要诀是沉、稳、猛烈,看那使刀的黑衣人每招每式都是虎虎生威、气势汹涌,果然是个行家;另一人使的是雁翔刀,这雁翔刀又细又长,黑衣人应手使来招式灵动,却也不失虎虎生风的气势,深得刀法要领;这第三柄刀是极少见的板门大砍刀。这板门刀本是临阵沙场的将士在马背上对敌的长大兵刃,讲的是大开大阖,横砍坚劈的猛烈招式,每招每式都要有力劈华山的千钧之势,敌人是极难招架的。只因这板门大刀多用于马上对敌,只讲究长大之用,少了招式的繁杂精妙,武林中人都觉得不入流、不适用,便也少有人使这板门大刀。这黑衣人把板门刀的长杆换作了短柄,双手抡着,别人都是人使刀,看他却似刀使人,仿佛那刀头上运集了千钧之力把他本身带得不由自主的随着刀势而动,大是与寻常刀法不一样。这三柄刀在场上使来,翻翻滚滚、虎虎生风,最是惹人目光。
两名使剑黑衣人虽比不得三个使刀者那般如虎气势,但细看二人的剑招却是胜过了使刀者的精妙。劈、刺、点、撩、崩、截、抹、穿、挑……诸端变化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使到盛处,那剑光裹满了全身上下,如同两只光灿灿的大银球一样来回蹿动。时而一两声长剑刺出时的破空之声透过那三柄刀上发出的呼呼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博得阵阵喝采。
使判官笔的黑衣人是短兵刃,一双盈尺长的判官笔变化虽是精微细妙,但在手上使转变化却不过捻指数寸之间,在四周众人看来不过是他身体间的展臂扭腰、晃肩踏步而以,哪里看得出他笔上变化的精妙,这同那使刀、使剑的比起来,无论气势、好看都大大的不如。眼见风采都被另外几人抢尽了,突地,呼呼两声响,两团黑糊糊的东西直朝使判官笔的黑衣人飞来!黑衣人身形微侧,手中双笔迎着那两团突然袭来的事物连挑而出,待手停下来,两支笔尖上各穿了一块汤汁淋漓漓的羊肉!黑衣人向着铁翼微微欠身,似李德尚一样斯文说道:“多谢道长赐肉!”言讫,尽把笔上穿着的羊肉啪达啪哒吃了个干净。众人这才明白黑衣人使出来的招式虽不及别人的好看有气势,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铁翼暗中打向他的两砣羊肉用双笔穿了起来,单凭这份眼耳上的功夫就已是不凡了,这判官笔上的功夫也一下露了出来,令众人大是折服,连连喝采。
原来铁翼见了那黑衣人使判官笔,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伤在李德尚的判官笔下的仇恨来,趁众人看得入神不注意时,屈指把盘中的羊肉弹了两块向那黑衣人打去,想要打那黑衣人一个不措手不及,好在众人面前出他的丑,以此来泻心中对李德尚的怨气。不料那黑衣人武功也甚是了得,竟能化险为夷,反借了这突如其来的两块肉显了个手段,博得众人喝采。
六名黑衣人收了兵刃,仍照旧同众人抱拳施礼。四周番人又是呼叫又是掌声,似意犹未尽。番邦皇帝把手拍了两拍,进来六名托了礼盘的侍女,六只盘中放各盛了两只五十两的大元宝。六名侍女把礼盘捧到六名黑衣人面前,六名黑衣人各自看了看,却不动手,只把眼来看李德尚脸色。显然是没得李德尚同意,是不敢擅自领赏的。
番邦皇帝见六人不领赏赐,又对着锦衣大汉说了一番。锦衣大汉对六人道:“皇帝陛下说各位武功很好,这是一点小礼物,请各位收下!”
李德尚亦对六人道:“既是皇上赐赏,你们也都收下吧!”
番邦皇帝看六人领了赏赐,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对铁水说了一番番话。铁水也用番话应答,说罢又就对铁翼低言了数语。
铁翼起身到场中,扬声道:“贫道关外野人,不懂什么武学之道,蒙得我风雷观世代传下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把式,实在也称不上什么高明武功。承皇抬举,要贫道也在众位面前来现一现丑,这表演武功是说不上的。贫道素闻中原少林寺乃天下武学宗祖,少林绝学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与其让贫道表演武功,倒不如似贫道来抛砖引玉,还望无尘大师不吝赐教一番,让贫道长长见识,也叫众位瞻仰一番少林寺的武学绝技。无尘大师万勿推辞!”他这话说得既是含蓄又是到位,分明是要无尘推脱不得。这“赐教”二字谁都听得明白,绝非是作样子,而是要比高下的。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5
番邦皇帝本是叫铁水让风雷观的道士也去场中表演一番。这见铁翼一出场来,就向无尘挑战,心中也已是明白:这是铁水想借此机会除去无尘这眼中钉——拳脚上是没长眼的,这说是比武领教,到时若是打死打伤了也怨不得人。番邦皇帝一心想招揽无尘为自己效力,觉得若真这样杀了无尘实在是太可惜了。但转又想:那铁翼若真能借此机会杀了无尘,铁翼的武功一定是在无尘之上的。再说,这无尘和尚也不似铁水师兄弟一样为自己死心踏地。说不定他真如铁水说的一样,一心要卫护中原,这时杀了他,不但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还能借此机会来个“杀鸡儆猴”,叫李德尚众人也明白,若不肯归顺,无尘就是榜样!这回他又用汉话说道:“道长、大师都是高人,今天能见识两位高人的绝世武功,好得很!”
李德尚亦道:“无尘大师能与铁翼道长印证武学,这确是千载难逢的,在下有幸能亲眼所见,这关外之行实在不枉!妙哉!妙哉!”
无尘默然把四周都看了一遍,心中已是了然,把怀中药瓶儿全都掏了出来递与文凤,道:“这些来得十分不易,你都收着。我若有什么不测,你把这些丹药都交给胖大海神医。你们也自要小心!”说着念了声佛号,把那黑沉沉的禅杖往手中一提,径往场中去了。
文凤看如君,如君竟似出神儿了一样,望着面前盘子里的羊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无尘在场中立定,怀中拢着禅杖,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动兵刃、比武功,大干天和!老衲这身武功是不该学的!佛门武功都是伏魔护法的。也罢,老衲今日就以少林的伏魔杖法领教道长的风雷神剑,以金刚拳法领教道长的风雷神掌。道长请赐教!”言讫,只见他把怀中禅杖揽腰一横,呼一声响,摆了个“扫荡群魔”的架势。当真是气定神凝岳峙渊渟,透出一副凛然之气。
铁水心中一惊,有些后悔叫铁翼向无尘挑战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单凭无尘一摆架势,就知道无尘真是太谦虚了。无尘的医道固然是天下无双,这一身武功只怕也不比他的医道差多少。少林寺的金刚拳和伏魔杖非是对付十恶不赦之人,是不轻用的,只怕无尘这一动手,当真是要护法伏魔了。铁水只愿佛门弟子真的是讲慈悲的,是不伤生的。
铁翼自恃一身风雷功天下无敌,除了自己的风雷功外,别的武功全都是狗屎,屁都不如!自然也没把无尘这么一个“不谙于武功”的糟老头儿放在眼中。手中长剑唰一声响,寒光出鞘,连起手势也不摆一个,只展臂一挺,中宫直进,嗤一声,直往无尘当胸刺去。
无尘毫不大意,凝神而备。待到对方剑招使到位了、再无变招之疑了,只把握住杖尾的左手一压、握住杖腰的右手一抖,杖头径往铁翼持剑的手腕挑去。同时间,脚下往对方右侧踏进两步,在逼退对方长剑同时,握住禅杖腰身的右手微微一松,握住杖尾的左手猛的往后一抽,双手顺势滑到了抽回的杖头上,一转身、一侧步,在对方回剑撤招的刹那间,突地一甩背扭腰,抡转了杖尾猛的朝铁翼拦腰横扫过去。
铁翼一时间哪料到对方丈许的金钢杖会使转得如此灵便精巧,竟似同拨灯草、捻花叶一样毫不着意!自己刚才抽回长剑,对方的杖尾又势大力沉的拦腰打到。想对方这一杖横扫之势方圆丈余,自己若是退让,又如何能在这瞬间让开杖势所及之处?看看那杖尾上乌黑铖亮的月芽已至腰际,好在手中长剑不过三尺,终究要比对方的长大禅杖应变神速得多,回手转腕把长剑坚着往腰侧一架,正好迎着对方横扫而至的禅尾。一时间,杖剑相交,发出“当——”一声大响!那禅杖、长剑虽都是精钢所铸,只是三尺薄刃又怎比得长及丈余的粗大禅杖?再说,铁翼是在情急之下坚着长剑来勉强架挡,而无尘却是双手而握,扭腰甩背的猛力打来。铁翼这一架虽是架着了,只是根本元法抵挡对方重逾千斤的猛击之力,被这一杖扫在剑刃上,震得虎口迸裂、肩臂发麻!幸是见机得早,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借着对方一击之力往侧边纵了出去,翻身落于四五丈外,“噔、噔、噔”,连退了三步才立稳身形,总算是躲过了这要命一杖!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6
四周众人见他二人一搭上手就如此了得,犹其是无尘一个干枯瘦小老头儿竟能一杖把铁翼打得飞出老远,这可是想不到的精彩呵。一时间,鼓掌声、喝采声此起彼伏。
李德尚也瞧得暗自心惊,料想不到无尘年过七旬,一身精力、武功都还没有衰退。
无尘心中早已了然今日之势,千万不可手软,若稍有半点慈悲之心,自己就休想再活命!再说,对方一心想要危害中原武林、社稷,乃是死有余辜之人,趁了这两杖之威抢得了先机,无尘直扑而上,不容对方有半丝回神喘息之机,那手中一条长大禅杖横扫坚劈,杖头、杖尾连挑带打,招招连贯不断,把个铁翼逼得手忙脚乱,退了又退、躲了又躲,那狼狈模样比及江湖中不入流的末流角色也是不如。
番邦众臣当中多有闻名无尘乃能治百病的“老神仙”,对无尘一直都是十分敬重的。此时看他同铁翼比武,只两杖就把铁翼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万无回手之力,对无尘更是敬佩有加了。
李德尚看了半晌,心道:“无尘虽是武功高强,毕竟年势已高,一身精力远是比不得铁翼道人。他用这重逾百斤的精钢杖对敌,凭的全是一口沉厚内力,短时之间犹见威力,若不得速战速决,时间一长即有内力不支之势。看他这打法,是下定决心要取铁翼性命了!”他见铁翼在无尘的大力猛攻下危在旦夕,心中大是畅快,想:“铁水师兄弟少落一人,我就轻松三分。只要铁翼丧命于无尘之手,铁水、铁肩是万万不会放过无尘的,等他双方拼个两败俱伤,那对我才是大大有益的!”
铁水心中焦虑,当了番邦皇帝与这众多人之面也不好出手相助。只暗骂无尘阴险,可惜铁翼狂妄自大。如若一开始就稳稳相持,对方一乃兵刃沉重,二来精力不够,是绝难相持得久的。只要对方精力衰竭,招式一乱,就有机可趁了。铁水不由得在心中骂道:“好个心狠手辣的秃贼!”
铁翼支持良久,只觉顾到东时顾不到西,左边才躲过了右边又来了。对方禅杖呼呼有声、势大力沉,最先那一杖已是打得铁翼手臂发麻虎口迸裂了,哪敢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是尽力闪避!一时间,面对无尘狂风暴雨般压来的杖势,铁翼如若笼中困兽,惊恐万分,心知这下去,自己是再无回天之力了。听先前无尘口气,这一动手是下手不容情的,若自己这一败,怕是性命难保了。铁翼越是惊恐就越是慌乱,一身武功十成使不出三成来,猛听得无尘一声大喝,只觉得耳、目、口、鼻七窍间涌入一股气浪,脑袋嗡一声响,那条黑沉沉的大禅杖已当头劈了下来!铁翼本能的举剑一架,又是“当——”一声巨响,手臂剧震,众人惊呼声还留在耳畔,铁翼已被无尘一杖打得剑折人亡了!
无尘凭着一声佛门狮子吼震散了铁翼心神,全力一杖,打得对方剑折人亡。把禅杖先前一样拢在怀中,无尘低头合什道:“阿弥陀佛!比武功、动兵刃,大干天和,大非老衲本愿。老衲只会伏魔护法、济世救人。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罢,缓缓入坐,闭目不语。
无尘能取胜固然是武功不凡,但大半却是铁翼自身大意轻敌之过。铁水、铁肩都是惊怒不已,却又无话可说。番邦皇帝亦大为叹息,到头来结果大是出人意料的。这一打死人了,同最先的表演武功就大不一样了。
李德尚道:“高手过招,胜败只在举手之间,轻者伤、重者亡,原本也是正常。在下敬陛下一碗酒,给陛下压压惊。”说着,屈指一弹,当一声轻响,面前一碗酒凌空往那番邦皇帝飞去。
看那酒碗在空中平平划过,到番邦皇帝面前,酒碗去势突地缓了下来,接着往下一沉,竟变戏法一样稳稳落在机案上。看那碗中酒水仍是满满的,竟不倾斜洒落一滴!这别说是一指弹得飞过来的,就是叫人捧了端过来,也难得这般满满的、一滴也不溅洒出来!
番邦皇帝大是惊奇李德尚这弹指送酒的功夫,比之刚才无尘与铁翼的一场性命相拼又是大有不同,一个是惊心动魄,一个是精妙高明。番邦皇帝大喜道:“李先生这碗酒大和朕的心意!好!好!好!”他连叫三声“好”,捧了那酒碗,一仰首,喝了个干净,竟也显出几分武林中人的爽直气概。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7
文凤看无尘得胜归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不安,这一来,与铁水仇怨更深了,铁水的武功才是可怕的!更何况这是在番邦,这与落入了铁水手中没分别。文凤又看如君,如君却仍是出了神一样盯着场中的血迹发愣。文凤心中纳闷道:“如君哥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一下变得发愣不说话了?莫不是他的疯病又犯了……”她心中担心如君,也只能看着如君发愣。
番邦皇帝起身道:“朕今日见得中原武林绝技,十分佩服。取金碗来,朕要亲自为各位斟酒,敬各位一回。”
一群侍女捧了大金碗来。这次番邦皇离了座席,从无尘开始,至李德尚一众来的十一名中原之人,每人面前斟了满满一大碗酒。他一人一碗相陪,一连喝了十一碗。其间为无尘与文凤都备了素酒,可见是早有准备的。
番邦皇帝一连十一碗酒下肚,豪气顿生。与众人道:“我族人原来不过是靠渔猎为生,四方游荡、居无定所。以至常受异族相欺,杀我同胞、淫我妻女、夺我牛羊!至先帝时,统领各部族人同异族抵敌多年,终于扫清敌人,有了今日局面!先帝在世之日,对天下的武林英雄十分敬重佩服,就是临终时也还一再嘱咐,要多多寻访天下的武林英雄,善加相待。朕不敢忘了先帝遗训,今特设了‘仰武堂’,将广招天下武学之士以慰先帝之灵。无尘大师、李老先生众人皆乃少有的武学高手。朕已铸备了金、银、铜,三级令牌,诚聘各位为我‘仰武堂’的武学大夫,助我一统天下!各位大名也将永注史册之上,以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他这边说着,那边侍女又自觉的捧出了预先铸好的令牌来。分别把两面金牌捧到无尘与李德面前,把三面银牌捧到李笑、如君、文凤面前,剩下的六面铜牌捧到那六名黑衣人面前。这一切都似早先安排好的,只等番邦皇帝一开言,就照着计划进行着。
众人面对令牌不言不动。
半晌,如君一把抓起面前银牌,双手一搓一揉,内力到处,搓面团一样把那银牌搓成了块银疙瘩,往场中一丢,冷然道:“既然分金银,这银牌子只好去请些不入流的三脚猫把式。这等小觑于我,还招什么贤?”
银铸的令牌虽不似钢铁所铸坚硬,也并非真如面团一样可任意揉捏。众人都不禁为如君的肆无顾忌而大惊失色,而李德尚与铁水等武学高手更为如君这搓银牌的功夫而吃惊。
文凤尖声惊叫道:“你疯啦!”她听得出如君的口气——如君竟是有心要加入番邦的仰武堂、要把银牌换作金牌罢了!只是一转念间,文凤心中又想道:“不对!如君哥一定不会投靠番人的!他这一定是作给番人看的,他是想先稳住番人再想办法的……”
如君冷冷看了文凤一眼,淡淡道:“我疯了?这里好吃好喝的,这里的皇帝又这么看得起我,我会疯?”
无尘也一脸疑惑之色盯着如君,似要看清楚如君到底是怎么了。良久,无尘才重重一叹,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闭目不动了。
如君冷哼道:“装模作样!”
可是,只这片刻间,文凤的心又不自禁发了慌,文凤发觉自己竟是无法识得、无法看穿眼前这个边如君了!文凤雪白的贝齿用力咬着鲜红的唇,努力强忍着心中慌乱,沉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如君在面前的大金碗中倒满了一碗酒,轻轻呷了一口,曼声道:“你没看见么?这里与中原是大大不同的。这里有金碗喝酒,有这么多人来侍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连银子都没处用了。这里有什么不好?你还想我回中原去背那些黑锅?还想要我贼一样躲着过日子?中原不是容不得我么?我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我若回中原,那才是疯了!再说——”如君嘿嘿阴笑了两声,切齿道:“我背的一切罪名只有用血才洗得干净——用中原人的血!”如君狠狠的说着:“这里才是我的依靠,它日血洗中原,我定要那些中原贼子好好看看我边如君是怎样的!嘿嘿嘿……”
番邦皇帝抚掌大笑道:“好!边少侠武功如此了得,果然是要金牌才配的!边少侠说得也是再好不过了,他日进取中原,边少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也不能反抗!边少侠这么喜欢金碗、美酒,那就给边少侠送去一百坛从中原弄来的女儿红,让边少侠喝个痛快!今后边少侠用的酒碗、酒杯全都用金的!”说罢,又对众人高声道:“只要是有能耐的武林英雄,只要肯加入仰武堂,那是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的!”他亲自给如君在金碗中斟了一碗酒,道:“这碗酒喝了,边少侠就是仰武堂的武学大夫了!”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8
如君不搭话,闷声闷气一口干了碗中酒,把面前换来的金牌往怀里随便一揣,那神色,任谁也没放在眼中。
也只这片刻间,文凤眼中噙满的泪水禁不住滑落出来。文凤看着如君,如君原来那副倔强之气、纯朴之气、正义之气全都荡然无存了,全都被他心中深藏的仇恨淹没了!文凤原本心中最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竟是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叫人难以接受!这比当初如君疯癫了还令文凤难受!比当初如君中了“风雷掌”命在倾刻还令文凤难受!文凤看着如君就像看着一个冰冷的不认识的人一样,远比他被冻成冰人时还要冷得多,冷得文凤的心都凉了——做番邦走狗比做朝廷鹰犬还令人恶心看不起!习武之人做强盗、入绿林都不为过,怕就是没骨气!怕就怕去做那些没脊梁骨的败类、小人!文凤突地拉住无尘的手臂用力的摇晃着,悲声叫道:“无尘师傅!无尘师傅……”
无尘不言不动。
文凤也不动了,魂儿出了窍一样,只眼神里空空的望着如君不动了。
李德尚是想要说出一番话来推辞一番的,看既是有如君占了先,觉得就没那必要了。把面前金牌收入怀中,对番邦皇帝道:“承蒙陛下青睐,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笑先见如君投效了番邦,心中不禁大是鄙夷,想:“你原来竟是这等人!”看文凤为如君那么伤心、那么失魂落魄,只觉得又是心痛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快意,大概是文凤终于知道痴情于边如君的后悔了。李笑不自禁的觉得,自己就是死也是不会做出投效番人这种没骨气的事情来的。可是,当李笑看见自己的父亲与六个黑衣都受了令牌时,自己也就不觉的、不由自主的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块银牌——这是比如君的金牌还要差上一级呵!
番邦皇帝照样又是给众人倒酒相庆贺。这一来,就只剩下痴痴的文凤与入定似的无尘没领那令牌,也没有得到番邦皇帝的再次斟酒了。
李德尚规劝道:“识实务者为俊杰。咱们一身好武功,只有皇帝陛下才是最喜欢的。‘士为知己者死’,二位入了仰武堂效力,还会辱没二位不成?再说,来日陛下一统天下,难道会忘了我等功劳?”
文凤似被李德尚的声音从梦中惊醒了一样,却又根本听不进李德尚在说什么,文凤心里乱糟糟的。想不到一切竟是这样结果的!远赴关外的千辛万苦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难道做番人的走狗、难道将来血冼中原就是他对他自己所遭受的一切苦难的报复么?这又真算是报复么?到底是谁报复了谁?这种报复倒像是他自己对自己的一种最最残酷的作贱。自从如君疯癫大难过后,文凤就觉出如君是有些变了,变得令自己看不透了,就像是隔了重重迷雾一样,让自己看不清摸不着了:“原来他心中的仇恨竟是这样深!看他平日里说笑,没想到……”
文凤这才觉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的改变是如此的令人难受不堪,也正是自己对如君的痴情没有一点改变才让自己觉得这么痛苦。“不行!还没完!这不是结果!”文凤就像当初以为如君被铁水打死了一样对自己叫道:“绝不能就此放手!”文凤想:“那么多苦难都过来了,怎么能在这时候任他这样自甘作贱呢?我是得帮他的,这是最须要有人拉他一把的时候……不如我也领了令牌……只要能留下来……”只是文凤越想越迷糊,越想越瞌睡,什么也不知道了。
番邦皇帝给无尘一众亲自倒的酒是有明堂的——头一次是药酒,喝过之后半个时辰药力才发作。这第二次倒的酒里是解药,是专门给愿意入仰武堂的人喝的。无尘与文凤不肯加入仰武堂,只喝了头一碗药酒,没能喝到番邦皇帝第二次斟的有解药的酒,这些是设计好的。文凤与无尘不肯入仰武堂是铁水预料当中的,只是如君投效番人却令他没有料及,李德尚的阴险狡猾更是不可测的!
铁水对如君恨之入骨:风雷观大大小小的道士几乎被如君害干净了,再加上他的武功突地变得十分的不错了。铁水巴不得如君也像无尘与文凤一样拒绝加入仰武堂就好了,那样才能把他送入牢里,一点一点的尽情的发泻心中对如君的怨气!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9
——如君不但入了仰武堂,还狮子大开口的要了个金牌级武学大夫来做。番邦皇帝说李德尚是不是真心投效,是可以怀疑的,对如君则大可放心了——如君那份狂傲与冷漠是装不出来的,只有真正愤世嫉俗的人才会这个样子。这种人是不会去关心什么朝廷社稷的大事,如君这样加入仰堂完全是一种自身的喜怒罢了。
铁水对李德尚的愤恨不在对如君之下——李德尚才是把风雷观弄得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若非番人兵马及时赶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将要坏在李德尚手里!到现在,李德尚还安然无恙,还入了仰武堂!铁水想:“这人太狡猾了!连皇上对他也不放心!”令铁水无奈的是,番邦皇帝对李德尚虽不放心,却也不愿放手。李德尚的武功让番邦皇帝十分喜欢,在没发觉李德尚有什么不诡之前,是万万不许铁水加害李德尚的。
铁水觉得凭名望凭武功,李德尚都成了自己称霸中原的一大心病。铁水想:“此人一日不除,一日难安!”遂对番邦皇帝进言道:“要判别李德尚对陛下是不是真心归顺,贫道倒是有个办法。”
番邦皇帝道:“你说来听听,此人不仅武功高强,更难得风采不凡,看了就叫人觉得喜欢。若能使此人忠心为朕所用,朕就多了一条得力臂膀了。”
铁水看番邦皇帝对李德尚如此器重,越发多了一份“定要除去此人”的决心。应道:“他日日背着个包裹在背上,那包裹里就是贫道向陛下提过的九龙宝冠,他时时不让九龙冠离身,可见他对此冠是一刻也舍不得的。陛下何不要他把九龙冠献出来,看他肯是不肯?”
番邦皇帝道:“你师兄弟在冰天雪地追了他三天三夜,他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也舍不得九龙冠。朕若问他要那九龙冠,不是强人所难么?”
铁水道:“陛下既摸不透他是否诚心,便也不能放心用他,如此要他又有何用处?问他要九龙冠虽是强人所难,但只有这‘强人所难’方才能看出他对陛下的忠心来。这冠他看得比性命还重,若是肯献出来,便证明他确是一片真心效忠陛下的,陛下也可放心大胆的任用于他了。他若是不肯交出,那就证明他投效陛下只是个晃子,他是在借此稳住陛下,好寻求脱身的机会。说不定他还会趁机闹出事来,或是加害陛下都不一定!”
番邦皇帝一听这“加害陛下”,也不禁心慌了。李德尚的武功可是非凡的,真要对自己不利,如何能防备?忙问道:“依真人之意,他若不肯交出九龙冠,又该如何才是办法?”
铁水见番邦皇帝遂了自己心意,不觉在心中松了口气,应道:“他若不肯献出九龙冠,就施计擒住他。夺了他的金冠,取了他的性命,如此既得了无穷财富又除去了个危险人物,对陛下可说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陛下更不用日日为此人而心忧了。陛下要明白,此人如此了得,肯忠于陛下倒也罢了,若是有不忠之心,那陛下反是多了个心腹大患,那可是防不胜防啊!”
番邦皇帝虽爱惜李德尚的人才,但更爱惜自己的性命和未来的江山,听铁水一说这厉害,就早下定了决心,遂道:“如此,且安排他来见朕,真人一旁相待,此人该杀、该留自见分晓!”
李德尚同铁水来见番邦皇帝,热腾腾的酒肉刚才摆上来。侍者都退下去了。
番邦皇帝一见李德尚儒雅俊逸的风采就说不出的喜欢,心想道:“此人遇事不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当真是文武兼备、七窍灵珑,非大智大勇不能也!”递过一杯热酒道:“李先生饮了这杯酒,今日朕有事与先生商量。”
李德尚捧了酒杯同番邦皇帝干了,道:“陛下这专门与在下饮晏,必是有大事情。李某虽无德无才,却也当尽力施为以谢陛下知遇之恩!”
番邦皇帝早见李德肩上负着青布包袱,心道:“果然是时刻不离身的!”遂道:“先生乃当世少有的才人。朕能有先生相助,大是有幸,这一统天下江山是指日在望了!”顿了顿,才道:“朕虽然兵强马壮,又有先生与铁水真人如此高人相助,却有件事情一直让朕心忧不安。”
李德尚道:“既为陛下效力,却不知在下可与陛下分忧?”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0
李德尚道:“既为陛下效力,却不知在下可与陛下分忧?”
番邦皇帝叹道:“朕既有先生一众高人相助,又有雄兵壮马,就只等时机挥戈南下了。可这一动刀兵,所要耗费的钱粮却叫朕心忧无力了。我国与异族征战多年,虽是大获全胜,但也耗尽了倾国之本,这南征所须的钱粮差了一大截,实在是叫朕心力不从心啊!前与真人说及此事,才得知先生有敌国之富……”
李德尚脸色一变,侧首对铁水冷然道:“原来是道长为在下说的好差事!”
铁水呵呵笑道:“先生既是忠心为陛下,如何在这与陛下分忧解难时刻反却推委了?这可不似我等为臣子的本份啊!看来,倒是贫道多嘴了!”
番邦皇帝复叹道:“朕也明白这要求太过了些,只盼先生一时相助,他日得了中原当少不得为先生封候拜相,朕这江山也是与先生共享的!”
李德尚长声叹道:“罢了!罢了!昔日道长处心积虑欲夺我宝冠,我费心尽力、差点舍了父子性命才保得至今。今日为了陛下,便也只好舍了这宝冠方才见我李某人的忠心!只盼他日取了中原之时,陛下不要忘了今日之言才是!”说罢,从肩头卸了那青布包袱下来,极小心的一层层解开。
番邦皇帝见李德尚忍痛割爱献了九龙冠,不禁欢喜道:“先生为朕倾力相助,功盖千秋。这杯酒朕与先生同饮了,从此先生便如同我皇兄一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日大设晏席,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封先生为‘仰武王’!”
铁水与番邦皇帝见那九龙冠华光异彩、精雕细镂,真难相信世间竟会有这等巧夺天工的奇物,单这九龙冠本身就已是价值连城了,只是叹息不知如何开启这冠中敌国财富。
李德尚道:“九龙冠的开启之法乃深藏于皇宫大院之内。只待明日一过,在下即重返中原,潜入宫中寻取那开冠秘法,顺便也在中原多多招募武林中人为陛下他日进取中原铺好路石。只是万有一条,还望陛下金口一诺——”
番邦皇帝道:“有何言语直说就是,朕无有不应。”
“——只求陛下严封在下的一切消息,便是明日为在设的席晏也可全免了。如若稍有风声传至中原,一切皆成泡影!”李德尚郑重其势的说道:“还有铁水道长,你我二人既同为陛下之臣,即当共弃前嫌,诚心助陛下一统天下才是我等本份。”
铁水笑道:“你既连九龙冠都献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同你计较的?一切自是为统一天下为重。”
番邦皇帝拍手笑道:“好!能见你二人如此同心,朕比得了九龙宝冠还高兴!朕有二位全力相助,又何愁中原不克!”
铁水一心想除却李德尚,李德尚却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竟献了九龙冠,深得了番邦皇帝的器重和信任。李德尚终于回中原了。铁水也明白,自己再也无机会与之为难报复了。
铁水也总是想知道边如君的武功到底是怎么样了,却是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边如君整日里都与那些仰武堂的粗野武夫狂喝烂饮,似乎酒坛子才成了他的命、他的一切!想到初时在仰武晏上,如君随手搓捏银牌的功夫应当真是很不错了,又想到在地绝谷中,自己十成功力打了他一掌,竟没能结果他的小命——固然有无尘精湛的医术相救,但也实在令铁水难以至信。铁水又想起如君疯癫时打坐练功的古怪情形,总觉得如君一定是学了什么高明的内功的,只是一时疯癫了不知如何运用内力才被自己打伤的。如今如君这疯病一好,也自然就显出了真正功夫了。铁水为自己那一掌没把如君打死而大大感到可惜,如今如君的疯病也好了,武功也高了,还做了仰武堂的金牌武学大夫,再要除去他就要大费周折了。铁水从来都没料到自己竟会对边如君生出如此顾忌,铁水仿佛觉得自己对边如君的武功有一种莫明的不安——想个什么好办法除去边如君,总是不停的困扰着铁水。
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来对付边如君,铁水只好把一股怨气转向无尘身上——既不肯归顺番人,还打死了铁翼道人,单凭这两点,无尘就死有余辜了!更何况这老和尚还专门隐在地绝谷附近寻冰蟾,这分明是摆着同风雷观、同自己作对的!铁水不想轻易就要了无尘的性命,觉得那样太便宜无尘了,他要一点一点的把自己这段时日积下的不快与怨恨慢慢的完全的发泻到无尘身上——真可喜对这样一个让自己怨恨的人不会再有对李德尚和边如君那样许多的顾忌了。而铁水唯一顾及的,就只怕无尘年纪太大,身体太弱,经不住自己在他身上的泻恨!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1
铁水正准备去寻无尘时,守看无尘的牢卒急匆匆的跑来向铁水禀报道说无尘老被边如君打死了!
“什么?”铁水猛的一愣神儿,还当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道:“你说是边如君把无尘打死了?”
牢卒被铁水的样子吓懵了,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是……是的,边少侠他……他一吃醉了酒,就同人去鞭打无尘和尚取乐,还不许拿饮食给他吃。这样弄了三日,今日吃得大醉了又来,那无尘和尚死得都冰冷了!”
铁水顾不得再细问,直往牢房奔来。远远就听见了边如君的声音:“秃驴,装死!给……给老子醒来,装……装死……”当中还夹着噼噼啪啪的声响。
铁水到了牢门口一看,见边如君正歪歪斜斜的立着,一边拿鞭子抽打无尘的尸身,一边还满口酒气的胡言乱语。旁边一牢卒围着边如君不住的劝道:“边少侠,人都死得冰凉了,这还鞭尸,会……会不好的……”
边如君听得恼了,弃了无尘,一顿皮鞭直往那来劝说的牢卒头上乱抽,打得那牢卒抱头鼠窜、哇哇直叫唤,一头正撞在铁水怀里,抬头看是铁水,又是陪罪又是叫救命。
铁水也不理,只去探了探无尘的鼻息,良久也没有气息。一摸腕脉,早已是冰凉了。
如君满嘴酒气的对着铁水道:“这……这秃贼装得死,差……差……差点骗……”他越说越不清楚,突地张了口哇哇哇的朝着地上大吐了一番,那吐出来秽物臭得薰人!
铁水皱了皱眉头,屏住呼吸对那牢卒唤道:“拖出去埋了。”言罢,急匆匆往外去了,比来时还要急匆匆!
番邦皇听铁水来说边如君整日里醉酒鞭打死了无尘,不但不怒反而十分欢悦,道:“此人连自己师傅也打死了,可见是死心踏地的从了朕。无尘和尚乃是中原少林寺三大神僧之一,打死了他,就是同中原武林结下了不解之仇!不管他能不能为朕所用,至少他是不会再站到中原武林一边与朕作对了,少了一个作对的人,总是好的!”
除醉酒擅自打死了无尘外,铁水一时也难再找出如君的不是之处。先是走了李德尚、又奈何不了边如君、无尘这一死了就只剩下颜文凤了。铁水来日是要称霸武林的、是要同天残教一决高下的,颜文凤就成了他与天残教周旋的有力法宝了——除了好生保证颜文凤别再像无尘一样被边如君打杀了,铁水还得让文凤好吃好喝好好活着,直至自己真正称霸了武林、比过天残教才算是个结。
文凤听送饭的老妈子说边如君醉酒取乐,把无尘活活打死了,连埋也不准埋,叫人丢到城外的乱坟岗上去喂狼了!文凤的心突地一沉,似变得空了、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文凤又成了当初以为边君被铁水打死了一样——痴了、愣了、没有了神志了。但是,昔日自己曾抱着如君一起在深山雪岭中的同甘苦共患难的情形却又不由自主的在文凤心里面浮现、晃动,鬼影一样缠着她、绕着她,挥也挥不开。
文凤的泪水不知不觉落了出来。为了边如君,自己吃再多苦也是不计较的,但是,如今这个边如君还是自己曾所钟爱的边如君么?文凤似乎也明白,自己就是把心掏给他、把性命给他也只是枉然、不起作用——他的心、他的血、他的整个人都凉透了!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心动了!边如君变得比疯子还要可怕了!
上次文凤心中是一直强存着一丝希望的,虽然渺茫,虽然觉得不现实,但还是促使她活过来了。但这次,文凤心中的希望破灭了、绝望了——没有希望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近一点,吃一顿饭也是一个希望,远一些,拥有千万财富也是一个希望。颜文凤的希望不是一顿饭,更不是要拥有什么千万财富,她的希望全都在边如君身上!然而,边如君的希望又在什么地方呢?若是在往日,文凤会毫无犹豫的以为边如君的希望就在她身上,她是要帮助他、给他希望的,可是,她也靠着他在心中支持着自己,给自己希望——现在,文凤在边如君身上找不到自己的希望了!
第十九章、尔我诈——12
铁水一得知文不吃不喝,就十分着急了。铁水亲自到牢里来,对文凤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姑娘这样不吃不喝、轻生志短,可是大大的不值呀!令兄身为天残教教主,统领千万教众坚守前朝遗志,以推翻现今朝廷、恢复前朝江山为己任。姑娘贵为天残教圣公主,又是令兄的得力臂膀。龙、凤、虎,鹤,武震江湖武林,姑娘这些年率领贵教弟子做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业绩,叫中原朝廷闻风丧胆,实在是少有的巾帼英雄啊!贫道对姑娘也是十分佩服的!
“现在,这些番人大有进取中原之势,又有李德尚大侠在中原武林网罗天下英雄,到时,番兵南下、群雄并起,这对贵教来说可是天赐的良机!只要姑娘愿意,贫道甘愿为姑娘引见,让贵教与番人一起联手,到时贵教高举前朝旗号,与番人兵马里应外合一举灭了中原朝廷。贫道为姑娘进言,到时,只要是贵教取下的城池,番人一分不取!只要灭了中原朝廷,自由贵教恢复前朝!那时,令兄称帝,与番人互为唇齿、遥相呼应,若是令兄有意,还可与番人连盟征讨周边例国,天底下,还有谁能抗衡?
“姑娘乃是贵教教中不可缺少的领军人物,眼见贵教恢复前朝的良机就在眼前,姑娘若是这样自轻生志短,姑娘自愿倒也罢了,可不知于令兄、于贵教是有多大的损失?姑娘岂可因自己一时情愿而令令兄与贵教坐失这恢复前朝的天赐良机?这样又怎对得起贵教历代传下的遗志呢?姑娘乃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岂不闻因私废公乃大不智也!姑娘于心何忍呢?”
文凤任铁水说破了嘴皮子,只是不理不睬,心中却是松动了许多。铁水的话句句说在诱人之处,她想:“是啊!我又岂可为了他不想话了呢?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的。只是……”她只以为铁水的意思是要自己答应天残教与番邦一起联合起来夺取中原江山,才会放了自己。她却不明白铁水只是要她不再轻生绝食,好好的活着罢了。颜文凤想:“得想个办法逃出去才行,中原天下岂可让这番邦夷人窥视!”
第二日,铁水就听服侍文凤的侍女说文凤不再绝食了。铁水心中大喜,遂对番邦皇道:“贫道自中原出关已近半年,也该重返中原再把朝廷与武林的动向摸一摸,只待借武林大会之机收录了中原各路武林中人,再叫那些中原武人都归附陛下为陛下所用。时局一定,就是陛下发兵之日,只要控制了中原武人,中原朝廷是不堪一击的。”
番邦皇帝道:“真人这去,务必要尽心尽力,李先生处也当相互联络,并手举事,凭你二人的武功,要定中原武林并非什么难事。朕只在这里安候真人的好消息了。”
铁水道:“陛下大可放心,一切贫道都计划妥当了。只是牢里颜文凤那女子甚是紧要,切不可让其逃脱!中原一定,他日平复天残教就在她身上了。贫道师兄铁肩留在陛下身边,一乃可为陛下贴身护卫,二乃,若有中原武人来投靠,可托他一并兼理。”
番邦皇帝道:“真人一切都尽心安排妥当了,朕也少了担心。他日一统天之时,也是真人功成圆满之日。真人为我立下这汗马功劳,是少不得封候拜相的!”
铁水稽首道:“贫道乃方外之人,无奈涉足武林,只为一个‘武’字,定叫那些中原武人知我风雷观与铁水的名头!朝廷国家之事,贫道是不懂的。”
——铁水也照样不要大摆晏席,只把铁肩叫来吩咐道:“我风雷观师兄弟六人,外加各人弟子十多个,却被害得只剩你我二人同天才了,日后称霸中原武林就只在你我二人身上。师兄留在此处最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守住那颜文凤,一不能让她逃了,二不能让她死了。至于这番人皇帝,一乃护卫他安全,二乃仔细看他动向。师兄务必要仔细!”
铁肩恭声道:“掌教尽管放心!”
铁水叹道:“师兄也别再称什么‘掌教’了,风雷观现在只你我二人,这‘掌教’称呼实在是名不副实了。你我师兄弟一定得同心协力,干出一番大事情来!我们风雷观也不愁没有复兴之日!”
铁肩点头道:“师弟说得对!”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3
文凤一连许久不见铁水来探视,心中疑虑道:“也不知要关到何时才是个头?铁水老道想我天残教同番人勾结,他一定是想用我去胁迫哥哥。这出关都大半年了,也不知一路留下的暗号还在不在?也不知是不是有教里的兄弟跟着寻来了?唉!只怕是寻来了也是没有用,那些暗号只通到了地绝谷,到番国来一路上什么也没能留下,他们若真是寻着出关,也只能找到地绝谷里去,哪又能知道我被关在这番人的天牢里?”
文凤心中正自愁苦着没有脱身希望,突地,只觉得灯火一闪一暗,一个黑衣人从外面鬼魅般无声无息进了入牢隧道。守在道旁的侍女还没发觉怎么回事,即被那黑衣人点了穴道,眼睁睁的不能言动。
黑衣人先在女侍卫身上摸了牢门钥匙,接着又开始脱那侍女的衣衫。那侍女被点了穴道,木偶一样任其施为。黑衣人把侍女的外衣脱下来,打开牢门,把从那侍女身上脱下的衣衫抛给文凤。
文凤又惊又喜,来不及多想,把自己的衣衫同那侍女衣衫换了。看那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神光炯炯的眼睛在外面,文凤心中微微一震,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见那黑衣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衣罩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年岁、面貌来,颜文凤不好称呼,只道:“多谢相救,不知……”
黑衣人道:“此地不是说话地方,老夫自救你出来,少说废话!”声音十分低沉沙哑。
文凤拱手作礼道:“多谢前辈相救!”心想:“他自称‘老夫’,一定是前辈高人了。却不知与我有什么相关,冒这险来救我?”想到此,不觉心中微微一动,暗思道:“莫不是上次救我出天牢的前辈?”却见那黑衣人冷冰冰的不言语,给那侍女穿上了自己换下的衣衫,又把那侍女头朝里背朝外的放在铺上,假装出自己还在牢里一样,再锁了牢门一声不吭的领了自己往外走。
看那外面的牢卒一个个都是被黑衣人点了穴道,文凤心想:“这位前辈做事也真是糊涂!这些牢卒尽皆知道他是来劫牢狱的,他却把那侍女装作我的模样锁在牢里面,这有什么用?只待这些人穴道一解开,一切都自然明白了,连三岁小孩儿也骗不了,真是多此一举!”
待到一队巡夜兵卒走过,黑衣人拉了文一起飞跑,才片刻,忽的又往黑暗角落里藏了身形,又只一队巡夜兵卒从旁边过去。黑衣人拉着文凤东躲西藏,每每遇有巡夜兵卒都能及时避开。文凤心中奇道:“这位前辈对这里一切都是熟悉得很,像是在家里捉迷藏一样。不知是不是番国的人物?心中不禁又想:“这位前辈若是番国人物,一定是知道他的……”文凤突地停下脚步,对黑衣人道:“前辈对这里很熟悉?”
黑衣人道:“问这干什么?快走!”
文凤站了不动,道:“那前辈可是识得边如君这个人?他加入了仰武堂。”
黑衣人沉声道:“还问他做什么?他加入仰武堂,就是逆贼!”
文凤道:“你带我去见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雷都打不动!
黑衣人道:“你还找他干什么?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要去送死?他成了叛国贼还值得你这样为他用心?”
文凤一脸哀伤,悲愤道:“我要他同我一起回去!他一定要做番人的走狗,我就和他一起死!他爹爹是中原的大忠臣,他就是死了,也不能去做番人的走狗!”
黑衣人点头道:“那好,我带你去见他!”言讫,一把拉了文凤的手就走。
城墙虽高,却挡不住武林高手。黑衣人拉了文凤出城来,在无人的荒径上奔行了顿饭功夫,又进了一所密林。文凤被黑衣人拉着在漆黑的林里钻来钻去,遥遥的望见密林深处透着一缕灯火,分明是一户人家。
文凤突地变得激动起来,忍不住道:“前辈可是他托来救我的?”只是这话一出口,却发觉自己真是想得太美了——到现在为止,自己都还没对他死心,幻想着他的一切都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稳住番人与铁水、为了寻机托这位前辈来救自己的。可一想到被他活活打死的无尘师傅,这一时的幻想又破灭了。实在是羞愧自己居然会问出这幼稚可笑的话来。
黑衣人顿了脚步,问道:“你以为会是这样?”
文凤只觉得脸在发烧,一句话也答不出来。黑衣人哈哈一笑,文凤正心慌意乱,又被黑衣人一把拉了手,飞一样往密林深处的人家奔去。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4
文凤这才发觉自己竟被这黑衣拉着手跑了这大夜,心中不禁惊慌,手上用力却是挣扎不脱,显然黑衣人武功高出自己甚多,不容挣扎。文凤想:“他是武林前辈高人,我在他心中不过个小丫头……”心念未止,已是到了那透出灯光的人家处。
黑衣人伸手在门上拍了三下,接着又是三下。
门嘎一的声开了一尺宽,屋里有人探出脑袋来把二人打量了一番,也不言语,侧身开了门,把二人让进屋里。
屋里灯光如豆,比起外面漆黑的夜色却是很亮了。文凤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心中一惊,四下看时,只见屋里墙上都挂满了兽皮、兽肉,还有猎叉、弓箭。文凤心道:“这原来是一家猎户。不知他……”除了刚才开门的中年人,另还有一老者和另一个中年人坐一起说话,看模样,是父子三人。
文凤心想:“这位前辈说带我来见他,来这猎户家里做啥?难道……”文凤想如君一定是藏身在这猎户家里的。看刚才那黑衣人拍门,三轻三重有缓有急,分明是约好了暗号,非寻常一样乱拍。看那两个中年人肤色黑黄,额脸上满是皱纹,并非习武之人,那老者却是鹤发童颜,虽一身农家衣衫,却另有一派气象。文凤心道:“这老者定是武林中人扮的,却不知道与他……”
文凤转头欲问黑衣人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如君又是在什么地方?回头一看,不禁大惊,除了自己同屋里这三人外,哪还有黑衣人的影子?虚掩的门外漆黑一片,黑衣人竟在文凤不觉间悄然离去了。文凤虽知道那黑衣人对自己并无恶意,此际也不禁露出一副戒备神色。
却听那老开口说话道:“凤姑娘没认出老衲来?”
文凤一听老者之言,惊得心中一跳——这分明就是无尘的声音!文凤望那老者看去,觉得老者眉宇间依稀无尘模样,只是无尘原来的须发、眉毛是把一张脸都遮住了,除了眉眼外,什么模样又都是没有清晰的印象。眼前这老者白发挽了发髻,白眉、白须虽长却并不遮脸,比之无尘是露出了一张红润的脸来。文凤心中揣测不定!
老者笑道:“连凤姑娘都认不出老衲了,番人皇帝自也是认不出来了。凤姑娘……”
文凤欢喜若狂,惊叫道:“无尘师傅!真是你……”
无尘笑道:“劫后余生的感觉很让人欢喜啊!出家人四大皆空,这往死里走了一遭再活过来,和尚也难免是很高兴啊!”
文凤的心中隐隐觉出了什么,急声道:“那……那一切果然都是假的?骗人的……”虽然事实如自己所愿了,文凤反而觉得竟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了。那个令自己失望透顶的边如君如果真是假装出来的,那么,那个自己一直寄托着希望的边如君就还在,还没有变——不!应该是变了,如君到底是变得怎么样了,文凤也说不明白。文凤迫不及待的叫道:“他……如君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无尘师傅,你快告诉我!”
两个中年人各捧着两大盘熟肉、面饼出来,叫道:“边大侠吩咐我们兄弟备些吃的,说姑娘出来一定饿了。”
文凤不吃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道:“边大侠!你们是说边如君么?”
其中一年纪稍长的汉子道:“正是边大侠。边大侠今儿一早就来招呼过了,说姑娘今晚会来,叫我们备下些饮食候着。”
那年纪青一点的汉子道:“我兄弟二人都是汉人,我叫秦高树,我哥叫秦高山,我兄弟二人都打猎为生。一个多月前,我兄弟二人进山狩猎,遇到一只大虫伤了我哥,眼见我兄弟二人都要丧命虎口了,边大侠救了我们……”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5
秦高山一听兄弟说起来,就露出激动神色,抢着说道:“那虎身长一丈多,两只眼睛比这茶杯还大,一条尾巴有这么长——”只见他尽力排开双臂来形容虎尾的长,却还是觉得自己双臂展开来也是不及的。“我兄弟打了二十多年的猎,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虎!那虎尾一剪,胳膊粗的树棒子都给打折了!我兄弟二人心中害怕,想跑,可那虎是饿得久了,要吃人的,若跑,定会丧命的。我兄弟二人见逃不得,只得把心一横,就同那虎拼命,只有杀了老虎才有活路!”
秦高树道:“那虎在地上一蹬,地上就这么大个坑!”他环着双手把圆木桌比了比,又道:“那虎朝我扑过来,两只虎爪子比巴斗还大,一双爪子这样叉开——”他把自己的一双手作虎爪状,十指叉开向自己头脸上比了比,像是老虎的一双大爪子真的迎头抓来了一样,连脸色都发白了。又接着道:“那虎把嘴张开,牙齿白森森的,竹笋子一样大颗大颗的。才看到血红的大舌头,那虎嘴里喷出一股腥气就把我曛得晕了,我往后一倒,手中钢叉却没忘记往那虎的胸颈上叉下去。”
秦高山道:“当时我就心急了,见虎要伤我兄弟,也顾不得害怕了,挺了钢叉一叉叉在那虎股上,那虎正扑在半空,转不过身子,被我那一叉叉痛了,把腰一扭,头还没调过来,那虎尾就硬挺挺的扫在我的腰上。当时,我只觉得给大铁棒子打一棒,痛都还没来得及就被扫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时,已经晕晕糊糊了。”
秦高树又接着道:“我被那虎一口腥气喷得晕了,我哥拼了命叉了老虎一叉子,那虎吃痛,就弃了我去扑我哥。那虎一声吼,把我惊醒了,我也顾不得害怕,挺了钢叉又去叉那虎。那虎也和人一样狡猾,见我哥在地上不动了,又反过来扑我。我想,也罢!我同它多拼一阵,我哥也多活一阵,拼得没命了,也就认命了!
“我同那虎拼命,一叉连着一叉往那虎拼命的叉。那虎也知道厉害,不住的扑来跳去,总往我侧背下口。我同那虎样斗了一株香的时辰,累得我力气都用尽了。那虎扑得越来越凶,还不停的吼叫。说实话,单是那虎吼声,我也是被震得头晕脑胀了,哪还能同它拼什么命?”
秦高山道:“那虎若是不吼叫,只怕你我兄弟二人也是没命了!”
文凤听这秦家兄弟一人一段,又是说又是比划,当真是遇了猛虎一样惊险吓人。听秦高山之言,不禁问道:“是那虎吼声引来了人……是引来了如君哥?”
秦氏兄弟一齐开口道:“正是边大侠!”
文凤听他们称如君作边大侠,不禁好笑。
秦高树道:“正是我没了力气的时候,听得远处传来了一声啸声,那声音隔得远,却是把耳边的虎吼都压过了。我当时就心中叫苦,眼前这虎这凶猛倒也罢了,远处那虎吼得比眼前这虎还厉害,定是这虎的老子了!今日不死也是不行了,我一丧气,就没了先前那股子拼命劲了。只奇怪远处那啸声自响起就没停下过,先时还远,只一会儿就近了许多,而且越来越响,直震得我胸口都翻转了。看那虎也是被这啸声惊住了,竟住了爪牙,往那啸声来处张望。
“也只喘了几口气的功夫,就见一条人影和着那啸声一道扑了近来。那人一住了身,啸声也跟着没有了。我心中欢喜道:‘我的妈呀!原来这虎的老子却是个人啊!’我看那人是个年轻人,我虽不会武功,也是听说过的,知道这年轻人一定是个武功高手。我想:虽是个武功高手,也不一定是这虎的对手,这虎出奇的凶猛,也不比寻常一般的虎。我想这年轻人救我兄弟二人不打紧,若是有个差池,岂不是反害了他?但又想,若劝他走了,我兄弟是死定了!我就对他叫,我说:‘小兄弟,我二人一起上,杀了这畜牲!杀不了,你就跑,你武功好跑得快……
“那虎前脚伏地,后脚屁股蹶起来,做出一副要扑人的模样龇牙咧嘴的瞪着那年轻人。”说到此,秦高树嘿嘿一笑,道:“其实我不说,姑娘也是猜出那是边大侠了。”
文凤道:“你说这虎厉害,那他是怎么救你二人的?”
秦高树道:“其实,我说那虎厉害是真的,但那虎遇着边大侠就不那么厉害了。它扑边大侠,边大侠就这么在地上缩着身子一蹲,待那虎扑在头顶半空的时候,边大侠猛的蹭起来,恰巧一掌拍在那虎肚子上。那虎大吼了一声,山林都震动了。边大侠那一掌把那虎打得歪了出去,连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扭了扭,就不动了。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6
“我赶近去一看,那虎却没死,只趴在地上不停的打着寒战,鼻口里都没一丝热气儿了。只一会儿,那虎竟同地上的积雪冻成了一块儿,我壮着胆子去揪,连皮肉都冻得僵了!我想这冰天雪地虽是冷,也不是冷得这么厉害。看边大侠一脸高兴的样子,就问他是咋回事儿,边大侠也不说,只去看我哥的伤,说是被虎尾扫断了腰骨。
“边大侠武功了得,医术更了得,给我哥接了骨、吃了药丸,半月时间就好完了。”秦高树说罢,露出一脸神往佩服的神色。
文凤本以为如君同那虎还有一番搏斗,不料竟是如此简单就了了事,比及秦家兄弟斗恶虎是不及十分之一的惊险。但想如君自食了冰蟾过后的阴寒掌力是日趋厉害了,也很是为心上人高兴。笑道:“他救了你二人性命,你二人就帮他……”她本是想说“帮他匪藏番国钦犯”,但觉这一说,反倒是向番人伏首称臣了。
秦高树道:“边大侠是我兄弟的救命恩人,我兄弟替他做点小事儿哪儿算得帮?姑娘是大大抬举我兄弟了。”
秦高山道:“一天,边大侠来对我兄弟说,要我兄弟去城外的乱坟岗子守着,若有从城里来的死人,就弄回来藏在家里。我兄弟二人虽弄不明白边大侠要那死人做啥,但想边大侠既是要我们这样做,那总是有理的。再说,番人对我们汉人烧杀抢掠,无恶不做,那被番人害死的定是个好人,就算我兄弟刨那死人回来再重新祭奠安葬,也是强煞被番人番人胡乱掩埋了好。”
秦高树听兄长这一说,不禁咬牙切齿道:“那两个番人猪狗都不如!我们在那乱坟岗守着,看那两个番人连胡乱掩埋也没有,只把无尘师傅往那坟岗子一丢,就去了。亏得有我兄弟守在那儿,这样弃尸荒野,豺狼虎豹出没,连个尸骨也不存的。”
秦高山道:“番人没安埋无尘大师,无尘大师就少受一番被活埋的罪。那日你我兄弟若是早知道无尘大师还活着,只怕就是千千万万个不愿意番人把他埋了。”
无尘道:“老衲当时和死尸也没什么区别了,让番人埋上一埋也是无妨的,只是反要劳烦你兄弟二人再费力把我刨出来,这般弃尸荒野倒是少了一番折腾。”
秦高树道:“像大师这般死了又活过来的奇事,从来也只是传闻,若不是边大侠在先吩咐,我兄弟二人只怕已是将大师入土为安了。”
“入土为安?”文凤咯咯笑道。
无尘道:“那,老衲就白死一回了。”
秦高树道:“白死一回?”
无尘道:“老衲死了是为了再活过来,二位若是将老衲入土为安了,又如何还能活过来?老衲岂不是白死了?”
文凤道:“你是如君哥的师傅,你师徒二人都会装死。”
无尘叹道:“老衲能装死,全仗了徒弟传授龟息大法……”
文凤一拍掌叫道:“难怪!上次他说他被冻成了冰人也没死,靠的就是这龟息大法,没想到这龟息大法竟有这等好处!”
无尘道:“这龟息大法又岂止是你以为这点好处?和尚以前没练过也是不知道,这一练了看来,君儿这功力异常深厚也多半是与这龟息大法大有关系。”
文凤奇道:“莫不是无尘师傅练了这功夫也内力猛增了?”
无尘笑道:“世间又哪有这么好的一回事情?更无这般神奇的功夫。”
文凤道:“那你干嘛说是与这龟息大法有关?”
无尘道:“说与龟息大法有关,也只因缘,另外还得与他疯癫有关联。”
文凤摇头道:“不懂!”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7
无尘道:“这龟息大法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使体内气息自行运转,就是在睡觉无知的情形下也不停滞的。和尚自练这龟息大法来,一身内息气血运行已经完全不靠这呼吸吐纳了。静下来时,也能觉到一身万千毛孔同口鼻一样做着吐纳换气之功,全身内息照常运行无碍。即便将全身的呼吸都闭上了,体内的气血全都停止了,也能凭着心脉间一口真气保住心血不竭,只要心血不竭则全身气血如生。和尚我这装死便也是如此装出来的。我想当初君儿被冻成了冰人,气血、呼吸虽全都停止了,却能在个月过后醒过来,就是凭着这龟息大法的神妙,一口真气护着心血无损。当初和尚也想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这练过之后才知道,世间竟会有如此奇异的功夫!
“习武之人修练内功,注重的是心无杂念,心境越是精纯,内力就进展得越快。君儿从疯了过后又到被冻成了冰人,这半年多来,一直都成疯癫无心了。也正是如此,既便是世间再少有的练武奇才、再纯再无杂念的心境也是达不到他那种疯癫后的无心无我的境界。无心无我,这才称得上是修练内功的至高之境!如此无心无我的心境下,君儿所习的龟息大法又在体内自行运转不息,他一身内息即在毫不受自己意念存导与外界影响的情形下自行运转了数月,自是收到常人无法比及的功效,这一身功力也自是一进再进,一增再增了。”
文凤听得神奇不已,吐了吐舌头道:“依我说,如君哥受了这许多苦,这让他功力猛增,是对他的补偿才对。你想一般人就是练了这龟息大法若不吃这许多的若,又怎能练出这么深厚的内功?”
无尘笑道:“你这话也有意思,世事介因果相报的。”
文凤笑道:“于是如君哥也传了你这‘装死大法’?”
无尘叹道:“铁水道长若没把老衲送去见佛祖,他是不会甘心的。要像救你这般救出老衲来,是大大不容易了。”顿了顿,又道:“君儿武功虽大有长进,若与铁水道长与李老施主这些高手比来,还是大大不如的。”
文凤道:“刚才救我出来的那位前辈武功就很高……啊,对了!如君哥呢?那位前辈说……”
秦高树道:“姑娘可是说刚才送姑娘来的黑衣人?”
秦高山奇道:“姑娘口口生生叫着如……边大侠,却没认出边大侠来?”
文凤瞪大了眼睛,惊道:“那前……那黑衣人是如君哥?”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恭恭敬敬的叫了这许多“前辈”真是叫得太冤了。文凤不平道:“他怎么在我面前自称老夫?他人呢?又跑哪儿去了?”那模样,似如君欠了她二百两银子躲起来一样。
无尘道:“他寻九龙冠去了。”
文凤又惊道:“九龙冠?”
无尘道:“李德尚父子投效番人,献出了九龙冠。那九龙冠有敌国的财富,万万不可落入番人手中。否则,这敌国财富就成了番侵略我中原的资本了。”
文凤急声道:“不行!我们得去接应他才好!铁水老道同李老贼的武功那么厉害,他一人如何应付得来?”说着就站起身来,要马上返回城中去接应如君。
无尘道:“李德尚同铁水已是先后回中原了。若非如此,他也是不敢轻易救你出来的。现在番国除了些仰武堂的武士外,就只有铁肩道人了。君儿的武功是可以勉强应付一下的。只要他小心行事,不要露了马脚,是不妨事的。”
文凤复坐下,微微松了口气,道:“原来这二人已经回中原了,难怪这许久都没见铁水老道了。如君哥在牢里救我时自称‘老夫’定是说给那些牢卒听的,难怪他要把那侍女装作我的模样锁入牢里,原来这都是他为了掩饰身份哄骗那些牢卒的。”文凤叹道:“想不到他这样个木瓜脑袋也学会了李德尚那一套!”
无尘道:“领教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秦高树道:“这有什么不好?对奸人、恶人自然不必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了。像我们猎虎豹,总不能叫那虎豹‘小心了,我们要你命来了’吧?”
文凤听他把番人比作虎豹,觉得也不失为理,点头道:“也是,他这若去对番贼说:‘你们小心了,我来偷九龙冠来了。’那铁肩老道与番贼皇帝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对恶人,咱们不讲侠义!”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8
无尘道:“世间恶人自有佛法渡其向善,能向善固然是大好,若有那十恶不赦、怙恶不悛之徒,也自有伏魔护法的武功相对。人世间只要能有善恶之分,别的一切就好办多了。只是这善恶之分往往就只在一念之间!”
秦高山道:“大师说这善恶又怎么才能分别呢?照他说是善,照你说又是恶,若还有别人说,还不知道又会什么了。我兄弟二人猎物时也常常在想:我们看那些狼豺虎豹是恶,但说不定那些狼豺虎豹看我们也一样是恶,却也不知该是谁对谁错了?”
无尘双手合什道:“世间之物当由众生为重,而人是具有灵根的,在这众生之中又当以人为重,世人只要心怀护生之念,也就是善念了,把心中所怀的善念再付之于行,也就是善行了!”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如君哥若为了寻回九龙冠杀了人,这算是善呢?还是恶呢?”文凤总觉得与无尘说话是很有趣的。
无尘道:“杀人是恶,寻冠是善,善恶分明,如何还来问我?”
文凤不料无尘答得这么简单,转念一想,又问道:“倘若是为了寻回九龙冠非得杀人不可,那又怎么办呢?
无尘道:“寻回九龙冠是行善,但在这行善之中又必须为恶,若这善大于恶,便也行得,倘若是恶大于善,这九龙冠不要也罢!君儿寻回九龙冠是为了不让番人利用九龙冠的财富危害中原社稷,虽是杀了人,却是救护了中原众生,这‘善’是大大的过于‘恶’了。”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不像平常那些念死经的呆和尚,凡事都能通达的。不过无尘师傅,倘若那善恶都相等的话,还寻不寻九龙冠呢?”
无尘笑道:“你这是与我为难了。倘若杀的是恶人,救的是好人,这也还行得。”
文凤道:“我说是相等的,比如说,寻回九龙冠能救一个好人,但也要杀死一个好人。”
无尘道:“若是不寻回九龙冠呢?”
文凤道:“那就会死一个好人了。”
无尘道:“那是为何会死呢?”
文凤道:“因为九龙冠呀!不是说了吗?如果寻回九龙冠,那人就得救了,不会死了,但却又会因此杀死另一个好人。”
无尘摇头道:“世间哪有如此之事?杀一人、救一人,善恶同等即是无用功了。我若把做这无用功的功夫去做有用之事,何乐而不为呢?总不会天底下就只有这杀一人救一人的无用功可做吧?再说,佛法无边,经典上的教诲何止千万,和尚我虽能说得来,却不见得说得来的就是自己能做得来的。一切事情只要分明善恶,自己尽力而为就好。虽有普渡众生之言,老衲亦有普渡众生的心,但老衲又岂能真的普渡众生?”
第二十章、回天——1
仰武堂的武士全都被召集在了一起。番邦皇帝满面怒色,但言语还是客气的:“锁在牢里的重犯竟被人明目张胆的劫去了,各位都自称是武林高手,朕不惜重金聘请各位,在各位身上是一直寄予厚望的!”
如君满口都是酒气,眯缝着一双醉眼道:“陛下说得是,不知那劫天牢的是何方高人?请皇上把他叫出来,咱们仰武堂的兄弟挨个儿同他比比,比得过的,那才叫不负陛下对我们兄弟的厚望!那才称得上真正的高手!若是比不过的,那今后也别再称什么高手了,更不用在咱们仰武堂混下去了。”说罢,又转首朝呆在一块儿的仰武堂武士高声叫道:“众位兄弟说我这办法可好?”
仰武堂的武士本是中原武林所不齿的败类草寇,在中原无立足容身之处了,才投靠到番人的。一身武功不见得有多厉害,一身匪气却是十足十的。番邦皇帝虽没说出什么刺耳的话来怪罪他们,但隐在其中的不满之意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的,只是碍着白花花的银子,众人都忍住不作声罢了。——哪知在这不出气的接骨眼上,整日里醉生梦死的边如君竟能说出这番胡话来!再加上边如君又是仰武堂中有数的金牌武士,酒碗、酒杯都是金的,平日里无拘无束,连醉酒打死了无尘也没事一样——那是深蒙番邦皇帝青睐的!待听得他向众人问道“我这办法可好”时,早有那心里憋气之徒已是大声附和道:“不错!说得好!叫那劫天牢的高手出来与我们比个高下!咱们若比他不过,也是不敢在仰武堂白拿银子的!”一时间,众人都随声起哄,定要与那劫天牢者比个高下。那场面,倒似番邦皇帝故意安排人劫了天牢再与众人过不去一样!
铁肩侍立在番邦皇帝身侧,见仰武堂众人跟了如君一起胡言乱语,哪还分什么君臣礼仪、上下尊卑?忍不住斥喝道:“胡说!难不成你们也是醉鬼上了身,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了?”他满脸煞气的瞪视着众人,沉声道:“既入了仰武堂就该懂规矩,岂还容得你等旧日习性?”
众人都清楚,铁肩一身武功只在铁水一人之下,铁水这去中原,仰武堂就由铁肩说了算。看他发怒,众人心中虽是不服,但也不再有人多嘴了。众人只盼边如君再出言顶撞他两一番,为众人出口恶气。
如君歪着眼睛描着铁肩道:“咱们入仰武堂也不是干拿给你受气的。你自己失职让人劫了天牢,冲我们发什么火?充能干,就自己去把贼人寻回来,可知道咱们好歹也是皇帝陛下礼聘来的,陛下都没说句重话,你却来发威,你倒比皇帝陛下还了得!”
铁肩看如君一副醉态,说出的话却是厉害,句句都说在自己痛处上,心中恨道:“此人不除,如何统领仰武堂?”
番邦皇帝松了面皮,微笑道:“边少侠真是人醉心明白。依边少侠看,如何才能拿回逃犯,捉住那劫天牢的高手?”
如君露出不屑神色,道:“这有何难?只要知道那劫天牢的高手在哪里,咱们仰武堂兄弟高手如云,多派几人去,任他是天下无敌,也是插翅难飞!”
番邦皇帝又道:“依边少侠之意,不知又如何能知道劫天牢者与逃犯的下落呢?”
众人都看出番邦皇帝也依着如君装疯卖傻之状,任他答得妙绝,皇帝也问得厉害,当真是针锋相对、毫不放松。
如君醉意更浓了,斜眼望着番邦皇帝道:“陛下当真是想听我的办法?”
番邦皇帝道:“朕出口之言自然是金口玉言,岂可当作戏言?”
如君道:“那好,陛下既是要听我的办法,我自当寻出那劫牢之人为陛下分忧。”
番邦皇帝见如君夸了海口却还是挺立着不言不动,似刚才的话自别人口中说出与他无关一样。忍不住问道:“边少侠可还有什么难处?若须朕的旨意,但说无妨。”
如君道:“结果自在我胸中。”
番邦皇帝挥手向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即刻起,严加防范,一切可疑人等都要查询!你们既入了仰武堂,就不要辜负了朕的重望,若是有谁觉得在仰武堂屈了才,为朕效力少了威风,想离开的,朕不勉强相留!既是甘愿留下的,就得懂规矩、晓尊卑!朕虽然爱才,但不爱蠢才!明白了吗?”
第二十章、回天——2
众人见边如君目中无人,却在番邦皇帝三言两语间也归服了王道,心中已是对番邦皇帝生起敬服之心,此刻再听如此一说,虽不温不火,却是叫众人有种天威难测、心里发虑的感觉,脸上都露出了恭敬之色。
番邦皇帝见众人唯唯诺诺退了下去,心中大是爽快,侧首对铁肩道:“威有必穷之日,武有必尽之时。想只凭威武屈人,定难服其心。哈哈……”他大笑着,笑声中充满了自得。
铁肩躬身道:“陛下威德无量,属下不及万一。”
番邦皇帝敛了笑容,对如君道:“少侠可否将胸中高见说来朕知道了?”
如君摇头道:“我要说给陛下听的话,只能陛下一个人听!”
铁肩面色陡变,沉声道:“护国真人回了中原,护卫陛下安危就在贫道身上,你明知贫道负此重任,却还要贫道离开,你这居心实在叫人难解!”
如君昂然而立。
番邦皇帝沉吟片刻,向铁肩挥了挥手,道:“道长先退下,边少侠武功不凡,纵有何意外也是能够应付的。”他不说对边如君的信不信任,只说边如君的武功是足以保护他的安全,这不仅掩过了铁肩对如君的疑心之言,更显出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帝王气量。
待铁肩也最后退下去,如君脸上已没了半点醉意,向番邦皇帝抱拳道:“先前属下还在犹豫,是否将胸中之言尽实相告,不想陛下对属下如此信任,凭着陛下这信任之心,我边如君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番邦皇帝微微一笑,道:“君择臣,臣亦择君,少侠与朕虽有君臣之分,但我君臣之间也少不了以德当先的。再说,似少侠这等武学高人,自又不可以常理而论,朕是从心里面敬重的。边少侠如此犹豫再三,定要判定了朕的德行才肯以实相告,想必少侠所言者定是牵涉不小!”
如君道:“陛下英明。”
番邦皇帝微微点头道:“不会是与铁肩道长有关吧?”
如君露出惊色道:“原来陛下心中早已了然了!”
番邦皇帝又微微摇头道:“铁肩道长于情于理都是不该离开朕的,少侠却非要他离开了才肯尽实相告,朕虽不明因由,但也想得出少侠所言者大概是与铁肩道长有关了。只是其间细节还望少侠尽实相告。”
如君颔首道:“原来如此。陛下奉铁水道长为护国真人,又如此重用风雷观一干道士,想必是知道风雷观众道士的武学秘技了?”
番邦皇帝道:“你指的是风雷神功吧?此功确是非凡,所中伤者,经脉脏腑皆为三昧真气灼伤。铁水真人曾言:若是练及深处,内劲所至,无不焦焚,实在是天下少有的厉害功夫!”
如君道:“不知陛下可把那干失职的牢卒仔细审问过没有?”
番邦皇帝道:“一名侍女、四名牢卒,都是被点了穴道。现在穴道都解开了,却还晕迷不醒。”
如君道:“可还有何症状?”
番邦皇帝道:“大夫看了,说浑身滚烫……”言及此,惊道:“你可是说他们是中了风雷神功?”
如君道:“想必陛下是知道无尘和尚的医术的,若非他只传我医术不传我武功,我定是早报了天残教的杀父之仇了!”他咬牙切齿的说着,露出心中对无尘与天残教的怨恨来。
番邦皇帝道:“你已去给他几人诊查过了?”
如君道:“颜文风这妖女的下落只能从他几人身上探出来,我如何能放过?无尘和尚耽误了我十年学武之功,我几顿鞭子抽死了他,算便宜他了!颜文凤这妖女与我更是有杀父的血海深仇,岂能容她就此逃脱了?只怪铁水这牛鼻子自作聪明,自以为留着这妖女日后就好去胁迫天残教。哼!他又怎想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反是他唯一信任的铁肩坏了他的大事!”
番邦皇帝道:“凭少侠这恩怨分明的气概,朕万无不信之理,只是有一点叫朕难以想得通。”
如君道:“陛下可是想问,铁肩本与铁水同出一门,一切事情都当同心尽力才是,为何反会去坏铁水的好事?”
番邦皇帝点头不语。
如君道:“铁水道人这次从中原回来,一乃是与陛下有这十年之约的会面,二乃却是为了引诱李德尚之子出关,迫使李德尚交出九龙冠,此间细节,想必铁水也给陛下说过了。”
番邦皇帝仍是点头。
如君续道:“只是,不知陛下知不知道风雷观十年前定下的更换掌教之事?”
番邦皇帝摇头道:“你说这更换掌教之事,朕并未听说过,想必是与此相关?”
第二十章、回天——3
如君点头道:“十年前,铁水离观时与他几个师兄弟约定好了的,他若在十年之内没有回来,这掌教之位就自然让出了,新任的掌教由他观里几个师兄弟自行决出。铁水这一去,虽是十年无音信,但他心中却并未忘记十年前定下的更换掌教之事,是以才在这不早不晚的时候赶回了风雷观。岂不料铁肩在风雷观同门师兄弟中位居长首,心中自然生出要坐这掌教之位的心思。眼见十年之期已至,铁肩心中早已把这掌教之位视为已有了。他等不及这十年之期的最后半个月,自持师兄身份擅自立了掌教之位。他风雷观中弟子多有不服,以至一干道士为了这十年约定起了内哄。就在这不可收场之时,铁水及时赶了回来,他武功高出铁肩甚多,逼得铁肩在祖师灵位前伏罪悔过,才算平息了风雷观的一场掌教之位的争夺。
“若不是知道他风雷观有此经历,又怎想得到他铁肩为何会对铁水反戈相向?那铁肩表面上不敢与铁水相争,心中却已埋下了仇隙。到手的掌教之位又眼睁睁的被铁水抢了回去,还被逼着认罪悔过!他虽不是铁水敌手,他却明白,若是趁机放脱了颜文凤,中原天残教就不会再对铁水有什么顾忌。就算他铁水武功再高,又岂能以一人之力独斗天残教众高手?铁水不能收服天残教,充其量也不过与他铁肩一个样,也是个孑然一身的寻常道士罢了。风雷观只剩了他师兄弟两个人,那掌教之称也就不复存在了,铁肩做不了掌教,也不会再让铁水如愿以偿的。让天残教归服风雷观——这是风雷观历代传于掌教的遗命,不然,铁水又岂会如此看重颜文凤这妖女?”
番邦皇帝叹道:“可惜铁水真人临走之时对他如此相托,他原来是另有居心。可恶!”
如君道:“请陛下许我快马加鞭,去追那颜文凤回来,铁水关押颜文凤虽暗藏私心,但终是于陛下有益的。拿住妖女,他日进取中原之时,说不定还能逼迫天残教千万之众为陛下所用,岂不是凭添了一股大力,多了一份胜算?”
这一时之间,番邦皇帝倒也没功夫再去多想将来要怎么对付天残教,反是担心如君这一真的离开了,身边就再没有一个可信的高手了,遂对如君道:“少侠且不可妄动,妖女虽重要,朕却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少侠相助。”
如君心中大喜,面上却露出不解之色,道:“陛下要我如何,我自是尽力去办,只是不知还有什么事情比追回妖女更紧迫?”
番邦皇帝沉吟半晌,才道:“别的也不用问了,你只在朕的御书房护卫就是。没朕允许,仍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只是,你若是想喝洒……”
如君忙说道:“陛下但请放心,既有陛下旨意,我这酒不吃也罢。我定当尽心竭力,决不容任何人擅自入御书房半步!”
番邦皇帝的御书房中竟不乏汉人崇尚的三坟五典、四书五经,更有那行军布阵引为圣典的《孙子兵法》、《诡道十三篇》、《将苑》等名著。机案当头一幅书法乃是书圣王羲之墨宝——《乐毅论》:“天下为心者,必致其主于盛隆,合其趣于先王,苟君臣同符……”
如君心道:“番邦皇帝原来也是这等崇尚我汉人文化!都说番人不懂礼仪,这番邦皇帝却是懂得‘威有必穷、武有必尽’,懂得恩威并施才能服人心。他不仅说得来,做来也确是那么一回事,只怕并不比中原皇帝逊色!番人有这样一个有见识的皇帝,若真领了番兵来犯我中原,中原朝廷只怕……”如君一想着番人的兵强马壮,也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中原朝廷奸权当道,不禁暗自担忧起来。江湖中亡命奔波,早已让如君远离了儿时志愿——做父亲一样的威武大将军!这,如君都不再梦也不再想了。然而,这些不再梦也不再想的儿时愿望似乎并没消失,只是埋在了如君的心深处,今日一旦亲身触及这“卫国民、安社稷”的争斗之中,那深埋于心深处的种子竟似破土而出了!不同的是——如君知道,这些都是切实的、真的关系着中原社稷与百姓安危的事情,这与自己儿时的“威武大将军”无太大相关的。
第二十章、回天——4
如君环目四周打量,并未看出什么地方可以匿藏九龙冠,一心只在思想道:“会在什么地方呢……”如君望着满屋子如山的典籍,道:“既叫我寸步不离守于此,九龙冠就当藏在这书房内……”如君再次细细的、一点一点的审视着房内一切,除了满壁的书典还是满壁的书典,完全是一间丰盈得不能再丰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书房了!“该不会真要我来给这一屋子书典做护卫吧……”如君在心中纳闷道。
到晚上,如君开始把一壁壁的书典都搬下来。如君总觉得,既是表面上看不出来,那摆满书典的壁架后面定是有密室、暗道的,那次与文凤一道探王府,方进就曾说过这类情形。就连普通富家宅院都有暗道密室,帝王的御书房里更大有可能了,说不定在哪壁书架之后就是一间密室,九龙冠就藏在里面!
书太多,搬下来检查过后还得还回去。亏得如君记性一直都很好,又有细心留意,就算番邦皇帝真对这里每本书放置地方都心里有数,也难发现觉有过移动。如君查过了靠进门的一堵书壁和正对面及旁边三堵书壁,剩下就只有正南面靠着机案的最后一堵书壁了。
外面不时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和巡夜兵卒的脚步声。
剩下这壁书比另外三壁都要多一些,从脚下到头顶三尺都摆放得满当当的。最顶上的书踮了脚伸直手臂也够不着。如君先从脚下的书搬起,待到顶上最后三层,只好踏在地上叠得老高的书堆上作踮脚墩子才得以够到。
只剩顶上最后一排了,满屋子的书壁都翻遍了,一点暗道机关的迹象也没发现。如君心里有些泄气了,疑惑道:“莫不真是我猜错了?”
正自疑惑时候,如君手中触到一本书竟冰凉凉的!心中一震,微微用力,那书竟似在书架上生了根一样,取不下来!抬眼望去,见那书面黑褐色,与旁边书典并无奇异之处,但细下心来,却发觉这书面上光亮亮的,似常经人触摸过一样。如君心中欢喜道:“是了!”正待看个究竟,隐约听到一阵又碎又轻的脚步声传来,心中惊道:“这脚步声偷偷摸摸……莫非……”心念之下,闪身往门背后一靠,倒要看看这夜入皇宫者是什么人!
如君贴在门后,分明听得那脚步声正往御书房过来,又似不熟路一样,停停歇歇、时远时近的走了许多弯路。如君心中奇道:“这人往书房来,定也是为了九龙冠。能探出九龙冠藏在御书房的人怎么会不知宫里的走向?嗯,说不定是李德尚不甘心九龙冠就此落入他人之手,暗中从中原派来的高手!嘿,也想来偷九龙冠!今晚可是强盗遇着拐子了!”
半晌,那脚步声响到御书房外停了来。如君心道:“还不止一人!”
听门外有人小声说话道:“咦!奇怪!怎么不见人?莫不是寻错了?”如君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门外一人探了脑袋往御书房里望,惊呼道:“快看!”——三条人影闪进了御书房,望着满地书籍发愣。
如君看三人都是仰武堂的武士,心道:“难怪耳熟,却是仰武堂的人。这三人似来寻我的,我这若相见,被问起地上的书来,不好推脱,待他们离去后才能哄骗。”
只见其中一个身形墩实的汉子望着搬空的书壁不住打量着,一会儿拍拍墙壁,一会儿又敲敲下面墙根,最后又抬头盯着那剩下的最后一排没搬下来的书典看了一番,也像如君先前一样踏在厚厚的书堆上,伸手一下就找出了被如君发现的那本取不下来的书。
如君心下大惊道:“果然是为九龙冠来的,还是个行家!嘿!你捡我的便宜!我就给你来个‘螳螂捕蝉’,等你的好结果!”
只听“咔”一声响,接着又响起微微的隆隆声,不知那汉子如何已开启了机关!那壁大书架随着隆隆的声音往里退去,移出一道尺许宽窄的暗门来!如君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喜这书房里果然设有密室,忧的是对方三个,自己却只有一人,只怕一时难以抵敌夺回九龙冠。
正为难之际,外面又传来一阵衣袂破空之声,这声音来得好快!三个仰武堂的武士也察觉了,只见三人一点头,其中一身形魁梧的汉子往地上一躺,似受了重伤一样在地上蜷成一团,一瘦小汉子贴身到进门口边儿,那个开启密室机关的墩矮汉子则往如君藏身的门后来。
第二十章、回天——5
如君虽大是为这三人的应变之能佩服,但见那墩矮汉子往自己藏身的门后躲藏也不禁好笑,暗下里叫道:“来得好!”只微微一伸手,已轻巧的扣住了那汉子腕脉,内力微微一吐,那汉子已是动弹不得。
才一眨眼功夫,书房内已闪进一个黑衣蒙面人。那蒙面人乍见地上躺着个魁梧大汉动也不动,口中“咦”了一声,十分惊异,不自觉的拢近身去……
如君在门后从缝隙中看得分明,心道:“这人武功虽了得,定要上当……”心念未绝,听得砰一声响,那黑衣人还没完全俯下身去看个究竟,躺在地上的魁梧大汉已是闪电般击出一掌,这蓄势一击正打在黑衣蒙面人俯下的胸口上!顿时间,黑衣蒙面人整个身子都被震得飞了起来,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如君心惊道:“好厉害的掌力!”眼见那黑衣蒙面人被大汉打得口喷鲜血飞了起来,他背后紧跟着蹿出那瘦小汉子来——似纸扎的人儿一样,平地飘起三尺,凌空一拳捣在那黑衣人背心上!黑衣人完全没了声息,“哒”的一声摔落在地,就像是刚才装死的魁梧大汉一样,不动了——黑衣人是肯定死过心了,单凭大汉的一掌就活不成了,更何况再加上瘦小汉子补上的狠命一拳!
如君心中疑惑道:“奇怪!仰武堂竟有这等人物!看来是图谋已久了……”
瘦小汉子冷哼一声,一把扯下黑衣人的蒙面巾,露出一张满面横肉的脸来,如君却是看得分明,那黑衣人不是别人,竟是铁肩道人!铁肩道人一身武功虽比不上铁水,但也是高手中的高手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二人手里!如君心道:“这牛鼻子果然没安好心!”只是奇怪那魁梧大汉和那瘦小汉子似并不识得铁肩身份一样。
“快动手,耽搁不得了!”瘦小汉子朝着如君藏身的门背后叫道,只不知那墩矮汉子早落入了如君之手。
如君屏息凝神,只盼瘦小汉子再近来些,自己才好出其不意的出手。眼见瘦小汉子伸手来拉门扇了,如君大喜过望,手上早已蓄势着猛抓过去,正好擒住瘦小汉子的腕脉,从门后一闪身出来,手上连封了瘦小汉子要穴。
“是你!”魁梧大汉发出闷雷似地一声吼,人在两丈外一掌劈过来,人还没到,凌厉的劲气已刮得如君面颊生疼,大汉出手气势竟如雄狮出笼、猛虎下山般不可抵挡!
如君听得那大汉声音大是熟悉,却又并非先前听到的那个熟悉声音,正待开口相问,大汉排山倒海的掌力已让如君无法再分心想别的了。如君斜地里一蹿,让出三尺开外,还没立住脚,大汉雄浑的掌力又潮水般涌到!如君总觉得是熟识之人,此刻被这雄浑的掌力一迫再迫,不觉脑中灵光一闪,惊呼道:“牟海大哥!”——只有牟海才是那闷雷样的吼声,也只有牟海才有如此雄浑不可抵挡的掌力!先前听到那瘦小汉子的熟悉声音再加上他高绝的轻功,定是方冲了!也难怪被自己擒住的墩矮汉子一出手就破解了书房里的机关,除了方进还会是谁?
如君正为遇到了牟海三人而高兴,岂不料“牟海大哥”四个字才叫出口,那大汉出手却是更加迅猛凌厉了。这哪里会是什么熟识之人?分明就是见面拼命的仇人!如君心道:“弄错了……”
四壁的书山典海都快被大汉的雄浑掌力震塌了。如君闪无可闪、避无可避,只得提足内力迎上去,与那魁梧大汉掌力一触之下,“嘭——”一声大作,如君被一股汹涌劲气撞得呼吸都憋住了,脚底下发出喳喳之声,青石的方砖被脚下泻出的力道踏得裂了,身后书壁上的书不停往下掉落着,似整个书房都被撼动了!
魁梧大汉双足亦深深陷入青石地板中,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毫无表情,圆睁的怒目、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然精力消耗甚巨。半晌,大汉喉头咯一声响,出了口长气,冷笑道:“不错!连武功都学会了,当真是不错!”蓦地,又是一声闷吼,左手手心朝下横在胸口上,右手手心向上托于丹田下,十指箕张、互成圆形,胸腹之间渐渐凹陷了进去,待到前胸贴后背了,双掌猛的往外一翻,掌间顿时发出如潮水般的隆隆声响!
第二十章、回天——6
如君听魁梧大汉声音正是牟海,牟海又怎么会向自己下这煞手呢?如君来不及细想就已发觉牟海的模样不对了。在西山寺的时候,曾听无色禅师说过,牟海的师傅赤须汉有一门武功叫作“盘古掌”,十分的厉害,二十年前无名就是伤在赤须汉的“盘古掌”下,虽一时保住了性命,一身武却是废了。牟海此刻运功的模样十分的不一般,到底是不是赤须汉传给他的盘古掌法,如君也不知道,只是听到牟海掌间发出的隆隆劲气,如君就感到不妙了!如君猛吸一口气,从脚底到双胯,再到背脊、到双肩、至双掌,如君一口气憋足了全身上下,大喝一声,全力迎了上去。
“轰——”一声闷响,四周书架震得倒塌下来。如君双脚一浮,整个身子竟被一股无形之气撞得飞了出去,砰一声正撞在那堵开启的暗壁上,直把那墙壁撞出一个大洞来!如君憋住胸口不住翻腾的气血,摇摇晃晃趴起身来,看牟海亦是撞倒在背后一堵书壁上,胸口衣襟上满是鲜血,似乎是要挣扎着站起来,又力不从心重重摔倒在地。
如君不及细想,忙上前解开方冲、方进二人穴道,催促道:“快走!快!”言语话间,已从怀中掏出两粒丹药要牟海服下。
牟海见如君于自己全力拼斗之下竟没受伤,甚是骇然,只当这定要遭其毒手了,却见如君却解了方冲、方进的穴道,还来给自己治伤,心下疑惑道:“弄错了?”也顾不及服药,连声问道:“公主呢?文凤公主呢?”
如君生恐番国侍卫来了就脱不开身了,催促道:“快走!你们快走!凤儿在城外!”
方冲一闪身钻入被如君撞开的密室中,如君也跟了进去,见方冲双手正捧着一只光彩耀眼的金冠发愣。如君忙扯过盛冠的木匣,道:“快走!”见旁边还放着两只玉瓶儿和一双短剑,正是无尘与文凤之物,一并拿给方冲,道:“快带了一起走!出城往东二十里,山林中有户人家,凤儿就在那里。”
秦家兄弟接连两天都一大清早入城探听消息。
只一想到如君独自一人去盗取九龙冠,文凤就坐立不安,思绪全都乱了,总不停问自己:“如君哥能成功吗……如君哥怎么还没有消息……如君哥不会有事吧……”文凤这样不停的想着。
这日,秦家兄弟去而未久就急匆匆的奔了回来,文凤心里忽地一沉,迎上去急切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慌乱的神色把秦家兄弟瞧得更加慌乱了。
秦高树一边把兄长往屋里推,一边不住的回头四下张望,直至确定身后没有什么危险跟来,才闪身进了屋,用背抵住门户不停喘着粗气。
秦高山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悄声道:“凤姑娘,有人寻来了!”言语甚是惊恐。
秦高树道:“才出林子就遇上了,他们装作汉人,问这林子里可有人家……”
秦高山道:“都是仰武堂的人!我见过边少侠穿那身衣服。”
秦高树道:“怎么办?凤姑娘。”
文凤听不是关于如君的消息,反倒定神了,道:“来了有几个人?你们可看清楚了?”
秦高山道:“一共六个,有个仰武堂的大汉像是受了伤,给人背着……”
秦高树道:“还有两人扮作叫化子模样,那老的还背了个大酒葫芦——也不想想,哪有叫化子背酒葫芦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老酒鬼扮的!扮什么不好?却要扮作叫化子,又不像……
文凤心中一动,问道:“你说有个大汉受了伤让人背着,可还看见一个瘦小的汉子?”
秦高树忙点头道:“有有有,那仰武堂的汉子就个猴儿一样瘦得没二两肉,还有个做官儿模样的胖老头儿……”
文凤道:“是牟大哥他们!牟大哥受了伤!是谁伤了他……快!快带我去看看!嗯,胖神医在一路的,一定没事的!快带我去……”
无尘望着门外突地扬声叫道:“何方高人驾临?有失远迎!”
文凤一把扯开房门,只见门外立着的不是方冲又是谁?“三哥!果然是你!……”文凤望着方冲踏出两步,一把握住方冲的手,两行清泪不自觉的滑出了眼眶喜极而泣,无尽苦难后与亲人的重逢,任谁都是无法不流出欢欣的眼泪的。
第二十章、回天——7
方冲仍是穿着一身仰武堂的衣衫,一双眼睛也是湿润了,露出文凤最熟悉的笑容道:“三妹,你这同我们捉迷藏可是躲得远啊!这半年来,哥哥们可是大江南北都跑了个遍,还当妹子嫦娥奔月了!嘿嘿,原来是躲在这……这苦寒之地隐居来着。”
文凤脸颊上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露出笑容嗔道:“三哥一见面就取笑我!”
方冲望着无尘看了又看,道:“你这老头儿倒也了得,不过若非我故意要出来相见,你也难听到出我的声音……”说了又转首对文道:“我去接他们过来。”也不转身,只一蹬双脚,从屋里箭一样倒纵出去。
无尘合什道:“善哉!善哉!这位,想必是凤姑娘时常提及的贵教左护法——玄天一鹤——方冲、方施主吧?这份轻功当真叫老衲佩服得很,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文凤笑道:“他是故意在你面前显能耐的,你能听出他来了,他可不服气的。”
众人都没想到眼前这白发老头儿会是少林寺失踪多年的无尘大师!胖大海一生痴于医道,这一与无尘相遇当真是千里逢知音,相见恨晚。然而,无尘与胖大海这两位誉为当代绝顶医术大家竟都对牟海的伤势无能为力,这实在是叫二人神伤不已。牟海的伤有些重,同如君被铁水打伤后的症状差不多。
无尘叹息道:“若是老衲炼制的冰蟾丹还在就好了!”
这话在方冲听来犹如睛天霹雳一样,猛然惊道:“如君兄弟叫我带走两瓶丹药,不知可是大师所言之物?”说着忙从怀里掏出来。
无尘大喜道:“一切果真是缘法!老衲历经十年苦寒,为的就是这两瓶冰蟾丹,我佛慈悲,善恶终有业报的!”
胖大海一脸敬佩,道:“大师为寻这传说中的神物,耗费十年心血,这是天下苍生的福份!”
无尘叹道:“冰蟾丹虽珍贵,老衲倒是希望它并无用处才好!”
冰蟾丹经无尘精炼而成,效应凡非。牟海服下一粒,全身灼热症状即渐渐消失了。牟海天禀神武,内力深厚,余下的内伤在两大神医调治下已无大碍。
文凤捧着方冲带回来的一双短剑,思潮起伏。不自禁的问道:“如君哥他……他没事吧?”说话间,眼眶已是泛红,对如君的关切之情流露无遗。
方冲笑道:“公主别为他担心了。这小子一身武功变得这么高也罢了,我看这小子就不似以前那么死心眼了,昨夜不是他照应着,我三兄弟也是没这么轻易脱身的。”
文凤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你们怎么会寻到番人皇宫里去与他为难?还有才方旗主,李少寨主回来说你遭了铁水毒手,怎么……?”文凤同如君出关大半年,这一见面,心中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了。
方进脸上露出愤怒之色,道:“公主当真信了李丹阳的话了!哼!那小子是个奸诈之徒,没安好心!那夜探险王府,他故意拉着我落在后面,说不如匿伏在王府里,待风声过了戒备松了再寻九龙冠。我想他的话也有理,我二人来不及招呼你们就分开了。我同他二人昼伏夜出,过了四五日,已然探出王府密室所在。待到晚上,我设法破了机关,盗出了九龙冠。”说到此,方进露出悲愤之色道:“这小子留我一起盗九龙冠为的就是想利用我破启王府的密室机关,一出了王府,他就趁我不备暗算了我一掌。这一掌打断了我的脊梁骨,非是丐帮兄弟相救,我也是早死了!后来,郑帮主又设法请来了胖旗主,我这条贱命还能活过来,全是丐帮与胖旗主的恩德!”他悲愤神色中又露出了感激与欣然。
文凤叹息道“当初我是防着他这一手的,还留了他妹子在回春堂,没想到还是……这人一见面就让人不踏实……好在你保住了性命。”说着,朝郑逍遥盈盈拜倒,道:“我方大哥这活命之恩,多谢郑帮主了!”
郑逍遥嘻嘻一笑,闪开一边,道:“你同我如君兄弟的关系不太一般,我救方兄,一乃是不失武林道义,二乃也是看在我如君兄弟与你的情份上。凤姑娘要谢,可去谢我如君兄弟就成。”他盯着文凤看了半晌,又道:“不过,依我看,你们天残教一干人也不怎么坏,这,我倒是要替我如君兄弟谢谢你才是。”他说着,当真朝着文凤打揖作礼。
文凤何常不明白郑逍遥话里意思:若自己一干人真如传说中一样恶贯满盈,只怕不为什么武林道义,郑逍遥单为与如君的结拜之义、为了不让他的结义兄弟与一干恶贯满盈的匪类同流合污,郑遥逍与丐帮也是不会放过天残教的。文凤坦然受了郑逍遥一礼,也不还礼。淡淡的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郑帮主既与他结义,自当信任他才是。我天残教若真如传说中一样,也不见得他也会跟着一样!”
第二十章、回天——8
一直同无尘说话不停的度海航突地搭话道:“你这女娃子有些意思,看你说话这劲儿,我老叫化子也敢作个保,绝非邪恶之辈!嘿嘿,如今世道不同了,世人都像瞎了眼睛一样!”
文凤对度海航道:“度老前辈也千迢迢赶出关来,这份武林道义可值千金啊!”
度海航摆手道:“我都七老八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道义长道义短的,我不过是来寻那铁水牛鼻子痛痛快快打一架,过过瘾罢了。”
文凤道:“铁水老道已入关了,前辈不知道?”
度海航道:“无尘和尚都说了,可惜半道儿上没遇到!”
郑逍遥道:“铁水这次回中原,只怕是寸步难行了。”
文凤道:“他勾结番人想进犯中原,三哥,你轻功好,得赶着回去报个信才行。还有李德尚这老贼……”文凤遂把如君如何疯癫,如何又被铁水所擒,众人一路出关的一切事情都说了一遍。直说到李德尚献了九龙冠讨好番人、共谋逆乱,如君又如何假意相投,设计救出了无尘与自己的经过。
众人没想到文凤这次出关,竟是经历了这许多千辛万苦,其中又有这诸多的曲折与不可思议。最叫人没料到的是,真正盗取九龙冠的贼人竟会是侠义满天下的李德尚!
郑逍遥叹道:“真没想到,李德尚竟是这等阴险之人。不过凤姑娘请放心,给中原报信的事情就不用费心了,那李德尚一回到中原,就把一切事情都颠倒了过来,大肆传言广播。他说铁水老道伙同天残教出关与番人勾结,预谋大举进犯中原。还说铁水在番邦也做了护国真人,如君兄弟也加入了仰武堂做了金牌武士!说文凤姑娘则答应番人到时率领天残教与番人里应外合,一举推翻中原朝廷,恢复旧山河。
“他说铁水这些年暗伏于朝廷之中,就是为了给番人探取朝廷动向。说铁水还妄图借这次中原武林大会称霸中原武林,在中原网罗羽翼以助番人夺取我中原江山。李德尚在中原声名远播,又深得和亲王信赖,经他这一说出的话,世人不分真假都会信以为真的。”
胖大海道:“方旗主伤势刚好,就有教中兄弟发现公主留下的暗记,我们一路寻来,直到关外,冰天雪地里断断续续的又寻到了地绝谷。在风雷观里,我们遇到一个独臂道人,说你们已回中原了。我们一行又匆匆赶回中原,正逢李德尚也从关外回来大肆传言,说公主一众都投了番国。我们又急急的一路赶到这到这里。到此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先打听公主下落,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于是又打听边如君,这一问,都说他加入仰武堂投靠了番人。对李德尚说的话也信了几分。
“我们想来,公主定是不会与番人勾结,多半是被番人困住了,所以才探不出来。我们拿了银子买通仰武堂里的人,都说公主被人救走了。听说公主脱困了,我们自宽了几分心,只是不知是什么人救了公主,就去寻边如君,一乃问他公主的下落,二乃也想趁机除去他这个……”
文凤道:“所以你们昨晚就同他糊里糊涂打了一场?”
方冲道:“我们戴了人皮面具,边兄弟是不识得我们,弄了场误会。只是边兄弟武功高了,人也聪明了,一出手就制住了我和大哥,没来得及问就动了手。”
牟海道:“他的内力全和铁水一路的,我也没多想,这就……”
方冲笑道:“这回是弄了些误会出来,不过却得回了九龙冠,牟大哥的伤也无碍了,一切都是再好不过的。三妹没事,边兄弟也没事,牟大哥的伤也会好,又得了九龙冠,岂不是大大的好运气?”
文凤叹道:“如此果然是好,只是不知如君哥几时才能与我们相聚?”
方进道:“九龙冠也得回来了,边兄弟还留在番人那里做什么?依我看,只在今明两天他就会来与我们会合。”
方冲摇了摇头道:“怕是未必。”
文凤道:“怎么又未必了?难道他不来与我们会合了?”
方冲道:“我若没猜错,他是想要留在这里探察番人的动静,或者……”他却不说下去了。
文凤惊道:“‘探查番人的动静’?‘或者’?或者还会怎么样啊?三哥你说或者还会怎么样啊?”
第二十章、回天——9
方冲摇头道:“他既得了番人皇帝信任,定是不肯就此放手的,若不是为了探查番人动静,那定想是伺机刺杀番人皇帝!”
“什么?刺杀番人皇帝!”众人都跟着文凤惊叫道。显然方冲猜想虽大胆,也并非不合情理,连文凤在内,众人都默然了。番国皇帝一死,那侵犯中原的图谋便也无存了。铁水武功再高,终不过一武林中人罢了,朝廷社稷、国家安危,一切都无恙的。
度海航对郑逍遥道:“这等英雄壮举,你也是该去的!”
郑逍遥眼中闪着光,一脸兴奋道:“弟子正有此想法!”
方冲一拍桌子道:“我也去凑个热闹!不过人不能再多了!三个也足够了,再多一个人就手杂了!”他说这话时看着文凤,生怕文凤也要跟了一起去。道:“郑兄是丐帮帮主,丐帮素以侠义著称,这去是应该的。我虽谈不上什么侠义,轻功还是过得去的,咱们一个是侠义帮主,一个是轻功好手,只我二人去助边兄弟一臂之力最最合适了。好!就这么定了!晚上动身!”他击掌说道。
如君开了几十味药来给自己治伤,心下里正为下一步如何行事而犹豫不决——是就此刺杀了番邦皇帝一走了之呢?还是借机留下来察看番人动向呢?如君觉得:番邦皇帝迟早都要向中原进兵的,自己就察看他的动向也是无法阻止这刀兵之灾,既是无法阻止,还不如杀了番邦皇帝扰乱番人军心,如此才有可能消去番人南下念头。
——令如君没料到的是,自己下定决心之后再见到番邦皇帝时,却也见到了原本去了中原的铁水道人!
——铁水还未入中原,半道儿上就听到了中原传出关于番人欲进兵南下和自己勾结番人的传言。铁水明白,自己在中原的一切都完了,都毁在了李德尚的手中!才急急赶回来,却又听说铁肩放走了颜文凤,还伙同贼人劫取九龙冠的事情!
铁水同番邦皇帝亲自来看望如君的伤势。
如君只得硬着头皮躺在床上呻唤着。
番邦皇帝道:“真人得知铁肩逆行,十分震怒。听说少侠是被铁肩打伤的,真人更是不安,真人说铁肩出于同门,既为同门所伤,就能为少侠治伤的——这特来为少侠把脉,看看伤势如何。”
铁水就站在如君面前,这些话却由番邦皇帝说出来,皇帝的话就是圣旨!皇帝要如君把腕脉送入铁水手中,这会真是为如君把脉看伤势么?
一时间,如君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心道:“怀疑我了?只怕瞒不过铁水……”如君心下着了慌,自己若不让铁水把脉,铁水定会出手的,自己的武功比铁水——这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也不用想。君不自觉的想:“不若大方让他把脉……”
铁水盯住如君,寒着脸沉声道:“怎么?边少侠是信不过贫道?”
如君也望着铁水,脸上露出的表情叫人看不透测,微笑道:“多谢道长好意,上次被道长打得半死也活过来了,这回一点小伤,又怎敢劳烦道长大驾?”
铁水不动声色,道:“上次自有无尘的灵药解救,这回无尘的灵药也不见了,边少侠这伤实在叫人不放心!”
如君心中突地一下,明白铁水是有所指的,铁水已发觉无尘的丹药与文凤短剑都一起不见了。但如君也明白,铁水也只是猜疑罢了,若详实了,也就不用如此废话而早动手了。如君决定来个装糊涂,倒要看看铁水如何能当着番邦皇帝而对自己用强,遂应道:“无尘的丹药成了道长神功的独门伤药,想必是铁肩道长心中喜欢,被他收去了。不过,道长也不用生气,在下武功虽不见得高明,一身医术倒是过得去,这点伤已是好了大半了。道长一定要给我治伤,也得等到下次在下再被风雷掌打伤了才有机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看着铁水铁青的一张脸,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铁水仰天哈哈大笑道:“原来少侠伤已好了,也罢,贫道刚才回来,就请边少侠赏脸给贫道接个风!”他这“接风”二字一出口,右手一探,已闪电般往如君手腕抓来,用的竟是大力鹰爪功的擒拿手!哪里是有半分请客吃酒的亲热?
第二十章、回天——10
如君仰面卧在床上,眼中虽看得分明,却是少了应变之机,若反抗或是闪避,就算能躲开铁水这一抓,也难避开第二抓。情急之下,体内真气运转使了个“移脉倒穴”之法,将手腕腕脉微微移开了半分,竟不闪不避的任由铁水拿住。果然铁水一招得手,跟着就是一股内力催逼过来,幸好如君已然移开了腕脉,避过了铁水汹涌如潮的内力。如君作出一副受制无力的模样,脸色都胀红了,挣扎着道:“你……你想干什么?”
铁水冷笑道:“凭这几手功夫也是我师兄对手?还能在几个人围攻下打死他?哼!你小子骗得过陛下,休想骗得过我!”厉声喝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如君见铁水竟不顾番邦皇帝在场而与自己撕破脸,亦顾不得客气了,冷笑道:“我骗过陛下么?分明是你自觉得你师兄大逆不道,丢了脸面,这想在陛下面前造谣把一切是非推到我身上。不要忘了,你师兄篡夺过你的掌教之位!这都是你风雷观丢人的丑事,你怎么不也对陛下说说呢?哼!你明知说出来了,陛下就不会任用这种大逆不道之徒了!“
铁水被如君说到了痛处,既不好否认也不能辩驳,猛的催动内力,想要逼得如君出不了声。
如君“哎哟——”一声大叫道:“你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就当了陛下说个是非曲直!若要凭武功,也得我二人光明正大的比试,那才叫英雄好汉!”他说话时,已发觉番邦皇对铁水生出疑惑神色,更是大叫道:“陛下做主!”
铁水怎么也想不到如君何以在被拿住腕脉且大受自己内力催逼之下还能开口说话,心惊道:“这小子穴道如何不受制?”狞声道:“陛下虽英明,却不谙武学,你这些鬼蜮伎俩想骗得过陛下,休想骗过我!”
番邦皇帝叹道:“边少侠,朕对你可是千百个信任,真如真人之言,你就死上千百次也不为过了!”
铁水道:“这小子一会儿伤重,一会儿伤又好了,这分明是在哄骗陛下!陛下切不可听他糊扯!他这点功夫根本不是我师兄对手,定是他私下里放了妖女,再伙同贼人杀了我师兄,夺了九龙冠!你这嫁祸于人的手段与那李老贼又有什么分别?说不定这夺冠嫁祸我师兄就是你同李老贼计谋好了的!不然,李老贼又怎会如此轻易舍得把金冠献给陛下?你中原之人尽是出尔反尔奸诈不定的阴险小人!”
番邦皇帝先前似乎还拿不定如君到底是否真如铁水所言,但听铁水这一提及了令自己大为震怒的李德尚,只那一点为护如君的念头也没了,叹道:“非是真人及时赶回来,后果定不堪设想!”
如君原想在番邦皇面前凭着口舌过这一关,不料番邦皇帝却被铁水提及李德尚而激出了一腔怒火。如君心中叹道:“唉!李德尚啊!李德尚!单凭你这名字也是能至我于死地,你真也厉害到家了!”看已无脱身之望了,暗下里提聚内力,以待给铁水全力一击。
铁水擒了如君腕脉,就势来点如君穴道。如君蓄势已待的左掌猛的推向铁水正俯身下来的胸腹间。铁水虽武绝顶,却也想不到已被自己擒在手中的边如君还能出手反击!且这袭来的一掌迅猛之极,丝毫没有穴道被制的迹象!铁水想也不及想,在如君掌力及身的霎时间,提聚了全身真气护住胸口,脚下用力一蹬,借着如君打来的一掌之力似离弦之箭一样倒射了出去。饶是如此,胸口仍被如君强劲的掌力震得火辣辣生疼,一口翻腾不已的气血直往喉头上涌。待得一口气息定下来,番邦皇帝已落入了如君之手。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只是铁水竟能躲过自己这出其不意的偷袭暗算而没受伤实在是叫如君难以想象,心中也不禁惊叹铁水武功之高、应变之疾,当真是当世少有!铁水没受伤,一切都还没有定数!
铁水一脸寒霜,沉声道:“放开陛下,让你离开。”
如君紧紧扣住番邦皇帝的腕脉,口中笑道:“道长不懂什么叫作‘玉石俱焚’么?你让开,我能平安离开,陛下也自无恙的。道长若一意孤行,不顾及陛下的生死,在下就只好拉了皇帝陛下来垫背了。说实话,有皇帝陛下来给我垫背,这就死上一百次也是不亏的!”如君一边说着一边挟持着番邦皇帝住外退,屋外的侍卫、宫人见状无不惊骇。只片刻功夫,仰武堂的武士与持枪搭箭的侍卫已把如君同番邦皇帝还有铁水三人密密实实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二十章、回天——11
铁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如君,道:“蝼蚁尚且偷生,少侠怎么把自己一生大好前途和宝贵性命看得如此不值?陛下一条命,少侠也是一条命,大家都是一条人命!少侠何必如此苦苦相持呢?”
如君摇头道:“原来道长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是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这样。你我既为敌,我又如何能信得过道长真会放我一条命呢?除非……”
“除非什么?”番邦皇帝与铁水异口同声问道。
如君摇了摇头,叹惜道:“算了,不说也罢!这要求,道长是不会答应的!”
番邦皇帝脸色惨白,问道:“你要什么?要金要银我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要什么我都给!”
如君还是摇头不语。
铁水道:“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且说来听听。”
如君叹道:“在下也知道,在下武功与道长相去甚远,道长若无心放我,我是怎么也逃不脱的。”
铁水听如君称赞自己的武功,面上露不禁出自得之色,道:“贫道当了这许多人答应你,岂有再失言之理?你自可放心就是!”
如君摇头道:“刚才就说过,在下若真信得过道长的话,又何必与道长苦苦相持呢?除非是道长让我点了你腿上的穴道,相信道长是绝不会追赶了,我就放了道长的皇帝陛下。不过,道长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的,这要求,道长定是不会答应的。也罢,只当我是说着解闲闷儿来着,道长也不用当真了!”
番邦皇帝望着铁水不作声,只盼不用自己开口,铁水也会答应如君要求的。
铁水脸上阴晴不定,心中着实难以决断。自己若真是双腿穴道被制,与无腿之人没什么分别了。自己双腿不能动弹,对方不但可以可以杀了番邦皇帝,只怕自己一条性命也难保得住。
如君不相信铁水,铁水亦是不相信如君的。这时候,都是在拿自己性命做赌注,若想凭江湖义气一句话就算数,谁心中都不实在。
如君看铁水犹豫不决,竟是有考虑的意思,不动声色的说道:“道长答不答应,都是道长说了算,在下绝不相强。不过,在下只是不明白,道长这般舍命为番人效力,充其量也只得个‘护国真人’的虚名罢了,这与在中原做护国真人又有什么不同呢?道长明明是堂堂中原汉人,一身武功又威震武林,深得中原朝廷与和亲王爷重用。道长不为中原护国出力,却甘愿为这番邦夷人来舍命危害我中原的江山社稷,这实在是叫人想不明白!”
铁水猛一抬头,瞪着双眼喝道:“你无知小儿怎知得贫道胸中抱负?中原朝廷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和亲王一手遮天、权倾朝野,又有谁不知道?哼!就只差没一步蹬天了!满朝上下,忠良退避、奸权当道,有这一帮乱臣贼子,中原天下自然该灭亡!”铁水满面都是怨毒之色,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了,切齿道:“还有什么中原武林?什么武林?屁一个武林!少林、丐帮,说什么领袖武林?却是关门闭户、不问是非!江湖中更是黑白不明、善恶不分!哈哈!明明是阴险小人却偏偏说成是仁义君子……这些,我不说,你自己心中也有数!嘿嘿!中原天下讲的是名、是利!武功、侠义、仁善……狗屁都不是!中原天下早该灭亡了!”
如君听得发了愣,铁水的话虽恶毒,却又并非妄言。中原天下当真就该灭亡了么?一时之间,如君发觉自己竟无言以对了。
众人都不作声了,都看着铁水。铁水虽对中原如此怨恨,但会真舍命来救护皇帝么?众人都明白腿上穴道被制的后果。
突地,铁水一咬牙,沉声道:“好!我就答应你!你若敢怀不诡之心,这皇宫里千万只箭必射你成刺猬!”言讫,昂然挺立,只等着如君来点他穴道。
如君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既是欢喜铁水当真应了自己这要求,又是担心在这成败的关键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如君暗思道:“他既敢以身涉险……”心中虽是担心,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觉得心中一个声音不停的叫道:“犹豫不得了……”如君把心一横,腰身微俯,就要出手去点铁水腿上穴道。
第二十章、回天——12
突然,仰武堂众武士中跳出一人来,高叫道:“且慢!这点穴就让在下来为边大侠代劳了!”
铁水心中一跳,等不得许多了,全身内力都运集到手上,趁着如君这一分神之际,掌心正对了如君胸口,动也没动一下,一股无形真气竟自他掌间涌出,毫无征兆的撞向如君!
如君看那仰武堂里出来之人竟是自己的结义兄长——郑逍遥!心中大喜道:“这下可好!我正愁铁水趁……”心念未绝,顿觉得胸口似被一柄大铁锤击中了一样,连反应都没有,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
郑逍遥惊声叫道:“无形真气!快躲!”开口间,身形闪动,直朝铁水扑去。同时间,又一人从人群中腾身跃出,人在空中身形展动,似展翅大鸟一样从半空中接住了被铁水无形真气击飞的如君。
铁水顾及不到许多,左手一把拉过番邦皇帝,右掌同时一掌拍出,又一股无形真气直朝扑近的郑逍遥撞去。
郑逍遥识得厉害,脚步斜抹,原本直扑的身形突地一蹿,歪出三尺开外,避开了铁水的凌空一击。
铁水正自惊异仰武堂中竟有如此高人,居然会识得自己新近练成的无形真气!只一晃眼间,那人东倒西歪的身形已到了眼前,双掌翻飞着直往番邦皇帝身上拍来!看那掌法如同舞蝶般飘浮不定、虚实难分,一时间也无法破解,铁水一狠心,单掌连劈,涌出一重重气浪把来人封在一丈开外。
郑逍脚底下左腾右闪,吃醉酒一样歪歪倒倒的在铁水劈出的无形真气间腾挪闪避着,时不时的欺拢身去尽往番邦皇帝身上下手。
铁水又要护着番邦皇帝,又要分神应付郑逍遥这捉摸不定的奇妙武功,一时间也无可奈何。瞥眼间,见一仰武堂的瘦小汉子背负了如君奔行若飞,几腾几跃,似闪电般掠过众人头顶,待得众人发喊追赶时,那人已在十丈之外了。那人脚下不停,口中却还高声叫道:“快取那狗皇帝性命!”铁水闻言,心中一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万万是不容眼前这人再伤及番邦皇帝的。
郑逍遥顿觉身上压力一减,心中却明白,方冲这一喊,为的就是要铁水守多攻少,全力保护番邦皇帝,自己才有机会脱身。再不敢耽搁半分,顺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朝铁水同番邦皇帝掷去,口中同时高叫道:“看打!”脚底下却是东抹西移、左蹿右闪,从这水泄不通的重围中穿了出去!
铁水袖袍连挥,待扫落郑逍遥打来的一把铜钱后,郑逍遥与方冲已是去得无踪影了。看他二人一个轻功独步天下,一个步法世间无双,非是有自己在,直把这千百卫士视如无物,铁水咬牙切齿道:“天残教的玄鹤小子,总有一天,道爷要折断你双腿,看你还跑得快!”
第二十章、回天——13
文凤不停的想象着如君刺杀番邦皇帝的各种情形,虽明知有方冲与郑逍遥相助,又有度海航与胖大海前去接应,但一颗心仍是悬得高高的。直到看到方冲与郑逍遥背着满口鲜血的如君回来,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伤重也不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命就好!
如君虽被铁水的无形真气震伤了内腑,但并不甚重,也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有全身发烫的症状了。胖大海与无尘先后都为如君诊了脉象,除了吐血后精神弱了一些外,竟与常人无异了,这实在让人不解。自疯癫了出关这大半年来,如君自己也能觉到一身内力越来越奇异了。
在皇宫里的生死相搏,四周卫士的刀山箭海,这些在方冲绘声绘色的说来,直听得文凤俏脸发白,手心冒汗。尤其是铁水道人的意外归来——铁水道人的武功,文凤是最清楚的。但令无尘、度海航、胖大海这些武林名宿最吃为惊的,还是铁水竟练成了无形真气!
度海航道:“劈空掌力倒也不稀奇,这牛鼻子却能意动伤人!这只是传说中的武功。”
胖大海道:“不要忘了少林寺的百步神拳!”
无尘道:“那也只是传说而以,几百年来,少林寺从来没有一个人练成真正‘无影神拳’!”
度海航道:“无色和尚练的不是么?”
无尘摇头道:“‘无影神拳’全凭着浑厚的内力施为。内力本是一股无形之气,‘无影神拳’却是把这无形之气聚成了有形无影的力道,隔空一拳,便如实拳击中一般,说百步是言过其实了,伤人于数丈之外、无形之中,这也是‘无影’二字的由来。这门拳法本由内功心法与内力搬运法门互成,本寺虽有此拳的内力搬运法门,那相应的内功心法却是失传几百年了。无色师弟所会的‘无影神拳’也只是此拳法的内力搬运法门。若无此拳内功心法为基础,练不出高深的内力以为所用,单会此用法无易于本末倒置、缘木求鱼了。二十年前,无色师弟便能隔空击物于数丈之外,但因不得相应的内功心法,体内真气无法运随相承,大有力不从心的感觉,若强力施为,必将力竭气衰。”
众人听无尘说及如此神妙的武功却只因内功心法失传而难以施展,无不觉得神往却又是晚惜。
牟海道:“无色大师二十年前便已有所成,如今二十年过来了,若凭无色大师的修为,只怕已是练得大有精进了!”
胖大海点头道:“虽无相应的内功心法,无色大师仍能有所成,足见他被誉为少林寺百年的练武奇才并非侥幸。这‘第一高’手果然是名不虚传!”
无尘摇头道:“身为佛门弟子,武功练得再高强也是其次,济世救人、慈悲为怀才是宗旨。武学之道总是有干天和的,不学也罢!”他缓缓道来,虽是一身常人服色,却隐然透出佛门高僧的庄严宝相。
众人都是武林高手,虽不大赞同无尘这“不学也罢”,但想到他为了找寻医治风雷功所伤的灵药,独身一人出西域、抵边关,在这穷山恶水间不知历经了多少苦难,这份济世救人、慈悲为怀的心境叫人无不相敬。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这话却像个呆头和尚了,武功是死的,人是却是活的,有人拿刀劈柴,也有人拿刀杀人,这武功啊——好坏还凭自主张!”
无尘呵呵笑道:“你这凤丫头,总爱与和尚顶牛。我的话不是佛祖的话,也不一定是对。我觉得习武有干天和,我就少练,或者学医。”
正说着,忽听得外面气喘吁吁的有人奔来,正是秦高树!秦高树人还没到,就连声叫道:“快走!快走!番兵搜山来了!”他满头是汗,不停回头张望着。
众人虽武林高手,但有如君与牟海两个伤者在一起,也不得不有所顾及。无尘道:“你家兄长呢?如何没一起回来?”
秦高树一脸焦急道:“哥要我回来报信,他去引开番兵了。大家快走吧!往这山岭翻过去,有座鹰愁崖,宽有七八丈,下面深不见底,只有一段铁索桥连着,我带大家从那边去,番兵人多却不熟山势,过了鹰愁崖就不用怕了。”
只这说话间,远处已传来了人声马嘶。如君听外面响着番话,有人在喊道:“在这里,有房子!”
第二十章、回天——14
番兵见众人从屋里冲出来,一边散成扇形围过来,一边还不停的打着呼哨唤别的同伴。番兵都不再上前,只拉了弓箭尽力朝众人射来。
方冲、郑逍遥突在前面,双手随着脚步移动不停的抓拿,或是袖袍拂动、或是以手中抓来的箭羽相挑拨,那些番兵虽多蛮力,射来的箭羽力道十足,却也伤不到众人。就只怕一旦番兵多了,箭羽密集就难保无伤。
度海航向众人吩咐道:“方老大背牟老弟……”
如君忙道:“晚辈伤已无碍,能自己走!”
度海航点头道:“那好,无尘和尚与胖大海助秦家兄弟开路,逍遥、方老二同老化子我断后!”吩咐完毕,一行十人,前前后后排了阵势随着秦高树往深山里钻。
方冲一听“断后”二字,一声长啸,双臂一振,腾身扑向番兵,手中一把抓来的羽箭连甩带掷,箭羽夹着破空的劲气,去势比射来时还要疾!
中箭的番兵不住发着喊,一时都抱头鼠蹿,藏在大树后面向众人探头探脑。直等众人都去得远了,才呼啸着召集同伴,远远的隔着一段路追来。
众人随了秦高树越往上走越是参天密林、人迹罕无,不时间蹿出一些受惊的野猪、雪豹。方冲说起番兵躲避箭羽的浓胞情形,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如君、文凤同无尘三人曾见过番兵的阵势,这散落的少数几人比起武林中人自是浓胞无能,若等到大队番兵都聚集在一处布成了阵势,只怕任你是武功通天,也照样是个死字当头!
身后一些穷追不舍的番兵初时并没引得众人注意,过得一个多时辰,众人渐渐发觉身后番兵的呼啸声越来越响了,追赶也越来越近了。显然正如所担心一样,有越来越多的番兵聚在了一起,人一多气势就壮了、胆子也大了,追赶也更急了。
方冲骂道:“杀不尽的番贼,欺人也太甚了!郑大哥,咱二人去杀他个回马枪,叫番兵也知道厉害,省得他这穷追猛赶的,倒像是我们真怕他一样!”他这说着,也不等郑逍遥应一声,双袖展动,腾在空中一个大转身,直朝身后追来的番兵迎上去。
聚在一起的番兵已有二三百人,骑马的也有、步行的也有,水银般从林里间透出来。这次番兵见方冲反身扑回来,就不再逃窜了,只一排一排的列成了箭阵,一共五排,一排五六十人,这五排箭阵射出的箭羽就如连珠箭一样,一发连着一发,丝毫没有停滞的空隙。
方冲见对方严阵以待,也不放在心上,待奔得近了,这才发觉自己一心急着杀番兵的回马枪,却忘了这次是空手而回,自己空有杀敌之心,又如何能在对方数排箭阵的严守之下拢得近身?心中不由得发狠道:“既要煞他威风,就得显手段!我手中无箭,你总要射出来,我还夺不下?”只这一瞬间,方冲双臂连展,去势更疾了。
那些番兵何曾见过这等凌空飞腾的轻功?虽是双方对敌,也不禁为方冲喝采叫好起来。只是在这大片大片的喝采声中也夹着一阵阵嗤嗤的箭羽破空之声,一发就是五六十支,尽都往方冲身上而来。
方冲平生第一次领略到了同这许多人对敌的情形,而且还是箭——劲道十足、飞蝗一样接连不断的箭!方冲左手才抓住第一支,接连不断的箭羽已然如雨点般“打”在身上,根本不容躲避、不容喘息!同武林中人对敌还能破招、还能闪避、还能凭着绝世的轻功少吃亏,可在这一刻,一切的一切都不管用了,仿佛呼吸之间连鼻孔里也会有箭羽钻进来一样。方冲唯一能做的就是两袖严严实实护住自己头脸,一身天蚕丝宝衣让自己大意犯错,同时也救了自己一命。突听得一个声音传入耳畔道:“快上树!”分明是郑逍遥跟来了!
——郑逍遥双手一大把碎石子,用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打出去。随着番兵发出的惨叫声,射来的箭羽也少了下来。只这一瞬间也是足以令轻功绝世的方冲逃命了。
第二十章、回天——15
方冲一身皮肉、骨头都在发着痛,也不知道这一阵是挨了多少箭,幸好头脸护得严实,只右脚上着了一箭。郑逍遥只顾着救方冲,引得众番兵的箭羽都往自己身上射来,右臂着了一箭,右腿也着了一箭。方冲与郑逍遥的武功众人都知道,只这一阵,众人已是心寒了。若再过得几个时辰,番兵人数再一多……众人只盼爹娘多生两条腿才好,这样逃实在不是办法。幸喜是崇山峻岭,是山路,且越来越险,这对武功高强者是很大好处的。
山路越来越陡峭难行,骑马的番兵都只得步行了。番人虽不懂得高深武学,却是身强体壮,常年的征战使得番人勇猛异常。有那些更精悍者,竟是超小道、攀陡壁,正乃大军走正道、险路出奇兵。
众人歇息的机会也没有了,时而还得防备从近道赶超上来的番兵,幸亏众人皆是武功高强之人,单独对敌是大占上风的。然而,武功再高强者也与常人一样会饿的、要吃东西的,众人早已是饥肠滚滚了。秦高树第一个从番兵身上找到食物,这让众人欢喜不已。一个番兵身上带的食物竟然勉强够得几人吃上一顿了,这也不禁叫众人心忧——番兵这是存心要把众人赶尽杀绝了!
天一黑,番兵就不再赶了。
番兵不追赶,众人也不逃了。
秦高树道:“这样疾赶,明儿晚上就能到鹰愁崖了。”
众人只在担心,这一天一夜还会有多少番兵赶来!天底下到底还是没有万夫无不当的勇者的,包括这些绝顶的武林高手也一样!一个人能对敌十人?二十人?三十人?这也是难上加难了!“双拳难敌四手”才是真话,敌人一多,武功再高强也招架不开的!
——说到人多对敌,如君不禁想起自己幼年时候,父亲教导自己熟读的一些两军对敌阵仗的兵书来。但想来想去也是想不出古往今来有哪场战役是十个人对敌成百上千人,而且还胜利的。
文凤拢近身来,靠着如君道:“在中原,整日里躲躲藏藏见不得人,这到了关外还受这些番人追赶逃命。如君哥,这都是我累的你,你怪我么?”
如君轻轻握着文凤的手,笑道:“别说傻话了,你觉得我会怪你么?咱们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怪的?回到中原,等着咱们的事情还……”如君突地住了口,心里念道:“回中原……”突地叫道:“对!回中原!我怎么老想着如何取胜呢?我们是要逃命,怎么活着回到中原就是胜利了……”
文凤望着如君模糊不清的,只有两只眼睛在闪着光。
天亮之际,如君一行人都跃上了参天大树。不多时,就看见成百上千的番兵如虫蚁般从山下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看这阵势,收捕的番兵在昨夜一夜之间已是聚集得差不多了。
等到大队过后,剩在后边散落的番兵就是如君众人所等待的。
如君抓住一个番兵换衣衫时才知道,昨夜天黑不久,就有一百多人的精壮兵卒连夜超小道赶在了前面,就算自己众人能赶到鹰愁崖,那里已是早有番兵驻守了。到时前有守军,后有追兵,在这深山恶岭中有谁还能活出来?如君心中连叫道:“侥幸!侥幸!也难怪番兵昨天天一黑就不再追赶了,原来早有计谋!”
众人都换作了番兵服饰,别的番兵都往山上赶,他们十人却是往来路返回。遇到后赶来的番兵,如君总是解说道:“敌人厉害!我们奉命回去请援兵,你们快赶去增援!”
无尘不禁叹息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话为师就说不来。唉!诡诈之道也能济世救人,佛祖大概也是没料及的!”
文凤笑道:“佛祖大概也是从来没有被妖魔鬼怪追赶着这么逃命的,不然……”说此处,已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第二十章、回主——16
众人从深山老岭、从千百番兵的收捕中脱得性命出来,都能倍觉性命的宝贵,都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以前的英勇无畏在现在看来都不过是“艺高人胆大”罢了。就像当时方冲敢独自一人要杀番兵的回马枪、要煞番兵的威风一样,那只是凭着绝世的轻功和刀枪不入的天蚕丝宝衣罢了,倘若现在再让方冲去煞煞千百番兵的威风,只怕方冲也再难像上次一样英勇无畏了。
郑逍遥叹道:“番人虽多,这样明刀明枪的对敌倒也有个防备、有个对策,这次大家离开中原许久,江湖中事事都变幻莫测,看看铁水在中原朝廷何等威风?也只在朝夕之间就成了整个中原的众矢之的,世事难料啊?”
如君苦笑道:“说我被魔教妖女迷得入了魔道,这,我也不想与人分辩了,又给我扣上个‘投靠番人’的叛贼帽子,这就叫我有点不甘心了!我爹爹是朝廷忠臣,满朝野无不敬佩!如今,却有了个我这样‘投敌叛国’的不肖之子,唉!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不会瞑目的!”
文凤紧挨着如君,撇了撇小嘴儿,曼声道:“我就无所谓啦!反正我们天残教是出了名的逆党,世上所有罪大恶极之人都归我们天残教的,这勾结番人也算不得什么‘罪’不‘罪’了。只是,若说有谁被我迷得入了魔道,这就有点让我不甘心了。唉!也不知到底是我迷惑了别人?还是别人迷惑了我?要是爹爹泉下有知,知道我被杀父仇人的儿子迷住了,只怕被气得活过来也不一定!”
他二人以前最怕提及的,就是彼此之间的杀父之仇与爱慕之情,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一下。情与仇的了断?爱与恨的面对?水与火的相融?……等等,这些对世间所有人看来,只怕都是难以应对的。但如君与文凤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疯过、痴过、同生共死过!他们互不舍弃!他们的心与生命融在了一起!
郑逍遥叹道:“早知道你是这样洒脱放得开,我也不必赶丧一样赶出关来寻你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得不佩服如君经历这么多苦难过后还能这么挺得住,且越来越有精神!
文凤笑道:“你不知道他是个疯子么?疯子当然洒脱放得开了。你没疯过,你是当然不知道的。”
郑逍遥笑道:“我没疯过,我不知道。你知道,莫不成你也疯过?”
如君淡然道:“她没疯过,她却痴过,痴与疯本就差不多。我们之间的事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他紧紧的挽着文凤的胳膊,神色淡然而坚定,目光从容而沉着。
文凤知道,如君是把昔日的执着与热烈都深深埋在了心深处,深得别人都看不到了。
郑逍遥道:“还记得五虎寨那老虎婆吗?”
如君道:“我疯了过后倒把她给忘了,她被李德尚从树顶打下来,失了记性,她武功可是高得很!”
郑逍遥道:“李德尚向世人撒谎,说是方二哥把老虎婆打伤的……”
方冲双眼一翻,昂然道:“三妹抠了彭智勇一只眼睛,五虎寨的仇早就结下了!他就记在我头上,我还怕他?李德尚这狗贼倒会胡编烂造,五虎寨一群蠢货什么都信!”
方进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五虎寨也是有名的武林世家。”
方冲敛了那不可一世的的劲头,道:“这也怪不得我!是他五虎寨自找的,我可连手指都没动过一下。那老虎婆若还有记性,倒也说得明白,可她摔得什么也记不得了,五虎寨自然宁肯去听李德尚的鬼话也不会信我们半个字。”
郑逍遥叹道:“李德尚这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谁沾上他谁都难过!”
如君道:“你没沾上他,他也一样能让你难过!”
文凤道:“这人比铁水老道还难对付!”想到铁水师兄弟三人在冰天地里追了李德尚三天三夜,到头来反还伤在他手里。文凤不禁打了个寒噤,道:“我一想起他那副笑脸,就心里发寒!”
第二十章、回天——17
如君拍着文凤肩头道:“这也不用怕,你只记着,他对你笑得越可亲,你就越是危险了。”
牟海的伤已好了大半,此刻也说道:“李德尚这次把铁水彻底逐出了中原,八月中秋的武林大会只怕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了。”
胖大海道:“和亲王想借这次大会招揽武林中人,再由铁水技压群雄叫众人臣伏。只是铁水这一去,和亲王就必须再从武林中找出一个人来为他效力才行。论武功、论名望,李德尚都是不输于铁水,和亲王要找的个人自然就是他了。”
郑逍遥道道:“铁水这次算计李德尚却是棋差一着,反是‘偷鸡不成折把米’!唉!李德尚简直成了武林中人的魔星!”
方冲笑道:“说来说去,最最得利的却是我们一行了。这一出关,如君兄弟疯病也好了,武功也了不得了,又找回了九龙冠,无尘大师也找到了对付风雷功的灵药,再者,还探出了李老贼的阴险面目,知道了铁水勾结番人的阴谋,连他风雷观一干道士也除了个干净!不过最最可喜的还寻回了九龙冠,这可是天大的好处!”
度海航正色道:“方老二,恕老化子我问你一句,传言说你们天残教是前朝遗臣所创,旨在推翻现下朝廷,恢复历朝江山,不知这传言可是真的?”
方冲笑道:“我们公主此,老前辈却来问晚辈,不是为难晚辈么?”
文凤道:“度老前辈是侠义前辈,我哥是十分敬仰的,我哥是教主,教中什么事情都是他说了算。这次回去问问我哥,他若有闲暇,一定会来拜访老前辈的。”
度海航笑道:“小姑娘说话比老江湖还老江湖!”
文凤笑道:“晚辈说的是实话,我哥也少有空暇,不太同我说教里事情,说不定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十年前教中大难,爹爹也许没来得及告诉哥哥教里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情。不过,像现在哥哥做教主也挺好的,一不偷抢掠货、二不杀人放火,咱们同朝廷作对也不过是解救一些忠臣贤良。朝廷就是杀这些忠臣贤良太多了,番邦夷人才有机会窥视我中原江山!”
度海航点头道:“这话我倒相信。那年我们丐帮去救耿将军父子,就遇上了姑娘率了天残教弟子抢先一步动了手,这若非亲眼所见,说来也真是难叫人相信的。更没想到胖大海居然会是你们教旗主!这说来,中原上百家回春堂都是天残教所属了。这能养活多少人也不知道,不过,凭这看来,天残教是不会同我们丐帮一样讨食为生的。”
文凤笑道:“老前辈知道的同晚辈一样多,再问晚辈,晚辈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胖大海向度海航直嚷道:“老叫化子没完没了问个屁!你既识得老夫,就该知道老夫的脾味,你想老夫可去做那些世人唾弃的勾当?也别只当你一个人才懂得什么是侠义!”他瞪着双眼,仿佛整个人又胖了一圆。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我们习医之人自然是救人治病,若去杀人放火,这医也是白学了。”
胖大海哈哈一笑,道:“大师同道中人,是最知道我的心。”
度海航摇头道:“天残教既非传说中的魔教,为何不向世人申辩呢?”
如君道:“没人相信也罢了,只怕还会有人落井下石,帮着天残教做个名副其实的‘魔教’!”
胖大海拍手叫道:“对!说得好!看得透!果然配得上我们公主!”
文凤俏脸一红,说道:“只要相信我们,许多事情也就容易看明白了。”
度海航不解道:“既是有人冒名做恶事,难道就揪不着?”
文凤苦笑道:“怎么揪不着?不过揪着的全都是死人!”
度海航露出惊色道:“什么意思?”
牟海道:“方三弟就设计过多次,被擒住的人全都毒发而死,根本探不出眉目!”
胖大海道:“这些人口内含着剧毒,一旦逃脱不了,就服毒自杀,你动作再快,也没别人服毒方便。”
郑逍道:“这是有预谋的!”
如君也不同众说了,只是在心中想:“这样做,那些人会有什么好处呢……杀人掠货,绿林中人都在干,为什么偏要嫁祸给天残教呢……天残教背了这些恶名对那些人会有什么好处呢……”如君寻思着,觉得文凤说得很对,只要信任她们,很多问题都会越来越清楚的。只是这“信任”二字又谈何容易?
第二十一章、应变——1
行了近月,近了关口,众人皆换回中原服色。关口上重兵把守着,比之出关之时又严防了许多,想必是朝廷听了李德尚之言,时刻防范着番兵侵袭。众人都换作平民服色,除了度海航背上一只黑沉沉的大酒葫芦惹眼些,倒也无人注意到众人。
文凤、如君出关大半年,这才入关,还没见到地地道道的中原风貌,心中已是生出晃若隔世、从归故里的感觉了。文凤铁定要在出关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晚的小客栈里再住上一晚。想起来时是受了铁水的挟持,如君又是疯疯癫癫的,那天晚上如君喝了好多烈酒,差点一拳把李笑打死了。而今归来,一切都是大不相同了,对文凤来说,最高兴的还是如君的疯病好了,而且还终于知道自己是为了他受了很多的苦的。能同如君这样在一起,文凤感到好极了。
边关客栈的酒还是一样的火辣辣的烧刀子,边关客栈的手抓羊肉还是一样的有股子浓浓的膻腥味,边关客栈的热炕头还是一样漆黑硬梆梆的,但这一切对文凤来说都不一样了,都成了一种最最美好的享受!
文凤紧挨如君坐着,把当初出关的情形绘声绘色给众人说着,不时也吃块羊肉、喝口烈酒,然后伸出舌头来呵酒气。她问如君:“怎么你又不爱喝这烈酒了?你疯的时候喝这酒跟喝白水一样,这羊肉你也不那么爱吃了,早知你不喜欢,就连夜赶路!”
如君笑道:“你说得这么津津有味,我不喝酒也醉了。”
文凤瞪着眼道:“总不成看到我就饱了吧?”
如君埋头使劲吃羊肉,文凤的越来越蛮横不讲理让如君越来越觉到幸福。如君抬头望着文凤红扑扑的俏脸儿,道:“听你这一说,以前的事情好像也有点印象了。”
文凤噗嗤一笑,道:“居然也会说慌话了!”
如君又埋头使劲吃羊肉,并且还大口的喝酒。
牟海与度海航都是好酒之人,大碗大碗的烧刀子,一人一碗的喝,当凉水一样;无尘只要了一碗白水同两张饼,有素食,他就不再沾荤腥了;胖大海陪在无尘下首,不时与无尘谈论着医道,那模样比牟海与度海航喝酒还过隐;方冲与郑逍遥相互说着彼此的轻功与步法,说到从番人皇宫中救出如君的情形就更带劲了;方进也从不喝酒,以前是干偷盗营生的,喝酒是最容易误事情的。方进觉得看众人喝酒也是一种很好的乐趣。
不觉间,周围多了些食客,且都是带着兵刃的武林中人。若在中原别的酒楼上遇到这些武林中人也不为怪,只是在这么一个连过往客商都少有的边关小镇上突地遇到这多的武林中人,就不免让人觉得显眼了。
——方进心中疑惑道:“难道他们是要结伴出关?是要去投靠番人?”方进一想到关外就不由得想到番人和番人专门给中原武人设下的“仰武堂”。他与方冲、牟海混入番人皇宫就是从仰武堂着手的,他知道仰武堂里花银子养着的都是一干中原武林的败类——在仰武堂给番人当走狗比在中原绿林为生要舒服安逸多了,只是大多武人宁愿在绿林中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涯,也不愿去番邦仰武堂过舒服安逸的日子!
方进在心中骂道:“这群败类!”以目色向自己兄弟同牟海示意,就欲诛此一众卖身求荣之徒。却见牟海、方冲歪歪倒倒醉态十足,再看自己一行除了无、胖大海同自己三人,其余喝酒之人都是歪歪倒倒神色迷乱。方进心中惊道:“牟兄弟与度老帮主都是千杯海量,怎么就只喝了这几碗酒就醉得坐不住了?莫不是……”正疑惑间,哗啦一声响,方冲已是倒在桌上把面前杯碗扑了一地。
第二十一章、应变——2
胖大海对方进道:“酒色自伤身,任你钢铁罗汉也一样会醉,还是我等不喝的好。”声未绝,四周突地响起暗器破空之声,一片密集的暗器尽往众人身上打来!
——众人晕晕欲倒,如何闪避得开?无尘、胖大海、方进三人惊呼连连,各自袖风拂出,近身三尺的暗器皆被激飞,照应着文凤、如君未曾受伤。度海航背上一只黑沉沉的大酒葫芦把射向牟海与自己的暗器都尽数吸了过来,看那酒葫芦竟乃磁铁所铸,最是能吸引各种钢铁物件,到这刻方才显出其妙用来。方冲趴在桌上,两枚暗器“扑扑”的打在背心上,力道虽强,却是打不进去,他一身天蚕丝织就的袍子连利剑都不割不开,这次又救了他一命。可见江湖武中人除了自身武功要紧外,最最感兴趣的就是宝衣、宝剑之物,若是得一样,就算是多了一条性命,与人动手之际更是大占便宜。郑逍坐在方冲身旁,既无宝衣护体也没有可以吸引暗器的酒葫芦来吸开打向自己的暗器。郑逍遥迷迷糊糊间,觉得背心一痛,随即麻木无知觉了!
一行人里面只有无尘、胖大海、方进三人无恙,三人才应付过突如其来的暗器,四周武人已持了兵刃在手往众人扑到。
无尘袖袍展动,正是少林绝技“铁袖”神功,内力贯注于袖袍之上,双袖似若两扇钢铁铸成的门板一样密不透风的护在如君、文凤身前,挡住一双虎头钩和一柄鬼头大刀;胖大海身躯虽肥胖,动作却是迅捷无比,一双胖乎乎的肉掌上下翻飞穿梭,挡住攻向牟海与度海航的二人,不时夹着擒拿手抢夺敌人兵刃;方进最是担心兄弟的安危,一双奇大的手掌直往刺向方冲与郑逍身上的长剑上架挡,竟似如精钢所铸般不畏兵刃!
那六名武人与众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出手招招狠毒,非是无尘三人武功高强,只怕早已是血溅尸横了。无尘等只奇怪自己一行才入关,若非番人,是并未树下什么仇敌的,何以竟突遭到这些人刺杀呢?看这六名武人武功不弱,并非寻常武林中人。胖大海连声喝问这对方身份、来路。六名武人只是一味的猛攻,对胖大海之言睬也不睬。
激斗间,突地传出“叮——”一声响,方进手中已握了一截盈尺长的剑刃,与他相斗的一名武人只剩了半截断剑在手中,露出一脸的惊骇神色。方进以一双肉掌拗断了对方长剑,势不停滞,趁那武人惊骇之际,手中半截剑尖猛力掷出,直往那武人当胸射去。那武人惊骇之际不及避闪,被方进掷出的断剑当胸而入透背而出,热血喷出三尺开外!方进看那剩下一人已露出惧怕之色,更是全力出手。除却了一个对手,方进顿觉少了压力,再加上对方已是心存畏惧,出招之间难免束手束脚,一身武功大打了折扣,与之先前二人一起出手时已是天壤之别。
胖大海自与无尘谈论医道以来,对无尘已是十分的佩服。这与人动手,看无尘一直对敌多有容忍,不肯伤人性命,胖大海也不自觉跟着效仿。久战之下,发觉对方不但出手狠毒,武功竟也不弱,自己这出手容情无疑就是让对方出手更加狠毒凌厉。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打法不但是难以制敌,到头来只怕反还为敌所伤。正自犹豫是否全力施为之时,听得方进处已有惨叫响起,知是方进已经得手伤敌。胖大海心道:“无尘大师是出家人,能不杀生自然不愿全力出手的,我何故去学他?”心中一定,出手间顿见威势,更不时的使出诱敌之计,瞅准了时机,屈指一弹,“铮——”一声响,一指击在一名武人的剑脊之上。对方长剑受他一弹指之力猛的一荡,正好碰撞在另一名武人刺出的长剑上,两人都未及防备,同时一惊。胖大海缩肩屈腿矮了身形,趁机踏步欺近两个武人面前,双拳往两人当胸击去。两名武人长剑不及撤回招架,待要闪避退让时,胖大海的双拳已闪电般击在了两人胸口上。两人顿觉胸口剧震,伴着自己的惨呼声被击得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3
那与方进拼斗的武人在方进全力出手下已是岌岌可危。忽然间听得两个同伴发出的惨叫声,心中不禁一慌,手上招式跟着慢了下来,被方进瞅准时机,一把抓住长剑!心骇之下,手上一松,竟弃了手中长剑,双足用力一蹬,使了个“旱地拔葱”的身法直往门口蹿去。不料脚刚着地,胖大海已如鬼魅一样早在门口挡住了去路,那人一脸惊惧之色,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猛的一反身,又往窗口纵去,欲从窗口穿出逃命。方进早已看出他心意,放慢一步,待他整个身形都快穿窗而出之时,一双大手闪电般抓出,擒住那人双脚回手一拽,把那人又从窗外拉了回来!胖大海顺势出手,从脚下到头顶连点那人七处大穴,认穴之准,出手之快,举世少见!
方进、胖大海丢了那人,来助无尘。见无尘双袖翩飞,脚下微移,竟是以一人之力把那两人团团裹住!只是无尘心怀慈悲,虽已占尽优势却仍不愿出手伤人。那二人武功不弱,又持有兵刃在手,无尘想要不伤及二人性命而制住二人,却也难能如愿。三人你来我往,拼斗了上百招仍是不见胜负。胖大海与方进刚围拢来,还未及出手,却见那两人身形、出手之间突地慢了下来,接着又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似已到了精疲力竭之势。无尘一式“袖里圪坤”趁势连点二人穴道,那二人瘫倒于地。
无尘三人查看牟海一众,唯郑逍逍一人中了暗器,伤口处茶杯大小一块乌黑,胖大海凑近伤处嗅了嗅,沉声道:“‘子午断魂钉’!”
无尘在方冲身下拾起两枚三寸来长的乌黑钉子,钉子上乌黑里透出一丝微蓝,竟是剧毒之色!无尘叫道:“快收看,有没有解药?”
方进扯开一名武人身上衣衫,除了还没没用完的暗器外,就只有几两碎银子和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那令牌三寸大小,一面有个骷髅图案,另一面却是四个古雅的篆字——“天残神教”,方进面色大变,曾经在那些冒充天残教行凶作恶的神秘人身上也收出过一样的令牌。
三名被制住的武人早已如以前一般,服毒身亡了!方进与胖大海都知道,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这些神秘人说不定从众人出关那一刻起就已在这里守着了。牟海众人也不是醉酒,而是中了极厉害的蒙汗药,蒙汗药是下在酒里的,是来专门对付众人的。幸好无尘、胖大海与方进不吃酒。
再厉害的蒙汗药只要冷水一激,就失去效力了。方进找水时才发觉,客栈里除自己一行人外再无别人了。
众人醒来被眼前一切惊呆了。说起经过时,度海航连声大叫道:“终日打雁,竟给雁啄瞎了眼睛!还武林高手!竟给蒙汗药迷住了!”
胖大海道:“寻常蒙汗药自也迷不倒你!”
度海航道:“这药还有不同?”
胖大海道:“别说你一个人,一头牛吃下去也照样睡得死猪一样!”
方冲一拍桌子砰一声响,切齿骂道:“他妈的!以前是去寻这群贼王八,这回居然寻上门来了。嘿!可惜没亲手杀他几个!”
牟海皱了皱眉,道:“这些人武功不弱,该是有头脸的人物,说不定有人识得的。”
胖大海摇头道:“这些人是专门对着咱们来的,若打着武林正义的招牌还有可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他们冒着天残教的名头,哪个有头脸的武林中人会这样来自损脸面?这些人行事有计划,是要我们的命!”
如君沉声道:“得找出这些人的身份,十二个时辰内没有解药,郑大哥就没救了!”
无尘、胖大海都是医中圣手,一时间也无法研制出“子午断魂钉”的解药来。无尘叹道:“非是四川唐门的独门解药才解得这暗器之毒!”
第二十一章、应变——4
众人皆一脸忧色,便是千里快马马不停蹄的赶路,也无法在十二个时辰内及时赶到四川唐门,更别说还要返回来。
度海航一生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身为丐帮帮主数十年,把丐帮千万之众领导得有规有矩,深得武林中人称赞,另外就是调教出了个年轻能干的好徒弟。望着身中剧毒的郑逍遥,度海航面色黯然,沉沉说道:“逍遥十岁就家破人亡,做了乞丐。那时,他人小又聪明,虽没加入丐帮,丐帮弟子却把他当作帮里的小弟兄一样照顾,讨来的饮食都拿上好的给他,天一冷,就已给他讨来冬衣。他却不在乎吃穿,只痴心缠着帮里弟兄传他武功。他人小,又聪明又肯用功,那些教他的武功一学就会。时日了长,倒也杂七夹八的学了不少门道。帮中兄弟见他是块练武的料,就要他入丐帮,说入了丐帮才能遇到帮里真正的高手。
“我遇到他时,他都十五岁了。五年来,他在丐帮能学到的武功都学得差不多了。有好几位长老喜欢他聪明好学,想把自己的独门绝技传授给他。他听说学别人的独门功夫先得拜师入门,一入门就不能再去学别家的武功了,他就不愿意。他说非是天下绝顶的武功,他就不拜师入门。帮中高手虽多,但要说天下绝顶的武功,就没人敢说了,几位想收他入门的长老都觉得可惜。
“那年少林寺方丈发贴,请我上山。到少林寺才知道,寺里拿了个盗取武功秘笈的人。达摩院首座无色大师说这人一身武功十分繁杂,却不甚高,其中有几路功夫像是丐帮几名好手的路数,但又零星杂乱未得精妙,怕是与丐帮有些渊源碍着。当时一听,我就发了慌,少林寺意思是怀疑这人是我丐帮弟子。偷盗武功秘笈的罪名可比杀头还重,更何况是在少林寺!亏得丐帮素与少林寺亲近,无为方丈与我又是至交,这才请我去看一看。
“我只当是个上了年岁的人,看时,却是个少年,一身打扮也不是丐帮模样。我先不问别的,只看他一双脚上的癞疮疙瘩就知道,确然是我丐帮的弟子了。那少年死也不承认,我知道他是怕连累丐帮的名声,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少林寺请我去就是要看情形,我若不认他是丐帮弟子,他也难有好结果了。我看他小小年纪为了丐帮声誉,宁愿在少林寺受责罚也不承认是我丐帮中人,倒也是个英雄行径,不忍就此耽搁他,再说,他也确是丐帮弟子。我在方丈面前讨了他来,叫他向少林寺陪了罪。方丈一乃看在少林寺与丐帮素来的交情上,二乃这偷盗武功秘笈也没得手,也就不计较了。
“不料他却不愿同我下山,说要在少林寺出家当和尚。我当他是不愿讨口要饭做乞丐,无色大师却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你情愿出家当和尚,无非是想学我少林寺的武功,可惜你身为丐帮弟子只知道我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反不知你丐帮的镇帮绝学——七十二路打狗棒法同游尘步、戏风掌!你舍近而求远,实在是大不明智。’
“他却说少林寺的武功只要刻苦勤练,凭着自己本事能学几成就学几成,无人限制的,只要刻苦,终是有望学成绝顶武功。但丐帮的镇帮绝技只由帮主择徒而授,自己做了五年丐帮弟子,连帮主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要想学成绝技是终身无望了。是以情愿在少林寺出家,但凭自己能耐尽学少林武功。
“无色大师笑他说:‘丐帮帮主千里迢迢赶上少林寺来为你说情,你却不识得!非是如此,只怕你确是终生难见帮主一面了!’
“到那时,他才知道我是丐帮的帮主。原来他怕连累丐帮,连名字也改了。他一说出他的真名来,我就也知道这盗到武功秘笈的少年人正是丐帮几位长老常向我提起的那个好武痴狂、一心想学成绝顶武功的郑逍遥。几位长老常在我面前夸他是练武之才,我也存了择徒之念,只是常年奔波不定,始终不得如愿。不料他却上少林寺盗取武功秘笈来了!
“他求我收他为徒,传他武功。我说我是丐帮帮主,做我的弟子先得学会做乞丐,至于武功,也只是传给乞丐的。他说做乞丐有什么好学的,会要饭、会讨吃就是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5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整整五年。头两年他还时常向我提及学武的事情,后三年就逐渐淡了学武之心,一意随我奔波于江湖。丐帮所做的侠义之事他都亲眼看到了。有一年,丐帮周长老大寿之日,恰逢番兵侵犯边关,他同周长老率了两百多名帮中好手一道急赴边关,截杀了番兵前部先锋。那一阵,直杀得番兵心惊胆寒,但帮里兄弟也伤亡惨重。他回来时,肩背挨了两刀,腿上也被射了一箭,当时丐帮弟子都当他已是我的弟子,都赞他杀敌英勇武功了得,却不知我一直都在看他德行人品,没传授过他一招半式武功。丐帮的打狗棒法乃是要传给未来接任帮主的弟子,若是一直心怀仇恨私怨,没有侠义胸怀的人,就是能学成天下无敌的武功却也不配做我丐帮之主!他本是一心想学我武功为他父母报仇的,我担心他学得我丐帮镇帮绝技却无用于正途,是以一直也没传授他半点武功。我要他先学做乞丐,就是要他先明白丐帮弟子的侠义之行。看他跟我五年来,已是逐渐受了帮里千万弟子的影响,懂得了惩强除恶、匡扶正义。
“那次他同周长老一众杀退番兵回来,我问他怎么受了这么多伤。他说自己是跟着我学会怎么做丐帮弟子了。我问他还想不想学丐帮的打狗棒法,他说他不学了。我问他不想为父母报仇了?他说想报仇,但丐帮的绝技只能传给下任的帮主,自己虽懂得怎么做丐帮弟子,但丐帮的英雄好汉多的是,许多丐帮弟子都是比自己更有资格来学这镇帮绝技的。领导好这么多丐帮弟子比报父母之仇、比学丐帮绝技难得多。一个武功越高的人要起的作用也该越大,他说他武功虽然学得会,就怕自己的德行配不上一身好武功。
“我把一身武功都尽数传给了他,十年了,再没听他提及一句关于自身仇怨的话。他一身武功学得很好,用得也很好。这些年领着帮里弟兄做了很多得意的事情,丐帮弟子没有一人不服他。一年前,我把帮主之位也传给了他……”
众人默然良久,终是文凤打破了沉寂,自责道:“若不是我硬要在这客栈落脚,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如君道:“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在哪里都一样。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会用这么毒的手段!”
文凤道:“可这些人会是什么来路呢?他们连死都不怕……”
度海航须发皆张,一双眼睛都发红了,怒道:“当真是非不分了!堂堂的武林正气都成了屁话!我丐帮千万弟子就不信揪不出这群恶贼来!”虽是怒气填胸,度海航心中却清楚,想在这短短十个时辰内寻到“子午断魂钉”的解药,是根本办不到的。度海航一脸怜惜望着自己的徒弟,自己纵然是武功通天,此刻也是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众人都奇怪这时候又是什么人往这是非之地来了?
牟海、方冲示目点头,闪身往那门口两旁伏住身形。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半晌,从门外伸进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来,脑袋上眨着一双眼睛往里面张望。刹时间,牟海出手闪电般托住了这脑袋上的腮帮子,轻轻的一扭一错,脑袋上的口中连惊叫声都没来得发出,腮帮子已脱了臼。同时间,一个衣衫褛烂的身体被拽了进来,方冲闪电般出手,把这身体上三处大穴弹指封住。
屋里众人无不点头称羡,凭方冲、牟海这配合出手,就算来人口中含有毒药也是来不及自尽的。要想查出那些冒充天残教的神秘人的来路,首先就得卸脱他的腮帮子,——从死人口中是难得问出话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被制住的来人竟是个叫化子!这叫化子一身破衣服,手中本还拿着一个大破碗,破碗就在自己被制住的瞬间已掉在地上破得捡不起来了,一双赤脚上生满了癞疮疙瘩,这是别人装不来的。
第二十一章、应变——6
叫化子望着屋里的情形显得比自己被别人无端扭脱下巴骨更加的惊恐。六具死黑的尸体,一地凝固的血块,还有带血的断剑,这让常年宁静的边关小客栈变得诡异可怖!叫化子既不能动弹更叫不出声儿,只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度海航是丐帮的老祖宗,叫化子是真是假一眼就知道。但任何人在这时候出现在这地方都无法叫人心安。度海航对叫化子道:“我问你话,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可听清楚了?”
叫化子忙不迭的点头,微一用力,牵动脱臼的下巴骨,直痛得满头大汗。
如君道:“解开他的穴道吧!他不是那一路的。”
方冲不放心,扯开叫化子的破衣襟,自怀中坠落一物,伸手一抄,入手冰凉,却是一只酒杯大小的碧玉瓶儿,另外还有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绿玉瓶儿光泽清凉,再加上白花花的五十两大银子,这都不该是叫化子身上有的东西!
如君心中一动,叫道:“快看看,玉瓶中是什么?”
方冲拔去瓶塞,瓶口往手心倾倒,瓶中滚出几粒赤红色的小药丸来。周围众人都嗅到一股令人恶心的腥臭味,十分刺鼻。
如君脱口叫道:“解药!”
胖大海虽也知道如君深得无尘真传,却难以相信如君就只这么一闻,就已嗅出了药性来。他拈出一粒,放在鼻孔前细细的嗅了嗅,又递给无尘。
度海航饶是武功精深定力非凡,也不禁露出一脸的激动与关切,身子一挺,忍不住问道:“如何?可是解药?”
无尘同胖大海对视了一眼,一同点了点头。度海航绷紧的身躯松下来,吁了一口气,道:“有救了!”
胖大海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边少侠一身医道叫老夫佩服得很!”
如君笑道:“老前辈太过奖了。郑大哥同晚辈有结拜之义,大哥中这毒伤非寻常伤药可救,晚辈身为兄弟却无能为力,心中自是时时盼望奇迹出现,能救护大哥的性命。说是解药,也不过是心中所念脱口而出罢了,其实,是不是解药,晚辈也是不知道的。好在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叫晚辈无意说中了。”
谁也难以相信郑逍遥所中的“子午断魂钉”的剧毒就这么解了,然,事实又确凿如此!由一名丐帮弟子送来解药救活了丐帮帮主的性命,这说来也是于常理之中的事情。但大家都知道,这“子午断魂钉”的毒,除了独门解药外,连无尘与胖大海这被誉为“神医”的医道圣手也束手无策,一名普通的丐帮弟子又如何能在这要命的紧要关头送来了解药呢?
——如君在方冲从叫化子身上搜出一锭大银子同解药时,就已然联想到了解药。如君不去关心郑逍遥了,有了解药,再有两大神医在此,郑逍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如君先把叫化子的下巴骨装好,盯着叫化子的眼睛问道:“你是丐帮子?”
叫化子下巴骨装上了,却还是觉得痛,口中含含糊糊应了声,也听不出“是”还是“不是”,不过他还记得点头,自己也是觉得说话不成声。
如君对度海航道:“老前辈,他是丐帮弟子。”如君觉得,既是丐帮弟子,一切最好让度海航来亲自弄清楚。
度海航太过关心徒弟安危了,直到如君提醒,才回过神来,问那叫化子道:“你是专门送解药来的?”
第二十一章、应变——7
化子一脸茫然,呆了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解药,是别人叫我来送给颜文凤姑娘的。”他瞥眼看了看满地的尸体、血迹,突地惊慌失措的大声叫道:“不关我的事!我是个叫化子,是要饭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望着众人,一脸的乞求。
叫化子得了五十两银子替别人送来了解药,这是在如君意料之中的,却没料到这解药会是冲着文凤送来的。如君把眼神投向文凤。
文凤发觉众人的眼神都不住的往自己身上看,只是自己完全与众人一样糊里糊涂,根本无从想起会是什么人会在这刻叫一个叫化子给自己送解药来。“啊!莫不是师傅他老人家?”文凤她突地想起多年不见的师傅,遂向叫化子问道:“那人是男是女?说了些什么?”
如君给叫化子解了穴道,拍拍他的肩头,和颜道:“你别怕,你送来了解药,我们会感谢你的。这位,就是颜文凤姑娘。”他对着文凤向叫化子说道:“你把怎么遇见叫你送药来的那个人说一遍。”
叫化子下巴不那么痛了,身体也活动了,这都是如君帮他的。叫化子觉得如君比起众人来,亲近多了。点了点头,道:“我是沧州城要饭的。一个多月前,有位大爷叫住我,那大爷一脸的花白胡须,有这么高。”他把手放过自己头顶还高出一掌阔,这样比着。又道:“那位大爷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他问我想不想发财,手中还拿着那锭大银子在我眼前一抛一抛的,我一辈子也是没见过那么大的银子!”叫化子说到银子,眼睛都在放着光,像又是回到了当时看见那锭大银时想入非非的情形。“那位大爷又摸出一定小银子和那只瓶儿,说叫我在这边关等着一位叫颜文凤的姑娘,把这瓶儿交给她。我说又不认得那颜姑娘。那大爷说,你去等着便成,若是遇见个你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最美貌的姑娘,那就是了。另外还有几人一起的。一个是背了个大黑葫芦的白发老头儿,一个是穿黑袍的瘦小汉子,还有一个矮胖的老头儿,这几人极是好认了。”叫化子边说边往众人看,道:“果然这位颜姑娘是我一辈子也没见过的美人!还有这几位模样都不差。我在这镇上天天都等着,入关的不多,像各位大爷一眼就看得出来。我先就看见各位的,只想各位才入客栈,是要用些饮食的,只好等各位吃好了才来送这瓶儿,盼着各位也赏我些饮食。只是没想到会……会……”他望着地上的尸体不再说话了,又露出惊惧之色。
方冲神色欢悦,叫道:“是师傅他老人家!一定是他老人家!”
胖大海道:“吕老护法多年不见踪迹……”
如君道:“说不定吕大侠一直都在身边,只是大家没觉察到。”
文凤想起当初从天牢里把自己救出来的两个神秘人,其中一人大有可能就是吕啸秋,而另一人多半就是宇文泰。文凤想:“为什么他们总不和我们见面呢?”
度海航叹道:“江湖、武林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亲自经历是永远都不会懂的。逍遥这么年轻,我就把帮主之位传给他了,固然是他年轻有为深得丐帮弟子之心,另外我也是想让他自己亲自去闯闯,多多的历练、历练,我是不可能总在他身边的,他总是会有一天要独自来做这丐帮的帮主的!”
文凤道:“所以你们把我们都放开了,任我们自己去江湖中闯荡,只在我们无能为力、生死攸关的时候,你们才在暗中相助我们?”
第二十一章、应变——8
这个时候,郑逍虚弱的声音也说道:“和亲王把京城丐帮兄弟抓进王府,就是师傅他老人家暗中出手相助的!”叫化子送来的解药起了立竿见影的功效,郑逍遥伤处的乌血都去尽了。
度海航看徒弟无恙,心中大是安然,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老叫化子不过是在他王府酒窖里喝干了他一坛一百二十年的女儿红,在路上又同铁水那牛鼻子对了一掌。嘿嘿!其实和亲王自己心中最明白,丐帮千万之众是不好惹的,丐帮一同朝廷对上了,江湖武林也难风平浪静!”
如君道:“这正是和亲王顾忌之处。朝廷已是在他一手掌握中,他怕就只怕江湖武林起风波。他想方设法与武林中人亲近,就是想拢络武林人心,到那时,他才算得是只手遮天、无所顾忌了。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派,和亲王是不敢得罪的。再说,凭着铁水老道的武功也没能把老前辈留下来,和亲王想必一定是心寒不安的。”
度海航摇了摇头,道:“那只是碰了一碰,谁也没出全力。那老道的武功不比老叫化子差,不过大概他也明白,想凭他一人之力称霸中原武林,也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看众人都说着话,叫化子慢慢的悄悄的往后退着,身子刚要退出门口,却被如君一把拉住了。
“大爷!”叫化子苦着脸叫道:“药已经送来了,就放我去吧!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做叫化子的只讨饮食,不敢管别的事。大爷!你就放我去吧!”叫化子苦苦哀求着。
如君微微笑道:“这锭银子是你的,你不想要了么?”
叫化子连连摇头,道:“只要大爷放了小的,这银子,小的也不要了。”
如君觉得这叫化子有些奇怪了。换作别的什么人,在这种场合一心想着脱身离开,都是可以理解的,唯独叫这化子就不该了。对一个叫化子来说,五十两的大银子已是无比的巨富了,更何况还有自己亲手送来解药,救了自己丐帮帮主性命的天大功劳!何故这叫化子什么都不顾了,只想急急的离开呢?
“你不是丐帮弟子?”如君拿住叫化子的手腕沉声问道。
叫化子惊惶失措的挣扎着,不住的用眼角瞥着度海航和郑逍遥,仿佛这两个人比地上的死尸、血块、断剑加起来还让他感到害怕和不安!“放开我!放开我!”叫化子大声的叫着,身子不住扭动着,强烈的分辨道:“我不是丐帮弟子!我不是!放开我!……”
众人都看得出,使这叫化子不安的已经不再是意外碰到的杀人场面了,而是郑逍和度海航!大家心中都疑惑道:“为什么丐帮弟子遇到了自己的帮主会是这等的害怕与不安呢?”
最最疑惑不解的还是度海航与郑逍遥。丐帮弟子虽对帮主敬服,却也不至于如此害怕的,除非是犯了帮规、过错!丐帮帮规一向都十分严厉的:不许偷盗、不许邪乱、不许以下犯上、不许投敌叛国……丐帮千万弟子,帮规若不严厉,又何以能在江湖武林中博得这侠义之名!下自无袋弟子,上至长老、帮主,若有犯过,一律严惩不贷——丐帮的执法如山与丐帮的侠义之名并重武林。
郑逍遥让方冲缓缓扶自己坐起身来,面上罩着一层严霜,双眼死死盯着叫化子慌乱的眼神,沉声道:“可知道我是谁?”
第二十一章、应变——9
叫化子低着头,眼皮也不敢抬一下。他不作声,众人也不作声,屋子里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到,越是听得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心也就跳得越快——叫化子终于忍不住了,讷讷道:“你……你是郑帮主。”
郑逍遥道:“既知道我身份,你身为丐帮弟子为何不参见,反还要隐瞒自己来历?”
叫化子把头垂得更低了,似下定了决心再也不吭出一声、吐露一个字了。众人都看出了叫化子的变化,那已经不再是害怕不安样子,反是一副倔强的神色,似乎就砍他的头、挖他的心,他也一样不会吭声儿!
郑逍遥心中亦自疑惑道:“莫非这只是个寻常叫化子?并没加入丐帮?”郑逍遥是从来没遇到如此对自己无礼的丐帮弟子的,他把怀中的青竹令摸了出来,对那叫化子道:“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叫化子抬头一看,面色大变,随即又垂首闭目没了反应。
郑逍道:“你既认得‘青竹令’,就是我丐帮弟子!你身为本帮弟子,就该知道帮规!”郑逍遥心中也明白,眼前这丐帮弟子不但没犯什么帮规,反还送来了解药救了自己的性命,他是有功劳的!可就因为他有这功劳,就更加没理由躲避的。
叫化子鼻孔里发出“哼!”一声响,竟不自禁的露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来,倒像是郑逍遥犯了帮规而令他不屑一样。
郑逍遥越发不解了,总不能凭着自己帮主身份,拿这丐帮弟子没给自己见礼的情由来说是“以下犯上”触犯了帮规吧?一时间,郑逍遥竟生出一种自己实在是辜负了师傅对自己的器重和丐帮弟子对自己信任的感觉。区区一名没袋弟子竟敢对着帮主露出这副德行,这实在是让郑逍遥难以下台呵!郑逍心里为难,嘴里也发苦,疑惑道:“平时都没有这样啊!莫不是我真做了什么令帮里弟子不满的事情……”郑逍遥沉声道:“丐帮自立帮数百年来,自有帮规礼仪!我自为帮主以来,只讲是非对错!是没袋弟子也好,是帮中长老也罢,我从不以帮主身份凌威帮中弟兄。你虽是没袋弟子,对我若有不满之处,照样可以说出来!”
度海航本也揣测是否是自己徒弟无意间在丐帮兄弟面前犯了什么过失,此刻听郑逍遥一番言语,心中顿松了口气。看众人皆露出敬佩之色就知道,即便是郑逍遥真有什么过失,定也是无意的。凭这番不卑不亢的言语也没在众人面前折损丐帮帮主的风范。度海航宽慰的点了点头,道:“既是丐帮兄弟,就该把一切是非都说出来,帮主有过失,一样与帮里弟子同待。”
乞丐抬眼望了望度海航,又看了看郑逍遥,微微一张口却又猛的把想要说来的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取舍难定的样子。
如君道:“你是丐帮弟子,是知道郑帮主仁义的,无论你说得对与错,郑帮主都不会与你为难。”又指着度海航道:“这位是郑帮主的师傅——度老帮主,你虽不识得,想必也听帮里兄弟提及过。度老帮主领导丐帮几十年,丐帮威震江湖,传位与郑帮主,郑帮主也把丐帮的一切事务主持得井然有序,深得帮里弟子的敬重。你身为丐帮弟子,总不会连丐帮帮主与老帮主都不信任吧?丐帮千万之众,若人人都你这样,丐帮岂不是群龙无首,早乱套了?”
郑逍遥道:“领导丐帮,不单是要威震武林,更是要扶弱惩强、匡扶正义!我们是乞丐,是讨食为生的,是天底下最穷的人!我们乞丐之所以结成帮派,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天底下所有的穷人、所有的百姓!要做到这些,可不是说这么简单,我只是一个乞丐头儿,不是什么圣人。帮中兄弟有什么高见、想法,若不说出来,单凭我一个人,我个人错了倒也罢了,若是领着千万弟兄都跟我一起错,这就是杀头也补不了的过失!你们都是丐帮弟子,看我这帮主有什么不对就得说!你只藏在心里,等到你想说的时候,说不定已是于事无补了!”
众人都不住点头,都对郑逍遥、对丐帮充满了敬意。
第二十一章、应变——10
叫化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猛的看见郑逍遥一脸凛然正气,又不自禁的垂了下去。低声道:“我只是丐帮不入流的弟子,什么是对错我也不知道。帮里兄弟怎么样,我也就跟着学……”
如君惊声道:“你说你这是跟着帮里弟子学的?”
叫化子把头一抬,直视着郑逍遥道:“帮里都说你勾结天残教一起投靠了番人,全帮上下已把你逐出了丐帮……”
似惊雷响彻耳畔一般,郑逍遥只觉得脑袋嗡一声响,虚弱的身体里竟迸发出一股无比的力量猛的跳了起来,一把扳住那叫化子的肩头,力到之处,直捏得那叫化子肩骨咯咯作响。郑逍遥圆睁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额头上冒出的青筋小蛇一样扭曲着。他像发了疯一样冲着叫化子吼叫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只在这几声吼叫过后,郑逍遥身体变得摇晃起来。
如君同胖大海同时出手扶住郑逍遥,点了他的睡穴。
叫化子退后两步,惊骇万状的望着郑逍遥。不明白帮主怎么可能也会寻常人一样如此激动呵!
度海航沉着脸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叫化子道:“都是上面传下来的。”
度海航道:“上面?”
“徐香主去君山参加了大会。”叫化子道:“品级高的弟子都参加了,我是无袋弟子没有品级,我什么都不知道。回来的兄弟都是这样说的。”
如君道:“说郑帮主勾结天残教?有谁看到了?”
叫化子道:“回春堂里面全都是天残教的贼人,朝廷派了兵……”
“什么?”方冲与胖大海异口同声的惊叫道,同时出手把叫化子抓在手中,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丐帮的变故已叫众人难以接受,没料到一直是天残教赖以生存的回春堂也在同时被朝廷查获——回春堂是胖大海十年来一手努力经营得来的结果。十年间,不但为天残教养活了无数教众,而且也救治了无数不堪病痛的世人。整个中原上百家分堂都在这当口毁于一旦,对天残教、对世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接受的!
胖大海缓缓松开抓着叫化子的手,自语道:“但愿教主圣明……”问那叫化子道:“你说朝廷派了兵,可知道都抓了些什么人?”
叫化子道:“说是都跑掉了,一个也没抓到!”
胖大海长舒了口气。
众人脸色都黑沉沉的,只在这半年多来,江湖武林的时局已大不一样了——以前除了天残教就是朝廷、和亲王,后来又出了连盟镖局,接着又是五虎寨、孟尝庄,还有李丹阳兄妹的步云寨,接着又是丐帮、风雷观、番邦……这些突如其来的势力时隐时显的交杂在一起,其中每一股势力似乎都可能颠覆全局!众人都在想:会是什么把这么多不相干的事物连在了一起呢?
如君看着那发愣的叫化子道:“你都相信那些话是真的?”
叫化子不知所措的望着如君,半晌才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放我走吧!”
如君道:“把你知道的都告我们,这银子——”他扬起那锭五十两的大银又道:“我们还给你,另外还加这十两。”如君自怀中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一共六十两都放在化子手中,和颜道:“你在丐帮只做个不入流的无袋弟子,做到八十岁也做不出个结果来。你拿这几十两银子去做个小本生意,再讨个好媳妇,正二八经的过回人过的日子。做乞丐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只要还有法子,谁会愿意好端端的去当乞丐?吃不饱、穿不暖,还遭人白眼,狗都欺负乞丐,乞丐连狗都不如!狗还有窝呢!你呢?”
第二十一章、应变——11
叫化子不作声,却死死的抓住银子不松放。如君的每句话都说得他心动不已、浮想联翩。一个好端端的人,谁会愿意去当乞丐呢?
如君道:“做乞丐光讨食过日子也罢了,还要去管那么多闲事,那些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事情都是那些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有钱人干的。你又不会武功,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跟着一起去充什么英雄好汉呢?除非是傻子,你又不是傻子,你还这么年轻,今后的日子长着呢?若真一辈子耗在乞丐帮里,还不如这就去死了算了!你瞧瞧,你们的郑帮主、度老帮主,做了一辈子乞丐,还是乞丐中的皇帝老子,这到头来却还落得这众叛亲离的结果!你能比么?你比郑帮主、度老帮主的脚趾丫也比不过!你还不醒悟!佛祖说得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别误了自己!”
叫化子的头都快裂开了,苦着脸哭叫道:“别说了!我听你的!我死也不做丐帮弟子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刹时间,一片静寂。
郑逍遥晕睡着,什么也不知道。度海航用力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心似在被无数针刺一样——如君对叫化子的话让他听着难受了。
那叫化子说自己实在是如君所言的那样,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丐帮弟子,丐帮里的事情能参与的几乎是没有。徐香主去了君山丐帮大会回来,就把所辖的丐帮弟子都召集起来,说郑逍遥身为丐帮主不思侠义,反勾结天残教欲聚众谋反朝廷。经朝廷多方探查,得知郑逍遥与回春堂胖大海来往密切,而胖大海真正身份乃是残教的白旗旗主!在中原各地的回春堂都是天残教的窝点!
郑逍遥眼见朝廷在京城缉拿丐帮弟子,情知奸行败露,竟不顾丐帮千万弟子,伙同了天残教一干贼人远逃关外,意图勾结番人、伙同贼教来破坏中原江山!亏得和亲王明查秋毫,判定这滔天罪恶只在郑逍遥一个人,丐帮上至长老,下至无袋弟子俱是受其蒙蔽。也幸亏朝廷英明,及时识破了郑逍遥的奸谋,免却了丐帮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和亲王虽身在朝廷,但素来敬仰江湖武林中的豪侠英雄,对丐帮数百年来的侠义名声更是敬佩。和亲王不忍心眼看这天下第一大帮就此因郑逍遥一人罪过而使丐帮千万弟子蒙羞,经与武林各名侠多方商询后,再与丐帮各长老及舵主、香主商议,最后一至决定,在丐帮总舵召集所有四袋弟子以上者参与大会。会上把郑逍遥所有恶迹公诸与众!
丐帮素以侠义律己,郑逍遥恃武逞强、背信忘义已是大过,更何况还生出勾结魔教、投敌叛国、妄图颠覆中原社稷的罪恶行径!如此恶行,就是杀头挖心也不为过!只是郑逍遥身为丐帮帮主,加之武功高强,一时难以缉拿正法。众弟子一至决定,撤其帮主之位,逐其出丐帮,其一切恶行从此与丐帮再无关连。另外推选曲长老接任丐帮帮主之位,丐帮全帮上下皆以朝廷颁发的金牌为丐帮信物!
曲长老接位后传令,他日若发现郑逍遥贼迹,丐帮弟子当全力捕杀,以雪其在丐帮犯下之耻、以正丐帮数百年来之声威!
第二十一章、应变——12
众人听叫化子揣测不安的把所有事情说了个大概,非是郑逍遥此刻正在身边,简直就如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如君果然把银子都给了叫化子,让他离开了。临别时还不忘对叫化子叮嘱道:“江湖险恶,你不会武功,去过老老实实的日子吧!”待叫化子离开了,如君转身与众人道:“这里面真真假假说不清,至少郑大哥同天残教在一起、又出关去了番邦,这是不假的。”
方冲道:“是真的又怎样!根本不是他说这回事!”
胖大海沉吟道:“既然丐帮上下都这么传言……”
牟海道:“丐帮这么多弟子,单凭朝廷的话是难以叫全帮上下都相信的!”
如君道:“我想丐帮弟子信的不是朝廷,他们一定是听信了曲高的话。曲高身为丐帮四大长老之一,又总管京城一片,郑大哥的事情他知道得最多!”
度海航冷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出口,自己也就发觉自己失态了。度海航知道自己还在为先前如君对那叫化子说的一番话而不是滋味。那些话没有错,都是一些实话,实话却往往让人听了心里难受呵!
如君并不见怪,知道这位游戏风尘的老人其实并不是真能游戏风尘那样洒脱放得开——只有那些旁观者、局外人、事不关己的,那才叫放得开、那才叫洒脱!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撑着,只要砸不到自己头上就没事儿!只要事不关己,天下人都是游戏风尘一样洒脱放得开!如君道:“老前辈是最了解曲长老为人的。晚辈在想,曲长老既是知道这其中发生的一切,那也就知道郑大哥是冤枉的。他既然接掌了帮主之位,这当中定是有他的想法的。”
度海航道:“想法?”没回过神儿来。
如君点头道:“不错,晚辈想,郑大哥同胖神医有来往,确是事实,而胖神医也确是天残教的旗主。曲长老大概也是明白,就算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实全都说出来也是解释不清楚的。既无法解释,他就只好不解释,只尽力接任这帮主之位。他只要接任了这帮主之位,今后要为郑大哥雪洗冤屈也就容易多了。”如君顿了顿,又道:“若是这样的话,曲长老可谓是一片苦心了!”
度海航道:“那若不是你说的这样,又怎么样?”
如君道:“若不是这样,那就不好说了。”
“你说!我不见怪!”度海航又恢复了原先豁达洒脱的气概。
“很简单——”如君道:“那曲长老的为人就不可靠了。说不定他心中早就在图谋这丐帮帮主之位了!”
方冲接着道:“说不定就是他给朝廷告的密,朝廷才许了这个帮主之位给他做!”
如君不作声。
度海航双眉一轩,眼睛一瞪,但瞬间又咽下了一口怒气——若真是这样的话,无疑是丐帮的耻辱,丐帮的耻辱就是自己的耻辱,为耻辱而羞是常理,但为羞而怒就不太好了!度海航让自己的心尽量平静一些,他知道如君与方冲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想自己同曲高相交数十年来,竟想不出自己二人能有什么真正倾心相交的事情。曲高是那种少有声色、办事认真、从不出格的人。若非必要时,曲高的武功也是很少能有人知道的。度海航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几十年来,曲长老并无恶迹,为人稳重,但……”
方冲道:“但什么?”
第二十一章、应变——13
度海航道:“但他若真做出什么事来,那也叫人觉得不奇怪。”
如君道:“老前辈是说他有可能谋夺帮主之位……”
度海航摇了摇头,道:“我不这么想,不过真是这样也不奇怪。他这人不大露声色,指不定今天是乞丐,明天就是皇帝也不一定!不过,他与逍遥是很好很好的,他不该害逍遥!”
牟海道:“若真如此,就复杂了,丐帮的事情朝廷也来插一手,丐帮弟子遍布江湖……”
如君道:“我们不能露出行迹!度老前辈,得去找个你最可靠的丐帮弟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得摸清楚了才好应对。”
胖大海一心牵挂回春堂,向众人辞行。方冲、方进兄弟也要一道离去。
文凤又担心自己兄长与教里的事情,又舍不得离开如君,却听如君道:“凤儿你同方三哥得留下来,加上师傅、度老前辈同郑大哥咱们六个,丐帮的事情得先解决!”
一路南来,道听途说都与那叫化子所言差不多。朝廷在这半年间仿佛取得了莫大的功绩,不仅一举剪除了回春堂的贼众,更为丐帮清除了祸害天下的大罪人——丐帮原帮主——郑逍遥!这是为丐帮、为武林、为中原幸免了一场浩劫。无尘在听说自己竟成了番人的护国法师的传言时,也禁不住摇头叹息着大念“阿弥陀佛”。若再是加上对天残教与铁水的种种传言,这一切迹象只在表明,中原武林所出的败类都与番人沾上了边儿——这一切都是连盟镖局总局主——李德尚李大侠亲赴关外,凭着大智大勇从番人手中救回儿子时探得的消息——是李大侠让朝廷、让武林、让整个中原都有了准备来防范这些危害中原的奸行!
一路上更让人心痛的,却是那些丐帮弟子。许多的丐帮弟子在酒楼饭馆里与有钱人一样大吃大喝,这些丐帮弟子除了一身乞丐打扮外,再难找到一丝昔日丐帮弟子的行迹。更有一些丐帮弟子仗着一身武功,竟如匪盗一样强吃强要,若不如意还大打出手伤人!郑逍遥几次都被如君止住,才没出手教训。如君知道,这与自己所预料的差不离了。
到了滁州城,一行六人找了家客栈落了脚。度海航把一张画了酒葫芦的小纸条给了一名丐帮弟子给周方刚送去。只待到夜深了,也不见周方刚的消息。
方冲道:“周长老会不会也……”
度海航双眼一瞪,沉声道:“周方刚同我出生入死几十年,绝对没问题!”
文凤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度海航纳口不语。
方冲道:“这样干着急还不如去寻他看看,有什么,看了就知道。”
众人都看度海航,度海航犹豫不决,半晌才道:“只怕途中错过了。”
无尘道:“老帮主若去,可留凤姑娘与老衲在此相候,若是与帮主在途中错过,老衲自会留周长老等候帮主回来的。”
度海航取下肩头的大酒葫芦递与无尘,道:“他若来,这葫芦他见了就知道。只是周长老为人忌恶如仇,中原既传说大师做了番人的护国法师,大师切不可给他说了身份,免得误会难解。文凤姑娘更不可让他知道身份!”他慎而又慎叮嘱了一番,才同郑逍遥、方冲、如君离开。
第二十一章、应变——14
郑逍遥师徒的游尘步法精妙绝伦,在番国时,郑逍遥就是仗着奇妙的步法同方冲一起把如君从刀山箭海中救出来的,这夜深人静全力施来,竟也不比方冲的轻功逊色!度海航见方冲、郑逍遥各逞轻功绝技,一时间奔了个齐鼓相当,心中不禁叹道:“久闻此人轻功绝世,至此方见名不虚传!”他心中惊叹方冲的绝世轻功,也对自己徒弟的游尘步法大感欣慰。独放慢一步与落在后面的如君并肩同行,打算在如君跟不上的时候拉一把。
如君曾在皇宫得了刘公公那本《梁上宝典》,宝典里面所载的《龟息长生篇》、《缩筋易骨篇》、《移脉倒穴篇》、《天听地视篇》如君都练得差不多了,只有那《缩地成寸篇》记载的乃是轻功奔腾的法门,虽是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了,却一直没有真正放开手脚来试上一试。那次夜探王府,腾身上树稍时,照着里面所记的法门运气施为,一腾身数丈高下,竟被吓得泻气摔落下来,多亏方进及时拉了一把才没跌到树下。此时见方冲与郑逍遥二人身法若飞,如君也不禁按着《缩地成寸篇》里面的腾挪法门暗自运转内息,提起一口真气施展开来,一步跨出,只觉得一身轻若风中飞絮般,腾一下竟已在三丈开外,落下时,脚尖微微一点地身形又蹿出数丈之外。如君内力浑厚悠长,凭着内息运行,不急不缓的大步跨出,施展出这缩地成寸的奔行之法竟丝毫不着痕迹,看似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其实已是渐渐赶了上去。
度海航越看越心惊,想不到竟有人能如此轻松紧跟在当世绝顶轻功好手之后而不着痕迹,且越来越有后来居上之势!
方冲与郑逍遥发觉如君竟不急不缓与自己同行时,犹其是看到如君一副悠然从容的模样,皆大为失色,不约而同的发力奔行。这一较劲儿,但见方冲双袖连展,脚不沾地,当真是玄鹤游天、御风而行!郑逍遥心叹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轻功!”自叹游尘步法虽精妙,却也难达方冲这等境界,只怕时间一久,亦难与如君争先了。
待得四人都并肩而行时,方冲叹道:“当今之世,高人辈出,不是这件天蚕丝宝衣,要想轻功独步天下实在是难得了!”
如君道:“那夜李德尚与你追了个首尾相连,可见此人轻功也是绝妙!在关外,铁水同他两个师弟在冰天雪地里追赶李德尚三天三夜而各不相让,这又可见铁水师兄弟的轻功同李德尚也在伯仲之间。”
方冲感慨道:“只怕世间还有能人!”
他二人一边奔行一边说话,而体内运行的一口真气却并不不松泻,这让度海航师徒更是惊叹。须知轻功奔行时,步法身形虽重要,但最根本上还是在一口气、一身内力。内力深厚者自然气息悠长,越是奔得远越是显能耐。然而无论身法多快捷,内力多深厚,只要一开口说话定会乱了呼吸,呼吸一乱定然泻气,一泻气则力不随,是以轻功奔行最忌开口说话。度海航师徒的步法虽精妙、内力虽深厚,却也不能如君与方冲这般随口说话而身形不慢,只怕一开口,定会落在后面。他二人看得出方冲的轻功不仅凭内力、身法,另外还借助着一身天蚕丝袍的双袖展动,能如同飞鸟一样腾空翩翔,这开口说话只要手下不歇着,是无大碍的。如君就不一样了,如君凭的全是一口内力。如君凭着深厚的内力却能开口说话而不泻气,这就让人高深莫测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15
破败的城皇庙里除了破碗、竹棒子,就只有地上吃剩下的碎骨头了,连个乞丐影儿也没有。如君掏了掏一堆柴灰,灰里面还有火星子。
郑逍遥自语道:“这大夜,去哪儿了?”
方冲道:“莫不是那周长老知道度老爷子要来寻他,全都躲起来了?”
度海航道:“躲?为什么躲?”
方冲道:“还不简单?郑大哥是你徒弟,你的得意弟子成了丐帮的大罪人,你这当师傅的也……也……”方冲嘿嘿一笑,道:“不说你也知道。”
度海航喝道:“‘也’个屁!全天下人都不信我,独他周方刚必定信我!这……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皱着眉头自语道。
如君道:“丐帮弟子都在这里歇脚?”
郑逍遥道:“通常是,也不一定,除了君山总舵外,别的地方都不定。今晚上一个都不见,是没有的事,平日总会有些丐帮弟子在此聚集的。”
方冲道:“一个都不在,那是商量好了的,全伙子人一起离开。度老爷子,莫不是那周长老没收到你的信符?”
度海航沉吟道:“嗯,这倒有可能!”
方冲道:“却不知道这些丐帮弟子为何要全伙离开呢?这走得一个都不剩,定是这里的乞丐头儿发的命令。”
如君道:“既是离开了,大家先回去,等明日白天总会……”
郑逍遥像是走神儿一样自语道:“会不会是去了那里……”突地来了神儿,叫道:“我想到个地方,去看一看!西出林子外是道小山谷,谷里没有人家,甚是幽静,谷底又有溪水流过。周长老曾说想在那谷里搭些茅屋,让城里丐帮弟子晚上都去那谷里落脚,既不受世人干扰也不干扰世人。”
绕过城皇庙,西边便是一大片沿道而生的杂木林子。其时正是初夏,林间蝇虫乱舞、蛙鸣鸟啼,当空虽有月色,却难照出林中景象。郑逍遥领着众人在林间瞎摸乱走,只大抵知道横着穿过密林,就是那小山谷了。
过了盏茶功夫,仍在林中转悠,想是走差了,方向不对。正待跃上树稍观看方位,如君听得左侧微微响有呼吸之声,心中惊异,悄然拢过身去。蓦地,一团黑影从一棵大树背后猛扑而出!如君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肩背抵在一棵树上,只觉到一股拳劲迎面击来,如君脚下横移,斜出半尺,迎而来的拳头直击在背后树杆上,发出“咔”一声响,碗口大小的树杆竟被打得折了!
如君趁那人一拳打出撤臂之时,右手探出托住那人肘臂,左手环伸到那人脑后,只一拍,恰好拍在那人“玉枕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斜身瘫倒。如君顺手揽腰一挟,把那人横挟在腰间,只觉入手沉重,道:“好一条大汉!”
大汉喉咙里咯一声响,回过气来,只觉得全身劲力全无,被人稻草人一样挟在手里,动弹不得,不禁破口骂道:“操你娘的!暗算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放老子下来,明明白白打一场!”
如君笑道:“只可惜我暗算不得手,只打折了棵树,若那一拳打得中了,想必这位英雄好汉也就有面子了!”
大汉被如君挟住动弹不得,觉得没面子,反骂如君暗算自己。这被子如君一奚落,更是气冲脑顶门儿,一时间又无言相对,憋得半晌才开口道:“是老子暗算又咋样?可惜老子一拳打偏了,不打死你这狗贼!”
郑逍遥道:“你是什么人?藏在这里干什么?”
那大汉哼声道:“原来还不是一个人,嘿!”
方冲从树稍上下来,道:“林子正东尽头有火光!”
大汉叫道:“他妈的!你们是些什么鸟人?寻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二十一章、应变——16
如君道:“你可是丐帮弟子?”
大汉道:“老子是又咱样?你还咬老子不成?”
郑逍遥道:“你可牛兄弟?”
大汉“咦”了一声,闷声道:“你咋认得老子?”竟是同郑逍遥、边如君结拜的牛大成!
郑逍遥欢喜道:“牛兄弟,你师傅呢?快带我们寻你师傅去!”
牛大成把头一昂,傲然道:“凭啥要老子听你的?老子一辈子只听老子师傅的,你是什么狗东西?”他虽落在如君手里,可嘴上犹自强硬。只觉得挟住自己的手一松,已安然立在了地上|Qī-shu-ωang|,欢喜道:“放了我!嘿嘿!原来是一伙的!”
如君道:“三弟,我是你二哥!”
牛大成一愣,道:“二哥?什么二哥?”
郑逍遥哭笑不得,复道:“他是你如君二哥,我是你逍遥大哥!这久不见,你连哥哥也不认了?”
牛大成欢喜道:“原来是你们!”
郑逍遥道:“我们来得晚了,到城皇庙里,你师傅都带领了众兄弟离开了,我们寻了大半夜才到这里。牛兄弟,你师傅呢?你不同你师傅在一起,一个人藏在这林子里做么?”
牛大成道:“你们来了便好!我同你说,你们也别去了,师傅叫我去请个什么人儿,我是好不容易出来的,你几个同我一起去,去客栈寻那人儿去!”
如君道:“可是有什么人要与周长老为难?”
牛大成道:“没也打架,曲高那老小子同京城里来了几个人儿,说要咱师傅干什么,师傅不答应……”
如君惊道:“是新任的曲帮主么?”
牛大成啐道:“我呸!他狗屁个帮主!老子师傅就从来没认过!”
如君道:“周长老可是叫你去安寓客栈寻个背大酒葫芦的人?”
牛大成道:“对对对!就是安寓客栈,一下给我忘记了,你倒知道……咦!怎地我师傅说的你倒知道?”牛大成觉得不可议!
如君把住牛大成的肩膀,道:“三弟,周长老待你如何?”
牛大成道:“这还用问?谁还不知道我师傅待我比亲生儿子还亲?只是他老人家没儿子,我就是他儿子!”
如君道:“三弟英雄好汉,怎么反在周长老有危险的时候逃了?”
牛大成道:“谁说老子逃了?是师傅他老人家命我悄悄出来寻人儿的。我师傅有啥危险?”
如君道:“三弟怎么就不明白?你师傅不遵曲高做帮主,曲高这次领了京城的人来,就是要与你师傅为难的。你师傅怕连累你,才借口叫你偷偷出来寻人的,他老人家一个人……”
牛大成不等如君君说下去,急声道:“你说那姓曲的狗贼要害我师傅?这可不行!得回去!”说着也不顾如君众人,转身就往林子里面钻。
如君一把拉住牛大成手腕,道:“三弟慢些,三弟虽英雄,却也难敌得过曲高带来的一干高手,凭你一个人就救得了你师傅,他老人家也不会叫你来寻我们了。”
牛大成欢喜道:“原来是去寻你们!老子可运气好,不用去寻,人倒寻来了!那好,你就同我一起去救我师傅!”
如君道:“你师傅叫你来寻我们,就是因为我们能救他。这要去救你师傅也不难,不过三弟可得听我们吩咐才行。”
牛大成连声道:“能救我师傅,要我咋样就咋样!”
第二十一章、应变——17
山谷里,百十个乞丐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大圈子,一堆篝火在中场中间噼噼啪啪的燃得正旺,雄雄火光照得十数丈内通明如昼。篝火旁边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白面微须的老者。
牛大成骂道道:“是曲高那狗贼!”
曲高一身锦衣华服,只在侧身不起眼儿处打了个不起眼儿的小补丁,算是乞丐的破衣衫。旁边还立着王府总管褚天良与三名带刀护卫。
曲高声音高扬,对着面前一个蓬头衲衣,裤腿高挽的老叫花子道:“君山不过是荒僻的弹丸之地,怎能比得京城繁华?武林各门各派就是想尽了办法也难在京城开宗立派的。朝廷国家出银子为我们丐帮在京城设总舵,可见朝廷对我们丐帮是十分器重的。这可是我丐帮自建帮数百年来从没有过的莫大殊荣!这等天赐良机,我们丐帮千万弟子都是应该好好珍惜才是!周长老,丐帮的千秋大计岂可因你个人的一己私怨而废止?”
周方刚双拳紧握,怒目圆睁,极力抑制住胸中怒气,沉声道:“曲长老,你不求得丐帮弟子同意,反借朝廷之威擅自决断帮中大事,还自号帮主。你这算什么?想你我都不过是帮中长老,丐帮迁不迁总舵岂是你能说了算的?你想凭借你几个朋党来怂恿帮中不明事理的弟子,就想借此代表全丐帮兄弟把郑帮主除名?嘿嘿!我周方刚第一个就不认帐!你说郑帮主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打死我也不信!想我丐帮威震江湖数百年,帮中事体无不规规矩矩,有谁人说了半个‘不’字!可自你这自号帮主以来,丐帮闹得四分裂,还分出什么‘净衣帮’!‘污衣帮’!更可恨还有帮中弟子竟向世人强索强要,上酒楼、下饭馆,吃东西不给钱不说还出手伤人!这算什么?你又算什么?可惜我丐帮数百年基业竟丧在你手中!”
“周方刚!”曲高大声喝道:“我敬你是帮中长老,这才寻你商议帮中事务!你这般无理相对,可还有帮规礼节?我曲高接任这丐帮帮主之位可不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乃是帮中弟子、武林同道、国家朝廷推举出来的!郑逍遥勾结魔教、投敌叛国,乃是朝廷还有连盟镖局李大侠亲眼所见,你同他虽有私交,但岂可因此而为他包蔽开脱,坏我丐帮清誉,置我丐帮数百年基业而不顾!你好生想想,你可对得起丐帮长老的身份!”
周方刚须发皆张浑身直颠,嘎声道:“姓曲的,是非曲直自有郑帮主回来承清,你以长老身份妄自决断,必是图谋已久,我周方刚今天……”话还没说完,谷边树林间喊起一个声音道:“报——和亲王有密旨到,快请曲帮主接旨!”
一条人影从林间奔出,直往场中曲高而来。
曲高与身旁褚天良都是一惊,搞不明白如何在这当口还会有和亲王的密旨到!还没回过神来,那送旨来的使者已到面前,双手捧一封黄皮书信垂首而立。曲高伸手正待接信,那送信使者右手闪电般探出,正扣在曲高伸出的手腕腕脉上,随势往怀里一拉一带,左手连点曲高身上三处大穴。褚天良一干人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已扛了曲高腾身跃出场子,复往林间扑去。
树林内,一个声音高叫道:“欲救此人,叫郑逍遥送文凤公主交换!”
四条人影连声呼喝,直跟着那人往树林里追去,正是褚天良同王府来的三名护卫。
周方刚跺足道:“不好!是天残教贼人!”刚跟着扑近树林,听得林内嘭嘭几声响,同时摔出四个人来,正是先前追进林里的褚天良四人。紧接着,又是砰一声响,又一人被摔了出来。周方刚一看,却是自己的徒弟牛大成!
从刚才擒走曲高那人的轻功看,已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了,褚天良四人才追进林里就被摔了出来,周方刚也不觉得奇怪,令周方刚没料到的是自己的徒弟怎么也落在了贼人之手?
第二十一章、应变——18
牛大成哼哼唧唧的趴起身来,双手不停的揉着屁股,咧着嘴对周方刚叫道:“师傅啊!弟子这回可是吃大亏了!弟子遇上朝廷暗下里派来的狗爪子了!”他露着一脸苦相,报怨道:“弟子夜里吃多了酒肉,肚子痛得要死,想要拉屎又不好把大家伙儿曛着了,就一个人落在后面林子里去躲着拉。那几个朝廷来的臭贼他不讲英雄手段,趁弟子拉屎的当口出手暗算弟子。弟子一个人,又光着屁股屎还没拉干净,怎是那几个贼爪子的对手?他们人多,又占了大便宜,弟子的破山拳还没使出来,就着了道儿,这亏可吃大了!”
周方刚心中雪亮,分明是叫徒弟联络度海航去了,这却说是拉屎遇到了朝廷派来的人,想要问徒弟说个明白,又碍着褚天良众人在面前不好开口,却听褚天良喝道:“你又如何知道是朝廷派来的人?”
牛大成叫道:“本来也不知道的,我是听他们商量,说要来捉我师傅他老人家,说是拿我师傅换他们文凤公主。我就想:那一定是朝廷的人了!只是不知道朝廷与我师傅他老人家有什么梁子,我师傅又没去抢朝廷的公主,师傅他老人家又不讨师娘,就抢了朝廷的公主也没用……”
褚天良喝道:““胡说八道!什么朝廷公主?那分明是天残教的贼人……”
周方刚道:“这么说,是郑帮主他擒住了魔教妖女!”
牛大成愣道:“郑帮主不是已成魔教妖女一伙了吗?怎么又会去捉她?”
周方刚突地大声喝道:“胡说八道!那都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编造出来的话,你也跟了胡说八道!我郑帮主一身的英雄侠义谁不知道?又岂是他这些人能凭口舌搬弄是非的?这次我郑帮主擒住了魔教妖女,看他这群搬弄是非的人又怎么来说?”他借口训斥自己徒弟当着褚天良一干人出了一口胸中怨气。
褚天良呵呵干笑道:“周长老,贵帮郑帮主既是擒住了魔教妖女,那其中定是有所误会。只是这妖女好不容易才擒住,切不可再放虎归山。到底如何处治,待我等回去禀明了王爷才好决定。”
周方刚冷然道:“妖女是我们郑帮主背了这许多污名擒来的,如何处治,自有我丐帮郑帮主自己决定!总不成我丐帮千万弟子没饭吃、没衣穿,你朝廷也来管上一管吧?”
——世事皆有莫测之变,人算不如天算!郑逍遥居然能在这当口擒住颜文凤,这就是令世人始料未及的。到现在虽还有些难以令人至信,可事实就是事实!事情既到这地步,也就再明显不过了:郑逍遥擒住了魔教妖女,必将归正自己帮主之位,而朝廷也再难通过曲高来控制丐帮了。周方刚这番硬梆梆的言语当真是太不好听了,褚天良一时间竟找不到两句合适话来下台,铁青着脸道:“好!好!好!”领了三个同来之人反身就走。
第二十一章、应变——19
和亲王一边默不作声的听褚天良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一边在厅里来回不停踱着方步。亲近和亲王的人都知道,这是和亲王焦躁不安的情形。
褚天良鼻尖都在渗着汗,自铁水出关以来的大半年,自己已是完全取缔了以前铁水在和亲王跟前的位置。从总管王府到护卫和亲王的安全,再到与武林、江湖中人的交涉,连褚天良自己也都觉到自己现在成了和亲王不可缺少的臂膀了。褚天良正打算在这当口好好为和亲王办两件漂亮的大事情以显显自己能耐,更加博得和亲王的信任与器重。此刻,褚天良却看得出和亲王虽还没出言语,其实的愤怒已不在自己原先预料之下了。
褚天良反复强调描述着当时事情发生的突然与贼人的诡诈还有武功的高强——“贼人是打着给王爷传密旨的诡计来的。属下与曲高虽有些惊异,但贼人已到了眼前,还装模作样捧出一封书信来引我们不备。曲高毫无防备的去接那书信,贼人就趁势扣住了他的腕脉。当时那人隔在属下与曲高的中间,属下什么也看不到,待那贼人擒住曲高逃窜时,属下才知有变。王爷,那贼人轻功绝高,擒了曲高去时竟比来时还要快!属下全力追上去,在追入树林时堪堪就要赶上了,不料那树林内伏了一大群贼人!树林里面又没有光亮,贼人又是有备出手,属下虽是尽了全力……只可恨丐帮上百人竟无一人出手相救!属下四人舍命相拼也寡不敌众……王爷——”褚天良看了看和亲王的脸色叫道:“贼人本是打算擒周方刚的,不料正逢曲高,是以才舍了周方刚擒了曲高去。王爷,郑逍遥既已擒住了妖女,就不能让他再去换曲高,一个妖女可顶得上百个曲高了!再说,曲高容易坏事,那郑逍遥一旦复了帮主之位,定会向曲高追查丐帮变故,曲高若满口胡言,必将牵连到朝廷与王爷,这……”他静待和亲王表态。
和亲王猝然止步,长叹道:“事已至此,切不可让曲高再挑起丐帮与朝廷的争端!当稳住时局,想法除去曲高,以决后患!”
褚天良心下稍安,又进言道:“可传言说曲高为谋夺帮主之位蒙蔽了朝廷与武林同道,如此一来,郑逍遥必恨其入骨,自不会以妖女换他性命了。只要郑逍遥不拿妖女换曲高,曲高必死于贼人之手!如此一来,咱们既借了魔教之手除去曲高决了后患,又借了丐帮之手除却了魔教妖女,让他魔教与丐帮结下这深仇大恨去拼个鱼死网破,咱们……”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你这办法也还好!可速去抄办。”
二人刚设计安妥,进报说李德尚求见。
李德尚一身风尘之色,来不急落坐见礼,一见和亲王就开口道:“王爷可曾听说郑逍遥要以魔教妖女换曲高之事?”
和亲王变色道:“先生哪里得此消息?”
李德尚道:“此事江湖武林都已尽知!贼人擒去曲高逼郑逍遥以妖女相换。郑逍遥已回丐帮,并传令丐帮于本月十五在滁州城西同魔教换人。丐帮各长老、弟子都已响应。”
和亲王道:“事已至此,须得想法止住郑逍遥以妖女换曲高才行!”当下把先前与褚天良商量的计划又与李德尚说了一遍。
李德尚:“如今看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只是素闻郑逍遥与丐帮弟子义气深重,他愿以妖女换曲高就可见一斑。”
和亲王道:“到时还望老局主亲临其地,与其晓以大义劝说。万不可叫曲高活着回到丐帮!”
李德尚抱拳道:“当尽力而为,不负王爷重托!”
第二十一章、应变——20
周方刚才把牛大成叫进茅屋里,喝道:“你小子撤的好谎!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老子?说!到底是咋回事情?”他瞪着一双老眼,眼神中并无怒色。
牛大成还没作声,门外已响起一个声音道:“周老哥,你教的好徒弟!一顿破山拳可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周方刚惊声道:“老帮主!”一把拉开门,门外说话的正是度海航。周方刚欢喜道:“果然是你!”他激动之下就要跪下行大礼。
度海航一把托住周方刚,道:“你这牛脾气还是一点没改啊!”
周方刚一脸激动,道:“老帮主……”抬眼望见了郑逍遥,欢喜道:“郑帮主……”
一行人都进了茅屋,如君对牛大成道:“三弟,今晚上你可是第一大功臣啊!咱们在这里可得紧密些,还得靠你再亲自去外边把个关才行!”
牛大成一脸自得的欢喜道:“我去!天王老子也不让他进来!”
周方刚望着如君,眼前这年轻人似乎与自己在三年前见过一次的边如君有些不一样了,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周方刚自己也分不大清楚,江湖中关于如君的种种传言让周方刚感到疑惑。再看到如君身旁的文凤,周方刚这才发觉眼前这个姑娘美得惊人!
文凤嫣然一笑,盈盈施礼道:“周老前辈威震江湖,晚辈颜文凤今日得见,有幸得很!”
度海航哈哈笑道:“明明一个黄毛丫头,却硬充老江湖模样,有趣!”
文凤道正色道:“晚辈年纪虽轻,却是代表了我天残教对周老前辈的敬仰,这礼数是不可简慢的。”
周方刚更是惊异了——“天残教!”周方刚一紧筋骨顿时绷得紧了,面上亦露出戒备之色,一副随时都会出手的模样。
“不错!”文凤俏脸儿一扬,道:“晚辈天残教颜文凤拜见周老前辈!”
周方刚一时间弄不明白这对天下恶名昭彰的男女怎会同丐帮两代帮主在一起!周方刚不禁疑惑道:“莫不江湖传言都是真的?”随即又想:“这怎么可能?老帮主和我这多年,我是最清楚的,他是死也不会同贼人一起的。可……可这又分明是在一起……到底咋回事呢?”周方刚完全糊涂了。按理说是该大打出手才对,可眼前这“妖女”竟透着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威严!再说,还有度海航在一起,别人都可不信,独度海航是周方刚一生最最信服的人,不管颜文凤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她的的确确是随同度海航一起来的!
如君很注意眼前情形。如君觉得文凤身上有一种不同一般的气质,当她身为天残教公主的时候,她的的确确有一种和公主一样凛然的不可亵渎的高贵与圣洁。这与她同自己相处时的那种小女儿家的可爱亲近之态是大相庭径的。如君心目中,文凤是既亲近又神秘的,而此刻的文凤就是那个凛然的不可亵渎的圣洁公主!连威震江湖的丐帮长老也感到茫然失措了,如君觉得这情形十分有意思。周方刚的确如度海航所说的那样方正刚直,值得信赖。如君明白,只有先让这个刚直的老头儿对文凤信服了,才得以下一步行事。要让周方刚对文凤信服,就是要周方刚对天残教信服,这不是凭着度海航同周方刚的交情就能办得到。只有文凤以自身的人格魅力来取信于周方刚,那才是最牢靠的,但也是最难的。
文凤直奔主题,对周方刚道:“周老前辈,我想你一定是还记得三年前你领着一众丐帮弟子解救耿老将军父子的事情吧?”
第二十一章、应变——21
周方刚心中一惊,道:“不好!她是怎地知道我冒充她天残教的事情?这下可不好说……”这一想到当年打着天残教旗号劫囚车的事情就不禁往如君望去,心想:“是了,这姓边的小子同她搅在一起,多半是他把这事情给她说了,她如今给我提到这事情……”
文凤并不等周方刚应答,又道:“却不知丐帮英雄何以要假冒我天残教的名头呢?”
周方刚满面通红,尴尬道:“冒天残教的名头是……咳咳……”他干咳了两声道:“是有些……咳……”
文凤笑道:“其实,打着我天残教旗号的人太多了,只是像周长老这样打着敝教旗号行侠义之事的,倒是从没见过。”
“侠义之事?”周方刚一脸惊愕。
文凤道:“不知情的人都说天残教是同朝廷作对,劫了囚车重犯。其实知情的人都知道,耿将军一家忠贞为国……”她抬眼望着周方刚,道:“周长老心中是明白的吧?”
周方刚一脸疑惑的望着度海航,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妖女”想要干什么了?
文凤道:“周长老,恕晚辈冒昧,倘若真是敝教劫了囚车,救了耿将军父子性命……”
周方刚不等文凤把话说完,断然叫道:“不可能!天残教一心与朝廷作对,巴不得朝中忠梁死尽杀绝,会去冒死救耿将军父子?嘿嘿!我虽是打了天残教的旗号,却反为天残教挣了个‘救护朝廷忠良’的侠义名头。嘿!你们天残教也不吃什么亏!”
文凤笑道:“老前辈这话就说差了,若是敝教一心想闹出一番臭名、恶名来,那老前辈给敝教挣的这什么‘侠义之名’,岂不是叫敝教大大吃亏了?这个侠名,敝教可是担当不起啊!”
周方刚早忘了刚才为冒名天残教的羞愧,怒道:“不错!天残教恶贯满盈,又怎配担得起侠义之名?”他瞪着一双虎目朝度海航叫道:“老帮主!这妖女……”
文凤并不生气,抢着道:“周长老,还好,也只有你冒着敝教之名行侠义之事,倘若世人都冒了敝教之名来干这些侠义之事,敝教岂不是侠名昭著了?”
周方刚怒喝道:“住口!你天残教恶事做尽,就全世间人都替你做善事,又怎能掩得住你天残教的本来面目?是侠义?是邪恶?唯独你天残教自身才是根本!岂是他人能左右的?”
文凤道:“周长老这番话,晚辈是再喜欢不过了。只可惜世间总有些事情说得虽好听,实际上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方刚双眼一瞪,憋住一口怒气,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凤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晚辈有一些朋友,也不知周长老是不是还记得?”
周方刚嗤声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是你天残教的朋友,我周方刚又如何会识得?”
文凤道:“看来周长老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周长老总不会连冒充敝教之名劫囚车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周方刚又羞又怒,喝道:“你!……”却是说不出个“你”什么来。
文凤道:“晚辈只想问问,周长老当年领着丐帮弟子救出的耿将军父子哪儿去了?”
周方刚一愣,道:“老叫化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耿将军父子在丐帮去之前就已经被一群不露身份的英雄好汉救走了。”
文凤一脸惊异的叫道:“英雄好汉!”
周方刚想不想,应道:“不错!是英雄好汉!当时,这位边老弟正与那群英雄好汉一道的。只可惜他们做事不图名利,任凭老叫化子如何相想问,也不愿露出来历。我丐帮素以侠义自称,比起那群英雄好汉来,也自叹不如。做了侠义之事不留名、不露姓,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侠义!”他说到这里,不由得叹息道:“唉!只可惜江河日下,如此英雄侠义之人少见得很了!”
文凤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周长老还是记得晚辈那些朋友的。”
周方刚又是一愣。
第二十一章、应变——22
文凤道:“晚辈那些朋友正是被周长老称为英雄好汉、救走耿将军父子的黑衣人!”
周方刚面色一变,道:“这话我不信!”
文凤冷笑道:“对!周长老是不信,因为他们本就是周长老所说的根本的‘恶贯满盈’之徒!这些‘恶徒’又怎么配是周长老所敬佩得五体投地的‘英雄好汉’呢”文凤哈哈笑道:“周长老,晚辈的话可是说对了?世间之事原本就是说得好听的,做起来又远不是那么回事了。连你周长老也不例外啊!”
周方刚厉声喝道:“胡说!简直是满口胡言!当我周方刚是白痴?是三岁小儿?恶事做尽了反来冒充英雄好汉!这种不知耻的话也只有你天残教才说得出口!”
郑逍再也忍不住了,道:“周长老可还记得那群英雄好汉中有位美貌的少年公子?”
周方刚猛的一愣,像是突地想起了什么来,神色变得迟疑了,盯着文凤出神儿的看个不眨眼,想起那次还一直赞叹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少年英雄,记得自己还曾说过‘人中龙凤’的话来着。而此刻,眼前这颜文凤岂不是同样美得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么?当先前看到文凤第一眼时,自己还在为这样一位美貌姑娘竟会是魔教妖女而叹惜。郑逍遥的话让周方刚不自禁的想道:“她若是扮作男子装,岂不是……”周方刚不敢细想下去了,只愣愣的自语道:“不可能,我不信,不可能……”
文凤手一扬,手中飞出一把光闪闪的金花来,两丈外的木板门上发出“笃”的一声响,十二朵精巧夺目的金花在门上钉成一朵梅花状。文凤问周方刚道:“周长老可还记得这个?”
周方刚根本未曾注意到文凤金花出手时的精妙手法,只望着那十二朵金花痴了。回想当年如君误把丐帮当作天残教,与自己恶斗了一场,就在如君伤在自己的破山拳下时,就有这样的一把金花向自己打来,救下了如君。而那打出金花暗器之人就正是那位俊雅美貌的少年公子!周方刚还记得,自己当时正与如君斗得凶酣,那美貌少年打来的金花若非是只打的自己四肢,自己定已丧命其手了。后来郑逍遥来了,如君同郑逍遥的相识才把这场意外平息下来。现在,三年过去了,但在周方刚心中只怕再过三十年,那金花、那领着一帮英雄好汉的美貌少年也是记忆犹新的。
度海航叹道:“周老哥,咱们都跟着别人一起误会天残教了,江湖中的传言都是造谣。番人想说服文凤姑娘投效番国,文凤姑娘宁死也不愿意,被关入牢里,番人欲以文凤姑娘威迫天残教做他入侵中原的内应,坏我中原江山。逍遥与我出关潜入番国,为的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看清天残教的真正面目!”
周方刚仍自迟疑不定,沉吟良久才道:“老帮主……”
郑逍遥道:“周长老,你还不信?”
周方刚道:“要我相信,除非……”
郑逍遥道:“除非什么?”
第二十一章、应变——23
周方刚口中不停的念道:“除非……除非……”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才能令自己完全相信文凤的话。
度海航道:“周老哥,你难道连我的话也不相信?”
周方刚道:“老帮主,人心难测啊!我周方刚一辈子都信你,只是别的人……”
度海航道:“那你要怎样才相信?”
周方刚苦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
度海航一跺脚,叹道:“唉!你这牛脾气一点也改不了!”
如君心道:“江湖中险诈异常,名声竟是如此重要!难怪李德尚千方百计图名,一旦博得世人之心,何愁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如君竟有些气妥了,心想:“凤儿若不能取信周方刚,想要稳复丐帮就难了……”他看文凤,文凤一副从容坚定的神色,如君心中不禁一凛:“是啊!自己都没信心,又如何取信于人?”
文凤微微笑道:“周长老,你可以不信我,但不得不相信事实!”
“事实?”周方刚道:“还有什么事实?只怕你花言巧语编出来的并非事实!”
文凤道:“也是三年前,淮河泛滥,洪水淹毁房舍农田无数。就在这沿河两岸,成千上万的难民逃荒而至,周长老总管此地的丐帮弟子,总不会忘了当时情形吧?”
周方刚道:“不错,当年遭灾的难民无数,到处都是叫化子,到处都是等死的人。可恨朱世贵这狗官,朝廷拨出的几十万灾银竟被他吃了干净!只拿出点零碎银子来做装样子,这狗娘养的……”他说到此处,怒目圆睁,咬牙切齿。
文凤悠然道:“是么?我倒是听说朝廷拨给朱世贵的赈灾银子是被一伙神秘人劫去了,他还被割掉了只耳朵。周长老对朱世贵如此痛恨,这——莫不是周长老干的好事?”
周方刚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只可惜这件大好事让别人先干了。不过也罢,总算出了口恶气!那狗官贪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还给了老百姓。”
文凤叹道:“只是不知这些救灾银钱是被什么人劫走了?做出这等黑心事情,只苦了那些家破人亡、等着赈灾银活命的老百姓!”
周方刚凛然道:“你不要以为世人都同你天残教一个样,都把银钱往自己包里揣。我不妨告诉你,那些银子正是用去拯救灾民了!”
如君知道,这次周方刚对那些神秘人的敬佩又敬佩到天残教身上去了。如君也不得不承认,当初若非自己对文凤打从心里面相信了,自己也会像周方刚一样感到惊异和难以至信的。自己甚至还会假想文凤所说出的一切都是一种更动人的谎言,且这动人的谎言为的就是要自己来相信她、不去怀疑她!然而,谁又会相信,会想象得出,原来这世间最令人敬佩的事情居然会是世人口中传说的恶贯满盈的天残教做出来的?
文凤露出一脸惊异,道:“当年这沿途数百里,有许多青衣人为灾民分粮搭屋,莫不就是周长老所说的劫去赈灾银子的神秘人所为?”
周方刚哈哈笑道:“那才是英雄侠义之道!我虽不知那些赈济灾民的青衣人的来历,我却知道那就是被神秘劫去的赈灾银子!是那些银子救了无数灾民的命!哈哈,连我丐帮弟子也一起活命不少!”
文凤笑道:“莫不是周长老领了丐帮弟子暗中做了这侠义之事,却托辞隐瞒,故意说成什么神秘人?”
周方刚道:“也不骗你,老叫化我看这千万的百姓受苦受难都是那狗官贪了赈灾银害的。那晚上,我同帮里几名好手去那狗官府里取银子,嘿!却不料早有同道中人先到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24
文凤把目光向如君投过来,微微一笑,露出一副自得的神色,这是两人心领神会的。如君知道,无论谁做出这等令人敬佩的事情,都是有资格得意一下的。
周方刚并没注意文凤得意的神色,他已经完全沉浸到当年盗取赈灾银子的记忆中了,近乎自语一样说道:“其中一个人武功十分了得,老叫化子最得意的‘破山拳’也没奈得何他!”说到这里,周方刚不禁感概道:“唉!这天底下大有武功高强的人!武功高强也罢,行侠仗义也罢,都没显出来!想也想不到……”
文凤接道:“是啊!善也罢,恶也罢,就算耳闻目睹,也是难把这世间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分得清楚的!自己不知道的、想不到的事情无处不在。往往自以为是的,却偏偏会是错的、假的!人啊,太无知了!”
“是啊!太无知了……”周方刚也不觉跟着应道,如同遇到了知己一样,道:“谁又想得到他们果真会把劫去的银子赈济灾民!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周长老,”文凤叫道:“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你一定也想不到那些赈济灾民的神秘人也会是我们天残教的弟兄吧?”
周方刚仰首哈哈大笑道:“别的叫化子想不到,这,我可是给你想到了!你一说这事情,我就想到你又会把这些别人不知道来历的神秘人说成是你天残教的——只要是别人说不出来历的,你们都可以冒认,反正谁也不能证实他们不是你们天残教做的。对吧?这难道就是你要给我说的事实?”
文凤叹道:“晚辈若真说出事实来,只怕周长老又会不承认了,又要说那些都是别人无法证实的。”
周方刚怒道:“我干么要不承认?这事情只有我最清楚,你说得出事实来,我也拿得出凭证来!”
文凤摇头道:“没有任何人能拿出凭证来证实那伙劫去赈灾银的人,就是后来在这沿河两岸赈济灾民的青衣人!没有!我若真说出事实来,你周长老又可以说,那些劫去赈灾银子的人是我天残教,可赈济灾民的青衣人却是另有其人了。反正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天残教会做出那些令你周长老敬佩的事情,我就算说出你周长老耳闻目睹亲身经历的事情、说出你周长老自以为握在手中的凭证来,你还是会想出说辞理由来反对不承认的!”
周长老摇头道:“当时我也不相信那群神秘人劫去银子会真拿去救济灾民,只是那伙人的武功不在老叫化子之下,打也打不过,抢又抢不来!那伙人若真要杀老叫化子灭口也不难,他们却说我丐帮弟子有侠义,要老叫化子来为他做个见证,证明今后救济灾民的青衣就是他们。这是先就说好的,可不是过后编造的,所以我一看到那些救济灾民的青衣人,就知道那伙劫灾银的神秘人说的话办到了——他们确是把劫去灾银都拿来赈济了灾民!我一看就知道,我的心里而最有数!”
文凤露出疑惑神色,道:“是这样么?你能肯定他们真是一路的么?”
周方刚对天盟誓道:“那神秘人专门留了血书凭证在我周方刚手中,为的就是要今后有人问及此事时,我周方刚能说出个一二三。他们虽不留名,却要世人心里都有数,都知道那些赈灾银子不是被人私吞了,而是真的拿来用在了沿河两岸的灾民身上!”
文凤道:“却不知那神秘人给周长老留下为凭的血书除了那伙神秘人与周长老知道外,可还有别人知道?”
周方刚断然道:“没有!当时那神秘人一路有三个,我们丐帮一共只有叫化子与另一名弟子,两个人。说来这世间除了我们五个人知道外,别人都是不会知道的!”
文凤点头道:“那好!晚辈不妨告诉周长老,那神秘人给你的血书晚辈却知道!”
第二十一章、应变——25
周方刚道:“不可能……”
文凤抢着道:“是不可能,只是那给前辈留血书的人不是别人,乃是我天残教右护法——牟海牟大哥!另外两人一个是轻功绝世的左护法——方冲方三哥,一人是善能破解天下机关秘室的方旗主!凭他们三人,周长老你确也是抢不过他们的!”
周方刚又愣住了,心里直打鼓,口上仍自不软的说道:“你说得再像,我也只是不信!除非你真能说出那神秘人留下的血书上写的什么!”
文凤盈盈笑道:“是么?就只怕我一说出来,周长老又要反悔不承认了。”
周方刚一挺胸口,沉声道:“胡说!有老帮主在此,我还抵赖不成?”
文凤把周方刚的口气问得实在没松动了,这才曼声念道:“百万钱银,赈济灾民。方刚做证,血书为凭!”
——周方刚面色大变,目瞪口呆。良久,才回过神来,嘎声问道:“你想要我干什么?”
文凤摇了摇头,叹道:“周长老还是没信我的话,只是当着度老帮主也抵赖不得,你若不相信我的话,我再说什么都是不起作用的!”
周方刚道:“我相信你又咋样?不信你又咋样?你把事情说出来,是好是坏,我周方刚也不是傻子!”
文凤道:“你若相信我,这就证明你们郑帮主是被人造谣冤枉的,你们整个丐帮也是被人利用了。只要你愿意,我们一起出力,为你们郑帮主正名复位,除去丐帮里造谣生事之徒!”
如君道:“这不单是为郑大哥,也是为了丐帮千万弟子,为了中原武林的正义,为了中原江山与社稷!”
度海航道:“周老哥呀!我可不能眼看着丐帮基业毁了还无动于衷啊!凭逍遥与我一身功夫,要过比这当乞丐舒服的日子是不费力的,范不着为了这帮主之位来做这些费力事情!我是知道你的脾气才来找你的!很多事情都颠倒过来了,你同我们一块儿去见识见识,总比那些个道听途说来得实在些!”
周方刚忿声道:“老帮主,不用查也知道,就是曲高这奸贼在搞鬼!我周方刚死也是信得过你与郑帮主的!”
如君道:“此事朝廷既也牵涉在内,怕没那么简单!”
文凤道:“和亲王图谋篡位已久,武林中人多已被他蛊惑,他若把丐帮也控制在手,那不仅朝廷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连江湖武林也在他掌握之中了!”
周方刚惊道:“此是逆天之言,岂可胡说!”
文凤道:“天残教历来要推翻朝廷、重复历朝,自传到我爹爹手上,我爹爹却反其道而行,引领教众惩奸除恶,保卫朝廷忠良。和亲王蓄谋已久,却发觉暗中培埴的党羽被无故刺杀,四下打探才查出天残教一直与他作对,暗中阻挠他谋夺帝位。至此他心中无一宁日,一心想方设法要除去我天残教,肃清他谋篡帝位的绊脚石!十年前来……”文凤讲述着如君的父亲边正月如何被和亲王利用,与天残教拼了个两败俱伤双双尽亡。和亲王为除去天残教十年前的孑遗,这十年来又如何暗杀朝中不归附于他的忠臣贤良,再嫁祸给天残教,以借武林正义之手来铲除天残教。
第二十一章、应变——26
郑逍遥道:“由此看来,那些冒名嫁祸给天残教的神秘人,多半就是和亲王的爪牙!”
如君道:“只怕江湖武林中冒天残教之名的人太多了。”
周方刚又不禁想起当年自己率领丐帮弟子打着天残教旗号劫囚车的行径,只觉得脸上发烫。想及如君之言也并非无理,连丐帮都冒充过天残教的名头,又何况别的什么人?周方刚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们天残教干嘛无动于衷?你们就任由别人坏名声?”
文凤苦笑道:“如君哥这么问过我,郑帮主、度老帮主也这样问过我,我能怎么解释呢?周长老,我对你说了这么多,还都是你亲自经历过的事情,你又相信过我吗?你不过是好奇罢了!还有郑帮主、度老帮主,我说的话你们也不过是将信将疑罢了!我们天残教上百年来一直都与朝廷作对,行事又诡异莫测,世人早已视为邪教。若说我们不与朝廷作对了,还暗中保护朝廷忠良、铲除奸恶,有人信吗?再加上和亲王一再的拢络武林中人,对天残教落井下石、造势嫁祸给天残教。武林中那些自己以为是的正义之人又哪去管什么事实真相?哪个不是以除去我天残教而后快?非是为了丐帮与郑帮主,有许多事情只怕周长老也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周方刚皱眉道:“这我就不明白,你父亲为何突然与天残教历来的行事背道而行呢?这说来真是难以让人相信!”
文凤道:“我爹爹他是教主,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哥继承了他老人家的遗志,同样为世人不解,我也不知道我哥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没人知道的。但我却知道——”文凤坚定的说道:“只要我们天残教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和亲王的阴谋得逞的!”
周方刚道:“你说和亲王要谋篡帝位?”
如君道:“这不用她解释,我最清楚。”
周方刚道:“你最清楚?”
如君道:“朝廷告示天下,说我勾结天残教毒害皇帝,周长老一定也听说过吧?”
周方刚道:“你们也反贴了无头告示,还说和亲王要谋篡帝位?”
如君道:“那都是真的!若没那些无头告示,和亲王早把皇帝害了。其实真正毒害皇帝的人是他,他却反嫁祸给我与天残教。”
周方刚摇头道:“不懂!你说的我不懂。”
如君道:“刘公公从小侍奉皇帝,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患了重症,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刘公公暗中发觉并非是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而是和亲王把他们全都收买了,谁也不敢把皇帝的病医好!于是,刘公公就私下里从宫外而寻找郎中为皇帝诊治……”如君将自己如何扮了游方郎中去京城找李德尚,被宫里太监误拉进宫中为皇帝治病,以及发现了和亲王种种阴谋,又被和亲王污陷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如君道:“我们贴出无头告示说和亲王欲谋害皇帝篡夺帝位,众人定是不信,但和亲王却是做贼心虚不敢妄动了。他自己也明白,皇帝无恙倒也罢了,若皇帝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世人自会想起我们曾贴出的无头告示而疑心到他身上的。我们不敢奢望世人相信和亲王谋篡帝位、毒害皇帝的事情,但那无头告示却是让和亲王暂时不敢对皇帝轻取妄动了。只要皇帝无恙,别的事情都还来得及,有希望!”
周方刚摇头自语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那就该让皇帝除去这奸王才是!”
第二十一章、应变——27
如君摇头道:“皇帝被和亲王的假仁假义蒙蔽甚深,听不进任何一句关于和亲王的坏话。我们说了若就能叫皇帝相信,也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机了。再说,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全都被和亲王换成了心腹,没得他允许,谁也近不了皇帝。如今和亲王权倾朝野,全权代皇帝总揽朝政,江湖武林中被他网罗收买的人多不胜数。这次,说我们一行投靠番人,就是李德尚干的!”
周方刚道:“李德尚!”
文凤道:“李老贼表面装君子侠义,背地里阴险奸诈,他监守自盗了九龙冠,反嫁祸给我们天残教与如君。铁水老道无意中发觉了真相……”文凤又把铁水如何将李笑骗出关外,如何强逼李德尚交出九龙冠,最后众人又是如何落入番人手中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方刚惊疑不定,自语道:“太离奇了,全都颠倒过来了……”他把眼望着度海航道:“老帮主……”心里早已没了主意。这些事情全反了过来,仁善的贤王、侠义的君子、万恶的天残教……一切都反了过来。
度海航沉声道:“咱们丐帮既是以侠义自居,就该匡扶道义,为民除奸!”
周方刚看了看屋外,天就快亮了,迎着淡淡的署光,周方刚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老帮主、郑帮主,你们怎么干,我周方刚就怎么干!人活着就得活个明白!”他又对文凤道:“文凤姑娘,我周方刚是个牛脾气,认死理儿。说实话,天残教的事情我只是听别人说,没见过,你说和亲王的事情我也没见过,既都是听人说来说去,就扯个直,我谁也不信、谁也不疑,咱帮主把你当朋友,我周方刚也一样把你当朋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今日之言若是诓了我,我周方刚自会寻你不干休!”
文凤道:“倘若都是真的呢?”
周方刚挺胸道:“那我就给你陪罪,给你天残教所有人陪罪!我只认事,不认人!”
文凤叹道:“难怪度老帮主这般信任你!”
周方刚道:“那是帮主他信任自己!”
如君把自己的计划对众说了出来,除了文凤,没有一个人赞同。
周方刚首先反对道:“拼命都行,可这样用诡计,这同那些阴险小人还有什么分别?”
郑逍遥也道:“该是以德服人的,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我这帮主宁愿不做!”
度海航不作声。
如君道:“度老帮主也不赞成么?”如君紧盯着度海航道:“老帮主也觉得这和阴险小人一样么?”
周方刚抢着道:“英雄好汉行事,光明磊落……”
如君不理会周方刚的话,环视众人道:“我们都是习武的,武功能为善也能为恶,这是大家都明白的。在皇宫里,和亲王毒害皇帝的奸行败露,又加以剧毒毒害皇帝,欲在急切间得手。不料皇帝所服那毒药恰好克制住了原先本身体内所中的慢性之毒,这以毒攻毒,反保住了皇帝一条命。这‘毒’就显得十分有意思了!”他又缓缓的扫视了众人一遍,道:“我想,大家都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众人都默不作声。
“像大家以为的这种不耻的小人行径,我们不是已经干过几次了么?”如君不急不缓的说道:“结果都很好。我若不假装加入的仰武堂,我想我是很难安全无恙的救出无尘师傅与凤儿。我若是英雄好汉光明正大的去干——”他对着周刚道:“那我们都得死!我想,那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就是武功天下第一的人,也办不到!”
“还有郑大哥——”如君对着郑逍遥道:“郑大哥与方三哥为了接应我,不是也装成了仰武堂的武士么?倘若也是要英雄好汉光明磊落,结果如何,大家心中都是有清楚的。包括后来我们扮了番兵模样才平安躲过成百上千的番兵追捕……”如君顿下来,又望着周方刚,道:“周长老冒充他人名头掩人耳目,这样的事你也不是没干过,晚辈也不想再多说了。”
周方刚道:“你说这些不一样,我们要骗也只骗敌人、骗恶人,可这丐帮兄弟……”
第二十一章、应变——28
如君笑道:“除了恶人、敌人,只要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朋友、兄弟一样可以骗一下的,那只不过是要看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如何了。我想,幸好我们还不算是恶人、坏人,我们所希望的,只是想平安无事的为郑帮主恢复名誉、重新整顿丐帮。说得再远一点,我们是要保证丐帮千万兄弟别落入一些根本不配当帮主的恶徒手中!丐帮若稳定,江湖武林也就稳定了,这对和亲王也是一种钳制,让他明白,并非所有武林中人都在他网罗之下,还有一些正义之士正在盯着他!而对番人来说,只要我们中原的江湖、朝廷不起风波,他们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我们所希望的结果是好的、是善的!
“反过来,我们都来光明正大逞英雄,这些事情是绝办不到的,没有人会相信我们!一旦局势失控,再想挽回就难了,就不是我们所希望的结果了。到时,中原朝野动荡,番人趁势入侵,我们懂武功的人还可自保无事,可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就苦难无尽了。到那时,只怕那些自谓行事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连屁也不值了!”如君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沉声道:“我们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不是说的,而是做的!我们图的不是名誉,而是要把我们做出来的结果变成黎民百姓的实惠!我们不能喊着好听的号子,却自以为是的做着与口号反结果的蠢事情!我们是人,我们有思想,我们应该想清楚我们要做什么,怎么去做!”
文凤拍手欢叫道:“你像我哥!”
如君笑了笑。
周方刚击掌道:“以毒攻毒,就得以毒攻毒!既然丐帮兄弟是被人蒙骗了,我们就再把他们蒙骗回来!”他看着如君,满面信服的说道:“边老弟,你看得最清楚,你这话我是听懂了。我这就把消息发出去。”
郑逍遥看着文凤,道:“这就难为文凤姑娘了!”
文凤一脸都是笑,欢悦道:“你是如君哥的义兄,我也称你大哥,再说,丐帮的变故也是我同如君哥引起的……”
如君道:“郑大哥为我们是小,为了丐帮与中原武林才是大。有些事情丐帮是不能袖手旁观,那样就不是丐帮了!”
文凤道:“这我懂,丐帮代表的是侠义,就像我们天残教代表的是奸恶一样!”
如君道:“你说的也只是表面,其实没有什么能代表什么,名只是表面,根本是什么,那它就是什么!”
度海航叹道:“老啦!我们都老啦!周老哥,江山、武林、江湖,都是这些年轻人……”
朝阳的炫丽光辉从天际透射出来,天地间都变了颜色。
第二十章、过招——1
郑逍遥一直都在担心,怕事情不会按着如君的计划来。
十多天过来,居然一切都来得与意想之中一样顺利。从那天晚上擒住了曲高起,江湖中就已传出消息说:丐帮帮主郑逍凭着种种蛛丝马迹,暗中寻出了赖以回春堂隐身的天残教贼穴,并凭着一身大智大勇、英雄无畏取得了残天教的信任,只身远赴关外,一举擒获了天残教妖女颜文凤。至于江湖中先前传言郑逍遥勾结魔教、投靠番人等等,一切都是郑逍遥为掩人耳目、取得天残教信任来迷惑贼人的。
而贼教为救回颜文凤,又暗中擒住了丐帮长老曲高,以逼郑遥换回颜文凤。就在这些江湖传言沸沸扬扬的时候,丐帮传出了青竹令,于本月十五在滁州西山坪同天残教换回曲长老。
江湖、武林都沸腾了:有赞扬郑逍遥擒住魔教妖女大功的;有赞扬郑逍遥与丐帮弟子义气深重的;也有传言曲高原本居心谋图丐帮帮主之位的;亦有说郑逍遥不该用颜文凤换回曲高的。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各路江湖中人都往滁州城西山坪赶来:有的是来看看这些传言中的事情到底是真还假;有的是与天残教结怨甚深想阻止丐帮交出妖女而借此机会报仇雪恨的;也有只来看个热闹什么也不图的;当然也有居心叵测意图不明的。
郑逍遥尽量不与来人会面打交道。其中有一些是在江湖、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郑逍心中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些人。丐帮这次没往外面发出一张请帖邀请外人来参加,一些有名望的人不远千里赶到这里,这绝不是只为了热闹。若只为热闹,为了在这场合上露一露脸,又无所谓了——这本就是要做给大家看的事情,人越多就越好,郑逍遥能当着众人面把文凤平平安安交到天残教中手,以证明自己擒住颜文凤的事情是事实,就算大功告成了。那些有名望的人的目的就不一样了——当初,把郑逍遥逐出丐帮,并且把曲高捧上帮主之位都是这些人弄出来。这些人这样积极赶来,倒像只有他们才是唯一能为丐帮真正做主的人一样。
丐帮只搭出一间大窝棚,郑逍遥就坐在里面接见那些不能回避的有名望的人物。
——山东五虎寨是意料当中第一位的。彭家的小祖宗彭智勇的眼睛被文凤抠瞎了一只,再加上彭家的老祖宗被李德尚从树上打落下来,摔得六亲不认的罪过也一起算到了天残教身上。一个是小祖宗,一个是老祖宗,彭家两个祖宗都害在天残教手中,这仇,是拼了命也要报的!
彭国威盯着郑逍遥,沉声道:“郑帮主,身为武林同道,还望看在山东彭家的薄面上交出妖女!”彭国威不得不站着与郑逍遥说话,茅屋里除了郑逍遥坐在屁股下的一堆枯草外,就只剩下郑逍遥的打狗棒同一只破了个大口子的大海碗了,破碗里盛了半碗浑浊的水,这是郑逍遥特地为这些“贵客”备下的“香茗”。彭国威既不愿喝“香茗”,更不愿像郑逍遥一样坐在地上,只能干站着。
郑逍道:“妖女是在下背负了污名、拼舍着性命、远赴关外擒来的。这是为什么?这其间,在下所受的甘苦又如何?我想——”郑逍遥抬眼望着彭国威,道:“二寨主是能想得到的。”他不等彭国威开口,又道:“除去妖女、铲除魔教,都是我武林中人份内之事,我丐帮更是当仁不让!贵寨与天残教之间的恩怨,在下早有耳闻,非是要用这妖女换回曲长老,就算把妖女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在下也无所不愿的。”
第二十二章、过招——2
彭国忠早已站得不耐烦了,叫道:“你把妖女交给我们,我五虎寨替你丐帮把曲长老夺回来!”他双眼圆睁,白眼仁中布着血丝。
郑逍遥断然回决道:“本帮长老性命岂可当交易商定?在下身帮主,不以帮中弟子的性命为重,又何以领导丐帮千万之众?贵寨与天残教的仇怨在下非常理解,但也希望贵寨多想想敝帮曲长老的安危。只待敝帮换回了曲长老,贵寨与天残教的过节,丐帮定顶力相助!”
彭国武道:“郑帮主,江湖朋友、武林同道来了这许多,想必帮主心中也是有数的。魔教是武林的公敌,除了我们五虎寨,想要魔教妖女性命的人大有所在。郑主帮你年纪青青就坐上了这帮主之位,当真是武林中少的人才!凭帮主你的才智,总不会为了曲高一人而拂了众武林同道的心意吧?再说——”他顿了顿,望着默不作声的郑逍遥道:“郑帮主这次为何会被人陷害,为何被逐出丐帮而背上这一身污名,江湖中的传言总该是有所听闻吧?曲长老他……”说到此,彭国武就不再往下说了,他明白郑逍遥是明白那些没说出来的话的意思的。
郑逍遥不动声色,淡然道:“道听途说、捕风捉影都不足以为凭,至于武林同道是什么心意,在下更是难以揣测。在下唯一清楚的,就是用魔教妖女换回曲长老!”
彭国良说话细声细气的:“郑帮主,咱们都是武林同道,都是讲道义的。”他细声细气说道:“帮主这般为了丐帮的一己私怨而置武林众同道之义不顾,这——只怕不合丐帮素百年的侠义之名吧?”
郑逍遥心里扑扑直跳,在武林中,“名”当真比什么都重。郑逍遥又突地想到了如君对众人说的那句话:“没有什么能代表什么,名只是表面,根本是什么,那它就是是什么。”只一想,就通了,不慌了。郑逍遥定下心来,道:“丐帮的名不是自己定的,而是别人给的,我们丐帮做什么事情都没想过是为名。我们只知道我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郑逍遥不觉间把如君的话说了出来,不自禁的露出了微笑,觉得如君有些话很有意思。
彭家五兄弟,除去死了的彭老大,剩下四兄弟全来了,这次是存了心对颜文凤志在必得。彭国威死死盯着郑逍遥,沉声道:“郑帮主,你是一定要一意孤行了?”
郑逍遥淡然道:“这是丐帮大会,是丐帮自己的事情!我是丐帮帮主,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各位远道而来,为客,在下自是欢迎得很!大家此来若想为我丐帮做主,那——我这个帮主岂不是太难堪了?”他停了下来,把彭家四兄弟挨着看了一遍,沉声道:“请恕丐帮拿来不出酒水招待各位。请了——!”他端起破碗自饮了一口,闭目而坐,再不看彭家兄弟一眼。
彭国忠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把郑逍遥的身影映在两点黑眼仁当中,鼻息声变得越来越粗。彭国良连忙用手挽住兄长握紧的拳头——再蠢的人也不会蠢到在丐帮窝里找麻烦的。彭国忠重重哼了一声,用力甩脱被兄弟握住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就走。
彭国威朝郑逍遥抱拳道:“还请郑帮主三思!”
四兄弟往外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群丐帮弟子围着两名精赤着上身的老头儿往屋棚里过来。
第二十二章、过招——3
——两个老头儿都六十开外,一个瘦高个,皮包着骨头,那模样,真担心他一个稍微大点的动作就会使包在骨头上的皮被钉破一样。幸好他是被反剪了双手,用一条粗索捆着的,一束长长的荆条插在背后,看上去,就像负荆请罪一样,是不会有太大动作的。另一个老者,身形墩矮,一身肌肉似同少年人一样精壮结实,狮鼻阔口、虎目含威,再配上一部漆黑的络腮胡子,实在一副慑人的容貌。虽也是反剪了双手被绳子捆着,但拥在周围的丐帮弟子或是敬服或是害怕,连看也只是用眼角去瞟去瞅,不敢正目以视。
两个五袋弟子从彭家兄弟身边飞快跑进屋棚,对着郑逍遥叫道:“禀报帮主,扬长老、王长老来了。”话声刚落,两个长老已到了屋门口,也不进屋,迎在屋门口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起开口道:“丐帮弟子(张中正、王守义)听信谣言、不辨事非、以下犯上、冤枉了帮主,乞望帮主责罚!”围在四周的丐帮弟子都远远的散开了。
彭国良瞅着郑逍遥迎出来的时候,曼声细语的冷笑道:“呵!负荆请罪!丐帮的帮规里居然还有这样一条,开眼界了!”
彭国武应道:“五弟怎么忘了,这是人家丐帮自己的事儿,人家自己这么做做,宽宽心也是好的。”
郑逍遥伸手托扬长老跪在地上的身子,重得似墩石狮子一样,郑逍遥知道就快坏事了。丐帮里四大长老,曲高与王长老少言语,什么事情都心里有数,周长老同杨长老却是火爆性子。杨长老这一被五虎寨撩拨出了火气,场面就难收拾了。
扬长老低垂的头猛一抬,斜着一双白眼望着彭家兄弟道:“你在说什么?”
彭国忠巴不得干上一架来除除胸中一口恶气,傲然道:“说你丐帮装模作样,咋地?”
扬长老腰身一挺一蹭,就要立起来,却被郑逍遥按住了。一旁静静的王长老道:“扬兄弟,你我都是有过之人,还在这当口逞什么能?惹得江湖朋友笑话!咱们的脸丢得起,丐帮的脸可再丢不起了!”
扬长老挺得梆直的腰板似突地没了脊柱骨一样弯了下来,高傲的头胪又耷拉了下来,一副丧气模样,闷声道:“帮主,我们都老糊涂了,我们听信曲高的谣言,冤枉了帮主你……”
郑逍遥道:“曲长老说的也不是谣言,他是不知道真相,他一定是在暗中发现我同天残教接触……”
扬长老抢着道:“他也不该趁机煽动人心,谋取帮主之位!”
郑逍遥道:“你们都误会他了。当初我决定出关的时候,就暗示过他,一旦我是出了什么事情,丐帮一切事务都得靠他了。曲长老为人稳重,办事精细,他代我领导丐帮就无大功也绝不会有什么过错的。我也听说了,当时朝廷抓到了些把柄,破获了回春堂的贼人,也幸亏曲长老想出把我逐出丐帮这条法子来维护丐帮数百年的清誉。非是如此,你们想想,若是只顾着同朝廷一味的争辨,不把我除名,万一我又无法擒住妖女,丐帮千万弟子都与我这帮主连在一起的,哪里还能说得清楚?整个丐帮都跟我一起成了勾结魔教、投靠番人的不耻之徒了!”
扬长老抬头望着郑逍遥,露出疑惑神色,道:“那,我们都错怪曲长老了?”
郑逍遥点头,把二人都扶起来,又亲自给二人解开绳索。自有周围丐帮弟子送上衣衫。
扬长老沉声道:“我们一定要救回曲长老!”
王长老道:“幸亏帮主擒住了妖女!”
第二十二章、过招——4
散在周围的丐帮弟子同武林同道都聚了过来,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啊!原来这一切都是郑帮主安排好了的……”
“还以为真是那么回事,可真玄乎!”
“嘿!郑帮主也是胆大呀!这万一没擒住魔教妖女,岂不是失了帮主之位不说,还污了一世的英名?“
“我说郑帮主也只不过是那么暗示了一下,那曲高就自己做起帮主来了,还把郑帮主逐出丐帮!我说这也是郑帮主对丐帮弟子义气,容得下人……“
“丐帮的帮主——那可是任谁当上了都有脸面的!”
“嘿!就真有那么容易?换个人,他就真能坐得了这帮主之位?看就当了这几天帮主,丐帮就只差分帮散伙了!”
“我说是可惜啊!千方百计擒住这妖女,如今又要送回去……”
“也不知郑帮主咋想的,我就觉着死也不能再放虎归山了。除去这妖女可比保住曲长老那条命紧要得多!”
“若是我,就叫魔教拿银子来换,有了银子就不用再做叫化子了,去换个一心想谋夺帮主之位的老头儿回来有啥用?”
“对!银子也要,曲长老也要,魔教把这妖女看得比什么都金贵,还怕他不依路?”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总也是正道中人,说一是一,比不得那些趁火打劫、得寸进尺的邪魔歪道!”
“什么邪魔歪道、趁火打……”
“唉!争这么多也不过是过过嘴皮子瘾,该咋地,终是人家丐帮说了算,咱们可犯不着为别人干操一片心,伤了和气!”
“话也不是这么说,听说朝廷也要派钦差来,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总也要插上一脚的!”
“嗯!你看山东彭家也专门赶来了,魔教没得罪的也就只是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小人物了。”
“连盟镖局同魔教斗了十年,李大侠一定会来主持公道的!”
“他奶奶的!换他妈个屁!九龙冠也好,什么曲长老也好,都他妈的不换!把这妖女放血剥皮,那才叫出了口恶气!”
“……”
郑逍遥看众人议论纷纷,是非好坏、真假对错都说尽了,倒也并不觉得惊奇,怕只怕朝廷钦差再加上李德尚这两伙人人马到了,这些无主散乱的武林人士多半会附聚一处的。郑逍遥在心中盘算道:“李德尚同朝廷明摆着是来干涉此事的,他一边打着‘侠义君子’的旗号,一边又是至高无上的朝廷,得当了这两伙人把凤姑娘安全送出去……”郑逍遥心里也没底。
丐帮弟子回报说朝廷钦差到了。
钦差姓宋,正是上一次在孟尝庄的名叫宋长安的钦差。大概是觉得上次到孟尝庄上带的卫士太少了才被铁水肆无顾及的大闹了一场,这次,宋钦差同行的除了一百名铁甲卫士,另外还有三名王府高手一起来的。
郑逍遥对宋长安的记忆尤深,觉得这宋长安十分的不一般,到底是怎样的不一般,郑逍遥心中却也不太明白。
——黑煞婆一身黑袍,一脸鸡皮皱纹,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珠子在她高昂的头胪上四下顾盼着,就如同她打出的金花一样夺人心魄。她把步履加快了一些,走在最前面,似在示意自己才是这行人当中最最重要的角色;言家兄弟就同传说中的无常鬼一样穿着打扮:一尺多的高尖帽子,一身麻衣褐袍,束在腰间的锁魂索随着僵直的步伐“叮当”作响。兄弟二人一样死气沉沉的表情,一样直腿直腰的动作,二人之间唯一不一样的只有黑白之分,白无常只有眼珠子里的黑眼仁是唯一能看得见的黑,黑无常只有眼珠子里的白眼仁是唯一能看到的白,加上夜幕降临与闪动的篝火,这比传说中的无常鬼更具体了;宋长安还是上次孟尝庄上的模样差不多,一身青衣儒衫,看不出有任何钦差的身份,表情斯文而恬静;紧跟其身后的圣剑使者还是那个体态威猛的红脸大汉,总让人不自觉的想到狮虎之类的不可抵挡的威猛;一百名铁甲侍卫水银般从密林间透出,火光映在盔甲上,如同一尊尊金甲神一样发着光。一行人还是同上次到孟尝庄一样,没打任何旗号。
望着宋长安一道来的黑煞婆与常山言家兄弟,郑逍遥想:“这三人不好对付,指不定这三个人都不在钦差管制之下……”
王府三大高手虽走在宋钦差前面,但还不足以郑逍遥的帮主身份迎接,自有周方刚同王长老二人迎上去。郑逍遥立足不动,心道:“和亲王派这三人同宋长安一道,是对他不放心呢?还是真来为他护卫呢?若是护卫,这三人当跟在宋长安身后才是,如此傲慢,是没把钦差放在眼中……”郑逍遥尽心揣测眼前形势,说不定又能上次在孟尝庄上一样,从这钦差身上做做文章也是好的。
宋长安径直向郑逍遥过来,完全江湖中人一样抱拳作礼道:“郑帮主,此次在下奉朝廷之命来押解魔教妖女入京的,还望郑帮主承全!”
郑逍遥脸色微变,没料到宋长安来得这么直接,半句废话也没有,心道:“这是拿朝廷压我了,我若不听,就是抗旨……”问道:“宋大人,这可是朝廷圣旨?”
宋长安道:“没有圣旨。王爷一再嘱咐在下,对武林英雄不可用强,要以德服人。只盼郑帮主能以武林正义为重,能以天下苍生为重,把魔教妖女交给朝廷发落!”
郑逍遥一听不是圣旨,心中就大大放心了,虽来意不善,但并非圣旨,自然也就不能用强了。郑逍遥笑道:“宋大人自信能说得服丐帮么?”
宋长安道:“朝廷给郑帮主许了愿,只要帮主交出妖女,朝廷愿以朝廷的名义为郑帮主在江湖武林中恢复名誉。”
郑逍遥道:“在下的名誉用得着复么?宋大人也觉得在下做过什么不名誉的丑事?”
宋长安道:“现在既然真相大白了,帮主自然是受了冤枉。在下与帮主无怨无仇,自不敢冤枉郑帮主的!”
郑逍遥笑道:“冤枉是说不上的,只是一时间不明的误会罢了,既已是真相大白了,也就没有什么了。在下现在只想一心救回敝帮曲长老,若是曲长老能无恙回来,在下也无须朝廷为在下复什么名誉,这魔教妖女自由大人押送朝廷就是!”
宋长安露出失望之色,道:“郑帮主是不愿把妖女交给朝廷了?”
郑逍遥道:“在下是很愿意听朝廷的话的,只要敝帮曲长老能无恙回来,就算要在下亲自把这妖女押送入京也是愿意的!”
宋长安长长一叹,微微摇首不作声了。
第二十二章、过招——5
在众人看来,朝廷钦差介入武林大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各路武林中人却还似看猴戏一样把宋长安一行人围着指指点点,又很自觉的隔出一段很合适的距离。同朝廷一干人比起来,各路武林中人就算不熟识仿佛也变得熟识了起来,只要是挨着的、靠得近的,都在相互搭话:
“这钦差啊,上次我在孟尝庄上就见过!”
“凭他这年轻,在朝廷能混到这能耐可不简单!”
“嘿!没听人说吗?人家可是和亲王器重的!单是和亲王,谁敢不买账?”
“瞧瞧!那三个人识得吗?就是亲王府的!”
“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黑白无常,听说过吗?常山的言家兄弟!”
“这名号就够吓人的!”
“我看是没什么真功夫,就是做做样子吓人的。”
“没真功夫?常山言家的‘僵尸拳’、山东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四川唐门的‘子午断魂钉’、山西赵家的‘霸王枪’……”
“那老太婆也一定是个人物!”
“没看见么?那模样比言家兄弟还傲上三分!”
“言家兄弟扮成无常鬼,这老太婆简直就是无常鬼的妈!”
“这话可别乱说,给听到了,怎么死都不知道!”
“这老太婆又什么来路?说得这样厉害!”
“说她的名号你也不知道,说不定你老爹可能听说过!”
“切,尽吹牛皮!咱们既称作武林中人,岂有不知道的?”
“年轻人懂什么?‘黑煞婆’知道么?二十年前魔教的十大高手!”
“魔教?魔教的人怎么……”
“什么‘怎么’不‘怎么’?我是说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你知道那点事儿,三岁小儿也知道,还充什么武林中人!”
“二十年前是天残教中人,二十年后反成了朝廷王府的人,唉!这人呀——可真说不清楚啊!”
“这有啥感叹的?你看朝廷与武林历来都是不来往的,可人家和亲王爷偏偏就爱仰慕武林中的英雄豪杰,还专门派这钦差来……”
“俗话说得好:‘学成文武技,货与帝王家。’习武之人为朝廷效力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我呸!去做朝廷的鹰犬爪牙!没了我习武之人的颜面!”
“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主儿!人家和亲王爱慕贤良,向来对英雄豪杰都是敬重有加的,只有那些个不自重的下贱之徒才视自己为鹰犬!”
“自重!自什么重?尽是说来好听的!瞧瞧!那言家兄弟,还有什么黑煞婆,那又岂只是自重?那简直是又冲又傲、目中无人!看那副德行,全天下的英雄好汉都没入他眼里一样!单凭武功,他能这目中无人么?还不是入了王府,狐假虎威、仗势凌人!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他真当自己是个官儿了。同样是武林中人,他就觉得自己不一般了,嘿!这算是什么?鹰犬!爪牙?”
“……”
众人似乎是自觉得亲近了才相互搭话,这一搭话又相互争执各自的见解,总是有人附和的,三五成群又分成许多块儿。直至连盟镖局李德尚率领全局七十一位局主一起到来时,众人才不自禁的止住了无休争执。似先前宋长安一行人来时一样。
第二十二章、过招——6
李德尚像往常一样,身上穿着雪白儒衫,手中摇着一柄玉骨摺扇,那模样,当真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跟在后面一帮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武夫、镖师们仿佛在其儒雅光辉的映照下也变得与别的武林中人不同了,斯文了。连盟镖局一行人到来,把千百群豪的目光引到了一起,场中间的人都不自禁的往后退着,空出一道宽及丈余的人巷来,李德尚于其间当先缓步而行,双手不停朝四方抱拳,向众人表示敬意,引得众人不停的打着口哨呼喝着。尽头,是郑逍遥与丐帮弟子。
郑逍遥站立不动,面上露着笑。同李德尚还未及相交,郑逍遥单凭眼前李德尚的模样,已觉出李德尚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让人舒服,亦明白李德尚远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危险!郑逍遥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心跳缓下来,心中对自己道:“沉住气……”
更近了,李德尚不顾四周武林同道招呼,老朋友一样直奔郑逍遥。相隔三五丈,李德尚已向郑逍遥抱拳作礼了,朗声叫道:“郑帮主,可喜可贺啊!”
郑逍遥很郑定,微微向前两步,一样抱拳向李德尚还礼道:“李大侠,叫化子的私事把你也惊动了!”
李德尚快步上前,迎着郑逍遥道:“郑帮主快莫客气,天底下谁不知帮主乃当世英雄豪杰,武林中少有的青年俊彦!贵帮天下第一大帮,帮里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帮主如此年轻竟能将贵帮领导出如此声色,在下实在佩服得很!”
“哪里!哪里!”郑逍遥道:“在下差一点就成千古罪人了,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与李大侠说话,实在是侥幸得很了!倒是李大侠这‘侠’字,才叫在下佩服得很!”
看郑逍遥与李德尚尽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似亲热,又是淡薄,四周众人又不自禁的悄声议论起来,都在猜想着郑逍遥与李德尚间的微妙关系。早先到来的彭家兄弟与宋钦差一行都默不作声打量着场中情形,李德尚这来绝非只是为了对郑逍遥说什么佩服之情。
李德尚到底是来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郑逍遥很是时机的对李德尚说道:“李大侠,当初在下知道自己被丐帮除名的事有你在主持,心中就放了一百二十个的心!要知道,有李大侠的侠名作保,在下所背负的污名迟早也会由李大侠来为我洗清的。只想不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今天,有你李大侠来为在下正这个名,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古话了。只是劳驾李大侠这么不辞劳苦的千里奔波往来,叫在下心中好生过意不去!不过,由此也可见李大侠这个‘侠’字的份量了!”他故意把“侠”字说得特别重了一些。
别人若听不懂郑逍遥说的话,李德尚心中却是有数的。谁也看不出李德尚神色间有什么变化,李德尚的微笑还是那么悠雅,还是那么令人心仪。只见他握住扇柄的左手五指轻轻一捻,原本收在一起的摺扇缓缓的无声张开了,那模样,就似一枝徐徐绽开的春蕾般幽雅出尘。李德尚悠悠摇动手中摺扇,待到郑逍遥的话说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了,才悠然开口道:“在下承蒙各武林同道抬爱,浪得虚名,这个‘侠’字可是万万担当不起的。俗话说得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郑帮主自身是怎么一回事,那么郑帮本身也就是这样一回事。是非曲直、功过对错,连天王老子说了也算不得数,更何况在下一小小武林中人?”他微微顿了顿,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凛然目光缓缓从四周群豪的脸上扫过去,仿佛是在确定每一个人是否都在听自己说话。最后,李德尚把目光停在郑逍遥脸上,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想,郑帮主所说的,真正的‘解铃人’、‘系铃人’,都应该是郑帮主自己才对!”
第二十二章、过招——7
郑逍遥猛的一惊,愣住了:“怎么这他这话倒和如君兄弟说的差不多了?——‘名只是表面,自身才是根本!’怎么李德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难道……?”郑逍遥着着实实愣住了,呆了。如君与李德尚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说出同样的话呢?半晌过后,郑逍遥才应道:“李帮主这话真是有意思,叫在下听了差点回不过神了!”郑逍遥尽量让自己自然些,至少表面上不能叫对方气势压倒了。只是这时郑逍遥才发觉,武功厉不厉害在这种场合是不管用的。李德尚最让人害怕的并非武功,而是心机!李德尚就像一个随时随地都能渗入别人心深处的异形,让人时时刻刻感到不安与惊慌。郑逍遥不停告诉自己:“一定得稳住……”
立于郑逍遥身边的周长老突地开口道:“不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帮主行得正、坐得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汉!可就有那些个真小人、伪君子,一心想要弄出些是非来坏我们帮主名声,嘿嘿!办得到吗?”周长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转首又对郑逍遥恭声道:“帮主,咱们丐帮今天解决自己的私事,咱们自己的事自己主持,若是让别的外人来参和,我周方刚第一个就不答应!除了咱们丐帮兄弟,天王老子也不让!”
“对!咱们自己的事情自己主持,不能让外人参和!天王老子也不行……”丐帮数百弟子一齐高举手中打狗棒大声喊着,声势震天。
四周围观的武林中人不自禁往后退开,而各处散落的丐帮弟子都往场中间聚集,只在这眨眼间,丐帮弟子同上千武林同道各自分离开来,之间似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宋钦差、五虎寨、李德尚三路人马在四周潮涌般的人群中中流砥柱一样巍然不动,再加上丐帮众弟子,一共分作了四处人马被上千群豪密密实实围在场中央。
场中央的雄雄篝火照得半天通明,一切都仿佛变得明了。
郑逍遥心乱如麻。周长老说得对,自己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丐帮的事应该丐帮自己做主!可眼前形势能让丐帮自己做主么?心乱如麻,就得快刀斩乱麻,但刀呢?什么才是快刀呢?要护住文凤,同一些与天残教有仇怨的武林同道相持是在预料之中的,只是来得太快了、也太多了,郑逍遥感到措手不及……丐帮完全被孤立了!郑逍遥明白,必须在局势还没完全失控的情形下稳定丐帮的地主身份,决不能让别人来搅了局!郑逍遥急忙拿言语道:“今天,有朝廷的钦差宋大人,有山东五虎寨的彭家英雄,还有中原七十二家连盟镖局,再加上三山五岳的武林同道,有这许多江湖朋友们一起来捧场,这是我丐帮的莫大荣幸!”郑逍遥的声音直透夜空,响彻耳畔,显出精深内力。又道:“我们丐帮的事情大家也知道!魔教的人若真来了,就请大家冷眼旁观,看看我丐帮是怎样斗魔教的!曲长老是我丐帮一代元老,在江湖武林中也是深得大家敬仰的。此次曲长老不幸落入贼人之手,无论各武林同道如何视之,我们丐帮是一定要竭尽全力把曲长老从魔教手中救出来的!我郑逍遥既做了这丐帮帮主,就得对得起我丐帮的兄弟!不管是曲长老也好,是没袋弟子也好,都一视同仁!”
便在此刻,丐帮众弟子都不自禁的高举打狗棒齐声叫道:“帮主!帮主!帮主!……”情绪十分激昂。
彭国威眉头锁得紧紧地,想凭自己四兄弟与五虎寨的“十把刀”是决对奈何不了丐帮一干高手的。这次聚在一起的丐帮弟子虽不多,但全都是丐帮五袋以上弟子,任何一人在武林中都算得上是好手。彭国威想:“上次在王府,李德尚当着亲王拿了言语,势必要取这妖女人头来给我五虎寨一个交待,今日得先拿言语来激他一激,免得我五虎寨亲自来劳神费力。”看李德尚与朝廷的宋长安二人都神色自若,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且先看他如何行事,他若能独力成事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无能为力,我五虎寨再伺机而动助他一臂一之力。有我五虎寨与连盟镖局联手,再加上朝廷的势力,还有这许多武林同道,还怕他丐帮一意孤行?”
第二十二章、过招——8
李德尚的话声从数百丐帮弟子的呼喝声中透出,与众人聊天一样平和而清晰,道:“郑帮主这话好生鼓舞人心,在下也为贵帮弟子心动了。”他轻摇摺扇、曼声而谈,话风却突地一转,言道:“只是在下却一直在担心,不知郑帮主是否识得颜文凤那妖女?”
此言一出,众皆大惊,尽都议论纷纷起来:
“难道郑逍遥擒住的魔教妖女会是个冒牌货?难道郑逍遥在欺骗众人?”
“嗯,这是大有可能的,我们谁又见过那妖女的面目?”
“对!他看咱们都不识得那妖女,就想弄个冒牌货来糊弄咱们,弄得咱们还真当他是冤枉了,他只要把咱们蒙住了,就照样稳坐这丐帮的帮主置!还好,李大侠曾经擒住过那妖女的,这次亏得是李大侠来了,他是识得那妖女模样的。”
“都说那妖女长得比花还娇……”
“对,叫那妖女出来!让咱们都瞧瞧,看她到底是不是传说一样好看……”
“唉!只可惜这花儿一样的美人儿却做了魔教的妖女,可惜啊!可惜!……”
“你们也不要只贪图她模样好看,像这种妖女再好看也是心如毒蝎,留着就是祸害,还是早些除了好!”
“谁说我们好色了?我们只不过是看一看……”
“好看的东西大家都爱看,这怎能算作好色……”
“又有哪个男人不好色……”
“对!食、色……”
“……”
众人闹哄哄的,越说越离谱了,越说越有劲儿了。
渐渐的,众人嘲杂的议论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叫喊:“揪那妖女出来!揪那妖女出来!揪那妖女出来……”
郑逍遥有些慌了,李德尚轻描淡写一句话竟能闹出如此场面,这确是令人想不到的。若真是想见识一下文凤的美貌倒也罢了,可五虎寨、连盟镖局……这许多曾与天残教结怨甚深的人是绝不会就此放过文凤的!可能让她在这时候出来么?郑逍遥心中竟没了对策,文凤一露面,众人心中与天残教的仇怨定是会暴发出来的!到那时,众人哪还会顾及什么武林道义、丐帮颜面!若众人就势而群起攻之,那场面可是谁也控制不住的!郑逍遥心中盘算道:“怎样才能保住文凤不出来呢?如此一闹,这些人根本就没再把丐帮放在心上了。李德尚,你他妈的可真够恨的……”郑逍遥心中不自禁的骂道。
彭家四兄弟面上尽是喜色。看眼前形势,郑逍遥势必交出颜文凤不可,只要颜文凤一露面,必死无疑!能除却颜文凤才是此来目的。彭国威看李德尚只凭一句话就实现了自家几兄弟费尽心机也没达到的目的,只这一点,彭国威已是觉到李德尚的出众与不一般了。
李德尚声音再度响起道:“魔教中人虽然阴险狡诈,幸好在下识得妖女面目,在下来此不为别的,只想为郑帮主一辨真伪,莫要上了魔教中人的当……”
郑逍遥脑子里突地灵光一闪,应道:“李大侠是过虑了,魔教点名要我丐帮以此女交换曲长老,且不论此女是否真是颜文凤,至少是能用她换回曲长老性命的,在我丐帮看来,没有什么比救回曲长老更重要了!”
突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道:“姓郑的既然没有擒住魔教妖女,那他一定是伙同魔教一起来欺骗武林同道、欺骗丐帮弟子的,他只想谋回他的帮主之位!他在欺骗大家,大家千万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这一下,上千群豪都沸腾了,连丐帮弟子也开始骚动不安了。李德尚面带微笑的立在场中,似看戏一样,手中的摺扇轻轻摇着,悠然自得。
第二十二章、过招——9
郑逍遥眉头皱在了一堆,李德尚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妈的!居然下这黑手!”郑逍遥急得又开始骂娘了。怎么办?不叫文凤出来是不行了,可出来后果怎么样,是想也不用想!郑逍遥已无计可施了。
“大家静一静!”说话的是宋长安一道的圣剑使者,他声若洪钟,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响。
郑逍遥长长叹了口气,想不到朝廷也会有如此高手,更想不到像如此高手会折节屈身于朝廷!
圣剑使者不仅身负深厚内力,还身负着朝廷天威,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听他续道:“钦差大人说了句公道话。郑帮主——”他向前跨出两步,盯住郑逍遥沉声道:“自古以来都讲个名,名不正则言不顺,郑帮主说的话要想让大家相信,就得先为自己澄清江湖中的传言。既然帮主自称是孤身出关擒住了魔教妖女,那么就让大家见识见识。若确是魔教妖女,我们都给帮主陪罪,那是我们错怪了郑帮主的为人,非则,大家会怎么样,我想帮主自己也是清楚的!”
“对,说得对!”无数声音都跟在一起附和。宋长安的话深得人心。五虎寨几个当家人都露出欢颜。李德尚微点了点头,道;“果然是句公道话,不愧为钦差大人!”
郑逍遥心中又着慌道:“这姓宋的话最能煸动人心,他这话倒不能反驳……”
周方刚憋了一肚子气,望着宋长安愤然道:“宋大人,你倒说说看,我姓周的倒想知道,你众人到底能把我丐帮怎么样?”仿佛双眼都喷出火一样,高声叫道:“叫化子倒是想要见识见识,有什么能奈就使出来!我姓周的一一奉陪!”话声未落,只听他全身骨骼接连发出一阵炒豆似的劈啪声,仿佛整个人都在这瞬间变得高大起来了!丐帮众弟子齐声呐喊着,原本被李德尚煸动不定之心,此刻亦为周长老的无畏气势激发出了不畏强暴的凝聚力,一个个都对着各路群豪怒目而视,仿佛随时都准备为了丐帮的荣辱而放手一搏,抛头胪洒热血也再所不惜!
宋长安微微皱了皱眉,还没开口,五虎寨彭国忠粗暴的声音已然响彻于耳道:“姓周的,早闻你一身破山拳自负了得,今天,彭老四就和你讨教讨教,来吧!”话一落口,已然摆出五虎掌法的起手势——“五虎竞食”的门户,当真是透出一副迫人眉睫的虎气!
立在周边的众人都不自觉的往后散开去。
郑逍遥一把拽住周方刚的胳膊,待要喝止,不料旁边一直闷声不吭的杨长老大喝一声,似发怒的狮子一样猛的往场中扑去,双脚还未落地,左手拳、右手掌,一阴一阳、一前一后的往彭国忠当头罩落。
彭国忠不移不动,双脚一沉,稳扎马步,双手成虎爪状,左手向当头击来拳势迎出,左手反爪对方右手腕脉,看他这双爪齐出,以守为攻,以静制动,深得武学精要。
一阵夜风吹过,雄雄的篝火呼一闪,场地里顿时一暗,四周观者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看清是如何一回事,场中已然传来一声暴喝,只见杨长老墩矮的身躯似离弦的箭一样往半空中倒飞了出去。而彭国忠紧扎马步的双膝突地一颤,身形猛的往后仰倒,脚底下往后踉跄退开,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来,可见身上负了巨大的力道。
杨长老腾在半空中腰背一扭,两个大翻身,双脚落地噔一声响。脚上的一双破麻鞋已是碎成了破渣,赤着的一双大脚深深陷在地里,那情形比着彭国忠也好不了哪儿去。二人都是虎目相对、出气如牛,但谁也不敢再抢先出手,蔑视对方了。
周围众人大多都在叹息,叹息彭、杨二人电光火石般的出手,也叹息彭杨、二人电光火石般的结束,一切都是那么突然、那么快!只在火光一闪之间,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都结束了,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管是因为火光的闪动还是因为场中二人出手太过迅捷,这没能看清楚两大武林高手相搏的情形,对每一个武林中人都是叹息再加叹息的。
郑逍遥虽没来得及阻止杨长老出手,但把杨长老同彭国忠动手的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楚分明,是估量到杨长老对彭国忠不会吃大亏的。杨长老一身铁布衫横炼功夫对彭家的虎爪功正是势均力敌,二人都以力见长、以硬对硬,即使其中有人受伤,也只是筋骨之伤,外伤是不会至命的。
第二十二章、过招——10
看上去,果然二人是平分秋色。杨长老抢先出手占了先机,气势不凡;彭国忠沉着不惊、以静制动,后发而先至可算是武学的上乘之道;杨长老待发觉受制对方之时,能在瞬息之间弓腰缩身,如同翻腾的大虾米一样倒转过身子,把原来攻向对方的双手换作了双脚,以大力的千斤坠腿法踢对方双手,如此应变非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而不能及的;彭国忠自持一身虎爪功无人能及,以手对脚,以弱对强算是落了下风;而杨长老亦终是领略到了五虎寨虎爪功的锐利,脚上一双麻鞋竟被国忠爪上劲气激成了碎屑,脚底心火辣辣的生痛,好在千斤之力运及脚上,大力相抗下只伤了皮面;彭国忠以双手之力接下迎头的千均重击,手上功夫再是了得,脚底下却再无力承受,而最终受力处却必定是一双着地的脚。只在那一刻,彭国忠双脚上的力气随着从手上涌到全身的千钧之力一起往地下泄了个干净!一时间,彭国忠双脚打颤,一退再退,非是几十年的苦练功力,只怕当场便会双脚骨折。
高手相争一招也是输不起的,何况还让这许多武林同道注视着,这些人都曾是彭国忠不屑一顾的,而现在,自己确凿是当这许多人出丑了,彭国忠的老脸不得不发红,心里不得不发慌。
四周观者都不住吵嚷着、打着呼哨,似对场中二人不肯罢手的顽强精神而喝彩,又似在嘲弄着场中二人不罢手又不肯再动手的无声对持;五虎寨众人的面皮有些搁不住了,这样既不再动手又不罢手是不会有结果的。催促动手吧,却又无必胜把握,就此打住吧,只怕五虎寨往后再难一起江湖武林中抬起头面了;郑逍遥虽有些担心场中形势,但并不再出言劝阻杨长老与彭国忠的拼斗了,心中早觉得该让丐帮在众武林同道面前露一露脸了,丐帮再不发威就会被人骑在头上违所欲为了,郑逍遥不禁在心中叫道:“闹吧!闹个够吧……”心中正自怒气勃发之时,突然惊觉到坐壁上观的李德尚,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郑逍遥心道:“差一点就让他观虎斗了,果然是老贼!不能再让丐帮弟子与武林同道冲突了,一旦乱了局势,岂不称了李老贼的心思……”
李德尚似早看出了郑逍遥的心思,不待郑逍遥有所动作便先一步隔在了场中彭国忠与杨长老二人之间,手中握扇抱拳对二人道:“二位都乃当世高手,一位是丐帮长老,一位是五虎寨当家的,论身份、论地位都是武林之中大有名望的,今日有幸目睹二位印证武学,真叫李某人大开眼界了!”他对彭国忠道:“彭三寨主的虎爪功无坚不摧,爪虎虎裂、爪人人亡,凭心而论,绝不在当今少林寺的龙爪功之下!实在是叫李某佩服、佩服呀!”他说罢又转首对杨长老道:“杨长老的‘双飞燕’腿法再加上千斤坠的身法,别说是人,就算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也是禁受不住的!果然是厉害、厉害呀!”他对二人一人一句的称赞过后却再也不看二人一眼了,抬首面对着众武林同道扬声说道:“要知道,武学之巅峰乃是锄强扶弱、替天行道,练出一身浩然正气来!否则,既便是天下无敌的功夫也只是下乘之道……”说到这里,李德尚习惯性的环目四顾,目光从眼前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场中间的彭、杨二人身上,沉声道:“魔教当前,贼踪隐现,今日好不容易有郑帮主承头,又有三山五岳的武林同道相助,李某亦甘为士卒,趁着今夜大好时机正好与魔教妖孽周旋到底!决不能让魔教中人救出妖女!决不能坠了我武林中人的势气!只要我李某人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让魔教中人得逞!”他说得正义凛然、威慑当场,隐然成了丐帮大会的主持者。
彭国威见势接应道:“李局主这番话是说到咱们武林同道的心窝子了。不管如何,我五虎寨决不放过魔教妖女!决定要同魔教周旋到底!”他说话虽没有李德尚那种凛然之气,却多了一股难以抑止的愤怒。二人一唱一和,把郑逍遥挤得没了说话的缝隙。
第二十二章、过招——11
郑逍遥有心无力,有口难开,待到李、彭二人说得完了却又听到远处林内传来一声沉厚悠扬的佛号道:“阿弥陀佛!少林寺无色拜望各位武林同道!”
沸腾嘈杂的场面又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少林和尚可是从来少在江湖武林中露面的。两年前少林寺的也是无色领了十八罗汉僧突然出现在和亲王的五十大寿上,明着是来拜寿的,但稍微明眼之人却知道,少林寺的无色禅师与十八罗汉僧下山绝非是为拜寿而来,还有人知道得更多一些,少林寺只有在缉拿叛逆门徒和护卫寺院安危的时候才会动用十八罗汉僧的。
这次来的又是无色,这个被誉为少林第一高手的老和尚就像天残教一样神秘,武林之中除了闻名,是从来少有人能见识的。众人都在猜想着无色此次下山直冲丐帮大会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郑逍遥更是疑惑不安,暗思道:“莫不是为了无尘大师?”心中没底。
众人都细心的看,无色与别的上了年纪的老和尚也没什么特别不一样:首先是和尚、是剃了光头的;其次是老,无色的老脸上全是皱纹,皱纹深深的,且黑黑的,似许久都没洗过脸一样;下巴上一蓬雪白的胡须与他光亮的头顶很是相衬;身上深灰色僧袍已被洗得有些泛白了;脚上一双麻鞋,白布袜照上罩着一层风尘之色,全是尘灰。大家看无色整个一游方和尚的模样,非是身形高大了些,谁也难想到就这模样会是驰誉武林数十年,号称绝代高手的无色大师!不过,众人看无色身后跟着的两个中年和尚却是知道来头,两年前在王府是有人见过的,那是十八罗汉中的“降龙、伏虎”两个和尚。这二人是无色亲手调教出来的嫡传弟子,已是少林寺中顶尖高手了。少林寺里的顶尖高手是很得武林中人看重的,众人都用一种敬服的神色望着无色与他跟班的两个罗汉僧人,都想不出他们此来的目的。
郑逍遥觉得李德尚的动作总要比自己快上一步,自己这次明明是迎着无色上前了,但李德尚还是抢选一步迎到了无色禅师面前。李德尚一脸微笑着抱拳对无色道:“大师驾临,晚生李德尚……”
无色双手合什望着李德尚道:“阿弥陀佛!原来李施主也来了,这倒免却了老衲相寻之苦。”
李德尚道:“若早知道大师下山,德尚定亲自远迎……”
无色目光落在郑逍遥身上。
郑逍遥忙躬身行礼道:“晚辈郑逍遥有失远迎……”
无色十分认真的打量着郑逍遥,再双手合什,再念佛号道:“阿咪陀佛!郑帮主,老衲虽是深居山野却也闻得帮主作为非比一般。只是近来又多听得关于帮主的一些传闻,老衲愚钝,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说到这里,无色转首看了看李德尚。
郑逍遥十五年前上少林寺盗取武功秘笈被抓住时就识得这名震武林的老和尚了,如今自己虽是丐帮帮主了,但与无色间的关系却非同一般的,丝毫不敢以丐帮帮主的身份在无色面前显摆,恭声道:“不知大师所说的传言是那一个……”说到此处也顿住了口,也像刚才无色一样转首看了看李德尚。
李德尚在无色没等自己把客套话说完,就丢了自己去与郑逍遥相见的时候,脸上固有的笑容就有点不似平常那样笑得自然了;再是无色与郑逍遥之间说话时老是把目光投向自己,如此的一看再看,在众人看来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李德尚特有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忍住了,他还是那么斯文的微笑,还是那么儒雅的说道:“郑帮主为了生擒魔教妖女而远赴关外,为了掩人耳目又自污声誉,这把在下都蒙住了。大师所说言的谣传一定是在指在下从关外回来后说的所见之事吧?”他顿了顿,把声音猛的提高了许多,像是要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明白一样,“没错!我李德尚既然敢从自己口中说出那些事来,就能保证那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绝对是没有一丝虚假的!”他用比刚才无色与郑逍遥看自己时还要怪异的目光死死的盯住郑逍遥,沉声道:“郑帮主,说实在话,若非是你说你亲手擒住了妖女,李某是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不是事实……”
无色叹道:“是非善恶到头来终会有业报的,只望郑帮主如实相告在关外可曾遇到边如君,可曾知道他人现在何处?”无色似乎对郑逍遥与李德尚之间的言语并无兴趣,他关心的不是颜文凤亦非无尘,居然是边如君!
第二十二章、过招——12
郑逍遥心中松了口气,庆幸道:“如若少林寺也来插一手,丐帮就真是孤掌难鸣了,幸亏无色大师只是为打听如君兄弟的下落,只是他这来问我寻如君兄弟却是为何?……”郑逍遥心思一转,已有了对策,应道:“无色大师,边如君,晚辈是在关外见过的,他曾与颜文凤行影不离,真是已入魔道了。半年前,他装疯买傻,在京师扮成我丐帮弟子模样下重手打得我卫舵主差点丧命。这次晚辈一人在关外势单力薄,只是擒住了颜文凤,却让他给逃脱了!大师来得正好!大师若不来,晚辈也会派人上少林寺报知边如君的行踪,只望少林寺派出高手,早日擒住这武林败类,为武林、也为少林寺除却这个叛逆!更为我丐帮卫舵主报那一掌之仇!”郑逍遥把关于如君一切罪过、关系全都推在了少林寺身上,心想:“李老贼不是一直都想在如君兄弟身上作文章吗?如君兄弟是出身少林寺的,你姓李的还敢对少林寺怎样?”
无色愣了愣,半响才回过神来,先是无奈的摇头叹息,片刻后,又若有所思的点头,像是觉得郑逍遥的话是说得对,是有道理的,不禁自语道:“想不到传言也是有真的!他竟会变得如此!当年,无尘师兄与我都是看走眼了……”无色声音念得很低,郑逍遥与李德尚等却听明白:无色是没料到如君竟会变成如此恶名昭著之徒,并且还把少林寺牵涉到了一块。
李德尚似捡了稀奇宝贝一样,赶紧接应道:“在关外,在下遇到的稀奇事情太多太多了,连贵寺失踪多年的无尘大师……”他说道此处便住口不说了,他是在等无色亲口来向自己询问的。
无色淡淡的道:“外面的传言,老衲都听说过了。别的事情老衲分不清楚,但无尘师兄,老衲是清楚的,他收徒弟可能收错,他自己却不会出做非出家人本份之外的事情的。”无色语气平淡,但谁都能感受得到这种平淡之中却是包含了多么的坚强肯定、多么的不容质疑!
李德尚虽还是一脸文雅笑容,郑逍遥却已然看出他的笑脸有些发青了。无色这老和尚并非所有众人想象中的出家人一样有不通事务。郑逍遥心中感慨道:“难怪他能练出绝世武功……”
无色一脸忧虑,对郑逍遥道:“郑帮主说边如君一掌差点伤了贵帮卫舵主的性命,不知是真……”
郑逍遥听出无色想问的意思,出家人便是对人心存疑念却也是问不出口的,无色似乎是有些不相信,郑逍遥进一步说道:“胸骨断了两根,还伤了内腑,非是胖神医施救,便也没救了。”
似乎无色觉得自己问的还不够明白,又道:“不知贵帮卫舵主武功如何?算不算得上高手……”这话一出口就马上觉得不该了,这实在不像出家人的话。
郑逍遥眉头一轩,不自禁的冷然道:“是不是高手,大师试一下就知道了……”郑逍遥自觉得这话说得太冲而后悔时,已是覆水难收了。
一直闷在一边的彭国良细声细气的说道:“丐帮的镇帮绝技——‘打狗棒法’虽然举世无双,却从未有人能得一见,想必是从没有找到挨打的对像,今日郑帮主要对少林寺的高僧施展这套丐帮绝技,真是大有眼光啊!”
李德尚用最让人觉得舒服的微笑向彭国良点头,如此自己最想说而又不好说出口的话让别人来代说,真是太如意了!李德尚觉得着实是应该向彭国良以示鼓励的,并且接应着彭国良的话,道:“少林寺乃武学圣地,寺内的高僧个个都称得上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丐帮的打狗棒法虽威震天下,但若要与少林寺高手较量,只怕……”他顿了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话不说出来远比说出来有用得多。
第二十二章、过招——13
彭国良也心领神会的接应道:“那也未必!论名声、论资历,丐帮也不比少林差!少林绝技虽多,但丐帮的打狗棒法再加上游尘步、戏风掌,这都是精妙无穷的武林秘技……”
郑逍遥知道自己这次失言失大了,自己越是要避开的事情,却是别人偏偏想看到发生的,只是话早已出了口,如何还能收得回来?可若就此纳口不言,反还会让无色误以为丐帮是默认要与少林寺比个高低了。
无色毕竟是少林高僧,无论从武功还是从德行上都不愧为高僧!向郑逍遥合什作礼道:“阿弥陀佛!郑帮主,是老衲失言了!老衲是在想边如君的武功,凭他的武功是不可能一掌打得贵帮舵主重伤的。凭贵帮舵主的武功应该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了,他能一掌打得贵帮舵主重伤,好叫老衲不能明白!他这身武功是从何处学来的?短短一年时间,他竟能达到如此地步!这也是老衲千里下山寻求帮主之处。”
郑逍遥庆幸自己总算从无色身上看到了什么才是真真的高手——要做高手,不但要凭武功,还要凭含养。那应该是一种境界,一般人都无法达到的境界,至少自己目前是无法能达得到的。也难怪少林寺的武功能独步天下,这应该不只是武功上的过人之处,这还应该与佛有关,若非少林弟子,别的人是难以学得来的,即便是佛门弟子,也不一定能达得到。郑逍遥心潮起伏,仿佛又有一种妙悟天地玄机的消融与沉静,向无色躬身道:“无色大师,是晚辈失言了!晚辈知错了!”郑逍遥知道无色能明白自己的话,自己所说的“错”并非是失言,而是一种年轻人很难避得开的错——“冲动”。郑逍对如君的武功并不隐瞒,道:“边如君的武功高出晚辈甚多!”
众人一片哗然。无色却是一脸凝重,他很相信郑逍遥的话,谁都看得出来,又问道:“他和无尘师兄在一起吗?”
郑逍遥不好回答了,心想:“既然说得如君那么坏,若再说他与无尘大师在一起,那无尘大师不正如李德尚所言一样了吗?”郑逍遥这时候又不想再用言语去欺骗一个愿意相信自己的有德高僧,只得含糊应道:“大师请宽怀,无尘大师一定会寻边如君一同回少林寺的。边如君再坏透了顶也不会坏到忘记他自己与无尘大师的师徒情份的!”郑逍遥正色说道,心中却是在叹息这一切如何才是一个结。
李德尚与五虎寨众人竟有一种插不进话的感觉。也不知是无色太木讷还是太精明了,总之无色只对郑逍遥一个人的话感兴趣,别的任何人的话他都好像听若未闻一样。
这时,人群深处一个雄壮的声音高喊道:“说这么多有个屁用!姓郑的话信不信得,只要把魔教妖女揪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一切自然就清楚了。不然,一切都是个屁!姓郑的照样还同魔教一党的!”这没头没脑一句话让众人又沸腾了,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说到郑逍遥担心的地方了。
那话音刚落,靠近树林边的人群边上又一个声音高叫道:“不要伤钦差大人——”
郑逍遥等身形一晃,早已飞身往出声之处扑了过去,只见一个全身黑袍的瘦小汉子手中一柄光闪闪的匕首直抵在宋长安的脖子上,竟是方冲!宋长安被方冲反剪着双手,身子向后倾斜着,点也不能动弹,神色间尽是惊恐之色。跟在宋长安一道的耀武扬威的兵卒都傻了眼,似乎还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一样。郑逍遥心中也不禁为方冲是如何在此时刻擒住了宋长安而不解。那个体形威猛的圣使者一步贴着一步紧跟着方冲擒着宋长安的脚步往树林边上挪动、靠近。
第二十二章、过招——14
方冲尖声高叫道:“靠后!都给老子靠后!谁再往前一步,老子就叫这宋钦差变个死钦差!不管你少林、丐帮、连盟镖局还是五猫寨,都他妈的全都完蛋!”他说着,不停环顾四周,且高声叫道:“姓郑的叫化子呢?给老子出来答话!”
不少人低声嚷道:
“那人就是魔教的护法!”
“对,他一身都黑的,穿的就是那玄丝袍……”
“‘玄天一鹤’的轻功可是天下第一的……”
“看来这事情可不像是弄着玩儿的……”
“你看那什么‘僵尸、神婆’还高手?还不是一样光眼看着,哪能奈何?”
“这姓宋的钦差有些背运,上次在孟尝庄上也被铁水闹了一场……”
“朝廷钦差也落在贼人手里,这可糟了……”
众人都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已见,似乎是在为自己能认出方冲而感到不一般。
方冲叫道:“不错,老子就是你方二爷!叫姓郑的叫化子出来答话,再不出来,老子就拿这钦差大人开刀了,快!快!听到没有?”他厉声高叫着,丝毫没把上千的群豪放在眼中,只苦了宋长安落在刀口之下连大气也不敢出。
郑逍遥、无色一行,五虎寨、李德尚一众都围在三丈开外,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和圣剑使者分成三才阵把方冲与宋长安围住。众人无一不是当世的武林高手,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钦差比曲高可又是大大的不同了。在这当口,护卫重重之中的钦差竟会落到贼人之手,这实在是令人想不到呵!
文凤看着如君,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如君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会有很多武林中人赶来的,多半都会是你们天残教的对头,若再加上朝廷派来的,难免不会把丐帮压着。丐帮若不能主持局面,事情就有些走样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得看情形,郑大哥得一意孤行,得把丐帮弟子都聚齐心,得打着顾念丐帮弟子情义的名头,那样才能坚持用你去换回曲高!哼!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好听的名义——师出无名,必难成功!到时,世人最多不过怪郑大哥不分轻重罢了,这与名义是无关的。”
文凤看着如君不眨眼,道:“你觉得这事情能成么?”
如君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若顺利,就没问题。”
文凤道:“那你让我来冒这个险,心里就放心?”
如君又摇头道:“不放心。”
文凤不作声,只看着如君听他说。
如君道:“若是以前,我也不会让你来冒这险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不分彼此了,让你来冒这个险我很心安,就像是我自己在冒险一样的,只是你比我更起作用些。这事情必须得这样做才能行,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一定得做!”
文凤把脸紧紧贴在如君肩头,轻轻道:“我懂你的心意,你把我当成了你自己,我们不分彼此,是的,我也安心的。我一点也不担心,有你在一起,死也不怕!”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道:“在关外,你就陪着我死了一次了,这次你放心,我已经不再疯癫了,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的。若真有什么不测,我也是和你在一起的,死也在一起!”
文凤截住如君的话,道:“你和我都不会死,我们是从死里活过来的人,阎王都怕我们!”她目光中闪烁着坚毅的神色,道:“没有人能让我们再死一次了,老天爷也不能!”
如君用力捏了捏文凤的手,微笑道:“你真相信老天爷?”他并不要文凤回答,又道:“我只信我自己,只有我们自己才能让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文凤也握紧了如君的手,道:“你说得对!‘只有我们自己才能让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有我们!”文凤深深的看着如君,她明白如君的话,也懂如君的心。
如君听到周方刚从远处过来的脚步声,放开了与文凤握在一起的手,心道:“是时候了!”
第二十二章、过招——15
周方刚来得很急,连门外立哨的丐帮弟子的招呼都没来得及应一声,一把推开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急冲冲的,道:“快!来了好多人,朝廷也来人了,就是那宋钦差,不过不知怎么被方老二擒住了。方老二把钦差擒在手中,谁都也不敢动……”周方刚一边催促如君同文凤起身,一边没头没脑的说着。
如君不管别的,问清楚了方冲所处的位置就放了大半个心。照设想,树林边上才是最保险的退路,只一眨眼工夫就能遁入密林内,一入林内,再多人也是莫想要再收得出踪迹来——林内古木参天,从大树杆里掘地道入地下,就是十万天兵也查不到文凤一行脱身的踪迹。一切都来得顺利,如君只没想到无色竟为自己下山来了。
雄雄篝火照得山谷通明,上千的群雄聚在一起却是少有的安静。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方冲的一举一动,宋长安最后的下场是此时众人最最牵挂的事情了。这个朝廷大人物的生死同各人都没什么真正的厉害关系,大家就只是想知道这一切将会是如何一个了结罢了,或者是众人都在寻求一种如何消遣生命的最佳方式罢了。
文凤的出现立即就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文凤的确长得太不一般了,太美了,美得惊艳,美得让人销魂。美色比起死亡来似乎更容易吸引人了,尤其是对一些活得太无聊的人。
“李大侠——”郑逍遥叫道:“不知这可是李大侠一直所谓的妖女——颜文凤?也不知在下是否真是弄了个冒牌货来欺骗世人?”
这已是一个不须要李德尚再来证实的事实了,单凭文凤的美艳,早已使她的身份不容致疑!文凤的身份一旦得到众人确认,郑逍遥所有名节都端正了,而且还加上了一道“独闯关外、生擒妖女”的耀眼光环!这都是如君想出来的计策,郑逍遥怎么也不明白如君如何竟能想出这样一条异想天开的计策来为自己开脱罪名。郑逍遥脸上露出苦笑,心中叹道:“他算是能与李德尚过招了!”
如君易筋缩骨,扮着丐帮弟子蓬头垢面的模样,提了一根打狗棒子紧跟于文凤。前面一点是周方刚亲手把文凤双手反剪着押往刑场的模样,仿佛时刻都在防范着文凤趁机遁逃一样。周围到处都涌动着各种蠢蠢欲动的面孔,有的人为着文凤的美艳而心动;有人是对文凤好色又对天残教好奇;有人真是与天残教结下了深仇大恨的;也有人只是为了那么往前挤一挤、拱一拱,以便提醒周围的人——自己还是存在的!
这其中唯一让如君担心的就是那些与天残教有深仇大恨的想在文凤身上报复的人。不过有如君自己与周方刚二人贴身保护着,再有郑逍遥钦点的十二名丐帮弟子围在文凤外围,任何一个想对文凤下手不利者都是难以得手的。
这其中最让如君全身发痒的却是那些个平时总爱把“除去魔教妖女”的口号挂在嘴上的正义之士!此刻,这些平日的正义之士已经确凿没有一点要“除去魔教妖女”的意思了,相反的,正是他们对文凤的美艳最感兴趣、最入迷。如君不禁叹惜——原来世间一切的名誉竟是掌握在如此一群“正义之士”的手中,自己千方百计想为郑逍遥恢复的名誉也随随便便的被这些“正义之士”在手中揉捏着、玩弄着!如君不自禁的在心中狠狠骂道:“卑贱!”如君所骂的“卑贱”似乎是在指那些被“正义之士”所玩弄的名誉,又似乎在指那些玩弄名誉的“正义之士”,真不知到底是名誉卑贱呢,还是玩弄名誉者卑贱,或许,两者都是卑贱的才对!本来高贵的事物竟然变得如此让人觉得卑贱了,这确乎是叫人觉得心寒呵!
第二十二章、过招——16
倒是那些真正的复仇者让如君觉得还来得顺畅些,至少他们不会像那些个道貌岸然的“正义之士”一样表里不一。真正的仇恨是忍不住的,只要一遇到被仇恨者,无论是在哪里都会暴发的!
一阵虎喝,五虎寨众人拦住了文凤去路,当先者乃彭国威四兄弟,靠后者乃是驰名天下的五虎刀阵,十柄虎头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如君对当初文凤抠瞎彭智勇眼睛的情形还记得清楚,而此刻,如君也清楚的感受到了五虎寨仇恨的强烈。他看文凤,文凤倒十分的坦然,如君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总算是领略出一点“妖女”的味道——文凤血液里分明是流淌着一种不羁的放任,一种常人不解的自我,于是,如君也明白了文凤神色中的坦然。如君想:“她是在抠彭智勇的眼珠子那刻起,就想了今天,她觉得一切都是公平的……”
“妖女,你也有今天!”彭国忠面上露出狞笑,狞声道:“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个清楚吧!”
郑逍遥沉声道:“四寨主,不要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五虎要算什么账,只等我丐帮完事后随你的便!”
彭国忠不理郑逍遥的话,双爪交错,直往挡在最前面的丐帮弟子当胸抓去。
那丐帮弟子乃七袋弟子,四十开外,瘦得像支竹槁子一样,可一身武功已是武林之中的好手了。丐帮弟子面对彭国忠当胸抓来的双爪,猛一吸气,后背像个大虾仁一样躬了起来,而前胸却深深的陷入数寸!
彭国忠双爪堪堪抓到位,不料对方前胸会突地缩进数寸,这招“双虎逐山”就变得不到位了。如此奇异功夫不由得叫彭国忠微微一愣,但也只在这微微一愣的眨眼之间,他屈成虎爪状的十指已扣在了一起,跟着就是一弹,似从机关里突然打出的暗器一样,十指已罩住了丐帮弟子胸前十处大穴,旧招里再生新招,且无半丝拖泥带水的痕迹,当真是应变神速!
郑逍遥看得真切,急声叫道:“‘铁板桥功’——”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就在那丐帮弟子使出“铁板桥”功夫往后仰身回避时,彭国忠十指全落在了他的胸骨之上。听不到骨折的碎裂声,只听到那丐帮弟子发出的惨呼,一口鲜血仰面喷出,溅得彭国忠满头满脸都是。
押在文凤身后的周方刚一个健步冲出,呼一拳直砸向彭国忠胸口,口中大声叫道:“打狗阵——”他脚下跟进,后一拳又击了出去。双拳出击一先一后,却是后拳先至,先击出一拳却变为侧掌,横切彭国忠的腰肋。
彭国忠被那丐帮弟子喷了一头脸的鲜血,眼前一片模糊,哪里还来得及避开周方刚的夹怒出手!只觉得一股强劲之气当胸袭来,脚下本能一退,还没退得开去,对方击向胸口的拳头已千均重锤般落下,同时腰肋间一股钻心的痛迅速传遍全身,整个人就似浸水的泥人儿一样瘫软了下去!
一阵棍棒交击的噼啪声响作一团,丐帮十多名弟子结成的打狗阵把文凤死死围在当中,看似乱乱糟糟一团,天底下能破此阵者却是寥寥无几。少林寺的十八罗汉阵法与丐帮的打狗阵法并称武林双绝阵,人少亦可,人多更是威力无穷!
山风吹得呼呼作响,一团团火苗被吹上半空化作滚滚气浪笼罩在众人头顶,气氛变得异常的闷。受伤的丐帮弟子与彭国忠都有自己一边的人抬了下去。五虎寨的五虎刀阵与丐帮的打狗棒阵默默对持着,一触即发。
第二十二章、过招——17
“姓郑的!你他妈的再不放公主,老子可不认人啦!”方冲尖锐的声音穿破众人的喧闹直刺得众人耳鼓生疼。他用手臂勒住宋长安的脖子往林边斜蹿了两步,宋长安发出窒息的惨呼。方冲高声叫喝道:“让开!都给老子让开!谁敢挡老子路,先杀了这狗钦差!”
截在方冲背后的言家兄弟不得不让道一边。
李德尚早已是抢在了郑逍遥的前面,急声叫道:“彭家寨主,事有轻重,切不可动手!”他只这么说着,身形闪电般挡隔在了丐帮与五虎寨布成的阵势中间。
同李德尚一行的数十人本是来向文凤兴师问罪的,此刻见李德尚却反来阻止五虎寨与文凤为难,帮李德尚固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反对,李德尚的身份却是七十二家镖局的总盟主,反对盟主也是大大不对的。一时间,连盟镖局众人都愣立当场,众人都不知该是如何应对了。
彭国威面色陡变,沉声喝道:“李老局主,你莫不是忘了在王府当着王爷众人对我五虎寨的盟誓之言?今日妖女就在眼前,你不但不动手,反还来阻止我们,你到底是何居心?”彭国威虽愤怒,却并没有动手,自己五虎寨十多个人想要与丐帮再加上李德尚一行人动手,那是绝对没有任何胜算的。到时,莫说除却不了妖女报不了仇,只怕自己也难全身而退。再说,自己兄弟受伤不轻,这绝对不是动手时候。彭国威突地高声叫道:“无色大师!降魔护法可是出家人的本份!”彭国威觉得,若能把少林一派拉过来,也还是有希望的。
无色沉目闭眼,仿佛入定一般。
郑逍遥向方冲高声问道:“曲长老在那里?”他心中知道,自己要做给大家看的不是救宋钦差,而是曲高。
李德尚叫道:“先放了宋大人再说!”他抢身往颜文凤逼近几步,但丐帮的打狗棒唰一下尽对了过来,打狗阵法并是非浪得虚名的。李德尚道叫:“郑帮主,宋大人是朝廷钦差……”
郑逍遥一脸坚决,断然道:“曲长老是本帮长老,妖女是在下背着一身污名拼了性命擒来的!”
如君紧挨着文凤,他不希望有任何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他看文凤:文凤一双眼睛却落在那个被方冲挟持着的宋长安身上,神色怪怪的。
宋长安双手像不会凫水者落入水中一样,不住的惊慌失措的在空中胡乱抓舞着,却不知他的救命稻草是在哪里?由于被方冲的手臂勒住脖子太紧,宋长安的双目似吊死的死尸一样,眼珠子鼓鼓的凸出来,舌头也伸得长得吓人。“他快被勒死了。”如君想。
这短暂的僵持间,一条人影突地从黑沉沉的密林内踉踉跄跄蹿了出来,身形高大,一身锦衣华服,正是曲高!许多丐帮弟子不自禁的呼道:“曲长老——”
又是李德尚动作最快,身形空中一闪,只手一探,便劫住了曲高。李德尚变得从容起来,淡淡的说道:“郑帮主,你要的曲长老在我手里!”这只是瞬变化。
第二十二章、过招——18
郑逍遥很沉得住气,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是把文凤交在方冲手中,让他们不露形迹的安全离开。至于曲高,只是个早该死百次的败类!郑逍遥也看得出李德尚的意思,并且很如李德尚所愿的开口道:“李大侠——你这什么意思?”他把“李大侠”三个字叫得比哪一次都响亮,就算全场众人不想听也只有听见了。
“让他放了宋大人!”李德尚道:“只要宋大人无恙,在下是不会少曲长老一根毫毛的!”
“你在威胁我?”郑逍遥一脸轻蔑道。
李德尚摇头道:“大家都知道,你要的只是曲长老,现在曲长老在我手中!只盼郑帮主以大局为重——宋大人可是朝廷的钦差大臣!”
郑逍遥像突地被抽空了一样,脸色变得十分不自信了,心中却在对自己恶心道:“我怎么也变得能如此装腔作势了……”
方冲尖锐的声音又响起道:“先放我家公主!不然姓宋的没活命!”
郑逍遥为难的样子看李德尚。
李德尚微微点点头,慨然道:“李某人平生以德服人、一诺千金,只要宋大人平安无事,贵帮曲长老自然平安无事!”
郑逍遥沉吟片刻,一抬头,毅然道:“周长老,放人!”
文凤身影风一样从火堆上掠过,熊熊的火光亦为之一暗。
彭国威瞅准时机,脚下发力使了个“饿虎扑食”的身法直朝文凤扑去。只在这眨眼之间,原本落在方冲手中的宋长安猛的向着彭国威飞撞过来。彭国威身形腾在空中避让不开,只得双手来接宋长安。宋长安身上一股奇大的力道直把彭国威腾在半空的身形撞得砰然落地,脚底下噔噔噔的连退数步才算把宋长安安然接下。
李德尚看宋长安一脱身,手中的曲高往身旁彭国武怀里一推,身形腾起,直跟着方冲追去。却不料这同时间黑煞神婆双手齐扬,往方冲背后打出一蓬光闪闪的金花暗器,而无色亦是凌空出拳,向方冲后背打出一记‘无影神拳’!李德尚身形去得快,扑在半空中,正是挡在方冲之后迎上了黑煞婆的暗器与无色的无形劲气。听得劲风响,李德尚再顾不得追方冲,长吸了一口气,猛一侧身,使了个千斤坠的重身法落下身形,同时间,右手袖袍舞动着,密不透风的护在胸腹之处,挡住黑煞婆打来的金花暗器,而左手闪电般拍出一掌,正迎着无色打来的无形真气,只微微一触,全身剧震,直被撞出二三丈远。着地时,李德尚双腿一痛一软,竟立足不稳跌倒地上,一口气血在胸中不住翻腾,往喉头涌来,禁不住一张口,一口鲜血吐出来才顺下胸中气血,低头看雪白的衫袍上金光闪闪,六七枚金花暗器钉在腿上。
众人皆大惊失色,直把追赶方冲、文凤都忘记了
李德尚一口气顺,喘息道:“百步神拳!大师的百步神拳与神婆的‘满天花雨’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先只看到黑煞婆打出的一蓬金花,却看不出无色发出的无形真气,此刻听李德尚说出来,才惊叹无色竟练成了传说中的“百步神拳”!也难怪李德尚身在半空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上了一样,凭空摔出数丈外,还被伤得口吐鲜血,原来是被无色打出的百步神拳撞上了!如此他人在半空中,居然还能从无色的百步神拳与黑煞婆的满天花雨下逃身不死,这份武功与应变当真是令惊叹了。
无色自怀中摸出一只玉脂瓶来,启开木塞,倾出几粒朱红色丹丸分与郑逍遥、彭国威二人,道:“这‘小还丹’颇有疗伤功效,分给两位受伤的施主吧!”又启出一粒小还丹给李德尚,道:“老衲性急,实在是罪过!李施主的武功好高明,老衲佩服得很!贫僧今日来此,实在是有扰各位了。善哉!善哉!”又对郑逍遥道:“郑帮主,如遇令师,可代言老衲请他上少林寺清静几日。老衲先行一步了,众位若遇见边如君,可劝其回归少林寺。”
第二十二章、过招——19
宋长安一脸惨白,两次以朝廷钦差身份出席武林聚会都遇上倒霉事情,倒似有人专与自己过不去了一样。宋长安似乎回过神来,猛然对着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大喝道:“老王爷叫你们干什么来的?妖女被劫走了!连本钦差的性命也差点被劫走了!非是李大侠——”他把话锋一转,神色也变作感激与敬佩,向着李德尚道:“若不是李大侠智勇无双,本钦差一身性命就难保了!”他把“本钦差”十足十的挂在嘴上,同平时那种毫不以官位作显摆的情形全不一样了,确乎是被吓得有些反常了。
曲高虽脱得魔教之手,却已是被吓得瘫倒在地,动也没动一下了。郑逍遥走近探查,曲高竟是脸色铁青、早没了气息,分明是个死人了!郑逍遥抬眼就看到彭国武,刚才李德尚起身追赶方冲之时,是把曲高推在他手中的。为了文凤,五虎寨与丐帮闹出的过结众人都亲眼看到了。
彭国武望着瘫倒在地的曲高早慌了神儿,再见郑逍遥与众人目光都盯在了自己身上,心中不由得更加慌乱了,急声叫道:“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自己也觉得说出这话来是有些欲盖弥彰、不打自招。
李德尚盘坐在地上微微运转内力,做了一番调息,此刻拢来把曲高的尸身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抬眼与众人道:“身上还是热的,没有伤痕,定是伤在内腑!”又对郑逍遥道:“莫不是魔教下的阴手,先就伤在了魔教手中?先前我接住曲长老时,他已是步法不稳……”
郑逍遥心中极是分明,事先就与文凤说好的,是要留曲高一条性命,好叫曲高自己亲口来说出他与朝廷、与李德尚是如何设计计算丐帮的。郑逍遥心道:“不可能是天残教下的毒手!”沉声叫道:“彭三寨主,强龙也不压地头蛇,贵寨与敝帮本没什么过结,今日为这妖女,你三寨主竟对敝帮曲长老下这毒手!……”
彭国武大叫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一接过手,这姓曲的就这个样了……”
彭国良也说道:“郑帮主,我五虎寨这与你丐帮一闹,有这许多人亲眼看到的,我五虎寨真是要与你丐帮过不去,明着动手倒也罢了,你想我们会当着众英雄的面下这阴手?这是明摆的,我五虎寨再蠢,也不会蠢到这地步!”
郑逍遥也不作声了,彭国良这话是有道理的,他明知曲高这死在他五虎寨手中是脱不了干系的,为何还要故意下这阴手呢?“莫不真是天残教怒及曲高给朝廷告了密,害得回春堂毁于一旦,这才……”郑逍遥一时间也对天残教有些不实在了,抬头望向人丛中的如君,以为如君同文凤是该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但郑逍遥马上就从如的眼神中看到了李德尚。
李德尚一直都在注意郑逍遥的神色,遂也从郑逍遥的眼神中看到了如君。李德尚不由得一惊,道:“这乞丐好生面熟!”只是如君蓬头垢面,又易筋缩骨变了身形,早已不是原来自身模样了。
郑逍遥心中也是一惊,心道:“我怎么就忘了李德尚这老贼!丐帮这次变故他可是出了大力的!老贼假仁假义,最怕曲高当众拆穿他的伪君子面具,只有杀了曲高灭口,他才高枕无忧……刚才曲高被他擒在手里,多半他暗中下了毒手,这又借追方冲的机会把曲高推给五虎寨……是了,李老贼本就是打伤老虎婆的凶手,他是担心五虎寨查出了真相后寻他寻仇,他把曲高推给五虎寨,是想利用我丐帮与五虎寨先前动手的仇隙而叫我疑心到五虎寨身上,想叫我丐帮与五虎寨拼个两败俱伤,如了他的心愿!这老贼……好在曲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郑逍遥扬声道:“李大侠,先前你拿曲长老逼我放了魔教妖女救宋大人时说过的话——总不会忘了吧?”
李德尚微微一愣,道:“郑帮主,你这话可叫在下心中不平了,明明魔教对贵帮曲长老下的毒手,郑帮主先是怪罪五虎寨,这又来怨及在下……”李德尚一脸冤屈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他的话有什么不实之处。
郑逍遥明知自己无法证实是李德下的毒手,却也并不愿就此轻易放过,只揪住李德尚先前说过的话不放松道:“先前李大侠拿住曲长老来逼迫在下时,当了天下众英雄的面也说了,只要我放了魔教妖女换回了宋大人,你就不少曲长老一根毫毛。论行径,李大侠这与魔教拿住曲长老逼迫在下换妖女也差不多,只是在下看曲长老在你手中,投鼠忌器,不得不依着你。可事到如今,魔教妖女也放走了,宋大人也安然无恙了,曲长老的毫毛虽没少,可曲长老的性命却没有了!你李大侠不是一诺千金么?我丐帮当初闹出这等变故就有你李大侠亲自出的大力,在下费尽了心力,背了这一身的污名,好不容易擒住了魔教妖女,只听了你李大侠的‘千金’之言,这魔教妖女放走了不说,连曲长老一条性命也没有了。闹到这最后,还是你李大侠最有道理!还是你李大侠最有功劳!倒还是我郑逍遥的不是?是我丐帮的不是?”郑逍遥声色声色俱厉,尽把胸中憋闷的一口恶气撒了出来,就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闹得李德尚灰头土脸。
李德尚神色毅然而从容,道:“郑帮主把责任尽往在下身上推,未免有些是似是而非了!”他把声音一扬,朗声道:“明明乃是魔教下的毒手,帮主奈何不了魔教,却来赖到在下身上!不过李某人只辨是非、不计人情,李某人同魔教斗争十多年来从未懈怠过,李某人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领着我连盟镖局铲出魔教!郑帮主——”李德尚沉声道:“为曲长老的死、为郑帮主对在下这身冤屈、更为这天下武林的正义,在下誓必铲除魔教!”他把“武林正义”四个字说得响亮高昂,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第二十二章、过招——20
宋长安抚掌道:“好一个‘武林正义’!李老局主果然不愧为这‘大侠’称号!也难怪老王爷时时念及,武林之中若是少了李大侠,那‘正义’两个字就没有多大意思了。李大侠,郑帮主,今日结局是谁也没预料到的,要怪也只怪在下为贼人所趁,坏了大家计划!”
郑逍遥道:“‘计划’是说不上的,我丐帮只想用妖女把曲长老平平安安换回来就是了。只是眼看曲长老无恙的脱得魔掌,却在李大侠接手后糊里糊涂的死了,这其间的缘由虽不能怨及宋大人,但若想叫在下相信曲长老是死于魔教之手,哪也是万万办不到!”
彭国良接过郑逍遥的话头,细声细气道:“跑了妖女,换回一个死人,嘿嘿!这结果可是妙得很啊!当初我五虎寨要这妖女性命,郑帮主、李大侠不是都要舍命阻拦么?不过李大侠也是有见识的,说什么‘要以大局为重’,换回一个乞丐又怎能及得救回朝廷的钦差大人——和亲王爷的心爱之臣呢?嘿嘿!郑帮主,你看人家李大侠不是将贵帮曲长老‘毫发无少’的还给丐帮了吗?哈哈……”他得意的笑声中尽是讥讽,若非是丐帮与李德阻止,自己五虎寨是早杀了妖女报仇泻恨了。虽是奈何不了他二人,这说上几句话给他二人来个火上浇油,若是能叫他丐帮与李德尚拼斗一场,那也是很好的。
一些追着方冲、文凤入林想报仇的人什么也没寻到,一些想来看热闹的人也是只闻争执而不见动手,众人都觉得这一趟来得是有些不值了。自觉得有些头面的人都来同郑逍遥作礼告辞,自觉得不怎么起眼儿的无名之辈也只得似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众人都散尽了,只剩下暗淡的篝火同曲高冰冷的尸身。
丐帮弟子都齐齐聚在郑逍遥周围,大家都对这位为了擒获魔教妖女而不惜身背污名、独闯关外的帮主充满了敬仰——大家都觉得,这不仅是丐帮荣耀,而且还是武林正义的化身!
郑逍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如君这办法居然行通了!郑逍遥在心中感叹道:“若不是方冲把宋钦差擒住了,只怕事情也难得这般容易的。先前五虎寨就想动手硬来了,若是再把连盟镖局众人联在一起,各路赶来的人再跟着一起哄……亏得方冲把姓宋的擒在了手……”他心里再一次这样想着,心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这还得同如君商量一下……”郑逍遥一想到如君,就笑了,觉得如君这人变得很有意思了。
第二十三章、探幽——1
如君看文凤与方冲安然脱身,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如君一直在想:“李德尚此行目的该是要杀曲高灭口的,看他为救宋钦差时,居然连曲高也不顾了……那宋钦差上次被和亲王派去孟尝庄,这次次又被派来丐帮……”不觉间,如君已是很想探及一下这深得和亲王器重的宋长安的门道了。
树林中漆黑无光,如君自练《梁上宝典》里的“天听地视”之法,耳目已是异常灵敏。待到宋长安大队人马穿过密林里,如君全力一掌拍在最后一名护卫的背上,那护卫哼都没哼出一声,就瘫倒了下来。待如君换上一身铜盔铁甲时,那护卫全身上下早已被如君的阴寒掌力冻得乌黑发青了。如君把自己一双手看了半晌,觉得自己这阴寒的内力委实太过厉害。
出得林来,大队人马已上了官道,如君快步赶上,旁边并例而行的护卫对如君道:“杨大哥就不怕躲在林子里的贼人?”
如君心道:“原来我该叫作‘杨大哥’了,他是当我在林子里方便去了。”黑夜里虽有星光也还是暗淡,头上的铁盔把一张脸遮去了大半,加上如君身量长大,与原来的“杨大哥”差不多。如君吱唔了几声,含糊应了过去,心中暗自盘算道:“此人既是与‘杨大哥’熟识,可得想法封住他的嘴,免得露出马脚来!”遂从身上搓了两颗泥丸子来,想到上次骗吴家兄弟说是毒药,暗下笑道:“我再来吓他一吓,这些朝廷卫士自没什么见识的……”这样想着,心中又不禁发愁道:“强逼他吞这‘化骨丹’难免他不出声呼叫,若是先点他哑穴……”看着对方满身铁甲,又担心自己内力难以透甲制住对方穴道。如君苦思良久,却不得法,把心一横,道:“若非如此,只天一亮,我这模样就瞒他不过了,不如冒险试上一试,只盼一点即中,才能成事。”当下把体内真气存意运行了两个周天,但觉真气充盈并无窒滞,对准了那护卫哑穴所在,并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运足内力疾戳而出,发出嗤一声轻响。
似在冬雪天里一样,那护卫全身突地一颤,进而牙关咯咯直响,手脚也跟着哆嗦起来,待要转过头来,脖子也似冻得僵了,偏动都不听使唤了!
看自己的阴寒内力有了功效,如君甚是欢喜,一把扳开那护卫牙关,将两粒“化骨丹”塞入他喉头处,再往其喉结轻轻一点,咯的一声。
那护卫喉结动了动,只觉一股恶心事物吞进了腹中,只苦于哑穴被制,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君沉声道:“这‘化骨丹’味道怎样?若不想化成一滩浓血,就得什么都听我的!知不知道?”
那护卫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又似给如君那一指阴寒之气冻坏了,过了半晌才使劲的点了点头,终于偏过头来,一脸惊异的看着这个“杨大哥”。
如君道:“看什么看?天残教的爷们儿就在你眼前,你这群废物又能咋样?”他借着方冲的口吻说出这话来,看那护卫已是被吓得不知所措了,心中暗自欢喜道:“成了!”
天色还没暗下来就下起了雨,宋长安大队人马寻了家大客栈进去。客栈里面挤满了丐帮大会上散下的武林中人,听得是钦差大人一行到了,马上就腾出了最里进的一座跨院来供宋长安一行歇宿。
宋长安也不歇息,先往群豪云集的大堂去,与群豪见了礼,谢了众人让出宿地的情义。
第二十三章、探幽——2
那些形形色色的武林豪客见宋长安为人谦和,丝毫不摆官架子,都觉得是格外的亲近。一名麻脸大汉叫道:“宋大人这般与我们亲近,何不就与大家伙儿一起喝他几大碗酒、吃他几大块肉,也显得更像我们武林一家人!”他说罢又朝着四周群豪问道:“大家伙儿说好不好啊?”
四周顿时附和声起:
“对对对!在乞丐窝没什么酒肉吃,咱们就聚到这里来与宋大人共谋一醉!嘿!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了。”
“说得也是。宋大人,你就应了大家伙儿,一起亲近亲近!”
“只怕人家宋大人喝不惯这烈酒,吃不下这大肥肉……”
“不对!宋大人只要看得起我们这些粗人,别说是这烈酒、肥肉,就是毒药,他也是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
众人有相说的,有相激的,有拿话套的……为的只是要宋长安同大家吃肉喝酒,能与朝廷钦差亲近亲近,众人都是从心里喜欢的。
宋长安微微一笑,也不推辞,朗声道:“在下既来与大家见礼,这烈酒、肥肉也自是要2与大家一吃的!”
四下里顿时欢声雷动,有的拿着杯筷,有的拿着兵刃,都不自禁的一起高举过头顶不住摇动着,呼哨连天。最靠前台几桌食客自动撤得干干净净,把席都位让给宋长安。有那少了席位的,都东桌挤一个、西桌挨两个,站着凑热闹的也随处都是。
二十名护卫把宋长安坐的桌席围了一圈,严严实实护卫着。黑煞婆与言家兄弟亦丝毫不敢大意,生怕再像丐帮大会上被天残教所趁而出什么意外——宋长安的性命重不重要都在其次,就只怕传言出去说有王府三大高手护卫着,钦差大人又给贼人暗算了,这名头可实在是再丢不起。
如君夹在侍卫队里,看宋长安模样虽斯文,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心道:“可惜此人给和亲王效力,可惜如此大好的人才!”
宋长安捧了一大碗酒对众群豪道:“这第一碗酒,单是在下对各位武林英雄的敬意!”他微微顿了顿,又道:“武侠、武侠,这‘武’与‘侠’原是不分家的。习武之人不讲侠义,这个‘武’就有些变味了。行侠仗义乃是习武之人的本份,大家报效朝廷也好,行走江湖也罢,这‘侠义’二字千万不可舍开了!”说着高举着酒碗扬声道:“来!咱们为着习武之人的‘侠义’,干了这碗酒!”言毕仰首,咕嘟咕嘟的一口气把一大碗烈酒喝得涓滴不剩。
众群豪见斯斯文文的钦差喝酒竟如此豪气,禁不住一起大声喝彩叫好。
如君也不禁在心中叹道:“此人能说会道,若非奸王庞臣,我也是要与他喝上几大碗的,单听他这高谈阔论,心中也是舒服!”
“这第二碗酒……”宋长安正捧了第二碗酒说着,突听得外面火剌剌的来了一队人马,一个声音自外朗朗传进来道:“这第二碗酒,该是咱们这些习武之人回敬宋大人了!”这前半句话自门外传来,到后半句,只见李德尚已领着一群镖师进了大厅。
李德尚一身儒衫被雨水淋湿了,头脸上犹滴着水珠,他一脸微笑抱拳不住同四周群豪见礼招呼道:“在下来得鲁莽,只怕是扰了各位兴致,只是宋大人的一席高论,在下远在十里之外就早已是听得豪气满胸了,是巴不得是两肋生翅,早一刻赶来与大家分享同宋大人的同桌共饮之雅。哈哈……”
群豪见来了李德尚,又是一阵兴奋,早有人附和道:
“李大侠来了,咱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土包子就总算松了口气了……”
“宋大人的高论咱们也听得豪气满胸,就是应答不来……”
“李大侠文武双全,见识可比咱们高出不知多少倍?”
“李大侠,你这一来,咱们这些没头苍蝇就变成有头……有头……对对对!就变成有头鸟了!
众人一阵哄笑,场面更加热闹了。
如君虽是顶盔贯甲隐在护卫队中,仍不免担心李德目锐耳尖,看破了自己行藏。微微侧面,斜眼观看李德尚众人的举止。
第二十三章、探幽——3
早有人让出席位给李德尚同来的众镖头,李德尚自与宋长安坐了一席。又有热心之人大呼小叫的唤着小二添杯加盏。其间一些自觉身份不如人者只得往旁边站,几十张桌席上都换上了有头面的人物。
宋长安酒碗仍端在手中,一脸微笑道:“难得李大侠冒雨赶来助兴,咱们这第二碗酒就为李大侠的到来——干了!”
众人不住叫着好,喝酒时一起发出的“咕嘟咕嘟”声煞是少有的壮观。
李德尚捧着酒碗向四周群豪举了举,作了个“请”的动作,口中道:“同饮!同饮!”他喝酒时酒洒胸襟,显出一副英雄豪迈之态,引得众人又是连声叫好,钦佩不已。李德尚把手中干了的酒碗一扬,连连呼道:“痛快!痛快!”
如君心道:“也真会做态,这再加上个宋长安,这出戏唱得越发出色了……”
群豪才喝了这第二碗酒,听得外面又传来一阵人马声。店小二的声音在外面高叫道:“客官,小店确实客满了,您就是站也没地儿站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道:“老爷来你这店是看得上你,你奶奶的!却要老爷站着……”跟着啪一声脆响。
店小二声音含糊不清的叫道:“哎哟!你怎么打人……”像是挨了一耳光,捂着嘴的。
那粗暴声音道:“打你!惹恼了老爷,老爷把你店都拆了……”
厅内群豪尽皆怒目,似乎自己在这店里坐着,店小二挨了打,自己也跟着挨了打一样没面子。早有几个不服气的声音道:
“什么人?这么霸道……”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老子去教训教训……”
“这习武之人却逞强凌弱……”
……
外面店小二又是“哎哟”一声,见他踉踉跄跄的倒跌进来,一个收势不住,哗啦一声撞在一张临门的桌席上,杯盘跌落得满地都是。显然是给人大力推进来的!
被撞倒桌席的一桌客人都各顾着闪身避让打洒的酒菜汤汁,没注意到厅内摆开的桌席密集,哪容得下在其间如此腾挪跳跃?动作稍一大点的,不经意间又往临桌撞去,一时间,撞倒的杯盘碗碟声、被撞者的怒骂声、旁观者的哄闹声响作一片,整个厅堂都炸开了锅。
一名身上溅满汤汁的大汉大怒而起,看他一身筋结坟出,壮如牯牛一样,大骂道:“我操你奶奶的!谁他妈的狗崽子在外面撒野……”声未落,人已冲到了门外。门外随即便响起他雷鸣的暴喝声,“嘿——哈——嗨……”
如君轻轻数着,到那大汉呼喝声响到第八下时,门口呼一声风响,那大汉铁塔般的身躯从门外凌空倒飞了进来,看他身子在空中越过几张桌席,正对了宋长安与李德尚一席撞落,引得满堂群豪惊呼连连。如君心中叹道:“李德尚又可趁机露上一手……”
果然李德尚长身而起,左手伸出在那大汉肩头顺势一拨,那大汉飞撞而至的身躯突地横了过来,同时间,李德尚右手在大汉腰间轻轻的一托一扶,那大汉横着的身子一下立了起来,双脚稳稳落在人丛中的空隙处,并不曾挨着撞着任何一个人。
大汉一脸惊愕还未散尽,群雄间的喝彩声早已响起。其间的武学行家都看得出李德尚这两手功夫似轻描淡写,却是蕴藏了四两拨千斤的妙诀,只凭了一股顺势的巧劲把一条二百来斤的大汉“玩于股掌之间”,如拨灯草、似拂柳絮,当真是儒雅飘逸。
李德尚表面上轻描淡写把那大汉接了下来,心中却惊异大汉身上所负的力道非同一般,心知必是武林高手所为。正打算往外迎出,却见五虎寨彭国威四兄弟领了十名弟子从门外进来。
第二十三章、探幽——4
那彭国忠被周方刚打得重伤,躺在担架上让两名弟子抬着,一行人都是满面怒气,只没料及这客栈里面竟是聚集了这许多的武林同道,更有朝廷的钦差与李德尚一众也在一起。
彭国威先是一愣,转瞬间即恢复了常态,双拳一抱,朝着众人道:“原来各路朋友都在此处,倒是在下一行鲁莽了,得罪!得罪!”他朝众人见了礼,说了两句客套话,反身领着五虎寨一众就往门外走。
见进来的是五虎寨一行人,众人先前的怒气不觉间已然忘却,一时间,仿佛又觉得凭着五虎寨的名头是可以这般蛮横无理的,是可以如此嚣张无忌的。
如君明白五虎寨来而又去,倒不是因为店已人多客满,而是因为李德与宋长安都在这里。在丐帮大会上,五虎寨为除去文凤,闹得与众人没得一个和得来的。五虎寨名头虽响,却也争不过李德尚盛极一时的侠义之名。宋长安与李德尚在武林中都是深得人心的,五虎寨若强留下来,也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干受气的份。
李德尚叫道:“彭家寨主,既来了,何不与众武林同道同桌同饮呢?”顿了顿,看五虎寨众人闷声不回,又道:“此刻城里大小客栈只怕都给各路英雄好汉坐满了,风雨留客,再说,彭四寨主的伤势也不益多动,此店虽挤了些,李某倒愿让出席位来供五虎寨的英雄们歇息……”李德尚见五虎寨众人虽仍是默不作声,但已经停下了脚步,去了离意,忙转首向连盟镖局众镖师吩咐道:“快快让出两桌席位来!”脚下迈出,已迎上前对彭国威一行道:“几位寨主快请入坐……”
如君看着李德尚面对五虎寨一行如同地主般殷切的笑容,不禁全身发痒、心中作呕,却明白:这就是常为世人称道的大侠风范!而五虎寨众人这要去又不去,要留又不留,到最后反还是应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的言语而留下来,这就自然而然的显得小气了,不仅是小气,而且还显得没有了骨气!倘若是头也不回的走了,或是最先就霸气十足在厅中占据一席,都要比如此情形强煞百倍!
没有谁露出对五虎寨众人的小气或是没骨气而看不起的神色,众人都在附和着大侠风范,用最亲切的笑声把整个场面充盈得最似欢恰愉快。
宋长安还是微微笑的看着堂上的热闹场面。
如君觉得宋长安这人实在不错。至少表面上看来,宋长安对任何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感到什么不妥的,一切都合乎自然。不管是李德尚的大侠风范,还是五虎寨众人对李德尚的大侠风范的曲节而就,宋长安都很是欣赏的模样。如君想:“难怪此人能得和亲王重用!”
躺在担架上的彭国忠发出微微的不自禁的呻吟,彭国威三兄弟都露出了关切之色。彭国威像在对自己一行人说话一样,道:“好吧!承蒙各位武林同道看得起,咱们也就留下来吧!”彭国威也着实关心自己兄弟的伤势,自己众人在下雨天赶路虽是无妨,但自己兄弟重伤,是经不住这奔波颠簸的,为了兄弟,也顾不得许多了!
待五虎寨众人坐定,李德尚才发出叹息道:“丐帮下手也太重了些,若非少林寺无色大师的小还丹,只怕四寨主……”
随即马上就有人跟着道:
“他丐帮是地头蛇,五虎寨各位英雄就显得势单力薄了。真想不到他丐帮为了魔教妖女竟会与五虎寨的英雄大打出手……”
“是啊!真是不顾武林道义了……”
“也不是这样说,五虎寨有五虎寨的原因,丐帮也有丐帮的理由……”
“只是,这下手也太狠毒了些……”
“……”
第二十三章、探幽——5
如君听众人都各抒己见,而五虎寨众人却充耳未闻一样只是低了头喝闷酒。如君想:“李德尚拿言语来挑丐帮与五虎寨,众人岂有听不出来的?这些人都跟着附和,这分明是不顾是非!武林中咋就有这么多趋炎附势之徒?五虎寨一直不作声,他还不想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李德尚又说道:“当年,度老帮主领导丐帮弟子千万之众,丐帮名震江湖,无人不敬佩!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是梦一样啊!”他只说度海航领导丐帮有方值得敬佩,众人却能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说郑逍遥比起度海航是不值一提了。只听他又叹道:“唉!如今贼势张狂,世风日下,江湖武林是百废待兴啊!”至此话风一转,对久着未作声的宋长安道:“亏得有和亲王爷同宋大人这样的有识之士为我们武林登高一呼,咱们方可时刻聆听大人的高论,只盼武林中人能早日团结一至,快快除去那些为祸江湖的肖小奸邪,肃清那些扰乱武林的妖魔小丑,早日看到天下安泰的升平气象!”
如君心道:“看你这宋大人又如何来同他作戏?”
宋长安见众人都把眼来望着自己,只等着自己的“高论”,笑道:“说什么有识之士、什么高见,那都是李大侠过奖了。其实李大侠本来就说得十分的好了,武林中人团结一至、肃清奸邪,这就是大家的当务之急……”
突地,猛听得砰一声响,一直都默不作声的彭国威重重把酒碗蹾桌子上!“团结一至!肃清奸邪!这全她妈的是在说屁话!”他神情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但大声得每个人都听得明白。他说过之后又把酒碗端起独自喝起闷酒来,丝毫不在意四周群豪对他的惊异。
整个堂上数百人,尽皆不作声了,大家都盯着五虎寨一众,都不禁在想:“这也太大胆了!连李大侠与钦差大人的话也敢毁伤……”
如君心中畅快道:“总算你五虎寨还是个大门户!你若真同这帮人趋炎附势,那可是捡也捡不起来的烂名声了!话难听不怕,只要是实话就好!”
彭国威端着酒碗环顾四周,沉声道:“怎么!可是我彭老二说错话了?”他神色中透着一副凛然,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应答。又听他说道:“若真是团结一至,昨晚又怎会叫那妖女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嘿嘿!”他冷笑两声道:“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在坐的,又有哪几个没吃过魔教的亏、受过魔教的气?就更别说还有人家破人亡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一个个却视若无睹、袖手旁观!唉……”他又是一声重重叹息,一低头,再一仰脖子,把一大碗酒都喝干了。
在坐众人多有受天残教迫害的人,更有连盟镖局各分局七十一位局主无一不是对天残教恨之入骨的。众人都垂低着头,无言以对。丐帮大会上,五虎寨为阻止丐帮交出文凤而与丐帮动手时,却是李德尚拦在五虎寨之间!当时钦差大人正被方冲拿在手中,李德尚说要以大局为重,他所说的“大局”到底指的是众武林同道?还是朝廷?还是钦差?能除去魔教妖女可是众局主做梦也想的事情,各局主大为李德尚之举感到不满,但李德尚是七十二家镖局的总盟主,他是领着众人与天残教斗争了十多年的头领!
此刻,李德尚长叹道:“二寨主,能留得往魔教妖女当然是千好万好,但也得以大局为重啊!宋大人落入贼手,若有个什么闪失,如何补救?”看众人都不作声响应,李德尚又道:“救宋大人是当务之急,只要你我与各武林同道齐心协力,那妖女就让他多活两日,还怕她能飞上了天?还怕她能逃得脱武林正义?”
第二十三章、探幽——6
如君心道:“李德尚好一番说词,只凭三寸之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论这口舌之争,五虎寨又怎是他的对手?”
彭国威嘿嘿冷笑道:“是啊!你李大侠是仁义君子,只有你才懂得什么是‘以大局为重’,我五虎寨可只知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嘿嘿!大局!什么大局?置这众多武林同道的仇怨而不顾!这就是大局?哈哈……”他大声干笑道。
众人都觉得李德尚的话有道理,而彭国威的话也说到大家心里了,谁都发不出什么高见来。
李德尚看竟没有一个人附和着自己说话,连自己连盟镖局的众镖师也都纳口不言,整个厅内除了大家粗重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响,这实在有些叫人憋闷得慌了。
宋长安这时开口道:“李大侠为救在下而拂了众武林同道的心意,好生叫在下过意不去,在下身为朝廷钦差,也不敢妄自菲薄,只盼他日能尽力为武林中的英雄、为天底下的黎民百姓多办些实事,也能显得在下这条性命并不低贱!”
如君心道:“这宋长安好会说话,每说出的话都能煸动人心……”思想间,听彭国威果然转了口气,道:“宋大人这话倒显得在下没分寸了,江湖武林都在盛传宋大人如何如何一个好法,非是我五虎寨一意孤行,既然大人如此为我武林同道尽心,在下也依了李老局主那句话,能救得宋大人的性命算是以大局为重了,至于那魔教妖女……”
李德尚抢着应道:“只为擒住妖女、铲除魔教,我李某人当身先士卒,义不容辞!”
如君心里面叹道:“这说得也太好听了!大侠的名声原来就是这样来的!”
有李德尚与五虎寨一行来了,宋长安就借口早早的退了席。
里进的两间房,宋长安住里间,那捧着尚方宝剑的红脸大汉住着外面一间,似宋长安的贴身护卫一样寸步不离。隔壁两间分别住着言家兄弟与黑煞神婆。
入夜,如君同众护卫挤了一大间屋,也不睡觉,在铺上打坐运功,一身内息行了十二周天,屏息凝神间,听得屋顶上微微传来声响,心惊道:“有人!”不用细想也明白,这夜行人多半是冲着宋长安来的。
如君敛了声息,起身从窗口悄然穿出,见两条黑影已到了对面屋顶之上,心道:“原来是两个人!这其中一人轻功好高!”如君凝视细看,那两条人影身形都十分瘦小,其中一人袖袍飘飘,分明是身着天蚕丝袍的方冲!如君心惊道:“原来他们也跟来了,另外那人多半凤儿了!这大夜了,他们来干什么?莫不是……”和亲王两次都派宋长安以朝廷钦差身份同武林人物打交道,足见宋长安是深得和亲王青睐器重的,而天残教最要除却的也就是附和着和亲王一起叛乱为祸的党羽。
如君正自揣测文凤、方冲此来目的,又望见另一条硕长人影悄声无息的上了屋顶,心道:“此人轻功极高!却不像是凤儿一路的……啊!是他!……”如君猛然想起了李德尚。
只见李德尚上了屋顶,远远蹑在文凤与方冲后面,如君不禁在心中担忧起来。李德尚武功极高,再加上这客栈里住了这许多武林中人,文凤与方冲若无知觉,定要吃大亏。如君心中虽担忧,却又无法开口招呼,手上微微一用力,捏碎了一块瓦片,扣了中指,朝着李德尚停身的屋顶用力弹出!他内力深厚,那弹出的瓦片劲道十、足势若流星,在空中划过发出嗤一声尖响。
第二十三章、探幽——7
李德尚闻得破空之声,才一转头,那碎瓦片已是啪的一声打在身侧二三丈外,又从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向下滚落。李德尚大惊,猛地使了个“一鹤冲天”的身形蹿到了屋脊另一面。
只这一下,不仅方冲、文凤二人闻声惊觉,院落里各房舍中也亮起了灯火。
“嗖嗖嗖”三声响,宋长安隔壁房间的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分别往屋顶上蹿去,还未扑拢屋檐,头顶上已是呼呼的射来大片屋瓦。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各舞动双臂,把击向自己的瓦片噼噼啪啪击得粉碎,强行往屋顶扑落。
方冲不等黑煞婆与言家兄弟立稳身,便朝着三人飞扑过去,也不并不与三人如何相斗,只在三人之间蹿来纵去,牵制住三人好让文凤脱身。
如君看文凤正反身往自己这边奔来,待要出身接应,突地,一条黑影猛地从暗角里蹿出,直扑文凤,正是先前翻过屋脊隐去的李德尚!
文凤撞着突如其来的李德尚,惊得大叫一声叫,抬手间,双手已各持了精光闪闪的短剑,惊骇之下舞了个密不透风,飞一般从李德尚身边夺路掠过。
李德尚微一侧身,避过文凤双剑锋芒,双袖挥舞着来裹文凤短剑,袖袍舞动时内力发出的嗤嗤声,远在数丈开外的如君也能听到。
文凤见是李德尚,更不敢恋战,腾出一只手来,回手就是一把金花暗器朝李德尚打去,指望能阻住李德尚的追赶,脚下不停,已到了如君三丈之外。
如君见文凤被李德尚追得紧,猛地纵身从暗中扑出,唬得文凤与李德尚都是一愣。如君趁机朝李德胸口全力劈出一掌,跟着又是一拳捣向其腹肋之处。
李德尚猛然间看到一条黑影阻住去路,还没回过神来,一股阴寒彻骨的强劲之气已扑面而来,本能的脚下一抹,才滑开三尺,又觉到一股灼热之气朝自己腹肋间撞来,大惊之下,李德尚右手从腹间勾手一拨,抬脚连环踢出。
如君击向李德尚腹肋一拳正被李德尚一脚踢中,借助着对方一脚之力反身蹿到文凤面前,拉了文凤扭身就跑。
其时间,屋下院落里已是灯火通明,大批朝廷护卫从屋舍里涌出,把宋长安住的屋子围得密密实实的。这些护卫只碍于不会武林高手一样在屋顶之上高来高去的轻身功夫,只得全都立在下面不住的朝着屋顶上发喊。外院各路的武林中人已是闻声而至。
这边黑煞婆远远就望见了文凤朝李德打出的闪闪金花,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嘎声叫道:“小贱人!哪里逃——”言语甚是显得欢愉,身形一纵,竟舍了方冲也来赶文凤。
方冲与三人游斗,就是想缠住三人好让文凤趁机脱身。只待文凤一脱身,自己要摆脱这三人是不会费什么力的。这见黑煞婆也去赶文凤,方冲脚下蹿动、身形一闪,呼的一声响,已是截住了黑煞婆去路,笑道:“老妖婆,还没玩儿过瘾哩!这就想走……”他正对着黑煞婆说话,突地猛一转身,右手疾挥而出,但见其袖袍间闪出一道耀眼精光闪电般划向紧缠在身后的白无常。
第二十三章、探幽——8
黑煞婆尖声惊叫道:“闪电刀!言老二快闪!”话未落,一道血光迸出,白无常一声惨叫,一条手膀子已是应着方冲的刀锋过处断落在了屋瓦上,“咕噜噜”直往下滚落。
方冲得势不饶人,趁着白无常重伤之际,袖袍里的刀光又一闪,再次往白无常砍出。
黑煞婆看白无常挨这一刀,一身性命就在倾刻,也顾不得再去追文凤,双手连挥,向方冲背后打出一蓬金花暗器。言老大见兄弟被砍断了膀子,又惊又怒,双足在房顶上用力一蹬,踏碎屋瓦哗啦一声,整个身形如同传说中的僵尸一样蹦起老高,直挺挺的从三丈外朝方冲扑来,一双枯爪闪电般往方冲当头抓落,十根寸余长的指甲闪着绿油油的光,隐隐还发出一股腐败恶心的尸臭之气——正是常山言家僵尸拳里最毒辣的“腐尸爪”!
方冲左臂侧身向后拂出,宽大的袖袍将黑煞婆打来的金花暗器收了个干净。原来文凤的师傅黄衫仙子本与这黑煞婆师出同门,一手金花暗器亦自出一辙,文凤自幼练这金花暗器都拿方冲当活靶子的。方冲一乃轻功好,二乃又有天蚕衣护身,与文凤练这金花暗器最合适不过了。这十多年下来,文凤的金花暗器练得高明了,方冲也练就出了一手专门接这暗器的独门儿功夫来,此刻用来对付黑煞婆打出的金花暗器,正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
黑煞婆见自己最最得意的金花暗器竟在方冲举手之间被收了个干净,直惊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方冲左手挥袖收了黑煞婆的金花暗器,右手并不停滞,袖中刀顿住下砍之势,舍了白无常,猛一发力扭腰,竟转过刀刃反手向黑无常抓来的一双枯爪挥出。
黑无常不敢强攻,双手十指一起曲拢,齐刷刷的弹指而了出,十指长长的指甲似十柄利剑一样撞在方冲挥出的刀刃上,连连发出“叮叮……”之声,清脆悦耳、煞是好听。
方冲只觉十股力道接连不断的从刀上传来,直震得虎口发麻,暗自惊叹对方武功高强,口中却大叫道:“无常鬼索银子……”话未完,左手袖袍拂出,袖中收来的金花暗器直朝黑无常打去,脚下发力一蹬,身形冲天而起,反身窜出时,凌空一刀朝着黑煞婆当头劈落。
黑煞婆昔年与方冲的师傅同为天残教高手,深知这“闪电刀”乃是吕啸秋的独门绝技,非同小可。如今见方冲使来更不敢大意,脚下连闪,身形蹿出一丈开外,定身再看时,方冲已去了五六丈,自己再如何追赶已是不及了。
方冲先见李德尚追赶文凤,已是心慌了,心知文凤难脱其手。不料伤了白无常、应付得黑煞婆与黑无常再看时,文凤却被一人拉了飞奔而去,而李德尚又在后面紧追不舍。方冲一心念着文凤安危,不敢再同二人多纠缠,一展身,眨眼便浸入了夜色之中。
李德尚先被如君右手一掌劈来的阴寒劲气激得顿生寒意,不料自己踢出的一脚与如君右手击来的一拳相击下又是感到火灼般滚烫难耐,只觉到对方拳上一股炙热之气从自己脚底“涌泉穴”直透“上百虚”,又穿透“足三里”,一路沿着腿上经脉穴道窜将上来,惊得李德尚连连运气相抗。待得那股炙热真气从腿间消散,李德尚只觉得一条右腿火辣辣的疼,发力再追文凤与如君,腿脚上已大是不如平常灵便迅捷,一身轻功亦大打了折扣,虽全力以赴,也只与如君、文凤追了个首尾相连,再难更进一步。
方冲脚下发力、双袖连展,直追出数里开外才赶上李德尚,堪堪到了李德尚身后,劈手就是一刀往李德尚脑后砍到。
第二十三章、探幽——9
李德尚追赶之中,一身内力运行,渐觉腿脚间火辣辣的感觉已然消失,心中正暗自松了口气,猛觉到脑后一股凌厉劲气袭来,心头又是一紧,脚步斜蹿而出,侧身看时,却是方冲袖中刀劈面而来。李德尚来不及再闪避,身体微微一仰,抬腿一脚往方冲持刀手腕踢出,同时袖袍一挥,把先前接过文凤打来的金花暗器全打向方冲。
方冲回腕撤刀,避开李德尚踢来的一脚,袖袍舞动,又把李德尚打来的金花暗器收了个干净,只这一瞬间,看文凤去得已远,忙丢了李德尚直往文凤追下去。
李德尚的腿脚虽渐渐恢复正常,心中却对如君的奇异内力着实顾忌,再有方冲这一赶上来,他三人若是联手一起,自己纵全力赶上去只怕也难讨到便宜,只得眼睁睁望着三人远去。
方冲一路赶来,正不见了文凤同踪影,暗地里突地出闪二人来,正是文凤,另一人却是如君!方冲欢喜道:“我道哪个大胆之徒敢抢了我们公主,却是如君兄弟!你可真能耐啊!能从李老贼手中救出三妹来!那老贼也算实相,不再来追了……”文凤脱了危险,又见到了如君,这可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文凤心还扑扑跳得厉害,想及李德尚武功厉害就心胆发寒。文凤匀了匀呼吸,道:“那人鬼一样……”她心中对李德尚着实害怕,连李德尚姓名也不愿提及。
片刻,文凤稍微定下心神来,才露出笑容问如君道:“如君哥,你咋也在这里?今晚若不是有你在,那……那李老贼武功厉害得很,我打他的金花也伤不到他!”她见了如君虽是欢喜,但这一说到李德尚,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仍旧显得心有余悸的发虚,手上把如君的手拽得紧紧的不放松。
方冲嘻嘻笑道:“三妹看李老贼追得紧,就想拿金子贿赂他,哈哈!不过这老贼看我也追得紧,又拿这金子来贿赂我!三妹,三哥可是给你把这些金花要回来了,你如何来谢三哥啊?”他说笑着,将袖袍里收来的一把金花还给文凤,又笑道:“拿什么不能打人?偏要拿金子,真是够奢侈了!你若拿这玩意儿去扔郑帮主的丐帮弟子,那还不把人家乐死了?”
如君听方冲提到丐帮,就想到了曲高,道:“曲高被人震裂了内腑,死了。”
方冲不屑道道:“那可不关我们的事儿,杀他一个老叫化子能有什么用?还能陪得回我们的‘回春堂’来?”
如君微一微笑,道:“我也没说是你们干的,问你一声,我心里踏实一些。”
方冲嘻嘻笑道:“踏实一些?你就这么信我的话?”
如君笑道:“不信!不过我相信凤儿,你是他三哥,将就信一下你的话大概也不会错的。”
方冲笑道:“不错!你和我三妹好得不是一般,我来骗你就太没良心了!”
文凤笑道:“三哥说话就是不郑经。如君哥,你还没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如君笑道:“也没什么?我看那姓宋的钦差是和亲王的宠臣,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来学学你们天残教,干脆结果了他的狗命,免得再麻烦你们亲自动手。”
文凤一脸惊愕望着如君,道:“你……你是来行刺这……这姓宋的?”
如君也露出惊愕模样,道:“怎么?难道你们不想要他狗命?”
“我……我们……”文凤望着方冲,仿佛这一时间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如君了。
如君不解道:“难道不是么?我一路跟着他,看他同李德尚在这些人面前一唱一和的,把这些人骗得连是非都不分了。”
文凤道:“他骗人?他怎么骗的?”
方冲笑道:“我觉得这宋钦差也不错,上次孟尝庄上就是他在天下英雄面前把铁水老道逼得颜面无存的,这次丐帮大会上也多亏了他,不然,如君兄弟这计划也难得成功的。这样有用之人杀了岂不可惜了!”
如君恍然大悟似的叫道:“听方三哥这一说,还真是有道理!不如,咱们就留他一条狗命吧?”
文凤连声道:“对对对!留着他说不定还有大用处的!”
如君盯着文凤,道:“那你不是来取他狗命的,冒这大险来寻他干什么?”
第二三章、探幽——10
文凤道:“这……哦!我们听人说这姓宋的钦差还算个为武林同道尽心的好官,我和三哥想来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传说中一个样。只是没想到那李老贼也跟他一路的……如君哥,你这下武功好了,连李老贼也打不过你了!”她笑得甜甜的。
如君苦笑道:“我武功好,我们也不会被他追着逃命了。”
文凤挽住如君手臂,问道:“如君哥,你这下想怎么办?”
如君道:“什么‘怎么办’?”
文凤道:“你怎么打算呢?”
如君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见见你哥,你又不愿意,我想回少林寺,又没寻回无名师叔的遗物。唉!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文凤幽幽道:“我哥,你总是会见到的。你现在又没地方去,不如这样——”她一脸高兴的说道:“等我去见了我哥,让他同意你也加入我们天残教,那样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她瞟着如君的神色,想看出如君到底愿不愿意如她说的那样。
如君默不作声。
文凤又道:“再不如,咱们就去王府找那姓吴的兄弟,看他们把无名大师的遗物偷回来没有?”
方冲急道:“你不去见教主了?”
文凤道:“去啊!去了王府再去见我哥也不迟。”
如君望着文凤道:“你哥也在京城?”
文凤忙道:“没……没有!我哥不在京城!”
如君似笑非笑的看着文凤。
文凤嗔道:“你笑什么笑?我又没说谎……”
如君真的笑了。文凤说去王府找吴家兄弟,如君也是这么想的。
香思阁——京城里最最有名、最最气派的一家酒楼。
香思阁卖得最最出名的就是烤乳鸽与烤鸭。金黄的皮儿又香又酥,皮里的肉又鲜又嫩,加上两棵白胖胖的鲜葱,再用酥软的面皮裹起来,沾了甜酱,那滋味,吃到嘴里是说也说不出的美味。
如君早前就听文凤提过,除了回春堂外,京城里最有名的丧葬铺——“超生堂”、最有名的绸缎行——“太和庄”、最有名的妓院——“群玉楼”、最有名的酒楼——“香思阁”,这在京城最有名的商号都是归属天残教旗下的五大基业,天残教所有的开资消费都在这些行档里支取。回春堂彻底毁了,别的产业并没受到影响。文凤说,这都是兄长做教主的能耐,若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天残教早完了。一说起自己的兄长,文凤一脸都是敬佩与骄傲。
如君吃着文凤亲手为自己沾了甜酱、裹了鲜葱和面皮儿的烤鸭,心里比嘴里更美千百倍。
文凤挽着如君胳膊,偏着小脸儿问道:“如君哥,你将来想做什么?”
如君道:“小的时候,我就想同爹爹一样做大将军,骑大马、舞大刀,坏人见了都怕!”
文凤笑道:“那你还想做大将军?你要真做大将军,我就做你的马前卒!好么?”
如君笑道:“我若做大将军,你得给我做军师才行!”
文凤一脸欢喜道:“那你是不想做大将军了?”
如君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想同他们一样过平静日子……”他把目光散在楼下面街市上那些平常百姓身上,脸上满是羡慕之色。
文凤来了劲儿,挽着如君胳膊道:“那不如开药铺吧?你学了无尘师傅的医术给人治病,我就给你抓药……”
如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文凤的小脸儿微微一笑,道:“那——你不是做不成公主了?”
文凤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无尘师傅说了,天下人都是一般平等,皇帝老子同乞丐叫化子都一样!我这公主又有什么?还不是教里兄弟叫着好听的!”说到这里,她垂低了头,把目散落到面前的杯筷上,自语一样轻声道:“你要我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也愿意……”文凤俏脸绯红,越说声音越低,低得最后都不能闻了。
如君轻轻握住文凤的手儿,笑道:“那好,我们今后就开家药铺,也取‘回春堂’的名字,好不好?”
文凤把脸儿扬起来,欣喜道:“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如君微笑道:“你高兴,怎么样都行。”
“太好了!”文凤欢愉道,把面前的小酒杯儿端着,独个儿浅浅抿了一小口,脸蛋儿更红了,幸福的叫道:“那样真好!”
突地,楼下面响起“哐当——”一声锣响,如君与文凤都惊了过来。
第二十三章、探幽——11
楼下面,街口子上围了一大群人不停吆喝着,人群当中空出二三丈一块场地,一红脸大汉正在打一套花拳,靠边上坐了个敲锣的年轻汉子,另外还坐了个老者,那老者约莫五、六十岁模样,口中叼了管旱烟,出神的看着四周围观众人。座头立了根竹竿,竿头挑了面黄布旗子,上面写了“以武会友”四个大字。
文凤与如君对望了一眼,眼神中都是疑惑之色,那场中打拳的红脸汉子分明就是上次同李丹阳一路的周天云!步云寨人马都是打杀劫掠的绿林中人,怎可能来京城打拳卖艺?李丹阳为了九龙冠,竟然对方进下毒手,差点要了方进性命!为救方进,丐帮同回春堂又联在了一起,最终至使回春堂暴露,毁于一旦,而丐帮也因此闹出重大变故,差点弄得郑逍遥身败名裂。这其中虽多有原因,但最初却是因为救方进而起,而李丹就是打伤方进的凶手!周天云来京城街头卖艺又是为了什么呢?丹阳、丹月兄妹又怎么没在一起呢?这些都是文凤与如君心中的疑惑。
街口上众人围着的场中央,周天云劈拳踢腿、腾跃闪跳,时而轻捷无声,时而又势如猛虎,口中还不时发出呼喝之声,引得四周观者连连叫好。一套拳使完,那打锣的年轻汉子把手中铜锣又敲得哐当作响,再反捧了锣盘递到四周观者面前,口中吆喝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一行初来乍到,没别的本事,空有几分蛮力,这里向各位爷们儿献丑了!望各们爷们儿赏口饭钱……”
众人间有看得欢的,也摸几个铜钱往锣盘里丢得“当当”直响,更有显阔摆神气者,不时丢些散碎银子在锣盘里,捧锣汉子也并不特意说什么奉承话来讨好,照样是一个“谢”字。看那捧锣汉子把锣盘捧到一独眼的黑大汉面前,那黑大汉不摸银子,却把手上一柄钢刀往那锣盘上一放!
文凤与如君又是对望一眼,异口同声惊道:“彭智勇!”那独眼黑大汉竟是被文凤抠瞎一只眼睛的彭智勇!二人都没想到,彭智勇会一个人在京城。
“这位爷……”捧锣汉子言而又止,已觉出彭智勇来意不善。
彭智勇傲然道:“去同那红脸汉子说,老子同他以武会友!”
四周观者见这独眼黑汉子要同那耍拳的红脸大汉比武,不禁都喝起彩来:
“对!比上一场,谁赢了谁是英雄!”
“没错,一个人打什么鸟拳?两个人才显得出真功夫!”
“打呀!哪个打赢了,爷们儿有赏!”
“哎哟!干嘛打老子……”
却见彭智勇劈手揪住一个白脸相公,大声喝道:“赏你妈巴子!老子要你那几个臭钱?恼了老子,揍死你小子!”他一边大骂着,一边扇那白脸公子大耳光。
周天云叉着双手立在场中央朝彭智勇喝道:“那独眼汉子,要比武会友中间来!同这些人逞能算什么好汉?”
彭智勇丢了白脸公子,抄了锣盘上的单刀,一个虎跳直奔周天云,口中喝道:“你打的什么鸟拳?来这里骗银子!若是架得住老子两个拳头,才是真好汉!”
周天云侧身退一步,抱拳道:“既是以武会友,就报个名号、说个规矩,拳脚上不生眼睛,打残了、打缺了怨不得人!”说着自报姓名道:“在下周天云,人称‘火脸判官’。阁下若是赢了在下一招半式,这盘利物全是阁下的,在下马上收拾行头,另找场子!”他指了那盘得来的赏钱对彭智勇说道。
“哪个要你臭钱?老子也不说什么名号,只要你小子架得住老子一双拳头,老子就同你认兄弟、拜把子!”说到此,又把声音提高了道:“若是老子赢了,你就当这些人面,跪在地上叫老子三声‘爷爷饶命’!”
众观者见彭智勇来得鲁莽,都往外退去,腾了一大块空地出来,生怕到时打出祸事来,血溅到自己身上了。
周天云不再搭言,阔步展臂拉了个“霸王开弓”的架势,只等彭智勇放马过来,定要使出真本领来,叫这狂妄的黑大汉当众出个丑。
第二十三章、探幽——12
彭智勇吼声连连,把手中单刀“扑”的插入青石地上,叫道:“好!老子就同你耍几套拳脚!”他说着也不作势,只把钵儿大的拳头一攥,双脚一蹬,像头下山猛虎一样直扑周天云。
周天云见对方只随手一插,就把单刀插入了青石街上,心惊道:“这小子果然有功夫!”见彭智勇来得凶猛,也不退让,反侧身踏步挥开双拳迎了上去。
周、彭二人全力相扑,众人齐声发出惊呼,还没缓过气来,又听得“嘭嘭”两声响,二人魁梧的身子忽地分开三尺,看他二人都脸红脖子粗的怒目互视着,胸口都不住的一起一伏,两双拳头都快攥出水来了。
正是众人憋气当口,听得场中二人又是一声怒吼,再度挥拳扑向对方,可没等众人看清楚,二人又闪电般的分开了。周天云脸上一团瘀青,显然是挨了对方的拳头,而彭智勇鼻孔却是鲜血直流,滴得胸襟上到处都是。众人哪见过这等比武?这简直就似野兽拼斗,没半点武学风范。
“哈!这也算比武!”
“市井无赖就这样打架的!”
“真他妈的给咱们武林中人丢人现眼了!”
“对!这算哪……啊——”
“哎哟——”
等不得众人再说话,周天云同彭智勇竟不约而同朝着围观人群中扑去,紧接着两条人影便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嗒嗒”两声响,正是刚才对彭智勇、周天云随口评说的两名观者!围观众人一阵骚动,都不住往后退开。
周天云、彭智勇斗鸡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仿佛空气都在这无声的对持中凝结了。终于,又是一阵相扑,没有再惊叫,众人都屏息凝视的看着,亦没有再怒吼,周天云同彭智勇都憋足了劲儿,唯一的就是动作,快得令人看不仔细的动作。
二人拳脚相加,击中对方的“嘭嘭”声不绝于耳,二人谁也没有退让半步!“嘭嘭”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快了,竟是愈打愈烈、越来越重!众人都看得傻了眼,都是武林中人,可谁又见过如此比武打架的场面?没有什么花巧的招式,没什么令人防不胜防的后着,只有猛与快,猛得不知避让,快得目不暇接,连呼吸都憋住了。
随着两声怒喝声起,两人搅在一起的身形各自飞了起来,“哒哒”两声响,周天云摔了个人仰马翻,彭智勇跌了个恶狗扑屎。待得好半天,二人挣扎着趴起身来,只见二人都如同乞丐一样,满身尘土、衣服破了、头发散了、两张脸都变得似唱戏的脸谱一样,青一团、紫一块。彭智勇原本包着瞎眼的眼罩也不见了,黑洞洞的露出一只没有眼珠子的空眼眶来,那模样,吓得围观者想笑都不敢了。
周天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碰着青肿的伤处痛得直龇牙,却还不忘问彭智勇一声道:“还打不打?”
彭智勇一心气恼,原本是想显显威风、逞逞能耐,却不料遇上了块尖角石,碰得自己鼻青脸肿的,半点便宜也没捞着,心中虽是有些后悔自己先前把话说得太满了,但口上却是不肯住输的,闷声道:“你打,老子就打!”
周天云道:“我干嘛同你打?你若要打,我也陪你!”
彭智勇从地上唰的拔出单刀来,直惊得周天云心中咯噔一声,还以为彭智勇心中不服,定要拼个死活。周天云正待应变,见彭智勇竟是头也不回的往人群中去。
周天云不自禁的叫道:“那独眼汉子,可留下姓名来,下回见了也算个朋友!”
彭智勇回头望了周天云一眼,道:“不好说,今日同你打架没见输赢,说出来叫人笑话,还是不说的好!”他悻悻说来,早没了先前来时的冲劲儿,只管埋头走人。
周天云喜欢彭智勇的牛脾气与自己差不多,又叫道:“咱们也不拜把子,只去吃碗酒,你可愿意?”
彭智勇一听“吃酒”就来了兴趣,转身过来道:“你也能吃酒?那好,我同你去!”
第二十三章、探幽——13
如君把文凤为自己斟满的酒杯干了,叹道:“都说‘察见渊鱼者不祥,料人隐匿者有殃。’咱们可是做到家了。”
文凤拉着如君的膀子,笑道:“咱们可是好人!嘻嘻,不是么?好人会有什么‘殃’不‘殃’的?周天云这小子来京城,定是与李丹阳有关!说不定,这次他们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君道:“还是那些坐外面的人好,这坐在雅间的客人说话全都被你们听去了……”
“这又有什么?”文凤不屑道:“这些坐雅间的人,为的就是想说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好事,咱们也不去管了,若有什么伤天害理的,有咱们暗中去管管不也好么?”
如君道:“你们天残教行事总这么神神秘迷见不得人……”
文凤抢着道:“我们是见不得人,难道对付这些见不得人的人我们还要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你不是在丐帮说得有声有色么?这会儿说来怎么又不是一回事儿了?”
如君笑道:“我也没说你们这样有什么不对,我就是想说你们这样搞得神神秘迷的,也难怪世人都误会你们,你就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文凤道:“那你还不是说我们不对?我也不同你计较了,你倒说说看,他们这回去王府又是想干什么?”
如君道:“这难说,多半还是与九龙冠有关!”
文凤道:“九龙冠?”
如君道:“我也只是这么想,他们虽得了九龙冠却也没什么用处……”
文凤道:“他弄了个假冠,当然没用处了!”
如君道:“李德尚交到王府的虽是假冠,但他们盗了那假冠却并不知道真假。后来,和亲王为了给铁水道人开脱罪责,对外面谎称铁水又夺回了九冠,|Qī-shu-ωang|这就让他们弄不准自己得的这九龙是真还是假了。这次来王府多半是……”
文凤抢着道:“是想再去王府弄个清楚?”
如君点头道:“多半是这样。”
文凤道:“自从走了铁水老道,王府就没那么吓人了,再加上这回黑煞婆同言家兄弟又去了丐帮大会,他步云寨是趁着王府没什么高人才来的。也难怪奸王对铁水老道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君道:“李德尚的武功也高得很,和亲王对他也是不一般。”
文凤道:“奸王会找李老贼来补这个位?”
如君道:“李德尚是个好名誉的人,恐怕他不会甘心做和亲王爪牙……”
文凤道:“铁水还不一样?他给奸王效力,奸王就助他称霸武林、寻回他大师兄带走的武功秘笈。只要奸王能给李老贼想要的好处,李老贼又有什么不愿意的?最魁祸首都是奸王一个人,把这奸贼除去了,什么就清静了!可就上次那么一弄,我哥就不许我们再那样干了。”
如君叹道:“和亲王这样活着也真是累,时时都提心吊胆的要人护卫着,他若不去图这么多东西,自各儿过过清静日子不是很好么?”
文凤道:“世人都你这么想,那倒也清静太平,只是世人都太平了,也就显不出太平了。”
如君道:“你这话古灵精怪的,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文凤笑道:“这都是无尘师傅教我的,我可有悟性,记住心里了。无尘师傅说:‘阿弥陀佛!世间万象,缺一不全,‘因缘合和’才是‘大千世界’。小人也罢、君子也好,都是有他存在之理的,若世间都只剩下美好了,那又谓美好呢?’”文凤也学着无尘把双手合在胸前,把无尘说的话都背诵了出来。嘻嘻笑道:“想来,美也是要丑来衬的。若没有了丑恶,那又怎能显得出美好呢?若世间都太平清静了,那也就无所谓太平清静了。不是么?没有坏就显不出好,没有恶也显不出善,若全都是红花,也就没意思、不好看了。红花得要绿叶来衬,那才叫好看!”
如君点了点头,若有所悟一样念道:“这话有意思,什么东西都要有个衬对,那才能显出不一样。若是全世间的女子都像我们凤儿一样美貌好看了,那凤儿也就说不上美貌好看了!”
文凤一把捻住如君的耳朵,详嗔道:“你又说疯话了!你是说我比起那些丑陋的人才算美貌好看是不是?”
如君连声叫道:“不是,不是,你同我比,不管怎么比,你都是美貌好看的……”
文凤嘻嘻笑道:“你还疯!像你这样又黑又丑的人,还敢同我比?不过你这话倒也有意思,同你在一起,就越发显出我的美貌了……嘻嘻……”她轻轻的捏着如君的耳朵,把小嘴儿凑到如君的耳朵边呵着热气,咯咯的笑个不停,喘着气道:“不是么……”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道:“他们去王府,我也想跟着去看看,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好不好?万一我有个什么闪失,还有你在外面想办法救我。”
文凤收了笑容,也握住如君的手,道:“我知道你和李丹阳那小子是兄弟,你是怕我撞见他要寻他报仇,我这一闹,你夹在中间就难堪了。也好,你一个人跟着他们去看一看,但只是去看一看,不许你做别的!他们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许出手相救!你只管着自己没事就行,你若是三更没回来,我就来王府!”
如君双手一拱,叫道:“谨遵公主法旨!”
第二十三章、探幽——14
夜,王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和亲王待客的厅里灯火通明,厅外更是护卫重重。
如君跟着周天云同那老者还有那打锣汉子一路进来,并没发现有丹阳、丹月兄妹在一起。
自铁水不在王府,王府防范更比以前严密了。褚天良、南海渔叟、黑煞婆、言家兄弟……这些人武功虽比不得铁水,却都是武林的一流高手!
如君心道:“他三人不熟王府地形……不知丹阳、丹月又在哪里……”见王府防范如此严密,心中正自挂念着李家兄妹为周天云三人担心,突听得前方院落有人大呼道:“抓刺客!抓刺客!”如君一惊,心知先前周天云三人正是往前方院落去的。
只见一群人从客厅里拥着和亲王出来,乃是褚天良与黑煞婆一众高手。
黑煞婆破锣般的嗓门儿高叫道:“在前院!”话一出口,当先施展轻功往前院奔去。褚天良留在和亲王身边没动,想是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褚天良对和亲王道:“多半也是两个小畜牲一伙的!真是无法无天了,这与天残教贼人又有何分别!”
只听和亲王叹道:“李老局主还想教他兄妹二人归正,本王看,留他二人无异于养虎为患!”
褚天良道:“李德尚想把他兄妹改邪归正,也不过想图个以德报怨的好听名声罢了。只是他想把虎当猫养,终有一日……”
如君伏于暗处,正听他二人说着,看远处来了一队火光,一个年轻汉子反剪了双手,正是同周天云一起打锣的青年汉子。
黑煞婆对和亲王道:“一共有三个,拿住了这一个,另两个逃脱了,属下已派人仔细搜查了。”
那年轻汉子并无半点惧色,反是望着和亲王大骂道:“奸贼!放了老子少寨主与小姐万事皆休,不然老子寨里兄弟来,把你这奸王府一把火烧个……”正骂得痛快,却被褚天良一指封住哑穴不能作声了。看他只是双肩不停扭动着,脸上尽是怨毒之色。
和亲王面色铁青,摆手道:“拉了下去好生烤问,定要查出这伙贼子的巢穴,给我派大兵缴个干净!”
如君心惊道:“原来丹阳、丹月都落入王府之手……”
如君一路不停赶到周天云落脚客栈,近一个时辰才等到二人回来。
周天云开门见房里有人,惊得全身一紧,呼的一拳朝如君打出。
如君微微侧身,待周天云拳头贴着胸口擦过时,轻轻一把就拿住了周天云的腕脉。
周天云一脸胀得通红,一口气实在憋不住了,猛一松,喘息着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如君道:“周大哥连小弟也不认得了?”
眼前烛火一亮,如君看到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左颊眼角直划到了腮边,如君脱口叫道:“向老伯!”
老者面色一变,退了一步,盯着如君沉声道:“你是谁?”一副戒备的样子。
周天云从如君手中抽回手腕,叫道:“边如君!老爹,他就是边如君!”
“边如君?”老者念着如君的名字,盯着如君不住打量着,神色渐渐有些激动了,突地,老者一把抓住了如君双臂,欢喜道:“不错,你就是边如君!十多年前,老爷救你回来时就这个样!”在向东心目中,十年前如君的影子还是记得的。
周天云望着如君,疑惑道:“你怎知道我们在这里,你来干什么?”
如君道:“你告诉我,月儿妹子同丹阳呢?”
第二十三章、探幽——15
周天云摇头道:“不知道!你问这干嘛?”
如君盯着周天云,道:“不知道?那你们去王府做什么?”
周天云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王府?”
向东看着如君一身黑衣,道:“如君贤侄也去了王府?”
如君点头道:“我跟在你们后面,你们一进去,那敲锣的汉子就被拿住了。”
向东奇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如君道:“今天你们在街上同彭智勇比武时看到的,我还以为丹阳、月儿同你们在一起。”
周天云气妥道:“朱兄弟被拿住了,我们想救他一起出来,王府大得很,兵卒又多,下不得手!”
如君道:“你们去王府干什么?丹阳同月儿在哪里?”
周天云气忿忿的说道:“自上次回来,少寨主就弄了个什么九龙冠回来,整天鬼迷了心一样围着那冠打转,寨里事情也不过问了,他以前从没这样的……后来,下山的弟兄回来说王府又得了个九龙冠……反正我也弄不清楚,乱七八糟的。少寨主一直就想再来王府看个明白……”
向东脸上的刀疤不住抽动着,切齿道:“这都是李德尚害的!”
如君不想指责什么是非,李丹阳为了谋夺九龙冠而对方进下毒手,这是万万不该的——李丹阳同方冲拜过兄弟,他步云寨一众在孟尝庄外是得天残教相助才得以脱困的,这些,他都没放在心上,为九龙冠,他什么都不顾了!在如君脑海里,十年那个敦实木讷的李丹阳还在闪现,而现在的李丹阳已让如君无法认识了。如君淡淡说道:“是的,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周天云道:“我就说那九龙冠是骗人的玩意儿,白痴才信里面藏着什么敌国财富!若是真的,也是早被人得了,还能等到今天?”
如君道:“他以为铁水道长不在王府了,王府就可任他来往?”
向东与周天云都不作声,李丹阳确是探听到铁水出关不在王府了,这才去的。
如君道:“那月儿妹子又是怎么落入王府的?”
周天云惊叫道:“你说什么?你说月儿妹子也被王府抓住了?”
如君奇道:“你们真不知道?”
周天云急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她被王府抓住的?”
如君把自己跟着进王府,藏在和亲王待客厅外暗中看到听到的一切都细细说了一遍。
周天云道:“少寨主来京城快有两个月了,既没回山寨也没传个信儿,月儿妹子心里担心,吵着要来京城寻少寨主。老爹说这外面比不得山寨里,说再等半个月,说不定少寨主过几天就回来了也不一定。月儿妹子心急,也没打声招呼就私下一个人下山了。我和老爹一路赶来,也没能赶得上她,我们天天在街头打拳卖艺,指望能引她看到我们。这到京城都五六天了,连点个影儿也没有!我就担心莫要落入王府了,实在放不下,今天晚上才去探王府,可没想到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如君道:“这说来,月儿妹子同丹阳到底是不是在王府里也不一定。不过,今晚我听和亲王同褚天良说话,是提到他二人的。
周天云心中已是发急了,跺着脚道:“这如何是好?他二人一定是去了王府。老爹,不如我们把寨里兄弟都拉来,同王府拼个死活……”
向东沉声喝道:“胡说!你当这是山寨绿林?”转首对如君道:“听你这么说,八成是出事了,只是不知道他二人还在不在王府?”
周天云一脸焦急道:“老爹,不如我们再去王府探探……”
如君道:“现下王府十分严防戒备,又有褚天良、黑煞婆一干高手在……”
周天云闷声道:“只怕是你不愿意!可惜月儿妹子当你比她自己性命还重,你却……哼!也罢,你不愿去,我就一个人去!就是死了,也强煞这般干着急!”他反身就往门外走,他是把月儿看得比什么都重,比他自己的性命都还重呵!
如君一把拉住周天云,道:“王府里面,我有两个熟识,待明天找他二人问问王府情形,问得实在了,我们才好想办法救人!”
周天云似信非信,道:“你这话可做得真?若能救出月儿妹子同少寨主,我周天云今后什么都听你的!”
向东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尽是百两一张的大票子,整整十张,他把银票递给如君,道:“只有一千两,若不够,再想法子。你先找那二人探下口气,若是愿意做个内应,只要开个价,咱们也答应!”
如君抽了一张,道:“一百两就够了,一百两办不成,一千两也是一样。你们都在这里等我,有消息,我马上就回来。”
第二十三章、探幽——16
如君回到香思阁,文凤就大大的松了口气。
如君笑道:“不是还没到三更么?”
文凤嗔道:“没到三更,就不许我着急么?”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轻声道:“现在我没事了。”
文凤道:“我派了教里兄弟到王府外守着,说是里面抓住了刺客,你这夜了也没回来,我心里就有些怕是你出事了。”
如君道:“我没事,被抓住的就是同周天云卖艺时打锣的年轻人。”
文凤道:“怎么样?可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如君道:“我们猜得没错,丹阳自听江湖上传言王府又得回了九龙冠,一心想再到王府来探个虚实,他却不知道自铁水走后,王府防范得像铁桶一样滴水不漏,他一来,就被拿住了。月儿妹子来王府寻他,也被拿住了。”
文凤道:“周天云想凭他三个人就把李家兄妹救出来?他想得也太天真了!”
如君道:“他们也不能肯定,这都是我今晚上在王府听来的。”
文凤道:“你打算怎么办?”
如君道:“明天我去找吴家兄弟问问,顺便也看看他们找回无名师叔的遗物没有。”
文凤道:“问了过后,你又打算怎样?”
如君道:“得想法救他们出来!”
文凤道:“可像李丹阳那种人……你还为他冒险?”
如君道:“他是不好,可月儿妹子是无辜的……”
文凤声音突地一急,道:“你就只……”她又突地住了声,把脸一转,背对着如君不作声了。
如君道:“就是丹阳一个人,我也是要想办法救他出来的……”
文凤头也不回,道:“我又没说你……”
如君道:“我知道你没说我什么,我只是想要你知道,当年是义父他老人家救了我性命,我才有今天。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我既是知道了,就是舍了命也一定要救他兄妹出来的。凤儿——”如君轻轻把着文凤的肩,语重心长道:“有些东西是很舍不得,可有些很舍不得的东西还是得舍才行!我这去救他兄妹二人,也当是报答当年义父对我的救命之恩吧!”
“那我陪你一块去!”文凤突地转过身来,眼眶里面噙满了泪水,洁白的贝齿咬住红红的唇。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道:“明天只是找吴家兄弟打探一下怎么回事,说不定他兄妹根本就没事儿,我们都是在空担心……”
文凤抢着道:“那你得答应我——若是真有什么事情,得让我同你一起去!在丐帮,你就对我说过,我们是不分彼此的,什么事情我们都应该一起的!你要对李家兄妹报恩,那我也同你一起报恩!”
如君花了十两银子给吴家兄弟传了个口信,在城北关帝庙门口等了半日,就看到吴德、吴义鬼鬼祟祟的过来了。二人都是平民打扮,两双眼睛不停的四下打量着关帝庙里每一个人。
如君一脸胡须,又拄了拐杖,运起缩骨功,装了个老态龙钟的模样,哑着喉咙在吴家兄弟面前干咳了两声,道:“二位来求关老爷保平安,还不如求老汉的灵丹妙药,老汉的灵丹妙药可是廷年益寿的。”
吴家兄弟露出惊异之色,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眼前这满口玄机的老者,这才隐隐发觉是如君的模样,来不及细问,跟了如君急急的往僻静处走。兄弟二人心里七上八下的,都在担心着自己体内剧毒的解药。
到人迹稀少的地方,如君拄着拐杖停下来。
吴家兄弟加紧赶了两步,到如君面前躬身作礼。吴义道:“边兄弟可来了,我们兄弟也算是有命了!”
如君微笑道:“想必二位是寻回遗物了?”
吴德一脸恐慌不作声,吴义强作笑脸道:“这……实不相瞒,自从铁水走后,王府防备十分的严了,我兄弟想尽了办法也近不了那间秘室……”
第二十三章、探幽——17
如君道:“秘室?”想到上次同文凤、方进几人探王府,方进就指出了王府秘室所在,遂问道:“可是藏在书房里那间秘室?”
吴德惊道:“原来边兄弟早知道了!”
如君道:“你们怎知道那书房里还另有秘室的?”
吴义道:“那是得了亲王信任才知道的,只是从没有人进去过,只有亲王才知道开启秘室的方法……”说到此,他突地露出神秘兮兮的模样,转了话题道:“如君兄弟,说来你一定还不知道——”他四下里看了看,似怕被人听见一样,又道:“你知道吗?那个姓木的少寨主,还有他妹子——那个送马给你的美貌姑娘!”
如君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料得没错,丹阳、丹月都落入王府了,口上淡淡应道:“记得,怎么了?”
吴义又换作惋惜的神色道:“唉!你一定还不知道了,那个木家寨主不知是什么天胆,竟敢潜入王府去探那间秘室!唉!可惜啊!他不但没打开秘室,反却触动了机关!唉!真是太可惜了……”吴义再次意犹未尽的长叹着气。
如君仍是淡然道:“他兄妹的来路,你二人还不知道么?”
吴义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知道,嘿嘿!怎么会不知道?”虽在笑,吴义却笑得十分难看,想凭这消息在如君面前来请功讨欢喜,似乎是办不到了,只得接着说道:“前几日,李家姑娘来王府打探他兄长的消息,也被擒住了。亏得李老局主送宋大人来了王府,他老人家君子风范,不但不计他兄妹二人的过失,还在王爷面前为他兄妹二人求情开恩……”他话锋又一转,对如君道:“如君兄弟,你不会是为了他二人来的吧?”他看如君不作声,又陪笑道:“如君兄弟,你也不用担心,我兄弟知道他二人是你朋友,都不敢叫他们受苦,连牢里的牢卒也都招呼过,吃住都不曾受苦的……”吴义察言观色,却看不出如君心思,也不知道自己的路投对没有。
如君仍是淡然的神色道:“这一年的期限就快到……”他看吴家兄弟的神色果然有些慌了,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迹象,想那药力发作之期……”
那吴德虽是兄长,却最是窝囊。这一年来,费尽心机也未能盗回无名的遗物,看看毒发之期就快到了,只日日夜夜担心自己会毒发身亡。这平日里,无时不刻都在想象着种种关于自己毒发身亡的情形:有全身溃烂化为浓血而死、有全身血脉爆裂而死、有身如虫蚁钉咬而死、有全身不能动弹而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总之,他是把自己所知道、所听到过的最难过的死法都想遍了。眼看这时日越近了,别说是“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简直就是坐立不安、茶饭不进,直如痴痴等死囚徒一样。此刻听如君一说药性发作的症状,正与自己二人的症状一丝不差!一时间,平日常想的诸般惨死模样又在心里浮现,只觉得全汗出如浆、双脚发颤,这分明是体内毒药发作的症状又回重了,不自禁的语无伦次的胡乱叫道:“如君兄弟、如君大侠、如君大人……”腿脚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如君面前。
如君惊讶道:“这是干什么?你二人若是能在这一个月内寻回无名大师的遗物,这性命也还是有救的。”
吴义虽狡猾,可到底是命悬于他人之手,心中也明白,自己兄弟是万难再盗回少林寺失物了,救命之人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却是无可奈何。一时间,绝望与无力涌上心头,见兄长这一跪,自己也做不得主了,双脚一软,跟着跪了下来,凄声叫道:“只盼如君兄弟再宽限一年之期,我兄弟二人就拼了性命也是要把失物寻回来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开始给如君叩头。
第二十三章、探幽——18
如君也没料到吴家兄弟竟会被吓出这等模样,忙闪在一边,不受他二人叩拜之礼,叹道:“唉!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我这就要入王府去救那李家兄妹,若一切顺利倒也罢了,倘若我这一去王府身遭不测,即便我再给你二人这一年的解药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年一过,再也无解药可寻了。唉!只为你兄弟二人当初犯下的罪过,如今把你二人性命也搭上了!”
吴义听如君这一说,跪在地上的身子一跃而起,叫道:“何不早说?李老局主领了他二人去了好几日了!不过,李老局主侠义君子,那李家兄妹不劳如君兄弟搭救也是没危险了!”
如君心中咯噔一声,惊道:“你说他兄妹被李德尚带走了?”
吴义道:“那晚那李姑娘被拿住了,王爷要把他兄妹二人砍头正法,亏得那天晚上李老局主护送宋大人回来了,给王爷说了一通好话,才保住了他兄妹二人性命。李老局说要带他兄妹回去好生加以教导,要他二人改邪归正……”
如君道:“李德尚离开几天了?”
吴义道:“头天晚上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领李家兄妹走的……”他扳着指头算数道:“该是有五天了吧!”
如君心急如焚,顾不得再与二人瞎扯,随手丢了一粒丹药给吴家兄弟,道:“你二人各分一半,可保半年性命,要得解药,再去少林寺等我。”
吴家兄弟各自捡回了半条命,相互对望着,竟有些呆了。良久,才松了口气,至少,还有半年好活的。
如君想:“李德尚何必多此一举呢?借和亲王除去他兄妹岂不是更加干脆无患?”如君虽想不明白李德尚是何意图,但心中却知道,李德尚绝非是真要教诲李家兄妹改邪归正。
一听如君说李家兄妹落入了李德尚手中,周天云就更加焦燥不安了,在口中念道:“少寨主的父亲同李老贼还是亲兄弟也都被他害死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二人的……咱们得赶快救他兄妹……老爹,我先去连盟镖局,你回寨里把所有兄弟都拉出来,咱们拼了命也要救少寨主……”
向东吧哒吧哒的猛吸着旱烟,屋里弥漫着蓝色的烟雾,曛得人心急火燎。向东对周天云心急模样似若未睹,脸颊上长长的刀疤一颤一颤的,眼神却散乱无光,他是走神儿了。
如君看得出向东一定是在想着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道:“向老伯,算来他们去了有五天,他要赶回连盟镖局有十天路程,咱们加紧赶上去,能在途中截住就好办些。”如君想不出再好的办法了。
周天云叫道:赶路!”直往外冲。
向东突地开口喝道:“回来!”他又望着如君道:“就这京城外的孟尝庄,你可知道来历么?”
如君不料向东这时候问及孟尝庄的来历,道:“向老伯,莫非这孟尝庄与李家兄妹有关?”心中明白,向东如此问,定是有用意的,又道:“都说上代的吴老庄主身家百万,为人又极是仗义,江湖武林中得他实惠好处的人多了,就送了他这‘孟尝君’的名号……”
第二十三章、探幽——19
向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那孟尝山庄在江湖武林的名声已过百年,十年前又出了个李德尚,这才有南北孟尝之分。唉!那吴太贵的孟尝之名也不过是应着那孟尝庄而生的罢了,而李德尚——”向东顿了顿,又道:“李德尚却更是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他这孟尝之名就更是来得不明不白!嘿嘿,这天底下只怕也只有我姓向的才知道他的老底,清楚他的来历了。”
如君静静的听着,自己没有料错,果然又是与李德尚连在了一起!只是李德尚虽与孟尝庄并称南北,但却是千里相隔从无往来的,这又如何扯到了孟尝庄呢?如君静静听向东说下去,向东定是知道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的。
周天云毫不为意的说道:“大不了李老贼也同咱们一样杀人掠货……”
向东嘿嘿冷笑道:“咱们都是绿林中人,咱们干这些杀人掠货的勾当,世人称咱们作匪类强盗倒也不冤!嘿嘿,可有些人是当面仁人君子、侠义孟尝,背地里却干着杀人掠货、欺世盗名的人勾当!”
如君看向东满面愤恨之色,知道他是指李德尚。
向东突地静了下来,悠悠的说道:“四十年前,有一个大财主家办喜事,肉山酒海,数不尽的吃的……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孩子为去讨些残羹剩饭吃,被那财主的恶奴狠狠毒打了一顿,还放出一条恶狗来咬那小孩。小孩不过十一二岁,饿了好多天了,身体又弱,被那恶狗撕咬追赶,只是哇哇哭叫。那群恶奴还在一旁看戏一样拍手取乐。小孩被那恶狗咬得全身是血、皮开肉绽,已是奄奄一息了。
“这时候,来了个青衣大汉。那大汉戴着斗笠,脸色像死人一样阴沉吓人,他却出手救了那小孩。那条咬人的恶狗被他抬手一挥,摔出七八丈远,叫都没叫一声就断气了。那天晚上,小孩忍着一身伤痛,吃了他从来都没吃过的好吃的东西。也是那天晚上,那财主一家五十口余人全都被杀死了,家里银钱也被劫一空。小孩知道了十分高兴,他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救他性命的青衣大汉干的。
“那青衣大汉让那小孩叫他主人,小孩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里十分害怕,但想到咬过自己的恶狗和打过自己的恶奴都是这青衣大汉杀的,他想:杀这些人也是应该的!就算那青衣大汉不杀这些人,他自己也会学成本事来找这些人报仇的。于是,小孩就从此叫那大汉主人,跟那大汉去了。”
周天云道:“那大汉杀恶人、宰恶狗,干的都是英雄好汉的事情!”他说着而为之兴奋,倒想自己也变成那小孩一样跟了青衣大汉一起去才好。
向东仿佛被周天云的话声惊醒,叹息道:“是啊!世上的恶人、恶狗都是该杀的,只可惜杀不尽绝!”
如君道:“我无尘师傅说,世间万物都是有他存在的道理,不管善者、恶人……”说到这里,如君不自觉的住了口,心中苦笑道:“我与他说这些,他又如何能听得明白?无尘师傅是参禅悟法的出家人,一个是普渡众生、济世救人,一个却是绿林草莽、杀人掠货!唉!人都是不一样的……那,我呢?……”如君不禁想到自己,向东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小孩被主人带到一所大庄子上,那庄就叫孟尝庄!那小孩的主人就是这孟尝庄上的庄主!小孩根本不懂什么叫作孟尝,他只知道他的主人时常都要带着一张面具从庄上的一条秘道中出去,回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的金银。孟尝庄主就用这些金银去扶危济困、仁义待人。
第二十三章、探幽——20
“庄上另外还有一个小孩,他是庄主的弟子,也跟了姓吴,长大了,他就是这山庄的新主人了。一百多年来,孟尝庄的每一代庄主都要从外面捡回一个孤儿来继承自己下一任的庄主之位,这些孤儿一到庄上就改姓吴,每代庄主都必须姓吴!
“孟尝庄主每隔一段时日就要从庄上秘道出去弄些银钱回来,那小孩知道这些银钱都是主人在外面杀人抢来的,他觉得主人杀的都是一些有钱的恶人,那些恶人都该杀!拿他们的银钱来扶危济困正好!
“直到有一年,孟尝庄主从外面回来,身受重伤,他躺在床上对人推说是得了重症,须要调养。那段时日,江湖武林中一直在追缉一个杀人劫财的独行大盗,都在传说那独行大盗的武功十分高强,最后被名震武林的‘春秋笔’肖元坤肖老前辈遇上了,肖老前辈一双判官笔妙绝天下,同那独行大盗拼斗了千余招,那大盗虽被重伤,却是逃脱了性命。那小孩同庄主的徒弟都明白,名满天下的孟尝庄主就是那个被肖老前辈重伤的独行大盗!
“此后不久,庄主的徒弟从外面交结了两个朋友回来,说是姓木,一个叫木叶,生得英俊斯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会。另一人叫木华,是木叶的兄长,为人十分的豪迈,他兄弟二人在庄上住了半个多月。
“庄主伤势渐好了,听说自己徒弟带了两个英俊人物回来,十分喜欢,就设了席晏来专门款待那兄弟二人。那夜,他的徒弟同那姓木的兄弟三人趁着他喝得大醉,竟把他杀了!
“小男孩儿自跟了孟尝庄主快十年了,这十年来,他对他的主人忠心耿耿,主人被三人害了,他不顾性命的同那三人拼斗,他要为主人报仇!只是他根本不是那三人的对手,被那木叶在脸上劈了一剑,差点伤了性命,当时木叶同庄主的徒弟就要结果他的性命,除去后患,亏得那木华可怜他一条性命,劝住了木叶与庄主徒弟,这才饶了他!”
如君等向东停下来才道:“向老伯,你就是那个孟尝庄主救回去的小孩吧?”他已听出了这中间的关系。
向东道:“不错,我跟了孟尝君十年,直到吴太贵找来了李德尚同你义父李德福!若非是你义父,我早在三十年前就死在李德尚手中了!”他恨恨的说道:“孟尝庄的百万家财分作了两份,吴太贵自己得了一份,继承了孟尝山庄的庄主之位,李德尚与你义父得了另一份,创办了飞龙镖局。李德尚怕我泄了他的老底,又碍于你义父不能杀我灭口,只得把我带在一起。当年世人都只道孟尝庄主是得了重症病死的,嘿嘿,现在天底下也只有我向东才知道,孟尝君是因为太有钱了,他是被别人谋害的!”
如君听得心跳不已,道:“李德尚是想用李家兄妹引老伯现身?”
向东哈哈笑道:“非是知道这秘密,你又怎想得到李德尚的居心?”
如君道:“既是如此,向老伯切不可现身!李德尚心中对老伯有顾忌,就不敢对李家兄妹轻举妄动了。”
向东叹道:“三十年前,老局主从李德尚手中救我一命,我也就忠心耿耿的跟着他,二十年来,老局主待我也从不以下人看。十年前,我既从李德尚手中救出了李家兄妹,今天我还会吝啬这把老骨头?嘿嘿!我这条老命早就活够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
夜,静静的,仿佛把整个连盟镖局与喧嚣的尘世隔得干净了。如君不禁问自己:“这里边真会藏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如君总觉得向东应该隐在暗处,那才是对李德尚最有力的威胁。八月十五的武林大会就快到了,李德尚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争这武林盟主之位的。
一路上,连盟镖局都有巡夜,但并没王府那样严防死守。向东对连盟镖局还记忆犹新,哪里有大厅、哪里有亭台,他都清楚得很。望着局里每处房舍屋宇,向东都有无限感慨,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了。周天云死也是要跟着一起来的,他说自己武功虽笨一些,但绝不会连累人的,只要是能看到丹月平安无事,也就心安了。到了连盟镖局,周天云才惊道:“妈呀!这比皇宫还大呀!”
如君心中苦笑道:“可惜你还不知道皇宫有多大!”令如君吃惊的是,自己曾在这局里做了一年的“少局主”,原本还自以为对局里各个角落都无所不知的,这听向东说来,竟还有一处隐秘所在是自己不知道的!
连盟镖局占地方圆数里,局里面山水俱是亘古自有的。如君万万想不到昔日自己“少局主”时常散步的山林下竟会是空的!整个山腹与外界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向东道:“这山腹里石室纵横,当年老局主在时,里面关押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如君叹道:“朝廷关不住的人,只好由武林中人自己来关押了。只是这谁该被关押,谁又可以去关押别人……唉!”
近山林了,三人都格外谨慎起来。小山上林木依旧茂盛,四周远远都没有房舍,偶尔的鸟鸣声自山间林子传出,划破夜的沉寂,响得老远老远。
向东走在最前面,只打手势不出声,径直往临水边的山脚潜行过去,动作又轻又细,尽量不发出声响。如君记得很清楚,那里只是一处岩石山壁,自己也曾去过那里,并没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
夜,越是寂静,就越觉得四处黑暗里暗藏着无数眼睛在盯着自己。周天云走在最后面,不住回头张望,似想找出暗中窥视自己的眼睛——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才是令人心慌的。
向东在石壁间一寸一寸的摸索着,开启石壁的机关就这块岩壁上,相隔十年了,又是在晚上,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
如君总是觉得思绪不宁,总对自己三人的行事感到不可思议——难道就是这样打开山壁,就能把丹阳兄妹救出来吗?山腹里边难道不会有人守备?丹阳兄妹又真的是被关在这山腹里面?……”一连串的问题不自禁的在如君脑子里闪动。
突然,咔嚓一声响,接着,山壁间传来隆隆的声音,原本一堵整壁上开出条三尺来宽的口子。向东一招手,猫着腰当先钻进去,周天云紧随而入,如君回头四顾,四下里并不见动静,也跟着往山腹里钻了进去。
石洞里灯光微闪,向东已晃燃了火熠子,洞里四壁皆是石壁,高不及人身,只得弯腰而行。刚入洞,背后响起隆隆之声,如君反身扑回,洞口石壁已经合上了。
向东回头对如君道:“不用担心,这开启石门的机关我还记得清楚。”晃着火熠子沿着石洞往山腹里面走。
如君跟在最后,打量着石洞,洞壁上皆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走了十多丈远,往左一拐弯,听前面向东发出“咦”的一声,细看之下,前面已是到了石洞尽头,无路可进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
向东往四周洞壁上拍出几掌,传来的都是“笃笃”的声音,厚厚的石壁直震得手臂发麻。向东默不作声,脸色阴沉可怕,回身再到洞口寻那开启洞门的机关,良久,无果。向东无力长叹道:“原来他是处心积虑等着我的。唉!没想到把你二人也连累进来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道:“哈哈……老夫又岂只是等你一个人?这山腹的机关又岂只是你一个人打得开的!呵呵呵,没想到如君贤侄也来啦!这次收获可是不小啊!哈……”
李德尚的声音并让三人觉得惊讶,这都是意料当中的,只是李德尚的话却叫向东与如君想起了十年来生死不明的李德福,李德尚想用李家兄妹引来的人,不只是向东!
一缕缕淡淡的白烟从脚下石缝中冒出,李德尚的声音也是从石缝里透出来的。“闭住呼吸!”如君叫道。
李德尚平日里温雅的声音突地变得说不出的狂桀起来,“哈……哈……没用了……”李德尚着了魔一样狂笑道:“老夫做事情又几时失过手?哈哈……这不过是最最一般的‘五鼓返魂香’罢了,可惜你三人闭得住这一时,还忍得住这一天一夜不吸上几口来过过瘾?哈哈……”他尽情狂笑着,忘我的释放着平日里不能的痛快与自得。
周天云不曾修习过内家练气的功夫,过得片刻,实在憋不住了,猛的开口,这口气憋得久了,直吸入丹田,双眼一翻就已被迷倒在地。不到顿饭功夫,石洞里已是迷烟弥漫了,向东虽也是极力忍住呼吸,却难同如君一样完全不换一口气,只听他大喝一声道:“老——贼……”一口迷烟吸入口腹,倒地不起了。
如君暗自庆幸自己学会了龟息大法,别说这一日一夜不呼吸吐纳,便是在寒冰中冻了旬月之久亦无恙。看向东与周天云已是歪倒在地上不动了,如君也倒在地上,作出被迷倒的模样。
石壁间传出一阵隆隆的开启之声,裂出一道门户,李德尚与总管李才一道出来。李德尚口中得意的笑道:“叫他规规矩矩的睡在这里,又哪儿用与他争强斗狠的费力气?”
李才笑道:“嘿嘿,他们都是武林中人早欲除去的匪类,老局主给他来个一网打尽,到武林大会上,又有谁能比起得局主的名望?”
如君偷眼看李德尚挥手之间,已经连点向东、周天云二人穴道,忙自运转移脉倒穴之法,全身穴脉都往旁边偏出半分。李德尚挥手之间看似轻描淡写,凌厉的指劲却戳得如君痛入骨髓,非是偏移了穴位,被如此强劲戳中穴位定会大伤元气的。
李德尚道:“姓边的小贼内功不一般,非是用这‘鹤嘴’手法,怕是难以制他得住!”
李才道:“是这小贼运气好,能得老局主另眼照顾!哈哈……”
李德尚道:“把他三人送到一块儿去,叫他一群难兄难弟聚上一聚,也好有个话说说。”
如君凭两个青衣大汉抬着在山洞中穿行,眯缝着眼睛偷看,山腹正如向东所说一样石室纵横,还有许多青衣人住在里面,除了不见天日外,山腹里竟似日常集市一般样样齐备!如君心中早已是着了慌,山腹里如此众多的石洞连在一起,莫说有这许多神秘青衣人守押着,即便是无人看守,要想出这山腹也得费上半天功夫。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3
山腹深处,一排排凿得十分宽大的石室用粗如儿臂的大铁栅栏着,里面都锁了些衣衫褛烂、蓬头垢面的人,见抬如君三人进来,尽都趴到铁栅门来观望。一名青衣人开了一扇铁栅,发出“咣当”一声响,室内石壁上一条铁链锁着个披头散发的人。那人看开了栅门,翻身趴起往门栅奔来,可惜手脚间都被铁链锁住的,只把手脚上的铁链拉得哐当直响,正是李丹阳!
如君心中一颤,欲动手相救,又顾忌到众人都是不得自由,且丹月被关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山腹之中到处都是青衣人,实与虎狼窝没什么分别,自己这一动手,是根本无法救人的,就算自己一个人出这山腹,也难似登天!如君心中发了急,自己若再不动手,就只能像丹阳一样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山腹中。如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李德尚声音从另一个洞口响起道:“怎么样?丹阳贤侄,二叔我替你把最最要好的几个朋友都请来了!哈哈……”李德尚得意的笑着,从对面一个小洞里躬身出来。四周青衣人都一齐躬身叫道:“主人!”
如君心中叹道:“罢了……”想到李德尚的武功,自己万万敌不过的,李德尚这一来,众人更无逃生之望了。
李丹阳披头散发、一身血污,看如君、向东同周天云三人死狗一样被青衣人抬进来,禁不住向李德尚吼叫道:“老贼!有种就来与小爷决一生死!这等暗算,连下三滥小贼也不如!李老贼,有种就放开小爷!你是怕了吧?你这奸贼!你连猪狗都不如!”李丹阳怒不可泻的骂着,绷得手脚上铁链哐当直响。
李德尚突地变了嘴脸,狞笑道:“你小子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你老子不是还没死么?等着他来救你吧!嘿嘿!老子要你一个个生不如死!”他突地又仰天狂笑道:“你老鬼父亲才是最该死的!老夫等他可等得真辛苦啊!”李德尚死死盯住李丹阳,咬牙切齿道:“说不定你那死鬼父亲早就死了,要不,怎么都十年了,连个鬼影也不见个?”
李丹阳恨声道:“我父亲就是要你这老贼寝食不安!要你活着提心吊胆!老贼!你这该死的老贼!”
李德尚狂怒道:“小贼找死!”他夺过身旁青衣人手中皮鞭,对着李丹阳一阵劈头盖脸猛抽,口中不住狞声叫道:“说啊!叫啊!作声啊!怎么不作声啦!”红艳的血珠随着噼啪舞动的皮鞭四处飞贱。李德尚疯狂大笑着,直把李丹阳抽打得头颈一偏,晕死过去了。他猛把皮鞭掷在地上,上前一把揪住丹阳头发,轻轻的拍着丹阳满是血污的脸,切齿道:“小贼,你不是嘴硬么?”说着,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丹阳脸上。
就在李德尚怒气填胸的当口,如君猛的弹身而起,闪电般扑向李德尚,掌上劈出一股彻骨的阴寒劲气撞向李德尚背心。
李德尚本是怒极攻心时刻,又背对着如君,哪里想得到如君被锁在铁链上,又是中了迷烟,还是自己刻意封住的穴道,竟能在这时候脱了铁锁而向自己猝然出手偷袭!顿时间,寒气逼人、劲风迫体,李德尚来不及细想,右手反手一常拍出,左手猛的拉过丹阳往背后挡去,动作应变之快,丝毫不在如君的突袭之下!
如君知道,李德尚并非以武功闻名江湖,但他的武功却不在铁水之下,自己只有在这一刻制住李德尚,众人才能活命!看李德尚反手一掌拍来,如君想也不想的迎了上去,发出啪一声轻,如击无物,李德尚的身形在这一触之下竟如同风中败絮一像飘了出去!如君大惊之下待要追击,不料李德尚就在飘身退开的同时,把晕迷的李丹阳拉得往自己当胸撞来,只得猛力刹住身形,伸手扶住丹阳。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4
李德尚脸上微微笑着,负手立于三丈开外,道:“如君贤侄,你的武功越来越厉害啦!人也比以前聪明多了,还懂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了!若换了别人,这是早死在你手下了!”
如君探了丹阳脉息,并无性命之忧。
李丹阳被如君刚才拍出的阴寒之气一激,打了个寒颤悠悠醒转过来,微微动了动,只觉得一身痛入骨髓,强吸一口气,双手挽住腕上铁链从如君怀中踉踉跄跄挣扎起身来,喘息着强颜笑道:“你来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如君皱了皱眉,道:“这是你个人的事情,可月儿妹子是无辜的,向老伯与周大哥是无辜的!”
丹阳脸上露出痛苦神色,突地大叫道:“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周天云同向东都被如君那一掌阴寒之气冻得醒了。周天云忍不住报怨道:“天残教救过咱们一寨兄弟的性命,你还同方二哥拜过把子,你就为了一顶破帽子打伤他兄长!你……你……”一时间,周天云激动得不知如何对李丹阳来发泻自己心中对他的不屑不满与失望了。
李丹阳狂笑道:“我,我怎么样?我自己的事情要谁管?你凭甚来多事?天底下谁都别想管我的事!”他双目赤红,大声吼叫着,与先前李德尚的疯狂模样无二致。
周天云气极,大声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什么事情你都以大家兄弟为重的,我什么都敬你,可惜你原来是个贪图财贵小的人!可惜月儿妹子拼命来救你!可惜方冲还同你结拜兄弟!嘿嘿!你以为我们都是来救你吗?你错了,我们是为救月儿妹子来的!你十个李丹阳也敌不过一个月儿妹子!”他平生第一次这样对李丹阳说话,每个字眼里都是无尽的心痛,这曾是他最最敬重的少寨主呵!
李丹阳哈哈大笑道:“不错,九龙冠!敌国的财富!又怎是你们能比的?九龙冠在我手里,我什么都有了,天底下什么都是我的!”
周天云道:“可惜你打伤了别人还连累大家,为的却只是个假货……”
李丹阳大声喝道:“放屁!你知道什么?”他猛一转首,对着如君恶狠狠的说道:“你——没错!一定是你说的!”他又放声大笑道:“哈哈……你们一个个都装君子、装侠义!又有哪个不想得到九龙冠?说我的九龙冠是假的,可是见我得了就眼红?”他瞪着如君切齿道:“那不过是你想得疯了都没得到!不是吗?你这疯子!”他仰面狂笑起来,不时大叫道:“我的九龙冠!哈哈……九龙冠永远都是我的……”
李德尚拒在门栅处,尽情观赏着如君众人情形,笑得更得意了。
向东望着丹阳重重叹了口气,道:“那九龙冠我是早说过的,唉……”他转首又对如君道:“只怕真正的九龙冠还是在李老局主手中的!”
如君心中一惊,再一看到李德尚满面得意的笑容就知道,向东的话并没说错——当初铁水追他三天三夜,他都不肯拿出那九龙冠,只在最后番邦皇帝逼迫他无退路时,才装模作样的拿出来,居然又是一个假货!如君叹道:“为骗过铁水道人,你连自己儿子的性命也不顾了,实在是叫人不能相信!”
李德尚嘻嘻笑道:“不信么?可惜这是真的!你是没想到吧?天底下你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又何止此一样呢?”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5
如君点了点头,道:“那些冒充天残教杀害朝廷官臣,劫夺镖银的事情都是你干的吧?”说着望了望那些青衣人,道:“不错,谁又想得到在这连盟镖局的山腹中竟藏着世人所不耻的‘天残教’呢?天下人又如何想得到真正的贼人会是你李大侠呢?唉……”如君确是感到有些无力与无语了。
李德尚笑道:“劫银钱是我干的,杀朝廷官臣那是和亲王干的。嘿嘿,他冒着天残教的名头刺杀那些不肯归附他的忠臣,再借世人之手除去天残教!和亲王爷是很会算数的。”
如君道:“你冒充天残教劫夺镖银,再以连盟镖局盟主的身份领导众镖局与天残教斗争!表面上,你为了维持这连盟镖局花了无数钱银,暗地里,你却劫夺了更多的财富,你不仅得了名,还得了利!你可是太会算计了,你比和亲王更会算!”
李德尚把手手一摆,不屑的说道:“和亲王要除去天残教是真的,他怕天残教坏他的大好事!可我却是要靠天残教扬名立万的,若不然,颜文凤那小丫头撞在我手上也该是死了好几次了!”
如君道:“你就为了一个‘名’,就灭了人性做出这等恶事情?”
“这又算得了恶事情?我虽得了这许多银子,连盟镖局折损的镖货我也一样拿银子出来赔偿的,我不过是想挣得些名声罢了,我有什么过?你就说我这名声是来得曲折了点,就算我真是害死了几个人,那也只是些镖师把自己的小命看轻贱,自己弄出来的,我要做的是大侠、是君子,我是不想多造杀伤的!你也不细下想想,当真我就一无是处么?我每年捐出去的银子没十万也有八万,从我手中得了银钱活下来的穷人、难民数也不数清!那些难道都是假的?”
如君愣了一愣,似乎李德尚的话也并非无理的,如君不愿在这问题上多想,马上又道:“那五虎寨与别的镖局呢?他们被你劫去的镖你也赔偿了么?”
李德尚道:“你小子想得也太美了,五虎寨当我是死对头,我没灭了他,他们就烧高香了!还有些镖局,那些镖局也是自找的,他们若加入我连盟镖局,那不一样也有得赔么?这也能怨我?我用自己的敌人对手来博得名声,那也能算错?”
半晌,如君才叹道:“那当初你要我来做这少局主,就是为了要我来给你做替死鬼?只是,当初九龙冠还没出世!”
李德尚微微摇头道:“我提你做少局主,一乃,你是我兄长的义子,这是世人都知道的,让你来做这少局主而不顾我的亲生儿子,足见我是重孝悌的、念及我兄长的,这可是我大大扬名的好机会!二乃,你又是与天残教有血仇的,让你来做这少局主,世人也看得出我李德尚要与天残教斗争到底的决心!再说,你人还年轻,还会犯错的,你若犯了什么错,那就不配再做这连盟镖局的少局主了,那也就不能怨到我头上了!”
如君道:“镖局中出了什么问题都会与我这少局主连在一起的,因为你已经让位不干事务了。你带着你的‘天残教’不断的抢劫镖银,不断的让我犯错,就算是连盟镖局垮掉了,也是因为我这少局主领导无方造成的!到最后,你还让我背个盗取九龙冠、勾结天残教的罪名而把我一举逐出镖局!你捞足了腰包,再复来做你的局主,能做得好,那自然是你的能耐,若是做不了,那也是怪我把连盟镖局搞得无力再起了。”
第二四章、洞天腹地——6
李德尚摇头道:“也并非全这样的,当初并没料到会有什么九龙冠,只不过是要你代理这局主之位,等你把连盟镖局领导成一盘烂乱的境地,然后,再由我出来一振雄风,那样岂不是名利双收么?哈哈……”他得意的笑着。
如君道:“只是又出现了九龙冠,你是在接这趟镖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让我来背这黑锅?”
李德尚又摇头道:“也并没想要你来背这黑锅,不过是想嫁祸给天残教罢了。可巧你与颜文凤是相识的,还走到一起来了,也就将就这上好机会了……”
如君道:“你的宝贝儿子比我能干多了!哼!说我同凤儿是旧识,倒不如说是你儿子看上了凤儿的美貌!只是你李大侠侠义无双,自己有个好色的儿子传言在江湖中确是不好听的,你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正好合了你的如意算盘,你得实惠我背污名,确是高招啊!”
李德尚笑道:“是啊!要怪,大不了就怪我当初不该那么重义气,不该把连盟镖局的千斤重担交到你身上罢了!当然,老夫也会向世人承认自己老眼昏花,不识奸恶的!”他的微笑是那么温雅可亲!
如君道:“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自作聪明,谎称擒住了凤儿换回了九龙冠,而恰巧当时凤儿又在铁水道长的手里!你想借机再创侠名,却反成画蛇添足!”
李德尚不屑道:“铁水老道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又如何瞒得过老夫的眼睛?他还真当自己武功天下第一了!反还来打起老夫的如意算盘了!和亲王为给他开脱罪名,谎言他夺了九回龙冠!他就顺势来个装聋作哑倒也罢了——”李德尚顿了顿,又道:“不过倒真没想到,这牛鼻子却是与番人有关系!这是他自取灭亡!哪里还用得着老夫想方设法除去他?铁水这一走,和亲王就自然离不得我李某人了,论名望、论关系,武林中谁又能与我比?若要论武功,别人不知道,你如君贤侄却是知道的,这次武林大会就是专门为我李某人开的一样!哈哈……”他得意的笑道:“今日且让你问个明白,老夫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哈哈……天底下又有什么能逃脱老夫之手?”
如君心道:“老贼是胜券在握了,今日必得再引他狂怒才好趁机出手,若不然,定无生路!”口中道:“那好,你就说你若是做了武林盟主又想怎样?”
李德尚道:“你放心,我是从来不想当什么皇帝、篡什么位,其实就像现在这样人人都敬仰我、都称我李大侠,我就很高兴了。这么些年,我是没有白费心力的,只是朝廷偏偏还要再开什么武林大会,还要推举什么武林盟主,你想想,名位都到我这份上了,若再叫别人去坐了那武林盟主之位,岂不是太可惜、太不应该了?你放心,我只要名,钱么?只要够我用就得了!”他笑道:“既是当了盟主,这身位也是极至了,我也得为天下人做点实事的。嘿嘿!你等一干乱党贼人,一年半载的杀来一两个来示示众,也叫天下人明白我这武林盟主没白当的。哦,这是对了——”他像突地想起件大事一样,对如君道:“你放心,我是暂时不会要你小命的,颜文凤那丫头对你入了迷,对付天残教还得靠她这个公主,对付她这公主可还得靠你如君贤侄才是。天底下也只有你如君贤侄才能叫她来自投罗网了!哈哈……我李某人除却了天残教,那可是为武林、为江湖、为朝廷、为世人除却一大害啊!这可是震烁古今的侠义壮举啊!”
如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为文凤担心。李德尚的诡计是可怕的,自己不能脱身,文凤就危险了。又闲扯道:“孟尝庄的吴太贵,可是被你刺死的?”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7
李德尚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小子竟然连这也想到了,到出乎老夫的料想了。不错!我自得了那九龙冠,却苦无开启秘法,想那九龙冠是前朝遗物,说不定那开启秘法是藏在宫里的,我就暗自去寻了一寻,对了!那次恰巧遇到你的凤儿姑娘也在宫里转悠,就顺便把她送到天牢了!只是当时不知道你也在宫里为皇上治病。
“宫里的藏书太多了,找不出个结果来。没想到恰巧在这时候这对兄妹来寻我报仇,把老夫安在局中的替身给杀了!这一闹,和亲王倒真以为老夫遭了毒手,他原本想靠我拢络武林中人的谋略也只得改到孟尝庄身上了。他这秦晋连姻之法虽是老套,却也实用,北孟尝成了和亲王的亲家,武林中归附者自然就多了。嘿嘿!老夫当时一心想那九龙冠的开启之法,既在宫里找不到,想必多是被和亲王得去了。于是老夫就去与吴太贵商量,想叫他过门儿的女儿在王府好好收寻一番,若能有所得,开了宝冠,这敌国的财富就同他平分一半。可惜他过惯了安逸日子,舍不得冒这险。嘿嘿!也怪他不识实务,老夫既让他知道九龙冠在我手中,既不应,老夫又岂能再让活命?他这死也是自找的!”他又顿了顿,道:“那天晚上,他女儿同世子一起被颜文凤掳去了,这李家兄妹也带了一帮人马在庄外游荡!贤侄莫非也藏在庄上,暗中窥到了我与吴太贵的密晤?”
如君点头道:“这就是了,你当时说什么‘敌国财富’,我就觉得不对劲,就没想到会是你!你与吴老庄主非泛泛之交,也只有你才能给他当胸一击而不能防备!”
李德尚面色陡然一变,狞笑道:“你小子也知道我与吴太贵非泛泛之交!很好!很好!”他转首对向东道:“这都是你告诉他的吧?你们一起来了,这倒很好!”
向东道:“吴太贵是早该死了,你二人一个南孟尝、一个北孟尝,两个都是杀人掠货……”
李德尚猛然喝道:“住口!你只知道我杀了那老贼是为了他的家财,你可又知道他杀我李家一百余口人性命,还把我李家百万家财劫夺一空!我杀他是报血仇,我分他家财是拿回自家被他抢去的那一份!”
向东笑道:“原来是冤冤相报,这也怪不得你了。也罢,公平!”
李德尚切齿道:“公平?公平你妈个屁!他杀了老子全家一百口,老子只杀他一个人!这也算公平?”
如君道:“于是你也像他一样杀人掠货!还要别人替你背黑锅!”
李德尚冷笑道:“这又有什么?世道都一样!向总管没告诉你么?他孟尝庄上一百多年来都是这样来的银子,还不是世世代代都受世人敬仰?凭什么我李德尚就不可以?”
如君道:“那我义父呢?你与他既是亲兄弟,为何还要害他性命?”
李德尚又露出狰狞模样,叫道:“你少在老夫面前提他!”他恶狠狠的瞪着如君,要把如君生吞了一样。
如君心中暗喜道:“老贼喜怒不形于色,却怕我提及义父!”遂对李德尚道:“我义父待人从来都是坦诚豪爽,对你更无半点不是之处,你……”
李德尚猛然喝道:“住口!你少提老贼!当心老夫怒极之下杀了你,可不能后悔!”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8
如君也瞪着李德尚,道:“我义父为人光明磊落,人人提及都是赞扬佩服!为何不能提?可是你装君子、充侠义,这一提,就显得你阴险小……”来不及再说下去,李德尚已是怒极出手了!如君只觉得李德尚动作快若闪电,根本无法看清招式来路,大惊之下只得提及内力全力相攻。眨眼间,拳、脚、指、掌……相加变化,连连攻出二三十招,竟无一招触及到对方身形!前两次见李德尚与别人动手倒也罢了,这次自己与其全力拼斗,这才真正领略到李德尚的武功之高!动作之快!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害你义父么?好!我就告诉!”李德尚口中说着,手上却丝毫不慢。
如君听得稍一松神儿,动作微微一慢,肩头已被李德尚一掌切中,发出砰一声响,亏得一身筋骨结实,内力又是深厚,饶是如此,也被李德尚这一掌打得痛入骨髓,脚下一个踉跄,歪出两步才立稳身。
只这一缓,李德尚拳掌腿脚已是如山倾海覆般压来,如君大喝一声,努力反扑,只求能一时抑止住对方迅疾攻势,寻出制胜之机,耳畔听得李德尚的声音又响起道:
“你小子说他光明磊落、人人敬佩,我李德尚又哪儿比他差了?论武功、论人品,我哪样又比他差着了?他虽是我兄长,可这连盟镖局也是少不了我这做兄弟的一份!”李德尚说着话,看准了时机,又是砰一掌拍在如君肩头上。
如君肩头连中两掌,痛得哼出声来,倒退出一丈开外,右掌提聚内力猛劈。刹时间,方圆四五丈的石牢中滚滚寒气涌动,只可惜如君出掌之间虽是劲气汹涌澎湃,却全然没了章法,哪里能伤及到李德尚!
李德尚武功虽高,对如君的怪异内力却颇为忌惮,只是瞅准如君在撤招变招之间迅疾出手。他身形如同穿花舞蝶般在如君阴寒劲气下穿来绕去,只片刻间,头脸须发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平时优雅飘逸之态全都不见了,身形与招式都变得凌厉迅疾,自比平日武功更加实用厉害了许多。李德尚手上不停,口中犹自说道:“可世人只知道他李德福,又哪里晓得我李德尚?英雄侠义是他李德福、武功高强是他李德福、康慨豪爽也是他李德福、光明磊落还是他李德福!就连整个飞龙镖局都他妈的成了他李德福的!什么都他妈的是他李德福!那我李德尚又是什么?我哪里比他差了?他妈的!不就是我兄长么?”他越是说得愤怒,手上出招动作也越是迅疾凌厉,只这一句话的功夫,又是砰一脚踢在如君腰胯间,直把如君踢了个趔趄,紧跟着闪电般一把抓向如君肩背。
如君猛的侧背塌肩,脚下连踏出两步才堪堪躲过对方一爪,只听得噗嗤一声响,肩背上的衣衫已被李德尚一把撕下一大块,露出的肌肤上被凌厉的指风划出几道腥红血痕,火辣辣的生疼。
李德尚得势不饶人,脚下跟进,手上抓、拿、点、拍间,指、爪、拳、掌变化无方,口中不停大喝道:“说啊!说啊!他哪点比我强了?凭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说啊!就因为他是我兄长,我什么都得让着他?嘿嘿……”李德尚笑得让人发毛,狞声道:“他不死,我怎能翻身?他不死,我到死也不过是一文不名的小角色!”
如君哪儿还能听得进李德尚在说些什么,全身心的闪躲、招架着,李德尚越来越快的招式让他应接不暇、晕头转向。一退再退、一躲再躲,如君背上砰的一下,已是撞在牢壁上,大惊之余全力劈出三掌,阴寒之气顿时大盛。
李德尚身形连晃,避开如君劈出的劲气,尽往如君垂着不能动的左肩下手。李德尚看如君出招虽猛烈,应变却是大大不如先前了,看准时机猛的大喝,双掌齐出,向如君挡胸击去。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9
如君左臂肩头连受李德尚两掌,早已是无法动弹,只得左边身子抵住牢壁侧着右肩单掌相架,砰一声大作,单掌只挡住了对方左掌之力,却被对方右掌正击在前胸当口。一时间,如君五脏六腑都翻腾了,喉头一咸,一口鲜血喷口而出,头脑中只是嗡嗡作响、晕晕欲睡,手腕上一紧,已被李德尚擒拿住了腕脉。这重创之余,什么易筋缩骨功、移脉倒穴法,全都不起作用了。
李德尚最后硬接了如君一掌,只感到对方掌上一股浑厚阴寒之气直透体内,禁不住接连两个寒噤,忙运转内息才勉强压住透入体内的寒气。半晌,李德尚才狞声笑道:“你小子的武功可是非同小可了!放眼天下,能与老夫拼斗这许久的,那是少有的高手了!非是老夫要下重手伤你,这都是你自找的!哈哈……”他仰天大笑了一番,转身对从人道:“取老夫的‘缚龙索’来!”
片刻,青衣人捧了条黑沉沉的绳索来。看那绳索粗若鸽卵、长及丈余,往如君身上一套、一紧,势若蟒蛇缠身一般,直往皮肉里钻!如君一吸气,那索也跟了紧一分、勒得难受,再鼓气一撑,那索又微微让开半分,一口气松下来,那索又跟着勒得紧了,半点也挣扎不得!
李德尚哈哈笑道:“铁链锁不住你,连老夫的点穴手你也不怕,这缚龙索的滋味可是舒服呵?哈哈……”李德尚顿了笑,俯身离得如君近拢了些,低声道:“你放心,这缚龙索乃是老夫寻了千年蛟筋,混了天蚕丝和着乌金、人发绞织而成,你就有上天入地的能耐也别想挣得脱身!”
如君泻了气,道:“你还没说完,当初是怎么害我义父的!”
李德尚脸色一变,沉声道:“你就不怕惹恼了老夫杀了你?”
如君无力道:“都落在你手上了,还怕什么死?同你斗了这场辛苦,好歹也让我知道个清楚!”
李德尚微微点头,道:“也罢,说给你听了又何妨?嘿嘿,也只有死人才听得到的!”他说话间皱了皱眉,似极不情愿提及李德福一样。片刻,李德尚才道:“说来也简单,十年前,和亲王破了天残教,却没能斩草除根。嘿嘿,另外嘛——他也是做亲王做厌烦了,他想做皇帝了!想做皇帝,和亲王最担心的就是天残教与武林中人!于是,他就在武林中物色大有名望的人来为他拢络武林中人的心,如此,他反倒是借着这些武林中人来除却天残教余孽!嘿嘿,当年我兄长武功又高、又在武林中大有名望,还是中原第一大镖局的局主!这些身份地位是常人求也求不来的!和亲王独具慧眼,就是看中他了,几次派人与他商权,欲拥他承头,合并武林各大镖局共除天残教。可我那义兄何等人物?又岂会甘为朝廷所用,作他和亲王的傀儡?
“和亲王屡次相商,皆不如愿,只可惜我是兄弟,不在其位,什么都轮不到我!当初我是那么劝他,又能名扬天下、又能得朝廷青睐,何乐而不为呢?嘿嘿,他反还把我训了又训,臭骂一顿!还说我有这投效朝廷之心,就与朝廷鹰犬、武林败类没什么两样!嘿嘿,他还真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又有什么比得过我?我当时就下定决心,非出人头地不可!凭什么一切好处让他占尽了,还在我面前充英雄!也不想想,这飞镖局也不是他李德福一个人的!哼!不就是我兄长么?这又算什么?就算是我亲爹——也别想一辈子骑在我头上!”李德尚恨恨的说着,当年积在心中的不平与怨恨到如今竟是丝毫没有削减。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0
“我找到和亲王,说我兄长不答应他的事情我全部都答应。和亲王说我什么都好,可就是没什么名望。我说要名望还不容易?只要是别人做不得的事情让我做成了,这就自然出名了!嘿嘿!又谁叫他与吕啸秋有交情?为了名望,我李德尚就得大义灭亲!就得除去这与天残贼教有交情的败类!正好又是在他五十大寿的日子上,千百武林同道都在,再加上朝廷也来参和一下,我这‘名’虽是差了一点,也将就过去了。再进一步,就是凭武功说话了,嘿嘿,夺那小小的镖局盟主,不过是小小的露上一手罢了。谁又能想得到老夫真正功夫?”他满面都是自负之情。
“不用和亲王吩咐,我也知道该怎么样去扬名立万了,只要有钱,还有什么事情做不了?嘿!世人都是嘴馋的饿狗,你给他点甜头尝尝,他就四处喧扬你的好处了,什么大侠、什么孟尝,这些人自会给你想得周到的。原先也不过是想这么玩玩儿,可既被世人称作大侠、孟尝了,这银钱太少了就玩儿不转了。南北孟尝齐名,他孟尝庄的银钱怎么来的,我李德尚为何不能一样呢?嘿嘿,哪镖有钱有货,我这样做总局主的还不了然?真是想不到这银子来得就这么容易!”他说着环顾四下里,得意的说道:“这山腹里不过几十人,就这几十人可是花了老夫不少功夫的,不但要武功过得去,还得视死如归才算合格……”
如君道:“我们从关外回来时,那些扮作天残教的黑衣人就是这些人吧?”
李德尚道:“我也没想要你们性命,只不过想拿住你一干贼人,像养猪过年一样,一年半载的杀一两个来长长名气罢了。只可惜倒被你几人逃过了!”他嘿嘿笑了笑,道:“这些人虽在江湖武林中没什么名气,可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虽比不得一流高手,却是有用得很,休想有人能从他们口中探出半点东西来!想必你们也是领教过了!和亲王派刺客冒充天残教刺杀不肯归附他的忠臣贤良,我这比起他来,当真是小乌小见大乌了!”说到此,他又是哈哈大笑起来,道:“世上的人也是再愚蠢不过了,哪里又能分得清楚是非黑白、真假对错?哈哈……偏生有你几个人要自作聪明来与老夫做对,又能怎么样呢?人啊!真是太愚蠢了!”李德尚得意的尽情的感慨着——如此自觉得十分聪明了不起的人,能偶尔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拿来与人分享一下,确乎是莫大的一种享受呵!
李德尚看如君被绑缚着蜷倒在地上,轻轻的笑着,道:“只怕这缚龙索当真会索去你一条小命的,不过贤侄放心,二叔我会专门着人为你量身打铸一副锁魂钩的。哈……又谁叫寻常铁链锁不住你呢?不把你锁得牢靠了,二叔我又如何放得下心去夺那武林盟主之位呢?哈……哈……”他狂笑着得意而去,石牢里静得坟墓一样令人窒息。
如君被缚倒在地,一身又酸又麻,连痛都没了知觉。
次日,三名青衣人进来,一人持了两只大铁钩,另两人提如君起来,各擒住其臂。如君手脚被缚,挣扎不得,那持铁钩者撕开如君衣襟,露出锁骨来,把两只铁钩从如君双肩锁骨处生生穿过。如君血流满襟,哀号连连,痛得晕死于牢中。
一连数日,如君晕沉不醒,即一时痛得惊醒了,眼前也只一片模糊,不过片刻又是痛得晕迷。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1
到第五日上,如君悠悠醒转,睁眼间,都是昏暗牢壁,微微一动,身上锁骨带动铁链“叮当”作响,锁骨间剧痛欲裂,隐约听到周天云声音道:“醒了,活过来了……”
如君手脚虽得解放,却是痛不能立,强忍痛楚坐起倚于牢壁上,口中不断喘息着,暗自运转内息,呼吸吐纳渐至平缓。
时有送饮食者来,周天云服侍如君吃了些汤水,问如君道:“边兄弟,你没事吧?这几日,你都在叫着‘凤儿’,我们叫你你也不应。总算是醒过来了!”
如君露出一丝苦笑,道:“我是在叫着凤儿么?那就好……”
向东叹道:“你同天云二人都是不该来的……唉!”
如君摇了摇头,道:“十年前,义父他老人救了我一条命……”
周天云道:“月儿妹子对你那么好,就算她父亲没救你的命,你也该来救她的。只可惜咱们都着了李老贼的道儿!”
如君微微点头道:“有你对月儿妹子这么好,也真是难得!周大哥,你可觉得后悔过?”
周天云把头一昂,闷声叫道:“后悔?这有什么后悔?救得了,那自然是千好万好,这也是没办法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道:“同李德尚这小子结下这等深仇大恨,不躲得远远的,反还来救什么人,真是蠢得到家了!”
如君众人寻声望去,见对面牢室中坐着个须发满面的老者。老者一身衣衫褛烂不堪,双肩锁骨也同如君一样被一双铁钩锁在铁链上。如君不禁问道:“老丈为何也遭此毒手?”
周天云道:“我们自来救人,干你什么事?我们为什么要躲?李老贼不是暗算我们,又怎能……”他本是想说“又怎能捉住我们”,但马上就想起如君同李德尚拼斗的情形,就算自己三人没遭暗算,也万万非李德尚的敌手,遂又改口道:“就算李老贼武功再厉害十倍,我们也是照样来的!”
老者哈哈笑道:“来了也好!老夫被困十几年,近日来了你几个小娃儿,也多了几分生气。”听他说话声音僵涩,似舌头不太灵便一样。
如君惊道:“老丈被关在这山腹十多年了?”
老者道:“你与李德尚能拼到七十一招才败落,足见武功还过得去。看你拳法杂乱无章,颇多下三流的武功,其间却又杂着少林寺的拳法,还有关外风雷剑法与判官笔法化于其中,实在是奇怪得很!”
如君心惊这老者把自己当时与李德尚相斗的情形记得了然无误,道:“不知老丈如何又识得关外的风雷剑法?”
老者冷笑道:“说你兼有关外的风雷剑法,你倒当真了!凭你那几手三脚猫跳也算风雷剑法?还有你把那判官笔法化作指法也全不是那么回事,似是而非!嘿嘿,像你这样武功也能与他拼到七十一招,真是怪哉!听你那日发招有力,内劲还过得去,可惜你使出的招式却是一塌糊涂!也不知是拜了那个蠢驴为师,教你成这模样!可惜,可惜啊!”
如君听老者之言似大有来路,道:“我师傅自是高明之人,只是他老人家不曾传授过晚辈武功,晚辈都是从别人处看来的。”
老者喝道:“岂有此理!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不成?你的内功心法也是从别人处看来的么?你的内力分明是十分高明了,李德尚就是忌惮你内力深厚,才同你游斗,伺机出手制住你的。若不然,你又岂能与他拼斗几十招?”
如君道:“晚辈只得无色大师传过一套罗汉拳法,这内功,乃是少林寺一位高僧传授的。”
老者道:“胡扯!少林寺哪有如此授徒之法?你说无色传你罗汉拳,这内功也是他传你的?”
如君道:“传晚辈内功的并非无色大师,当年传功之时,那位高僧一再嘱咐晚辈,切不可对人提起他的名号!”
那老者连声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再不理如君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2
一连十数日,也不见李德尚再来,如君锁骨伤处皮肉愈合,除了不可扯动锁骨的铁链,一切行动倒也无碍了。几人关在一处,只有周天云时不时的念及月儿安危,其于者都等死一样寂静无声,少有说话。
这日,对面老者又来招呼如君,道:“你现下伤处也不痛了,你既不肯说是谁传你功夫,那你可全力打一掌我看看,照着你身后的石壁上就行了。天底下就没有我看不出来的功夫!”
如君听那老者口气,似这十余日来都是在猜想会是少林寺的哪个和尚传授自己这内功心法的。心道:“我这是无名师叔传授的风雷功法,他真当是少林寺的武功了,倒看他是如何看得出来!”当下把一身内息运了数转,提及真气,全力一掌往石壁上拍去。顿时间,砰——的一声大响,那石壁经这一掌之力,竟被打得石屑飞溅,震得山洞里回响不绝!而就在掌力触及石壁间,如君顿觉一股巨大力道从壁上反震回来,内腑都被震得番转了,只觉脚下一浮,整个身子那被那反震之力撞得倒飞出去!如君身在半空中,牵动了锁骨上的铁链,只痛得钻心彻骨,亏得反应及时,双手挽住了铁链才止住倒飞之势,身体住下一沉,跌在上地又是砰一声响,全身骨头散了架一样痛不可言。
那老者似也被如君这一掌之力惊得一愣,随即却又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你这小子内力深厚得很,只怕无色和尚也不是你的对手了。哈哈……”老者似遇见了世上最最好笑的事情,坐在地上笑得直打跌。
如君躺在地上半晌才哼哼唧唧的趴起身来,看锁骨处都被扯得皮开肉裂了。再看石壁上被自己一掌所击之处,竟凹进去了半寸来深的一个手掌印,心中也不禁骇然道:“如何变得这样厉害了?”对老者道:“老前辈可是看晚辈不懂得运用内力好笑?”
老者道:“原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又不禁笑道:“似你这等内力,只怕武林中几百年也是少有的,却是一塌糊涂,真叫人好笑!”
如君道:“晚辈也是不知道自己的内力会如此了得,让前辈见笑了。”心中想:“这老头儿说话爱夸大其词,我这内力进步得虽快,却也不可与无色大师这等绝顶高手相比的,更别说什么几百年少有了。只是刚才那反震之力来得太大了些,也难怪他这等笑话!”
那老者闷声不语,半晌,才自语道:“奇怪,奇怪!这会是哪个和尚?不对……咦!也是不对啊!年纪青青的,再高明的内功又怎能练到这地步……怪哉,怪哉!”老者沉思了半晌,又问如君道:“你小子可是服过什么灵丹妙药?”
如君笑道:“晚辈倒是服过一只冰蟾。”
老者喝道:“胡扯蛋!冰蟾不过是传说之物,你怎么服得那玩意儿?”
如君道:“实不相瞒,晚辈曾被铁水道长的风雷神功打伤,非是服了那冰蟾,早就没命了。”
老者越是惊奇了,道:“风雷功?那铁水道人会风雷功?哼!是了,你那风雷剑法也是偷学他的吧?”他突地问道:“那道人可是从关外来的?”
如君道:“前辈被李德尚困在这山腹十多年了,自是不曾知道铁水道长了……”当下把铁水如何得和亲王青睐做了护国真人,自己又如何被铁水带到关外又被其打得重伤的一连串事情说了个大概。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3
老者半信半疑,道:“原来关外还有一窝子道士会这风雷功,亏得被你周灭了。你小子中了风雷掌还有命在,这可是稀奇得很,还在寒冰里冻了一个月,更是不曾听说过的稀奇事情。无尘和尚医术虽天下无双,武功却不怎么样,只是老夫想不出少林寺是哪个和尚传你这内功。你说你疯了几个月,又在冰里冻了一个月,这就是了,修习内功的秘诀重在心纯无物,你疯癫之时自是什么念头也没有了,那从小修习的内功却同吃饭拉屎一样不用去想自己也会的,这等心无一物,内力自然精进,再加上你冻在冰里面,心脉尚存,这内力自然突飞猛进!嗯,这好比出家人坐关,参禅悟道都须是心若止水——当年达摩老祖面壁参悟九年而悟出易筋经,而你的疯癫和冻在冰里面则更是心无一念、万相俱空,根本就是常人无法达到的境界!嗯,这就对了!只是你修习的内功定是高深得很,否则也难在你冰冻无知的时候自然增进。”老者不断的推想着,不停的给自己说法找出理由来。
如君道:“佛家说,万相由心生,心若止,则无相……”
老者突地一声大声喝道:“无相!对!一定是无相神功!心若止,则神功自成!对了!一定是练的无相神功!你自幼练习,却是把这内功心法当作寻常的吐纳呼吸一样随意,你越是随意自然这无相功就越是练得到家。难怪你年纪青青,内功就如此了得!哈哈!少林寺失传几百年的无相神功竟被你这般懵懵痴痴的练成了!哈……哈……”他畅怀大笑,极是兴奋。
如君也惊道:“你说我练的是无相神功?”
老者道:“老夫说的还会有错?若非无相神功,你又如何能有如此成就?”
如君试探道:“老前辈看晚辈这内功可像是风雷功?”
老者道:“屁一个风雷功!那风雷功虽了不起,却全不是你这一回事!你可听到你内力出手间有风雷之声?”
如君听老者这一说,心中也想道:“是啊!铁水道人内力展动时,确是风雷声大作,我却是半点也不像!只是无尘师傅与胖神医都说少林寺的无相功失传上百年了,无名大师是关外之人,如何会这门功夫?”如君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无尘说的对还是这老者说的对。
如君看老者衣衫褛烂、须发遮脸,见识与气度却显非凡,似与无尘、无色等前辈高人熟识,且还知道风雷神功!遂对老者道:“晚辈与前辈都被李德尚囚禁于此,虽是人生大不幸,但也算得是同牢之谊了,还未曾请教前辈的名号……”
老者冷笑道:“‘同牢之谊’?你小子倒风雅得很!要问老夫姓名直接问了就得了,还‘同牢之谊’!”
如君心中好笑道:“上了年岁的人脾性都差不多,都要作出一副超然脱俗的模样来!只有我无尘师傅,虽在世俗之外,却是最最看中世俗人心的……”
李丹阳平日少言寡语,这刻却开口道:“如君兄,咱们关这牢里都这么久了,也好想个办法出去才是!那糟老头儿有什么值得与他闲扯费功夫的?他若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还会被人囚禁这许多年?”
老者怒道:“你小子看不起老夫?嘿嘿,你想出这牢笼,你慢慢做梦吧!老夫被囚十几年也不稀奇,你小子得罪李德尚那小子,怕不关你一辈子!嘿嘿,你什么人不好得罪,却要得罪他?”
如君道:“十年前,我义父还在,这山腹里关押的全都是十恶不赦的江湖匪类!也难怪老前辈不敢说出名号……”
老者大怒,喝道:“放屁!放屁……”突地,他又哈哈大笑道:“你娃儿少给老夫来这套!想激将老夫!哈哈……”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4
向东道:“老先生说被囚在这山腹十几年了,不知是与李德尚有何仇怨?当年李德福老局主在世之日,这山腹中确实没有枉自关押一个无辜者……”
老者哈哈大笑道:“你是向东那小子吧?你小子居然也不认得老夫了……”他顿住了话头,神色变得落寞起来。
向东十分奇异这老者居然识得自己,道:“老先生被囚禁十多年,这容貌声音在下都陌生得很了,实在是想不起老先生的名号了……”
老者叹道:“老夫被囚禁十多年,早是形同废人了。唉!这名号不提也罢!”
这时候,远处的栅门哐当作响,只听一个破锣似的嗓门儿叫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李德尚的声音道:“老前辈不是想要知道自己是谁么?这就去见你的一位老相识,自然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声音由远而近,正往这边过来。
如君先听那破锣一样的声音十分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后听李德尚要让那人知道自己是谁,如君不禁惊道:“老虎婆!”
——原来,那老虎婆在王府被李德尚从树顶打落,摔伤了脑子,伤愈之后失了记忆,六亲不认了。如君自回春堂离开后,老虎婆就留在了回春堂里。后来,回春堂被朝廷派兵封查撤离时,老虎婆独自一人走散了。她虽失了以前的记忆,伤愈之后的事情却是记得,最最亲近的人就是救自己性命的文凤与如君二人了。她四下游荡,却找不到文凤与如君的踪迹,这日到了杭州城,吃了饭不给钱,被掌柜纠集伙计围住要去报官。恰巧那酒楼又是连盟镖局开设的,年前,老虎婆曾领了一干虎子、虎孙在京城外截住李笑大闹了一场,又与李德尚拼斗了一番,是以连盟镖局里面多有人识得她的身份。见她这吃饭不给钱,都当她又来找连盟镖局寻衅滋事来了,慌忙报于李德尚。
李德尚本以为老虎婆早死于自己那一掌之下,不料却被如君救得性命。这听得老虎婆到了杭城,心中也是一惊,盘算道:“我且以礼相待,看你怎么样?只要你离开杭城,死了就与我无关了!”当下吩咐众人不要与老虎婆为难,只任其去从,只要老虎婆不找麻烦便了。
老虎婆失了记忆,哪里还记得什么深仇大恨?这不过是不经意间到了杭城,又是身上没有银钱,才仗着一身武功吃了一顿霸王餐。既无人与她为难,她也就罢了,直穿城而过,又漫无目的的离去。
李德尚听说老虎婆并不来生事,独自去了,心道:“既是独自一人,此时不除,更待何时?”特意带上了从苗疆得来的“化尸粉”,独自追了出去。
老虎婆独自一人走走歇歇,闻听背后有马蹄声来,就站在道边相让。
李德尚见老虎婆立在道边相望,勒了马缰,遥遥招呼道:“老前辈驾临杭城,怎不容我连盟镖局奉茶片刻?若是传于江湖,岂不怪罪我李德尚没了江湖礼数?”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已是暗自运足了内力,就要伺机而至老虎婆于死地,再以化尸粉化其尸骨,从此再无人寻自己麻烦了。
老虎婆愣声道:“‘李德尚’是谁?你是在叫我么?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干嘛要去连盟镖局吃茶?连盟局镖在什么地方?”她一心想知道自己身世,却又无从得知,这听李德尚的口气似识得自己,不由生出许多疑问来。
李德尚大是惊奇,心中怀疑老虎婆装疯卖傻,遂又拿言语试探道:“老前辈如何开这等玩笑?哪有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
老虎婆微微摇头道:“你既知道我是谁,就告诉我。我不喝茶,我又不认识你!”
李德尚笑道:“老前辈不识得在下也没关系,不知老前辈记不记得‘永字八法’?”
老虎婆低头想了半晌,道:“有些耳熟,却是想不起来了。”
李德尚又笑道:“那五虎寨、老祖宗,前辈可想得起来?”
老虎婆又是想了半晌才道:“也是想不起来了,你说这些都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李德尚道:“这就是了。不知为什么,老前辈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我们一起回连盟镖局去,那里有个老前辈的老相识,他能告诉前辈的身世,让老前辈记起从前的事情。”
老虎婆失了记忆,阅历与心智自也跟着减退,想也不想就同李德尚去了连盟镖局。一路上,李德尚用尽言语试探,发觉老虎婆当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心中大大的欢喜道:“此乃天助我也!”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5
李德尚带了老虎婆悄然回至连盟镖局,径往山腹密洞中来。
老婆跟着李德尚,只见山腹中石洞纵横、石室相间,里面还住了许多青衣人。进到深处,又见儿臂粗的铁栅门一扇紧一扇的隔着,一些衣衫褛烂者被关在其中。老虎婆心中有些着慌了,问李德尚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猛然间,看到了石牢里的如君,欢喜叫道:“如君兄弟,原来是你在里面!”转首对李德尚道:“原来你知道如君兄弟与我是熟识,你快放他出来!”她又对如君道:“如君兄弟,这姓李的说你知道我是谁……”
李德尚不解老虎婆为何偏还识得如君,拉了老虎婆到那老者牢栅前,道:“你问这老先生,可是识得五虎寨的老虎婆?”
老者听了李德尚的话,突地激动起来,双手支地往前趴出两步,双目圆睁瞪着老虎婆,道:“你……你……”却又说不出话来。
如君心中奇道:“这老头儿好生奇怪,他与老虎婆又有什么关系……”突地,如君蓦然想起老虎婆自被李德施展什么“永字八法”的武功打败后,就一直紧追李德尚紧不舍,似在追着打探什么人的踪迹一样。那夜在王府,李德尚就是借口要告诉老虎婆什么,趁老虎婆不备把她打落树稍,摔得什么也记不得了。如君恍然,原来这老头儿就老虎婆一直追着李德尚要打探的人!
老虎婆盯住老者看了半晌,对李德尚道:“这老头儿是谁?我又不认识,如君兄弟同我认识的,你放他出来!”她指着如君。
李德尚笑道:“老前辈不能记忆往事了,记不得这边如君原来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老虎婆喝道:“胡说!他怎么十恶不赦了?”
\奇\李德尚道:“老前辈记不得就是这边如君趁着你不备的时候打了你一掌,差点傻了你的性命?他与老前辈有这深仇大恨,老前辈如何还当他是好人呢?”
\书\老虎婆喝道:“胡说!他明明给我治伤,是他救我的命,他怎么会打伤我?你快放他出来!”老虎婆于伤后事情却是记得十分清楚的。她对李德尚怒目而视,大有要出手相强的意思。
\网\如君再也忍不住了,向李德尚道:“我已落在你手中了,你又何苦再嫁祸给我?她虽然记忆全失,却并非神志不清,你想颠倒黑白也没那么简单!”
李德尚朝如君叱道:“住口!你这恶徒还想蒙蔽老前辈……”
那牢里的老者亦叹道:“你如此作孽,就不怕报应临头?”
李德尚转首怒喝道:“住口!你这老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若非为了‘永字八法’……”他时时注意着老虎婆的神色,见其果然是一闻“永字八法”就已出神忘我,他突地一欺身,右手食指直往老婆腰间“章门穴”点去。
如君与那老者同声叫道:“小心——”
老虎婆猛然惊醒,扭腰一闪,右手食指点向李德尚右手“虎口穴”,脚下滑开半尺,已然脱得李德尚的偷袭。她这情急间反守为攻,恰到好处,反较平日武功更为精纯。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6
老者拍手叫道:“好一指‘画龙点睛’!”正说间,只见李德尚手腕翻转,变指为掌斜切老虎婆腕脉。老虎婆手腕一缩,五指曲成虎爪状反抓李德尚手腕。老者惊道:“虎爪功!”
李德尚退后半步,避开老虎婆虎爪功,脚下“鸡腿步”双脚连踢老虎婆膝关节,右手食指由下而上直划老虎婆面门,口中笑道:“你此刻才看出她的来历?”
老者挽住铁锁链当当直响,双目眨也不眨的盯着老虎婆与李德尚拼斗的每个动作,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只见老虎婆全神贯注,见招撤招、进退有法,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她于别的事物不记得了,对自己一身武功却未曾忘记分毫,这仿成了她本能一样,想也不用想,信手挥洒应对巧妙。
李德尚不料老虎婆失去记忆过后,武功反比以前更为精纯高明了,十数招下来竟没占到半点便宜。如君细心观看,见李德尚与老虎婆二人多以指法相攻,出招之间都不曾使满,只到七分就应着对方的应对而变化了。其间,老虎婆多夹以五虎寨的虎爪功与断门刀法,招式凌厉狠辣。而李德尚在指法中却是参入了拳、脚、掌、爪……诸多路数,招式应变层出不穷、精妙绝伦!渐渐的,李德尚的身形越来越快,出手的招式也变得狠辣迅疾起来。如君心道:“他这出招快若闪电,旁观已是难以揣测,自也难怪那日我与他相斗根本无从应变!”
老者看得心急火燎,忍不住高声叫道:“小心!这是‘永法八法’!”
老虎婆听到“永字八法”又是微微一愣,只那么眨眼之间,已被李德尚瞅准机会一指戳在肩头,顿时整条左臂变得酸软无力。她侧出右半身单手御敌,被李德尚迅疾的招式迫得连连后退。
如君暗自叹道:“若全心一意应敌,李德尚急切间也难赢得如此顺畅。他这“永字八法”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出手快若闪电,招式变化无迹可寻。老虎婆武功虽高,却被这老头儿分了神儿,她这单手应敌倒和我那日同李德尚相斗差不多了。”
老者长长一叹,心知自己这出言提醒,反使老虎婆分了心神而着了李德尚的道儿。李德尚年富力强,就算老虎婆没分神受那一指,也不是李德尚的对手,当日在京城外一场拼斗,她就是败在李德尚的“永字八法”之下,如今状况更是不堪了。
李德尚的身形时东时西、忽左忽右,进退之间飘浮不定、形若鬼魅,突地长笑一声,身形暴退,老虎婆已是瘫倒于地!李德尚负手立于老者栅门外,笑道:“怎么样?你可还是不愿说出‘永字八法’?”
如君与众人都明白,李德尚若从老者处得了“永字八法”,这老者与老虎婆即必死无疑!但又能怎样呢?难道能劝说这老者不要把“永字八法”传给李德尚?众人也都看得出老者与老虎婆之间不一般的关系,老者心中又何常不明白呢?他却不能自主了,被李德尚囚禁十多年来都没动摇过心志,独此刻却不能自主了……如君不禁心想:“若是我呢?若是凤儿落在李德尚手中,我又会怎么样?”如君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为了凤儿什么都能舍的,哪怕是自己性命也再所不惜的!如君只不明白这老者与老虎婆既是如此苦苦相寻、念念不忘,为何就没能在一起呢?如此感情,便是巨雷也不能劈得开的,这当中缘由也只怕只有他二人才清楚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7
李德尚得意而去,老者颓唐的倚壁坐着,双目呆望着面前铁栅失了神。良久,他自才言自语的叹道:“但愿她能没事!”
如君知道老者说的“她”是指老虎婆。大家都不去戳穿老者的痴想,大家都知道,这是老者心中唯一的奢求与希望了。
老者渐渐回过神来,问如君道:“阿花是怎么不记得从前事情的?你救过她性命,他是被李德尚这畜牲害成这样的?”
如君也知道,老者叫的“阿花”就是老虎婆的小名儿,但世人都叫她作“老祖宗”或“老虎婆”,如君此刻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当着这老者来称呼老虎婆了。
老者道:“她本姓夏,叫夏辛花。我拜在她父亲门下,她长我一岁,是师姐,我叫她阿花。”说及此,老者脸上不自禁的露出了微笑。
如君微微点头,道:“年前,夏老前辈与李德尚斗了一场,被李德尚用‘永字八法’胜了。夏老前辈死追着李德尚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老者低声自语道:“‘永字八法’!阿花是在找我啊!都快五十年了,她还记得我!还记得‘永字八法’……唉!她又怎会想得到为了这‘永字八法’,我却落得如此下场!唉!悔不该当初盗取师傅的武功秘笈啊……”良久,老者回过神来,对如君道:“一定是李德尚怕阿花探出我被他囚禁于此,这才下毒手想除去后患!是不是?她又是怎么没了记忆的?”
如君道:“夏老前辈是被李德尚从树上打落下来,摔伤了脑子没了记忆……”遂把那夜在王府遇到老虎婆同李德的经过一一说了一遍,叹道:“后来,晚辈疯癫了,被铁水带到关外,夏老前辈本是留在回春堂的。”
老者恨声道:“李德尚这小子阴险奸诈,老夫当年被他人皮模样迷惑……唉!”他长叹之下已是觉得难以言表。
向东道:“那年李德尚说老前辈不知何故竟不辞而别,老局主同晚辈都以为前辈是厌倦了尘世,隐迹山林了。此后也再没听到过前辈的音信,唉!却不料……”
老者道:“你倒是想起老夫了,只是没想到老夫被李德尚囚在了这山腹里面?”
向东道:“那‘永字八法’,乃是前辈的武功绝技,若非听得提及,晚辈也想不到竟会是老前辈!只是李德尚太过阴险狠毒,只为逼迫前辈传他这‘永字八法’,便将老前辈囚在这山腹十多年!”
老者嘿嘿笑道:“你外人又哪知道那‘永字八法’的神妙?‘永字八法,八面出锋,天机万变,尽在其中’!嘿嘿!老夫当年从师门学艺十多年,只闻有此秘技,却从未听师傅亲口提过,遂疑心师傅私藏,不想把这秘技传授于我。他不传,我就偷!我偷了师傅的武功秘笈怕师傅追缉,就躲进了深山老岭中苦练绝技。十年之后,艺成出山,江湖武林中竟未逢敌手!至此,也方才悟及师傅为何一再不以绝技相授的原因。”
如君道:“前辈师傅是想摸清前辈心性,深怕把如此绝技误传于人。宝刀、宝剑,唯有德者才堪配用,想那‘永字八法’更是少有的绝世之学,倘若被心术不正之徒学会,定要祸害天下!”
老者点头道:“可惜我明白师傅一番苦心时,他老人家已过世多年了。后来,又打听到我师姐嫁到了五虎寨,我无颜再见师姐之面,我心里明白,只因我偷盗了师门秘笈,害得师傅他老人家为此心忧而死!”
向东道:“可前辈一生行侠仗义,‘春秋笔’名满江湖!想必前辈恩师泉下有知,也能安心瞑目了。”
老者叹道:“也只有行侠仗义,才能对得起这绝世武功!唉!只可惜老夫一心想寻个有德行的衣体传人,却寻到了李德尚这衣冠禽兽……”一提及李德尚,他就觉得自己心中万般感慨言之不尽。
如君惊道:“前辈原来就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春秋笔’——肖老前辈!李德尚既是得老前辈传授,也就难怪他一身武功绝世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8
肖元坤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此人天资极高,当年我只传了他四式笔法,他亦能纵横江湖。如今这八法学尽,只怕天下更是少有敌手了。但愿他也同老夫一样看在这绝世武功的份上,能悟得传道者的苦心,端正德行,那也不失为好结果。”
向东道:“李德尚好名图利,不择手段。十年前害了老局主,又为这武功绝技囚禁老前辈,这十年来更是变本加利,搅得江湖武林风云四起。如今他得了老前辈的‘永字八法’去,更是如虎添翼了!”
肖元坤叹道:“老夫又何尝不知道他的本性?只是……唉!”他一叹再叹,半晌才道:“三十年前,老夫追缉一个犯案累累的独行大盗,与那大盗大战了千余招,正伤及贼盗,不想那崂山七狼为报老夫诛其兄之仇,趁老夫与那独行大盗剧斗一起来围攻老夫,那大盗才得以借机逃脱!老夫恶斗之下,拼命除去二人,自己也身受重伤。这时候来了个少年人,正是李德尚!当时李德尚不过二十出头,他见老夫势危,便挺身出手。老夫见他也使判官笔,招式虽无精妙,却也算是年轻一辈的好手了。那崂山七狼还剩四人,老夫虽是重伤,但余威尚在,看又多了个使判官笔的年轻人,他兄弟几人都当是老夫的门人弟子来了,一时心怯,尽都扯伙跑了。
“老夫见李德尚既有侠义之心,人才又俊雅出众,最最难得的还是使的判官笔,便动了收徒之念。老夫问他身世,师承何门。才知道他家原本极富,却在三年前被人劫杀了全家,银钱也被洗尽。那时他正与他兄长入京赶考,逃得一劫,回来时已是家破人亡了。他心中仇恨所激,便弃文学武,他本是读书之人,一支笔杆子终日不离手的,自然就学了这判官笔的功夫。一寸短一寸险,这判官笔本是短兵,会者虽多,能者却少,就更别说是高手了。他四下里访师学艺,哪里又能寻到高明之师?
“半年过后,李德尚提了颗人头找到我,那是那日逃脱的崂山七狼中一人的人头。他臂上也裹了伤,他说他与兄长找到害他全家的凶手报了仇,又开了家镖局。他说他想拜我为师学这判官笔法,杀了条恶狼当作拜师礼,只是自己武功低微,还是趁了那条狼落单之时才拼命杀掉的。他说他要学成武功行侠仗义,要除尽世间凶恶。嘿嘿!他说到我心窝里去了,我是高兴得很,一口就应下来了。”
向东道:“老前辈可还记得孟尝庄的吴老孟尝?”
肖元坤道:“怎么不记得?此人乐善好施,家财极富,老夫同他也有数面之缘。只可惜正是老夫当年追缉那独行大盗的时候,他却病倒了。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重症,竟英年早逝,可惜得很!”
向东道:“实不相瞒,晚辈就是那个自幼服侍吴老孟尝的家僮,而那孟尝老爷就是与老前辈拼斗千余招重伤逃脱的独行大盗!”
肖元坤惊愕道:“他是那独行大盗?”
向东点头道:“那次他被前辈重伤逃回来,对外都称是得了重病。”
肖元坤恍然大悟,自语道:“难怪!难怪!唉!他劫富济贫原也不为过,只是大不应该滥杀无辜了,若非血案连连,老夫又何至于耗这许多精力来行这侠义?唉!真是世事难料啊!居然会是他!”他感叹一阵,又道:“想不到他却是死在老夫手上,想不到他竟是那独行大盗!”
向东道:“老前辈说孟尝老爷是死在你的手上却错了,那次,他虽重伤逃回来却并没至命,将息了一个月就已渐好了。”
肖元坤奇道:“那他是怎样死的?莫不真是得了重症?”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9
向东道:“老前辈不是说李德尚报了血仇么?孟尝老爷就是死在李德尚的手上。”遂把李德尚伙同吴太贵一起谋杀吴老孟尝分了家财,自己是又怎么得李德福说情从李德尚手中逃得一命的经过都说了一遍。向东道:“李德尚天资聪逸、才华出众,原本就是十分自负爱颜面的人。可惜他又自幼习文,养成什么都要含蓄不露骨的习性,他什么事情都想是他个人最最了不起,却又要装作谦谦君子含蓄不露。他不愿像老局主那样豪爽无羁、不加掩饰,又妒忌老局主豪爽无羁而显露出来的能干。他对老局主表面上事事都谦逊容让,心中又对老局大是不满!他总要别人以为他并不看重那些名声,倒像是别人强加于他一样,其实他心里想那些名声都想得发疯了!又想要显得自己才华出众,又想要君子一样含蓄不露,这如何办得到?——他什么名望不是耍手段、弄阴谋得来的?他这种人实在是太虚伪做作了!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那怎么可能?”
周天云道:“还是咱们绿林中人好,咱们是抢是劫都承认!要那些虚名干什么?咱们活得自在!做君子有什么好?说话做事都要作模样,自己偏偏又不喜欢!嘿嘿!吃饭、拉屎都要像个君子才行!哈哈哈!去他妈的蛋!像他那样装腔作势,那还不如死了干净!那等活着不舒服,又不演戏!”
如君道:“该咱们学的、注意的都是好的,只是太过做作了就没本性了。倘若哪天实在是忍不住,露出本性来,以前的一切都成装模作样了。唉!也不知世人的本性到底是善还是恶?若是善,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自己不喜欢的规矩来约束自己呢?”
肖元坤道:“那时候,李德尚时常都往这山腹里来,老夫也听说这都是些江湖匪类关在里面。李德福那小子说这些人都该杀,杀一个就少一个!李德尚却说杀一个虽是少一个,倘若以良言善语加以开化,若是能开化这些匪类,岂不是反多了一个正义之人?他这话让老夫十分喜欢,觉得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有见识!
“老夫大喜之下,决定把自己一身武功倾囊相授,指望这个好徒弟今后以尽所学行侠仗义。他悟性极高,是块练武奇才!那‘永字八法’极其精奥,每一式皆有夺天地变化之机!老夫当年躲在深山日夜苦练,花了整整十年才算学成了这套功夫,他学得却极为迅速,每传一式给他,不过三两月及可参透,可说是远胜老夫当年境况了!
“那时,他飞龙镖局生意十分红火,李德福掌管镖局,在江湖武林中声名远播。老夫知道,论人才、论武功,李德尚无一不在他兄长之上,他却能始终如一的谦守谨慎,事事都以兄长为先!老夫当时就在心中赞叹:也只有读书人才懂得这些君子之礼。江湖中那些持强逞凶之辈都该好好学一学他这君子风范!学武功可不是逞强斗狠的!
“李德尚尽让兄长去露脸,自己把许多功夫都花在那些关在山腹的匪类身上。老夫想:若真能教化这些匪类,自比去好那些虚名实在得多。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0
“一日,他兄弟二人一起押了趟重镖出去,老夫闲暇无事,就往这山腹来。整个镖局除了李德尚,所有人都对这山腹之地视如毒穴,李德福说这些人都是坏到心肝里去了,哪能有什么转变?李德尚专门派了人日夜看守,老夫说要进去看看,看守者说是没有李德尚允许,外人一概不得进去。”
如君道:“难不成,我也义父也不能进去?”
肖元坤道:“李德福对这些匪类恨之入骨,早有除去之心,只是李德尚说情,才容得这些人在山腹中聆听他的‘教诲’,李德福是从来都不去看一眼的。嘿嘿!”说到此,肖元坤突地冷笑两声,变了神色恨声道:“那全局上下包括老夫都当他真是在教化这些匪类之辈,不想这禽兽竟是为索得这些人的武功,才留住他们活命囚在这山腹中!”
向东道:“难怪当年李德尚说前辈突然离开了,只怕是前辈暗中探出了他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就向前辈下了这毒手!”
肖元坤道:“老夫几次欲进这山腹都被挡路,心中不禁奇怪,就逼了那看守的人开了机关。进去一看,大小石室关了数十人!那些人一见老夫,都露出惧怕之色,个个都跪在地上求老夫放过他们。老夫心中更是惊疑,问那些人为何这等惧怕老夫。
“原来那些人个个都被李德尚毒打折磨,受不过的,就把自己武功一一录给李德尚。李德尚先为索要这些武功毒打这些人,后来每每心中妒恨他兄长时,也来这山腹中寻人毒打泄恨。难怪他兄长威名越盛,他就往这山腹中来得越勤!这些人只当老夫也是李德尚一样来折磨他们,是以见了老夫就跪地哀求。老夫看那些人衣衫褛烂,满身伤痕累累,显然是受尽了李德尚折磨,想这些在江湖武林作威作福的匪类竟成了跪地哀求的可怜虫,李德尚的毒辣手段不得不叫人心寒了。一时之间,老夫昔日为收了个好徒弟的得意心全凉透了。
“老夫把李德尚大骂了一顿,待要废他一身武功,看他跪地求饶的可怜样子,又心软了。他说一定痛改前非,他哀求老夫许久,老夫才答应暂且放他一马。”
向东叹道:“只怕老前辈这一放,却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打蛇不死,反为其噬!”
肖元坤也叹道:“老夫只看出他天资聪逸,爱惜他是练武奇才,却没看出他装模作样的功夫远在练武之上!想及平日里他对老夫殷勤孝敬,对他兄长、对世人谦谦有礼,当真是心寒!”顿了顿,又道:“非是老夫把这永字八法的要诀记在心里,若让他得了秘笈在手,老夫也早死十多年了。唉!这到最后还是被他得逞了,老夫这命也是到头了!”
如君道:“这些青衣人多半就是昔日囚在这山腹中的匪类了?”
肖元坤摇头道:“这倒不是,那些匪类都是在江湖武林露过脸有名头的,李德尚担心被人察觉坏事,他是只要那些人的武功,没有用了就杀来换名声。这些青衣人都是他从外而掳来的无名之辈,再逼着他们练武功为他所用。他本就聪明,再把从那些匪类身上索来的武功一一融会贯通,这一身武功之博杂毒辣,举世少有了!”
如君叹息道:“李德尚武功又高,心计又毒,再网罗了这群匪类,实在是江湖武林的大患。朝廷有和亲王作乱,江湖有李德尚为患,关外番人早已虎视眈眈意欲南下。唉!天下就要大乱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1
李丹阳听了这半日,此刻不禁冷笑道:“如君兄真是好兴致,这当口还能忧国忧民!”
周天云叫道:“他李德尚、和亲王咱们也管不了,倘若是番狗要犯咱们中原江山,我周天云定要去杀他个痛快!”
丹阳曼声道:“只可惜被囚在这不见天日的山腹里,哪天死都不知道,这话说来解解烦闷倒还罢了!”
众尽皆默然。
半晌,周天云抬头昂声道:“死就死!大丈夫英雄好汉,死有什么怕的?嘿!只不过这般死在李老贼手中实在是不甘心!”
丹阳道:“你这样轻贱生死,就不想月儿妹子了?”
周天云一愣,自己置身于死地,已是渐渐少想丹月了,心中谦然,道:“想又有什么用?”突地厉声道:“若不是你贪图九龙冠,月儿妹子又怎会落入贼手?咱们山寨里何等快活?刀山火海,你少寨主一句话,咱们眉头都不皱一下。你却要为那顶破帽子……你……”他激动之余已是难以言语。
李丹阳冷笑道:“你只知道打打杀杀,以为不怕死就是英雄好汉了?嘿嘿!如今朝廷奸权当道、江湖又风云四起、关外还有番人蠢蠢欲动,我若开启了九龙宝冠,自可是财富无尽!到那时,我即招兵买马、广积粮草,趁这天下大乱之机割拒城池,占地为王!嘿嘿!只要有钱,天底下又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情?你那般在绿林打劫亡命,做一辈子匪贼强盗岂不是大大可惜我堂堂七尺男儿之躯?大丈夫生当于世,就当有所作为!岂可苟活于世、碌碌无为?”
如君道:“你这也算作为?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武林道义、不计祖宗荣辱!到这最后,却是被囚于山腹,还连累许多人!倘我义父在世,你有何面目相对?”
李丹阳哈哈大笑道:“我还真当你是顾念十年情义舍命相救的,原来你还是后悔了!”他猛的敛了笑容,盯着如君冷然道:“那你呢?你不是将门虎子么?你不是要为你死去的父亲报仇雪恨么?你不是还想同你父亲一样做大将军么?你又怎样了?成天与杀父仇人搅在一起!盗取九龙冠你比我名气大!毒害皇帝你是家喻户晓!投敌叛国你更是名满天下!嘿嘿,什么能干事情都让你做尽了!你真是能干得很啊!”
向东忍不住喝道:“丹阳不可无礼!”
李丹阳猛的转首朝向东叱道:“你凶什么凶?你还真当你是我父亲了?天底下哪里不是容身之处?天底下又有什么不能干的?你却拉我兄妹去做这一世强盗!你口口生生要为我父亲报仇,你又哪里做到过?十年了,还不是躲在深山里做缩头乌龟!你以为我会甘心你一样一辈子都躲躲藏藏见不得人?天底下数不尽的财富,凭什么我就不能来得一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成败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要你来多管闲事!”
向东万料不到自己视为己出的李丹阳会对自己如此恶言相向,一时间心血涌动、气冲顶门,指着李丹阳叫道:“你……你……”他手脚上铁链抖得叮当作响,身体突地一软,瘫倒于地,自语道:“罢了!罢了!”
周天云怒喝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人!你……你简直同李老贼一样!”
李丹阳仰面大笑道:“不管李德尚是君子还是小人,我倒是佩服得很,做人能做到他这份儿上,比世人强多了!可惜他与我有杀父之仇!”
周天云冷笑道:“你还记得有杀父之仇?”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2
周天云冷笑道:“你还记得有杀父之仇?”
如君连话都懒得说了,李丹阳竟变得如此模样!世间之人竟是如此复杂善变!正邪、善恶、忠奸、丑美……世间一切一切都变得混淆不清了。如君不禁生出一股心恢意冷之念,他觉得自己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做梦,并没有真正醒过来。既然世人都是如此习惯于这种混淆不清的迷糊,自己为何又非要把这一切都弄得清楚实在呢?如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可又能如何呢?就算现在自己已是自由之身又能怎么样呢?就算自己真能杀却李德尚,可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想做李德尚的人,那又该怎么办呢?还想要匡扶什么武林正义、护卫什么江山社稷,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的无力不堪!如君不禁想起了文凤与天残教:“凤儿还好么?她一定又在为我担心发慌了。幸亏没让她知道,只愿她能过得好好的……他们天残教真是个邪教,让人不可理喻!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他们又能干些什么呢……”
石牢里不见天日,一天一天的挨着。几个人关在一起,没有人再说什么话,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一切都变得虚无飘渺,像在做梦。
这日,李德尚领着一名青衣大汉进来。青衣大汉手中提着一把厚背薄刃寒光闪闪的大砍刀。
李德尚立在牢栅门口,望着众人笑道:“把你们关在一起,就是叫你们有个伴儿、有个话儿说,如何这等寡言冷清?”他目光从众人木然的脸上一一扫过,又道:“想必是这牢里日子不好过,你们都是活得不奈烦了,对不对?”他温雅的问着众人。
众人皆怒目而视。
李德尚抚掌大笑道:“也罢,我今日是特来为你们解脱苦海的,人活着真是太累了!只有死,才是真正的解脱!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可惜只能一个人,不知你们是谁想先解脱呢?”他微微笑的望着众人。
众人目光都在青衣大汉手上大砍刀的刀刃上游移着,仿佛与刀刃上闪动的寒光擦出了火花,变得模糊不清了。
如君当先道:“你既是如此知我心迹,却不知道你那刀快是不快,还是让我来先试上一试!”他也望着李德尚微微笑着。
周天云高声叫道:“老贼!有种就把刀往老子脖子上来,老子皱了眉头就不是好汉!”
李德尚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有人抢着死!”转首向李丹阳与向东二人道:“你二人呢?不想死么?”
向东淡淡说道:“既是必杀一人,就杀我吧!边如君你是要用来引诱颜文凤上钩的;李丹阳你是在和亲王面前夸了海口要良言相教的;周天云这小子一文不名,死不死都无足轻重;独杀了我,你既得声誉,又绝了忧患!三十年前你就早就有杀我之心了,今日死在你手上也不算晚!”
李德尚抚掌大笑道:“好!说得好!说得有道理!把我想的都说干净了,你死了也不糊涂了!天长日久,我这大侠不杀却一两个匪类贼人,岂不是太无能了?”他盯着李丹阳,放低了声音道:“看来你是不想死的,是啊!蝼蚁尚且偷生,人为何不能苟活呢?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良言相教,保管你死不了!”说罢哈哈大笑。
周天云见李丹阳不作声,厉声喝骂道:“怕死之徒!枉为男儿之躯!”又朝了李德尚大骂道:“李老贼,有种就把老子杀了……”
李德尚向青衣大汉一挥手,拂袖而出。
青衣大汉双手握刀一挥,嗤一声轻响,刀锋过处,血光迸现,浓浓血腥气顿时弥漫了整个石牢。
向东没发出一丝声响,人头已然落地!众人惊呼着,眼看着青衣大汉解了向东四肢上的锁链,挟了尸身提了血淋淋的人头而去。一大滩鲜血在昏暗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怪异。
肖元坤摇头叹道:“李德尚丧心病狂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3
数日后,李德尚又来,身后跟着一名青衣大汉,青衣大汉押着一人,竟是文凤!
文凤双手反剪着,见了如君,静静的,眼眶里却是噙满了泪水。
如君最最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赤红着双目惊呼道:“凤儿!”双手拽得铁链哐当直响,嘶声道:“李老贼!你好恶毒!”
李德尚露出愉快的笑,道:“是么?江湖武林中,人人都对老夫敬重有加,还从未听谁言及老夫恶毒。老夫叫你二人相聚,免却相思之苦,岂是不好?”
如君恨声切齿道:“老贼!”
李德尚道:“老夫又不曾诱她来,谁叫她不请自到?这倒好,反省了老夫用心。不过贤侄请放心,你这一干祸害天下的匪类老夫暂时是舍不得杀的。匪贼若杀光了,就没行侠仗义的好事儿做了——老鼠没有了,猫就没意思了!哈……”他得意的狂笑而去。
如君头触石壁,咚咚有声,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可心悬着死去的人,是不能瞑目的!从一被李德尚困在这山腹起,如君心就一直悬着,一直都在担心文凤会因自己而也落入李德尚手中。现在,文凤是真的落入李德尚手中了,如君心悬得更高了,如君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或许“不知道”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如君觉得自己胸口都要裂开了,禁不住伸长脖颈仰面长啸。一时间,啸声激荡,似如海潮涌动、仿佛万马奔腾,竟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
肖元坤的声音从如君啸声里轻轻透出来,道:“就算你把这山腹震塌了,又有什么用呢?留着精神歇着吧!”
啸声一止,四下里变得死一样觉寂,除肖元坤,所有人都被震得晕了!如君同泄气的口袋一样蔫了下来,无力的倚倒在石壁上,什么都不想。
肖元坤叹道:“只可惜你不会那‘无影神拳’,一身内力无所施展!”
如君苦笑道:“会又怎样?还不一样?就把这里人全都打死了,还不是一样?”
肖元坤长叹道:“是啊!这锁骨铁链都是寒铁精英铸成,你我二人这一辈子也别想再脱因了!”
如君无力道:“出去了又怎么样?外面还不是一样?到处都阴险小人!”
如君面上静静的,似在想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如君觉得自己快要疯癫了,现实与自己心中所以为的太不一样了,世间的一切竟是这么龌龊!与这些龌龊的人活在一起也真是太累了,太没意思了……如君不经意的想起文凤,自己死活也无所谓了,现在唯一念及的也只有文凤了!
一连十数日都不见李德尚再来,如君心中越发愁苦不安了,心中老是想:“怎么办呢?我死了倒也罢了,可凤儿呢?凤儿怎么办呢?怎么能让她为我来受这活罪?……”
如君也不再想太多别的什么了,只是静静的等着,到底在等什么,如君自己也不清楚。李德尚一直都没再来,如君也只得这么一直静静的等着。
直等到李笑同文凤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如君静静的心中猛的一震,似感到了某种莫名的惊恐,双手把住铁栅门,急声叫道:“凤儿……”他已经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恐!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4
文凤垂着头跟在李笑后面,既不看如君,也不作声。
李笑满面微笑着对如君道:“如君兄弟来这里也久了,想必在这里也是住得烦闷了。为兄今日特来放兄弟自由的。”
如君心里更恐慌了,急声叫着文凤道:“凤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凤儿……”
文凤还是低垂着头不作声,动也没动一下。
李笑笑道:“很简单,只要兄弟答应把凤姑娘让给为兄,为兄马上就放了兄弟!如君兄弟,你可愿意?”似乎他的笑里还隐着关切与迫切。
如君双手攥着铁栅用力的疯狂的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哐当声。“狗贼!竟用这等卑鄙手段!连你老父也不如!你父子都是衣冠禽兽!卑鄙小人!”如君疯狂的叫着,发出的声音比摇晃铁栅门发出的哐当更加刺耳!
李笑微微皱了皱眉,道:“如君兄弟是错怪为兄了。这都是凤姑娘自愿的,若不是凤姑娘自愿,在下如何相逼也是没有用的!兄弟若不信,可以问凤姑娘,这都是她自愿的!”
文凤突地抬起头来,不等如君开口,已是抢先道:“这都是我自愿的!没你的事!只要你答应不再缠着我就是!”她说得又快又大声,话一说完,又把头垂下去了,一滴泪珠从她低垂的脸上滑落到胸口,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如君微微笑了笑,平静的道:“不可以,你怎么可以不要我呢?再说,就算我答应不再来缠着你,我也不会离开这里的,那岂不是让你后悔了?你真傻!在关外,我们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出生入死,在中原,那么多曲折我们都一起过来了,你以为你自己真能放得开?若真那样,我还不如死在这山腹里!你明知是不可能的,你真傻!”如君的声气变得温和。
文凤的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从面颊滑落,再也忍不住了,扑身在铁栅上,伸手紧紧抓住如君的手,不停的抽泣道:“如君哥……”
李笑摇头长声一叹,满面都是悲凄之色,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来,咔嚓一声开了铁栅门上的大锁,到如君面前,从袖袍下抽出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剑来。
文凤大惊,正要挺挡架,只见寒光闪处,李笑已是挥剑斩断了如君锁骨的寒铁链。
李笑取出另一柄短剑一齐递还给文凤,凄然道:“家父外出不在,你二人自去吧!”
如君与文凤都愣住了,半晌,如君才道:“你妄自放我二人,你父亲回来怎么办?“
李笑笑了笑,笑里却没有什么笑意,道:“天地之大,四海皆是我容身之处!”
周天云厉声叫道:“你既不从你父亲,可再发善心,一道放了我月儿妹子!我周天云下辈子变牛作马也报答你的恩义!”
李笑再次长叹道:“世间至情至义者竟如此之多!”向文凤索了短剑又为周天云斩断了铁链,道:“丹月是我妹子,我自当放她的。你有这等情义,不该枉死在这山腹里。”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5
如君道:“那位肖老前辈乃是你父亲的师傅,却受你父亲十多年的囚禁之苦,还望大哥一道放了!你父亲为恶,你却积善,李氏宗祖牌位上也不至全无光彩。”
李笑也不多想,也斩了铁链放了肖元坤。一时间,只剩下李丹阳一人还锁在牢里,李笑对其道:“你我二人天生就是兄弟,十年来大家都变了,这兄弟却非你我能改变的。世间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各有其说,若论名望、凭武功,你们都不是我父亲的对手,大家好自为之!”
肖元坤拉了李笑道:“你娃娃有这淡泊之心,与你老父大是不一样。不如就同老夫一道,天涯海角随遇而安,管他世间如何争名夺利、恩仇相报!”
李笑也不推辞,拱手道:“愿从前辈。”
肖元坤开怀大笑道:“莫讲利录,莫论功名,自然才是了无挂碍!唉!这过了十多年清静日子,也是该出去游荡游荡了。”
如君问李笑,道:“入关时,你父亲派人劫杀我们,托丐帮弟子送解药的江湖郎中也是大哥扮的吧?”
李笑道:“你们一路虽有三个神医在一起,却也难一时间解去‘子午断魂钉’的剧毒。幸好不曾有失!”
文凤叹道:“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你若只以相貌论取,如何能过得到老?”
李笑道:“姑娘金玉良言在下铭记在心了。大家这就走吧!”遂又斩了铁链放出李丹阳。穿过几间石室,又放出丹月同老虎婆。众人齐聚一起,自有说不尽的感慨。
山腹中虽多青衣人,却无一人敢挡驾。
如君远远望见石壁上盘着一圈事物,正是那缚得自己好不难过的“缚龙索”!问文凤要了短剑,把那索连斩了数剑,只想斩断那索来出口恶气,那索却是丝毫未损,竟连宝剑也伤不得。如君欢喜道:“原来是件宝贝!”
文凤笑道:“你要它做什么?是还没被绑舒服?”
如君把缚龙索在腰间束了两圈,笑道:“这可是件好宝贝,比那宝刀、宝剑都管用!”
众人都没料到自己还能再活着走出这山腹,重生的感觉每个人都是喜欢的,只是少了向东一个人,而丹阳又变得性情乖张暴戾无常,大家都开心不起来,每个人心中都在想自己的事。
丹月很自然的同周天云走在了一起,虽然向东的死和自己最终同如君之间的感情不能如愿以偿而使丹月感到痛苦,但她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
老虎婆原本一心想要寻到肖元坤,孰料千寻万寻的人儿近在眼前了,反又不识得了,倒是如君与文凤二人才成了最最亲近的人。
众人分了三路,老虎婆同如君、文凤一路,丹月、周天云同李丹阳一路,剩下李笑同肖元坤一路。都没有人说话,能说什么呢?大家都能觉到自己活得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第二十五章、夺命——1
文凤领着如君往杭城里一家“顺德”镖局里去。
一个瘦小局伙接待。文凤问局伙道:“胡香主呢?怎么没来?”
局伙应道:“总坛传令,各州府香主都往徐州聚齐。”
文凤道:“可说是什么事?”
局伙道:“胡香主走时候,说孟尝庄存在各银庄的银钱全都被人提光了,怕是关外番人所为,上面下了号令,各局香主都赶去截阻了!”
文凤看了看如君。
如君只是喝酒吃菜,不动声色。
文凤又问道:“可曾注意到李德尚动向?”
局伙道:“连盟镖局没什么动静,也没看到李德尚出入。”
文凤挥手退了伙计,与如君道:“如君哥,我们也赶去助一臂之力,可好?”
如君仍只是低头闷声不响吃东西。
文凤嗔道:“你就再饿,也出个声儿啊!”
半晌,如君才停了怀箸,望着文凤道:“我是下细想过了,江湖上有李德尚,朝廷中有和亲王,外关面有番人,身边到处都是唯利是图的龃龊小人!想凭你我之力改变这世道,怎么办得到?我只想与你过清静日子,不再去管别人闲事了。别人的闲事管不完,也不是我们能管的,那些人本就一心龌龊,我们以为那样不好,其实那些人却最喜欢……”
文凤惊道:“你怎么说这些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如君平静的说道:“我是下细想过的,就算除去了李德尚、和亲王,又能怎么样?难道只要除去李德尚同和亲王这世间就太平了?你不见这世上到处都是龌龊奸险的小人?就算除却他二人,照样还有李德尚、和亲王出来的,一切还是一样!人性自古如此,岂是你我二人能变化的?我如今一切都看得淡泊了,只盼与你过些清静日子,不再受这些奸邪小人烦扰。天下大乱也好,武林纷争也好,都是这些人自找的!这世上若只有和亲王同李德尚才是奸邪小人,凭他两二人又何足以乱世?”
文凤急声道:“可他二人都在用奸谋蒙蔽世人啊!世上虽有小人,但也并非你说的到处都是!”
如君冷笑道:“世上又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膛说自己没做过亏心事?没有小人行径?就像李德尚,世人敬重他,那只不过世人不知道他底细罢了!这世间欺世盗名的丑事太多了!百十年来,有谁知道孟尝庄上的财富全是杀人劫来的?有谁知道历代孟尝庄主竟会是杀人掠货的独行大盗?有谁知道像肖元坤那样名满江湖的大侠也偷过师门秘笈?有谁知道七老八十的老虎婆还对昔年的老情人念念不忘?又有谁知道当年善良敦诚的李丹阳会变得如此奸险龌龊?就更不用说李德尚的一切了!嘿嘿!偷针是偷,偷金也是偷!谁能保证偷针的人不会偷金呢?人一身都是恶念、龌龊,只要时候对了,机会到了,谁都可能成为第二个李德尚、第二个和亲王!这些人你管得完么?”
文凤定了定神儿,道:“依你这般想,人人都只顾自身,任凭世间奸邪小人横行无忌,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文凤冷笑道:“也难怪天下将乱、人心惶惶,可见都是你这般只顾自身的聪明人太多了!你却反说是奸邪小人太多!殊不知天底下人人都有一颗正直侠义之心,那奸邪小人又哪会有容身之地?正是你这种只顾自身的聪明人太多了,才纵容了那些本不值一顾、不堪一击的奸邪小人!”
第二十五章、夺命——2
如君心里砰然一震,面色陡变,他痴痴愣愣的望着文凤,这瞬间,仿佛文凤又化作了那个凛然的不可亵渎的圣洁公主了!文凤的话也化作了最最厉害的招式击中了如君的软肋,再麻木的心,也会觉得痛的!如君用力的抱着头,口中痛苦的叫道:“是啊!我是太自私了!可……”
文凤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了,轻声道:“如君哥,你苦恼我也知道,可总得有人来斗这些奸邪小人啊!既是咱们能做得到,别人也能同我们一样做得到的。你说肖老前辈盗过师门秘笈,可他却为了自己的过错一生行侠仗义!李笑大哥的心里不也是善胜了恶么?世间未必人人都在变坏,大家是在不断的变得好、变得善!多一份正义、侠义,就多一份力量!咱们既能明辨是非,就不能坐视不管!如君哥,咱们一定会越越好的!”文凤眼中尽是希望。
如君望着文凤,似从文凤的神色中找到了信心和勇气,同文凤一样变得坚定起来,毅然道:“如此,我们正好趁李德尚外出不在,捣毁他的巢穴!”
文凤道:“你我二人怎能成事?就算调了教里人马,外人也当是奸邪之辈在与李大侠作对!”
如君道:“去丐帮寻郑大哥!他以丐帮身份邀集各路有头面的人物,再趁李德尚不在捣毁其穴!虽不能除去李德尚,也可叫他露出奸邪面目,再无法容身江湖!”
文凤紧紧握着如君的手,露出甜甜的笑,道:“你比我会想办法!兵贵神速,李老贼若知我们脱身,定会防备,咱们可别输给他!”
一天一夜,如君与文凤、老虎婆三人马不停蹄赶到丐帮总舵。如君稍作装扮即往帮里寻周方刚。
丐帮弟子言,帮里三大长老同郑逍遥外出十多天了。如君问不出个因由,只得告辞。才出来,正撞着牛大成。
牛大成见是如君,欢喜道:“二哥怎么装成这副模样?走走走,咱们喝酒去!”
如君拉住牛大成,道:“兄弟先别急,你先给哥哥说,郑大哥同你师傅他们去哪儿了,叫了来咱们好一起喝酒。”
牛大成把手一甩,不耐烦道:“关外番狗偷银子,师傅同郑大哥抢去了!咱们去喝……”
如君道:“那可约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没有?”
牛大成道:“现在啊!就在前面酒馆!那伙计同我熟络,不敢渗假水……”
如君只得陪牛大成到酒馆,两碗酒下肚才知道,牛大成原来也只知道郑逍遥同丐帮弟子赶去截银子,别的都一无所知了。
如君抽身回转,与文凤说了郑逍遥同丐帮弟子截镖银的事情。
文凤心中正犯愁,瞥眼看到老虎婆,突地灵机一动,欢喜道:“五虎寨也是江湖大有名头的武林世家,咱们有五虎寨的老祖宗在一起,不若去说五虎寨,五虎寨本就同李德尚有仇隙,这若知道了李德尚恶行,定会竭力相助!”
如君摇头道:“只怕五虎寨对你抠瞎他小祖宗眼睛的仇恨还记得深,再说,夏老前辈又不记得自己身世,如何说得明白?”
老虎婆道:“你两个小娃儿又打什么主意?可是和我有关系?”
文凤也不顾如君劝说,把事情都与老婆说了个大概,只望能说得动五虎寨出力就是好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3
老虎婆道:“原来我真是五虎寨的老祖宗!嘿嘿,这可有意思!你把我孙儿眼睛抠瞎了却是大大不该的,不过你救了我的命,也算是恩仇相抵了。李德尚与老婆子我有杀身之仇,这仇可不得不报!我既是五虎寨的老祖宗,我的儿孙自当听老祖宗的话!走,现在就去。”
如君与文凤都明白,老虎婆只因失了记忆,已非昔日一般把自己孙儿的瞎眼之仇看得重了,充其量不过如其所言,把瞎眼之仇与救命之恩作个抵算罢了,这余下的李德尚就是同仇敌忾了,有老虎婆出面做主,大有希望的。三人计议妥当,又往山东五虎寨赶。
入山东地境,五虎寨分局各处都有,早有探报局伙来迎。老虎婆记忆全失,不论远近亲疏一个都不识得,只摆着架子吩咐道:“快叫我儿来见我!”
有局伙应道:“回禀老祖宗,四位寨主都押镖出去了,只有少局主在局中!”
老虎婆正待唤彭智勇来迎,远远望见一铁塔般的独眼少年打马火刺刺的赶了来,人未及声先到,“老祖宗,你还没死呀?”话落,马近前,正是彭智勇。
老虎婆虽不记得彭智勇,却听如君、文凤细细说过,知道眼前这莽撞的独眼少年就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只是心中并无半分亲近之念,冷言叫道:“快去寻你二伯、三伯回来,老祖宗我有话说!”
彭智勇直愣愣的打量着如君与文凤,记不得乃是自己瞎眼的大仇人了,问道:“你两个是谁?”
老虎婆喝道:“还没听到老祖宗的话么?”
彭智勇道:“这次保了个大买卖,四个伯父全都去了,如何再叫得回来?你又没死,忙个什么忙?”
老虎婆虽早有心里准备,却也没料及自己宝贝孙儿说话如此难听,喝道:“放屁!你如此胡说,就不怕两只眼睛都给别人抠了!”愤怒下,反觉得文凤、如君倒比彭智勇亲近多了,至于抠眼睛,也仿佛也是有道理的。
如君早有留意,道:“你们这宗买卖可是保到关外?”
彭智勇露出疑惑神色望着如君,愣声道:“咦!你小子怎地也知道?”
文凤也顿时想到了孟尝庄的百万银子,五虎寨这趟镖多半就是运往关外的。
如君又问彭智勇道:“可知托镖的是什么人?”
彭智勇道:“你去问我二伯,我怎知道?”
如君默然了片刻,对文凤道:“事不宜迟,咱们也尽力赶一赶,先想法阻住银子落入番人手中!”
文凤道:“上次出关,有个地方叫‘葫芦嘴’,那里地势险要,我们不如直接去那里守着……”二人商议妥当,遂向老虎婆辞别。
老虎婆道:“我干么要留在这里?你们去哪里,我也去,我要同你们在一起。”
如君看文凤,二人一起点了点头,都想到了押运镖银者乃是五虎寨众人,有老虎婆在一起,事情干起来定会顺畅得多。
第二十五章、夺命——4
一行人三骑马,快马加鞭抢至“葫芦嘴”。文凤望着道边一所客栈道:“这可好,不过半年,这里就新起了客栈,这倒方便我们在这里守候了。”
三人一起进了客栈,文凤问掌柜,道:“可见有镖队经过?”
掌柜是个半百老者,把文凤三人打量了一番,道:“奇怪!近日来,至客官已是三起人马问什么镖队了,小店开张不过旬月,并没见过什么镖队马队经过。不知三位客官是要喝酒吃饭,还是歇脚住店?”
如君道:“要三间房,酒菜也要些。”
掌柜领诺而去。少时,小二送酒菜上来。
如君摸出颗碎银子赏给小二,道:“这店开在这出关要地,想必生意十分好了?”
小二接过银子,哈腰道:“托爷的福,这才开张就来了两处人马,出手都是大方的老爷。”
如君道:“都是些什么来路的?”
小二道:“这就不知道了。哦!对了,都是些带刀剑的大爷,一来就要了房间没出来过,酒菜都是送上去的,来的时候也问有没有镖队经过。”
如君道:“这酒菜你也给我们搬到房间去。”说罢,三人自往房间里去。
待小二送来酒菜退下后,如君摸出银针一一试菜,见那银针入菜,眨眼即黑,如君吁了口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文凤道:“原来是家黑店!”
老虎婆怒道:“抓来一个个杀个干净!”
如君道:“只怕是为镖银来的!”
文凤惊道:“劫镖?”
如君道:“这里左右都是荒野,店又是新开,不要忘了,从关外回来时,李德尚就用这手段计害过我们!咱们既上了一次当,岂有再上当之理?”
文凤大惊道:“又是李德尚?”
如君点头道:“大有可能!李德尚专冒名天残教劫人钱银,这宗镖银巨大,他岂会不知道?李大哥说李德尚离开镖局近个月了,这客栈又是新起的……”
老虎婆怒道:“又是李德尚这老小子!放把火,烧了这贼店!”
如君摇头道:“他既然下毒,待会儿定要来看我们生死的。我们将计……”遂与二人计划了一番。
顿饭功夫,外面响起敲门声。如君三人皆伏桌倒地不应。片刻,一人破门而入,正是那店小二!
如君三人猝然出手,老虎婆与文凤制住小二手脚,如君当先卸脱其下巴骨。
小二手脚被制,张嘴、瞪眼,满面都都是惊恐之色。
如君伸手入小二口中,摸到一缺齿空处,从缺齿处取出一物,乃是蜡皮封存的药丸!三人把小二塞入床底隐藏了,又复如原状,只待另有人来。
约莫盏茶时间,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响。
如君眼帘微微睁开,见三名青衣大汉正在门口往里张望。
一瘦高个道:“咦!奇怪,小二子跑哪儿去了?”
一菜黄脸道:“这三人明明关在山腹里,怎地出来了?莫不是主人放了?”
一魁梧大汉道:“若是老主人放的,这被我们毒杀了却不稳当,看还有气没有?先救活再说!”大汉说着就来如君身边伸手探鼻息。
第二十五章、夺命——5
如君三人都屏了呼吸。
大汉道:“都没气儿了!”
菜黄脸在文凤脸上拧了一把,叹道:“可惜!可惜!这等如花……”话没说完,但觉得面前寒光闪动,胸口一凉,一口气竟没出得出来,只见剑柄露在自己胸口上。
如君同老虎婆都趁势出手了,二人内力精纯,又是出其不意,两个青衣汉子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已各自着了道,两声惨呼才出口就突地中断。被如君一掌击毙的魁梧大汉肤色发青,似被冻死一般。另一名瘦高汉子的脖颈、胸口皆被老虎婆抓出五个血洞,血汩汩往外冒着。文凤拔剑时,身子往旁边飞快一闪,避开喷溅出的鲜血,菜黄脸只惨呼半声就断了气。
如君三人又各自伏于门道口,进店最先见到的掌柜还不见上来。
店掌柜见众人上去许久都不曾下来,心中暗生戒备,提了兵刃,潜上楼道。半晌,听不到一丝动静,店掌柜更加疑虑,欲待回转,突见三人扑面而至。
如君当先劈出一掌,掌风凛冽刺骨,店掌柜禁不住打了寒噤,老虎婆趁势抓其腕脉,其欲退,背后耀眼的剑光已抵拢了背心,到手腕上猛的一紧,嚓的一声轻响,痛传遍了全身。
老婆拧断了掌柜手腕,夺下兵刃。
如君正出手卸脱掌柜下巴,掌柜双眼一翻,一股黑血自口中溢口,早在绝望时服毒自尽了。如君叹道:“好厉害的毒!好厉害的手段!”
文凤道:“这等匪类,死上千百次也是活该!”
如君不语,回屋把店小二从床下提出来,为其装上下巴骨,问道:“店里还有什么人?”
小二摇头道:“没有了。”嘴痛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只得不住的摇头。瞥眼间,见自己同伴都已丧命,小二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对如君连连磕头道:“求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他说话声音虽含糊,但也能听出语气里的哀乞。
如君奇道:“别人都求生,你反要求死?你说出理由来,若真是有道理,我们就成全你!”
小二只是求死不已。
文凤怒道:“既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剑光动处,就要取小二性命。
那小二面上竟露出喜色来,反似临死者得生一般。
如君止住文凤,对小二道:“李德尚奸谋已败露,自会有武林的正义之士除去。李德尚一除,你们就自由了,只要一心改过,再不为虎作伥,也并无人再与你们为难的。”
小二脸色顿时大变,哀叫道:“如此更是死了干净!……”只是磕头求死。
如君大惑不解,道:“你说出求死理由来,有道理,自然让你死!”
小二道:“李德尚在我们身上下了苗蛊,每隔半年就得解药抑止毒蛊发作。若无解药,半年一过,体内毒蛊复活,食人肠脑,必将疯狂而死。李德尚若死,我等身中毒蛊再无解药,必将疯狂而死!”说罢,又是不停的向如君磕头哀求赐死。
如君心中惊道:“难怪这些青衣人一旦逃脱不了,尽都服毒自尽,却是如此。老贼手段好毒辣!”对小二道:“当年我同李德尚一起去的苗疆,他下的毒蛊我也能解。再说,我跟着少林寺的无尘大师尽习医理,你们身中的毒蛊我能解除!”
第二十五章、夺命——6
小二神色疑惑,道:“李德尚曾说,毒蛊必须毒蛊原配泌出的毒才能解,若无原配毒蛊,天下无人能解!”
如君道:“我那苗蛊虽不是原配,却是同李德尚那毒蛊一窝所生,毒质都是尽同的,尽可解去你们身上的毒蛊。只要你们肯改过向善,我自能保你们无恙,你们也可免除受制于李德尚之苦。”
那小二低头沉默半晌,最后把头猛的一抬,望着如君道:“若能解去我们身中之毒,我们什么都听你的!”又是连连磕头。
如君道:“你先起来说话。”说话间,已是拍开了小二被制的穴道,道:“我问你,这次李德尚是怎么安排计划的?”
小二歪着身子站起来,微微松了口气,道:“个月前,李德尚就探到有人持了金印把孟尝庄存在中原各大银庄的银子都取光了。李德尚说这些银子都是运往关外的,派了二十人沿着这一道设了四家客栈,自己又领了二十人一路打探这趟镖银的下落。他叫我们不管是谁,只要是同这镖银有关的人,尽都毒杀,若是镖银到了,就暗中劫取!”
如君道:“你这里五个人,另外十五人开的客栈在哪里?”
小二人道:“这是头一家,沿道还有三家,一家是新开的,另两家都杀了原来客栈老板、伙计强占来的。凡是有银钱的过往客商,一律都毒杀!”
如君道:“像你这样受制李德尚的人还有多少?”
小二道:“原来是有七十二人的,年前出关救少爷,死了二十个,还剩五十二个。”
如君道:“你们都劫过哪些镖银?”
小二道:“小的进来四年多,总共知道劫了三十六次镖银,大概有二十多万两,别的就不清楚了。”
如君道:“前面三家客栈的同伙可有相好的?”
小二道:“都是熟识。”
如君道:“既如此,你去招降他们,只要肯背弃李德尚,我都与解毒蛊!”
小二道:“我这就去说!李德尚作威作福,若能解毒蛊,大家早就反了!”言罢,磕头而去。
文凤道:“你真能解毒蛊?”
如君摇头道:“要解蛊毒,非下毒之人不可!”
文凤疑惑道:“那……你……你是要以毒攻毒?”
如君叹道:“这以毒攻毒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若能解,自当尽力解,老虎虽猛,折其爪牙便不为惧了,李德尚纵然武功绝世,凭他孤身一人,也是难成气候的。这一步若是能走得通,我们不但能阻住这百万银子流落番人之手,还能叫李德尚的阴险不攻自破,这比先前奔波求人又要强得多了。”
文凤道:“这些人都是十恶不赦之徒,现在有求于你,自是服服贴贴,他日若真没有了羁绊,只怕第一个想除去的就是你!”
如君摇头不语。
是夜,那小二领了十二人回来。
小二言有三人犹豫不决,被众人搏杀。余者连其在内共十三人,皆愿倒戈李德尚,一切都听从如君吩咐,只求如君能解其毒。
如君道:“解毒蛊不难,你们既愿倒戈相向,可回去照李德尚计划行事,劫下这宗镖银。只等八月十五,在武林大会上当着天下众英雄的面揭穿李德尚的阴险面目!只要除去李德尚,自当为你们解去毒蛊。”
众人听如君要等到八月十五除去了李德尚才给解毒蛊,皆心有疑虑。
如君道:“你们受制李德尚的人众多,可多多招降,若有不愿的人,可暗中除去,待大家齐心协力了,要除去李德尚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只有你们亲自除去李德尚以赎你众人为虎作伥犯下的罪恶,我才能安心为你们解去身上毒蛊。”
众人仍多犹豫。
如君又道:“你们不必疑虑,李德尚奸行已然败露,早晚都会被武林正义之士除去,到时玉石俱粉,谁也别想活命!现在若从我,还可有一线生望,既还有生望你们就该努力施为!想你众人受尽李德尚折磨,到死还为他垫背,真可谓是大大的不明智了!”如君说到此,停下声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沉声道:“我要说的都说尽了,是生是死都由你们自己选择,没有人逼你们!”
众人都不作声了。半晌,那说众人来的小二当先叫道:“边少侠的话都是为我们着想,我们一齐拼一拼还有条活路,总比一辈子都受制李老贼、到死还给他垫背强!”
众人都跟着附和起来:“对!有道理!咱们一起拼条活路出来!”
如君松了口气,道:“李德尚的狡猾,你们都是知道的,倘若行事不机密……”
其中一人大声说道:“咱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边少侠放心好了……”
于是,众人也都跟着附和着叫道:“对!咱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十五章、夺命——7
文凤扮了个麻脸村姑。老虎婆一身土布衣衫、弯腰驼背,扮了个老眼昏花的店掌婆。如君扮作个乡下少年,一脸菜黄饥色。店小二还是原来的店小二。
一连四五日,除几个出关贩毛皮的商贾外并不见有大队车辆经过。
这日傍晚,两个挑柴担的老樵夫直往客栈里来,到店门口,其中一瘦高个叫道:“掌柜的,要柴禾吗?上好的松枝柴禾!”
如君心道:“原来是丐帮王长老同杨长老来了!却不知郑大哥去了哪里?为何没同他们一道?”口中应道:“本店新开张,正要柴禾。烦挑到后屋去,出来再相谢。”
远处响来马蹄声,径到门外停住,却是一伙出关贩毛皮的商人。如君心下留意,看这伙人马一进店来就同杨长老、王长老二人递了眼色,心道:“丐帮人马既到了,看这天色黄昏,五虎寨的镖队也该来店里投宿……”正思念间,远处马蹄声、车轮声滚滚而至,只见道上一大队车马长蛇般搅得尘土漫天。“来了!”如君心里叫道。
车马渐近,车上磊着一根根巨木,并不见装金银的箱笼。赶车运木的也并非什么镖师,而是一个个赤膊的葛衣大汉,连镖队影子也不见一丝。
如君无意间看到车下辙痕,恍然道:“原来尽藏在巨木里面!亏得想出这法子来!李德尚为何还没来,莫不是看走了眼?”
如君细看,车辆一共十五辆,一辆车上磊着六根大圆木,一根圆木里至少也要装数百斤银子,一辆车上总有数千斤银子!每辆车都是六个人护着,车队在店外空地上齐齐攒着一团停了。押车的汉子也不进店,只在车外面下了一圈帐篷团团的围住。一个能说会道的黄脸汉子进店来要茶水、酒食,外面也有自己带着酒食开吃的。
如君心道:“郑大哥怎么还没来?押镖的这多人,光靠下蒙汗药怕是难得尽数迷倒,若一旦闹开了……”
文凤从里屋叫如君道:“二哥,这里有位客官要同你说话。”
如君入里屋,看是周方刚,欢喜道:“周长老!郑大哥可来了?”
周方刚道:“这回事情弄得大了,江湖各路人马都在往这里赶,今天晚上只怕是有好瞧了。边老弟,你可是动作最快的啊!”
如君道:“照周长老这说来,这批银子定是出不了关了,就只怕各路人马都来争这银子……”
周方刚道:“郑帮主也是为这个担心的,传了青竹令把帮里五袋以上的弟子都往这里调,至少也要来数百人。帮主叫咱们先截住银子用打狗阵护着,这许多银子总不能就这样叫江湖中人瓜分了!”
如君也自念道:“是啊!银子截下来了,却该怎么处呢?总不能叫众人强盗一样瓜分了……哦,对了!送出去的酒水饮食全都下了蒙汗药,我们把五虎寨的老祖宗请来了,只盼不动兵刃就把这银子截下来。”
周方刚点了点头,道:“五虎寨名声不恶,这次却为番人押送银子,五虎寨的老虎婆在就好办了,免得多造杀伤!”
文凤道:“那这些银子怎么办?”
如君沉吟半晌,道:“你哥呢?你哥会不会来?”
周方刚道:“你想把银子交给天残教?”
第二十五章、夺命——8
如君道:“就我知道,天残教不缺银子。”
文凤道:“如君哥是想把这些银子找个可靠的地方存起来,不是想交给谁!对不对?”她转首对周方刚笑道:“周长老也别生气,你们丐帮弟子虽然侠义,可都是些叫化子啊!叫化子捡银子,那也没处放啊!你总不能叫你们丐帮弟子都双手捧着银子去向世人讨饭要钱吧?”
周方刚眼睛一瞪,却是忍不住笑道:“妖女终归是妖!说话也这么古灵精怪满口邪气!”
如君道:“你哥呢?他们什么时候来?”
文凤道:“我这一直跟你在一起,我怎么知道他来不来?”
小二急急跑进来对如君道:“来了!来了!”
如君同文凤、周方刚立起身,外面隐隐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夜色将临,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五虎寨的人马渐渐有人倒下去了,所有人都燥动不安起来。
远远的,一大片黑压压的人马潮水般涌过来,当中高高竖着一杆大旗,眼力好的又能识字的人还看得清楚大旗上分明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天残神教”
如君看文凤,周方刚也看文凤。
文凤微微摇了摇头,显然这打着“天残神教”旗号来的人马并非是真正的天残教。
如君向周方刚道:“得先令丐帮弟护住镖车!”
周方刚一声令下,丐帮弟子一拥而上,结成打狗阵法挡隔在“天残神教”人马与五虎寨人马之间。一时间,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老虎婆当众高声叫道:“五虎寨的儿子儿孙们,你们听着——我是你们的老祖宗!咱们五虎寨堂堂英雄好汉!凭什么要给他番狗卖命?你们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到番人手中,让他们用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来攻打我们中原江山,这可太有辱咱们五虎寨的堂堂声威了……”她把如君事先教自己背下的说辞一一喊了出来,半晌,并不见有人回应,心想:“莫不成我的儿子儿孙都不识得我了?莫不成他们的脑子也和我一样摔坏了?”
这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马蹄声渐渐把众人的嘈杂喧闹都盖过了,众人不自禁住了口,都把头往来路转过去。天色太暗了,大家都点燃了火把,这是欲先就备好的。熊熊火光只能照亮自己,远处显得更暗了。
人马近了,停了下来,当中也高高的竖着一杆大旗,眼力好的又能识字的人还能隐约看得清楚大旗上分明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天残神教”
如君又看文凤,周方刚也看文凤。
文凤还是微微摇了摇头,显然这打着“天残神教”旗号来的人马也并非是真正的天残教。
才来的人马还没喘过气,远处又是响起了马蹄声。众人都开始议论开了,仿佛是嗡嗡的人语声同隆隆马蹄在相互比敌着,看谁更响些。眨眼间,隆隆的马蹄声就如先前一样盖过了一切声响。于是,大家又都一起不作声了。
来的人马还是高高竖着一杆大旗,眼力好的又能识字的人还是能隐约的看得清楚大旗上分明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天残神教”
周方刚长长的叹了口气,没再去看文凤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9
文凤脸上露出仿佛欢愉的神色,对周方刚笑道:“周长老,这次大家可都是在打着我们天残教的旗号拦截送往番邦的银子,这可是行侠义的事情啊!若是恶名,咱们天残教背了就算了!可这却是侠名!还这么重!咱们天残教怕是难背得起了!唉!天底下的英雄好汉们也真是太看得起我们天残贼教了!”她曼声说来,把那“天残教贼教”的“贼”字说得很能让人听得见。
周方刚低垂了头,道:“文凤姑娘,等这里事情了了,周方刚亲自给贵教兄弟们叩拜谢罪!”
文淡淡的笑了笑,道:“周长老太客气了,这能算什么罪?你明明是叫化子,不管别人怎么以为你是个大财神,可你还只是一个叫化子!这和别人没有什么关系的!”
陆陆续续的还有人马到来。来的人马或多或少,但都是统一的打着“天残神教”的大旗,这让人见了倒是觉得十分的有气势!且也让这些人自觉到十分的太巧了——居然会遇到这么多同道中人在一起呵!
来的人马虽多,但谁都不动手,仿佛是大家心中都有个同样的意愿——应该大家一起协商出一个怎么分银子的好办法。若是凭着人多人少、谁强谁弱抢夺,那岂不是太像山野匪贼了?
一名秃顶头的五旬老者当先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鼓着气,大声的对众人道:“既然都是教里的英雄,那就好办多了。这银子,先定了,不能再送给番人了!咱们一路远道护送到此,大家多多少少的也该各自分上一份。”
一名紫面膛的中年大汉高声叫道:“这银子定是该我们来分的!可我们来了这许多人,有多有少的,这又该怎么个分法?”
一名瘦猴模样的汉子尖声叫道:“咱们来的人马最多,自然是该咱们多分一些的!”
一名矮胖的老头儿冷笑道:“要比人多,丐帮叫化子就是天底下最多的!就只怕分到老子手头还不够老子这趟来的路费钱!”
“那你说咋样分?”
“这么多人……”
“这么多银子……”
“每个人都要……”
“……”
众人顿时哄闹起来,谁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了,谁也不愿去听别人的声音了。
突地,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响起道:“既是说不好,咱们就比!谁比得过,谁就多分!”
如君寻声望去,就望到了周天云火一样红的脸,李丹月紧紧的挨在周天云旁边,脸上神色对场中情形甚是关注。二人的身后,李丹阳双手抄在胸前,神色悠然自得,显出毫不为场中形势所动的模样。如君暗自叹道:“他们也来了!……”
瘦猴模样的汉子道:“比?怎么比?比什么?”
周天云的声音又响起道:“咱们都是些什么人?还能比什么?咱们自然是比武功了!”
紫色面膛的汉子道:“比武功!怎么比?”
周天云道:“这还不简单?这里一共十五辆车,咱们一共来了十二路人马,咱们一路人马一车银子,算下来还多出三车,再从每路人马里推出一人来,一对对的比,比到最后剩下武功最好的一路人马,那多出的三车银子自然就归那路人马所得!”
第二十五章、夺命——10
“好!就这么比!……”
“对!咱们都是武林中人,自然要以武功来比高下的,不然,这武功学来又有什么用?……”
“对!这办法好!又讲规矩,又显能耐!咱们就这么……”
“武功练得好就能多得三车银子,这武功可真是没白练啊!……”
“……”
众人一边不停的议论着,也一边很快的选出了自己一路人马当中出来比武的代表。十二路人马,十一位要比武夺银子的代表,丐帮没动,仍是结成打狗阵死死的拦隔在众人与五虎寨镖车之间。
如君对周方刚道:“这些人若要动强,丐帮弟子太少了……”
周方刚目不转睛的盯住场中情形,想也没想就应道:“拼死也要护住!”
文凤也有些心急了,不住的往来路上张望着,总希望能马上看到天残教的人马赶来,丐帮想凭百十人阻住上千人,再高明的阵法也是办不到的。
各路人马才拉开比武的场地,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一队火光沿着道路朝着群雄聚集之地弯延而来。大家知道,这又是一路为着银子迟来的人马。
自以为没能力去争夺剩余银子的人的心中此刻是觉得十分舒坦了,反正多出的银子自己也没份儿,倒还不如再多来两路人马,凑成那银车一样多的数,各路人马都平分一车,谁也不吃谁的亏!
自以为有希望争夺那剩余银子的人的心中就有些不对味了,明明自己是还有希望多得几车银子的,这再多来一路人马,自己也就少了多得一车银子的机会,这可是到嘴肥肉又溜了,太不划算了!
文凤、周方刚都是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都在盼望着这队人马会是自己心中所希望的人马,眼前的形势太不好了!或许大家都太关注眼前形势了,结果大家把李德尚都给忘记了。
——李德尚虽是纵马驰骋,虽是满面风尘,但在数千绿林的注目下,更显出其温文尔雅的超群风采。
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弄不懂李德尚在这当口出现会是什么征兆。
李德尚领着不多不少二十人,一边不停的抱拳同眼前群雄见礼,一边脚步不停的径往客栈里来。
如君众人面色一变,想起李德尚暗置在这一路上的客栈,还有那些黑衣人。老虎婆就要扑上去找李德尚厮拼,被如君拉了一起钻入人群中。如君在人丛中清楚的看到李德尚的面色变了变了,十分的难看。紧接着,李德尚的目光就落在了倒在地上不动的五虎镖局众人身上,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古怪神色。只有如君同文凤、老婆才明白李德尚这种古怪神色里暗藏的心思。
周方刚尽量不去看李德尚,就只怕自己一个忍耐不住而同李德尚拼命。在表面上,自己去寻一个名满天下的大侠拼命,那是大大的有失身份和道理的,不仅会贬低自己声威,还会累及丐帮的声威。
李丹阳向前跨了两步,站到自己一路人马的最当首,一双眼睛似两柄出鞘的利剑一样死死盯着李德尚。只是人太多太杂乱了,又是在晚上,李丹阳一行人夹在上千人当中,太不显眼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11
李德尚向着众人抱拳道:“在下连盟镖局李德尚,这里给各位英雄好汉见礼了!”
众人虽多是靠着镖局吃饭的绿林中人,但李德尚的侠名确乎是叫这些自谓的热血男儿汉所佩服,众人各自抱拳同李德尚还礼,“李大侠、李孟尝、李局主”的叫喊声响得很远很远。
李德尚脸上露着文雅的笑,对众人道:“单凭众位英雄这份侠义、这副忠肝,就该叫番人丧胆心寒了!在下原以为就只有在下一路人马来阻截这批银子,在下原本还担心单凭在下这点微薄之力不足以阻截五虎寨的五虎断门刀,可令在下没想到的是,除了素以忠勇侠义的丐帮英雄先来了,更还有这么多的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也都不远千里辛苦的赶来了。这下可好,番人想借我中原的银子来攻我中原江山的美梦终不能得逞了!这可是咱们中原万千黎民百姓的幸事啊!也更是咱们江湖武林中人的荣耀啊!”
——这番话让众人听得美到心窝子里了。打着天残教旗号劫镖银,居然也能称作侠义!也能叫作忠肝义胆!还能是中原万千黎民百姓的幸事!还能是江湖武林中人的荣耀!这确是大家在平日里都听不到的话,大家都摇着手中兵刃大声狂叫着,“李大侠”、“李孟尝”、“李局主”的叫喊声响得很远很远。
如君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弄懂李德尚此来之意。但如君却最是清楚:一旦李德尚在说好听话、讲大道理的时候,李德尚必定就有所图谋了——李德尚是很懂得师出无名,必难成功的大道理的。
最当先说话的那名秃顶头老者又鼓了气,大声的说道:“有李大侠来了,我们大家也都跟着觉得有面子了。李大侠来得正好,这装银子的镖车一共有十五辆,加上李大侠一路人马咱们就有十三路人马了,想那五虎寨一路运送到此也算是有份苦劳,咱们也把他算上,一共正好十四路人马。十四路人马分十五辆银车,这还剩得一车银子,先前咱们是打算各自比武争这银子的,如今既是李大侠来了,若是大家还来比武争银子,想必也是没人能比得过李大侠的,咱们不如就把这多出的一车银子分给李大侠,李大侠一路人马得两车银子!如此,大家也不用为这争银子来比武伤了和气,而且叫大家也尽都觉得公平服气。大家说,我这说法可还中意?”
“好!这就么分!”
“嗯!说得有道理……”
“不错,李大侠一人得两车,大家也都心服口服……”
“这可是便宜了五虎寨……”
“对对对,咱们比武谁也是比不过李大侠……”
“唉!这办事情,就得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出面才摆得平!这‘以德服人’的话可是大大的有理啦!”
“……”
李德尚的声音从众人喧哗声中透出来,更显得是温文尔雅了,道:“众位英雄真是太看得起我李某人了!我李某人何德何能,敢来分这救民于水火的银子?”
顿时间,众人一起不都作声了,大家仿佛都觉得李德尚这说出的话有些与大家的心思不相投了。
如君与文凤心里顿时雪亮,李德尚的图谋露出来了!
文凤同如君耳语道:“他在做人情!”
如君苦笑道:“他这人情是被逼出来的!他比谁都想要这些银子!”
文凤道:“逼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12
如君点了点头,道:“他是老早就安排了这一路上的客栈,可到后来,竟是太多人马都知道了番人偷运银子的事情,来这么多人,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再说,五虎寨的人马被蒙汉药迷倒了,可他安置在这客栈里的爪牙全都不见了,这更叫他心里着慌。这一车银子少说也有三四千斤,两车银子谁都是想要的,可李德尚更想的是名声!他并不缺这点银子,就是把这里所有银子全都给他,他也不会要的!”
文凤道:“他若要了,就坏了他的侠名!”
如君点了点头道:“银子没了还可以再找,可若是名声败了,就再难找得回来了!”
文凤道:“他自己得不到,就借势来说众人把银子献给朝廷!他是在打着用这些银子来救民于水火的名义给自己挣侠名!他这人太会算了。”
如君叹道:“他确实是太会算了!这根本不用费什么心力,只要他不拿这里一分银子,只要他开口对众人说上一番大义之言,他就算成功了。至于这些人最后听不听他的话,这都不重要,这些人本就是鼠目寸光唯利是图之辈,不听他的‘大义之言’也是很平常事。”
文凤道:“怎么办?”
如君道:“先别动,得拖到郑大哥同丐帮弟子多来些才行。
对李德尚,周方刚是忌恶如仇,老虎婆是仇深似海,二人死死盯住李德尚,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一样。
李德尚的话声犹在说道:“众位英雄好汉若真看得起李德尚,若还愿意承认‘孟尝庄’这块招牌,大家就同我李德尚一起护了这些银子进京,当着众英雄好汉的面把这些银子都交到朝廷手中,叫朝廷用这些银子去拒番人,护黎民,这才是用得恰到好处的!”
众人还是不作声,没有人同意,也没有人反对。
如君以为这样就已经是很不错了——这些人是万料想不到李德尚竟会打出这样一道如意算盘的!此刻的不作声就足以证明这些人心里还装着李德尚只挂在口上的大义的——他们是在为真正的大义与私利作决断!如君心中叹道:“他们至少是比李德尚强多了……”
突然,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从人丛中响起道:“说起孟尝庄,我倒是知道得最最清楚的!连孟尝庄这百万银子是怎么来的,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说话的,正是周天云!
众人目光全都落在周天云身上,李德尚也看见了周天云,还有周天云身边的李丹阳的一双出鞘利剑般的眼神。李德尚神色大变。
如君同文凤都看得出来,李德尚这才发觉原先被囚禁在山腹里的竟人出来了!这一定是令李德尚无法想得到、也无法能想得通的事情。李德尚竟也显出了惊慌的神色,这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周天云并不等别人来向自己问话,大声的向众人接着说道:“那孟尝山庄的银子都杀人抢来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抢来的?你怎么知道?……”
“对啊!他怎么会知道……”
“这抢来的又有什么稀奇……”
“可人家是正道的侠义……”
“我呸!什么侠义之士!老子若有钱,老子还侠义……”
“这话不能信!多半都他编出来的……”
“管他怎么样!这银子,老子是要定的……”
“……”
第二十五章、夺命——13
周天云鼓了气大声的说道:“就像是咱们绿林中人一样——杀人掠货抢来的!只是他孟尝庄的手段比咱们都高明些,从来都没人揭穿过他的老底!”
这时候,周天云旁边的李丹月就脆生生的问道:“那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莫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周天云应着道:“这都是我老爹告诉我的!”
李丹月又问道:“你老爹?你老爹是谁?干么大家都要信你老爹的话?”
周天云又应道:“我老爹不是别人,他是死去的孟尝庄庄主吴太贵父亲的家僮!”
李丹月声音充满好奇,道:“吴老孟尝的父亲的家僮?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周天云大声道:“不错!四十年前,我老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到一家财主家里讨食吃,被那财主养的恶奴毒打了一顿,还放了恶狗来咬他!这时候,来了个武功很高的人救了我老爹,那天晚上,那财主全家人都被人杀了个精光,家里的银子也被洗劫得精光。这就是那个救了我老爹性命的人干的!
“我老爹从此就跟了那人一路,认了那人做主人。后来,老爹才知道他的主人就是闻名天下的孟尝老爷!孟尝老爷还有个徒弟,名字叫吴太贵,就是后来的下一代孟尝庄主!每代孟尝庄主都是要从外面捡个孤儿回来认作徒弟,再把庄主之位传给捡回来的孤儿。
“孟尝庄上有条秘道直通到庄外面,从这秘道进出,别人都是不知道的。孟尝庄主每次就是从这条秘道出去杀人抢银子,再从这条秘道里悄悄回来,除了我老爹和那吴太贵知道外,别人尽都是不知道的。
“那时候,世人只道世上出了个武功很高的专门杀人抢银子的独行大盗,却哪里又能想得到真正的独行大盗竟会是名满天下的孟尝老爷!后来,江湖上就在传言那独行大盗被春秋笔肖大侠重伤逃脱了,而那孟尝庄的孟尝老爷也恰巧在那个时候得了重症!其实,也只有我老爹同那吴太贵二人知道,孟尝老爷并非是得了什么重症,而是受了重伤!”
众人一片哗然。
周天云只顾说自己的,续道:“孟尝老爷的病养了半个多月,就渐渐的好了。这时候,他的徒弟,就是那吴太贵从外面带了两个朋友回来……”
如君看李德尚,李德尚听说书一样悠闲。
李丹月在这时候又问周天云,道:“那孟尝老爷不是病死了么?你怎么又说他的病好了?”
周天云道:“孟尝老爷是被肖大侠重伤的,不是得的什么重症,孟尝老爷也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那吴太贵伙同他那两个朋友一起害死的!”
李丹月又作出好奇的声音道:“害死的?”
周天云应道:“不错!害死的!那吴太贵带回的两个朋友一个叫木华,相貌生得十分勇武,另一个叫木叶,不仅是模样生得俊雅斯文,而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会,两个人是兄弟。孟尝老爷伤势大好了,听说自己徒弟带回了两个俊雅人物回来,就设宴款待。只不料这三人狼子野心,竟趁吴老孟尝醉酒把他给杀了!”
众人议论得更大声了。
“杀了!原来是被杀死的!”
“啊!他说的倒像是真的一样了……”
“不会吧!徒弟带人回来把自己师傅杀了,这可真是狼子野心了……”
“这事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这话作不得准……”
“嗯,我看他说得倒有些真……”
“嘿!依我说,这孟尝庄主原本也是做贼的,这做贼的死在贼人手上也不算冤,这叫作一报还一报,没有谁吃亏……”
“……”
第二十五章、夺命——14
李丹月道:“你说这话像是瞎编的,听着叫人玄乎!”
周天云大声道:“大家若是不信我的话,那也好办!”
李丹月道:“那怎么办?”
周天云道:“说别的,大家也不知道,就说个现成的吧!这事情乃是当今的南孟尝——李大侠——李德尚老局主亲身经历的,大家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去问问人家李大侠,看我这话可是说得有假?”
场面上,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就连自己在说些什么话,自己也是听不清楚了。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都聚在了李德尚身上。
李德尚还是听书一样悠然自得,脸上露着微微笑,待得众人都静些了,他才曼声说道:“也难怪这位朋友能说得出这番话来,原来却是丹阳同丹月贤侄女儿领来的步云寨兄弟……”
众人听李德尚这一说,又是轰然一片。李家兄妹是不是朝廷的缉拿钦犯,对绿林中人来说并不重要,大家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一群同道中人当中,居然会有在江湖武林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专与李德尚同和亲王作对的李家兄妹!
李丹月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尖叫道:“老贼!别再假惺惺的装君子了!你以为你杀了我义父,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知道你的老底了?你以为你把我们关在山腹里面,我们就再也逃不出来了?哼!这叫恶有恶报!你做的恶事情我们会让天底下人都知道的!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看你这伪君子的嘴脸!”
李德尚脸上露出凄苦之色,长叹道:“唉——我原以为你兄妹二人能知悔改,这才说好话从亲王手中讨得你二人性命!我也没想过要你兄妹二人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只是望你兄妹二人从此洗心革面,不要再跟向东去做那些危害世人的恶人!不想你兄妹二人不但不知悔改,竟还想来瓜分这救民于水火的救命银子!唉!这实在是怪老夫当初没听老王爷的劝阻,养虎终为大患!唉……”他又是发出长长的一叹,脸上露出的凄苦之色更浓了,像是用了无比勇气、下了无比决心一样,微微闭了闭双眼,再霍然睁开眼,毅然道:“也罢!今日,我李某人就要大义灭亲!为世人、为武林除却你两个为害世人的武林败类!你兄妹还有什么可说的?都当了天下众英雄好汉的面说出来!”他说着又是闭上了双眼,仰面凄声叫道:“大哥——等兄弟到了九泉之下,再来向你请罪了!”
如君同文凤互望一眼,目色里露出惊惧。
李丹月尖声道:“老贼!你伙同吴太贵杀了吴老孟尝,又同吴太贵瓜分了孟尝庄的银子,你自己干出这等令人发指的事情反还充君子,还指责我兄妹!这来的各路人马都是为这银子的,难不成大家都成了为害世人的武林败类?反倒是你一个伪君子才是正神儿!
“你在连盟镖局的山腹里养着一群见不得光的贼子!你做连盟镖局总局主就是为了监守自盗!你打着天残教的旗号劫自己的镖银!明明是你自己盗了九龙冠,你却反嫁祸给如君哥同天残教!还有那吴太贵,也明明是你从孟尝山庄的秘道中潜去杀的……”
李德尚微微皱了皱眉头,冷然道:“是实话也由得你说,这些造谣生事的鬼话,你还是留着到阴曹地府去骗鬼吧!”他话声一落,人已化作一道灰影直朝李家兄妹扑过去。
同时间,李丹阳一声令下,大叫道:“抢银子!”领了步云寨一路人马直奔银车而来。
第二十五章、夺命——15
周天云并不动,挺身挡在李丹月身前,迎着李德尚猛击出一拳。
周围众人见李丹阳领了人马直奔银车,不由得全都发着喊,一起涌了过来,那阵势,当真似如潮水般扑天盖地,丐帮百十人结成的打狗阵刹时间就没在了人潮之中。
这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同震天价的呐喊声,一大队拖得长长的火光沿着道路弯弯延延的窜了过来。
周方刚一看到那马背上的漫天棍影,欢喜道:“是丐帮主!”
来的人马好快,眨眼就到了眼前,映入眼帘的正是手持棍棒的丐帮弟子!不等到吩咐,闻得噼啪声作响,这来的丐帮弟子已结成了数百人的打狗大阵从群雄身后围了过来。
如君心中略略一松,对周方刚道:“周长老护银子,我同凤儿救周家大哥!”说着顾不得别的,拉了文凤直往周天云同扑过去。
周天云也没真想过要救李丹月,他知道凭自己这点功夫,人家李大侠就是背了一只手也能轻取自己的小命儿——周天云只不过就是想同丹月在一起,不论是生、是死,上次闯连盟镖局是这样,这次挡李德尚还是这样!倘若这次还能活得出来,今后、永远都是这样的,不改变!
李德尚扑拢身,右手伸出五指一挥,没有半点花巧招式,直如挥琵琶似的挥中了周天云击来的拳眼上。
人声鼎沸,根本听不到指骨碎裂的声音,周天云唯一感到的就是痛,痛得钻心。剧痛间,周天云猛一垂肩,暴退三尺,可一见李德尚转向了丹月,痛仿佛也不存在了,周天云再度纵身扑过去。
李德尚看着扑过来的周天去,微微一愣,这个武功低微的红脸大汉竟是有着如君一样打死不低头的牛劲儿!不自禁的叹道:“唉!这又是何苦呢?”右手袖袍跟着拂了出去。
周天云右手的指骨碎了,这次是用左手击出一拳,拳头才递拢近去,就被李德尚拂出的袖袍裹住了,跟着就感到那袖袍上发出一股震人肺腑的大力,把自己一下摔了出去。这一瞬间,仿佛还听到了李丹月的呼声——“天云哥——”周天云晕过去了,心里面似乎是很好受的。
李德尚才抖手把周天云摔出去,就觉到了一股赤热的劲气涌到了身后,大惊之下,左手袖袍反手拂出,只同那股劲气一触,发出波一声闷响,一股热浪从手臂间往全身涌到!李德尚脚下猛的一蹬,蹿出两丈开外,没等立稳身,跟着又是一股阴寒凛冽的劲气涌到了背后,不用想,也是知道,定是边如君到了!
如君不敢等李德尚喘过气来,自己是领教过李德尚武功的。如君一连击出两拳,第一拳把李德尚反手拂出的袖袍击成了碎布片,第二拳击得李德尚不敢再回手招架了,这可是大大见了功效!这第三拳才要击出,却见李德尚曲腿缩腰猛的一个大转身,脚底下大力扫出了一腿,如君才退得一步,李德尚旋风般的扫堂腿又跟着到了,才堪堪闪过第二腿,李德尚本蹲曲的身形似一只大虾米从地上弹了起来,起手一拍,砰一掌击在了如君的肩膀上,虽没受伤,却是很痛很痛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16
李德尚一掌拍得如君歪出两步,才要跟着下杀手,猛然间瞥见旁边精光闪动,直往自己侧肩划过来!忙舍了如君,脚步滑开三尺,看如君身旁已然立着手持双剑的颜文凤了。这才定神儿,又是一道灰影疾驰而至,还没来得急看清来人面目,李德尚已从对方凌厉的指爪功夫间判定出了来人身份,正是老虎婆到了!
——老虎婆的虎爪功里杂着精妙绝伦的指法,且又兼着五虎断门刀的刀法化在掌法间,这一上手,竟同李德尚斗了个旗鼓相当。
李德尚一时间斗不下老虎婆,这边如君怪异的内力同文凤凌厉的短剑也缠了过来。且战且退,退得三五步,脚旁边突地寒光一闪,慌得李德尚全身一紧,平地倒纵出一丈开外。落下时,左脚腿肚子上有些发痛,不用看也知道,刚才一个不留神儿,竟退到了怀抱着周天云伤心痛哭的李丹月旁边!唉!这到嘴的肥肉岂不吃之理?于是,就被李丹月在伤心痛哭的时候随便割了一刀。李德尚正自发慌,看自己一路的属下都飞快围过来,心中才算松了口气,并且觉得,若是能在这混战中结果了如君众人也是好的。李德尚越来越觉得如君众人远比想象中难以对付了。
李丹阳的武功要比周天云之流高出不知多少!趁着人多势众,丐帮的打狗阵法根本照顾不到他。几乎没用得着动武,李丹阳只凭着虎豹般的身法,在人丛中东突西蹿,眨眼功夫就近了装着白花花银子的镖车。李丹阳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兴奋与激动,才要更进一步,突地,眼前人影一晃,呼的一拳已到了面门,情急间,撤步便退。
周方刚一拳逼退李丹阳,闪身挡在面前,沉声道:“像你这样好武功的青年人不多了,你为何不学学天残教的颜姑娘、方少侠,他们可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李丹阳冷笑道:“老叫化子是头脑发晕了?英雄!什么英雄?你丐帮弟子都称英雄,怎么个个都还讨口要饭?是英雄就要活出个人样!像他那几付颜色也配称英雄?闪开!”话一落口,闪电般击出一拳。
周方刚摇首长叹,他是知道眼前这个性情乖张的少年与如君关系不一般的,他只是想挡住他,不让他犯错。
郑逍遥领来的数百丐帮弟子都是丐帮的好手,武功比这些绿林中人强出许多。只可惜场面太乱了,人也太多了,打狗阵法虽厉害,却是经不住这上千人的冲击。大家都往里面抢,谁挨着谁都倒霉,银子在一些人眼中比自己爹娘还重、比自己性命还重!这有些人本就是命贱呵!
秃顶头老者、紫面膛大汉、瘦猴样汉子、矮胖老头儿……最先几个代表着各路人马当众发过话的人物在涌动的人潮中显得格外的勇猛。不管是自己一路的兄弟还是别个不识得的对手,只要拢着的、挨着的,全都是伤得筋断骨折——任何事物也休想成为他们通往白花花银子的道路上的绊脚石!
郑逍遥领着最后赶来的丐帮弟子拼命的往里面抢进去,然后才能从里面把想从外面抢进来瓜分银子的人阻隔在外面,这是最辛苦的。最先护在里面的丐帮弟子拼命的把想要从外面抢进来瓜分银子的人阻在外面。大家都知道,如此拼命的最后结果只是为了这十五车银子,可这十五车银子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却是没人知道的。郑逍遥心中也没底,就算是把银子护住了,这些银子又该怎么办呢?丐帮弟子的伤亡也不少!郑逍遥往外看,想看看如君斗李德尚的情形,四周都是推来攮去的人,谁和谁都分不清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17
如君与文凤、老虎婆三人斗李德尚,数十招下来已是把李德尚逼得连连退避,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突然间,三人都能觉到李德尚似有神助一般,精神猛长,出手间竟是反守为攻了。紧接着,就听到了丹月的惊呼,跟李德尚一起的二十个爪牙都越过人丛扑了近来。如君从李德尚的眼中看到了喜色,遂只好同丹月一起把周天云团团护住,变攻为守了。
李德尚一得援手,马上就显出不凡的武功了。其迅捷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来绕去,专寻着如君下煞手!李德尚觉得如君的内力一天不同于一天,这次交手比起上次在山腹里面更显厉害了,除去如君已是不容再多想。寻隙间,闪电般一掌横切在如君左侧腰肋间。
如君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到了腰间,脚下立足不稳,身形歪出三五步,几乎是踉跄摔倒在地。还没立稳身,李德尚领着两名爪牙紧跟着又扑了过来,同时间,两柄单刀已从如君空出的缺口间向周天云抢了进去。如君不觉往刚才着掌处一摸,手触一物,正是束在腰间的缚龙索。如君取缚龙索于手中,长吸一口气,震腕一抖,那索似灵蛇般窜了出去,索头直点向那两只持刀砍向周天云的手腕,同时身子就势倒地一滚,堪堪避过了李德尚同两个爪牙的追击。
那两名爪牙趁如君歪出的空间挺了单刀来砍周天云,突然眼前呼一声响,只觉得手腕剧震,竟是没了知觉!看各自握刀的手腕竟是皮破骨碎,一股灼热之气从手腕涌过肩头,胸口间火烧一样难受。
如君长索上注满了浑厚内力,内力震动长索,是如臂使指一样运用自如!那长索柔时若灵蛇怪蟒般搅动,刚则似长枪大棍样挺直,一时间,如君似多了条丈许长的巨臂,把李德尚一众格拒在七尺之外,倒也勉强护得周天云无事!
李德尚狞声道:“好小子,居然连老夫的缚龙索也偷来了,既是这等喜欢,等老夫擒了你,定叫你享受个舒服!”他口中说着,手底下连连抢攻,只是被如君手中长索阻住,难以见功。心急下,李德尚从属下手中一把夺过长剑,想要凭着利刃从如君的长索间硬抢进去,大凡长大兵刃,皆忌近战,李德尚若是能抢近如君身旁,如君手中长索就无用武之地了。刹时间,李德尚手中舞动的长剑把整个身形裹了个密不透风,当真是只见剑光不见人影。
看李德尚周身裹满了一层耀眼的剑光,那模样如同一只光闪闪的大银球一样扑地滚来,如君内力催动手中长索,长索发出嗤一声,大枪般往光球上戳去,与剑光一触,发出波一声响。顿时间,长索似触在了火球上的大蛇一样不住扭动着向后退了回来,而李德尚护住身形的大光球也为之一颤,漫天剑光散作了一柄长剑。
李德尚剑与长索相触间,只觉得到一股寒热相间的奇异内力往手心涌到,全身上下变得忽冷忽热,那滋味,是说不出的难受!李德尚心骇道:“厉害!厉害!……”这越是惊骇如君的内力怪异,心中想要除却如君的念头也就越是强烈。李德尚长吸一口气,全身内力都蓄积至手中长剑,身形展动,再度朝如君闪电般扑过去。
李德尚一路人马是在拼命除却眼中钉;秃顶头老者、紫面膛之流则是在为劫夺银子而拼命,拼命总是差不多的,不是生即是死,不然,就无所谓拼命了!整个场面说不出的混乱,几乎是彼此不分了。喊杀声、惨叫声、呼啸声、兵刃撞击声、得胜的大笑声、落败的哭喊声……总之,各式各样杂七乱八的声音都交织在了一起,混作成一种震天动地的无与伦比的奇异声响!
第二十五章、夺命——18
突地,一声巨响把这震天动地的无与伦比的奇异声响全都盖过了、掩住了!巨响竟是一声接着一声,一时间,天,地,仿佛都被震得摇晃塌陷了,一处处火光在人丛中冲天而起!似乎还有人影趁着火光一起往天上飞!夜,照得亮了!还没来得及看到冲天的人影是否落下,亮光又全都消失了。夜,更黑了!一切变得寂静起来!
隔得远的,外围的如君、李德尚众人都觉得胸口间气血翻腾了,耳朵里除了一直不停断的嗡嗡声,别的什么声音也都听不到了。借着一些未曾熄灭的火把的微弱亮光,仿佛还能看到一些倒在地上的人似某种异样的微微蠕动着!
活下来的人,脑子全都变得懵了,眼前的一切都叫人触目惊心——众人拼命争夺的装着白花花银子的镖车不见了,地上布满了一个个大坑,坑里面散落着人的残肢断骸和折断或扭曲变形的兵刃,到处都是腥红的血迹、到处都是垂死的呻吟!大家都懵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德尚也为之失神愣住了,仿佛连自己要取如君的性命也一时忘记了。
如君清醒过来时,李德尚同一干爪牙也围了过来。
丹月失神儿的望着眼前的一片狼籍,突然想起兄长李丹阳也杂在那群争夺银子的人群中,不禁悲声大叫道:“哥——!”
李德尚领着一干爪牙并不再与如君众人拼斗,而是把如君众人团团的围住,并且高声叫道:“大家快来啊!不要放过这群狗男女,他们就是投效了番人的魔教妖女同边如君!就是这群武林败类伙同番人把火炮炸药装在车里的,他想把我们中原的英雄好汉全都炸死!”
李德尚这番话仿佛似刚才接连不断的大爆炸一样,却是把那些被大爆炸震得懵了的人们又震得清醒了过来。只要是还要能走得动的人,qi書網-奇书都陆陆续续往这边围了过来,每个人眼睛都变得血红,像要噬人的野兽!
如君这一下才是真有些不知所措了,眼前一切既是打不过,更是说不清,李德尚远比自己想象中可怕!
李德尚向众人继续喊道:“他几个都是投效了番人仰武堂的败类!他们伙同了五虎寨,明着说是给番人护运银子,暗地里却是藏了火炮炸药,他们利用咱们武林中人的耿直侠义想把中原的英雄好汉都诱到一处,再点燃火炮炸药把中原的英雄好汉都炸死!他们为虎作伥,给番狗买命!他们以为炸死了我们中原的英雄好汉就能破我中原的锦绣河山了!”他指了如君、文凤、老虎婆、李丹月、周天云,挨着一个个给众人介绍道:“这小子就是背宗忘祖、无视家仇国恨的孽徒——边如君!这贱人就是恶贯满盈、恬不知耻的魔教妖女——颜文凤!还有这个自称老祖宗的老妖婆,就是她领着五虎寨同番人勾结!这次炸死这么多英雄好汉,他们五虎寨是罪魁祸首!还有这个小妖女!这个红脸大汉!这都是同朝廷、同中原作对为恶的贼子败类……”李德尚咬牙切齿的无限愤慨的说道:“今天,老夫就要替天行道,除却这些为害天下的祸害!”
众人马上就附和着李德尚恶狠狠的叫道:
“对!杀了这群狗男女……”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
“不要放过这群狗男女……”
“宰了这群狗男女!……”
“我兄弟死得好惨……”
“我师傅也惨死……”
“……银子……”
“……杀……”
“……”
众人愤怒的高声叫喊着,声音传得远远的,同时,远处也传来了一阵隆隆的轰鸣声音。渐渐的,声音更近更响了,大地都为之颤动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19
众人自不禁住了口,都把目光往来路上望。若说始先那些赶来劫银子的人马打着火把势如弯延长蛇一般,那么,这来的人马打着火把就如同巨龙一般,浩浩荡荡的,看不到火光尽头在哪里!
这时候,众人心里都变得十分不平了,都觉得像这么多、这么有气势的人马应该早些到来才对,至少是应该同大家一起被镖车里的铁炮炸药炸上一炸,那才是公平的!
众人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被铁炮炸得花了,都以为来的人马竟会是顶盔贯甲的朝廷兵卒!当发觉自己眼睛并不花的时候,众人也才明白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当真是顶盔贯甲的朝廷兵卒!
当先者是身着官服的钦差大臣——宋长安!紧随其后的是身背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再后面者,跟了一位威武的年轻将军,将军身后乃一彪形壮汉扛了一杆高高的大旗,旗上书着一个大大的“宋”字!前段是骠悍的铁骑马军,后段是勇武的长戈步队。这回,宋长安是摆出了十足的钦差架势,如此阵势显出众绿林中人没有威武与雄壮!
众人见朝廷兵卒这等气势,都不自禁的失了锐气,都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开去,遂很自然的就显出了被李德尚与其属下人围困住如君众人来。
宋长安望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不由一愣,没开口问。
李德尚踏上前两步,迎着宋长安拱手施礼道:“宋大人!”
宋长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作了回应,淡淡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情?”
李德尚把身子侧了侧,似唯恐自己的身形会挡住宋长安的视线而看不到被自己一行围困住的如君等人一样,对宋长安道:“宋大人虽不识得这几人,但想必是早闻其大名的!”
宋长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李德尚所期望的好奇神色。
于是,李德尚很自然的解释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边如君!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天残教公主——颜文凤!这位,乃是号称五虎寨老祖宗的夏老前辈!这两位——一位是在下那不成器的贤侄女儿李丹月;一位是对在下贤侄女忠贞不二、至死不渝的痴心英雄——周天云!今天被火炮炸死的无数英雄好汉都归功于这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同五虎寨众英雄的共同努力!”他一一的又给宋长安介绍了一遍。
宋长安微微点头,算是对李德尚的话作了认可,又问李德尚道:“那边是怎么一回事?死了多少人?”他抬手以马鞭指着被火炮炸成的一片狼籍。
李德尚这才从脸上露出悲愤的神色,指着如君与文凤切齿道:“就是这两个小贼!这两个小贼投效了番人不说,这次又伙同了五虎寨一众做出运送银子出关的阴谋。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们为了不叫这批巨银流落到番人手中,都不远千里的赶来阻截。唉!只不料这群贼子用心险恶,竟把运银子的镖车里换成了火炮炸药!他们是设计想把我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全都炸死!他们是想图谋我们中原的万里河山!”
如君露出苦笑,李德尚每这么说一次,比起前面说的又形象到位多了。如此有名望者说出的话是不容如此没有名望者分辨反驳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20
宋长安并没有吩咐,身着金甲的青年将军已调出上百名弓马手,引弓上弦把如君众人围得水泄不通。青年将军瞪着如君喝问道:“你就是边如君么?这位李大侠说的话可都是实话?”
如君朝青年将军望了望,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似曾经相识过一样,心中却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与这青年将军相识的。
青年将军见如君望着自己不作声,又喝道:“这位李大侠说的话可是有冤枉你的?有宋大人在这里,你快快从实招来!”
如君一股怒气不自禁的冲上心头,冷然道:“莫不成这位将军是要相信在下的话而不信李大侠的话了?”
青年将军一愣,喝道:“你只管从实招来!是真是假,岂凭三言两语就能混淆?”
如君把头一扬,双眼死死盯着青年将军,道:“那我说李大侠说的话全都是假话、全是屁话!你相信么?”
青年将军转首看宋长安,似在向宋长安询问。
李德尚曼声道:“是真是假,天下英雄都是亲眼看到的,岂是凭了我李某人或是他边如君说得变的?边如君迷恋魔教妖女,这是人所周知的事情。这位将军或许是不识得天残教妖女,但天下英雄是识得妖女面目的!这位将军何不问问众位英雄,看看眼前这同边如君一道的是不是魔教妖女颜文凤?”
老虎婆忍不住有些想冲上去,却是被文凤紧紧拉住了。文凤蹲下身子对丹月道:“丹月妹子,周大哥伤得重么?”又对如君道:“如君哥,你别去理他们,你给周大哥看看,他伤得重么?”她竟似全没把周围一切放入眼中一样!又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样!
周天云除了右手掌骨碎了外,只是被李德尚一袖之力震得晕了。凭如君医术,是无大碍的。
良久,有兵卒回来报道:“禀报大人,被炸死的有一百多人,有半数是丐帮弟子!”
如君心中一颤,不自禁的起身朝宋长安抱拳道:“宋大人,草民颇知医理,草民愿为丐帮英雄诊治!”
宋长安微微一愣,似没料及如君会向自己有此请求。
李德尚抢先叫道:“不可!宋大人千万不可答应这贼子!他自投了番人,跟铁水老道学了武功,如今一身武功十分怪异,若稍有疏忽,必将酿成大祸!”
如君一脸冷笑道:“李德尚,你现在就如此忌怕于我了?也罢!宋大人若像李大侠一样对在下不放心,可封了在下“肩井”、“玄机”、“将台”三处大穴,在下就算有生祸之心,也是再无起祸之力了!”
李德尚不等宋长安开口,又抢着道:“不可!此人一身经脉、穴道全不受制!大人千万不可中了他的诡计阴谋!”
文凤挨着如君悄声道:“若靠得近些,咱们下手擒住钦差!”说罢,抱拳对宋长安道:“宋大人若不再放心,小女子愿束手就擒,只要擒了小女子在大人手中,也就不用担心我如君哥会生出什么祸事了!”
宋长安看着如君,道:“边如君,你可是同意她这说法?”
文凤不等如君回答,抢了道:“愿不愿意在我!他若是愿意了,你就擒住我,对他又起什么作用呢?”
宋长安微微点了点头,自语道:“这话倒也有道理……”
李德尚赶紧阻拦道:“大人切不可听他之言!边如君同魔教妖女皆十恶不赦之徒,岂会如此好心为丐帮英雄治伤?他们定是有所图谋!”
宋长安露出犹豫之色。
第二十五章、夺命——21
如君踏前两步,盯着李德尚厉声道:“李德尚,你号称大侠,竟是为你我之间的私人恩怨而置丐帮英雄生死于不顾!你这还算什么侠义之道?我看你定是还记恨着上次丐帮大会上郑帮主叫你当众丢了面子的丑事,你到底是君子呢?还是伪君子呢?”
李德尚一时间也愣住了,顾不得再多想,应声道:“好!老夫就答应你二人,怕你二人还能使出翻天的本事来?”
文凤不屑的冷哼一声,道:“倒是你李大侠说了话比钦差大人还管用了?还要你李大侠来亲自答应才算数?”她轻蔑的说着,径直往宋长安过去。
宋长安对李德尚道:“相烦李大侠擒住此女!”
李德尚早有亲擒颜文凤之心,这听宋长吩咐,正中下怀,忙应道:“在下愿为大人出力!”
文凤听如是说,径往李德尚过来。
就在围在四围的弓马手为文凤让出道的时候,也正是文凤的身子挡住了李德尚同如君之间的视线的时候,如君手中早是蓄满内力的缚龙索如同怪蟒般从为文凤散开的通路间窜了出去,径直往宋长安腰肋间绕了一圈儿。
当李德尚发觉宋长安惊呼着从马背上飞起来时,文凤双脚在地上猛的一蹬,身形倒纵而回,同时间,双手扣着的金花漫天花雨般朝李德尚打到,紧接着,她双腕翻处,一双精光四射的短剑已护住了全身,人从空中掠过,飘逸的身法说不出的曼妙好看!
众人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宋长安已落入了如君手中!一切就似演戏一样,又同做梦似的。总之,这是让众人有种说不尽的精彩与不可思议!
李德尚只得把文凤打来的金花暗器拂落于地,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宋长安落入如君手中,半晌,才吁出一口气,叹道:“你想怎么样?”
如君淡淡的笑了笑,道:“我们想离开。”
李德尚对宋长安道:“宋大人,你没事吧?”
宋长安脸色惨白,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似在说自己没事,又仿佛在说自己是同意如君提出的要求。
先前那青年将军忽地厉声喝道:“边如君,你就当真成了背宗忘祖的逆贼了?你不要忘了你老父当年可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有不敬重的!你如今却甘愿同天残教同流合污!还伙着贼教投靠番人!你害死这许多英雄好汉不说,还敢胁持宋大人!你当真是把你老父对你的教诲忘得干净了!你不是想做大将军么?你反成了匪贼!还是投敌叛国的匪贼!”
如君心中大震,盯着青年将军沉声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青年将军道:“你不要问我是谁,你把宋大人放了!就是死,也再不能给你边氏门宗抹黑了!”
如君不自禁的露出犹豫之色,似乎竟是给这青年将军几句话说得心动了。
文凤忙喝道:“如君哥,别听这人胡说!咱们可还有大事要办!”
青年将军大喝道:“妖女!就是你害的他!”
文凤睬也不睬,手腕翻动,已是把短剑抵在了宋长安胸口上,喝道:“快叫人备马!不然送你先走一步!”
如君强作精神,把挟在宋长安脖子上的手臂紧了紧,宋长安立即露窒吸难受的样子,脸色都憋得通红了。
那背剑的圣剑使者对青年将军劝说道:“边将军,宋大人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22
如君听圣剑使者称青年将军作“边将军”,心道:“原来他也姓边,不知道和我父亲什么关系?他居然也知道我从小是想做大将军的……”
边将军神情一震,长长一叹道:“罢了!罢了!放了这孽徒走吧!”说着又对如君厉声道:“你若是从此隐迹山林,便也罢了,若再是出头为恶,我定不饶你!”
文凤手中短剑微微一用力,宋长安“啊”的呼了一声,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李德尚把手一挥,叫道:“备马,放他们走!”
李丹月眼神慌慌的,对如君道:“如君哥,你们走吧!我要等我哥!”她眼眶红红的,就快要流出泪水了,那模样,小姑娘一样无助令人怜惜。
如君不自禁的想起了幼时的活泼可爱的丹月,他想:“那时,他是没有这多愁苦的……”如君还想再要想些什么,嘴里已是不自禁的高声叫道:“丹阳兄弟——我们走了……”连叫两遍,既无应声(奇*书*网.整*理*提*供),也没见到丹阳从人丛中出来。
李丹月红红的眼眶里落出了泪水,哭着道“哥呢?他怎么不走……”
周天云道:“月儿妹子,你莫哭,我去寻他出来!”
李丹月仍是在哭,并且道:“你,可是你的手……”
周天云把胸口挺了挺,抬着受了伤的右手,道:“没事儿……”尽是无所谓的样子。
如君心中微微一颤:“周大哥才是月儿最亲的……还是我……”如君正想自己去人群中找李丹阳,抬眼就看到一条瘦高得竹篙似的人影在人丛中东一摇西一晃的飞快的过来了。
近拢些,大家都看清楚竹篙似的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众人都发出惊呼,丹月哭喊道:“哥——”
如君同文凤识得,那来的是丐帮的王长老,而王长老抱着的人正是李丹阳!
李丹阳头脸上全是血污,身上的衣衫焦碎了好几处,都变得乌黑了,虽看不出至命的伤处在哪里,大家都已然看得出,李丹阳确乎是死了!
丹月扑在李丹阳的尸身上失声痛苦着,这让所有人看了都觉得心酸。不管李丹阳变得怎么样,丹月确是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儿!
如君已经很不喜欢李丹阳了,这刻,却不得不为丹阳的结果而叹惜神伤,不得不为丹月伤心失神,毕竟是幼年的最亲的人啊!如君总觉得自己是必须来照顾这从小都一直对自己很好很好的小妹子的。但如君转眼就看到了周天云,周天云正痴痴的望着丹月,如君再一次想道:“周大哥才是对她最好的……”一阵马蹄声响,打断了如君的神思。
还活着没被火炮炸死的步云寨弟子都牵了马匹过来了。
临行时,如君往那与自己同姓的年轻将军看了看,看见那边将军也正看着自己,心里又是微微一震。
马蹄躜动,如君众人奔腾而去。
第二十五章、夺命——23
临别时,文凤拉了丹月的手,道:“月儿妹子,我会来看你同霞姐姐的!”
李丹月不作声,只是洁白的贝齿咬着红红的唇,满面泪水的点了点头,泪水落得更厉害了。
看丹月、周天云一众消失于茫茫夜色中,文凤叹息道:“也许,他这样死了倒是比活着好些!”
如君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知道文凤指的是李丹阳。
文凤见如君不作声,又道:“怎么,你还在为他的死不好过?”
如君怅然道:“我只是在想昔年那个不爱说话、管丹月叫姐姐的丹阳。”他默然了半晌,又道:“至从小的时候,他们被向东带走了过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了……”
文凤不作声了。
过了良久,如君才问文凤道:“你注意到那个同我一个姓的将军没有?”
文凤点了点头。
如君道:“他也姓边,还知道我从小是想要当将军的。我总觉得这人像认识一样。”
文凤道:“想不出来就不要去想了,越想越乱。”
老虎婆叹道:“想不到我五虎寨的儿子儿孙竟是如此不肖!唉!罢了,罢了!我这什么也记不得,倒是好事情……”
如君苦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这世道让人失望了?”
文凤把眼一瞪,详嗔道:“怎么样?你是不是又泄气又没信心了?”
如君苦着脸道:“你觉得我敢么?”
文凤偏着头把如君细细的看了看,然后摇头道:“我看,你是不敢的!”
如君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看,我也是不敢的!”
文凤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出了声,紧挨着如君道:“只要你不泄气有信心,就是天大的事情我也不怕!”
老虎婆摇着头叹道:“唉!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是不一样了!都变得奇奇怪怪的,当真是世道不一样了!”
如君道:“这次传说是五虎寨护了孟尝庄的百万银子出关,可若非是老前辈与我们同路赶来了,这一切可说是同五虎寨沾不到半点边儿!他们并没打五虎寨的旗号,就只是一群无名之人押着十五车被天下英雄尽以为装着银子的车子罢了!”
文凤道:“可各路人马都着了道儿,连丐帮同李德尚也没能发觉这当中有什么蹊跷!”
如君道:“但天残教这次却是避开了,只要问问天残教的弟子,一切就自然清楚了。”
文凤道:“这还用问?这自然是番人买通了五虎寨设下的阴谋!就像是李德尚造谣说我们投效了番人一个样,这是想把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全都引来,再点了火炮把这些人全都炸死!中原武林一伤了元气,番人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南下进兵了。李德尚除了是冤枉我们,别的说得都是有道理的!”
如君长叹道:“只可惜他们原以为能把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都引来,结果却是引来了一群豺狼虎豹的绿林中人!”
文凤道:“这有什么可惜?若真是引来了英雄好汉,那这次也就真是如番人所愿了!”
如君摇头道:“你没懂我的意思,这若真是把武林的英雄好汉引来了,还炸死了这么多,那固然是可惜,但更叫我觉得可惜的是:这按理说是应该把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正义之士都引来阻截这银子的,可是,除了丐帮外,别的全都是来瓜分银子的绿林中人!”
第二十五章、夺命——24
文凤道:“你说你没泄气,有信心,可你的话总叫人听了觉得是泄气、没信心的!你这人,现在说话总是心口不依了!”
如君苦着脸道:“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文凤把脚一跺,一扭头,堵气道:“你……你是存心与我作对!”
如君伸手扳过文凤肩头,曼声道:“好啦!我的公主,我可比不得李大侠,怎么敢存心与天残教公主作对?我只不过就这么说说而已!好了,我说也说了,你气也生了,咱们还是走吧!免得人家李大侠又领着众英雄好汉千辛万苦的来追缉咱们!”
文凤道:“走?去哪儿?”
如君道:“若不去五虎寨,咱们就去京城!这回,这事情知道得最清楚的大概就只有这两个地方了。”
文凤道:“去五虎寨干什么?五虎寨会把这是如何如何一个阴谋乖乖说给你听?”
如君道:“去京城,也不见得你会乖乖的把你哥引荐给我认识。这次天残教可是显出不凡的本事了,这么多人都着了道儿,独你们天残教是看懂了,一个都没来!去京城定能问出个原由来,自比去五虎寨强煞多了。”
老虎婆道:“还是去京城好,五虎寨,我是不想再回去了!”
文凤一拍手,叫道:“那好!咱们就去京城!”
如君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想去京城的,你若是真愿意让我认识你哥,也是好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把李大侠的贼窝端掉!”
文凤道:“我觉得那宋大人是很不错的,上次在丐帮大会上,也多亏了是他被方三哥拿住了,才把事情做得圆满的,这次又是多亏了他被你拿住了,咱们才能逃得一条性命在的。”
如君道:“你想怎么样?”
文凤嘻嘻笑着道:“咱们既是同路进京,不若就跟了这位钦差大人一道儿!你想想,人家可是代表着当今皇上的钦差大人!咱们跟了一道儿走,咱们好歹也是星星跟了月亮走,沾着一点光的。”
如君看着文凤,露出奇怪的神色。
第二十六章、因缘——1
连日来,香思阁楼上楼下三百多张席位几乎是座无虚席。这不但是因为香思阁的名头、菜品都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那是因为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的万事通万老爷居然在这香思阁上现身了。且万老爷一出口的,都是些足以惊人的也足以叫人摸银子来听的大事情!
如君与文凤、老虎婆占了上次在此喝酒时看到周天云卖艺时所坐的那副临街的坐头,三人都静静的听着万事通说事儿,心里却如何也平静不下来的。
万事通还是没什么变化,胡须还是焦黄焦黄的、酒糟鼻子也还是同以前一样红、一样大。万事通把一大块肥肉和着酒水用力咽下了喉头后,再伸伸了脖子、清了清嗓门儿道:“……当时那场面,那可是说不出的惨啊!丐帮英雄的武功虽高强,但又如何敌得住贼人安下的十五车火炮炸药?唉!这‘侠义’两个字又岂是像你我这般说来简单的?那可是要用血和命去拼的!
“番狗子是巴不得一把火炮就把咱们中原的英雄好汉炸个干净!丐帮素以侠义闻名江湖,那自然也是叫番狗子心存顾忌的。他想南来破我们中原的江山,先别说朝廷这一关,单是咱们中原的武林英雄就不容他得逞的!他想要破却中原的武林英雄,那首当其冲的就得先破丐帮!这回,他番狗子可是以为自己的奸谋得逞了,称心了!嘿!他只道这一炸,就把丐帮的英雄都炸死了,他却不知道这一炸,更是把咱们中原的英雄气慨炸出来了!……”
如君同文凤都没想到周方刚也在这次大爆炸中丧身了,而且正是为了阻截住李丹阳而同李丹阳一起丧身的。这两个人的死却是不言而喻的!
文凤想起周方刚最后一次对自己说的一番话:“文凤姑娘,等这里事情了了,我周方刚亲自给贵教的兄弟们叩拜谢罪!”文凤记忆犹新,那时候,周方刚是低垂了头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此刻,仿佛周方刚的话声又在文凤耳畔响起了来:“文凤姑娘,等这里事情了了,我周方刚亲自给贵教的兄弟们叩拜谢罪!……”一遍一遍的,当真是有声音一样!文凤这才觉得自己当初那种仿佛是带着胜利愉悦的表情是多么的可恶!她心里发着颤,默自念道:“……他竟是死了……我……竟是一直冲着他那股方刚的倔强从不示弱的……”
如君看文凤眼睛红红的,把文凤的手轻轻的握在手中,自己能感觉到文凤的手在颤斗着,周方刚的一切如同就在眼前一样鲜活起来。然而,这一切就像是在做着一场永远都不会再醒的梦!
“……天残教的公主颜文凤就是抠瞎了五虎寨小祖宗眼睛的大仇人!据连盟镖的李德尚传言,五虎寨的老祖宗也是丧在天残教手中的,这就是天大的血仇了!至于连盟镖的李德尚,曾在十多年前同五虎寨大寨主彭国栋争夺那连盟镖局总局主位置的时候,就已是同五虎寨结下了众所周知的血仇的!再有半年前,丐帮为了用颜文凤换回被天残教掳去的曲长老,也是同五虎寨闹过一场,这虽比不得天残教、连盟镖局同五虎寨之间的深仇大恨,但若是能顺便把丐帮弟子引来一些,那就更加称心如愿了!
“恰巧这三路人马也都是番人最最忌惮的,番人若是想除去这三路人马,找五虎寨合伙那是最最合适不过了。既是同仇敌忾,五虎寨又何乐而不为呢?番人想出这条恶计来,是正合了五虎寨人的心思。偷运银子出关,李德尚是大侠,定是会来阻拦的,丐帮也是侠义之道,按理说也是该来的,天残教是最爱劫人钱财的,有这百万巨银做诱饵,也是该来的!若是把百万银子换成了火炮、炸药,那么,这三路人马都是会死得尽绝了!这对五虎寨同番人来说,都是绝妙的计策了!……”万事通似说书一样说得众听者神骋目炫、心动不已。
第二十六章、因缘——2
四下的听者都是十分安静的听着万事通说话,且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至少在这听来仿佛是觉不出什么假的。
“这大难没死的各路人马都一起找到山东五虎寨,想报仇雪恨。嘿嘿!那五虎寨是早先就防到了这一着的,早向江湖武林中放出了话,说什么一群打着天残教旗号的贼人劫镖银,反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推了火炮炸死了!这能与五虎寨扯得上什么关系呢?这再多的人马去闹,也是说不出个理字儿的!
“还是人家丐帮英雄有见识!找五虎寨报仇,那是太瞧得起他五虎寨了!他五虎寨充其量也不过是被番人利用的一颗小棋子儿罢了,咱们丐帮英雄的能耐都是留了要对付番狗子的!番人若真敢南下入侵中原,那才是真正报仇雪恨的时候!
“说那番人真是要南下入中原了么?这是不必我万事通多费口舌的,只凭番人下这等心机勾结五虎寨就可见一斑了!再说,他番狗子也是觑着中原朝廷同天残教闹得不可开交,万岁爷又龙体欠安久不从政,这才敢生出不良之心,窥伺我中原河山!
“只是在这当口上,龙驾殡天了,原来的和亲王爷接了位、蹬了基,这天下形势就大不一样了!这第一就是大赦天下,要解开朝廷同天残教上百年的不解之怨!这可当真是高瞻远瞩的大智之举啊!若是朝廷同天残教化解开了怨隙,那我中原朝廷就可谓是固若金汤、无懈可击了。这再加上八月十五在少林寺开设的武林大会,咱们这些武林中人也算是有个出头之日了!俗话说得好:‘习得文武技,货与帝王家!’咱们中原有的是人才,只要大家都肯出力,那番狗子又何所畏惧?……”万事通越说越是激昂,倒是把在坐听者都说得有些热血沸腾了,原本听得十分安静的听者都很出于内心的应着着万事通的话:
“对!咱们中原地大物博,到处都是人才……”
“没错!番人敢来,咱们就给他厉害瞧……”
“番人以为咱们中原好欺负……”
“这下可是便宜了天残教的贼人……”
“咱们中原的武林中人……”
“……武功……”
“……”
万事通的声音还在耳畔嗡嗡作响,文凤叹道:“幸亏这万事通得了郑大哥的教化,从他嘴里说出来,咱们也还不至于李德尚编造那样该死……”
如君摇头道:“世人怎样看我们,我倒是不在乎了。只可惜费力闹了这一场,到最后还是白忙活……”
第二十六章、因缘——3
晚上,就在香思阁,除了牟海、方冲、方进、胖大海外,另外还来了三个如君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文凤指着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头儿对如君道:“这就是我们香思阁的掌柜,谢掌柜。”
如君也就抱了拳跟着叫道:“谢掌柜。”
谢掌柜五十开外,像万事通一样红红的酒糟鼻子、红红的脸,叫人有种醉薰薰的感觉。谢掌柜对着如君回礼道:“少侠大名,老朽早有耳闻,今日总算相识了,甚幸、甚幸!”
接下来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模样生得也十分平常,就像随时随地都能遇到的街邻乡亲,正是“太和庄”的陈掌柜——陈掌柜说话就像自己模样一样不出众,听文凤介绍到自己时,就主动的也是随便的朝如君拱手道:“边少侠,有礼了。”
如君照样回了礼,知道这最后一位徐娘半老者,多半就是主持“群玉院”的周掌柜了。
周掌柜盯着如君不住的打量着,点头称赞道:“嗯,不错,有眼光!果然是配得咱们公主!”
如君微微笑道:“周掌柜过奖了,红花自要绿叶来配的,在下这模样正好来配贵教公主!”
文凤脸上一红,娇嗔道:“大家来都是说正事的,不许再胡扯!”
众人都不作声了,只是望着文凤发笑。
文凤当真是有些恼了,嗔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把和亲王那狗崽子放了的!狗皇帝死了,倒是让这奸贼得逞了!若是依我,当初就一刀宰了那奸贼,这皇位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如君不劝说,也不动问,他是知道文凤同自己一样觉得恼火的。皇帝一死,和亲王蓄意多年的篡位阴谋就算是得逞了,自己二人的杀父大仇也是再不能报了,这么多的苦难都是白熬了。
方冲笑道:“三妹,你也不用对咱们火,你想咱几个人儿有谁敢随便放那狗崽子?”
文凤微微一愣,道:“是哥放了的?为什么?”
牟海道:“皇帝是当了满朝臣官把皇位传给和亲王才落的气,这是拦也拦不住的事情。再说,师傅、师叔他们都回来了……”
文凤惊叫道:“二伯、三伯回来了?师傅呢?我师傅呢?”
方冲嘻嘻笑道:“你师傅当然是同我师傅一起的。”
文凤急声道:“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方冲道:“看不到了,他们都走了!我本来是想寻你回来的,但师傅他们听说你是同如君兄弟在一起的,就没让我再来寻你了。”
文凤眼睛一红,急得就要哭出声来,嗔道:“不要我了!他们一定是不要我了……”
胖大海道:“公主不要心急,老护法他们武林大会还会回来的。”
文凤回嗔作喜道:“真的?”
周长掌柜笑道:“公主是太心急了,那世子是公主好不容易才找来的令牌,我们怎么会把他私自放了?这都是老护法他们的意思。”
如君道:“难道吕老前辈他们去见过和亲王?”
众人都转头过来看如君,似见了怪物一样。
方冲叹道:“从疯了过后,你是越来越聪明了!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想到的!”
文凤也来问如君,道:“如君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君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文凤一撇嘴,不屑道:“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看和亲王大赦天下,不来与我们天残教作对了……”
如君道:“番人这一闹,南下之心已是昭然无遗了。万事通说恰巧就在这当口龙驾殡天了,和亲王这才能继位登基的。依我说,皇上是早该禅位于和亲王的!”
众人皆惊呼道:“禅位给和亲王?”
第二十六章、因缘——4
如君点头道:“和亲王是不得皇位誓不罢休的,你们既不肯除去他,又不愿让他如愿以偿,你们也就只有与他这样无休止的耗着,皇上也只有活在他的权谋之下,形同虚无!非是这般,番人又如何敢起窥伺中原的野心?你看如今和亲王这一得了皇位,一切什么事情就都全然了结了,就连你们天残教这么与他过不去的,他也不再来计较了。中原朝野一稳定,番人也就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当然,我想吕老前辈他们一定是去见过和亲王,只有和亲王明白清楚了这当前的厉害关系,他才肯把与天残教之间的事情放在一边,只有中原朝野稳定了,他这皇位才能坐得稳当!”
谢掌柜叹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大家也是没有料到番人会起南下之心。若无外患,那就得阻止和亲王谋篡帝位!”
如君道:“你们想阻止他,却又不肯除却他,他若不死,就定然不休。只要他不比皇上先死,他就必会得到帝位的!”
文凤苦恼道:“我就不明白,哥为什么不让咱们除去他呢?除去和亲王,中原朝野一样的稳固,咱们何必来做这么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如君道:“你们教主呢?我能见他么?”
方冲道:“我们教主说,你同他是见过面识得的,不用再见面了。边兄弟若有什么话要对我们教主说,我会转达给教主的。教主还要我给边兄弟说,公主就托付给边兄弟了,要边兄弟好好待我们公主。”
如君奇道:“见过面……”
文凤红着脸道:“我都是这么大了,还要他来托付……”
方冲道:“我们教主说,现下和亲王的事情算是了结了,不知边兄弟下一步还有什么打算?”
如君愣了愣,道:“下一步?打算?”一时间倒是觉得空了,茫然了。
牟海亦道:“是的,教主说如君兄弟的杀父之仇同教主是一样的。如今和亲王做了皇帝,这仇自然是不能再报了。问如君兄弟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如君想:“下一步……”在自己心灰意冷的时候就曾想过只要与文凤一起过平静日子,不再去管别人,也不要别人来管自己。可是,这种平静的日子到底该怎么样去过?却是从没有想过的。又仿佛是觉得这还并没有到过那种平静日子的时候,仿佛事情还并没有完结。半晌,如君才道:“还有李德尚……”
文凤跟着点头道:“对!还有李老贼!”
方进道:“九龙冠也还在他手中的!”
如君不说自己了,问道:“你们呢?现在和亲王的事情也了结了,你们天残教下一步又有什么打算?”
牟海道:“也没什么非要做的事情了,若是遇到什么要做的事情,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去做的。我们不会同朝廷唱反调,只要朝廷对得起老百姓就好。李德尚的事情我们会想法把他弄出来的,你同公主在一起,是不用像我们这样瞎忙活的。”
胖大海叹道:“也不知道这天下大赦了,还能不能再开回春堂!现在失业了,过着也就不踏实了!”
陈掌柜漠然道:“国泰民安才好做生意。”
第二十六章、因缘——5
周掌柜也叹道:“是啊!若这一打仗,咱们生意也没得做了,教里那么多兄弟要活命,天底下那么多黎民百姓也要活命。这人活得好好的,干么就非要与人过不去呢?”
文凤道:“等天下太平了,我同如君哥开家药店,也取‘回春堂’的名字!”她这样说着,脸上也就跟着露出了幸福的神色。
如君道:“也不知道天下怎么才是太平?”
文凤道:“得除去李老贼这个伪君子!”
如君摇了摇头,道:“像他这样的人多的是,除不完的!”
文凤道:“伪君子虽多,却都没李老贼这么出名,至少得把李老贼除去才行!他可是把咱们害苦了!”
牟海道:“现在他是大有防备了,此人不仅武功高,心智更是毒辣,想要除去他,可不是容易事情!”
文凤一脸自信,道:“那也不怕!如君哥是给他钟了毒蛊的,他逃不掉!”
“毒蛊!”众人齐声惊呼,都望着如君,面色都变了。
文凤嘻嘻笑道:“奇怪么?嘿嘿,那是李老贼的拿手好戏,如君哥也学会了。”
“拿手好戏?”众人又齐声叫道。
文凤点着头道:“是啊!李老贼给别人下毒蛊,却不知道如君哥也给他下了毒蛊。”她说着转首对君道:“如君哥,你说可是?这回武林大会上,李老贼一定完蛋!”
“武林大会?”众人更似乎也想到了多半是如君给李德尚伏下了什么厉害的后着。
如君道:“那倒算不得什么,成不成,还得看运气。只是这次截镖银,你们天残教本也是有份的,怎么到最后你们一个人也没来?”
方冲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是去劫镖银了,可没与你们一路。也亏得你与公主是去对付李德尚了,不然……唉!连丐帮的周长老也死在里面,这可是谁也没想到的!”
“没想到?”如君露出疑惑的神色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竟能看穿他们的阴谋……”
胖大海道:“边老弟是误会了,咱们只是想到了番人利用五虎寨做晃子,把大家引到了一边,却没能想到他们还有这等毒辣手段!”
牟海道:“不错,我们只顾得劫银子去了,没想到番人使的竟是一石二鸟的毒计!番人一面用五虎寨做晃子把天下英雄都引到一边去,这样他们就能暗里轻而易举的把银子分散出关,不被人发觉。另一面,他们还利用五虎寨把天下英雄引到一起的机会,想把大家都一起炸死!唉!若非是意外得出消息,我们天残教只怕也是与众人一样下场了,番人手段果真是毒辣!”
如君神色黯然道:“丐帮这次死了好多人,这些人都是为护银子才被炸死的!”半晌,他才问道:“那你们这次是把银子都劫住了?”
方进摇头道:“那是外关外一个兄弟探回来的消息,只是我们赶出关时,早有番人大队军马接应了。”
如君道:“关口都是有官兵把守的,他们如何能偷运出关?”
方冲嗤声道:“那有什么不明白?只要有银子,连鬼都听你使唤!又何况是几个见钱眼开的兵卒!”
如君心里说不出的烦闷,道:“只怕番人还是会南下进兵……”
众人皆默然。
第二十六章、因缘——6
朝廷大赦天下,天下黎民百姓日子虽不见得变有如何的好,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宽松与欢悦,似乎吃、穿、住、行都可以其次的,只要心情一好了,别的一切也就自然是很好很好了。
如君与文凤都骑了高头大马行于市面,如此再不像往日里时时都提防官府的缉拿,这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阳光般的感觉。
文凤一身火红的装束配上火红的骏马,叫人觉得火辣辣的、热乎乎的,十分不一般。
如君笑道:“我终是知道你怎么会叫作‘火凤凰’了。”
文凤道:“你以为是红色?”
如君道:“不全是,但也有一点吧!”
文凤道:“不全是?”
如君点着头道:“嗯,你是公主啊!公主自然是和凤凰连在一起了。再说,凤凰还称为‘火’,这并不是火红的颜色。”
文凤道:“不是?”
如君又点头道:“嗯,不是。眼里的‘火’是看到的红色,心里的‘火’是感到的火热!”
文凤似笑非笑的望着如君,道:“是么?看不出你说话也有意思了。嗯,真有意思!”
如君念道:“龙、凤、虎、鹤,你兄妹二人可真是了不得啊!”
文凤露出不屑的神色,道:“这有什么?叫什么我都无所谓,别人叫我妖女我也一样无所谓!”
如君道:“你哥这人神秘秘的,不过,我总觉得他是与我相识见过的。你说呢?”
文凤笑道:“你可用不着找话来问我,我哥既说是不用见面了,那自有他道理的。公主也得听教主的话。”
“是么?”如君望着文凤道:“我还觉得有个人是十分眼熟的……”
文凤道:“谁?”
老虎婆抢着道:“一定是那个姓边的年轻将军!他对君哥儿十分熟识的,你想可能么?嗯,一定是凤丫头偷着把君哥儿的事情说给他的……”
文凤惊呀的望着老虎婆,摇了摇头道:“怎么你同如君哥都是一个样!”
老虎婆道:“什么样?”
文凤叹道:“脑子出了问题过后,就自觉得是十分的聪明了!”
如君笑骂道:“你少在这里装不知道,那姓边的将军以后再说。不过,那个给钦差大人背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你不觉得么?”
文凤把眼撇在一边,道:“别瞎猜!上方宝剑可不是好玩儿的,连铁水老道都坏在他手上!”
如君点头道:“这话我也听说过,说铁水道长一弹指就震断了尚方宝剑,这可是功力绝世啊!”
老虎婆不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依我老婆子,照样也能办得到!”
如君摇头道:“你能办得到,可你敢么?那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把你五虎寨一窝子的虎子虎孙都杀个干净!”
文凤道:“铁水老道的功夫厉害得很,这有什么稀奇?你说我与你一起去少林寺,万一少林寺的和尚不让我进去怎么办?”
老虎婆道:“不让进去咱们就闯!他拦得住么?”
如君道:“不让进去就自然是不进去了。小时候,若非少林寺里收留我,说不定我早就入了郑大哥的丐帮了。回家岂能用强?”顿了顿,又道:“据说,这次到少林寺主持大会的,又是那姓宋的钦差大人。”
文凤“嗯”了一声。
如君又道:“少林寺乃是佛门清静之地,和亲王若非肯把无名师叔的遗物归还给少林寺,只怕也难以在少林寺开什么武林大会的。”
文凤道:“他原是想用那些东西来诱使铁水老道为他所用的,如今铁水已归了番人,他再拿着那些东西也是毫无用处,这大大方方的赐还给少林寺,还是御赐的,那可真是天大的人情了!这生意做得划算,不吃亏的。”
如君道:“咱们既是同路去少林寺,不若就跟了这位钦差大人一道儿!你想想,人家可是代表着当今皇上的钦差大人!咱们跟了一道儿走,那咱们好歹也是星星跟了月亮走,沾着一点光的。”
文凤看着如君,神色怪怪的,道:“你记性真好!是故意的吧?”
如君笑着道:“偶尔也就记着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7
离八月十五的武林大会还有一个多月,三山五岳的武林中人都齐往河南嵩山少林寺而来。
一路上,除宋长安本人外,另还有吴德、吴义兄弟同褚天良与黑煞婆,加上一路侍候的从人也不过十人。包括宋长安在内,一行人既不见钦差架势也不显朝廷身份,皆是寻常装束打扮。除了如君与文凤二人遥遥跟在其后,倒也不再引得别人注意。
这日,如君与文凤才入客栈落脚,小二就就来敲门,捧了一支青布剑囊进来,对如君道:“有位姓褚的老爷叫小的把这个送给一位边爷,另外外面还有一匹马也是一起送给边爷的。”
如君接剑在手,便知是当年护冠进京前,李德尚送给自己的无名宝剑。后来自己被和亲王关入了地牢,除了这柄剑外,另还有那匹十年前引来李德福救了自己性命的乌骓宝马和自来从未离身的血玉凤都被收走了,此后,便再无机会得回来。如君急声问道:“可还有别的东西?”
小二摇着头道:“除了这个,就是一匹黑马了,在外面的,小的上了上好的草料的。”
如君失望的进了屋,想到幼时文凤送给自己的血玉凤,心里总觉得十分念念不舍。
文凤从如君手中接过长剑,褪去剑囊,露黑色剑鞘来,按机簧,拔出剑身,一道寒光迫人眉睫直往毛孔里钻,不由得脱口赞道:“好剑!”对如君道:“如君哥,什么人送这宝给你?怎么你反还不高兴了?”
如君道:“这剑是李德尚送我的,那次我被关入王府地牢,这剑同当年救我性命的乌骓马都被收到王府了。刚才,是褚天良叫店小二送来的。”
文凤道:“送回来就好啊!干么不高兴的?”
如君道:“你给我那只血玉凤没还给我!”
文凤微微一愣,道:“血玉凤?”
如君点头道:“不错!那血玉凤也在那次被收走了……”
文凤握住如君的手,道:“那有什么?小时候我把那凤儿给你,是怕你把我忘记了,到现在,也不是那么回事了,那凤儿也没啥用处,得不回来就算了!”
如君起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褚天良。”才开门,就看到店小二领了褚天良一起过来了。
褚天良遥遥的就望着如君拱手作礼道:“边少侠,老夫这里有礼了!”当真是如老朋友一般亲近热诚。
如君也抱拳还礼,道:“褚总管升任了大内总管,这实在是可喜可贺,今日既得相会,请共饮几杯水酒,以作庆贺。”说着,就迎在门道边请褚天良进屋。
褚天良也不客气,进了屋又拱手与文凤见礼。
文凤动也不动,冷然道:“你来做什么?你把我如君哥的血玉凤藏到哪去了?”
褚里听得一愣,忙陪笑道:“凤姑娘是误会老夫了,那只血玉凤上次不是被贵教的高手同九龙冠一起取回去了么?”
文凤与如君互望了一眼,心中就明白褚天良所说的“被贵教的高手取回去了”,那是被李丹阳取走了。-
褚万道:“这次少侠回少林寺,咱们也是同路了,自朝廷大赦天下,老夫早想寻少侠亲近亲近了,难得有这同路之机会,故老夫特来邀少侠与姑娘一路去往少林寺……”他看如君与文凤不作声,不自觉就把话驻住了。
文凤一想到有那黑煞婆一路同行,就要开口回绝,不料如君却是满口应道:“在下二人远远的跟了各位走,那是早有同路之心的,就只怕扰了宋大人的清悠……”
褚天良露出喜色,道:“少侠说哪里话?宋大人深得当今圣上之心,是最最敬重武林中的英雄好汉,能得少侠一路同行,那是求之不得的!”
第二十六章、因缘——8
等褚天良去了,文凤报怨道:“干么要同这伙人一起走?”
如君笑道:“你不是很愿意同那位钦差大人一起走么?咱们走得这么近,那才是沾了大光彩了!”
文凤跺着脚嗔道:“你……你是故意的!”
如君苦着脸道:“是么?原来你是不愿意了,那就算了吧!”
片刻,小二又敲门,引了黑煞婆来催促道:“宋大人叫老婆子请二位同饮一杯薄酒。”她嘴上说得恭敬,神色却是高昂,一双眯缝的眼睛斜斜盯着文凤,似要把文凤看穿一样。
如君懒懒散散的应道:“你回去给你们宋大人说,就说我们文凤公主是不喜欢同他一路走的,你叫他自个儿走自个儿的路吧!”
黑煞婆嘿嘿狞笑道:“凤丫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婆子既是亲自来了,去是不去岂由得你?”
文凤一看黑煞婆,心中早是有些慌乱了,这被逼得紧了,壮着胆子道:“你想怎么样?我师傅就在后面,你有本事,就去我师傅面前狠!”
黑煞婆面色骤变,一伸手,倏的朝文凤肩头抓到,口中怪叫道:“你说什么?那小贱人在哪里?”
如君横在旁边一伸手,右手轻轻一掌斜切黑神婆抓向文凤肩头的手腕,左手绕到黑神婆脑后抓其“风池穴”。
当年在王府时,黑煞婆也曾与如君交过一次手,心知如君内力虽沉厚,武功招式却并不精纯,不料这再度出手,眼前的如君早非昔日可比了,只这轻巧的一掌,掌上劲气竟是阴冷彻骨!同时间,脑背后又一股灼热劲气袭到。慌忙间,黑煞婆回腕一缩,手肘倒撞如君胸腹,肩背脖颈抽紧了筋骨,猛一扭腰,做了个十分不好看也十分难做出来的姿势才勉强脱得如君的攻势,侧脸与肩颈处还有些火辣辣生疼。
如君迫退黑煞婆,并不再趁势出手,只是望着黑煞婆惊异的模样发笑,也并没有笑出声,只是无声的微微的笑。
文凤露出喜色,一挽如君手臂道:“去!咱们这就去!”说着一昂头,拖了如君从黑煞婆面前过去,似乎还从小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
老虎婆瞧得哈哈大笑,道:“人老了,何必还这么大火气?何况还是女的!唉……”
第二十六章、因缘——9
酒菜都是简单而精致的,一共分了两桌,吴家兄弟同几个从属一桌,这边是宋长安、褚天良、黑煞婆加上如君、文凤、老虎婆三人。
宋长安亲自给如君斟了酒,道:“边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如君微微欠身作礼道:“上次还多亏有宋大人,在下一行才得以平安离开,这杯酒,该是在下来为宋大人斟的才是!这里就借花谢佛了!”
宋长安仍是一脸笑道:“哪里,哪里!那是边少侠的能耐,能为边少侠所用,在下也是十分荣幸的。请!”说着举杯与如君干了杯里面的酒。
如君也亲自为宋长安斟了杯酒,笑道:“大人这次出行,怎么不见那位给大人背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了?”
宋长安看着如君,笑意更浓了,道:“在下此次去往少林寺,只是走亲戚一样替圣上送些少林寺失落之物罢了,不以钦差身份的,既非钦差,自也是不用圣剑使者的。”
如君举了酒杯,道:“这杯酒,就多谢大人赐还在下的剑与马,实在是多谢了!请!”
宋长安同如君干了第二杯酒,道:“既是天下大赦了,这剑与马自也是应该归还给如君少侠的,只是一时间不知少侠行踪,也只好一同转归少林寺了,少侠毕竟也是少林寺的高徒。今日能在道上与少侠同路,一切就方便多了,剑与马不但可以亲自交到少侠手中,另外也是指望在少侠身上做个人情的。”
如君很如宋长安所愿的问道:“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能为大人效劳?大人只要说出来,在下无有不尽力的。”
安长安道:“这倒是很简单,朝廷定了是要在少林寺开设武林大会的,只是少林寺一直都没松口示意。为此,圣上命在下把这少林寺的失物送归少林,以此也当是显出朝廷与少林寺间的情份了。这恰巧又遇得少侠一路同往,想少侠乃少林高徒,若得少侠引见入门,那自又非是一般的情份了。还望少侠万勿推辞才是!”说完这话,又给如君斟了第三杯酒。
如君不等宋长安再叫“请”,就自端了酒杯一饮而尽,道:“这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宋大人的为人,在下多听江湖中人传颂,做官能做到宋大人这份儿上,定然非常人所能及了!”
宋长安不作声,只是默默的看着如君。
于是,如君也不再多言,直接道:“在下想知道宋大人在这名与实之间,是如何看待的?”
宋长安听如君如此动问,也并不觉奇怪,自己也喝了一杯酒,道:“在下以为,实是根本,名则是表面。名,应该是有所对应的,若无所对应,那就成有名无实了。实,是自生而成的,而名,则须是有实相对应才可存!”
如君亲自给宋长安斟了酒,二人一起干了,又问道:“若名无实,又会怎么样?”
宋长安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木能参天,赖根;水能及海,在源。天底下岂闻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此种异类,必不能长久!”
如君道:“不能长久,是什么意思?”
宋长安道:“不管是人还是物,皆是自然而亡!”
如君道:“自然而亡?”
宋长安点头道:“没有根源的事物,露出来的也只是表面而已,你看水中浮萍、天上流云,岂能长久?这都是亘古不变之理!”
如君忍不住问道:“你说人也是这样?”
宋长安点头道:“万物变化之理皆是一般!”
如君道:“伪君子也会自然而亡?”
宋长安道:“我所谓的‘自然’乃是必然的意思,名不副实的事物则必然消亡,这种消亡是正常的、自然的、毋庸置疑的。”
如君道:“难道做得天衣无缝,永远不被人发觉,还是会必然消亡?”
宋长安道:“有这种伪君子么?我以为是没有的。若能做得这一步的人,你又怎会知他是伪君子呢?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什么人都不知道,也就无所谓伪君子了。而若真是伪君子,他就必然无法做到天衣无缝、无人知觉。”
文凤看看宋长安,又看看如君,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杯酒,最后独个儿把酒喝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0
如君点了点头,又给宋长安斟了杯酒,独自的轻轻呷了一小口,道:“我小的时候一心想跟师傅学武功,可师傅总是对我说:学武功得要心怀善念才行,还要我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学武功,才肯教我武功。以至如今,我还是没能跟师傅学成武功。这是要回少林寺了,还望宋大人给我说说,这人是为什么要学武功呢?师傅若再问及,我也好有言语应对才是。”
宋长安把如君看了看,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又自点了点头,也独自喝了杯中的酒,道:“我想,令师真正想要你明白的是:武功是用来为善,而非滥用的。”
如君道:“非滥用?”
宋长安道:“令师最先就给你说,学武功得心怀善念才行。这就是了,学武功若非为善,那定然是为逞强而用,而恃武逞强岂非正是与心怀善念大相悖持了?就更别说是用之于恶!只有真正懂得善恶之分且把武功用之于善,那也就合了令师最先所说的话了。”
如君点头道:“当年无名师叔圆寂前曾与我说,学武功不为别的,只为用,用好用坏都随你!我以为此言实乃天下高妙武功之至理!”
褚天良道:“边少侠年纪轻轻,竟能悟出武学之真谛,老夫实在是佩服之至!”
如君露出奇异之色,道:“褚总管也有此同感?”
褚天良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叹道:“实不相瞒,老夫虽一生好武,却也难有此悟性,今日听少侠之言有感,不过是当年曾听铁水老道与李大侠论及于此罢了!”
如君与宋长安一起“哦”了一声。
黑煞婆发出一声冷哼,道:“什么‘武学真谛’?什么‘天下高妙武功之至理’?老婆子一辈子都七老八十了,就从来没听说什么武功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真有本事,还不如这次武林大会上去露两手儿,若真能打遍天下无敌手,那才是最最高明的武功!”
褚天良道:“光说不练,那自然是不行,可若是光练不说,那也别想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黑煞婆大是不服道:“那你就说给老婆子听听,我倒是想听你说出个‘天下高妙武学的至理’来!”
褚天良道:“天下人,多以为高明的武功乃是武功的招式高明,以至常有武林同道相互争论彼此某招某式能相攻伐、能破解对方的武功,比及双方武功之强弱!以李大侠与铁水老道之言,此为之术也!”
黑煞婆疑惑道:“术?”
褚天良道:“殊不知武功的招式都是死的,唯有人善用之,方才能显其精神。天底下万千武功、万千招式,但千变万化却不离其宗,若这‘宗’再加上‘千变万化’,也就是‘打变天下无敌手’了!”
黑煞婆照样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褚天良道:“这万变不离其宗的‘宗’,很多人以为是自身武功招式的宗要,这也是李大侠与铁水老道谓之的‘术’!武功真正的宗要,乃是制胜于敌,此可谓之道也!以万千招式为制胜于敌而生出千变万化,是为用也!所谓‘术’者,无非就是方法与技艺罢了,而方法与技艺唯有用之,方才能显其功效以达其宗!而这‘宗’即所谓之‘道’,术为道所用,道为术而成,只有把万千招式用得精妙了,这才是最最高妙的武功!这才能真正打败天下无敌手!”
黑煞婆不作声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1
如君亦自斟自饮了一杯酒,道:“招式用得高明,则武功高明,李大侠与铁水的招式无一不是运用得精妙绝伦,他们的武功高明么?”
褚天良道:“李大侠的武功少有显露,然就铁水老道的武功,老夫自谓不如。铁水老道的武功可谓是高明之极矣!”
如君道:“铁水老道既是身负高明之极的武功,为何却不能于中原朝野有立锥之地?”
褚天良猛的一愣,张口道:“这……”却是无言以对,显然万料不到如君会问出如此古怪的问题来。
宋长安抚掌大笑,起身亲自为如君斟了酒,道:“三十多年前,春秋笔肖大侠以一双判官笔重创横行江湖的独行大盗,其一套判官笔法可谓是天下极高明的武功!十三年前,番人犯我中原疆界,有丐帮周方刚周长老为首的丐帮弟子一道,杀得番人先锋丧胆而回,这些丐帮英雄的武功可谓天底下最最厉害的武功!千百年来,江湖武林中说不尽的除恶扬善的武功、行侠仗义的武功,这些,都是天下无敌的武功!”
如君捧着宋长安斟满的酒杯,道:“没有用的武功,再高明也是无用!若为之于恶,则更甚!只有行侠仗义、除恶扬善的武功,才是真正高明的武功!高明的武功不是招式的运用,而是武功的运用!无尘师傅教我心怀善念而习武,他老人家是把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武功传给了我!”如君捧着杯酒一饮而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又亲自给宋长安斟了杯酒,道:“最后还有两个问题是要向宋大人请教的,还望大人勿以絮烦!”
宋长安也亲自给如君斟了酒,自饮了一口,道:“能得少侠如此动问,实在是有幸得很,答得不好,还望少侠见谅!”
如君驻了杯箸,望着宋长安,道:“我常常在想,若是朝廷中有奸权当道而蒙蔽圣聪,江湖武林中有伪君子作祟而蛊惑人心,关外又是番人野心勃勃而窥视中原,身边到处都是阴险龌龊的奸诈小人而相互算计,我们该怎么办呢?习武之人又该怎么来心怀善念呢?”
除了文凤与宋长安外,这回几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每个人的神色都显得怪怪的。宋长安固然是答得精彩,如君的问题更是古怪少有,这些问题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呢?众人想不出来,该不会是因为吃得撑着了而无法消食才想出来的吧?
半晌,宋长安才道:“我在想,这得看是些什么人了——善者、恶者是不一样的,小人、君子也是不一样,各样人有各样的选择!你该怎么办,那得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而你是什么样的人,那也得看你到底是怎么办的!”
如君道:“那,宋大人能说说自己会是怎么办么?”
宋长安笑了笑,道:“你是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
如君只是微微的笑。
宋长安道:“在我眼中,一切都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在我觉得,一切都是在不断的变得好、变得善,就有你所说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也只是少数,不能影响大局!只要我自己在努力,就是好了,保不准在我们自己努力的时候,别人更加是十分努力的!”
如君抚掌大笑道:“好!说得好!看来我这最后一个问题是不用再问了!来来来,我们再饮一杯酒!”如君显出不一般的兴致。
文凤对宋长安道:“钦差大人,我如君哥自疯了过后,就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宋长安干了杯中酒,微笑道:“他这样很好,我很喜欢的!”
如君似笑非笑的看着宋长安,道:“是么?嗯,这样是很好的。”
第二十六章、因缘——12
说是同路,也还同以前一样遥遥的跟在宋长安后面走道,直到了少林寺,如君才引着宋长安一道入了山门。知客报于监寺,再报于方丈,一行人就进去了。
宋长安先往大雄殿来上了香,然后由监寺引到方丈室。方丈室里方圆果然不过丈许,除禅床外再无别设!
除宋长安外,所有人都在外面相候。
听说是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与方丈大师专门商讨八月十五在少林寺开设武林大会的事情!虽没打钦差大人的旗号,也没穿钦差大人的朝服,但即便是不出少林寺山门的出家人,也是知道:这位便是闻名天下的钦差大人——宋长安宋大人!
也有人暗下里听说了,仿佛是为了预防少林寺会用关于“佛门乃清静之地”之类的言语来推搪朝廷的商讨,是以,朝廷便派了钦差大人亲自把无名大师的失物送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赶来了。听说只有钦差大人同方丈在里面说话,这可是少有的秘晤呵!
无色最先来,与众人匆匆见礼过后,急急的叫住如君问道:“如何了?方丈可是答应了?”
众人都觉得,这位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的老和尚一定很是看重朝廷于八月十五到底能不能在少林寺开设武林大会的——也难怪无色的武功能号称第一高手呵!
褚天良照样发出哈哈的笑声,对无色道:“大师无需挂怀,方丈大师是一定会应许的!”
无色惊异道:“一定应许?”
褚天良挺了挺胸膛,声气变得更加足实了,沉着声音道:“那是当然!只冲着当今圣上专门派老夫与宋大人特意送归少林寺无名大师的遗物,方丈大师也是拒绝不得的!”
无色道:“遗物!”
褚天良点头道:“嗯,不错!遗物!无名大师的遗物!”他微微顿了顿,看无色正是露着十分关切的神色,才又得意的说道:“圣上说了,无名大师的遗物中是记述了十分重要的事情的!这得亲自归于少林寺方丈大师手中,由方丈大师来亲自定夺,是不是该把遗物中无名大师所记述的事情公诸于众——这实在是十分重要的!”
无色不再问了,神色变得有些痴痴愣愣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念唠着什么,没人听得清楚。或许无色大师自己也是不清楚自己在念唠些什么呵!
第二十六章、因缘——13
无尘新剃的光头十分光亮,雪白的胡须和眉毛也都做过修理的,与前年在关外深山中遇到的“野人”模样诚然是大不一样了。文凤一见到无尘,竟是显得比如君这做徒弟的还要亲热,远远的就迎着无尘欢喜的叫道:“无尘师傅,我来看你来了!”
无尘呵呵笑着,先与众人合什见了礼,才对文凤道:“阿弥陀佛!凤丫头是说谎话了吧?你明明是陪了和尚的徒弟来少林寺游玩了,却偏要来哄和尚开心!不过,和尚能再见到你,也是十分开心的!”
文凤噘着小嘴儿露出委屈之色,道:“是真的!你徒弟打算同我一起开家药店的,名字还用以前的‘回春堂’!我们是想要请你来做顾问!”
无尘愣道:“‘顾问’?”
文凤点头道:“嗯!就是故意问你的意思啊!”
无尘更是不解了,道:“为什么要来故意问我呢?”
文凤叹道:“唉!这还用问?自然因为你是你徒弟的师傅啊!”
无尘摇着头,道:“不懂,不懂。”
文凤叹道:“唉!也真是,你老人家是做学问的,你自然不懂了。这就比方说:你徒弟的医术虽不是太好,但因为请你了老人家来做顾问,这就不一样了![奇+书+网]因为你老人家是天底下医术最最有名望的,有你老人家来做顾问,你徒弟的医术就算再是不好,我们回春堂的生意也是不会错的!”
无尘点着头,若有所悟的念道:“原来请有名望的人来做顾问,这就不一样了……”
文凤拍着手笑道:“无尘师傅,你真有悟性!”
如君给无尘叩拜道:“师傅!”
无尘受了如君的礼,伸双手把如君扶起身来,点头道:“嗯!你很不错!为师在山上就听说李大侠又给你二人记上了一大过,这很不错!”
除了如君、文凤与无尘外,余人自是不明白:李大侠又给如君与文凤记上了‘一大过’会有什么“不错”的?
文凤忿恨道:“这人会遭业报的!”
无尘笑道:“‘业报’?嗯,这词语用得很好!不愧是跟了和尚的徒弟呵!沾到佛性了……”
如君道:“那是弟子太无能了,总是劳驾李大侠来给弟子记‘大过’。师傅,你也去同宋大人见识吧,你是很想见他的!”
无尘又是微微一愣,道:“和尚也想要见大人?”
如君微笑道:“有些大人,和尚也是想见的!”
文凤狠狠的瞪着如君,可惜如君似乎并没有看到!
果然,方丈里的小沙尼就出来躬身对无尘道:“无尘师叔,宋居士请求师叔进去相见。”
无尘当真有些懵了,自语道:“原来大人也是想见和尚的!”
无色见请了无尘进去,神色更关切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4
了空还隔了很远,如君就认出了那张笑脸。
如君迎上前与了空作礼道:“了空师兄!”
了空很高兴,也还礼道:“你回来啦!很好啊!听说还把无名师叔的失物带回来了,这可是功德啊!”
如君道:“这都是朝廷的功德,弟子是跟着一路回来的,只是沾了些光彩而已!”
文凤突地大声叫道:“就算你真是这么想,又怎么可以说出来呢?”
了空愣愣的看着文凤,叹息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怎么也进寺里来了?少林寺不容女子入内,这可是数百年来的寺规!何况女施主又是长得如此的漂亮好看!罪过!罪过啊!”
文凤把了空仔细看了看,不屑道:“你就是冤枉我如君哥的了空和尚么?我也听说了,你还是什么戒律院的掌院吧,对不对?也难怪你总爱管别人的事情,原来你是闲了没事儿干的人!你就能管得了我么?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进这少林寺来的?我可是跟着朝廷的钦差大人——宋大人和大内的侍卫总管——褚总管一道进来的!你管得着么?”说着,转首叫住褚天良,道:“褚总管,你说我这话可有假的?”
褚天良忙一挺胸膛,道:“凤姑娘的话岂会有假?这些,本总管都是可以做证的!”
了空苦笑道:“姑娘太认真了,小僧不过就爱管一点少林寺里的闲事情罢了,姑娘是寺外的红尘中人,小僧想管也是管不来的!”他说着又对如君道:“如君师弟,你下山这几年,为兄在山上也是大闻你的名声了!还记得当年你和我在戒律院打架么?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很了不起的!”
如君面色微微一红,欠然道:“那时候,师兄若是肯指点小弟一二,小弟也定不敢与师兄胡闹的!”
了空微微摇头道:“那都是为兄同方丈与无色师叔商定的,自然是不能做假了。”
如君一愣,道:“做假?”
了空立即合什了双手在当胸,念道:“阿弥陀佛!真亦真来真亦假,假亦假来假亦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师弟又何必着相呢?”
经了空这一说偈,如君似乎觉得自己也是应该了然了,然而,如君又确乎是有些懵、有些晕然了。
如君把两粒药丸在吴家兄弟面前抛了抛,曼声道:“如今,可算是‘完璧归赵’了!二位乃圣上跟前的御前侍卫,于宫里人物定是熟络了?”
吴家兄弟费了不少心机才亲自跟了宋长安一道把少林寺的失物送了回来,为的就是能得如君赐与解药,解去身上的无名之毒。这听如君的话,却是听不出深浅来,只得含糊应道:“熟络说不上,却也识得一两个。如君兄弟若是想打听什么人,在下兄弟不识得还可以去向褚总管、宋大人请教的。”
如君点头道:“嗯,那好。我想知道上次同宋大人一起的,有个姓边的青年将军。”
吴德道:“是不是三十多岁年纪,这么高个儿——”他比在自己头顶上还高出一手掌阔,又道:“也跟兄弟一个姓,叫边如臣?嘿嘿,他可也姓得好,刚好比兄弟矮上一辈儿,兄弟名叫‘如君’,他就叫‘如臣’,这‘君’、‘臣’是得讲礼仪尊卑的。边兄弟,你找他做啥?”
如君道:“不错,是他。你既是识得他,可知道他的家世?”
吴德露出为难的神色,道:“这……就不太清楚了,早先像听说这位边将军是个孤儿,活不下去了才从军的。现在做到雄州总兵,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如君默然不语,心中总觉得这边如臣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吴家兄弟得了解药,对如君可谓是千恩万谢了。吴义拍着胸口道:“边兄弟还有什么能用得着我兄弟二人的,只管开个口,我兄弟二人这回了京城,就是拼了性命也是要努力去办的!”
如君摆了摆手,似出了神儿。
第二十六章、因缘——15
宋长安留下来住在药王院,天天与无尘讲经说法。黑煞婆同褚天良众人得了无为方丈的亲口允诺,欢天喜地回京城报信了。
文凤与老虎婆单独住了药王院的一个小别院儿。
——药王院还是没有变,昔年在药王院的小屋子也没有变。如君看着自己曾经睡过的小床、坐过的木椅,一切都还是摆在原来的地方,就连自己当年在药王院里练武功用的长棍短棒都还倚在靠门的角落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第二日,如君被无色叫去了罗汉堂,说是要学一套拳法。文凤问老虎婆,道:“你说如君哥这一得无色大师传授,就能敌得过李德尚么?”
老虎婆道:“李德尚?”顿了半晌才道:“论内力,李德尚恐怕还敌不过君哥儿。”
文凤欢喜道:“是真的?”
老虎婆点头道:“我只是这么想,上次我看君哥儿把一条绳索当枪棒使,若无绝顶内功,根本是办不到的!”
文凤道:“还有半个月都不到了,无色大师这当口还传如君哥武功,一定是想如君哥在武林大会上敌李德尚!对不对?”
老虎婆沉吟道:“李德尚武功千变万化无人能及,君哥儿想敌得过李德尚,这十天半月怕是难得……”
凤道:“如君哥内力都比李德尚厉害了,还敌不过他?”
老虎婆道:“这比武决胜负,不但要内力深厚,还得靠应变对敌的本事。你想一个小娃儿就算内力再精深,又如何能敌得过大人的狡猾?
“只有经常与人动手打架的人,那才是打架行家!你看天底下能说会道的人到处都是,可真到做起来的时候,又大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再说,就算是李德尚的内功敌不过君哥儿,可也是差不多少的,他在山腹里养了那么多匪类贼盗,他一身武功都是从那些人身上练出来的,这一点,怕是没有人能比得上!”
文凤道:“那,不如我们就天天找如君哥来打架,这十多天打下来,也能当得别人几十年的功夫了!”
老虎婆道:“要练,就得多找几个人同他练,不过,凤姐儿放心,光是老婆子我这身武功,倒也能陪他练上几天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6
无色传功之时,如君不由得忆起幼年时候,得无名传授内功的情形。此刻,无色也是同当年无名一样慎而又慎的叮嘱如君:所传授的功法是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的!
无色说是传授如君一套拳法,却只是给如君讲一些如何运气行功的方法。讲得完了,就指了殿上一口大钟,道:“你且试试看。”
如君原以为是要像曾经在西山寺练罗汉拳一样要学很久的,疑惑道:“这就成了么?”
无色道:“‘无影神拳’虽名为拳法,实则内力运使的法门……”
如君大惊道:“师叔传弟子的是‘无影神拳’?”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肖元坤曾说过的,自己得无名传授的内功心法正是与这“无影神拳”相匹配的“无相神功”!
无色点了点头,道:“‘无影神拳’被世人叫作‘百步神拳’,说能伤人于百步之外,那是神话了,数丈之内,却是不难的。”他这样说着,起手随随便便往那大钟遥遥拍出一掌,一股无形劲气直往钟上撞去,那钟离有两丈开外,竟被这无形劲气撞得“咚——”一声闷响!无色道:“你若能把钟打得响了,那也就算是学成了。”
如看得咂舌,道:“无形真气!那铁水道长也是会的,在关外,弟子就被他打伤过。”
无色道:“他用无形真气打你,离了你有多远?”
如君道:“就在近前,来得无声无息的,弟子避不开。”
无色叹道:“想不到他武功已练到当年无名师弟之上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那铁水道人虽也练成无形真气,量他也及不上我少林寺的‘无影神拳’!”说到这里,无色脸上不禁露出一副得意神色。
如君唯恐自己功力不济,不能像无色一样发出无形真气把两丈开外的大钟击得响,暗下里深深吸了口气,再照着无色所传授的运气法门把一身内息运了两转,对着那大铜钟猛的击出一拳。顿时间,如君只觉到自己体内真气似开闸洪水般从拳上涌出,那大钟应着拳势猛的一摆,如同被人推了钟杵大力撞上一般,发出“咚——”一声巨响!
无色面色大变,惊呼道:“无相神功!”这说话间,人已纵身飞扑到那大钟下,看那钟壁上清晰的印着一枚拳印,就似有人握了拳头击在泥上的拳印一般,拳眼指骨都是印在上面的!
如君此刻听无色叫出“无相神功”来,心中倒不觉得太过意外,只是想不明白无名明明是关外风雷观的弟子,如何却会这少林寺失传数百年的无相神功呢?
无色望着铜钟上的拳印痴痴愣愣的不作声,良久良久才自言自语念道:“原来是无相神功!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第二十六章、因缘——17
文凤同老虎婆找如君比武练功。
如君望着二人道:“干么要同你们比武练功?”
文凤道:“好敌李德尚啊!你敌得过李德尚,他就抢不到武林盟主了。”
如君道:“难道你们想要我去争盟主之位?”
文凤愣了愣,随即道:“你只把李老贼比下去就是,那盟主,咱们不要!”
如君道:“干么非要比下去呢?不是已经给他下了‘毒蛊’么?”
文凤又想了想,似再想不出什么高明的理由了,一仰俏脸,道:“总之,我是要你比得过他才行!”
如君苦着脸叫道:“比得过?为什么呢?”心中却是甜得漾了。
——老虎婆的武功虽比不得李德尚,但却少有人能比得过她,家传的判官笔法妙绝天下,夫授的断门刀法与虎爪功称雄武林!这一陪着如君练功施展开来,翻翻滚滚的身形势如山中猛虎般,更显虎气十足了。
如君见招撤招,一时间也并不十分觉得老婆的武功同自己心中所以为的那么厉害高明了。如君心中明白,这倒并非老虎婆的武功不如自己所以为的厉害了,而是因为自己一身内力已练成了有质无形的真气,出招应变间,内力运转随意而至,招式变化应手而达,便是幼时于飞龙镖局所学的一些武功招式在此刻信手使来,竟也是威力十足的变成了绝妙功夫。
老婆先时出招是很小心的,十成功夫也不过施展出六成来,生怕一失手间就会伤及如君。然而,渐渐的,老虎婆已觉到如君的武功虽不显厉害,却也并不如自己原先所以为的那样经不住自己武功,反倒是自己的武功强上一分,从如君身上得来的反击之道也跟了变得强了,但又并非是十分的强,只是应了自己所施展的武功而来罢了。过得百十招下来,老虎婆又渐渐的觉到如君所使的武功招式间竟是偶尔夹杂着自己的判官笔法同虎爪功之类!老虎婆有些在做梦的感觉。
如君渐渐能觉得到自己体内真气不停的在四肢百骸间自行运转了,像是呼吸一样,绵绵不绝、生生不息。偶尔之间,竟还伴着一种冲关欲出的想要渲泄的感觉,这可是往常从来都不曾有过的!如君忙运上移脉倒穴的功夫把自己一双手掌上的经脉穴道全都封闭住,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不自觉的施出那新会的“无影神拳”来。呵!这真是做梦也梦不到的神奇武功呵!
到得三百招,如君已是差不多都用老婆的判官笔法与虎爪功与之过招了。到得五百招开外,如君就大叫道:“不练了,没力气了,明天再练!
老虎婆也确是有些累了,毕竟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呵!可越是上了年岁的人也越是不愿服输的,就算是心里服了,嘴上定是不服的!老虎婆背了如君对文凤道:“君哥儿可还真有些能耐,居然连我会的独门儿绝技也学会了!少林寺的和尚也真是玄乎,莫不成,天底下的武功都会?嘿!什么方外之人?什么不问尘世?我看少林和尚也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要不,干么又来同老婆子耗这口气?那无色和尚一定是看出了我的身份,就故意把我的判官笔法同五虎寨的功夫传给君哥儿的!他是想要我佩服他少林寺的能耐!”老虎婆婆默然的坐了半晌,确乎是心里觉得不能过意了,终于站起身来,道:“不行!我得去找无色和尚问个清楚!”
老虎婆直往无色的罗汉堂来,小沙尼连连挡驾道:“我师傅吩咐不见客的……。”
无色神色木讷的看了看老虎婆,仍是呆木头一样枯坐着,无声无息的,仿佛连生息都没有了。
老虎婆质问道:“你以为你武功很高么?你干么不亲自来与我比划比划?暗地里传给君哥儿,就算是本事了?原来少林寺的和尚都是些装模作样的假和尚!想同老婆子比能耐又不敢自己来,暗下里唆使君哥儿来算什么本事?不敢比么?哼!我看你同那李德尚的伪君子模样也没什么分别!”
无色不作声,直等老虎婆把话说得不说了,才微微睁了睁眼,木然道:“是啊,装模作样的假和尚……和尚是要戒痴、戒嗔、戒怒、戒欲……和尚原来是要死了才是真和尚……”
老虎婆只觉得眼前的无色和尚说话似说的梦话一样,自己听得脑子晕晕的,不禁自问道:“莫不是我脑子真有问题?”
第二十六章、因缘——18
晚上,如君静坐于床,把无色传于自己的“无影神拳”暗自运使了两遍,只觉得体内真气随意而动、充盈百骸,不自禁的对着壁间悬挂的长剑凌空一抓,如同生出只无形的手,那长剑应手而至!如君心中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功夫!”得意间,又是对着虚掩着的房门凌空一抓,那房门亦应势而开,却见一个蒙面的黑衣大汉正悄声无息的立在门口处!如君见那黑衣大汉一双炯炯神光的眼睛死盯着自己,心里一突,正要开口询问。
黑衣大汉朝着如君蓦地击出一拳,人还未拢,凌厉的拳劲涌到,把屋里的灯火都逼得暗了。
如君大惊,侧身往床下一滚,人到地上,一个扫堂腿往黑衣大汉脚下踢出。
黑衣大汉竟不退避,左脚往前踏出一步,在地上发出“扑”的一声响,竟是运足了内力要来硬挡如君踢来的一脚。同时间,黑衣大汉右脚抬起,闪电般踢向如君面门。
如君双手握拳当胸竖起肘臂护住头脸,使了招“铁门栅”来架挡对方踢向面门的一脚,脚下扫出的一脚砰一下正踢在对方左腿上。如君这一脚虽踢得实了,却似踢在了铁柱之上一样,反震得自己腿脚都麻木了。
黑衣大汉身形晃了晃,右脚也砰的一声踢在了如君的双臂间。
如君顿觉一股大力撞到,身子竟被踢得往后仰面摔了出去。慌乱间,朝着床上长剑凌空一抓,剑入手,剑光闪动,已是在自己与黑衣人之间划出一道剑网护住身形。如君待跃起身来,看那黑衣大汉立在原地未动,只是出神儿的盯住自己。
如君道:“在下……”话才出口,那黑衣大汉又是一拳击到,凌厉的拳劲容不得如君再出声儿。如君虽恼怒对方无凭白故与自己动手,但终非是什么深仇大恨,若冒然出手伤人,终是大大不该了。可这长剑在手,既是不能伤人制敌,即成了自己动手的累赘,数招下来,如被对方连连逼退,一身功夫是大打了折扣。
黑衣人攻势凌厉,出手迅疾,瞅准如君手脚慌乱间,屈了中指一指弹在长剑剑脊之上。
“叮”一声轻响,如君只觉一股大力从长剑上传来,握剑的手臂巨震,一个把握不住,长剑脱手飞了出去,嗤的一声,长剑斜斜的钉在了屋梁之上,剑上寒光随着不住颤动的剑身一闪一闪的。如君长剑脱手,手上顿觉脱了束缚一般,右手一个握拳曲臂,回手就是一肘往黑衣人胸肋间撞去。
黑衣人右手抬手往如君撞来的肘臂间轻轻一托,肩背微微一扭,已然侧胸让开了如君一肘之势,同时间,左手成爪,直抓如君腰肋。
如君回撞的一肘从黑衣人胸前擦过,就势使了个“毒龙抢关”的招式,起手处,拇指、中指、食指屈成勾爪状往对方咽喉锁去。
黑衣人猛一仰身,脚下用力,身形往后纵出三尺,左手扑嗤一下把如君腰肋间的衣衫扯下一大幅来。
如君看腰肋处衣衫破了个大洞,里面露出黑沉沉的缚龙索来,才知道非是这束在腰间的缚龙索隔开了黑衣大汉一爪,恐怕自己已是腰肋洞开、命在倾刻了!如君凝神盯着黑衣人,沉声道:“你我有何仇怨?……”
黑衣人毫不为意,再度出手进招,这次他变拳为掌,掌势横切如君肩颈,掌劲发出嗤一声轻响,当真如同利刃破空一般。
第二十六章、因缘——19
如君已是能感到黑衣人武功的高绝了,也是明白自己若再一味的容让,只怕到最后连自己一条小命儿也会让出去的。心动处,双肩微晃,脚步斜踏侧身而进,左手出掌,虎口朝下,径直推出往外回绕,格开对方横切而至的掌势,右手曲肘收于腰际,朝着对方胸口猛力击出,使的正是罗汉拳法中的进手招式“罗汉撞钟”!
黑衣人收掌成鹤嘴手,反叼如君推出的左掌,脚下抬腿直踹向如君腰胯。
如君大惊,自己拳势虽猛,然手短脚长,只怕自己这“罗汉撞钟”还没“撞”到位,黑衣人这踹来的一脚已是到自己腰胯了!刻不容缓,脚下用力倒纵而退,算是堪堪避过对方攻势。
黑衣人如影随行,脚底下趁势连环踢出两脚,似乎同北腿催家的腿法有些相似,却是凌厉迅疾得多。
如君待避过黑衣大汉的连环腿法来,对方如山的拳势业已到了眼前,毫无喘之机!
黑衣人的武功着实是很高了。如君斗过最最厉害的人,就是李德尚,比起李德尚的武功来,黑衣人的武功并不显得那种眼花缭乱的快与博杂,也不见得是如何的精奥难以捉摸,似乎就只是一个侧身,就轻松避开了自己的攻势,或许一抬腿,又是逼得自己仓促自顾!黑衣大汉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就把如君苦练精熟的绝招破解得全无作用了!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一切都是那么有效!一切都是那的么恰到好处!当真是大智若愚、大拙胜巧,当真是化繁锁为简单、变腐朽为神奇!
如君心中一急,不自觉的使上了无影拳法的妙诀,体内真气自行运转,出手间,嗤一声响,一股无形内力从拳上涌出,直往对方肩胛处撞去。
黑衣大汉似识得厉害,连忙闪身侧肩,竟避开了如君发出的无形真气,同时,脚底下连踏进两步往如君欺拢身,探手一爪向如君当胸抓来。
如君猛一侧身,堪堪避过对方一爪,才要反拿对方腕脉,不想黑衣人手腕一翻,爪势回拖,又是扑嗤一下将如君当胸衣襟扯下一大片,胸膛上露出腥红的五道爪痕来。如君心下大骇,纵身便退,脚步还未落稳地,抬手又是一记无影拳打出。
黑衣连劈两掌,如君发出的无形真气如同撞上了两堵屏障一般,在空中发出波波两声闷响,屋里的烛火被双方迫散的劲气激得微微一暗。黑衣人正要趁势扑进,身形突地一晃,脚底下连退两步才立稳身,炯炯的目色中露出惊异来,似没料到如君的“无影神拳”竟能穿透自己的两重掌力而余力不尽!
如君见自己的“无影神拳”虽不能伤及对方,却是能把对方阻在远处近不了身。当下拳掌并施、指爪兼杂,一道道无形真气织成了一堵无形的墙把黑衣人阻隔着不能拢近身来。
黑衣人连连扑进,皆被如君的“无影神拳”阻住。猛地里,黑衣人起手连击数拳,拳上竟也涌出一股股无形真气来!双方的无形真气相撞间,不住的发出波波之声,强烈的劲气激得屋里烛火忽明忽暗。
如君突地惊呼道:“无色师叔——”世间能同自己一般发出“无影神拳”的,也只有无色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20
黑衣住了手,哈哈大笑着,揭下黑布头套就露出个大光头来,正是无色。无色呵呵笑道:“嗯,不错啊!我本是想多陪你多练练,只是你使出这‘无影神拳’来,我再想不着痕迹也是不行了!”
如君松了一口气,苦着脸叹道:“凤儿她们也真是胡闹,竟把师叔你请来陪我练拳!师叔拳法这么高明,弟子也就只有拼命了!”遂请了无色上坐。
无色笑道:“不让你拼命,又如何能练得出真功夫来?你这般拼一次命,只怕是能敌得平日苦练数年之功了,不好么?”
如君看了看自己一身叫化装似的破衫,苦笑道:“好倒是好,只是又得换和尚衣衫了。”
无色瞪着眼道:“和尚不好么?你从小吃的、穿的、用的、学的,全都是和尚的,别人不喜欢和尚也罢了,你是不能不喜欢的!”
如君道:“师叔说得是,弟子也是很喜欢和尚的。只是,弟子也不讨厌世俗。“
无色道:“你的‘无影神拳’很不错了,方丈叫我传这‘无影神拳’给你的时候曾嘱托于我,叫你把无相功的心法录出来,这是少林寺失传数百年的武学秘技,天幸是总算找回来了!”
如君微微一愣,道:“可无名师叔……”
无色道:“你不必犹豫,方丈说了,这都是无名师弟遗嘱中吩咐的,无名遗嘱中说的:无相功既是源于少林,即当归还于少林。他借手传与你,那也只是你的福缘罢了!你现在就录出来吧!”
如君心中不自觉的有些踌躇。
无色沉声道:“怎么,你是不愿意?……”突地起身向着门口欠身合什道:“方丈师兄,你怎么来了?”
如君转身回望,后脑间突地一震,顿时全无知觉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
如君醒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地方——昔日无名住的后山上的小茅屋。
茅屋里除了少了无名与桌上的经卷外,一切几乎都是没有什么变动。豆灯依然昏黄暗淡的,只能照在小小的木桌上,以至如君从暗处发现无色时,也只是从无色的鼻息声才注意到的。
无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道:“无名师弟传你的无相神功本就是少林失传的绝技,你学会了,那是你的福缘,你是不该私藏的。你把它录出来,少林复了这门内功心法,让这武功再传于世,那也是功德!”
如君不作声,心里确是难以想象无色这样名重于世的佛门高僧竟会为了武功而做出这样事情来!当真是比了因为了偷盗无名的风雷神功的恶行更甚!如君心里也明白,按理说,自己是应该如无色所说一样,把这无相神功归复于少林寺的。只是,无色问自己要这无相神功却是为了私欲!为了武功,这个原本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竟是非不分了,居然向自己强索强要!
良久,无色又开口道:“无相神功这等武学是不该绝世的。历代来,寺里也出了几位练成此功的高僧……”
如君忽地开口道:“那怎么又没传下来?你要我录下来也行……”
无色听得惊呼道:“可是真的?”雪白的须眉都为之激动得发颤了。
如君道:“只要你把方丈请来,我当了方丈面自当录下来的!”
无色激动的面色突地变得颓废,却又不甘心的讷讷的道:“这……这个……我……你把它录下来给我,我自会交给方丈……”
如君笑道:“你是怕方丈知道你向我逼索无相神功吧?”
无色露出慌乱的神色,呆了很久,又开口道:“还有十几日便是武林大会了,你把无相神功录下来我参详参详,到时我也能为少林寺在天下英雄面前捧个头彩。”
如君道:“我练这十年来,那是经历了许多曲折才有今日一点小成,岂是你说的这短短十几天便能见功?再说,少林寺都是出家和尚,是不该与世俗中人争什么彩头的!无尘师傅说得好,但是练武功,那都是有干天和的!”
无色又顿住了,似难再找出什么话来说动如君把无相神功录给自己。就这默然呆着,渐渐的,外面响起了鸟鸣声,天就要亮了。无色还是不死心,道:“你还是不答应么?我可要走了!”
如君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
无色久等不应,露出焦急神色来,自语道:“不能等了……”又是把如君一身要穴封了数处,还把如君腰间的缚龙索取下来,一边给如君捆绑着,一边念道:“这是谁给你备着的?还真合适!晚上我再来……”
第二十七章、涅盘——2
如君自己想来也觉得好笑,自己竟是落得如此境地,且还是无色亲自来种的“因缘”。如君觉得,还是无尘师傅说得好,敢情世上每一个人都是要对着某一样事物发痴的:有人痴于情,有人痴于恨,有人痴于利,有人痴于名……大凡只要是人,只要有思想,总是要对一样事物发痴的——无色自是痴于武学了。“可是,我呢?我又是痴于什么呢?……”如君不禁想到了自己,似乎一时之间想不明白,随即也就想到了自己最最看重的事物:幼时,自己痴于做大将军,做将军到底是痴于什么,如君也不愿再多想了,那只是一个梦——儿时的梦。后来,父亲死了,家破人亡了,自己又开始痴于仇恨了,这是不用去想也了然了。再后来,当自觉得似乎对什么都不再痴的时候,自己也就只是想能与文凤一起清清静静的过平淡的日子了。这个也是不用想的,看似痴于清静与平淡,但若是少了文凤,清静与平淡也就无所谓了,若真到那时,大概就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痴于什么了。然而,如君也能很强烈的感觉到,文凤时常都在把自己带入一种火热——就像自己曾说文凤的心是火热的那样。
如君也不自禁的想到了文凤,也知道文凤一旦发觉自己不在了、找不到了,她也一定是要发痴的。文凤一发痴,那是痴得连生死都不顾的!在关外,在如君被冻成冰人儿的时候,文凤就是这样的。若是少了如君,只怕文凤的“火热”也会像如君所痴于的“平淡清静”一样,只因为少了对方而无所谓了。
如君一想到文凤,心中就有种幸福荡漾的感觉。只是,缚龙索捆在身上往肉里钻的感觉也是十分不幸福的。
渐渐的,被无色封住的穴道也自行冲开了,只是无法能挣得脱缚龙索的束缚,如君全身都酸痛得麻木了。
渐渐的,如君有些饿,想吃东西了。如君不由得露出苦笑,自己这种境地真是让自己觉得无可奈何而好笑。
渐渐的,外面的鸟鸣声都归于寂然了,虽关在漆黑的屋子里看不出天色早晚,如君也是知道,天已是黑了。
无色来得十分晚。
一进屋,无色第一件事即是把如君已经冲开的穴道重新封住,然后一边为如君解开身上的缚龙索一边对君道:“无尘师兄回来说过,你是会很多古怪失传的武功,若没这绳子,还真制不住你!”
如君心中悔得要死,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在无色一进门的时候就运用移脉倒穴的功夫?似无色这般认穴点穴越是精准的绝世高手就越是点不中自己穴道了!如君发出长长一叹,吃在嘴里的豆沙包也是毫无滋味了。
不过,如君转瞬就想到了,无色之所以要为自己解开缚龙索,那是无色怕把自己给捆坏了。如君看得出无色虽是痴于武,但似乎还并没有痴到为了武功而可以行凶害人的境界,似乎无色心中还隐着对佛的敬!如君不觉为眼前的老和尚而可怜了:世间一味的善、或是一味的恶、或是一味别的什么的人都不会太可怜,唯独是心中总有事物相悖持而难以自已的人,那才是最可怜最痛苦的——无色就是这种人!若是强索于如君,那真是太恶了!若就此放弃,那又太不甘心了!于是,于武的痴与对佛的敬就在这位老和尚的心中悖持不下了,而他唯一做到的,也就是让自己在痴于武的欲望里、在佛祖大慈大悲的梵唱中无可奈何的耗着……
无色把水递给如君,又从背上取下个青布包裹道:“我把纸和笔都带来了,你就写么?”
如君就水吃着豆沙包,看着无色从青布包裹里取出纸笔来,仿佛觉得自己当真是要写了一样,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无色道:“你还是不愿写么?难道你真想让这武功跟着你绝世么?这武功又不是你创出来的,为什么你偏要一个人私夹着不让别人学?”
如君只是吃豆沙包,也喝一点水。
突地,无色做出了十分吓人的恶毒模样,龇牙咧嘴的狠狠道:“不说么?你不说,我就把你杀了!”
如君还是不作声。
无色有些恼了,就不明白如君怎么会不怕自己呢?又道:“你再是不说,我就把你喜欢的小丫头也杀了!”
如君转过头看着无色,忍住不笑出来,道:“你要杀我么?你还想杀我的凤儿么?我们既非妖魔又与你无怨无仇,你若是杀了我们,就不再是有德的高僧了!连出家人也不能做了!”
无色愣了一愣,随即喝道:“胡说!我杀了你们,谁也不知道!”
如君露出惋惜之色,道:“可,天是知道的,佛祖也是知道的,你没听过‘举头三尺有神灵’么?”
无色又是一愣,接着,呼的一掌凌空往地上的木墩子劈去,只“噗”一声轻响,那木墩子应声裂作了两半,竟如利刃劈开一样!无色沉着脸道:“你的头有这硬么?你少给我废话!不答应,我就劈了你,还把你的小丫头也劈了!我是早不想做和尚了,天底下有谁做得了和尚?全都是假的!说得好听,哪个又做到了?方丈也是做不到!”
如君也是一愣,有些惊异无色竟会说这出番话来,这于佛祖可是大大不敬的、相悖的!如君随即又想到了无色对武的痴迷,遂也就释然了,谈然道:“那是你看得太死了,经书上的教诲若都做得到,也就成佛祖了——和尚也是人!你不是被世人称作少林寺的三大神僧么?只做和尚,不想成佛祖,也还是可以的。”
无色回过神来,喝道:“我问你是写不写?”
如君轻轻摇着头道:“我拜师的时候,无尘师傅还一再对我说,一个人的武功学得好不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德行!一个德行不好的人,武功越高就越是祸害天下!无色师叔,你是有德望的高僧,你若是这般强问我要,那就大大失了德行了。”
无色默然盯了如君半晌,最后又把如君捆了个结实,怅然而去。
如君望着被无色反手掩上的茅屋的门出了神儿,心里不免总是有些担心的,倘若无色只是一味的痴于武学而失去了对佛祖的敬畏,那就不是被捆一捆、吓一吓所能比的了。如君觉得,若真是那样,那更是不能把无相神功说出来的。“只是,这又该怎么才是个了呢……”如君想不出无色如何能让自己把无相神功说出来,更想不出自己如何能从无色手中逃得脱。虽非十分害怕,但确是有些泄气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3
晚上,无色来得要比头天早一些,背上照样是有个青布包裹,来了也不作声。无色把小木桌用布抹得干净了,再把青布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香、烛、果品,摆作香案。一切都弄得停当了,无色把如君扶到香案前坐正,自己整了整僧袍,再对了如君恭恭敬敬的跪下来,并磕头叩拜道:“弟子无色,从即刻起拜边如君为师,企求恩师传授弟子无相神功!弟子一定端正德行,光大恩师门楣,弟子……”
如君这次当真是傻眼了,若还能动,自然是逃之夭夭,只是自己这个“师傅”却是被捆绑着的!哭,固然是哭不出来,笑,却也是很难的,如君只好望着无色哭笑不得的傻眼了。以前经历的种种怪异事情已是够惊世骇俗了,可与这次、与被这位德高望重的世外高人捆绑着向自己“恭恭敬敬”的“拜师”比起来,自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拜完师,无色又恭敬的向如君道:“师傅,你老人家这就传弟子无相功吧!”
如君望着无色,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无色又道:“弟子是牢记师傅的话,学无相神功也是很有德行的,不能向师傅强索要的。师傅,弟子求你老人家传无相神功,弟子一定谨记着师傅的教诲!”他自说着,又给如君磕了两个头。磕完头,无色又从青布包裹里取出纸笔来,对如君躬身道:“师傅,你可是愿意写了?”
如君苦着脸道:“你这样把我捆着,我如何能写字?”
无色道:“师傅若答应弟子解开了就写无相神功,弟子马上就给师傅解开的!”
如君虎着脸道:“你既是拜我为师,这样把师傅绑着还能算有德行么?我看你是一点也没听进我的教诲!”
无色露出为难之色,道:“可……只……只要师傅答应弟子一解开了就传弟子无相神功,弟子马上就解开!弟子是记着师傅教诲的!”
如君道:“那你就给我解开!”
无色露出欢喜之色,道:“师傅是答应弟子了?”
如君却不作声,自己虽是不能动弹才被迫受了无色的“拜师”大礼,但毕竟也是生受了,这若再是出口相应,不管是出于什么情形,那都是决不可敷衍的!
良久,无色见如君无言语,勃然变色道:“你还是不肯答应?”
如君心里突了一下,看得出无色这次是真的恼怒了。人一恼怒,就失常,失常的人是和疯子差不太多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如君心里正暗自发慌,却被无色一把提了起来,出了茅屋门,径往漆黑密林中去了。
如君是练过《梁上宝典》里的《天听地视篇》的功夫,虽在深夜林子里,也能看得出些大概,且也能亲身觉到无色提着自己确凿是在往山上行。
往山上行了顿饭功夫,到一株大树底下停住了。大树有数人合抱之粗,粗大的树杆上套着一条铁锁链,铁锁链的另一端上枝出五条短的铁锁链,五条短的铁锁链端头各有一个铁锁圈子,一个稍微大些,另四个小一点。无色把大的铁圈子锁在如君脖颈上,另四个小的分别锁了如君的手和脚。如此,才给如君松了绑,依旧把缚龙索束回如君腰间,把几个白面馍馍同一袋水摆在如君面前,再对着如君跪拜了一番,什么话也不说,就自去了。
如君松了口气,这样被铁链锁着倒是比起被缚龙索捆着舒服不知多少,无色毕竟是出家人呵,是要比李德尚之流慈善多了——如此锁了脖颈是敌得上李德用铁链锁琵琶骨的!如君的易筋缩骨功虽高明,毕竟无法把自己的头胪缩得同脖颈一样细小而从铁圈子里脱出来的。
第二十七章、涅盘——4
一连两日,无色都没再来过了。
如君抬头望天,头顶上却是浓荫蔽日,放声长啸,引来的也只是林里的鸟鸣鸦飞。如君只得倚在大树上不言不动,这样不会饿得那么难受。林里的原本很是悦耳的鸟语声也渐渐变得苍蝇的嗡嗡声一样令如君心烦了。
这天晚上,一条黑影上山来了。拢近了,也不说话,只是把饮食递到如君面前。
如君道:“你是谁?”已从那人呼吸声听出来,绝非无色!
那人还是不作声,回身就走。
如君朝那人奔出两步,扯得铁锁链哐当作响,心急间,抬手朝着那人凌空一抓,呼一声响,那人竟被如君生生抓了回来!如君一把扣住那人腕脉,沉声道:“你到底是谁?无色呢?”待那人转过面目来,如君惊呼道:“了因师兄!”来人正是了因!
了因愣了愣,没想如君在漆黑的夜里也能认出自己来,更没想到如君的武功不仅似无色所言的能隔空击物,且还能隔空摄物!这是何等武功!何等境界!
如君松了手,叹息道:“没错,原本就该是你的,我却是没想到!”
了因一愣再愣,不解道:“什么原本是我的?”
如君道:“不是么?我是早该想到无色了,若没有无色给你撑腰,你怎会有那么大胆子,敢去偷无名师叔的遗物?可惜了空师兄只是想到了你,却没想到是无色!也难怪,无色师叔的德望就像李德尚的侠名一样,是不容人别人置疑的!你怎么会甘心情愿去给他当替罪羊呢?你还执迷不悟!还在和他同流合污!”
了因突地一下跪倒在地,对如君磕头道:“太师傅,一切都是弟子的错,都与弟子师傅无关的……”
如君喝道:“你胡说些什么?你也跟着无色师叔发痴了么?”
了因不停的给如君叩着头,道:“弟子说的都是真的,是太师傅错怪我师傅了,偷无名师叔东西都是弟子自愿的,都是与师傅无关的!”
如君平下心气,道:“了因师兄,你起来和我说话,你也不要叫我什么‘太师傅’,我怎么能是你的‘太师傅’呢?”
了因跪在地上并不起身,道:“师傅吩咐过弟子的,太师傅是师傅他老人家的师傅,也自然是弟子太师傅了。师傅说太师傅不喜欢他,就叫弟子来服侍太师傅的。师傅还说太师傅若是肯传功给他,就给弟子说一声……”
如君心道:“无色师叔也真是胡闹,居然把这荒唐事情也对了因师兄说了!了因师兄也同无色伯一样的痴人,居然也会当起真来……”摇头叹道:“胡闹!胡闹!你怎么也能同他一样呢?我不管你叫我什么,你先起来再说!”
了因又给如君磕了两个头才趴起身来。
如君道:“你们想怎么样?难道想把我锁在这里一辈子?”
了因躬身道:“师傅也只是求太师傅传授武功……太师傅,求你就把武功传给我师傅吧!我师傅是好人,是不会干坏事的!”
如君怒道:“好人!他是好人怎么就把我锁在这里?”突地又泄了气,叹道:“罢了!你原本同他一样的,我和你说有什么用?”
了因道:“我师傅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弟子怎配和他老人家比呢?”
如君一愣,道:“第一大好人?”觉得无色向自己“拜师”虽未必可说得上是坏人,但若说成是“天下第一大好人”,这怎么想来也不似那么回事。
了因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来,似乎是一种幸福,又似乎是一种无比的崇敬与信仰,整个人确乎完全都沉浸进去了,近乎自语一样念道:“师傅他老人家当然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当年,若不是师傅他老人家救了我,我是早死了!师傅他老人家不但救了我,还收我做了弟子,供我吃、供我住……”
如君无声的听了因就这么说着,这才听懂了因脸上那种奇怪的神色分明也就是一种痴!
第二十七章、涅盘——5
“……师傅对我是最好的!世上的人都说是自己父母对自己是最好,我师傅就是我的父母了!”了因痴痴的说道:“那年,无名师叔来少林寺同人比武了。师傅是最喜欢武功的,我知道,师傅一定是很喜欢无名师叔的武功的。
“我悄悄的去找无名师叔拜过师,想求他把武功传给我,我就可以说给师傅了。可任我如何相求,无名师叔也是不肯的。后来,我就想法拜在了无尘师傅门下,指望跟无尘师傅学会了医术,才好去服侍无名师叔,说不定哪天无名师叔能可怜我一番心意,也是愿意收我为徒、传我武功的。可惜无名师叔更加对我冷了,倒是你后来来了……”
如君仿佛也是能觉到了因那种心思了,了因的痴竟是如此的叫人觉得痴!如君想:“也难怪无名师叔对他老是那样冷淡,他原来是想谋取无名师叔的武功!……那年在西山寺,无色师叔说无尘师傅传我医术,就是为了让我去服侍无名师叔的,若真是这样,倒和了因师兄如出一辙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或许,或许无名师叔是看出来了的……”
了因仍是在痴痴的说着:“……你一来,我就知道自己是无望了。于是,我也只有偷了。无名师叔活着的时候我是不敢的,我也只有一直等,直等到无名师叔圆寂了。
“自从你说无名师叔没多少时日了,我就每天都往后山上来看无名师叔,只等他圆寂了,我才好找他的武功秘笈。可惜我就没想到那吴家兄弟也是一样同我起了心思的。那天,我还在半道上就发觉山上有人下来了,来的正是吴家兄弟,两个人都背了好多东西。我等他二人过了,忙赶到无名师叔住处,果然被他二人抢先了一步!
“我本是想就此把他二人揭发了,可我又想,我为什么不能再从他二人手中把东西偷回来呢?于是,我也就隐忍下来了。听到了空师兄把你当作偷盗了无名师叔的人,我同吴家兄弟都是十分庆幸的,有人来背了这贼名,我们不管怎样都是安然无恙了。可惜后来不管是怎么找,我也没能从吴家兄弟处找到无名师叔的东西。
“再后来,他二人也下山了。只是没想到了空师兄却是把我查了出来!我什么也没得到,反还来背个贼名!索性就把吴家兄揭发了!”说到这里,了因又向如君“扑嗵”一下跪倒在地上,十分虔诚的向如君叩拜道:“太师傅,师傅他只是想你传他武功,师傅是天下有德望的高僧、是天下最好的人!太师傅,求你就传武我师傅吧!”
此刻,如君不禁想起了无尘曾说的话来:“小人也罢、君子也好,都是有他存在之理的。”无色与了因虽说不上小人,但亦非什么君子,他们的行径也一样是有着他们存在之理的。如君想:“理由都是他们的,却把我牵进来,太不公平了……”如君默然了半晌,对了因道:“你下山去吧!我还是那句话,要我写武功出来也是可以的,我得亲手交给方丈大师!”
第二十七章、涅盘——6
此后来的都是了因了。
了因不厌其烦的不断求如君传武功与无色,如君听得久了、多了,也不再为了因的痴而觉得痴了,就像是听多了林子里的鸟鸣声一样,也不觉得鸟的鸣声再是悦耳好听了,反是苍蝇般的嗡嗡声。
于是,了因也就自觉的少在如君面前开口说话了。只是每天晚上都准时给如君送来饮食,这情形就似乎是当年给无名送饮食到后山一个样。
数人合抱的大树是无法弄得断的,拇指粗的铁锁链也一样无法弄得断,运起缩骨功来,手骨、脚骨都能缩得细小了,就只是脑袋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如君心想:“莫不就这样套个终生才算了局?也不知凤儿怎么样……都十三天了,都八月十五了……”
如君仿佛间,是听到山下少林寺中的牛皮大鼓已敲得响了,或许也可能是大铜锣在敲得响的;数千人,或许是上万的人在一起叫喊着,正为擂台上比武争胜的人们喝着彩呢!如君想:“……无色师叔真的也会去同那些世俗之人比武么?盟主他定是不要的,比武则难说了……会有些什么样的人来呢?嗯,不管怎样,李德尚是一定会来的,他是最最喜爱这种场合的。只要李德尚来了,就保不准丐帮与五虎寨也会来,他们都是瓜葛在一起扯不清的。嗯,天残教也定是要来的……若这几家都来了,也就热闹得很了……”
如君不自禁的最先想到的就是李德尚那副温文尔雅的令人都想到君子之流的模样,苦笑道:“君子与伪君子原本就是难得分别的……倒还是丐帮弟子的模样实在些。丐帮弟子都十分了得的,可他们偏要做乞丐,乞丐是没有什么颜面的,没有颜面的人又何必像伪君子一样骗人呢……骗人的东西就像是纸包裹的火一样,终是会露出来的。五虎寨若知道老虎婆同我和凤儿好好的在一起,他们就该想得到李德尚往日的行径都在骗他们的。只可惜五虎寨被人利用了,把世人都得罪完了……这些人活着到底是要为图个什么呢?莫不是一定要别的人都过得比自己都差了、不好了,那样才定能显出自己过得的好来?唉!人活着真是累……”如君闭目倚在大树下想象着武林大会上的情形,也为世人感叹着。只觉得自己这样被锁在山岭里面倒也似乎真的是清静了,只是少了文凤!再说,也还是担心着无色与了因时常来相扰的。
这一夜,了因也没有来。
苍蝇一样的鸟鸣声越来越响了,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
虽有些饿,但如君最想的还是能马上见到文凤,只要能同文凤一起,怎么样都是好的。如君也发觉,自己越是在一个人孤寂的时候,也就越是想文凤想得厉害心慌了,他想:“我是真的离不开她……她一定也是一样想着我的……唉……”如君想止住心思,明白自己这样想也是白想。但,如君却有些要疯了一样,自己的心思竟是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如君以为是自己想文凤想得有些心神不清了,竟似乎听到了人语声一样,而且仿佛还是文凤的声音!如君不自禁的一翻身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扯着铁锁链不住往山下张望,这时候是连什么“天听地视”的功夫也忘了运用了!
渐渐的,真是能听得出人语声了,而且也确凿是有文凤的声音在里面!如君发了疯一样叫道:“凤儿——……”
第二十七章、涅盘——7
一条人影腾的入了眼帘,火红的、翻飞的,来得好快!正是文凤!文凤扑到如君面前,停住身,眼眶里的泪花闪动着,良久,才哭着叫道:“如君哥——”
如君把文凤紧紧搂在怀里,身上的铁锁链激动得“叮当”的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如君双手捧起文凤的脸蛋儿细细的看,似要决别一样,轻轻的道:“你瘦了!”
文凤只是一个劲儿的抽泣。
如君瞥眼也看到了一起来的丹月同周天云,还有了因。
丹月的眼眶也红红的,关切的望着如君,道:“如君哥,你没事吧?”
如君露出笑,道:“周大哥,月儿妹子,你们也来了!我没事。”
周天云道:“还好,你没事!你连性命也不顾的去救月儿妹子,我们自也是要来的!”
了因不时朝山下望,露出焦急的神色道:“太师傅,快下去吧!我师傅在同铁水道人比武……”
如君惊道:“铁水道人来了?”
才到半山腰,少林寺里的喧哗声就远远传了上来。
入到寺里,喧哗声也变成了隆隆声,叫得人脑浆子都发胀了。
寺里面,不住攒动的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起伏跌宕的海潮般涌动着,也不知是如君曾以为的数千人呢,还是上万人!也更分不清楚哪里是哪路的人马!一座方圆十丈的大擂台嵌在人海之中,远远看去,犹如一只被涌到了风口浪尖上的扁舟一样,就快要被颠覆吞没了!
擂台上看不到无色与铁水在比武,只是一大群手持棍棒的丐帮弟子结成的打狗大阵把擂台填得满当当的。再里面,似乎是还有人,却看不清楚了。
这时候,一个朗朗的声音从隆隆的喧哗声中穿了出来,道:“原来,数百年来少林寺号称中原武学之祖的名声竟是如此得来的!哈哈哈……比不过就凭人多!也罢,贫道今日就来领教领教少林寺威震天下的十八罗汉阵!”听声音,正是从被丐帮弟子围着的擂台当中发出的,正是铁水道人的声气。
擂台东侧人丛中响起一声威严的佛号道:“阿弥陀佛!少林寺弟子全都退下来!”乃是无为方丈的声音。
了因领了如君众人径往无为处过去,人群中让出一条人巷来。无色依在无尘怀里,双目微闭着,垂胸的雪白的胡须上和衣襟上都是斑斑血迹,脸色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一样——这分明就被风雷功重伤的!了因悲声叫道:“师傅——”纵身从人群中奔过去。
无色眼睛微微的睁开,看了看了因,瞥眼也就看到了如君,身子挣挣了,似要坐起,却是喷出一口鲜血来。
无尘把无色的身子扶得直起些,周围人群都有些燥动,十八名持着齐眉棍的罗汉僧人正从擂台上丐帮弟子结成的打狗阵里面撤了下来,都往无色处过来。
如君拢近身跪到无色身边,叫道:“无色师叔!”
无色露出一丝笑,喘息道:“还是该做师叔的……我……我若是练了无相功,铁……”
如君伸手抵在无色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浑厚的清凉的真气渡入了无色的体内。
无色并不静下来,振作精神道:“若是练了无相功,铁水就比不过我了。我这么喜欢武功,根本不适合做和尚的!做了一辈子和尚,都是假……”他微微转了一下头,对着无为方丈笑道:“我……我这一死,那才是……是当真的无痴、无嗔、无欲……可……可以做个真……和尚……”无色头颈偏搭在了一边,脸上犹自露着笑。
刹时间,仿佛周围隆隆的喧哗声都被无色带走了,寂然了,便是有人在动作,那也只是幻影一般飘眇虚无起来……
良久,如君才回过神来。擂台上和擂台下的一切都还是如旧的,耳畔照样还是在响着隆隆的声音,可是,无色确凿是已经死了,照无色自己的话说来,那是做了真正的和尚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8
丐帮的打狗阵并没有散开,还是把铁水围困在擂台上。擂台下的观者吼叫得更厉害了,谁也听不清楚谁在说些什么,多半的都是在叫着类似要与铁水拼命报仇的话——铁水同番人设下的阴谋诡计把中原武林中人炸死无数,这当中最是深受的,便是丐帮弟子了!丐帮弟子不去找五虎寨的麻烦,那是认准了番人与铁水这两个罪魁祸首!
铁水自上次返回关外后,又再回了地绝谷一次,居然在供奉历代祖师牌位的地宫里发现了隐刻在石壁上的风雷秘笈!这十年来,自己虽已是功力精深了,只可惜没有武功秘笈参修,终再难更进一步,而这一得了风雷秘笈参修,就似画龙点睛一般,顿时得了精神,一身武功一进再进,远比昔日高出了不知多少!这次单枪匹马的到武林大会上来,那是仗了一身无人能敌的武功,存了心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显本事的。
两天过去了,擂台上比武异常激烈,无尘的药王院里停满了血淋淋的呻吟不断的伤者,死者也是有现成的和尚来念经超渡的,这死、伤都是极为方便的!千两的黄金彩头与武林盟主的头衔确是很诱人呵!
铁水隐在人丛中看了两天,比武虽是激烈,可来争武林大会盟主的人尽是些绿林草莽。这些人勇则勇,哪里又懂什么精奥的武学?看了两天,铁水也没能看到一个能入得眼的人物!名震武林的李德尚没看到,丐帮弟子虽多却也不见为首的帮主、长老,天残教的人物更是不见踪影,峨嵋、崆峒、青城……凡是能叫得出名目的大帮大派一个都没看到。
铁水实在看不过意了,这一上台,起手抬足间就把立于擂台不败的擂主赶了下去,再以言相激,引得无色来与自己大斗了一场。
——无色当了众人还是本着以佛为重的心念,但铁水说来的话太能激发出无色对武的痴望了。
铁水先是得意的哈哈大笑,然后望着擂台四周嗤声道:“这就是中原的武林大会么?人呢?中原难道就没人了么?你们的大侠君子呢?你们的第一高手呢?你们的绝世武功呢?怎么就弄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来充门面?”
这一下,台下千万人都一起沸腾了,众人似乎觉都得铁水这话于自己的脸上太无光彩了,这分明是在打自己嘴巴!中原武林当真是无能人了么?众人都暗自掂量着自己的武功,都觉得自己确乎不能是铁水的敌手。虽不能是铁水的敌手,众人还是不肯就此低首服输的,于是,众人就开始用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气慨:
“哼!他算什么?我爷爷若还在,哪会有他在这里逞能的份儿?”
“还不是仗着番人的面!狗仗人势……”
“以前也做了我们中原朝廷的走狗呢!”
“我们中原有的是英雄好汉,只是不想同他一般见识罢了……”
“单是少林寺的手高就多得数不清了,随便叫一个出来,牛鼻子也不是对手……”
“不错,只是少林寺的大师们都是有德高僧,都不愿恃武逞强……”
“少林寺的无色大师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还会不如他一个关外的小小牛鼻子?”
“说得好!像他这种做番人狗腿子的人,武功再高,那也是有限的……”
“……”
第二十七章、涅盘——9
先前还为了金子和盟主拼得头破血流的人们似乎是因为对铁水的同仇敌忾而十分自然的且不自禁的变得和善亲近了,这可真是神奇呵——不管是朝廷的圣诣还是佛门的说偈,都难有如此神奇!
铁水根本不把众人的话当回事儿,也根本听不清楚众人到底是在说些什么,朗声道:“中原人物自谓:懂礼仪、知廉耻,不过,依贫道看来,中原人物最最善长的,还是自吹自擂的鼓吹!什么大侠啊!君子啊!第一高手啊!绝世武功啊!……唉!贫道力薄,一时间也是说不完的。这些听了就叫人觉得敬服畏惧的东西怎么到了此刻却是一个也不见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自台下响起道:“铁水道长既是关外番国国师身份,还请国师看在贵国与我中原朝廷的情面,言语上……”说话的,正是立在钦差大人身边的褚天良。可惜褚天良的话还没说干净,就被铁水抢断了。
铁水露出一脸的笑,道:“据传闻,褚老哥的王府总管已经升任成皇宫的大内总管了,当真是出人头地啦!难怪这说出来的话也是大不一样了!”
褚万挺着胸膛昂声道:“国师言重了,本总管也是为贵国同我中原着想……”
铁水道:“着想!着想什么?你是王府总管也好,大内的总管也罢,那都是你的事!犯不着你来把贫道同什么中原、番国扯到一块!贫道这来,不过是个来参加中原武林大会的游方道士罢了!”
褚天良一愣,一张红脸仿佛更加的红了,道:“可这武林大会……”
铁水气势更盛了,道:“‘可’什么‘可’?这武林大会就不许贫道参加么?贫道从来至此,就没听到有哪条文是不许贫道参加这武林大会的规矩!别说是贫道,就是你褚总管有这份儿心思,也是可以的。褚总管,你可是也想要来参加这武林大会同贫道比划比划?你放心,贫道出手会是有分寸的!哈哈哈……”铁水仰面得意的大笑着,显然根本没把褚天良放进眼中。
褚天良想起昔日铁水的武功,似乎是有些忌惮的,默然了半晌,都等得铁水笑得过了,才开口道:“要比武,你自己比!本总管同钦差大人是奉诣监擂的,没你这份儿闲心!”
铁水看都没再看褚天良一眼了,向着万千群雄扬言道:“如今,贫道就在擂台上,有哪位英雄好汉觉得是能把贫道比下去的,敬请上台来赐教!”他环目四望,顾盼自雄,等了良久也不见有人作声,又道:“既是再无人向贫道挑战,那——这武林大会的盟主之位,岂非就是贫道所得了?唉!贫道本是在关外做了国师,这又来中原做武林的盟主,也真是难为了!”
这时候,擂台下响起一声暴喝道:“呔!牛鼻子少发横!我周天云来同你比!”说话的竟是周天云!
周天云才说这话,人丛中突地腾起三条人影往擂台上飞扑而至。接着,便是群雄发出的震天的喝彩声,毕竟中原武林还是有人呵!
台上铁水的声音从众人的喝彩声中响出来,道:“好好好!这才是中原的武林大会!丐帮的郑帮主!还有丐帮的度老帮主!还有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的无色大师!好好好!就只是缺了连盟镖局的李德尚大侠与天残教的高手到场了!贫道来参加这武林大会当真是不枉此行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0
往台上来的三人乃是郑逍、度海航同无色!无色与度海航二人相视大笑着,竟也不并不以铁水为念。郑逍遥向度海航与无色躬身道:“师傅,无色大师,就让晚辈先来领教铁水道长的武功吧!”
无色面色一正,断然道:“郑帮主切莫与老衲来抢这一场!二十年前,老衲因要做和尚,只得耐到今天才来领教风雷观的风雷神功!”他自说着,把双手合什于胸间,向着无为方丈恭声道:“方丈师兄,就恕弟子这次还来做回俗人罢!只这次后,弟子一定安心做个老实和尚!”
台下,无为不置可否,同无色一样也把双手合什在胸间,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因果皆是自己修来的!善哉,善哉!”
郑逍遥同度海航都下去了,擂台上面只剩了无色与铁水二人。
铁水也不再多言,向无色稽首道:“大师,请!”连个起手式也没有,脚下只是不丁不八的随意立着,待着无色出手。
无色也是看不出有什么招式,双手微微合什还了礼,接着便是随随便便抬手擂出一拳,拳势不快也不慢,十分随意的,令人看不出会有什么变化来,又令人觉得似乎什么变化都是有可能的。
铁水变了面色,微微退后一步,左手起处对着无色击来的拳势架出,右手朝着无色空露的右肋拍出一掌。只是这拍出的一掌才出得一半,无色击来的拳势突地一变,晃过铁水架来的左手,拳势变作了爪势,直往铁水拍来的右掌腕脉上抓到,而先前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直拿铁水右手臂肘。
铁水才出得半招,已被无色逼得手上撤招,脚下退步。
无色如影随行,铁水退得快,他便进得快,始终如先前之势不即不离。
铁水大喝一声,也不管无色来势如何,大力擂出一拳,要以猛烈之势迫得对方后撤回防。
无色不闪不架,右手屈了中指扣在拇指间停于胸口处,只等铁水拳势到来,左手五指散开如同五柄利刃般往铁水击来一拳的臂弯处挥去。
铁水只得曲肘回拳,变了掌势来切无色的左腕。
无色左手五指微屈,化作爪势反抓铁水手掌,而原本扣了中指待在胸前的右手化作掌势闪电般切出,直取铁水腰肋。
二人于台上一攻一退,一招一架,一连数十招下来竟都是拳出七分、力余三成,未交则变。台下观者虽多,然多半皆是江湖绿林中的草莽英雄,真正的武林高手是少得有限。大家看了这许久都不见二人碰上一手、交上一拳,就似平日里看人耍把戏一样,只见其动作不见其功效,大大的觉得乏味了。但一想到这二人都乃天下绝顶的武林高手,这比武就算是再不好看、再没味道,那也定是大有其理的,不容自己亵渎的!
度海航叹道:“身未及则心神至,比意而不比形!天底下武功练到如此境界者,确是凤毛麟角难得得很了!而比武能比到如此境界者,就更加难得了!只是铁水武功虽精,却只是精于他一门之学,无色大师一身武功不但是精深,且广博,起手变化之处令人不可揣测捉摸。铁水出手,招招受制,每招每式出手皆只半途而废,他退一分则势弱一分,若此下去,不出百招便退无可退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1
郑逍遥道:“铁水既是失了先机,何不着实出手呢?拳到之处,总不会不避让的,若是避让,则反占得先机了!
度海航道:“他既是受制于无色大师,怎又有机会着实出手?他若真是着实出手,那也得让无色大师先着实得手了才有机会。高手相争,经得起么?”
郑逍遥似有种快要透不过气的感觉了,忍不住道:“为何铁水就不能反占得先机呢?他当初也是太托大,让无色大师占先出手才如此受制!”
度海般摇头道:“这又岂是先出手、后出手的关系?”
郑逍遥露出不解之色,道:“不是?”
度海航道:“若真是出手先后所至,那也就可以动作快慢来补缺了,谁快些,谁就抢得先机了。”
郑逍遥道:“不是么?”
度海航道:“我先就说了,铁水只精其一门之学,而少林寺数百年来,于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学路数都是有涉及的,除了少数独门绝技外,可说是广纳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无色大师广猎其间,其所得者,自非铁水能比的。
“会的多,所悟及的也自然就多!这就如咱们叫化子讨口要饭一样,你只问一个人讨,那你也只懂得向那一个讨饭的法子,可天底下万千之人,人与人各不相同,我若向两个人讨饭,那又自比你向一个人讨饭懂得多一些了。若再多,那自然又是再懂得多,既是懂得多了,那讨饭的能耐也自然是比懂得少的叫化子强得多了!
“这道理都是一样,铁水想以少胜多、以寡胜众,怎么可能?你才出手,就已被算到了回手的一步,我若从你回手一步击你,你怎么应对?你若无法应对,就只得跟我的出手来补救,你可以救一招、救两招,等你救到十招了还能有回旋之力么?那时候,你出什么招式都成了跟着我的出招来应变了,我要出什么招,你就得怎么变!你完全被我牵了鼻子走,如何还能赢?”
郑逍感同身受,就像是自己已被无色逼得退无可退、无可奈何一样,惊出一身冷汗,颓废的叹息道:“唉!无色大师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今日见他二人比武,才算是明白武学之高深!”
台下面,度海航师徒犹自说着,台上面,无色出手还是始如先时一样不疾不缓,并不显出强霸相迫之势。而铁水确已是应了度海航之言,每招每式都是应着无色出手而动。铁水心中也是了然,想单凭招式上来取胜无色,已全然无望了。
突然间,铁水双足在台上猛一蹬,身形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后倒纵了出去,人翻在空中,反身扭腰朝着正自扑进的无色劈出一掌。
擂台下,郑逍遥高声叫道:“无形真气!”
无色已是扑身在半空,想要再闪避已是不及,只得再强提一口气,双掌推出,使出了“无影神拳”。
两股无形真气在空中一触,发出波一声响,二人都觉到一股巨大之力如潮水般往身上涌到,只随了这股大力都各自往后倒退开去。
铁水脚才落地,又是趁机劈出一掌无形内力朝无色撞去,其间还夹着隆隆的风雷之声。
无色脚尖点地,斜蹿出三尺,让开铁水击出的无形真气,回身反手击出一拳,呼的一声风响,又是打出一记“无影神拳”撞向铁水。
铁水并不闪避,迎着无色的拳势又劈出一掌,顿时间,风雷之声大作,波的一声闷响,两股劲气在空同时迫散开来,如同狂风大作一般,直把二人衣袍震得呼啦啦作响。
铁水再不让无色近身了,仗着这半年来精进神速的内力发出无形真气把无色阻隔在数丈之外与之对持着。刹时间,方圆十丈的擂台上劲气纵横,狂风大作,不时的劲气相撞的波波声夹在二人的呼喝声中显得格外的有势气。
第二十七章、涅盘——12
无色万料不到铁水的内力竟是练得如此精深了,自己修练了二十多年的“无影神拳”竟无法见功!
渐渐的,无色已能觉到对方劲气上的力道越来越强了。无色心中却自清楚,这倒并非是对方出手的劲气越来越强了,而是自己的“无影神拳”越来越弱了。无色不自禁的想到了被自己锁在后山上的如君和如君自幼练就的无相神功。自己苦练“无影神拳”,是最清楚无相神功的功效的——“无影神拳”虽神妙无比,却不过是无相神功的运用之法罢了,若无无相神功练就的奇异内功相辅成,也只是徒具形式罢了!自己使这“无影神拳”虽是气势磅礴,却是强凭着数十年苦修内力强力施为,数十招下来,不但没能奈何对方,自己已是觉到一身内力消耗甚巨,难以相持了。
铁水内力催动时付着的风雷声越来越响了,每击出一掌都夹着五雷轰顶的势头!铁水也能感觉到无色打出的“无影神拳”只是同自己内力一碰,便被撞得劲气全消无影无踪了,于是,铁水知道,自己就快要胜出了。能当着天底下千万群雄的面打败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无色和尚,这毕竟是难得的荣耀呵!
这个时候,无色看到了了因正领着文凤等人往后山而去。无色知道,了因是在去放如君下山来对付铁水的无形真气。也正是这个时候,无色心中竟不自禁的念道:“我还是去了吧……脱了这身臭皮囊才是了无挂碍的真和尚……无相神功……唉……”无色长长一叹,深深吸了口气,猛地大喝一声,高大的身形冲天而起,直往铁水头顶扑落,人在空中,朝着铁水头顶连击数拳,呼呼的劲气破空声把铁水出掌间发出的风雷声都盖过了!
铁水连接数拳,只觉到无色在这刹那间似有神助一般,一拳强过一拳,到第三拳接下来,脚底下的擂台“轰隆”一声响,竟是被无色劲气上附着的巨大力道压得塌下一个大洞!铁水一个踉跄,醉酒一样歪出四五步,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待铁水立稳身的时候,无色高大的身形砰然摔落在台上,口中喷出的鲜血溅得擂台上到处都是!
一条人影闪电般掠向擂台,惊得铁水往后一退,长吸一口气正待相应,见却是无尘。无尘连点无色胸口三处穴道,抱在怀中又往擂台下掠去。同时间,漫天风响、僧袍飘舞,十八名罗汉僧人持了棍棒齐往擂台上扑到,只一眨眼,已是摆出了名震天下的十八罗汉棍阵!也就在这个时候,擂台下西北角上一群丐帮弟子也呼喝着跃上了擂台,棍棒响处,丐帮弟子结成的打狗大阵在少林寺的罗汉阵外围了一大圈。一时间,气氛蓦然变得浓烈且紧张起来!少林寺十八罗汉棍阵与丐帮的打狗大阵并称天下两大阵法,任其一种阵法在江湖武林中也是少闻少见的,此刻两大阵竟同时摆出,这阵势,当真是亘古未有过的!
罗汉阵与打狗阵虽名震天下,但铁水仗了自己练出的无形真气,心中自也是多了几分底气,并非十分忌惮的。若能凭一人之力破却天下两大阵法,这比胜出无色的荣耀又是不同了——虽然铁水觉得自己胜出无色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象那么荣耀有气势——尤其是最后几招,自己竟是差一点就被无色打得趴下了——但毕竟也还是胜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3
无为身为少林寺方丈,定然不可像无色一样偏执于武功,自然也并不似无色一样看中武功的胜负了。十八罗汉僧虽都是无色所属的罗汉堂弟子,虽都哀于无色最后落败于铁水之手,但少林寺方丈的话对少林弟子来说,无异于皇帝对老百姓传出的圣诣一般,是一定得遵从的。于是,无为方丈叫道:“阿弥陀佛!少林寺的弟子全都退下来!”擂台上就只剩下丐帮弟子的打狗阵了。
丐帮不去找五虎寨的麻烦,就是认准了铁水与番人这罪魁祸首。铁水既不露逃窜之心,丐帮也不好凭了人多而用打狗阵来对付铁水,何况少林寺也都撒去罗汉阵了。度海航虽是退了位的上代丐帮帮主,还是沉着声气对丐帮弟子发令道:“丐帮弟子也退下来!”
擂台上又只剩铁水一个人了。铁水向着度海航微微稽首,笑道:“丐帮的度老帮主一定也是要来与贫道赐教了!不过,这次还请度老帮主恕贫道卖个关子,贫道这次入中原来参加这武林大会也是有个路数的。第一重要的,那就是先要劳烦天残教教主亲自赐教一番!然后,才是向中原各位武林高人一一讨教。只是,先前有少林寺的第一高手向贫道赐教,贫道倒也推辞不得,只得先应了那一场。这下一场,贫道是定了要等着天残教教主来赐教了,这是定然的!是以,度老帮主的盛情就只得留到再下一场贫道来相领了。”铁水独自立在偌大的擂台上当着万千群雄的面悠然说着,浑不把眼前一切当回事儿。也不待度海航有什么应答,铁水又朗声叫道:“天残教的颜教主,贫道可是不远千里专程来会你的,还请现身赐教一二!”他这叫着,似乎与先前说话也没什么分别,可声音传入众人耳际时,直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更多有不懂内功的绿林者连心血都震得浮动了。
文凤气得脸色发白,怨道:“怎么二伯、三伯他们还不来?叫这牛鼻子一个人在台上逞能耐!”
如君往宋长安望去,眼神顿时与宋长安触到了一起。如君捏了捏文凤的手,轻声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劝铁水道长回去。”
文凤一愣,道:“劝回去?……”
如君已是往台上去了。
无尘道:“君儿得了无色师弟传授‘无影神拳’,就算胜不了铁水,也不会有失的!”
文凤有些意外,道:“‘无影神拳’?”
无尘点头道:“不错,当年无名师弟传给君儿的内功不是风雷功,而是无相功!君儿以无相神功辅以‘无影神拳’,比之无色师弟的‘无影神拳’又自不一样了。”
铁水看往擂台上来的竟是如君,愣了愣,哈哈笑道:“原来是边少侠!也罢,想必边少侠是与文凤姑娘成就了好事情,成了天残教的姑老爷了!”
擂台下万千群雄顿时哗然:
“啊!原来是边如君这小子!……”
“这小子背宗忘祖,先跟了天残教,后又投了番人……”
“咦!不对啊!这铁水是番人国师,天残教同这姓边的小子不也是同番人有勾结么?他们一党子人,这还过不去?”
“嗨!这简单也不懂!狗咬狗,没听说过么?现在铁水同天残教过不去,这就叫作‘狗咬狗’!……”
“对!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最好是两条狗都咬死……”
“打呀!怎么还不打?光说有个屁用!”
“……”
第二十七章、涅盘——14
如君并不在意铁水的言语,微笑着对铁水道:“在下记得道长的师门曾立下两条遗训,第一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破中原朝廷!这一条,只怕道长是无力能为了!”
铁水嗤之以鼻,并不作声表态,那模样,似默认了如君之言,又似乎根本不屑来回答如君之言。
如君也不为意,继续道:“道长承不承认都没关系,反正道长如今也只是孑然一身,做道士、做国师倒是可以,若还想要做些别的,怕真是无能为力了!至于想要打败天残教教主,称霸中原武林,风雷观这师门遗训对道长来说也只好是在做梦了……”
铁水再等不得如君说下去,怒叱道:“孽障!找死!”他口中怒骂了两声,抬手间已是向如君劈出了两道无形真气!
如君气定神闲,心中小心戒备,一见铁水动手,脚步已是连连展动避闪了,心意动处,右手一挥,已是打出了一记“无影神拳”。顿时间,一股阴寒彻骨的劲气如同一条无形的狂蟒般朝铁水蹿去,劲气过处,不时响起撕裂空气的嗤嗤声!
铁水猛然间看到如君也如同自己一样凌空发拳,不由得愣了愣,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如此年纪,竟然也是练成了“无影神拳”!待得对方拳劲在空中把自己发出的两道无形真气撞得波波直响时,铁水才大惊失色。忙地里,铁水深吸一口气,双掌全力推出,隆隆的风雷之声伴着汹涌的劲气滚滚而出,才一出手,数丈外“波——”的一声大响!
如君击出的无影神拳竟是把铁水先前打出的两道无形真气都撞得散了,直同铁水这第三次双掌出的无形真气撞到了一起。顿时间,两股劲气迫散开来,只苦了铁水仓促出手,两道无形真气相接时,如君的无影神拳已是到了近前,猛烈的气浪震得铁水一身道袍碎成千百片,满天舞蝶般纷飞飘扬,脚下连退两大步才稳住被冲动的身形。
擂台下,群雄惊呼不已,这是何等神奇的武功?神仙与佛祖打架也不过如此呵!
文凤激动得用力扯着无尘的袖袍不住叫道:“无尘师傅!你看!你看!如君哥的武功……”
无尘也惊得呆了,明知如君学会了“无影神拳”,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威力!
无为方丈领着一群少林弟子都双手合什在胸间,口中不停的念着佛号。
如君一击见功,不由得想到了周方刚、想到了李丹阳、想到了因铁水同番人设下的诡计而被炸伤、炸死的众多丐帮弟子,一身澎湃的内力夹杂着满腔怒火与仇恨又一拳向铁水打出。如君能觉出自己体内真气似开闸的洪水般不间断的从拳臂上涌出,待拳劲同铁水反击发出的无形真气再次撞到一起时,如君亦能觉得到自己连绵不绝内力被对方一股大力震了回来,就似如自己亲手与人对掌而被反震得踉跄一样!
铁水原以为自己苦练而成的无形真气已是世间最最厉害的武功了,却没想到如君练就的“无影神拳”不但是能敌得住自己,且还趁了上手时自己不及防备而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铁水一身道袍被震得破碎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态!即便是全力胜了对方,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光彩。铁水缓得一口气来,全力劈出数掌,无形的内力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的往如君涌去,一时间,风雷声大作!
如君手上出拳,脚底下不住的腾挪闪让,整个身形似猿猴般在擂台上东蹿西纵,穿插于对方发出的无形真气的间隙之中,唯恐自己一个出手不到位而至打出的“无影神拳”不能架挡住对方的无形真气。
第二十七章、涅盘——15
铁水觉出如君打出的“无影神拳”虽与无色如出一辙,但如君的拳劲却似如伸长了手臂,实拳打击过来一样,竟似有质有形的,自己打出的无形真气往往只在半途中就被对方的拳劲撞散了!铁水想要扑得离如君近拢些,在招式应变上占些便宜,又唯恐对方猛烈的拳劲撞散了自己的无形真气后余力不衰而伤及自己。铁水有些心慌了,距离太远就无力施为,逼迫太近又恐招架不住,每每自己须是连出两掌才能挡架得住对方一拳之力,如此深耗内力,怕是再难支持许久的。
如君学会这“无影神拳”未及半月,这还是真正第一次以“无影神拳”与人对敌。到底自己的“无影神拳”到了什么火候,如君自己也是不清楚的,唯恐是自己功力不济以至打出的“无影神拳”也不够到位。这与铁水拼斗,如君每出一拳皆是全力施为的,数十招下来觉得竟有些吃力了。如君也看得出铁水往往要出两掌才架得住自己一拳之力,心中不自禁的念道:“快些!再快些!他就要挡不住了……”
铁水突地觉到如君的拳势似雨打芭蕉一样朝着自己打来,自己再是尽力出掌相迎,也无力能挡住对方不间断的拳势!一道道猛烈劲气不断的从铁水发出的无形真气间撞透过来,直若一只只力负千钧巨力的拳头击在身上。情急间,铁水不得不也学了如君先前一样在擂台上不停纵跃着来闪避对方的拳势了。对方拳劲在耳畔的呼呼声连绵不断,一时间贴着胸前过了,一时间又擦着后背过了,铁水似游鱼一样在对方“无影神拳”织成的大网间游窜。
闪避得十数招下来,铁水渐渐觉到对方的拳劲变得弱了,自己偶尔发出一记无形真气与如君的“无影神拳”一碰,倒似觉得自己还要强煞许多了!铁水心下大喜,长长的提了一口气,双掌连劈,突地转守为攻,且是一攻到底,全力扑身向如君,劲气催动下的隆隆风雷声伴着滚滚灼热的劲气直往如君涌到。
如君看铁水停了纵跃之势,反还扑身近来,心中暗喜,不动声色的扎实了足根,长吸一口气,运起移脉倒穴之法闭了阳经脉络,全身真气皆走阴经,由足下发力到腰胯,腰胯发力至肩背,肩背发力达臂肘,臂肘之力积于手拳掌,一时间,如君只觉得四肢百骸间内息充盈,全身上下处真气鼓荡,猛然大喝一声,一股阴寒拳劲当胸打出。
——如君的阴寒拳劲似看不见的拳头一样往铁水当胸撞去,而铁水的纯阳真气则如无形的气墙般朝如君迎面压来!两股极阴极阳的内力在半途中相触,发出“噗嗤”一声尖响,如君的“无影神拳”从铁水的无形真气间撞透了过去,铁水的炽热内力被如君拳劲上的阴寒之气一激,顿时化作一蓬白雾似狂风骤雨般从空中激荡开来!
——如君只觉到一股灼热气浪涌到身上,全身猛的一震,竟被撞得倒飞了出去。一时间,如君五脏六腑都翻转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处久久不能出来,待得一口气出时,才觉到胸口间裂开了一样的痛!
——铁水确凿是觉到了一只拳头击中了自己的胸口,连被击碎的骨头刺入肉里的感觉也是分明的!鲜血从铁水口中喷出,再从空中星星点点落下,落在铁水的面上,也落在铁水的身上,剩余的,都落在了擂台上!
顿时间,整个少林寺如山呼海啸般沸腾了,众群雄都变得似善男信女撞到了鬼怪神佛一样狂燥不安起来,再也听不清楚谁在说什么、谁在叫什么了。
无尘上擂来亲自查看了铁水的伤势,着拳处的胸骨全都碎裂了,还剩得一口气吊着没断。凭无尘的医术,只铁水还有一口气吊着,只要铁水自己还不想死,铁水就不会死的——铁水不想就这么就死去的,且正好也还有一口气没断。
如君自己也能觉得出自己的脏腑有些伤了,胸中气血也有些浮动了。铁水的无形真气毕竟不只是吓人的,换作别人,早是奇经八脉皆断、五脏六腑具焚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6
擂台下万千群雄中,不知是谁最先起声高叫道:“宰了这牛鼻子,给我兄弟报仇——!”接下来,也就不知到底是有多少人都跟了一起大声的叫喊起来,大抵都是诸如此类的言语,混成一片震耳的隆隆声。
人丛中,一条人影箭一样扑上台来,正是文凤。文凤满面关切的看如君,见如君也正自望着自己,一颗悬着的心才是算放了下来,轻声道:“你没事吧?”
如君苦笑道:“我劝了铁水道长,可他不肯回去……”
无为也上擂台了,向着万千群雄合什道:“阿弥陀佛!善恶相报皆是因缘,与其杀了铁水道长,倒不如留他一条性命自悔其恶……”
于是,众皆默然,少林寺方丈大师的话总是至理的。
文凤死死盯着铁水却不作声。
铁水似能觉到文凤要命的眼神,朝文凤微微转了转头,无神的看了文凤一眼,喘息道:“你哥呢?你哥怎么不来……你哥从来都不见人……”铁水急促的喘息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文凤嗤声道:“他为什么要来?他来做什么?同你比武么?哼!我哥自有他的正事做,岂是你这般无聊得千里迢迢赶来中原惹事生非,缠着别人打架?你打赢了么?你也不见得是最了不得的呵?你不是要破我中原河山么?你不是要称霸中原武林么?你比我如君哥都不是对手,你又怎么和我哥比?你又怎么配和中原的英雄好汉比?”
铁水的伤虽重,且很痛,却没有文凤这番话说得重,也更没有文凤这番话说得痛!铁水长长的一叹,呛出一口热血来,只得静静的闭上眼。
无为望着铁水,道:“阿弥陀佛!道长如此奉行贵观的遗训,怕还不知道贵观这些遗训的由来吧?”
铁水微微开眼,却没再作声了。
不仅仅是铁水,几乎所有人对风雷观历代传下的遗训都是不解的:又要破中原朝廷,又要比过天残教,还想要称霸中原武林!这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呢?一个小小无闻的风雷观怎可能与中原朝廷、与天残教、与中原武林都牵扯到一起呢?众人都望着无为方丈,都明白无为丈是有话说的。
无为叹道:“这都是数代因缘所至,今应在道长身上也算是个结了!唉!又岂只是应在道长一个人身上呢?因缘和合方成大千世界!善哉,善哉!不过,这因缘的最始先却是在前朝了!”说到这里,无为望着文凤道:“女施主是天残教的公主,或许也是知道这其间原由的。”无为也并不问文凤到底知道否,继续道:“昔年历朝亡国之时,聚起了一众历朝的遗臣,他不们甘心就此亡国,一心想要聚众推翻现今朝廷,再复历朝。是以,众人聚集了一起自称作‘天残教’,似乎是天威折损、天朝残余的意思吧!
“这‘天残教’当中又是以一文臣一武将为首的。文臣以推翻现今朝廷再立前朝皇氏后裔为主,武将则主张推翻现今朝廷后,立有德者为君。于是,这一文一武相互争执,到最后,武将一怒之下就弃了‘天残教’,带了六名随从远离中原赴了关外。这就成了铁水道长风雷观的历代祖师了。
“从此,风雷观就立下了观内弟子必须遵循的遗训:观内弟子必须到中原比过天残教,还要推翻现今朝廷……唉——”无为发出长长一叹,道:“二十年前,中原出了个武功十分了得的无名高手,也许各位也是有耳闻的。这位无名高手遍寻中原武林好手比武争胜,所恃仗的武功路数与铁水道长同出一辙。这位无名高手最后在少林寺里出家做了和尚,便就是我无名师弟了。
“数年前,无名师弟圆寂,留下的遗物与译释的佛经却被人窃走了。至日前,当今朝廷派宋大人与褚总管把无名师弟被窃的遗物与佛经送回到少林寺,贫僧所言及的一切也皆是无名师弟留于贫僧的遗书中所记述的。”言讫,于袖袍内取出一巴掌大小的油纸包递到铁水面前,道:“这便是无名师弟嘱托敝寺弟子边如君转送到关外地绝谷中风雷观掌教真人的遗物。是什么,贫僧也未曾拆看过。”
铁水盯着那油纸包走了神儿,半晌,才开口道:“劳烦大师开启!”
第二十七章、涅盘——17
油纸包打开,露出一本赤褐色的小册子来。小册子结在了一起翻不开了,面上字迹也不能视清了——那是血——凝结后的血——无名当年重伤流出的凝结后的血!血把小册子凝结在了一起,血把小册子里的“风雷正诀”的字迹模糊不清了。铁水知道,这就是自己曾千思万想的风雷秘笈!铁水也知道,于自己身上的事情确乎是了结了。
文凤与如君相互望着,虽没说话,但二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无为所说的这些因缘确是自己没能想得到的,也确是自己不可能凭空想得到的,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擂台下的声音还是很大,但已从先前的叫喊变作了议论和感慨,这确乎是值得议论与感慨呵!
这时候,宋长安身边的圣剑使者开始说话了,他声音雷鸣似的,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听他高声说道:“宋大人说,天下,是黎民百姓的!历来,无论是哪个朝代,若是背离了百姓,都一样会亡国的!前朝亡国,就是个榜样!背离了百姓,立谁为君都是一个样!这就像咱们习武之人一样,行侠仗义才是根本,只有行侠仗义的武功才是最最高明的武功!反之,若恃武逞强为恶,那就同朝廷背离了百姓一个样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木能参天,赖根;水能及海,在源。天底下岂闻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此种异类必不能长久!……”
如君在万千人的喝彩声中贴着文凤耳朵轻笑道:“宋大人这话,好像随便在哪里说来都是说得通的!”
文凤撇嘴道:“天底下的道理,本都是相通的!”
如君道:“那你有没有发觉,那位代宋大人说话的圣剑使者的声音好耳熟,一定是哪里见过的!”
文凤又一撇嘴,道:“你白痴啊?上次他不也是跟宋大人一起么?”
如君苦着脸道:“我以前虽然白痴过,可现在已经是好了啊!”
文凤不理如君,把头一偏,见人丛里正挤出一簇人马来,当先者,一身儒衫,叫人说不出的温文尔雅——李德尚来了!文凤心中一颤,回望如君,二人都不说话了。看李德尚一行人当中似乎并没有那个曾在边关客栈被收伏的“店小二”,如君与文凤都在担心给李德尚钟下的“毒蛊”还能不能在武林大会上发作。
李德尚径直往擂台上来,并抱拳与四周群雄见礼,笑着道:“宋大人说的好话!可惜在下迟来了半步,不仅没看到精彩的比武,连宋大人这番精辟的高论也没能亲耳聆听到,真是可惜啊!”到得台上面,又与台上的圣剑使者及无为方丈众人施礼相见,目及重伤的铁水与文凤、如君等人,李德尚皱了眉头大声道:“这位铁水道长同这姓边的小子伙着天残教与五虎寨做了番人走狗,还设了奸计炸死我中原武林英雄无数!无尘大师何故不除魔卫道,反还姑息养奸与其治伤?莫不是大师还念着昔年在关与外番人的老交情?”
无尘望了望李德尚,淡然道:“李施主言重了,昔日老衲从番人手中死里逃生而得性命,这与番人的‘老交情’确也是叫老衲时常念及,不敢相忘的!至于什么‘除魔卫道’、‘姑息养奸’——这里还有朝廷命官在此,是轮不到老衲的!老衲学医念佛,只懂得济世救人,若李施主也同这位铁水道长一样了,老衲还是一样会救治的!”
文凤与如君相视一笑,觉得无尘说出这番话来对李德尚,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佛祖也会有怒目的时候呵!
李德尚俊雅的脸上泛着铁青,口中却是呵呵笑着道:“大师果然慈悲得很啊!铁水道长勾结番人害死我中原无数英雄不说,还打死了大师的师弟无色禅师!大师这等深仇大恨也容得下来,这不得不叫在下佩服啊!”
无为合什了双手道:“阿弥陀佛!既不为恶了,便也不是恶人了。便即是恶人,也是会有向善的时候。闻听李施主在贵局后山山腹之中专门关押十恶不赦之徒,以为开化教诲。我辈佛门弟子虽努力济世渡人、慈悲为怀,但也不敢与李施主的行径相比的,还请李施主见谅!”
李德尚干笑了两声,正想用什么言语来回应一下,却见一条人影往台上飞扑而至,当真是迅捷无比,盯睛一看,竟是老虎婆!
第二十七章、涅盘——18
老虎婆戟指着李德尚,厉声道:“李德尚!你当着人面装君子,背了人就做强盗!你以为你……”老虎婆正骂着,听得背后呼一声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也跃上擂台,向着自己拜倒在地,叩头叫道:“老祖宗,真的是你!”
老虎婆一脸疑惑的望了望那中年汉子,又转过头来望着如君道:“他是谁?”
文凤道:“他自然是你儿子了!”言罢,又向了彭国威冷言道:“彭二寨主,你口口生生说令祖宗被我天残教害了,如今你老祖宗就在眼前,你自己亲口问问你的老祖宗,看到底是谁害了她!”
台下群雄见是五虎寨的老虎婆与二寨主彭国威现身了,顿时把对铁水与番人的怨恨都转到了五虎寨身上,虽没有谁当先上台来与彭国威母子拼命,一个个都不住的怒骂起来:
“杀了五虎寨的狗贼!……”
“莫要放过五虎寨的贼子!……”
“杀了他!伙同番人来害我中原的英雄!……”
“杀了他为我兄弟报仇!……”
“杀了这武林败类!……”
“剥他的皮!挖他的心!……”
“……”
众人怒吼着,只愿自己的怒吼声也能至彭国威母子于死地一样。
彭国威并不应文凤的话,似乎对着万千群雄的怒骂声也直若未闻一般,转身两步,到李德尚面前,道:“李老局主,当年在下兄长为了与你争夺连盟镖局局主的位置,已是丧在你手里了,你何苦还来打伤我母亲又稼祸给天残教呢?害得我五虎寨一错再错,这可是如你所愿了?”他明是在对李德尚说着,却又似自己一个人在叨念一样,神色里说不出的颓废,却又是平静的,又似木然了、浑然无意了,只听他犹自叨念道:“罢了!罢了!想不到五虎寨数百年的声威全都丧在了我手里……罢了!罢了……”他就这么自说着,嘴角间竟溢出了血来,继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直喷得李德尚满头满脸都是,如同浴血的恶魔般吓人!
这又是谁都没有料及的结果!
台下的声音由怒骂又变为了喧哗,众人都看得出彭家的二寨主是想要用自己的血来洗清五虎寨所犯下的罪孽、用自己的血来偿还五虎寨欠下的血债!
李德尚自然是没想到彭国威会自绝心脉而死,更没料及彭国威会把满口鲜血喷向自己!血腥之气总是容易叫人狂燥而失常的——李德尚竟想不到彭国威的身体里面已经是没有生命了,竟朝着彭国威的尸体狂怒出手!然而,更让李德尚没想到的是,就在自己朝着彭国威的尸体出手时,不仅是老虎婆虎吼叫着朝自己扑来了,竟连一直对自己惟命是从的属下此刻也倒戈相向了!
擂台上,除了老虎婆为首的一大群人围着李德尚狠命拼斗着,别的人都自觉退到了擂台下。擂台下,万千群雄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得迷糊了,也同李德尚一样想不明白,明明是李德尚的从人属下,怎么会突然疯了一样跟着老虎婆向李德尚拼命呢?
文凤凑在如君耳畔轻笑道:“你下蛊的本事可真高明!”
如君摇了摇头,叹道:“那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蛊’!”
文凤点头道:“对!别人都说‘玩火自焚’,李德尚却是玩毒蛊而自己也中了蛊毒!”她欢喜的说着,又问无尘道:“无尘师傅,这可是业报么?”
无尘只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二十七章、涅盘——19
宋钦差旁边的圣剑使者高声叫道:“李大侠,钦差大人请你们不要再打了!”
如君想笑,看了看文凤,却忍住了,只是叹道:“宋大人可真是慈悲心肠啊!”
无尘道:“劝一劝,也总是好的!”
文凤道:“无尘师傅也是要劝么?”
无尘摇头道:“我不劝。李施主若是受伤,我是要救治的。”
文凤忍住笑,同如君一样,叹道:“无尘师傅可真是慈悲心肠啊!”
同李德尚一起来的从人属下太多了,这些人都是李德尚尽心尽力亲自调教出来的,从这时候这些人对敌李德尚的情形看,也确是十分有用的。这其中,有使刀的、有使剑的、有使棍棒的,有空了双手使拳脚的……一大群有用的人再加上老虎婆一身武功,李德尚已是招架不住了,禁不住大声朝着宋长安叫道:“宋大人,还不快快派兵来把这群逆贼拿下?”
宋长安还是不说话,照旧是那圣剑使者代言道:“李大侠,这些都是和你一起来的连盟镖局的英雄好汉,怎么会是逆贼呢?再说,这些英雄好汉们除了只服从你这样的侠义君子外,朝廷中人的话,怕是不会听从的……”
李德尚再也听不进什么话了,就在这分神说话的时候,雪白的衫袍已是被老虎婆的虎爪功抓裂了一大片,紧接着一道闪亮的剑光也从肩臂处划过,血光绽出,雪白的儒衫染出了血的红。
台下面,各路群雄并没有想要劝说一下的意思,很多人脸上却是露出了可惜的神色,可惜的神色里又似乎夹杂着某种畅然。
如君叹道:“原来这些人对‘大侠’的佩服也是这么不情愿的!他们最真心实意的,还是想自己比起别的人是最了不起的!”
文凤道:“这些人是自私,可他们不像李德尚那样做坏事,李德尚才是坏人!”
如君摇头道:“若没他们这些人,李德尚想坏也是难坏得起来的。”顿了顿,又道:“我也懂你的意思,宋大人不也是说了么?天底下的人和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堪!”
文凤道:“我想,若真是你说的那么不堪了,我们就更是不能退缩了。我们若退缩,那才是真的不堪!”
——李德尚是真的退缩了——宋长安既不发兵相助,各路群雄也没有要劝说一下的意思,李德尚不得不退缩了。李德尚发出一声长啸,硕长的身形冲天而起,人在空中,如同一只大鸟般从众人头顶掠过。
擂台下,众人都仰面望着头顶发出阵阵惊呼。紧接着,一道道人影紧随着李德尚扑腾而去,那些都是要与李德尚不死不休的中了毒蛊的人!
擂台上,只剩下老虎婆同彭国威的尸身了。老虎婆望彭国威带血的凉透的尸身发着愣,她知道,这,确凿就是自己的儿子,且已经死去了。望着一个自己并不识得也没有任何记忆的且是当面死在自己眼前的儿子,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无法言喻的感受呵!
李德尚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台下的惊呼声在不自觉间停了下来,且变得少有的安静。群雄都无声的望着台上面老虎婆同老虎婆死去的儿子,似乎群雄也是在极力的感受着老虎婆的感受,又似乎是被老虎婆因儿子的惨死而变得的默然所震慑,不知所措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20
突地,老虎婆猛一抬头,把目光从自己儿子带血的尸身上转到了万千群雄身上,发出老鸦一般令人不安的声音嘎然道:“为什么要逼死他?为什么?你们有能耐怎么不敢去同铁水老道拼命?不敢去找番人拼命?你们果然是一群贪生怕死的小人!”
众人尽可能的不去与老虎婆血红的目光相对,却似能觉得到老虎婆目光的凌厉。没有人作声,始先吼叫得最厉害的人也不作声儿了——带血的目光才是最可怕的!
老虎婆死死盯着擂台下面数不清的黑压压的人头,良久,才出声道:“果然你这些自谓的英雄好汉都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欺我五虎寨的孤儿寡母算什么鸟?哼!我儿是死了,我老婆子若是找你这些贪生怕死之徒报仇也算不得英雄好汉,老婆子我就是死在番狗的刀箭下,也要找番狗拼一拼,也要叫天下人知道,知道我五虎寨的虎子虎孙可不是自谓英雄好汉的怕死之徒!更不是投敌叛国的武林败类!”
擂台下有些骚动不安了,黑压压的人头开始晃动起来,发出隆隆的苍蝇般嗡嗡声。
正这时候,最外围的西北角人群起了一阵波动,这波动不断的很快的直往当中擂台涌来,紧接着,一个满身血污的青衣大汉冲破了人群,扑倒在擂台边上。
同时间,人群中发出了呼声:
“这人我认得,他也是五虎寨的!”
“对!我也见过,五虎刀阵里就有他!”
“别的人呢?五虎寨怎么就只来了这两个?”
“……”
无尘给那五虎寨的大汉喂了一粒蚕豆般的丹药。片刻,五虎寨大汉醒过来了,一抬眼,正望到躺在擂台上的彭国威的尸身,大汉悲声大呼道:“二寨主——”他用力趴上擂台,扑倒在彭国威的尸身上不停的摇晃着,接着,他也看到了立在一旁的老虎婆的脚……
老虎婆沉声喝道:“你别叫唤,别的人都在哪里?三寨主、四寨主他们在哪里?”
那汉子扑倒在老虎婆脚下,急声叫道:“老祖宗,你快去救他们!好多的兄弟……番人起兵南下了……”
——如彻地惊雷一般,万千群雄面色都变了,无为领着少林寺的和尚不停的默自念着佛号。
宋长安动容道:“倒底怎么回事情?你说清楚!”
那汉子望了望面前的老虎婆还有彭国威的尸身,再望了望四下里无数闪动着不安神色的眼睛,一颗心怎么也定不下来,急声道:“三寨主他们领着寨里兄弟出关去刺杀番人皇帝,正撞着番人起兵南下了……晚上劫营寨,全都被围住了,死了好多兄弟……三寨主他们杀开血路叫我回来报信……老祖宗,死了好多兄弟啊!……”
万千群雄变得哄乱起来,猛地里,一个雄壮声音自哄乱声中响起道:“走!是英雄好汉的都跟我走!跟我一起杀番狗子!……”接下来的话即被万千群雄震天的叫喊声掩过了。霎时间,众人似乎都有一种血冲顶门全身沸腾的感觉,就似如君学会了“无影神拳”时那种内息欲冲关而出不能自已的感觉。
如君的眼睛发了光。
一时间,这些为着武林盟主和千两黄金而来的万千人马如洪水般往山下泻去,钦差也好、总管也罢,都是不能够禁得住的!褚天良神色慌乱的望着眼前情形,向宋长安道:“宋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宋长安的眼睛里也在发着光,淡然道:“不好么?这有什么不好?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褚天良不解道:“可是,武林大会……”
宋长安道:“武林大会本就是为了卫护社稷、安定天下而选拔人才的,真想用这武林盟主之位同千两黄金做彩头,招来的,恐怕也只是一群争名夺利的无用之才!他们这般舍弃名利而去抗击番人,这才是朝廷的福气、天下黎民百姓的福气!”
一个声音突地应道:“不错,这确是中原朝廷的福气!”
众人寻声望去,见是个黑须浓眉、四十开外的西域僧人。
无为方丈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无为,不知西域高僧驾临敝寺,有失远迎!”
西域僧人对着无为合什还了礼,道:“小僧久仰中原文化,对中原的神奇武功更是向往已久,今日见众位各施绝技,佩服!佩服!”他说这话时,环眼把留在少林寺没跟群雄一起离去的众人都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如君同宋长安身上,点头道:“不错!不错!”言罢,也不与众人招呼,径自转身离去。
宋长安对身旁的圣剑使者道:“查出这和尚来路!”
第二十八章、重生——1
夜风拂过,竟已带着三分寒意,头顶的月亮已经变得残缺了,彭国武叹声道:“唉!也不知来生到了没有?”
彭国忠道:“哥哥还想他作啥?我就没指望有人来救咱们!只等天一亮,冲下去与番狗子拼了,大家跑得掉的就跑,跑不掉的就同他拼命,咱们拼得一个不亏,拼他两个就有赚!番贼皇帝杀不成,杀几条番狗也是好的!”
彭国武道:“犯了天大的罪孽,我们既是来了,就没想过还要回去,叫来生回去报信,那也算是赎罪了!若及时,还能有个防备……”说到这里,彭国武不自禁的望了望躺在地上忍着伤痛没出声的弟子,目色中又变得有些不忍了。
彭国良道:“咱们虽犯了错,可那错也不能全赖在咱们五虎寨头上!这说来,同当今圣上也是有干系的!当初,若不是他在我们五虎寨与李德尚之间说人情,我们又怎会信李德尚的话?也不至于同天残教结下深仇大恨,更不会为了天残教再同丐帮结下仇怨!咱们不同别人结下那么多的仇怨,就不会听信铁水的鬼话上番人的当了。那些被炸死的人觉得冤,可咱们五虎寨还更觉得冤!到死还背上这么一身污名!”彭国良把目光投在那些受伤弟子身上,不觉生出一股忿恨,道:“咱们这次死伤这么多弟子,就算是天大的血债,也还得清了!咱们干么非要死?咱们若能活得下来,干么不活下来?”
彭国武道:“能活着回去当然是好,可……”他又顿住话头不作声了,良久,才重重的一叹,道:“咱们被困这么多天了,又没吃的,除了等死,就只有拼命了!唉!只苦了这么多的兄弟来陪着我彭家还这孽债!”
王麻子从地上撑起身,道:“三寨主,你别说这丧气话,咱们兄弟都是五虎寨弟子,也算是五虎寨的人了。五虎寨有光彩,咱们兄弟享得,五虎寨有劫难,咱们也得一起熬!”他说到这里,朝着众人叫道:“兄弟们,大家可认我王麻子这话?”
“不错!同甘共苦才是英雄好汉!”
“三寨主,咱们五虎寨兄弟从来就没有怕死的!”
“明天咱们就同番人拼命!……”
“三寨主,你放心,咱们就是死,也绝不后悔的……”
“……”
彭国武不作声了。
漆黑的山下面还隐约传上来几丝番兵人马的声音。
将近黎明,似有无数虫蛇在草丛间游动一样响起阵阵“窸窸嗦嗦”的声响。突地,一个声音大呼道:“快起来!大家快起来!番狗子摸上来了!”
顿时间,所有人都惊醒了,众人一起发了喊,把备下的石头都往山下砸落。山下面不住传来惨呼声,那是被石头砸中的番兵发出的。
彭国忠疯了一样,不顾一切的从山上冲了下去——没召唤,也没犹豫,连日来五虎寨众人被围困而憋闷在胸中的重重怨气冲了出来!似乎看不出谁是受过伤的,众人当真的成了“虎”——脱笼的猛虎!下山的饿虎!每个人手中都舞动着五虎寨特有的厚背薄刃细长腰的鬼头刀!闪亮刀锋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哭喊声、惨呼声、虎喝声、兵刃撞击声……天地间正交织着足以震撼天地的声响!
天,蒙蒙亮了。
第二十八章、重生——2
蒙蒙的天光下,显出了飞溅的血与残肢断体,还有以背相靠着被数不清的番兵围困在当中犹拼死相抗的五虎寨人马!
彭国武的腿上、肩头都露着折断后剩下的插在身上箭杆!刀光过处,逼近的番兵又都齐刷刷的往后退散开去!彭国武不发声,只是虎目中迸射出令人胆寒的光!彭国忠的身上看不出是哪里受伤了,浑身都是血污,衣衫早已破烂,披散的头发随着手中的刀光挥舞而不停摆动着,让人觉到一种近乎无我疯狂!五虎刀阵的十把刀剩下只有三把了,众人口中发出的凄厉的吼叫声震乱了手上的断门刀法,也激荡着身体里那股拼死相抗的不屈之气!这个时候,似乎再厉害的刀法都不管用了,倒是那凄厉的吼叫声更能叫敌人胆寒!而真正令人胆寒的,却是五虎寨的百十号人马到此时竟只剩下这最后几个人了!或许,这不只是令敌人胆寒,这刻,仿佛天和地也为之胆寒了!
彭国忠疯狂的吼叫道:“杀——杀呀——”他的刀光转向哪里,哪里的番兵就不自禁的往后退缩,他的目光转向哪里,哪里的番兵也不自禁的往后退缩!蓦地,一只飞来箭羽嗤的射在了彭国忠的左腿上,长久厮杀所耗散的精力与突来惊痛使彭国忠脚步一软,猛地扑跌倒地。
——番兵改用箭羽相攻了!
彭国武领着三柄鬼头刀把彭国忠死死的护在当中,五虎断门刀再厉害,也只能搁开飞蝗般袭来的箭羽,却无法伤及到十数丈外的敌人!
——火红的朝阳从天际跳了出来,带来的却似末日般冰冷的光!
就在这令人绝望无助的当口,一阵马蹄声踏破了众人的厮杀声,一队黑衣人马从番人兵马中冲了进来!那阵势,似如长风破浪般不可抵挡!番人兵马被冲开一道血路,径直到了五虎寨众人面前,还没等彭国武众人回过神来,这队天降神兵已是裹着五虎寨众人呼啸而去!
一切竟是那么神奇与不可思议!
——真正令五虎寨众人不可思议的,竟会是天残教的人马救了自己一众!
别的人虽不识得,方冲的模样却是识得的。
方冲望着彭国武众人道:“彭家寨主,恕我们援救来迟了!”
胖大海一边给众人把嵌在肉里的箭头起出来,一边说道:“敝教人马只顾得去截阻番人大队兵马,无意中才得知众位被困的消息,这来得迟了,却叫贵寨伤亡如此惨重!唉!……”
彭国武道:“大队军马?”
方冲道:“番兵只留了两千人围困你们,大队军马都往南下了。”
彭国忠有些失神儿一样,道:“你们真是天残教的人?”
方冲笑道:“我们教的名字就是‘天残教’。”
彭国忠道:“干么你们要来救我们?”
方冲道:“我们干么不来救你们呢?”
彭国武沉声道:“江湖中传说的‘天残教’不是他们!”
方冲笑道:“不是。”
彭国忠道:“不是?”
彭国武道:“不是!”
彭国忠道:“那你们干么任世人污蔑呢?”
方冲笑道:“世人口中的天残教不是我们,不关我们的事。”
第二十八章、重生——3
彭国武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马?”
方冲道:“我们一共有五位旗主,每位旗主下有百十家分堂,每个分堂少则五七人、多则数十人,全教上下共有四五千人,除去不会武功的,大概有三千多人。”
彭国忠道:“还有不会武功的?”
方冲道:“我们靠做生意养活自己。”
王麻子叫道:“三寨主,咱们以前可都错怪天残教了!”
彭国武长叹不语。
方冲笑了笑,道:“那个‘天残教’不是我们这个‘天残教’,与我们无关!”
半晌,彭国武才道:“三千多人,那怎能挡得住番兵南下?”
方冲道:“我们分了十个小队,每次出动五个小队去劫营,扰乱番兵的大队。番兵来攻,我们就跑,番兵若南下,我们又想法弄他一弄。拖得了一时就拖一时,我们也是派了人马回去报信的,指望能在朝廷大队人马到来前拖住番兵抵关。”
胖大海道:“这次,我同左护法就是率了一小队来救你们。咱们人少,又骑马,又都会武功,咱们来得快,要去,他们也难挡得住、追得上!他们若是来追,一则人多,二则粮草也用得多,咱们叫他们多耗费些粮草、力气,他们就弱一分,等拖得他们疲弱了,咱们又去弄他一弄。”
方冲笑道:“这叫作虱子咬大象,咱们咬他不痛,却也不让他歇气睡觉!”
彭国武道:“武林大会上的人都来了么?”
方冲道:“我们也派人去少林寺报信了,该是来了,但真正能挡住番人大军的,只怕还得朝廷兵马来!”
彭国武道:“不是来生给你们报的信?”
方冲道:“我们是从番人口中得知各位被困的消息……”
王麻子叫道:“难道来生兄弟没回得去?”
正说着,一名黑衣汉子进来报道:“少林寺各路人马都往关外赶来了!”
方冲点头道:“中原武林中人能来就好!若咱们在这儿与番人拼命,他们却在少林寺为武林盟主拼命,这叫咱们就没个想头了!”
彭国忠叹道:“他们都还有良心,咱们五虎寨的血没白流!”
众人都不作声了,五虎寨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这确是悲壮得令人无语的!
良久,彭国武才道:“若丐帮也来找我们五虎寨报仇,我们五虎寨也就只剩下仇恨了!可丐帮并没来找过我们五虎寨,他们死伤了那么多人,那些人才是英雄!咱们只有找番人拼命、找番人流血——我们不敢奢求天下英雄恕罪,我们百死也难赎罪的!我们只求让自己心好过一点!”
这时候,又有人进来报道:“五虎寨的彭少寨主来了。”
彭国武惊声道:“勇儿!……”
方冲还没应声儿,一条铁塔样的独眼黑大汉旋风般闯了进来,正是彭智勇!
彭智勇一只独眼血红血红的,望着彭国武同彭国忠二人吼叫道:“三伯、四伯,二伯死了!被少林寺那些狗崽子逼死了!”他额头上的青筋因血脉的澎涨像小蛇一样扭动着。
五虎寨众人尽皆变了面色,彭国忠猛的撑起身,惊呼道:“你说什么?”
第二十八章、重生——4
彭智勇道:“二伯说要去武林大会上找老祖宗,叫我一个人守寨子,我听别人说的,妈巴子!我们回去找那些王八糕子报仇!”他圆睁着独眼,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又叫道:“人呢?还有人呢?五伯在哪里?咱们一起杀回去!”
王麻子悲声道:“少寨主,五寨主同别的兄弟都死在番人手里了!……”
彭智勇双手把住王麻子肩头一掀,大叫道:“什么?”丢了众人就往外走。
彭国忠一把拉住彭智勇,喝道:“你去哪儿?”
彭智勇用力挣扎着,吼叫道:“放开老子!放开老子!老子要去杀了番人报仇!”
彭国武长叹一声道:“既还活着,干么非要去死呢?咱们五虎寨可不能死绝了!”
彭智勇不再挣扎要去报仇了,望着彭国武道:“那怎么办?死这么多兄弟,这么算了?”
众人皆不作声了。
是夜,彭智勇背了两个叔父,问王麻子道:“你几个的伤可要紧?”
王麻子满心感激道:“多谢少寨主关心,这点小伤不算啥!”
彭智勇露出喜色,道:“那你几个可敢同我一起去杀番贼?给咱五虎寨报仇!”
王麻子一愣,自己才从万千番兵的围困中死里逃生,此刻却又要再往死里钻,一时间,这生与死都似家常便饭一样无足轻重了。王麻子这才后悔自己没能及时感受一番重生的奇妙感觉。
彭智勇一瞪眼,低声喝道:“你小子怕死?”
王麻子来不及再去感受生与死的微妙,忙应声道:“少寨主要去,咱们兄弟自然是要陪着的!就只怕三寨主……”
彭智勇回嗔作喜道:“你别怕,一切都有我。咱们半夜偷着走,三伯、四伯都不知道的。你几个去弄几匹马来,咱们一人一匹……”
夜,静静的。
直望不到离开时的营地了,彭智勇才舒了口长气。
王麻子道:“少寨主,咱们走得快,番兵都落在后面的,该往北上才是。”
彭智勇道:“那围你们的都是小队番兵,大队的都在前面,咱们既是要杀番兵,就要寻人多的杀!寻那人少的,算不得英雄好汉!”
王麻子几人作声不得,只得跟了彭智勇一起打马南奔。到得黎明时分,远远望见前方宿了一队押送粮草的番兵。彭智勇欢喜道:“好运气,果然是好运气!他是知道咱们缺这玩意儿,专门等着咱们的。”
另跟着来的除一名黄脸大汉外,还有一名塌鼻梁的矮个子同一名圆脸汉子。黄脸大汉道:“番兵人多,咱们才五个人,怕是斗不过……”
王麻子喝道:“这点儿人也怕,那还见得大队人马?少寨主,趁天色还没亮明,咱们这去杀他个措手不及,把他粮草都烧了,叫他人马都没得吃的!”
彭智勇道:“你这话是我想的。走!”
塌鼻梁的矮个子道:“既是要杀人了,咱们喝两口酒助助兴,这杀来才是痛快!”
彭智勇欢喜道:“有酒么?拿来!你小子倒知道老子胃口!”
第二十八章、重生——5
几人捧了酒皮袋一阵鲸吞海饮,一皮袋酒喝完,看看天际都现鱼肚白了,也不摇旗也不呐喊,打着马股火剌剌的直往番兵营地冲去。
彭智勇一马当先,入了番兵阵营逢人便砍,见了帐子便放火烧。四名五虎寨弟子紧随彭智勇身后,仗了彭智勇的虎威在番兵营阵里杀人放火、横行无忌。
这番兵一乃还在睡梦之中,不及防备,二乃又因彭智勇一行不过五人,这一入营盘,就似沙粒落入了瓦砾中一般,哪里还分得清敌我,只苦了番兵空有一身力气找不到地方使。
彭智勇五人由北向南,穿营而过,杀出番营时,身后番兵营里已成了熊熊火海、哭喊声响成一片。王麻子几人大感快意,只没料到这劫营放火竟是如此轻易而举之事,这比起被番人围困拼命的情形自是大不尽同了。
圆脸汉子一身热血都沸腾了,叫道:“少寨主,咱们这回跟你一起,定能把番兵杀个精光!”
彭智勇趾高气扬,马鞭一挥,领了众人继续往前追赶大队番兵。
到得日落时分,彭智勇众人远远就望见数里之外一片不见边际的行军营阵。几人藏了马匹,一时间也不敢妄动。王麻子道:“少寨主,番兵这么多!数也数不完,咱们怎么个杀法?”
彭智勇浑不在意,道:“怕什么?人多杀不完,咱们就捡当官儿的杀,杀了当官的,剩些马前卒也都没用!”
圆脸汉子顿时来了劲,道:“不错!说不定番人皇帝也在里面的,咱们若是能把番人皇帝的狗头取下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咱们五虎寨死了那么兄弟,咱们杀了番贼皇帝就算给死了的兄弟报仇!”
黄脸大汉道:“这么多帐子,怎知道哪个住的是大官儿,哪个住的是皇帝?总不能挨个挨个去找吧?就咱们愿意,那些番狗子也不会愿意!”
彭智勇点头道:“嗯,你这话说得对!”
塌鼻梁矮个子着了慌,道:“那怎么办?”
彭智勇灵机一动,拍巴掌叫道:“这也好办!凡是当官儿有权势的人,住的都是大房子,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他帐子多,咱们就捡最大的帐子下手,面住的不是皇帝也是一定是大官儿!”
王麻子几人连声附和道:“好!这个办法好!还是少寨主有见识!”
第二十八章、重生——6
夜已深沉,无数圆的大大小小的帐篷就如同无数的青冢一样凸在地面上,除了持枪巡查的兵卒在这些“青冢”间幽灵般游走外,就只有夜鸟与战马的嘶鸣偶尔划破夜的寂静。彭智勇几人猫行雀步的潜入了番兵营盘,眨眼就散入了万千的“青冢”之间。风呼呼吹过,更显出夜的沉寂与不安。
彭智勇施展轻功,轻功虽不高明,却也能避着巡夜兵卒。伏近了一所大营帐,彭智勇屏息凝神听了半晌,心道:“里面咋这多人?嘿!这番人做大官儿的可比中原大官儿还会享乐,行军打仗也带这多的妞儿来陪着……”彭智勇轻轻的用刀锋划开帐篷,从里面的呼吸声听来,似乎并非如自己所想象般很多的人拥在一起杂七杂八的“乱睡”。彭智勇心中又道:“这多的人,怕是不能一刀杀得尽绝!若弄出声响惊醒了……”大帐篷里漆黑得不见五指,彭智勇不敢妄动,半晌,又悄悄的钻出帐篷来,心中疑惑道:“这咋就不像是那回事儿呢?也不知王麻子他们弄到几个了?我可不能输给他几个小子!”彭智勇心中这样想着,又不自禁的钻入大营帐篷内,摸到一个呼吸声处,顺了顺手中的鬼头刀,就势往下一切,那呼吸声应势而止,同时间一股热血溅起来,喷得彭智勇满脸都是。彭智勇心中不自觉的微微一慌,这毕竟不一般的杀鸡杀鸭杀牲畜呵!片刻,彭智勇定了定神,又往旁边的呼吸声响处摸去,刀落处,又是一股热血喷溅而出。经这血腥之气一冲,彭智勇反似觉得有种痛快淋漓了!
王麻子心中有些慌,总觉得像这么多番兵,终非是自己这么几个人能够对付的。自己众人被番兵围困时的死里逃生的情形总是不断的在脑海隐现。王麻子似乎也不太明白自己既是这么心慌,为何还要跟着一起来呢?近了一所大帐篷,王麻子犹豫再三,还是拿刀把帐篷划破道口子,王麻子也听出了大帐篷里的呼吸声不如自己所想的一样,并非是一个人!王麻子心中也自泛难道:“这么多人,我一个人如何对付得了……”犹豫再三,悄悄退了出来,心道:“还是寻个小帐篷吧!”
番兵营阵里的小帐篷远比大帐篷少得多,王麻子寻了好久才算是寻到了一个。割开帐篷,听了半晌,竟是听不到一丝声息!王麻子心中有些慌、有些疑惑,似乎是嗅到了一种怪怪的气息。在漆黑的静得坟墓般的帐篷里,也不知愣了多久,王麻子不自禁的划亮了火熠子。火光一闪,王麻子猛地一惊,手中火熠子也随之熄灭,自己似乎是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尸身正躺在地上,而自己先前嗅到那种怪怪的气息也似乎就是血腥之气!
王麻子飞快的悄声的从帐篷里退了出来,觉得自己的心比平常跳得厉害些,定了定神,遂又往下一个小帐篷寻去。
割开小帐篷,里边照例没有声息,王麻子悄悄钻进去,似乎又是嗅到了先前那种血的气息。王麻子毫不犹豫的划亮了火熠子,这次看得分明,里面确凿是躺着一具无头的尸身,黑的血满地都是!王麻子忘了心慌,心中疑惑道:“这是咋地?咋小帐篷里都是无头尸身呢?啊!对了,这才是番兵当官儿的住的帐子!那大帐篷里人多,住的多半是些兵卒……这一定是少寨主他们干的!他几个也知道寻着小帐子下手容易……”
王麻子寻到第三个小帐篷,里面呼吸声虽有些时断时续轻得不易听得出来,毕竟不是没有。王麻子心中欢喜道:“还好!这人定还没死过心……”王麻子屏住自己的呼吸,轻轻割开了帐篷,无声的钻了进去。半晌,先前那不易察觉的呼吸声似无端消失了一般,竟是听不出在什么地方了!王麻子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再划亮火熠子,只觉得自己当真是钻入了死的坟墓,只是自己还在流汗,还并没有死,却也只是这么流汗,无声的呆立着。
第二十八章、重生——7
突地,一声呼吸传入了王麻子耳朵里,惊雷般惊得王麻子全身一震。来不及细想,王麻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呼吸声处猛扑过去,与此同时,手中的鬼头刀也全力劈落下去,只盼着那令自己发毛的呼吸声能应手而止。
黑暗里呼的一声响,紧跟着又是当——的一声大作,王麻子只觉到手中的鬼头刀被什么事物大力撞上了,全身剧震,鬼头刀竟脱手飞了出去,握刀的手臂都麻木了。王麻子脚下用力一蹬,想使出“猛虎翻身”的身法来,却是腰背酸痛无力,“噗”的一下撞倒在帐壁上。王麻子清楚的觉到某种事物正朝着自己扑纵过来!汗,湿透了全身,这一刻,仿佛心跳都没有了。
便在此刻,外面响起一阵番人的叫唤声,似乎离得还很远,但整个番兵的营盘都被震动了,还能听到就近番兵的骚动与不安。王麻子就势往帐篷下一钻,头才钻出,正撞着一队番兵奔过来,才想往后退回去,只觉得两只脚上一紧,竟被人从里面提了起来,一个莽撞的声音骂道:“娘的,还想跑!”
王麻子连声叫道:“一路的,都是中原好汉!”原来抓住自己那人说的竟是汉话!王麻子被提着的两只脚上一松,头顶砰的撞在地上,王麻子顾不得痛,对着黑暗中那莽撞声音叫道:“咱们快走!番兵发觉了!”
外面火光映透帐壁,王麻子隐约看见一条铁塔般的身影立在自己面前。
莽撞声音道:“走?走什么走?老子还没杀得痛快,不许走!你的刀呢?把你的刀捡回来,跟老子一起杀番狗!”
王麻子心中叫苦道:“这人倒和少寨主一个样!”也不敢顶撞,只得划亮火熠子,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鬼头刀,只是那刀早是弯曲得不成模样了。抬眼看,眼前正立着个同彭智勇差不多的黑大汉,这黑大汉手中提着一条儿臂粗细的熟铜棍子,想必自己那鬼头就是给这东西砸弯的!但更令王麻子心惊的是,这黑大汉腰间竟挂了五六个血淋淋的人头!这分明就是那个专杀小帐篷里当官的还割去人头的英雄!
黑大汉把王麻子的弯刀拿在手里,双手各捏住刀头与刀柄用力一拗,那弯刀竟被拗得挺直了!递给王麻子道:“你小子是五虎寨的?”
王麻子明白对方是从自己的鬼头刀上看出自己身份的,只得应道:“在下王麻子,跟少寨主一起杀番兵的,不知英雄高姓大名?”
黑大汉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一伙子!老子师傅就是给你五虎寨害死的!”
王麻子心中一慌,不自禁的问道:“不知尊师高姓大名?”
黑大汉不作声,一棍捣开帐篷,天神般往外去。
番兵无边的营盘里四下都起了火,呼呼的夜风把火舌吹得四下乱窜,熊熊的火威助得风势更猛烈了。马的嘶鸣声,兵卒惊慌失措的叫唤声,似乎还夹着拼斗的喊杀声,再着随风与火的呼呼声响得老远老远!
黑大汉舞动着粗大的铜棍,前来阻挡的番兵挨着就伤磕着就亡,最叫人胆寒的还是他腰间挂着的几个血淋淋的人头随着他动作而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咕咚咕咚”的怪异声响,即便是无法听得真切,也是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呵!这分明就是一个杀人的魔王!
王麻子插了鬼头刀,抢过一柄长枪,反身跟在黑大汉身后,仿佛得了黑大汉的余威一般,竟是少有番兵敢真正的拢近身来。
一队队番兵只是持着刀枪远远围成一个大圈子把二人困在当中,既不阻挡也不放开,要对付如此人物,似乎与勇敢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