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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御苍生》》 · 沐炎坤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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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不大的孩子就调教到这种地步果然高明,”凤君接过琥珀酒杯向潋琪传音,“今日该不虚此行。”

楼下喧哗忽然静下来,凤君潋琪二人拉开半透明的珠帘向下看去,人群都盯着中间高台后面的一道楼梯。

珠帘脆响间一个修长人影转下来,凤君心中一动,好熟悉得身形。

那人一身雪衣,干净淡雅,面纱遮住大半脸面,只一双美目就看的人浮想联翩。移步间翩若轻尘,盈盈立定在台中央,微微躬身行礼,衣摆飘飘,玉环束起的如墨发尾划出漂亮的弧度。底下低低的赞叹一发既收,那人也不言语,默然走到台中一古琴后坐定。

乐音感觉到楼上一道审视的目光隐在影影绰绰的珠帘之后,深吸一口气,凝神静心,十指轮转,清雅乐声如水泻出。

半晌,乐声停止,掌声吆喝声口哨声想成一片。楼上的包间纷纷叫赏,那人仍旧不出声,躬身一礼就转身上了小楼。

“这人架子倒是大,竟然一句话也没有!”潋琪抬手给赏忍不住低声道。

身边的小倌儿闻言一笑,“小姐您是不知道吧。乐音哥哥是月魄楼的头牌清倌,卖艺不卖身的自然要矜持些,否则怎么躲的过登徒子。”

“也不全是吧,我看乐音哥哥多半性子冷清。乐舞哥哥也是清倌,可是开朗的紧。这不是就出来了。”另一个小倌也插口,两人都是满脸艳羡之色。

沦落到这种地方,最好不过苦学技艺尽量保个清白身子,以后若能被人看上买出去做个小儿强似在这里过那“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日子。到了乐音、乐舞这种一曲一舞即得千金的鸨儿都是供菩萨一样养着,自己不知道何时才能学到这般技艺。

说话间楼下喧声再起,又一个男子下楼了。想必就是月魄双璧的另一个乐舞。

那男子一身紫衣、窄腰宽袖勾勒出纤细腰肢,宽大的领口袖口用银线绣满繁复精致的云纹。行动间脚上的细小铃铛叮当脆响,活泼俏皮。

低下人开始冲他吹口哨,男子微微抬头,烟眉细长美目含笑,一头乌发仅用条紫色丝带松松挽起,俏丽容颜上三分春色,翘唇一笑仿佛樱花盛开,漫天飘舞,美艳不可方物。

妖孽!凤君心中大叹,不论男女,生成这样都是祸国殃民的料。

乐舞盈盈立到台中一拜,姿势柔婉,“各位姐姐久等,舞儿这厢有礼了。”声音清甜中带着一丝沙哑,听在耳中仿佛一只软软的小手在心口挠啊挠的,魅惑异常!

楼上的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玩味的神气,好一个月魄双璧!一个如空谷幽兰,一个似地火红莲;一个清静无情,一个妖娆魅惑;到底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台中的乐感觉到上方的探究目光,知道逃不过微敛一口气,抬眸朝垂着密密珠帘的包间送一个微笑。

好敏感的小家伙,花魁啊!竟然还有这些本事,以前真是小瞧了他。

第二卷:罹世烟火

月府夜晚

凤君、潋琪自月魄楼出来又去花街其他青楼出查探一番才回去。到了月府时间已过三更,二人不欲吵醒门房打算直接翻墙进去。

踮脚飞身上墙,还没来得及往下跳,四面八方已经有无数短小弩箭暴射而来,凤君从来没见过这等阵仗,加之从未想过会在自己家被偷袭,一时之间竟然愣住。

潋琪一抖披风将弩箭全数收回,低声喝道:“一帮混丫头,看清了人再袭击也来得及。都给我收家伙回岗。”

“是。”

凤君借着黯淡的月光看清底下数十个女子瞬间没入四周的黑暗中,动作利落,整齐划一,倒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院子有这么侍卫守着。

“我们月府到底有多少侍卫,怎么翻个墙角也能跳出来十来个?”

“不算很多,只有三百多人,两班轮值,每天一半。她们只不过是听到脚步聚集过来的,一个角落哪有那么密集。”潋琪相当不以为然,这么大的院子,以豪门来说,这么点侍卫确实不算多。

“你是说纯侍卫就三百多!那我要养多少人啊?”凤君一惊,在院中连环阵中飞奔的脚步差点踩偏触发杀阵。

潋琪竖指做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什么时候让你养?你怎么养了?这个院子比较重要,侍卫也都是净雪宫的人,多数是孤儿小时候被收养的,用着放心。逸雪她们挣的钱别说养三百,三万、三十万都不在话下。再说她们又不是光吃不干的废人。”

“我是没养,只是觉得三百侍卫太多而已嘛!”凤君郁闷道,她至今都是被别人养的,说话间到了她和煜风住的小跨院,“好了好了,我回了。你也歇着吧,明天还安排有别的事儿要忙!”

潋琪打个告别的手势径自离开。

院门推开一条缝就看见卧室淡黄的灯光,凤君心中一暖,谁成想那灯光在木门吱呀一响之后立时灭了。嘴角扯出个漂亮的弧度,凤君无声的笑起来,果然还是知道自己去勾栏院了。宝贝又吃醋了呢!

这边煜风自晚饭后无意中听得凤君潋琪去了勾栏院就坐立难安,早早回了卧室也躺不住。

虽然一直对自己说凤君最喜欢自己,可是大家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女人家哪有几个不偷腥的。她出去了都没告诉自己要去哪里,又是那种对谁都温柔体贴的性子……

如此想东想西心如乱麻,手绢早被绞的不成样子,外面的更鼓响一次他的心就乱一分。煜风一边烦心一边告诫自己要守夫德,原本也没什么,但凡是家境好点的,谁家的妻主不出去喝花酒。

直到三更鼓响,煜风大大的眼睛早就潮雾雾的,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想是在外面留宿了。一赌气脱了外衣钻进被子,用力咬咬唇,想到凤君现在可能和别的男人耳鬓厮磨心里却是堵的气也上不来。

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熟悉的脚步传进耳中,煜风心中仿若一块大石落了地,立时轻松起来。手底下却不由自主的屈指连弹,指风过处两盏宫灯瞬时暗了下去。只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咬着被角等凤君进来。

良久才听卧室门开,脚步越来越近,床边簌簌的轻响,身边的锦褥陷下去一块,沐浴后带着潮润润水汽的微凉身体钻进来。

煜风终于忍不住转身扑进凤君怀里紧紧抱住。

凤君回抱住他低低的笑,“生气了?”

“嗯,”煜风犹豫一下还是直说,语气滞涩,“干吗要瞒着我?”

“没打算瞒着你,下午收到睿瑶的传书说那个月魄楼今晚会有重要的人聚集,离开的时候你不在。”

“啊?”

“嗯?”

“你不是去喝花酒啊?”

“你当我专门去玩的吗?”

黑暗里除了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寂静无声,凤君等煜风再说什么,久到上下眼皮打架都快睡着了。煜风终于闷闷开口,“我错了,我道歉。”

凤君一愣,睡意全无忍不住大笑,“你错什么了?不该担心我还是不该吃醋啊?”

“我才没有……”

后面的话被深吻吞下去,“错了也好,给我点补偿吧。你要是不愿意给……”凤君翻身把怀里馨香的身体更紧地压向自己,轻吻煜风白皙的胸膛,舌尖扫过两边挺立的茱萸,坏笑道:“就算是惩罚也可以,要不然就当是奖励……都一样。”

“嗯,坏蛋!就会找借口欺负我。别……”煜风不由自主伸臂环上凤君的肩背,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皮肤上着了火一样,忍不住往她微凉的皮肤上贴。

“我就是欺负你啊,有意见。”语气霸道的异常,动作却愈发的温柔体贴……(那个我想说‘欲知后事如何,请自行想像’一定会被拍死的吧!可是关于H某钰真的江郎才尽了,所以就是这样……我晃晃悠悠飘走~~)

阳光透过厚厚的棉纸渗进来,凤君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微微一乱随即又平静下去。

又玩老把戏哦~也不拆穿他,凤君低头偷一个香吻翻身起床,无暇早在外面等候,今天还有很多事情安排,大家计划明天让凤君与微服的太女在街上偶遇,两人一见如故,然后太女请凤君做自己的幕僚客卿。

如此也就可以顺利的让凤君接触朝廷,又和官场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让知道两人姐妹关系的人不明目张胆的阻挠也不容易。

毕竟凤君目前没有身份证明,一介布衣,充其量是个有钱商人罢了,在天宁这样重农轻商的国家并没有什么地位。只要凤后一道旨意就可以阻止她在任何所谓高贵的地方出入,到时候让睿瑶去争取无疑是要花更多的时间。

已经有不少不明势力来刺探月府,而且按照睿瑶所说女皇的身体状况,她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晚上还要再去月魄楼,凤君理好衣服扣上腰带,又回头望一眼低垂的床帐,抑制不住地勾起嘴角,到时带上风儿一起去。据说他在净雪宫这一辈里是音乐造诣最高的,应该能听的出乐的音乐里有哪些不寻常的地方吧。

第二卷:罹世烟火

夜探香阁(上)

“咦!让我跟你一起去、去勾栏院!!”煜风嘴巴张成“O”型,眼睛眨的频率快的惊人,仅仅是说到勾栏院脸就红了。

也不能怪他反应如此激烈,依这里的风俗文化,莫说是他这在深宅大院里十几年严格教养的大家公子,就是小户人家在街上走的男儿家也不会靠近那种地方。更别提跟着进去了,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伤风败俗。

“没错。”凤君笑着帮他合上下巴,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你换上女装,让潋琪帮忙稍微改下样子不就可以了。”

煜风心中一时兴奋一时紧张,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其实哪个男儿都想见识见识那些另天下女人趋之若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以解心中疑惑。

他平日知道凤君行事不按常理,无视闺门礼教,对那些所谓的规矩俗礼不屑一顾。但也没想到凤君竟然大胆如斯,要知道万一被人认出来,不仅是他的声誉,就是凤君也会抬不起头来。

“我真的可以去吗?”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啊,我说可以就可以。你是我的夫君,只要我喜欢就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再说,你不相信潋琪姐姐的易容术吗?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凤君马上就意识到煜风担心什么问题。

“那、那我去准备。”煜风结结巴巴地答应,兴奋的指尖都有点微微的颤抖。

“咱们身量相仿,穿我的衣服就好。幸而现在是冬天,身材上的差别看不出来,再换个发式就好了……”笑着跟在后面唠唠叨叨,凤君看煜风略微笨拙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换衣束发,又忍不住抱住亲亲方才罢休。

潋琪进来就见煜风换好了女装立在屋中,点头示意他坐下拿起易容的工具笑道:“我看也不用怎么改了,君上幼时习武至今身材又高,并不怎么娇弱。只需让脸部看起来有菱角些就行了。”

“简单点就好。重要还在动作神色,风儿走路要步子大些。”凤君看潋琪把用绵纸一种肉色的膏状物在煜风下颌额角几抹,再用只炭笔将煜风略柔的剑眉勾勾画画,整个人看起来立时就不一样了。

煜风“嗯嗯”点头,待弄好了揽镜自照也觉得满意。心中甚至暗想也要去学易容,学会了就能多跟在凤君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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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府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下山,凤君也不着急,拉了煜风的手逛逛夜市才过去。

首都毕竟不比别处,即使是寒冬腊月已然斜月东升的时间,中心的街道依旧灯火辉煌。本来去时兴致勃勃,可是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就狼狈而出。

皆因路人对二人指指点点,开始还未意识到原因,直到凝神细听路人言语。原来大家把两个这么大年纪还牵着手特别亲密的小姐认做断袖。

两人哭笑不得,只得放了继续逛下去的念头,直往月魄楼而去。

乐音乐舞本来是月魄楼当红的头牌清倌儿,千金难得一见。最近却天天献艺,使月魄楼日日宾客盈门,财源滚滚。

此时仅仅是酉时初刻,时间尚早,一楼大厅里已近满座。

凤君照例出手阔绰,老鸨的眼睛笑的整个眯没了,帕子甩的香风阵阵,盯着煜风上下打量,“小姐您楼上请,怎么不见上次那位呢!”

“老鸨子还记得我?真是好记性!”凤君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目光,“我这位妹妹头回来,你可别吓着她。”

“呦~~您说哪儿的话,我是看这为小姐眼生才多看两眼。不是我自夸,凡是来过我月魄楼的人老身最少能认出九成,何况是您出手这么阔绰的佛爷奶奶呢!”

“我这妹妹特地来看月魄双璧,是以今日不叫倌儿,弄些精致酒菜上来即可。”凤君不看老鸨笑的分外谄媚的老脸,扔出一小锭金子。

客人多的楼里小倌伺候不过来,有这样既给银子又不要人的买卖,老鸨求之不得,接了打赏下去不一会就张罗了一桌子特色酒菜上来。

凤君为免煜风不自在连斟酒的小厮也谴了下去。暗蓝早查出这月魄楼里的幕后主人就是浴魂楼,她们早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已经等了自己好多天了,隐瞒没什么意义。

煜风虽然除去初次进楼给妖媚的小倌故意挤挤撞撞时局促不安一直没出什么差错,心里却是一直吊着一口气。此时见包间里没有了外人,终于可以略微放松些。

只是那些珠帘外不时闪过的男孩子显然对他有更大的吸引力。凤君笑见他转着大眼睛从缝隙里使劲往外看,自顾端起茶水,只是才举到嘴边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煜风听到凤君把茶杯重重放在小几上,略微不解地皱眉。

“没什么,”凤君拭干手上的水滴,“今天晚上要饿肚子了!”

不满的语气和微皱的眉头让她看起来像是个撒娇的孩子。煜风忍不住浅笑,“这么多东西不够你吃的?”

“都有毒。”

“啊?”煜风神色陡变,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没吃吧?”

“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煜风的反映让凤君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散个干净,语调一转神色立时带上几分狡黠,“这么担心我还一直看外面,他们比我好看?”

“哪有好看?”煜风神色间带上几分扭捏,心知凤君是故意逗他索性不理。

说话间楼下已经开场表演,初始不过寻常歌舞。虽说月魄楼的这些妓子都是少见的上品,但是和乐相比仍旧差上不只一筹。

台下的观众早就不耐烦,高声连呼起哄让月魄双璧出来。直到老鸨也控制不住场面了乐才姗姗从楼上下来。

“风儿,你注意听他音乐里有哪些地方不寻常。我和潋琪都觉得他的歌舞有古怪。”凤君看着乐音坐在古琴后面,附耳悄声告之煜风两人那日的疑惑。

煜风点头凝神细听久不言语,直到乐舞登台跳到一半方才红着脸道:“你们想多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武功在琴声和舞蹈里。”

“那底下这些人?”凤君皱起眉头,整个大厅都在上演春宫,即使早不是处子风儿也已经不好意思向下看了。

下面不堪入耳的声音扰的煜风也开始心神不稳,用力咬了咬唇又详细解释,“开始那琴声不过是抒发春回大地,万物欣欣向荣。你该知道万物生存之道,百兽需要繁衍生息,琴声里不过说的这些东西。只因这空气的本有春药催情,来寻欢作乐的人本就有不洁之念,再加上那舞蹈和身边妓子的诱惑才有如此效果。”

“我们倒没想到是这般道理。”凤君叹道。连她现在眼见煜风羞的满面潮红的样子竟然也有些情难自抑,只是感觉到周围已经有不少陌生人靠近,又在如此尴尬的境况下,摆脱麻烦是先。

第二卷:罹世烟火

夜探香阁(下)

话音没落,凤君已经感觉到脑后细微的气流声,一把将煜风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带着他飞速侧身,一簇闪着幽蓝光芒的银针几乎贴着脸颊飞过直没入门边的廊柱.

“哪来的没眼色的奴才?没看见你家姑奶奶说体己话呢吗?

低喝声中凤君纤手扬起,同样的银针甩回去,角度远比射来的那簇刁钻。出手偷袭的人见她扬手已觉不对,飞速离开自己扼守的窗扇仰身躲避,那银针不知比她自己射出去的速度快了几倍,只觉银光一闪已到眼前,饶是她闪的早也有小半没入臂膀。

冰寒刺骨的感觉从银针扎入的地方扩散开来,肩膀的关节瞬间没了感觉。

蒙面女子心中惧怕凤君银针有毒,手起刀落断了中针的左臂,随即飞身退回后方。

凤君翻身跃起,眼见窗外黑影一闪,闷哼响起时窗户上所糊的绢纱给殷红血迹溅的斑斑点点,冷然讽道:“姑奶奶从来不用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净雪宫独门内功名曰碧渊,取栖凰山中峰寒潭碧渊之名,最是阴寒。或许是物极必反,同那冰寒彻骨却万年不冻的寒潭一样,碧渊修炼之后虽内力冰寒却生机无限,没有半分寻常阴寒内力的歹毒之处。

那中针女子不过是因为驱使银针的内力阴寒造成暂时麻痹罢了,她却以为是中毒迹象不惜断臂保命。

凤君自不会怜悯要自己命的人,所以干干脆脆地打击到底。即便她是杀手死士不畏断臂之痛,练武之人白丢了一条胳膊也够她受的。果然如愿听得一声凄利悲号,心中暗暗得意手中暗器连发。

煜风从凤君怀里翻出来跟她背靠背御敌,十指连弹,一枚枚梅花镖如流星坠落般往四周气息异常处飙射而出,手法比凤君只高不低。

一时间四周一声连一声的低号听的凤君心情大好。月魄楼的生意还要继续做下去,这些人偷袭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困住两个人。

凤君知道她们有顾忌不能放手进攻逮住机会扯了煜风就走,此时毕竟身在虎穴多留无益。

浴魂楼里这些能活下来的杀手哪个不是踩着无数尸骨铺的路才能活到现在的?而凤君、煜风两个不过是养尊处优的小姐少爷,搁着平日里,她们弄死两个这样的人无异于碾死两只蚂蚁。只因顾忌到一路上几次劫杀都未成功又要抓活的才动用了十几个楼里有数的高手,又下了药才认定万无一失。

谁成想二人识破了饭菜里无色无味的七日醉,伏击的十几个人都知道这两个人重要,一时贪功邀宠心切忍不住提早出手终是一败涂地。

她们哪知道,凤君确实不认识那种药,隐在暗处跟来的暗蓝和清羽却不是吃素的。若她们同时出手即使抓不住也不会让二人如此轻易逃脱,一时贪心乱了阵脚又被暗处的清羽、暗蓝阴掉几个,怎能不败?

等到换下跳舞时穿的曳地长衫的玄乐赶来,开始出手袭击的十几个人已经没有一个立着的,凤君和煜风早不见了踪影。

楼下大厅的歌伎依然咿咿哑哑唱着艳曲儿,笛声伴着筝声袅袅飘上来,歌舞升平。

玄乐站在杯盘狼藉窗破椅翻的小间门口面无表情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满心都是“太好了,她离开了。不用和她对敌了,真是、太好了……”

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谁带的头出手袭击?不是说让你们先把人绊住么?十几个人留不住两个,楼里白养了你们!”

那个断臂的女人早已经晕了过去,还能动的几个人挣扎着爬起来伏跪在地,为首的一个颤声回道:“那女人看出了饭菜中的毒药,我们几个……”

旁边腿部中镖的女人一见她结巴,赶紧接道:“是十一,十一先动手袭击那两个人。她功夫不济,一击为能得手。姐妹们一时间乱了阵脚才……”

“是,就是十一失手才让大家失了先机。”“我看她是想抢大公子您的功劳。”

一旦找到推卸责任的目标,众人迅速统一口径把所有过错退到早已经因为失血而昏迷的十一身上。

更有无耻之徒认为,反正楼里从来不养无用之人,十一断了一臂形同废人,今日更是坏了大事,定然不得好死。自己这么做让大公子动手,反而是为了她好才给她个通快。

玄乐冷着脸看脚下一群人的丑恶嘴脸,等到她们声音渐渐小下去才喝道:“够了,今日之事是谁的责任楼主自会明鉴,再吵也没用。收拾好东西改滚哪儿滚哪儿去。

几个人踉踉跄跄退下去,没有一个人看一眼血流不止的十一。

玄乐冷哼一声径自从窗子跳出去,玉足几点轻轻松松越过陡峭的屋脊落在自己的阁楼下面。

劲风扑面而来,条件反射地极速退开,飘身横掠过三丈距离,玄乐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安全地区,谁想落地的瞬间飞刀擦着面颊钉进背后的梧桐树,一缕黑发飘飘荡荡落下去。

“好俊的功夫!”凤君看到玄乐流云般的身法也不禁赞一声好,“只是没想到这烟花之地也有如此高人。”说话间飞身上前抢攻,大笑道:“不过我可不会因为你是男子而怜香惜玉,最多咱们一对一单挑。

“谁要你怜香惜玉!”玄乐定神就看到凤君和煜风两个若飞鸟般手牵手从屋脊滑下来,心中一喜。转念想到凤君袭击自己又是一悲,正在悲喜交加间闻得凤君几句调笑立时回应,一出口又觉得语气不对,只好不管不顾迎上去。

这边煜风本欲出手,听得凤君说出一对一又立住不动。两人在阁楼前的空地上你来我往斗成一团,却是闪的居多,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硬性接触。

“来人,有人要闯月魄双璧的小楼!”玄乐心知楼主定然早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一刻就能赶来。虽说凤君两人放倒了先前袭击的十几个人,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受伤,未必挡的住楼主。是以高声喊人帮忙,希望她二人看到这边有救兵赶快退走。

果然,凤君一听他喊人立时转守为攻一招逼退他拉了煜风飞身跳出围墙。

玄乐顺势退后,听得身后杂乱的脚步声知道有人过来了,作势欲追却给两句话定在当场。

“我只当月魄双璧色艺俱佳,今日才知道武功也是一样的好。改日定然再来请教。”

以传音入密方法送到他耳中的女声刚落,清亮的男声同时响起“你的毒还没解完就被抓回去了吗?等着我们救你哦......”

虽然随着人越走越远声音渐渐低下去,煜风要救他确是一字不漏地听在他耳中。

第二卷:罹世烟火

月魄阁主

“跑了?

乐才松了的一口气又提起来,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恭敬跪下去,“玄乐无能,请楼主责罚!”

“又来了,又来了。关姐姐已经告诉我了,若不是十一坏事,我们的乐大公子一定可以马到成功。不是你的错儿跪什么跪啊,怪心疼人的。”女人语气亲呢,笑的漫不经心,白皙的手指灵活地翻转着玩几个七彩琉璃球。

玄乐仍旧跪着,“谢楼主体恤。但是十一不守命令是因属下御下不严,玄乐甘愿受罚。”

“不听话是什么下场这里每个人都清楚,十一知法犯法不怪你。你只要抓住了那两个人就是一件大功,不但抵了以前的过错,楼主我还会重重的赏你。”年轻女人蓦地捏紧手里的琉璃球,语气却温柔到让人心生畏惧,“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样,你们都知道楼里的规矩,任务失败的人没有资格继续呆下去。

顿一顿,看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地跪在脚下,女人嘴角浮起残忍地微笑,“所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成、皆大欢喜,败……”“啪”的一声,琉璃球被捏碎,赫连看也不看寒风中颤抖的众人,闪身隐进黑暗里。

“呼~”有人大大的舒了口气。除了几个地位高的自行站起来离开,多数仍旧跪着。

玄乐立起来冷声道:“都起来吧。从明天开始全部出动搜集月府的消息。再有违令者,不需楼主动手,我保证让他生不如死!

不理身后齐刷刷的应合,玄乐飞身上楼。掩上门的一刹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他贴着阴冷的木门滑坐在地。直坐到东方的天际隐隐泛白才起身倒回床上,做梦一般抬手摸摸眼角异常的湿润,眼泪么?随即自嘲地一笑,真是、久违了的东西呢!

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几乎己经刻进骨子里的警觉让玄乐瞬间回神,凝神细听片刻就略略放松仍旧躺着。

燕窝银耳粥微甜的香气伴随着珠帘的叮当细响渗进来,脚步声渐渐靠近,一只白皙的手毫不客气地戳上玄乐被泪水浸的朝润润的脸蛋,尖锐地声音刻薄无比,“啧啧~我都是瞧见什么了啊?杀人都不眨眼的乐大公子也有眼泪这种东西?

“出去!”玄乐猛然睁开眼,满脸的不耐烦,意外地却是没有一丝杀气。

“搞清楚楼,我的宝贝头牌。这月魄楼可是我的地盘,没有什么地方我去不得,也没有什么人有资格让我出去。就是楼主~”男人甩甩帕子,腻声道:“也要给我几分薄面。就你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小蹄子不知好歹。

“不稀罕!”玄乐扭过头去不看他那张往下掉脂粉的脸,语气生硬。

他知道玄没有恶意,连自己名字里的“玄”字,也是因为跟了他学艺才得到的。

浴魂楼和月魄阁虽然同气连枝血脉相通,却不是一个组织。初代楼主建立两个地方之后将月魄阁交给自己挚爱的男子打理,所以月魄阁有极大的自由和权力。它有义务帮助浴魂楼,无条件支持浴魂楼,但是本身的传承和体系是独立于于外不受干预的。

楼里的男子都要来月魄阁学习媚术,他和烬是这代阁主玄最喜欢的两个,是以得到“玄”字冠名以示地位。

起初他并不屑于多这么一个字,渐渐的却发现了好处。

因为男人可以孕育子息的体质,每月总有力弱的时候。因此,即使自己是公认的第一公子也不敢随意招惹任何楼中较有地位的女人,甚至包括是自己的属下。若是不小心树敌过多难保哪一天就落的生不如死。

楼中男人是女人的玩物是个惯例,有时候他会觉得即使是让自己练武杀人也不过是顺便的,因为恰巧武功最好而已。更多的时候不过是陪练,招之即来、挥之既去的物品。

可是成了月魄阁主玄承认并赐名的人以后不再有不长眼的女人来找麻烦,连楼里地位比自己高的女子召唤也是可以拒绝的。

后来才明白,楼里所有的男人都是月魄阁的“财务”,而阁里的女人也都是楼主的属下。这样的盘根错节互相制约才有了几日的月魄阁和浴魂楼。而被阁主赐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选中的继承人人选之一,乐的能力有目共睹,没有人会傻到得罪未来能有楼主权力的人。

恍神间玄喷香的手又拧上来,拉住乐的脸蛋左旋右旋,“个死孩子,一天不见脾气见长了?我喂只狗见了还会叫一声儿呢!

“那刚好,不管我正好省心了。

“你就给我继续嘴硬吧!赶明儿我把惹到真恼了,连个全尸也不给你!”

“进了这里有好死的人么?”一句话不知道哪里扎到心尖上,原本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开了闸的水一般涌出来。

玄一见他这样子修的细长的眉毛拧的愈发紧起来,一把掐住乐的肩膀捞起来就是一巴掌,“哭哭啼啼给谁看呢?男儿长到年纪了,心眼儿多了,知道伤春悲秋了?给我想清楚喽,就是你哭瞎了眼也只有背后笑的人,没有好死的你不会挣一个,不想活了才在这里折腾。我堂堂月魄阁阁主瞎了眼才教出你这样的徒弟。要死也走远点别脏了我的眼!”

乐只管怔怔听他呵骂,待他一停猛然挣出来侧身一把抓过床头小几上已经凉掉的粥灌下去。“咳咳!”喝的太急呛的直咳嗽,眼泪却是再也出不来。

“知道吃就好,厨房里现成的饭有的是。死了我还得费心给你找领破席裹尸!”玄见他喝了粥端着碗头也不回地出去。

乐看着他“哐”的一声甩上门,听着渐远的脚步,脸上的巴掌印热辣辣的疼,满耳都是那句,“没有好死你就不会挣一个”……

以前没有,以后、就说不定了吧。

“你要救他?”凤君接过煜风递来的披风,本来已经跨出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为什么?”

“他本性不坏,定是为人所迫。你可记得当日我们给他的解药只服用了一副,第二日进了京城他就离开了。那毒在他体内积郁多年,岂是一时半刻清的干净的?”煜风一想起昨日乐的眼神心中总是忍不住泛酸,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变的那般空洞无情,还有看到凤君那一瞬间的亮彩。以前在路上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你怎知他本性不坏?”

“当时他跟咱们在一起时多数时间都是跟我在一起,现在想来那孩子定然不是他的,但是他照顾的无微不至。虽说可能是为了作戏,可是眼里的神色可不是那么容易装出来的。一般杀手都是冷情冷性的,哪会有如此性情的人?”

“哦?”凤君只是挑了挑眉毛,她的宝贝心性纯良,不是给你骗了去吧?

“他真的不坏,凤君你信我。虽然我说不出太多事情,可感觉是错不了的。昨日他故意放我们你也看见了,于你对打几十招没有一招狠手,想是不愿意伤你。

“她们不是要抓活的吗?”

“伤了也是活的,他……”是喜欢你,不舍得下手,我看得出来。后半句话给进门的潋琪堵在嘴里没出来。凤君似乎不知道呢,一时情急差点说出来。煜风紧张的十指绞在一起,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凤君却不在意,笑着跟潋琪打招呼又回头温言道:“你若想救就去吧。把解药配好了找个机会给他就是,没了限制以他的本事应该可以脱身的。”

风儿就是心太善,不过有自己和这么多人护着他,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藏珍阁交友

“咦?还要我帮忙吗?”煜风站起来收拾书桌,他想把上次给玄乐解毒的方子写下来交给药庐,刚把墨磨好,出去了没一刻的凤君又进来了。

“是啊是啊,你就当去逛街好了。帮我找身晃眼点的衣服,今儿月大小姐要带着自己宠爱到心尖儿上的夫君去藏珍阁买手饰。”

“说什么呢?”煜风拧起她的耳朵嗔道:“愈发的不正经了!”

“夫君饶命,为妻知道错了,耳朵拧红了出去可没法见人了!”凤君嘻嘻哈哈任他拉扯,其实煜风根本没用什么力。

“再贫嘴我就不理你了!”煜风满面潮红,扭身进内室去找衣服。

凤君跟上去就给迎面扔出来的衣服砸个正着将头脸罩住,冬衣厚重,一把没拽开就给踢到椅子脚绊倒。

煜风扑上来把她拉起来两人又笑闹一番才修容换衣整整齐齐出去。

出了大门上马车,锦缎的外罩,四周垂下半尺长的亮黑色流苏,更用少见的琉璃珠子压角,显的雍容华贵,富而不娇。

潋琪、白朵鲜衣怒马一前一后带路护卫。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心中细数京中大户,不知是哪一家如此阔绰,连车妇的衣服都是上等绸缎。

招摇过市行了不到一刻就到藏珍阁。车门一掀下来个小姐,黑亮的貂皮大衣衬的玉面朱唇,更兼举止贵气,回眸一笑看的周围行人啧啧感叹。

门帘又掀伸出一只纤美玉手,那小姐拉了手带出个轻纱覆面的男子,看那身形举止即知也是个绝色佳人。

两人牵手就要进藏珍阁,却给立在门前的侍卫拦住。不知道那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黑衣小姐双眉一挑提高了声音道:“大白天的开了门不做生意么?若为了某些贵人挡了寻常客人,我看这藏珍阁也别对着大家敞开了。单给皇亲国戚选贡好了,倒也省去了应付我们这些俗客的麻烦!”

“小璇不得无礼!”话音刚落,门里一个女声喝止正要动手的侍卫,声音一转又温言道:“疏于管束,下人无礼,还请这位姑娘不要见怪。小姐说的对,来者是客,我不能阻了藏珍阁的财路。”

有人认出那来的较早的车驾和侍卫都是太女府的人。这个寻常的冬日晌午,藏珍阁门前又一次聚集了大量想一睹太女和其正君风采的人。毕竟天潢贵胄是许多人一生都不得一见的人物。

意料之外,店里除了睿瑶和她的两个夫君还有三个人。一对儿夫妻,一个抱着个青铜古鼎细看的中年女人。凤君询问的目光过去,睿瑶打个手势表示那是比她来的早的客人。

凤君看着睿瑶打的哑语一愣,她倒没想到当初去福利院做义工学的东西在这儿用上了,果然是艺不压身。

当下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陪着夫君去挑东西,两对儿甜蜜的年轻人不时低声讨论轻笑。蜜里调油似的气氛让另外一对儿夫妻相视一笑,那捧着铜鼎的女人脸色渐渐黑下来。

本打算看中同一样东西,两人互相推让一番借此结交。谁想不过片刻那老学究一样的中年女人冷哼一声,用像是对着铜鼎自言自语又恰恰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到的音量怒斥,“蓝颜祸水,祸国殃民!妻纲不振,伤风败俗!”

煜风一脸无辜地嘟起嘴,转头看凤君也是哭笑不得的神色。另一对夫妻头也没回,不置可否。

睿瑶的正君海沧澜却立时白了一张脸。他作为未来储君的正夫,将来的一国之父,最忌人家说男子祸国、以色媚上。睿瑶对他和侧君的宠爱在定坤人所共知。早有流言说太女过于流连美色妻纲不振,连凤后也明里暗里提点过几次。他虽打心底高兴嫁了好妻主,却抵不住流言担不起骂名。若说实话,睿瑶从来不会因为他和侧君柳之行耽误正事,这会儿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了。

今日又被个素不相识的人职责也难怪他气白了脸。柳君轻轻扯扯他的衣袖以示安慰,睿瑶已经一步踏出去,她绝对不会让人家欺负自己的宝贝。

“此言差矣!圣人教导:君为臣纲、母为女纲、妻为夫纲。做人当以仁、义、礼、智、信为准则。疼宠妻子不违仁义道德,如何就妻纲不振祸国殃民了呢?”

那女子把铜鼎重重墩放在博物架上,斜睨睿瑶一眼,态度傲慢语气不屑,“男子幼学《男诫》,当以贞节烈夫为榜样,以相妻教女为己任,足不出户方为洁身自好。而巾帼女子肩负国家社稷,最忌讳沉迷儿女私情,言语轻狂。蓝颜祸水,妻纲不振,我哪里说错了?”

“非也非也~”凤君暗道如此古板迂腐之人也算是个极品,虽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还是憋住了肃容上去半文不白地接下话茬,“虽有古制女主外男主内,又有言道男子无才便是德。晚辈不才,窃以为此等言论甚为荒谬。”

“哦?小姐见解独到,敛秋不才,愿闻其详。”

几人转头看插话的人正是自进来一直没出声的那个女人。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素衣无妆,一头乌发仅用支檀木簪子松松挽住,意态悠闲。见凤君望过来浅浅一笑,平凡的面目登时有了颜色,观之如沐春风。

凤君见她笑容也觉得是个平和可交的人,便回以一笑,道:“姐姐过讲,哪里有什么独到,不过是些离经叛道的言论。若不嫌污了视听,姑且听听好了。”

“好!”敛秋鼓掌大笑,“我便听听如小姐这般风姿谈吐能讲出些什么离经叛道的言语?”

“这位夫人刚才说男子当以相妻教女为己任,不该抛头露面。若按男子无才便是德,小户人家不说,这位夫人看起来也是有来头的人,敢问偌大的家业尊夫君不识字可管得起来?女子当建功立业为国为民,试问若家中无良人分忧,诸如母不慈女不孝,姐妹不合,可还能安心事业?每日衣食住行可有一件自己动手?换个位置可也能比自己的夫君做的更好?男人既有如此大的功劳,女人尊重宠爱又有什么不妥呢?”

在场的几个男人都听得频频点头,煜风更是感动地不顾还在人前,主动拉住凤君的手。

那女人抬头望天,眼带鄙夷,“此等小事,何须亲自动手?巾帼女子当出将入相,怎能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劳心劳力?”

敛秋笑道:“妹妹的话听起来有趣,细想想也颇为有理。说句不怕见笑的话,我虽为布衣,平日做个教书匠无甚大事,也是个不理家事的。若没了夫君操持,当真要蓬头污衣了,只怕是肚子饿了连柴米在哪里都找不到?”

此言一出众人笑言逐开,连敛秋背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子也身形微颤掩嘴低笑。那老女人顽固不化,冷哼一声“谬论!”叫掌柜将铜鼎送到她府上,头也不回甩袖离去。

估计除了掌柜在场的所有人都乐得她早些离开。这种争论根本没有什么意义,食古不化到这种地步的人便是自己亲身体验了都会告诉自己是错觉,再找个说法开脱。

“说的好,鄙人一直以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是至理明言。立身原该从点滴做起。”睿瑶和凤君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敛秋虽然自称教书匠,但是思想开明,是个人才。更何况,上得起藏珍阁,定然不是简单人物,于是主动邀请道:“两位姐姐说话颇合小妹胃口。我疼宠夫婿一直落埋怨,今儿是头一回有人和我站一边。可介意换个地方谈谈,小妹惦记着跟两位讨教讨教,多学两句道理应付长辈让我过个好年呢!”

凤君朗笑一声抱抱拳答的干脆,“左右无事,妹妹性子豪爽,今日就交了这个朋友。”

“二位姑娘好兴致,敛秋却之不恭。带路吧!”敛秋看睿瑶笑的俏皮也是璨然一笑,当下率先出了藏珍阁。

琅缳苑赏雪

凤君邀敛秋和夫婿上了自己的马车,敛秋笑笑也不推辞,大方进去坐下。煜风拎起暖在小炉上的壶给大家倒了茶就偎在她身边不再动作。

两个女人互通姓名算做认识,凤君对这里女尊男卑早已习惯,并不奇怪敛秋对跟着自己的男人没有半点介绍。只是在那男人摘下面纱的时候瞟了一眼,右颊上一道刀疤让他看起来比寻常男儿多了几分刚硬,长相不甚出色,若不是那特殊的气质只怕是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敛姐姐看起来悠闲的紧,不知家中是作何营生的?”凤君斟酌了一下开口,不太确定自己这么问会不会失礼。

“小家小业,不值一提。”敛秋微微一笑,并不正面作答,转头将门帘掀开一点看看外面,低柔的声音自语一般在车厢内飘荡,“又开始下雪了,明年会是个好年景呢!”

“是啊,瑞雪兆丰年。”凤君见她不答也不强求,外面细细的雪片跟着北风漫天地飘下来,一时间仿佛天地都静下来。

两辆马车在一干护卫的簇拥下往城东而去,高头大马、衣甲鲜明颇有几分浩荡的味道。出了内城大门往西不过里半就见鳞次栉比的一处大院,金灿灿的匾额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字“琅缳苑”。

琅缳苑是在定坤城里乃至整个天宁都很有名的酒楼。虽然不再繁华地带,但是环境清幽,格调高雅,很受文人墨客欢迎。

又因其占地广阔,老板也是书香世家,常请儒士讲学,是以来京城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也有多半住在这里。几十年里倒有半数以上状元曾经在这里住过。那明晃晃的金字招牌还是先皇在世时亲笔题写的。

凤君下了车细细打量这大院。逸雪早提过京城里的这处产业,倒没想过这会过来,睿瑶好会找地方。

苑内遍植松竹,虽说少了春夏秋三季的似锦繁花略为单调,仍旧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进进出出的人果然是文士居多,小二个个谦恭有礼www奇Qisuu書com网,即便是贫寒些的读书人也都招呼的妥贴,没有丝毫势力颜色。

掌柜的接到通报公主车驾到来,远远的从内院迎出来带着一干仆役磕头见礼。

睿瑶微笑受礼挥手让她起来,温言细语,“不过是出来随意走走,掌柜的不必太过在意。要个能赏雪的雅间,酒菜清淡些上来即可。”

又转头问凤君敛秋,“二位姐姐想要些什么?不必顾忌,自在些最好。”

“不妨要盘棋,赏雪饮酒观棋会友,岂不乐哉?”敛秋伸出白皙的手掌接住几片雪花,“当真是个好天气呢!”

“如此甚好,”凤君兴致也上来,拉过煜风低问,“介不介意给大家抚琴?”

煜风笑的明朗大方,爽快道,“荣幸之至!”

“好风儿,”凤君仍旧拉着他的手,转身吩咐掌柜,“照公主和敛小姐说的送来,找把上好瑶琴。再给几位君上送壶好茶,几样儿细巧点心。”

“是,主子。”掌柜挥手让身边一个丫头带路,自去布置。

“主子?”

凤君拱手笑笑,“生意做到自己家了。这琅缳苑正是月某的产业。公主和敛姐姐就当回了自己家,不必客气。”

“就冲这么好的地方是你的,这朋友我也交定了。”睿瑶初时一愣,凤君说过净雪宫产业之多之广,倒没想过这个有百年历史的琅缳苑也是她的。想起苑中那些早早赶来等待来年科考的士子又是一喜。

“琅缳苑的老板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连那些受邀讲学的大儒也未曾见过。我也只与主事蓝逸雪有过一面之缘。想不到今日一次偶遇竟能碰到老板,真是好运道。”敛秋眼睛一亮,笑的愈发灿烂。若不是这白雪飘飘,当真以为春天要来了。

……

几人说说笑笑来到一湖中小筑。不大的湖面已经完全冰封,落上白雪宛如铺了厚毯,颇为漂亮。两面竹林潇潇,苍翠松柏都带上了雪帽子。另外两面是各种楼阁房舍,一道九曲长桥接到湖岸。

外面天气寒冷,小筑炭火正旺,里面温暖如春。打开四面雕花窗子,哪里看都是一副画的样子。

几人听琴赏雪,饮酒下棋好不畅快。

“谁在那里?”凤君手里的棋子欲落未落之际,耳尖一动知道附近有人悄悄潜行过来,棋子毫不犹豫地飙射出去,穿过一颗雪松。

“啊呜~好痛~”小女孩一样清亮的声线让屋子里的几个人同时一愣。

雪松簌簌摇晃几下,后面钻出个小姑娘。身材娇小,看样子就是十三四岁年纪,一身鹅黄锦衣打扮的很是富贵。只是大冬天的手里摇着把折扇看起来不伦不类。

小姑娘从发髻里挖出那枚棋子,几个起落越过湖面到了小筑。落地时叮呤几声脆响,凤君定睛一看不由地翘起嘴角,大冬天摇个扇子也就算了,还用个金铃铛做扇坠,当真是个小孩子。

小姑娘嘴一撅,把手心里的棋子摊到凤君面前,大眼睛眨啊眨的委屈的不得了,“沙夜不过是听到琴声过来看看,姐姐干吗下狠手打我?”

“我哪里下狠手?”凤君看她眼中微光一闪,颇有几分狡黠之色,也笑的皮皮的回应,“我若下了狠手你还有命在?刚才还那么大声喊疼!发髻也会疼吗?”

“姐姐欺负人!不公平!”影沙夜垂下头掩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这个人果然挺有意思的嘛。

“我才不欺负小孩子,就算我用棋子砸你在先,那时你躲在雪松后面我又不知道。谁让你偷偷摸摸来着?”狐狸一只,同情心这种东西才不会用在你身上。凤君得意地眯起眼睛歪在软榻上,“要听琴不会大大方方过来吗?我又不是小气人。”

“啊呜~”影沙夜嘟囔一声,有点沮丧,不过、这样才比较有意思哦。忽然又抬头璨然一笑,“不管怎么说,你打了我,要补偿。这个归我!”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影沙夜手腕一番,扇尾的铃铛欢响一声,桌子上的两个甜点盘子就到了她手里。

“我走了哦~后会有期!”

不待回答又从窗子出去,几步上岸就消失在连片的屋宇中。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甚至除了凤君其它人都没说上一句话。良久几个人齐齐抿嘴笑起来,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凤君仰头喝尽杯里的酒,凤君仰头喝尽杯里的酒,那铃铛里的钢丝挺好用的!后会有期吗?我等着……

风雪天

莫明其妙出现,又飞速消失并且顺手拐走两盘点心的古怪姑娘影沙夜并没有影响几个人的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三个女人都不提什么经史学问,民生政治,不过说说天朝风物,讲讲地理民俗,夹杂几句街头巷尾的流言逸事。出乎意料的有共同语言,许多事情上看法一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几个人的夫郎也是言语投契的很。凤君、睿瑶都高兴自己的宝贝多了有话说的闺密,妻主再宠,男人也肯定有只有同性间才说的悄悄话不愿意告诉她们。深宅大院,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有个人说话总是好的。

“殿下,殿下,您没事,太好了……”

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睿瑶面前就跪了个人,黑衣劲装,靴子上一片泥泞,鬓角的散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敛秋、凤君执棋的手丝毫未动,只是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

“出了什么事,说!”睿瑶脸色一沉,倒不是自己的属下如此狼狈失了脸面。而是能让自己身边的右卫惊惶到跑的汗湿重衣的事情实在不多。

“回殿下,皇上她……”那侍卫贴近睿瑶的耳朵低语几句。

以凤君功力,岂是附耳低声就能瞒得住的。只听得那边说,小半个时辰前女皇遇刺,虽然只是擦破了皮,但是暗器上有毒,已经昏迷不醒。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睿瑶手中的杯子落地,滚烫的茶水撒了一地,淡淡的白烟晃了几下就没了影儿。

虽然失手掉了杯子,睿瑶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略微皱了皱眉。转身握了自己两个夫君的手低声嘱咐几句就回身对凤君道:“琅缳苑离内城甚远,睿瑶有事等不及坐马车了。可否请月小姐代为护送我的两位夫君回府?”

“举手之劳,殿下放心吧。”凤君肃容站起来给一个安心的眼神,又传音问:“需要帮忙吗?”

睿瑶不会传音,只是轻轻摇摇头就转身出了小筑,侍卫早就把马牵到湖边,几个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宫。

如此一闹大家都没了玩乐的兴致,敛秋在琅缳苑门口就跟凤君分来,拒绝了凤君派去送她的车,只道有缘再见,就牵着自己身后男子的手慢悠悠离去。

凤君立在雪里看那人意态悠闲,只叹自己不知何时才能抛开俗务得自在人生。有机会背起这天下苍生本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对于无意的人也不过是负担罢了。

幸好、幸好自己不是皇帝,此间事了总能得些清闲。凤君嘴角微微扬起,睿瑶已经决定了,自己尽力帮她就是。

良久,披风上已经薄薄落了一层雪,那两个人也走得看不见了。凤君才吩咐车马向前,煜风在车里陪着睿瑶两个惊慌的夫君,她骑了马跟在旁边。

白朵、潋琪在出了琅缳苑不远就赶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些悄悄潜进的尾巴并没有动手,只是一路跟踪到凤君等人在太女府门前停下,里面的人把主子迎进去就消失了。

凤君半路上就已经接到暗蓝的汇报,果然是浴魂楼那边动的手。就是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睿瑶现在应该在皇帝身边,刚遇刺防卫肯定没问题,应该是安全的。太女府的两个男人暂时没有杀的价值。

那么,就剩自己了,别人不知道,浴魂楼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今天的刺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睿瑶见面的原因。

只安排了暗蓝时刻盯着消息凤君径自回府,拉疆的手一紧,骜雪长嘶一声扬蹄飞奔。那个院子,敢来的可以试试自己有几条命?够不够出去?

意料之中,本来就不是安静地段的月府门前人愈发多了起来。

雪比下午大多了,本来不过是细细的雪花,现在已经是大片大片的飘。北风越来越紧,掠过墙角时的啸声在静夜里听起来尖锐许多,不时有大块的雪从树上掉下来,簌簌的扑到下面的雪堆里。

密密的黑云压下来,满月的清辉被完全掩住,这样的雪夜连夜里最热闹的花楼都比往常安静了许多。仿佛整个定坤城都已经陷入沉睡。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啊~”凤君惬意地伸个懒腰又往软榻上的被褥堆里挤了挤,眯着眼睛剪剪烛花才下指令,“只有一个人的话估计是来探路的,先放进来。”

“是。”窗下的黑影一跃翻过栏杆出去,雪地里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线太短了,是掉不到大鱼的……

这么晚才过来,比我预计的晚了许多嘛。凤君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窗户上雪白绵纸,有点奇怪,杀手执行任务时可以这么完美的掩藏身上的杀气吗?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

“凤君,来吃宵夜,”煜风捧着个托盘进来,“你最喜欢的水晶梅花糕。”

“你就知道整天给我弄吃的,哪天胖的走不动了我就赖着你,走哪都让你背着!”

“怕胖你还吃的跟人家要跟你抢一样?瘦的竹竿似的,不知道的肯定都说我这当家主夫懒于家事,把自己的妻主饿得风都能吹跑!”

“啧啧,那得多大的风啊?你确定你说我?”凤君故作惊讶地点点自己鼻子,眼神一转又痞起来嗳昧地吹口气,“若是你这股‘风儿’倒是有可能。”

“我当然是说你!”煜风脸一红笑着去掐她的腰,“看看你这细腰,跟我差不多。前儿惜兰叔叔还问我主子怎么那么瘦?说是要教教我怎么做药膳,生怕是我伺候的不好。你自己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嗯,‘苗条’了,让我给你背这黑锅。现今倒有理了?”

“我说怎么突然开始天天给我做宵夜?原来不是心疼我,而是怕人家说你不好。”凤君嘟起满是糕点的嘴,硬是跟煜风挤在软塌同一边,揽着他的脖子蹭来蹭去。

“行行,反正怎么着我都说不过你,别把点心渣蹭得到处都是。”煜风拍掉身上的碎屑一脸宠溺,分明还是个孩子。这样一个人怎么在人前做出那般威仪气派,他是怎么也想不通的。

转念一想到见过她这模样的除了天外天里的爹爹就只有自己,又暗暗喜欢。

“什么叫怎么都说不过我?听起来好像是我蛮不讲理似的。我哪里瘦了,该有的一点也不少,你最清楚,对不对?”舌尖蓦然扫过煜风的耳垂,激的男子浑身一颤急急推她。

“再挤就从榻上掉下去了!你本来就蛮不讲理,最会胡搅蛮缠,我还冤枉你不成了?肩膀单薄、腰比我细,哪里都瘦!”虽然脸色红得似乎要滴血,说话倒还算流利。“人家跟你说正事,一会儿就叫你岔的快忘记了。”

“什么?”

“上次说给乐配解毒药的事情,呜~”没说完的话及时被凤君堵了回去,外面还不知道是哪个呢,这话会害了乐。

玄乐贴在窗外怔怔听屋里的对话,心里升起怪异莫名的感觉,不是没见过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可是,哪一次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孤单。只是孤单而已,前所未有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想是就寝了。

鬼使神差地忘了禁忌,舔破窗纸看进去,灯烛未灭,看那女子细心将男子头发理顺,看他们甜蜜的长吻,听见低柔的嗓音说:“宝贝,晚安。”心里忽然升起无边的空虚酸楚!

正愣间烛火忽然熄灭,一道细细的声音钻入耳朵。刚刚还与男子调笑的女声没了笑意冷若冰霜,“我说公子,你看也看够了,听也听够了,没什么事就赶快回家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雪夜风寒,冻坏了不值!”

她原来是知道自己躲在外面的,玄乐心中一惊,条件反射地点地跃开,几个起落翻出院子融进漆黑的夜色中。

奔出很远一段距离才放慢脚步。脸上冰冰凉凉的感觉,木然摸上去,面纱已经湿透,被寒风冻的硬梆梆的,拂过脸颊是刺刺的疼,他竟然哭了!

自进入浴魂楼师傅们就告诉他哭是软弱的表现,一个杀手不该软弱。那是正常人才有的情绪,一流的杀手应该断情绝爱,眼泪之与他们是累赘,根本就不该有!

九岁第一次见到同伴互相残杀后他就再也没掉过眼泪,至今有快十年了吧?竟然被不知所谓的几句话弄得心神大乱甚至哭出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恐慌,那种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那种有什么正在脱出自己的掌握的感觉,那是什么?

最后一个师傅说过,一个杀手如果开始有情,那么他的死期就到了,他牢记在心!

这条命,还能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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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都不说了,某钰鞠躬~

神医传人

“暗蓝带来的消息。”一道黑影掠进屋,白朵立在书桌前面。

“太医院束手无策,母皇病危!”

凤君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字条上那行只能称得上端正的毛笔字,可以肯定,是睿瑶亲笔写的。

小时候她跟在自己后面像个小尾巴,什么都要跟着学。琴棋书画学了个遍,弹琴下棋都在水准以上,画画不论工笔的也说得过去,唯独字只是略通而已。人说书画一家,到她这里是彻底分开的。

摇摇头停住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消息不详细没办法确定对策。因为皇帝遇刺,全京城的守卫都紧张起来,皇帝的寝宫已然给包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睿瑶守在那里一天一夜只出来过一次勉强传出一张字条而已。昨天夜里司天监的神官也过去守护了,暗蓝手下有些道行的还都是妖,这么多神官在一起即便是她自己也没办法悄无声息的进去。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跟睿瑶见一面。

“白朵,陪我去趟太女府。”凤君站起来换紧身衣,但愿海沧澜能相信自己,他知道的消息肯定比这边多。

“去太女府怎么换这身行头?”

“才认识一天而已,现在去拜访太唐突了吧。我们悄悄潜进去好了。”凤君沉思一下,接过煜风手里的绣活儿放下,“风儿一起去吧。我们这样过去,有个男人免得吓到他,而且我看你们昨天相谈甚欢的样子,应该有帮助。”

煜风笑笑点头,干脆俐落的换上衣服跟着出去。

太女府恰好在月府和皇宫的中间地段,周围是尽是皇亲国戚和大官的宅院,若是坐马车走街巷过去也要小半个时辰。

反正不是正是拜访,三人窜墙越脊取直线过去。白日倒是出了太阳,下到昨天晚上才停的雪却只化了一点,这会儿早已经天黑一个多时辰,屋脊的转角水檐上已结了滑不留手的冰。

第三次捞住身形略微不稳的煜风之后,凤君急着过去,干脆让白朵用风托起两个人直接送到太女府后院。若不是有她这个不能以常理判断的存在,二人就算不掉进别人家院子里也得弄出点动静。

稳稳落在已经清扫干净的小径上,凤君略略打量一圈。这府第是去年新造的,有些地方还没完成睿瑶就自请搬了过来,是以并不特别精致。冬天就更没什么看头了。

假山上光秃秃的,池水已经完全冰封。四周的松柏已经被雪盖的看不出来,白茫茫的映着清冷的月光更显单调。唯有西面的竹林还不错,风过处沙沙轻响,带着隐隐的暗香,想是哪里种有梅花。

“这个时候海沧澜大概会出现在哪里?”

“沧浪院。”暗蓝的声音仿佛从地上的暗影中钻出来。

白朵立时转身带路,把声音拧成一线传过去,“北边最大的院子,巡逻的士卫有五队,一刻一圈,错身时有三息的空隙。”

她们在太女府埋伏已久,早就把防卫摸的一清二楚。

“三息?”凤君在黑暗中转头看煜风,自己是足够了,风儿呢?觉察出她的视线,煜风用力握了一下相牵的手示意自己没问题。“那么,准备出发。”

三人蓄势待发只等那须臾空隙,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有灯火沿着回廊逦迤而来。

“太女回来了。”暗蓝简明扼要的信息传过来就立时消失。

“就是现在。”凤君眼睛一眯,拽着煜风越过内院的墙壁轻飘飘落在回廊转角的暗影里。灯火越来越近,睿瑶的声音已经能分辩清楚,“……去月府,不用拜贴,叫月小姐立时过来。”

下人诺诺应着远去的脚步渐轻渐远。

凤君待睿瑶抬脚进门,离她已不过十来米远的矩离时才传音,“我就在你院子里。”

睿瑶身形略微一顿就进了门,扒下披风厚重大衣扔给下人又吩咐道:“小璇去吩咐热水沐浴,其他人都下去吧,不用伺侯了。”

“到底怎么样?”凤君从暗处出来,见睿瑶虽不见特别疲惫,黑眼圈也已经出来了,应该情况不是特别遭,否则她也不会回来。

海沧澜和柳之行都在,看见突然冒出来的人竟没一个惊惶的,这时代男子外客都少见,更何况深夜闯进来的,即便是熟人也不合礼数,但他二人行止镇定丝毫不乱,只略略行礼就各归各位。不愧是睿瑶认定的人,凤君也不由嘉许。

“我特地回来找你帮忙的,母皇是中毒。”睿瑶大口大口吞掉燕窝粥,抹抹湿漉漉的嘴角愤然道:“奶奶的,那些御医平日里个个高傲的不得了,我还以为是有些手段的,事到临头没一个有用的,连药都不敢下,生怕哪里出了错自己担责任。口口声声的罪该万死,光说不练,倒是死一个给我看看啊?”

“那现在皇上情况如何?”

“暂时没事,神官在护持,以她们目前的力量最多可以拖延三天,若找不到解药她们也没办法了。所以我赶回来找你。上次听你提过解毒的事情,你手下可有这方面的长才?”

“有是有,不过要先看过再说。”凤君皱眉,清羽的毒术估计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这方面问题不大。京城各种势力错综复杂,自己还没理清楚。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就接触那个什么女皇,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们以什么身份进去?”

“我跟父后说自己结识了个朋友,是。已经到了这份儿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所以他同意我请你去给母皇看病。其它细节问题还待咱们再商议。明早跟我进宫吧?”

“那就没问题了,我回去准备。”

一旦定下来凤君立时离开,睿瑶已经很累了,让她早点休息也好,自己还要打探各种消息。

睿瑶虽是太女,但是目前还没有能坐稳皇位的能力,且不说她这半年才开始接触政务,不论在民间还是在朝堂都没有多少威信,更别提什么亲信党羽。

就算是凤后也帮不了特别大的忙,他的家族几乎没有武将。朝中半数以上将军都在大长公主的手下,半壁江山都在她手中。所以、皇帝的命不能这么早被收走。

华丽丽的分割线

终于补完,困毙了(诈尸爬走~~~)

出诊

朱漆红墙,一道碧水绕宫而过,彩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阳照耀下金光四射,比平常多出几倍的巡逻卫兵和门前持戟士卫给雍容的皇宫增添几分肃杀之气。

清羽往凤君身边靠了靠,即便他是灵界精怪,人间帝王还是要尊敬的。这皇宫溢散的王气威压不是一般的强,看来天宁虽有劫难,却必定会转危为安。天道有常,从来没有王气正盛的朝代灭亡的情况。

定坤每一处地方的事情自己都有能力一清二楚,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凤君感觉到清羽异常的情绪波动,掀起窗帘从太女睿瑶的马车里看着越来越近的皇宫。

不管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是认为暂时不需要花太多人力在最难啃的地方,她们忽略了事情的中心。好在有睿瑶,暂时只是解毒的话手里的资料就足够了。

赶车的丫头远远就扬起手中的令牌,宫门缓缓打开到恰好可以通过马车,随后一声沉重的闷响又关上。

明显的感觉到清羽浑身一颤,凤君干脆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不管他是修行多少年的精怪,外表看来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罢了。再说他自出生就在天外天,不通事物,情商并不比孩子高多少。

“不用担心,跟紧我就好。”

“请太女想办法让司天监的神官离开,她们在我行事受制,没办法尽全力。”清羽贴在凤君怀里仍旧直接心语传讯。

“睿瑶,能不能把司天监的神官调开?她们在的话清羽不方便诊治。”

“这个、”睿瑶有些为难,“她们在是为了施法为母皇续命,调开恐怕不太可能。除非……”

“什么?”

“发生一些她们认为即使母皇性命垂危也要管的事情?”

“神官感兴趣的?”凤君挑挑眉,“我想也许我可以办到……”说完就靠在车厢上闭了眼不再言语。

睿瑶听她话说一半就停下来,只当她正在想办法。哪知道她可以心语传讯于手下的灵物沟通。

毫无疑问,捣蛋的话,没有人比无暇和白朵更合适了。因为皇帝中毒的事情,天外天中除了清羽毒术最好的蛇王青衣今日凌晨也赶了过来,加上他、再有暗蓝在背后助阵,效果一定会更好。凤君勾起嘴角,就算是神官、也别想挡住自己。

宫里的道路异常的曲折,马车拐来拐去小半个时辰到了予金宫(皇帝寝宫)的时候,凤君早把计划安排好了。只待这边信号一起,外面就开始行动。

凤君昂首挺胸跟在睿瑶身后一步往里走,银灰色长衫用宽宽的腰带束起来,略显纤细的腰身不但没有羸弱之感,反倒更显身姿挺拔。曳地披风上一圈黑亮的貂裘趁的她面如温玉,长发未着冠,松松垂在背后用一根黑色丝带自下方束起,竟比男儿更多几分秀雅。

长风过处廊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只见她广袖轻挥,落雪乘风回旋而出,立足处两步内雪粒也没有一颗。不过不过二十上下年纪,面对宫门前大批神情紧张的官员和剑拔弩张的士卫,她却自始至终一脸淡然微笑,连眼波都没有一丝流动。

守在予金宫门口的宫侍官员齐齐愣住,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风仪的女人,太女虽多了几分威仪,却远不如她超然出尘的气质让人心折。连手里牵的小男孩也是粉雕玉琢,一副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

御前通传紫林一怔才想起自己应该通报,慌忙拔高了嗓子喊道:“太女驾到~”

只是跟在太女身后的女人忽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惹的他一时紧张连声音都颤了,好在现在没人心思放在这上面。否则宫中侍从在外人面前失了皇家威仪可是要挨板子的大错!

他哪里知道凤君不过是看到他的服色忽然想到这宫里都是男侍,女尊的年代,宫里所有的男人都是女皇的,倒少了太监这个不人道的职业。

只听内室远远有个声音传来,“太女可请到神医了?”

“是,女儿把人带来了,父后可暂时宽心了。”睿瑶拉着凤君急步往里,“母皇现在情况如何?”

“大神官说暂时无碍,请神医进来吧。”

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光线顿时暗下来,长长的纱帘一层层垂下来,内室烟雾缭绕,凤君皱皱眉头,锁魂香的味道!看来情况真的很严重。

据她所知,这锁魂香是用生长在皇家祭坛中央的一颗千年古树固元的果实提炼制成。这树虽有数千年树龄,高却不足三米,以一甲子为一季,二百四十年为一年,几百年才结一次果。期间天灾人祸,纵然每代当权者都尽力保护,能留下的果实仍旧是少的可怜。制出的香更是价值连城。

传言它可以锁魂留魄,就是人到了阎王手里,只要肉身还在,有它就能救回来。其实不过是坊间传言,对普通人而言跟用人参吊命一个道理,不过是效果更好,物以稀为贵罢了。到了有灵力或者修行的人手里,才用在制丹练傀儡上,算是多了些作用。接得少也是固元那树妖故弄玄虚而已。

看这屋里的烟雾浓度,估计皇家所有的锁魂香都拿来用了吧。想来龙床四周盘膝静坐的就是司天监的神官,大家开始吧……

除此以外屋里没有其它人,凤君正愣神,先前那男声蓦然响起。“你就是神医的弟子吗?”

“正是,”睿瑶隐在长袖中的指尖比个手势,凤君才想起来是要行礼的,仍旧不急不徐跪下去朗声道:“草民月凤君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凤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草民久居山野,礼仪荒疏,请皇上恕罪。”(汗,某钰就设定喊万岁千岁了,大家表介意。)

言语恭敬,语气姿态却没有一点恭敬之意。只是内室都是神官,本来就对俗事不甚在意,凤后又给接连不断的事情弄的头疼万分,也就不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只当是世外高人的通病而已,只淡淡道:“免礼,请神医立即为陛下把脉吧。”

“是。”……

三生劫

话音未落,远远已经有脚步声奔来,殿外寂静的人群嘈杂了一瞬又安静下去,只余零散的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近,通传的人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声音,凤后身边的宫侍高声责问:“何人擅闯宫禁,御前失仪?”

“回余侍,是司天监的神官刘大人,您不能……”紫林微带惶恐的声音嘎然而止。

殿门一开微风进来,重重叠叠的纱幔飘起来。

一个两鬓微白着深紫官服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脚未立稳就噗通一声跪下,断断续续道:“臣刘美、有要事上奏。事关重大、十万火急,失仪之处请皇上恕罪!”

凤君应着凤后只琢磨怎么在这些神官没走之前拖上一会儿,让清羽跟在自己身边跟她们保持一丈以上矩离(清羽掩藏身上微弱妖气不被神官发现的极限矩离)。谁知无暇她们动手到快,离自己心语传讯不过半刻就有人来了。

放下心来又有功夫关心别的事情,暗自思量私闯殿门只这几句就打发了,算起来实在是无礼之极。

凤君不知,司天监的神官虽领朝廷俸禄,却只算半个庙堂中人。她们平日观星测运,专心演算历法,从来不参与政事,只有每年几次重大祭祀活动和各种需要占卜的场合才出马。大神官更是地位超然,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

后宫不得干政,凤后并未言语一声。睿瑶看到这个老资格的神官这样也是吓了一跳,日前母皇中毒至今不醒也没见她们如何。只得亲自上前托起刘美,温言道:“刘大人多礼,何事如此慌张?”

那刘美站起来拱手谢过太女,并不对着她说话,而是略微侧身对围在皇帝龙床四周得六个神官急急忙忙,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紫薇星光芒闪烁不定,司天监内所有星盘倒转半刻又恢复原状!城西有民房起火,有目击民众和守城官兵来报,烟雾为一巨蟒形状,接触者全部晕倒!目前伤死情况不明,定坤城内人心惶惶,大神官召所有司天监成员回去。”

说罢又是一跪,“请太女恩准!”

盘坐在地的几个神官待她说完第一句已经纷纷起身,刘美这一跪,为首那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带着几个人又跟着跪下,几人异口同声道:“事关重大,请太女恩准!”

皇上现在的情形全靠神官维持,她们一下子全部走光,睿瑶十分为难,“你们也知道母皇的情况,这个……”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胁迫,凤君瞄瞄前后左右站班的宫侍悄悄翻个白眼,就是睿瑶不答应她们也会离开的,少不得又要自己拔刀相助。“星相国运事关社稷,太女安心,草民自信能救得陛下。”

“哦?尚未请脉即可如此确定吗?若是陛下有了什么,月神医如何交待?”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凤后更是隔着帘子高声质问,那神医二字咬着牙念出来颇有几分威胁的味道。

谁也不能拿皇帝的生命开玩笑,司天监向来只关心民生社稷,谁当皇帝不重要,只要不是昏君就没关系。所以她们可以说走就走,反正还有太女撑着,社稷大旗压下来,谁也说不得什么。

凤君却没什么背景,虽说是神医弟子,到底没什么名气,话一出口正正撞在枪口上。

此时凤后一出声,仿佛满屋的温度都骤然低了下去。

知道一干人都盯着自己,凤君仍旧不疾不徐,清羽进门看了皇上一眼就告诉她虽然麻烦,毒是有治的。

听到凤后责问,她顿了一下又向清羽确认了方才开口,语气虽然淡淡的,言辞确是无礼狂妄之极,和那身副飘然世外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气质截然相反,“我说救得便救得,世上若有什么人我救不得,也就没人能救得了!”

“大胆!”傲慢的态度和狂妄的言语让周围的人一惊,未等主子反应过来,已经有宫侍大声喝斥,“妄言欺君,该当何罪?”

“妄言欺君是何罪月某不知,”凤君瞟一眼那鼓着嘴训斥自己的宫侍,忍不住抿嘴一笑,虽说看起来谪仙一样漂亮,放到这里却又是一条大不敬的罪过,语气还是淡淡的,“只是,我既未妄言又未欺君,何罪之有?”

她虽准备进入官场朝廷帮助睿瑶,却不想受过多拘束。一来为了便宜行事,二来以后要离开也方便些。是以开始就要给人自己是世外之人,不受礼教约束,性格狂放不羁的感觉。

果然,那宫侍被她的话堵的一愣,一时没想到会有人这样接他的话,脸蛋登时涨的通红。

其余有身份的人物自然更有见识,个个只想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那些神官将皇帝放在这里自去处理事情心里其实多有忐忑,凤君如此笃定的态度不免消了她们几分疑惑。

睿瑶又出来打圆场,她知道神官必是要走的,因此只对凤君点头道:“神医关门弟子的医术当然是可信的,请为母皇诊脉吧。”

话意是对着凤君,只是她说话时一直对着凤后,显然是为了说服他。

凤后见睿瑶态度如此恳切,便不再说什么,只等凤君看了结果再说。

“各位神官暂且回司天监吧,若有事情我会派人相请。月小姐可以过来一些。”

凤君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拉开清羽和一众神官的矩离跟着睿瑶到龙床前面。

天宁以水为尊,所以认为黑色至贵。这龙床并没有像另一个世界电视里那样明晃晃一片金黄,看起来并不扎眼。只走近了才能看得出来,四面流苏低垂,帐子白缎为底,饰以凤凰牡丹纹样,每一寸锦缎布帛都极尽精致典雅之能事。几颗明珠嵌在四角,虽是白天也能想见夜里必定一室柔辉,明月失色。

虽然是初次见面,凤君对这个一国之主,血缘上是自己母亲的女人的容貌并未在意。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意外,竟是看个陌路人,从未把她当回事的样子。

修长的指尖稳稳搭上已经被宫侍摆好的腕部,心语告诉清羽自己的感觉。虽说她与医术并不特别精通,也觉出异样来。忽断忽续,时沉时涩变化多端的脉象实在是哪本医书上都没记载过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是双脉,只有一瞬,凤君确定自己没搞错。双脉,在这个男子孕育后代的世界,一个女人被诊出双脉简直是奇迹了。

半晌,凤君整衣起身,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语调平稳地叙述诊断结果,“回凤后、太女,皇上所中的毒名为‘三生劫’!”

轮回之苦

“回凤后、太女,皇上所中的毒名为‘三生劫’!”

只有轻浅呼吸和衣料摩擦声的宫殿一时间又静了三分,仿若空无一人,回旋的风远远过来卷起重重纱幔,光影重重映出数十个面色各异的人。

神官离开后即刻进来守护的御医在凤床两丈外跪了一圈,一个个低眉敛首恭谨异常,此时多半抬起头来面露讶色。

睿瑶和凤后的眉间凝出深深的沟壑,一众宫侍即便不明事态,看到主子和各位大人如此神色也能猜出十分。是以恨不能安静的练心跳都停了才好。

仿佛过了很久,其实不过几弹指,睿瑶轻声问:“月小姐确定吗?三生劫是传说中的剧毒,有记载言可通鬼神。中者三魂七魄不得安宁,重历轮回之苦,世世劫难无终,直到心力耗尽魂魄溃散而死。可是母皇……”只是昏迷,症状和书上记载的惨状丝毫不像。

凤君看一眼凤床上昏迷的人,眉心舒展,呼吸稳定,甚至两颊上还有浅浅的红晕,仿佛只是熟睡,但、只是看起来而已。

环视一圈疑惑的太医,解释道:“太女所言不错,有书中记载三生劫之人恶梦连连,如亲身经历人世之苦。但此毒神异之处就在于因人而异,陛下为万盛之尊,几世缘分积累始有帝命。虽有劫难,多半可化险为夷,是以至今除了脉相异常,没有其它毒兆。”

“月小姐既出此言,可是有了解法?”太医中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妇问得相当急切,跪在她旁边的几人也一脸渴望好奇之色。其余数人却很快恢复了平静神色恭敬跪着。

本来宫中的御医平日大多不过请请平安脉,开个养生方,空有所学,在其它方面实在所见有限。想来这种已经数百年未见于世,只于传说典藉中有只言片语的奇毒立时勾起了好学之人的好奇心。

“我曾听师尊讲过此毒,引为神物。虽知道解法,却是头回遇到,想来会棘手些。还要靠各位大人齐心相帮。”凤君见那老妪年近古稀,一脸皱褶宛若菊花绽放,对她一个小辈儿直言询问毫无异色,反而显得可亲,语气也和气了几分。

“只是棘手些吗?月小姐,圣上的玉体可由不得半点差池!我们......”话音才落,不待那老御医答话,就有个尖利声音起来。

“放肆!”睿瑶轻哼一声,那女人立刻噤声伏身跪着再不敢动作。

凤君冲睿瑶眨眨眼示意自己明白。到底除了那几个追求医道极致的医生,其他的多半对她不屑一顾。

毕竟她们才是全国年年选拔,千里甚至万里挑一的御医,每个都是一方名医圣手。几十个人对着皇上的毒两日一筹莫展,让个黄毛丫头不到半刻就想到解法,纵然她说棘手,御医们已经落了下风。

“既然月小姐有了头绪就开始罢,太医院全部人手听其调遣,竭力配合。”睿瑶冷着脸下了令压住那一干犹自腹诽的女人,又将凤后劝解回去休息。

天光暗了又明、明了再暗,予金宫里的夜明珠再次放出柔润的珠光。御医早就累倒了几批,眼见月凤君虽然衣袍微皱、面色微疲,却依旧神思清晰、眼神清亮。再加上两日来凤君用针时的精妙手法,切脉时的准确判断,用药间隙偶尔显露的渊博学识,尤不得她们不服。

“这三生劫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根本道理就是根据每刻症状对症下药,即可化解一苦。全部解完陛下仍有心力醒来便无大碍。幸而神官们划去陛下魂魄中的大半戾气,是以诸如血光、怨憎皆可轻易化解;但轮回之路生、老、病、死为常情,不可避免,只能尽力而为,减少陛下心力消耗。唯有劫难是天意,避无可避,需看天命!”

说的容易,在千变万化的脉象之间,仅凭感觉瞬间判断病情岂是常人能做到的。更何况,有些症状本身也在疑难杂症之列。

两日前月小姐的话语言尤在耳,满头银发的原太医院院首秦知理用力按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自撑着继续看女孩子继续施针。

她自十岁独立开方至今已近六十年,总觉不负神医之名,又因年老,辞官在家安享天年,不知不觉有些懈怠了。前日被召回时,还忧心忡忡只怕此回性命不保。

联系而这两日所见所闻不禁有些惭愧,人老了,连着心境都老了。青出于蓝而盛于蓝,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这个孩子,唯有天纵奇才一词可形容出几分来。

“秦奶奶,累了且歇歇吧。清羽、寒冰。”凤君也很佩服这个老太太,比她年轻了多少的都累倒了,能撑到现在实在不易。

“我还撑的住,不知月小姐哪来这千年寒冰?”秦知理看着清羽打开一直隔着锦垫抱着的木盒递出去,丝丝缕缕的寒气冒出来,几尺之外就被激的浑身一颤。

“先师采自栖凰山绝顶,”凤君微微一笑,仿佛丝毫不为寒气所迫,从容取出些许冰块,迅捷无伦地用匕首削成冰沫掺入药粉,“说起来,算是我月家的传家之宝了。”

“栖凰山绝顶,另师尊真乃奇人!”秦知理叹一声,颇为惋惜未曾有机会结交。

“师尊性情孤僻,隐居深山绝崖,否则、倒有机会和您做个朋友研究研究医理病例。”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抽了银针再次切脉诊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看月小姐的造诣已足可另老妇将未见高人引为平生最大的憾事了,怎么、陛下的情况不好么?”

“是,恩怨全消、灾厄全解,唯剩三劫,非我一人之力可解!”凤君紧锁眉头,清羽一直在不断的心语传讯指导她解毒,他说了,劫与灾厄原本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为人生,一为天命。非外人可解,只能看自己造化。

“哪三劫?”秦知理才放下没多久的心又紧张起来。

“血之己劫、判之友劫、爱之情劫,端看陛下造化如何?”

“何为血之己劫?何为判之友劫?爱之情劫又怎么解释?”

渡劫?

“何为血之己劫?何为判之友劫?爱之情劫又怎么解释?”秦知理只惊讶了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医道讲究人要阴阳调和五行相生才会健康,这些挖的深了原本就有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她没见过的多了。

“秦奶奶可知道,劫与灾厄表现在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内里却是一为人力所生,一为天命所予。天命非外人可解,是以、只能看自己造化。”

有条不紊地收好各种针灸用的银针,将自己带来的东西全部归进药箱交给清羽,凤君整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盘腿在凤床前的地毯上坐下闭目养神,没有具体解释三劫的意思。

秦知理和周围几个御医被她淡漠的语气和无所谓的举动吓了一跳,皇上还没有醒来,怎么就一副什么都结束了的表情?

“月小姐,我、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吗?”愣了半晌方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医生轻声问。

凤君睁眼看周围一圈人青黑的眼圈叹了口气,“不是不用做,是做什么都无用而已,既是白工又何必浪费人力?”

“大胆!”

无奈的看向门口出声喝斥的宫侍,凤君再次叹气,为什么总有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没事找事。要不是睿瑶去了御书房处理事情,哪有这些杂碎张嘴的份儿。

“你当你是什么人?你救的又是什么人?如此消极懈怠你可对得起公主知遇之恩?对得起天下……”

“停!”凤君被他抑扬顿挫的一连串排比句念到头痛,想想反正有睿瑶在,索性捞起一颗药丸砸在他哑穴上,世界清静了!

那宫侍是皇帝的贴身侍从,忽然失了声一阵惊惶,嘴巴一张一张甚是滑稽,眼里怒火冲天,凤君被他瞪的发毛,只得敷衍道:“取人参来,给陛下喂点补充体力。”

那问话的年轻女医生一回身把温在热水桶里的玉盏端过来却被凤君推了回去,“药性已经失了,拿人参来,最好是新鲜的。”

自有人递了极品的千年人参过来,凤君接过来一看,儿臂粗、尺许长的人参中段系着红色的丝线,抓在手里尚有些潮润,正是下面新近献上来的鲜人参。

一干人盯着她将那人参切了小半段,取药酒净手三遍,一手握了人参,不见怎么使力,参汁滴滴答答落进准备好的琉璃盏里。

待挤尽了汁液扔下的参已然干枯如朽木,秦知理暗暗心惊,没想到她不但会武功,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功力,直到凤君将参汁灌进皇上嘴里又坐下方道:“只有这样吗?”

“秦奶奶且去搭搭陛下的脉。”

秦知理本就皱的找不到一块光滑皮肤的脸上越发沟壑纵横,眉间仿佛刀刻一般,“双……”

不由自住说出一个字后仿佛自己也被惊住,立时住了口,疑惑地看向盘腿坐在地上按揉太阳穴的女孩子。

“你们都下去吧。”凤君扬手亮了亮睿瑶留下的令牌,一干人纵然不甘心却不敢违抗,陆续出去。

直到内殿里只剩两个人,凤君才道:“您没有感觉错,是双脉。这就是血之己劫,陛下必有一世为男儿身,难产而死。今世为女儿,无症可对。所以,我们帮不上忙,您且安坐等待吧。”

说话间几日来只是安静沉睡没有任何反应的女皇脸色忽然惨白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自知间用力咬住唇角,十指紧紧掐紧厚厚的被褥里。

“唔~好……好痛!……”床上的人无意识地翻滚挣扎。

“这、这可如何是好?”秦知理忠君思想发作,看着女皇痛苦万分,急着围着床直兜圈子。

“您就按照照顾孕夫的方法照顾她吧,这方面我没什么经验,还是您老来比较好。”

秦知理绞了温热的毛巾给女皇敷上去,又用干净帕子抹净她脸上的汗水,再塞了一块在嘴里防止她咬舌。

凤君看着床上痛苦挣动的女人,压住太阳穴疲惫地闭上眼睛,想起天外天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爹爹,我见到母亲了,可是,什么都不想说呢!您希望我怎么对她呢?

“太女驾到~”

略微嘈杂的问候此起彼落,太女从殿外转进来,扬手制止那群被凤君打发到殿外的女人说话,径自进了内殿。

“臣秦知理参见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爱卿平身,母皇怎么样?”床上几日来一直沉睡,此刻却在痛苦挣扎的人吓了睿瑶一跳。

“无碍,命定劫数,我前日已经给你解释过了。”凤君眼都没睁开。

睿瑶点点头也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守候。

这两个人一个无礼之极一个视若无睹的行为早已引不起秦知理的惊讶,仍旧有条不紊地给女皇换帕子,擦汗,再灌些补充元气的汤药下去。

如此过了三个多时辰,静默的内殿里只有三个人衣炔微动的声音和女皇时紧时慢的呼吸。外面的人早已站的两腿发僵,只是太女不发话,没一个敢动。

太阳升至中天再缓缓偏过去,女皇终于安静下来。传膳的小宫侍探了数次头,终于见睿瑶微微点头示意可以进去了,急步奔出去报信。

三个守了整早的人才净了手脸将筷子拿到手里,凤君一口饭没送进嘴就给宫侍的一声尖叫拉离开饭桌。

凤床边一个给皇上换衣服被褥的宫侍伏在地上不停磕头,床沿到地毯上连带那宫侍身上都是大片颜色暗沉的血液。女皇嘴角仍旧有血沫缓缓溢出来。

“到一边去!”睿瑶一脚踢开那宫侍扑到床边疾呼,“母皇!母皇……”

“睿……睿、瑶……咳咳……”女皇的睫毛微微一颤,半睁着看清大声喊自己的人。一阵咳嗽,溢出来的血沫将睿瑶的前襟浸的透红。

凤君吃了一惊,她耳力甚好,虽说是女皇的声音微弱的像是远方传来的叹息,还是听得很清楚。竟然、这么早就醒了!

己劫刚过,想来这吐血的症状就是判之友劫,难道连情劫一并过了?

“凤君、凤君,你发什么愣?母皇醒了,快过来看看!”

“哦,”脉象,平稳了!快速点上几个穴道止了血,凤君不动声色地隐去眼角的疑惑,跪下朗声道:“恭喜陛下平安渡劫,剩下的只许调养即可。秦太医比草民经验丰富,请她开方子吧!”

女皇几日未进食,又经这番失血已是精疲力竭,微不可察地点一点头就又昏了过去。

秦知理开了方子亲自守着去煎药,各宫报信的侍从也早把消息传过去。络绎不绝的探问立时又密集了不知多少倍,睿瑶忙的不知时候。

凤君悄悄打了声招呼自己离宫回府,她累坏了,要好好的睡一觉。

毕竟,还有好多事情等着她呢……

注:关于医理的都是某钰根据自己不知从哪里来的印像和若干点滴资料杜撰滴,没谱,表当真!(所以说这是飘渺的玄幻文~)

封赏

冬日天短,卯时末天色仍旧沉沉如墨。漫天星斗渐次隐去,只余启明星高挂天际。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床前炭盆里暗暗的光芒将室内的摆设映出高高低低的暗影。

床帐微微晃动,一只纤长的玉手伸出来将它拉起一半用缀着如意花样丝绦的银帐钩挂起来。煜风半坐起身还未披上衣服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揽回去扣在怀里。

“什么时辰了?”凤君闭着眼睛在煜风肩窝里蹭了蹭,唔、好香。

“辰时初刻,我得起来了,你再躺一会儿吧!”试图拉开扣在腰上的手,无果。

“不要,你陪我躺着。”

脖子附近暖暖的呼吸袭上来,半睡半醒之间低柔的嗓音听得煜风心头一跳,稳稳神仍旧坚持道:“不行,说话间就过年了,府里下人的赏钱和新衣还没理清,我今天事情很多呢!”

“我帮你理,好风儿,再多趟一刻,就一刻!”略微委屈的嘟囔,好困。

“累了几天了,你起来做什么?好罢,”叹口气,眉眼却是笑的弯弯的,反手回抱了她,“就再躺一刻。”

辰时正,有小厮端了净面的热水进来,看看屋里人没起来,悄没声儿地把东西放在盆架上又静悄悄关门出去。

“一刻到了?”

“嗯,你接着睡吧,醒了再唤人把早饭送过来。”

“我也起来……”凤君仍旧闭着眼,一双手从煜风腰上越过去四处乱摸。“衣服?”

“呵呵~好痒!你停、停手,”煜风笑着躲闪,白色的里衣散开来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忙忙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的衣衫把自己罩住。“再睡一会儿吧,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说了帮你理事,说话算话。”凤君半睁着眼睛盯着煜风精致的锁骨吞了口口水,“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也足够了,现下正饿得慌。”

“那就赶快起来吧,”煜风毫无所觉得拉拢衣襟把自己裹严实,又束发洗漱,再绞了干净帕子给她递过来。“我去传饭。”

待煜风带小厮拎着食盒进来,凤君早已坐在饭桌后面巴巴望了屋门半晌。头发只是松散拢在脑后,赤脚埋在地上铺得厚毯子里,一件天青色织锦掐边的棉袍随意用条宽带系了,捧着茶杯的姿势让煜风无端想起抱着松子的松鼠。

“怎么头发也不束?大冬天的赤脚会着凉的!”

“不会束,等你。”凤君璨然一笑,看小厮布好了菜退出去,抓过筷子,“我先吃了再说。”

自然而然地提过靴子叫她套上,取了梳子绕到身后给她束发。看着凤君狼吞虎咽,煜风忍不住抿嘴轻笑,柔亮黑发握在手里的感觉像上好的丝绢。三日不见,已经想她了,便是坐在眼前,也忍不住的想。

“束好了?”摇摇头感觉松紧合适的发辫,反手把身后的爱人拉进怀里,眼里微微带了狡猾,“你为我束发,我喂你吃饭答谢可好?”

算计好了,风儿定然羞涩推拒,然后就强喂,趁机索几个香吻。

“好。”

“呃!好?”算计的完全不对!

“我要吃那个豆腐皮的包子,啊~”菱口微张,眼神示意,说了要喂怎么还不动手?

“咦?哦。”反应有些迟钝地挟了包子喂出去,“怎么转了性儿了?”

“想你了。”知道她喜欢听,自己也想说,可是这么羞人的话出了口脸蛋儿还是烫的要命,索性埋了头装死。

紧贴的胸腔微微的颤动,凤君侧头蹭他光洁的额头,低低的笑,“我也想你。抬头吧,吃了饭不是还有事儿呢嘛?怎么这会儿倒不着急了?”

“反正都晚了,”煜风低声咕哝着斯斯文文嚼包子,觉得头顶上的女声还再笑,瞪了杏眼底气不足地威胁,“你说了帮我的,不许赖……唔~”

“吃你的罢,”包子堵不住嘴换蒸饺,“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刚坐到正厅看了两本帐册,逸雪踏着树枝从外面飞身进来。

蓝逸雪前日到各地收账兼采购年货,前天才回来,凤君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她。这边姐姐喊出口,她只是拱拱手算是回礼,急急忙忙吆喝大家回去换衣服,又安排丫头仆役洒扫。竟是有圣旨到了。

大开中门,红毡扑地,净水泼街,焚香敬天。丫头小厮跪了一地,凤君领着几个女人站在前列,男眷低眉敛首跟在身后。好在一条街只月府一家,两边派人拦了,近处也少了看热闹的人,并不如何吵闹。

直到巳时正,长街一端才缓缓来了一顶小轿,后面跟着长长一队军役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小轿到了近前,轿门一压下来个年轻女人,一身墨绿色正四品官袍,长眉细眼、薄唇紧抿,双手捧着一卷银线绣边的白绢。

凤君只模糊记得是跟在睿瑶前面传旨的,正不知如何招呼。那女人先自笑了,朗声问:“月小姐?”

“草民在。”

“好,月凤君听旨,”女人也不客套,一展手中卷册,提气凝声,高声念道:“天宁隆瑞十九年腊月廿四,圣命曰:神医嫡传弟子月凤君,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救上命于危。封六品殿上行走,同领太医院院首之职。赏:白银千两,黄金百两,云锦百匹,丝绸百匹,雪缎百匹,玉如意一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铜鼎各一座。钦此,谢恩。”

“臣,月凤君,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凤君叩首,双手接过圣旨放在香案上,再行大礼。身后的人跟着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那女人脸上笑意立刻放大了一圈,扶起凤君笑道:“我叫伊彤,是太女殿下的亲随士卫,往后同朝为官,还望妹妹多指教。”说着就要告辞。

她职位比凤君高,太过谦逊未免做作。这一番话说的亲疏刚好,让凤君起了好感,就势挽了她的手笑道:“伊大人言重了,说指教的是我才对。若姐姐不忙,不妨过门一叙。”

伊彤却婉拒了凤君入内品茶的邀请,只朗声笑道:“太女殿下特别交待月行走是世外之人,虽为庙堂人,身心皆无拘束。伊某这身官衣不适合进去,我且去回了差,改日自来拜访。”

“如此,凤君便不强求。改日再叙。”凤君也不多言,自带了人收拾回府不表。

除夕

接下来几天并没有什么大事情。凤君每日不过晨起帮煜风安排些府里事物,晌午跟着逸雪、离云听各地来的掌柜们汇报账目和商号情况,下午再进宫一趟给皇帝诊脉根据情况改换药方。

本来新官上任,又是个很得太女宠的,虽然只有六品,也少不了贺客和同僚之间的走动应酬。

好在睿瑶知道凤君最讨厌这些没有意义的客套虚礼,那日代发圣旨的时候就在殿上发下话去。说是月院首虽然一朝(zhao)在朝为官,总算起来还是半个方外之人,上朝随意,众位大人无事也不要去扰了她的清静。

本来圣旨下来不过一个下午,有心的就能把她自进京以来所做大小事情,起码是明面上的全部查清楚。

不过一介商人,即便气度出尘些,也远称不上方外。

可是明知太女是托词,也没人敢无事登门。毕竟据二人在藏珍阁的对话可知太女和月凤君脾气是极相投的(宠夫君宠的没边?),至于到了琅缳苑又说了些什么众人不得而之,连当日一起去的那个文士敛秋也失了踪影。

正是这“不得而之”阻了各色人等的脚步,不论是想巴结的、试探的、打压的、好奇的,一概拦在门外。只有秦知理过来讨教医术,略坐了半个下午。月府最终只收了不少贴子和许多寻常新年礼物而已。

凤君乐得各人劳心费神猜想,自己独个儿逍遥便好。

转眼这天就是除夕。天边刚出现鱼肚白,府里人人起身沐浴洗漱,忙了整个上午派发完全府人的新衣年礼,结清账目,算是一年的事情全部结束。凤君也只等下午进宫一趟便可安然过个好年。

临近午时飘起小雪,午饭后渐渐又起了北风,雪越发大起来。到了平日出门的未时正,已经是鹅毛大雪。

凤君琢磨反正心语传讯也可跟清羽交流,又不愿劳累车妇,索性骑了骜雪单人独骑进宫。

墨色的阴云自天边远远压过来,风紧时寒气凛冽。满街店铺九成已经打烊关门,少数还在盘货存柜,门两侧都贴了大红的春联,偶有车马路过,不见一个行人。骜雪奔得兴起,几乎蹄不占地地瞬间掠过长街。

到皇宫不过花了一刻多些的时间,凤君在宫门前下马,拿了太女的令牌直入予金宫。

待宫侍长长的通报过后才缓步进内殿,和往常一样,凤后和睿瑶都在。凤君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撩起袍子行礼,“臣月凤君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凤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是半低头,眼角似乎看见坐在一旁的睿瑶嘴角恶心人的甜腻笑容,叫人不得不腹诽,叫你千岁千岁千千岁!千岁老妖婆!

皇帝已经醒来几日,只是精力耗损过甚,体弱内虚,一直在卧床静养。这时正半靠在床上翻看一叠奏折,见她来了,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兀自愣神。直到睿瑶轻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略微抬了抬手道:“爱卿平身。”

凤君忽略她审视的目光,神态自若地站起来走进前去,接过宫侍递来的药箱,温声问:“陛下今日感觉怎么样?”

“比昨日胃口好些,精神也不错,仍旧有些头晕,其余没什么。”皇帝伸出手来让她把脉,仍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睿瑶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暗自思量,母皇可是感觉到什么了?

否则,这种目光,如此长久的注意,无论是对一个任六品闲职的行走,还是对医术高超的太医院首,都有些过分浪费心力了。

“如何?”算是代母皇问吧,诊脉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

“余毒基本清干净,可以算是大好了。仍需要静心调养。”凤君转身就着宫侍托着的矮桌写方子,再换一张纸写医嘱,“饮食仍旧要清淡,可以略进些肉食。我写几份药膳食谱,让御膳房的老师傅亲自去请教秦太医做法火候。菜色难免有些单调,虽是年节,也请皇上委屈些吧。另外,也是最重要的,忌酒。便是分毫也不可沾。”

女皇径自将拉起的袖子放下,仍旧一言不发,只望着凤君的双眸愣神。

“陛下?”

女皇不答,凤后坐在一旁的镂金八宝软榻上端着茶碗不知想什么。

睿瑶看他二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接过话道:“月院首放心,今年的年庆多数都由我代替出面,忌酒无妨。”

“如此便好,今日的药方用三副,初四我再来复诊。”凤君抬眼,唇角微勾,再次伏身行礼,“皇上万安,微臣告退。”

东方潇然沉默地看着凤君退到殿门口反身出去,虽然礼数周全,却没有半点卑微之态。想想方才开医嘱的口气,又哪有一分臣子模样。倒好像,好像、对付个寻常病人一般。

自己却没有往常看见臣子失礼时的厌恶,是因为那双熟悉的眸子么?熟悉的……熟悉的……又何止眸子而已!那举手投足间的出尘气质,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清隽神色……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睿瑶,你从哪里找来这个神医?”

睿瑶端坐看她出神半晌,晓得早晚要有一问,便不慌不忙按想好的回道:“说来也是个偶然。那日儿臣带沧澜、之行二人去藏珍阁选新年饰物。巧遇月凤君,言语投契,便换了个地方品酒聊天,谁知那闻名天下的琅缳苑的主子竟是她。儿臣有心结交,席间略略打听她来历,知道她师承神医。后来太医院的众人对母皇的伤势束手无策,儿臣迫不得已前去请教,查了底细,才将她带了来给母皇治疗。”

“琅缳苑的主子……”皇帝按了按太阳穴,天下士子心所向往的琅缳苑!

“是,母皇还想要更详细的资料的话,儿臣派人取来。”

“罢了,今天我也乏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晚上还有御宴,不可出了差错。”

“是,儿臣告退。”

“骜雪,回家喽。”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凤君拍拍骜雪得颈部,利落地翻身上马。骜雪一声长嘶扬蹄飞奔,身后带起长长的一溜雪沫寒雾。

跑到中央大街一半向西转,凤君叮嘱骜雪,“你自己先回府,让无暇告诉正君我送东西去了,不需担心。切不可四处乱跑,小心让人套了去。”

下一个路口,凤君在骜雪背上一按借力腾身而起,轻飘飘落在道旁院内的大树上。西北方向,没错。凤君捞起袍角掖在腰里,踏着雪厚的地方往月魄阁过去,同时以披风灌力扫平自己踏过的浅浅足迹。

无声无息地放倒两个冻的半僵的守卫,凤君潜进玄乐住的小楼。想是有人定时清扫,楼前的台阶上只有薄薄一层雪絮。

“谁?”窝在榻上读书的玄乐猛然翻身而起,小臂微抖,几只梅花镖滑下来扣在手中。绷紧的劲力却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泻了去,努力控制嗓音平稳,冷声道:“月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能劳本宫大驾,确实是重要的事。”凤君施施然撩开珠帘,跺跺脚上的雪,伸手探入自己衣襟,“啧啧,真冷!”

玄乐条件反射地绷身准备迎敌,却见那跟在自己屋子里一样闲适的女人自怀里掏出个半掌大小的净玉瓶子抛过来,接住,入手微暖,犹自带着她的体温。

“上次给你解毒未净就分开了,风儿一直惦记着。这回是制好的丹药,巴巴的让我赶年前送来,算是、新年礼物罢。”凤君一笑,语气温和随意,仿佛跟老朋友聊天,“每日一颗,行功助药化开。虽然你中毒日久,需的时间长些,十日足矣。我走了,你自珍重。”

玄乐紧紧攥住那个瓶子,直到那女人走到近门口才低声仿若自语般道:“毒换了……”

“咦?”话音刚落,凤君转身错步,两个呼吸间就欺到近前扣住他的脉凝神一探,随即笑道:“无妨无妨,此药照旧用。得空会给你送新的来。”说罢转身就走。

玄乐独自半跪在榻上良久,全身才突然失了力一般软倒下去,只自紧紧握着那瓶子。

风雪愈大,天色渐晚,稀稀落落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又是一年将近时。

新年

除夕月府合府闹了一个晚上,算是过个好年。这几日也是天天白日无事喝茶下棋,偶尔画个画,间或比比武,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初五过了开市,年算是过去了小半个。晚饭过了不过半个多时辰,凤君在自己屋子里就听见远远的笑闹越来越近,干脆收了棋子把东西都摆好去套外衣。

煜风递过披风来给细细的系好,给凤君拉着也裹个严实,“你也跟着一起去玩儿吧,年纪其实差不了多少,自家人都也不必摆什么样子。”

“宫、呃,主子,出来放烟花。”一群半大的丫头抱着成捆得焰花爆竹过来,个个兴高采烈,见她二人掀帘子出来七嘴八舌的叫嚷。

“今晚还是您开始放第一枚好不好?”

“昨天招回风步很漂亮哦,可不可以再做给大家看?”

“干脆教我们算啦,你看昨天主子做的时候那群男孩子都两眼冒桃花。不若我们学了去也好引男人喜欢,还可讨个好夫君。”

“切、满脑子都是男人,真丢净雪女儿的脸!”

“这怎么是丢净雪女儿的脸呢?主子都说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学着凤君的样子勾唇浅笑,星目闪闪,“夫君娶来就是要疼的,巾帼女子合该如此。”话学完神色一遍,俏皮地吐吐舌头,“所以,想男人算什么丢脸的事?我就是要找个喜欢的男孩子结婚,然后疼他宠他一生一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周围的男孩子纷纷抿嘴偷笑,脸色绯红,冬夜里倒分不出是冻的还是羞的。

旁边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子笑成一团,满手捧的爆竹掉了一地。

凤君拢拢披风,一边去接了柔水递来的火褶子一边笑骂道:“真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凡事放在心里先做了再说。这边夫君还没个影子,倒先四处宣扬开了。”

“就是就是,”煜风拉着几个男孩子做势要走,“咱们不理那些满口胡言的混丫头,哥哥带你们去里头玩。”

“没天理了,主子欺负人,只许州官放火不需百姓点灯哇~~”

……

一众人笑闹成一团,放了几大箱焰火,又是比武又是拼酒,直闹到三更才各自散去。

月府平日里规矩严苛,其实只是对于个人份内的工作而言。平日里各事各管,下行上令必须严格遵守,有功厚赏、错了按规矩罚,其余主仆之间感情亲厚,并无明显上下分别。

归根到底,府里人除了原本家生,都是净雪宫从各地救回教养的孤儿。

惯例是大的照顾小的,年长的总要带几个年幼的。平日里读书习武待遇都没差别,待得大了有个高下之分也不过是各人能力资质不同,也没什么可怨的。

各人出去办差护货等等,遇见了性格良善资质好的孤儿都会带回来,一年一年来新的,新的成了老的再照顾小的。如此便如一个大家庭,众人之间感情都是极好的奇Qisuu.сom书,长大的孩子个个对宫里死心塌地。

毕竟虽然不是乱世,也没有哪个孤儿能过的好。女孩子学个坑盟拐骗走了歪路不必说,好些的不过卖苦力,或成了别家的家奴,一世安稳也是奢望。

男的若有些姿色,定然被拐了卖到勾栏院里去。如能到大户家做个小厮都是幸运的,最终也是十个有九个没好结果。

如这般衣食优渥,有书读能习武,且不说算是改了命,多少母父双全的孩子都及不上的。

正月初六,清晨微雪,正午云开雪停。

府里笑闹的声音一下子少了,年纪大的跟着各自掌柜回店铺开市,年纪小的这个时辰都在后院武场学武。

中院角落里的几株红梅开的正剩,满院子淡淡的清香。

凤君坐在四面围了棉帘子的亭子里喝茶看书。前些日子恶补完了各国局势,大陆地理。近日才开始了解国内的详细情况,桌上的一叠都是逸雪给找的关于天宁的地理风物民俗等等方面的书。

看完半本,实在不是很适应有些粗略的活字印刷版书,凤君抬头揉揉酸胀的眼睛,叹一口七,净雪宫里藏的那些手抄本比这漂亮多了。

才要去端桌上的茶,门帘一动,无暇风一样溜进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茶灌下去。也不坐凳,直接翻身跃上石桌扫开茶壶书本盘腿坐下,大大喘了口气才皱个包子脸跟凤君抱怨道:“从来就没这么累的御兽护法。想我前代的护法跟着你爹爹,大江南北的走,不过保护他的安全,最后救了他一命。哪像我?天天被你支使的盯人、传信、搞破坏,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凤君无奈地一把捏住自己眼前不到一尺距离的娇俏鼻尖阻止无暇继续唠叨下去,“行了,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你怎么又一头白发?也不怕给人家看见。”

“切,我进了亭子才变的,你都没发现,还有谁能看清?”无暇皱皱同样白色的眉毛后仰几分救出自己的鼻子,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我看了自己的白毛上千年了,忽然换成黑的难受,老觉得不是自己的,想揪掉!不要想转移话题,我告诉你我累死了!用我干跑腿这种活儿简直是浪费……”

“停!”凤君打出暂停的手势,果断地捞起盘子里的蟹肉水晶烧卖堵住她的嘴,“我保证不会让你跑太久。主要是睿瑶刚理政半年,身边没有可信的人,除了你实在没别人可以在我们两个之间送信,难道、让清羽去?先说说,这回回来是报什么事儿?”

清羽?无暇想到那小男孩万年寒冰一样的臭脸,还有脑门上的剧毒、翅膀上的羽刃,如果把工作推给他?没来由的一哆嗦,顾不得嘴里堵得东西,急急道:“不、不,还是我来吧,我来就好!睿瑶让我告诉你,大长公主要回来了。”

“哦?”凤君眉一扬,“为何没在年前赶到?”

“唔~”无暇努力咽下满嘴得烧卖,端起架势学着睿瑶一本正经得口气道:“官方得文书说是得知圣上遇刺,未免边关将士煞气太冲,缓了行程。后又遇大雪阻路方才迟了,没能在年前赶回来。实际情由,她说让你来查。”

“主子!潋琪带府里新进丫头来给您见礼!”

潋琪并没进来,只站在院外面求见,凤君一笑,这会儿倒是会装正经,只扬声喊:“都进来吧。”又转头安排无暇,“你且下去,叫白朵跟暗蓝收集消息。把头发给我变成黑的,别叫外面的孩子看见。”

无暇嘟嘟囔囔跳下桌子,头发一甩恢复黑色,再顺了盘子里剩下的全部烧卖才出去。

潋琪恰带着五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进来,拱手见礼,笑道:“听松叔叔说是想着咱们缺人手,这几个都是他从山上功夫好的里头挑的。虽比柔水差少许,性子可是稳重多了。等着您给起名字呢。”

凤君抬手制止那五个欲跪下行礼的女孩打量一遍又奇道:“怎么是我起名字呢?她们没名字么?”

“宫里的孩子成年以前名字都是随便叫的,待可以出去跟着做事会让她们由跟着的管事起新名字。只是惯例,这五个能让您起名字,也都是好福气的。”潋琪笑笑,“不知道其他的孩子怎么羡慕呢?”

看看那五个女孩子虽装的严肃,个个是小大人一样,眉眼间却是兴奋异常的。不过一名字而已,凤君笑叹,又不好改规矩,只得问:“你们原本都有姓吗?”

五个依次回话,四个分别姓伊、江、韩、周,另一个确是自小孤儿,连姓也不知道的。

于是便定了名字韩霜、晓露、周洁、伊彤、江珊。

凤君待她们走了,再续一杯茶,微微眯起眼睛看看天时,打打小算盘,“睿瑶啊,我找到送你的新年礼物了,伊彤、江珊,一统江山呵,好兆头、好兆头~唔,不知道这种行为算不算侵犯人权!”

见敌

天宁隆瑞二十年正月初八,大长公主东方涵语自边关回京。五千近卫军接圣旨驻扎定坤城外十里处,东方涵语携世女东方梦蓝带二十名贴身侍卫进京。

皇帝东方潇然重伤未愈卧床不起,太女东方睿瑶带三公主东方睿玉、四公主东方睿瑛同率百官出城迎接。

西风凛冽,凤君站在月府最高的建筑屋顶上,白衣如雪、黑发飞扬,大红的披风在风里飘摇宛如烈火。

墙外围观的百姓挤满长街,欢呼声远远地响起来,越来越近。

“凤君,手炉。”煜风一手抱着手炉,一手长鞭一甩卷住调着飞兽的屋檐借力跃上来,姿势优美、飘飘若仙。

“你也不怕瓦滑了跌下去,”凤君看他玩空中飞人一样翻上来,赶忙过去抱住,站稳了方才笑道:“我就看起来那么娇气么?屋顶站一会儿也要手炉?”

“嘻嘻~我就是想给你,”煜风唇角弯弯,索性把手炉抱自己怀里,顺着她眼神方向看过去,“看什么?”

“大长公主回来了。”

“路上追杀咱们那个?”

“没错。”

“所以?”

“好戏要开始了啊,”凤君依旧望着长街一方,人潮渐渐涌过来,侧了脸蹭蹭他的脸蛋,“瞧你,脸都冻的冰冰的,先下去吧,我只再看一刻。”

“不用担心么?”

“该担心的可不是我。”凤君眼波微闪,煞气一闪即逝,语气里渐渐有些兴奋,亲亲煜风的唇角,“去帮我泡壶好茶,我远远地看了就下去。”

煜风乖乖跳下去,很快转过屋角隐没在层层房舍中。

喧闹再近,已能望见旌旗猎猎,开道的卫队之后是皇室御用仪仗队,鼓乐声声,路两旁的无数平民纷纷跪倒叩拜,接连不断的高呼“太女千岁、大长公主千岁”声海浪般自远方涌近。

仪仗队之后就是几乘八人大轿,当前蒙着黑底八凤乘云轿衣的当是太女专用的,后面分别是三公主和四公主的七凤轿。睿瑶见了东方涵语之后就弃轿换马,与她并辔而行,一路接受百姓朝拜。

队伍终于绕过街角,东方涵语白马银冠,一身黑袍外仍旧罩着秘银制的轻质锁子甲,足登绣着五彩云纹的皂靴,加之眉眼犀利,薄唇紧抿,不仅英姿飒爽更兼气势逼人。若不是两鬓微霜,眼角细纹颇多,根本看不出已是年过不惑之人。

与她相比,睿瑶的打扮倒是低调很多,黑色朝服,墨玉头冠,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点缀,一路上一直笑脸迎人,低声跟长公主说话,怎么看都是姑侄亲和的样子,又不时向路旁的百姓点头示意。

总而言之,这个长期蒙着神秘面纱的皇太女第一次公众亮相反响还不错。

凤君看着那副秘银锁子甲上闪亮的护心镜越来越近,离自己已经不足五十米,心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终于忍不住蹲下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间挖出颗小石子用力弹射而出,随即翻身而下。

东方涵语只觉耳边风声一刻异常,条件反射探手一抓,细看竟是颗圆润石子,犹自带着细细雪沫,虽劲力不大却隐带杀气,看向来路只见一角红色披风隐入层层屋宇。

此时队伍正穿过一条大街,东方涵语看清路旁人家那两尊护门狮子头顶的牌匾,赫然两个隶书大字“月府”,随即沉默不语,能从黑蔷薇(大长公主暗卫滴标记,不知道亲们还记得不?)和浴魂楼的联手追杀下安然离开,今日更是公然挑衅,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这边凤君跳下屋顶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子,进门就窝到软榻上抱杯热茶暖手。

煜风端着糕点推门进来,见她笑的得意也笑道:“干什么了?怎么笑的跟狐狸似的?”

“啊,没什么,找茬去了。”

“哦?”

“没错,找茬、示威,嘿嘿。”凤君抿一口茶,“怎么能说笑的像狐狸呢?我可比白朵笑的好看多了!”

“你就得意吧,喏,看看这个。”煜风点点她脑门也不继续追究,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大红的请柬递给她,“刚送来的。”

“这个,……为求国运昌隆,四海升平,特于新春赐下百官国宴,望百官上体君心,下察民意……”凤君接了过来,嘟囔着念了两句就扔在一旁,“最讨厌这劳心劳力的应酬,送来的人说什么?”

“送帖子的人说‘传太女口信:月院首救驾有功,请务必到场。’”煜风看她那懒洋洋的样子抿嘴笑笑,“不过暗蓝给了信儿说睿瑶要借这次机会让更多大臣看看你跟她走的多么近,所以你不但要去,还要做的特别些,不可失了气势先机。”

“知道啦知道啦,”凤君点点太阳穴,皱起眉头,“就是打扮表现的气度出尘些,装样子啊,谁比得过我?还得你给我梳头。”

冬天日短,申时末刻,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山脚,天光朦胧,路上行人颇少。渐渐起了西风,卷得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贴着地飘舞,间或树枝上沉沉的雪块落下来,簌簌作响,愈发显得寂静。

月府中门打开,凤君出门登车去赴宫宴,反正她不必穿朝服,想起以前看的电视里英俊少侠装扮,索性白衣玉冠粉底小靴,矫情到底。

浑身乍看无甚装饰,其实处处透着精致。衣袍边角皆以同色丝线绣着精致反复的水纹,只下襟左边用银线勾出几株修竹,玉冠中间插上一只长长的簪子,两边束发的银色的流苏垂在耳畔。趁着玉面朱唇,雌雄莫辨,端的是风流俊雅,无人可及。

马车直走到宫门前的直行大街周围方才热闹了些,车马从四面八方不断涌过来,简直可以称得上人声鼎沸。

赴宴的官员都开着马车侧窗,跟遇见的同僚一个一个客套恭维招呼过去。凤君只关窗端坐车内,闭目不语,在一干世故圆滑的人中间也算得上特立独行。

直到宫门口,递了帖子,礼官高声通报,凤君开门下车,周围恍然听见齐齐地抽气声。凤君只挑眉,微微勾唇,黑眸在宫门口的巨型宫灯下流光溢彩,竟透出几分媚色。

仅这一无心之举,加上太女对她分外的好,后来京城里广为传播的流言版本之一就是月凤君以色媚主,皇太女更是个男女通吃的。

进了开宴的大殿,凤君目不斜视,跟着引路的宫人一路直行,到了给自己安排的座位上坐下,一直无甚言语。

其他官员见她虽然只是个六品殿上行走兼领太医院首,却被安排坐在太女身边,比国相席位还要靠前一位,几乎炸了窝。虽不敢大肆谈论,窃窃私语的范围却是前所未有的广。

有几个略有交往的官员过来打招呼,凤君只颔首一一应了,说些新年祝语,仍旧无甚举动。只一双沉沉的眸子暗暗四处打量。

来往穿梭的宫人里有几个气息异常的,浴魂楼杀手的气场,她绝不会认错。因为举办宫宴四处的守卫都森严了许多,难道她们今日还敢有什么行动吗?

忽然一抹套着鹅黄宫装的修长身影从廊柱后面一闪而过,是他!

连第一杀手都出动了,果然有行动……

宫宴

忽然一抹套着鹅黄宫装的修长身影从廊柱后面一闪而过,是他!

连第一杀手都出动了,果然有行动……

凤君略侧首,已经寻不见那抹鹅黄的身影,也不予追究,微微敛了首半闭目养神。

现在只有兵来将挡,担心也没什么用?如此大的场合,想必不会闹的太严重,只需在刺杀那一刻保得皇帝即可。

目测与中央玉案的距离,近两丈,起身掠至只需要不到两秒,只这两秒、杀个人也足够了。花了大力气救回来的人,不能这么简单折掉。

凤君拉过身旁路过的一个宫人,借口如厕问了外面的大概路径,施施然踱出殿去。自殿里一步步往外,所到之处人声就低下去,而后在自己身后两丈外再高起来。只有少数独善其身者安静自处。

切!一群小人!腹诽一句,不屑归不屑,脸上的神情依旧清贵高雅,眼神倦怠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当真似不识人间烟火一般。

拐过殿角隔住远远近近的视线,若无其事蹲下拂拂靴上的灰尘,随手拣几颗花草下的小石子掖进袖子。自己的暗器太明显,现在还不是在全部朝臣面前曝光的时候。

扫一眼周围环境,并不是很适合于隐藏。

其实这用来宴客的昌乐殿离宫门并不远,是入宫之后的第一座大殿,犹在每日早朝的宁天殿之前。是专门用来做宴请群臣,开科殿试之类活动的地方。分左中右三殿,附带一暖阁,几间休憩小间,此外再无建筑。

出殿就是平直大道,周围遍值杨柳,间或点缀数座丈半见方的精致花坛,修建整齐的灌木不少,却没有适合藏人埋伏的地方。

只除了,殿后有莲池,莲池中央一座不小的假山。但正值隆冬季节,池水全部冰封,积雪全未打扫,白茫茫一片。若不是有各种怪石砌成的池岸,恐怕是连哪里是池都分不清。那假山……

凤君眼睛落在池中几块露出雪面装饰的奇石上,原来、如此啊!

再回到大厅的时候位子都坐满了。照例重要人物要最后一个来,只余中央御座、太女和大长公主的位置空着。

凤君漫步进殿,目不斜视,姿态闲适,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大概太医院并不属于政府职能部门,没有一个人出席。满殿认识的人也只有那天来传旨的一个蒋苑,还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离她远的很。

一殿官员随着她进门走到里面也开始渐渐静下来,凤君当然知道不止是自己的原因。想是时辰差不多,皇上要来了。

果然,走到位子还未坐稳,门外司仪亮亮的嗓子就喊开了。

“皇上驾到,太女驾到,大长公主驾到,郡主驾到!”

一阵衣物簌簌的响声,伴着环佩叮当越来越近。群臣拜伏高呼万岁。

凤君跟着拜下去,乖乖磕头却实在喊不出万岁,想想这些人方才小人嘴脸,反倒是需得费力憋住了笑。

东方潇然脚步虚浮,呼吸略有些急促,在睿瑶的搀扶下慢慢进殿做到主位上,摆了摆手。内侍高呼“平身,入席。”

众臣纷纷起来坐回去。凤君入座抬头,悄悄打量跟着皇帝太女进来的宫侍,并没有哪个看起来像是会功夫的。

那么,是安排在什么时候进殿呢?上菜的时候?

东方潇然仍旧不言语,睿瑶代她说了几句新年致辞,无非祈愿国泰民安,上下一心等等。之后下令传膳就笑眯眯地过来坐在凤君上首的桌子后,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略重。

凤君会意,侧首细看睿瑶隐在宽袖下的手探出来,借着桌子的阴影快速用哑语告诉她“歌舞表演、月魄楼。”

竟忘记了这个,如此重大的场合,自然是少不了表演的。只是,月魄楼怎么说也是娼家,下九流的行业,怎么能到宫里来表演?

身后没有人坐着,斜对面的东方涵语只做不经意地往这边瞟了几眼,一直在和皇帝低声说话。

倒是正对面的郡主东方梦蓝,眼光几乎钉在这边,肆无忌惮地打量凤君,眼里几分艳羡几分疑惑。想是少见如此打扮的女子,又对这个未着官服却坐在太女身边的人十分好奇。

凤君回视过去,东方梦蓝大约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有着这个世界少女少见的纤秀,薄唇凤眼,身上装饰俱为白色珍珠所制,让人觉得华贵细致。于是弯起眉眼,勾唇一笑,举杯示意一下,微微低了头表示敬意。趁着放下酒杯的动作做手势问睿瑶“为什么?”。

东方梦蓝疑惑之外又添惊讶,这女子果然不一般。对着皇族也敢如此闲适,那举杯示意的动作倒像是跟个平常好友对饮一般。

睿瑶轻轻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示意自己也不清楚是谁安排的,只能静观其变。

有悠扬的琴声响起来,接着加入洞箫编钟,乐声渐响。

“叮铃……”蓦然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来,准确地切入乐音的拍子间,如滴水入池,夜雨击窗,伴着呼吸一样的频率,步步接近大殿。

席上本来也只是略有些热闹,此时已然全部静了下来。人人都望着大殿入口,等着表演者入场。

皇帝也停下言语跟大家一样朝门口看去,本来饮宴自有教坊司的人安排表演,不需她们操心。凤后前几日闲聊提及有特别的舞蹈,故此传话叫内廷的人安排换了。看这出场架势,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八个白衣男孩弧形排列一手执彩扇半遮颜面,一手高举聚在中间,莲步轻移,缓缓走进。走到殿中时,配乐笛声嘹亮地拔起,乐声欢快。男孩随声旋舞,越旋越快,似快至极点的一瞬齐齐如绽放的花瓣般向外倒去。乐声立止。

众人这才看清,八人中央还有一个鹅黄的身影伏在地上。一声幽怨辽远的箫声响起来,鹅黄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宛若风中柔弱的花蕊缓缓舒展开来。

在这儿等着呢!凤君看着玄乐低眉敛首慢慢站起来,单足立起,随乐转动,长袖飞扬身形流动宛如飞絮,忽地一个旋身跃出白衣男孩摆出的圈子。遮面的轻纱飞起一角,露出若隐若现的半张容颜,刹那间有种殿中光辉都集与他一身的感觉,月照人间。心里竟然不知什么滋味,只无奈地揉了揉开始跳动的太阳穴。

东方潇然看着越舞越近的绝色男子,美则美矣,心里不知为什么渐渐有些紧张。许是刚被行刺没多久,心里戒备自然重些。危险接近的感觉越来越浓,再无心思欣赏舞蹈。

转头一瞥正看见凤君搁在桌子上的右手跟着音乐打拍子,腰间的坠饰闪着幽幽的绿光,细看竟不是寻常玉佩,而是管巴掌长的玉笛。水色浓重,显示价值连城的。

当即打个暂停手势,侍官跟着一声唱喏,乐声噶然而止。

玄乐早看见月凤君坐在皇帝附近,正竭力忍着心头莫名泛起的绞痛,努力调匀呼吸向前以求完成任务时。忽然被叫停了,略有些茫然地伏跪在地等待下一步指示。听得正前方皇帝道:“朕看月卿家腰悬玉笛,想是精通乐律,不知属实否?”

接着那清朗女声虽带笑意却无半分暖意的回答,“回皇上,谈不上精通,闲来无事,怡情而已。”

不战屈兵

那清朗女声虽带笑意却无半分暖意的回答,“回皇上,谈不上精通,闲来无事,怡情而已。”

皇帝笑道:“朕二十年前曾有一故人擅翡翠短笛。今日我见卿家所配短笛水色嫣然,小巧别致。以乐器为饰又甚为少见,想是颇为喜爱擅长,故有此一问。”

凤君心中忍不住想冷笑,翡翠短笛实是历代净雪宫主以音御兽的道具,这擅长短笛的故人必是月天枫,爹爹当年为其做出如许大的牺牲,二十年来生死不明,仅一句故人便可略过么?

当下起身步出席位行到殿中拜道:“微臣确实甚爱此笛。与乐律上不敢说,单只笛子一道却是拿的出手的。今夜君臣同乐,良辰美景,又有佳人在侧,微臣便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天宁女子为尊,风雅谈笑少不了乐,好友交流奏乐不少,却没有人会在这等场合去主动给别人表演。皆因与优伶戏子同台还有何身份?是以在场众臣一片哗然,无不惊异。

东方潇然也一惊,她原只是因危机渐进心中不安随意挑个话头。哪想这月凤君是个狂人,行径如此不拘一格,竟当场自请献艺起来。

罢了,也算是个雅事,于是挥手笑道:“月卿果是性情中人,美人起舞,才女奏乐,在座各位爱卿今日有眼福了,请随意挑选乐师,朕等洗耳恭听。”

皇帝都如此说了,各位大臣也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其实多数是好奇。

凤君也不客气,拜上一拜,自去跟乐师沟通交代如何配合。一刻后回来不禁感叹不愧是宫廷乐师,仅指点一遍便知如何演奏,虽不是十分准确也差不了几分。

她幼时在月皓爹爹的要求下很是花了些功夫在这笛子上,自问也没有能力对一个曲子听断续一遍即可演奏。

睿瑶早听见乐师队伍那边偶尔溢出的几丝声音听出是什么曲子,心中窃笑。趁凤君往回走没人注意向她挤眉弄眼打手势,奇*shu$网收集整理意思是又开始耍帅勾人了。

凤君勾唇一笑,不置可否。

大长公主恰恰看到她二人之间眉来眼去,心中一凛。这两人原本应该是对头,今日坐在一起就已经奇怪了,怎么好似还关系不错的样子?(钰家俩宝宝是生死之交啊!我是亲妈,不写自相残杀的戏码,嘿嘿!)

“公子?”凤君走到伏跪在地的玄乐身边。

“奴在。”玄乐肩膀微颤,努力稳着声音回应。拇指摩挲过装在指尖上色彩艳丽的铁指甲,心中一片悲戚,自己竟然、竟然用情至此。

杀手动情即是死期将至,不知、还能不能活过今晚。能见她一面,可算是死而无憾了。最好行刺之后,死在她手里,便能、在她心里留个影儿吧。

“公子请随性而舞,不受乐声拘束最好。”声音清冷。

“是。”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编钟的声音响起来,筝声呜咽~大殿里仿佛起了风,殿外滴水檐上的风铃轻响。玄乐起身,如晨起的梳羽的鹤,渐渐从慵懒中脱出轻盈,旋舞,如白鹤展翅掠水而过。

恍惚间好似风声渐强,笛声插进来。不是常见的清亮,带着些婉转隐晦的幽怨。

凤君看着场中黄衣飞扬的玄乐,眼神渐渐有些恍惚。他、为什么用那么绝望的神情起舞,看在人心里好像他就要离去一样。一去不复返!

那离别凄清之情的感情他是从哪里来的?满眼的绝望,不是作伪!杀手,本来就应该是刀尖上讨生活的罢,一次刺杀,何至于此?

玄乐神情悲戚,如扑火飞蛾绕着凤君舞动,身如飞絮却无飞絮自在,反而有种远去天涯一往无前的惨烈。最后、最后一舞,有她,此生无憾。

一段结束,凤君忽然单手持笛,顺手拿过一个舞妓的扇子抖开,遮住玄乐恰到眼前的脸。那神情、实在是让人看了心中郁卒,开心些好吧。

手腕一抖,扇子打开漂亮地旋出去,落花般轻飘飘跌落在丈外的地上。随即抓住玄乐纤手,直视他悲戚的眼神,交给我吧。

玄乐心中一颤,连脸也不想看么?正对自己的女子笑的温润如玉,眼神里是、疼惜?下一刻冰凉的手被牵了过去,牵着自己的手温暖干燥,身不由己地跟着她的步伐前进后退。步步不离。

她仿佛是会跳舞的,会跳,这种让人觉得缠绵悱恻的舞蹈?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呢?

凤君看玄乐眼神里的悲戚被渐起的疑惑代替,不禁松了一口气。也开始莫名自己发什么神经竟然下场跳舞,只是,看到他难过就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暗笑,倒不知道自己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一会儿定要被睿瑶嘲笑了。

在场众人上至皇帝下至立于各人身后的宫侍,无一不是眼睛直勾勾盯着殿中翩然起舞的一对儿。

如流水般顺畅的动作给人云霞般光辉光辉的感觉。月凤君挥洒自如、典雅大方的动作,恰到好处的起承转合,波浪起伏接连不断的潇洒旋转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

只有睿瑶一个例外,她是知道凤君华尔兹跳的好的,只是微微郁闷。早知道学男步可以这么用的,她当年也多用点心。

一曲终了,凤君松了玄乐的手,想想给他行礼似乎是不合适的,只轻轻点了点头赞道:“公子好舞技!”

众人犹自愣神还不过来,睿瑶举杯示意,高声笑道:“月院首果然是高人,睿瑶得睹此舞,三生之幸!”

“太女谬赞,兴之所至,不成章法,诸位见笑!”凤君朝皇帝拜了一拜,径自走回自己席位。

底下的大臣似乎对她的敌意也减了几分,一片赞扬声。想是见她行径,以为不过是个狂士,无关要害。既如此,附庸风雅还是要的。

东方潇然也赞了几声,便令宫侍赐酒。之后便说累了,要提前退席,着太女与大长公主代替她与众臣同乐。

玄乐此时呆呆跪在玉案阶下,只觉浑身冰凉彻骨。拇指摩挲过去,圆润的指甲修剪整齐,铁甲,竟不知在何时给月凤君剥了去!!

如此身无长物,纵想刺杀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在数十侍卫宫侍簇拥下出殿,渐渐远去。

终是一场梦,一场梦。那一场舞不过是梦罢了!!她也只是、只是为了阻止自己行动罢了!醒吧醒吧,早该醒了……

遇刺被擒

大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皇帝一离开,大臣们明显放松了些,开始互相敬酒低声交谈甚至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不时有笑声扬起。

睿瑶令场上的舞妓下去,另换下一班上来。玄乐恭敬地跟着众人退身下去,越来越接近殿口,冷风从宽大单薄的袖口灌进来,他似毫无所察,只机械后退,一张脸青白的几乎没了生气。

才进妓子休息的侧殿耳房,就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钳住。那手似乎比他身上的温度还低,尖锐的指甲带着刻意的力度准确扣住腕上的脉门掐进皮肉。

条件反射抬起反击的脚硬生生忍住,回首正对上浴魂楼二公子玄烬有些幸灾乐祸的眼神,“什么事?”

“楼主有请!”玄烬撇撇嘴掩饰不住地举止张狂语气嚣张,玄乐一再失误,早晚浴魂楼第一公子的位子是自己的。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玄乐拽回自己的手腕,转身径自去换衣服。

玄烬在后面尖声道:“乐公子你自己小心吧,楼主这回可是真生气!啧啧,我跟在楼主身边也好多年了,可从来没见她这么生气过!”

“不劳你操心,管好自己吧!”玄乐也不避讳,抖手拽掉薄薄的舞衣,赤着身子从他旁边过去拉起衣架上的劲服往身上套。

玄烬眼里嫉恨之色一闪而过,声音越发阴柔,“我是怕哥哥一个不小心小命不保,”冰凉的手蛇一样滑上玄乐赤裸的肩头,“还有哥哥这身清白,不知道还能保多久!哈哈!”说罢也不等玄乐踩过扔在地上的舞衣扬长而去。

玄乐攥紧拳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面上忽然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左右不过一死而已。见的多了,也不过如此,去陪爹爹,有什么可怕的。

赫连一身禁宫侍卫的服色坐在殿前当值的班房里,手里握着个羊脂玉扣来回摩挲。本来进来只是想看那老皇帝归天,顺手多收拾几个人。没想到玄乐又失手,竟然还是在那个月凤君手里……

门廊外脚步渐进,玄乐推门进来,脸上无喜无忧,径直跪在地上叩首道:“属下无能,任务失败,请楼主责罚!”

“还是折在她手里?”

明知故问,玄乐垂着头,“是……”

赫连忽然手在腰间一抹,掌心亮起一道银色弧光,抖直了,赫然是把极窄极长的薄刃。足有一米半长的刀微微前送,刀尖挑起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她还是没有杀你?”

“……是。”低垂眼帘,锋利的刀尖划伤了下颌的皮肤,细细的血丝渗出来。

“这是她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放过你?”

……乐屏住呼吸,暗暗自嘲,即便一再放我,又能说明什么?

“那么,你还有点用,”赫连也不等他回答,收了刀,声音无波无痕,“把自己洗干净送上去,今晚把她勾上手。剩下的、不用我教你吧?”

玄乐的眼睛蓦然睁大,“今晚?”心里不知该哭该笑,清白果然是保不了了,只是心底有些喜升上来。不想承认,若给了她,好像、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

“没错,本座保证,今晚你会有机会的!”说罢起身离去,看也不看怔然的乐,是个好杀手,弃了可惜。不过,没用的物件也只能弃了……

玄乐跪坐在地上侵入膝盖的刺骨冷气毫无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好像听到敲三更的梆子响了,外面人声响起来。想是散了席了。

忽然不知道谁尖声叫道:“有刺客!!”

一时间人声愈发嘈杂,窗户上黑影一拨一拨闪过,附近的侍卫都赶过来。“抓刺客!”“保护太女!”的喊声不绝于耳。

要不要出去看看,犹豫间玄烬推门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楼主有令,月凤君被我们的人围攻,已经受伤中毒,你去伺机把她救出去。暂不取她性命,套出她和太女的关系以及背后势力。”

玄乐听到月凤君受伤中毒的一刹那,心脏猛然一缩,只觉痛彻心扉,想必是赫连亲自出手了。

玄烬一边拖着他往外走一边厉声道:“楼主说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完不成,楼规处置!”

外面到处都是林立的火把,文臣多数已经被侍卫护在外围。殿前广场中央,被黑衣人围杀混战的只有三个人,大长公主独自一人应战。月凤君和太女背靠背被围在另一处,看起来,这次刺杀完全是针对太女一个。

玄乐自看到那个俊雅的身影就完全听不到玄烬后面说了什么。凤君的白衣上面全是凌乱的血迹,右臂上一个狭长的刀口不住的渗血,虽然一招一式依旧干净利落,眼眸里已经有掩饰不住的疲态。

宫里几乎全部高手都在皇上身边,现在外围的这些侍卫完全杀不进包围圈,睿瑶一闪神,肩膀再中一镖,TMD,今天来的这一群杀手根本就是敢死队,不断的被杀伤,仍旧悍不畏死地扑上来。凤君的伤似乎比她还重,刚才混乱中杀手的头儿很奇怪地先向她下的重手。

右臂麻酥酥的,想是中毒了,月凤君狠狠在唇上咬了一口,血腥味涌进嘴里,勉强提起精神。只要再坚持半刻钟,更多的侍卫就可以赶来,睿瑶就没事了。

玄乐毫不犹豫地往里面扑,本就剩的不多的刺客围圈立刻被豁了个口子。刺客依旧不屈不挠地往圈子中间的人扑上去,连侍卫砍到自己身上的刀也不在乎了。

凤君反手封住右边过来的一对峨嵋刺,抬脚踢飞正面人的短刀,一个踉跄力竭往地上栽去。该死!

后襟一紧,不知道谁拉住了她。身不由己被带着往外人群外去,刀光剑影迅速远去,凤君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失血过多到要休克吗?

无端的觉得自己性命无忧,反正也没力气了,凤君索性不挣扎,任那人拽着自己在宫里到处乱拐,只祈祷这人不论是劫持还是别的什么,先把自己带出宫墙。

只要出了宫墙,无暇她们立刻能把自己救出去。该死的司天监大神官,把整个皇宫都围在阵法里了,再加上皇城本身的龙气聚集,无暇她们根本进不来。

喊杀声也小了下去,火把开始向宫里四处扩散,想是刺杀被解决了,开始搜宫找余党了。

那人带凤君绕了许久进了一间屋子,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到屋里的榻上。

凤君浑身疼痛,右臂的酥麻感渐渐变成灼烧往全身扩散,一阵阵眩晕往头顶冲。见那人竟然不出宫,只想难道姑奶奶小命儿要葬送到这里,风儿岂不是要成寡夫了!

一时间气急攻心,待那人猛然拔出她腿上的两只飞镖时一阵剧痛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冷香

叮一声细微的轻响,一只梅花镖被扔到地上,之后又是一枚细细的钢针。已经是第十一只!

玄乐抖着手细细的从凤君身上寻找是不是还有剩余的暗器。十一只,没有一只在关键部位,想是她护卫不及丢卒保车,幸而没有一只是喂毒的。

玄乐苦笑,赫连既存了要从凤君嘴里套消息的念头,她的命暂时是没事了。手臂上入毒的伤口定然是赫连亲自下的手。

以前比这更严重的伤他也受过,说起来,不过皮肉而已。可是哪次都没有这次这么痛,不是伤在他身上,只是心里的痛却没药可医!

早在拔第三只飞镖的时候她就晕了过去,满身都是血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凤君初始还有皱眉头,现在估计是连皱眉的力气也没有了。再这样失血就是皮肉之伤她也必死无疑。

想到月凤君有可能死,彻骨的寒冷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玄乐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撕了自己的贴身里衣给她包扎,随身带的一小瓶止血药粉根本不够用。

“怎么?舍不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尖利的男声带着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

玄乐猛力咬了咬唇,抬头看了看来人冷声道:“什么事?”

“楼主要你留住她的命,”玄烬打量一下四周,“你倒会找地方!禁卫军不会往这边搜的。放心呆着,只绝对不能出皇宫。”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玄乐握着凤君凉凉的手愈发担心起来。

玄烬眯起的眼睛闪过一抹恶毒的光芒,抛出一粒药丸,“啧,这么急着赶我走?你拿什么救她?把它吃了。”

“不用你管。”玄乐头也不抬的接过药丸吞下去,十日醉的味道,服此毒者还有十日时间,尽可从容安排身后事。任务失败这么多次,能如此死,是楼主莫大的恩赐,该当叩首而谢。

你们当,我会感谢你们的仁慈么?全尸与我、没有意义!我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了,玄乐咬住唇,只看着凤君微蹙的眉,想起她往日言语,“世上没有谁注定为谁卖命。”

玄烬扔过一个小包裹转身就走,“你以为没有楼主的命令谁稀罕管你!仔细着点儿净雪宫的秘密……”

声音渐行渐远,玄乐捡起包裹。几瓶伤药,一只山参,一个信封。抽开来,信笺上仅仅几个字:跟她回去。

就是去卧底了。玄乐闭闭眼睛,窗外的火光很远,这里是皇家祠堂侧殿。要搜查,必定要有宗室几个年长公主的同意和皇帝的圣旨,起码两天之内,他们是安全的。

两天,玄乐看了看月光下女子越发惨白的脸色,纤长的手指抚上去。有两天!

小心翼翼俯身下去伏到她怀里,浓重的血腥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让人安心的味道。只觉的心也安乐了,即便立刻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东方微现鱼肚白,凤君高烧昏迷。辗转中不时低声呼唤,“爹爹、爸爸……”

玄乐喂她一粒包裹里的药,将茶壶里的凉水含到口里暖热了喂过去。直到听到一声“风儿”立时僵住了。

那个柔风一样美好的男子,是她的夫君。把自己像弟弟一样照顾,惦记着自己的毒,不计较自己的身份……哭了一夜的眼睛更加滞涩起来,而他,竟然在这里算计他的妻主!

凤君忽然睁开眼,把低着头想再喂一口水的玄乐惊的定住了不敢稍动,自己吞了那口水,咳了两声眼睛就蒙上一层水汽。

凤君只觉眼前仿佛遮了一层纱,渐渐的清明起来。就见一张眼睛肿的桃儿一样的脸悬在自己上方半尺处,竟然没有半分吃惊。张了张嘴,唇润润的,并不干燥。“乐?”声音嘶哑。

玄乐心中一喜,她竟认得自己!眼泪就再也刹不住,成串儿的落下去。

凤君闭了闭眼睛,真拿哭着的男生没办法。积蓄了半天力抬起受伤轻的手臂给他拭泪,仍旧是哑着嗓子,“别哭……”

玄乐浑身一颤,浑身使不上半点儿力气,只觉的就在这片刻死去也甘心,这个时候她还会关心自己!

“这里是?”凤君看玄乐愣神,头顶只能看见房顶,朱漆大柱雕梁画栋,想来还在皇宫。勉强想抬起头来看看四周环境,一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又倒下,最后一个意识就是无力的叹一声“该死!”

她不知道并不是自己身子就这么弱了,因为一些不碍筋骨的伤就能昏迷。而是用在身上的药每一种都掺的有料,而玄乐即使明知也不得不用。

这片刻清醒不过是脑中潜意识一直觉得危险未退,硬撑着而已。待到看清了身边的是玄乐,毫无理由的觉得暂时安全了。一放松就立刻晕了过去。

这边玄乐见她又晕过去,颤着扣上腕脉,知道是用了药的关系也无可奈何。楼里有细作在祠堂外围守着,自己现在这样儿是没办法救她出去的。

只痴痴的守着……

傍晚时烧退了,凤君脸上却渐渐起了异样的潮红,无意识的在榻上扭动,不时碰到伤口痛的皱眉。

玄乐用凉水给她一遍一遍擦拭,眼看着情况越来越严重,终于停了手。指尖迟疑地挑开自己的衣带,慢慢靠过去。

寻常女子在这种药效下早已发狂,而凤君因为曾经服了很多解毒的丹药,感觉到他微凉的身体只是更加往近处贴了贴,舒服的叹了口气,就再无动作。

玄乐看着偎依自己怀里把自己当抱枕的女子,瞪大眼睛愣了很久,只觉心里憋的难受。直到殿外想起一声异常的衣襟掠风声终于狠下心。只怕他再不动作,外面的人就要进来强逼了。

看着那个女子修长的眉微微皱起,指尖颤颤巍巍拉开她的衣带!

眼睛合上,抑制不住奔涌的泪水。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我这么干,可是、我只任性这一次,就一次。

过了今次,出去就老死不相往来,我再不会让你看见。

他虽受过教导,详细的知道每一个步骤,吻上去的时候仍旧有些生涩。

这张问过自己冷不冷,关心过自己哭不哭的唇,自此以后不再会有温暖的话对自己了。玄乐满心绝望地覆身抱住凤君。

凤君下意识地舔舔唇边的东西。哪里不对,有什么不对头!!到底、是哪里?醒过来,快醒过来啊!

意识模糊中有个微凉的身子贴近,淡淡的冷香,温柔熨帖的姿态,是、风儿吗?

“呜~风儿……”

玄乐身子一僵,连眼泪都没有了!动作微微停顿,犹豫一秒后不顾一切地吻下去。我真的,只任性这一次……

今生唯一的一次,最后一次……

情之一字

连绵不断的吻落在凤君身上,轻浅的吻,仿佛被蝴蝶的翅膀拂过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了?凤君在昏睡中皱紧眉头,要赶快、赶快醒过来……

浑身像是陷在浓稠的液体里,也许是胶水?不是完全的固定,却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动不了,怎么也动不了。

似乎有火从脏腑内部开始烧起,体内的水分都被蒸干了,极度的虚脱仍旧控制不住莫名的躁动。热、好热!

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

似乎凉了凉,绑在身体上的什么东西被除去了。冰凉的空气直接袭上皮肤,凤君猛然打了一个寒颤,这冷丝毫不能缓解体内的燥热。

正难受间忽然有个温软的东西贴上来,并不凉,却意外的熨帖舒适。

还是、刚才那个身子?

正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禁锢忽然解开了一样,压在身上的千钧重量瞬时轻如鸿毛。

凤君抬起未受伤的手臂一把抓住那个温软的身体,睁眼,霎时愣住,微张的口,实在找不出什么形容词可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或是情景。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她搂住的那温软身体赫然是伏在自己身上的乐,赤身裸体的乐!!而自己,同样赤身裸体!!

凤君眨眨眼,如果她脑子没问题,他们现在不但赤身抱在一起,而且正在做最亲密的人才能做的那件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谁来给她一个解释?

胸口湿漉漉一片,这个乐,一边不停的掉眼泪一边埋头在她身上、呃,XXOO?没错,直到自己醒来抓住他,他还又动了两下才停下!

被占便宜的是她吧,这孩子哭什么?呃,不对,在这个国家、被污了清白的是男孩子!

清白、没错,清白!眼前那纤细的锁骨右侧一瓣樱花似的朱红印记正在渐渐变淡,凤君觉得已经很痛的头又被重击一下,眼前亮起了飞旋的小星星,乐还是处子、还是处子还是处子……

肿的跟核桃一样的眼睛愣愣的看着她,似乎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这是……”

刚说出两个字,乐似乎才回过神来,嗖一下子甩开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连滚带爬的离开她的身体蜷缩到床榻另一边。头埋进膝盖,光裸的身体在正月的寒气里瑟瑟发抖。

凤君只觉身上压力一减,仿佛塌了防火墙,烈火席卷而来,连汗毛都卷曲起来。唯一可庆幸的就是,她还能动。

“呃,你、我们……”凤君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惊异的不只是这件事情,还有自己的反应。至今没觉得有什么,难道真是被女尊社会同化了?想起私下睿瑶说起的她的两个君卿互相吃醋,当时自己还幸灾乐祸幸好自己就一个。

今天这、凤君看着那朱红的樱花已经浅淡到只剩一个淡粉的印记,碰了人家处子是要负责的!

想完心里又一惊,竟然已经把这个当理所当然了!呜~风儿会伤心死的,呼吸一窒,心口隐隐作痛。有个词叫什么来着,负心薄幸还是水性杨花?她简直不是人!

联想到自己身上的症状,不是傻子的都知道是被下了春药。自己又不能动,又不能动的,那孩子何必……

可是眼看那个尽量想把自己缩起来的在窄小的榻上想跟自己保持距离的男孩子,心里只觉得怜惜,却是气也气不起来,恼也恼不起来。

叹一口气,细想想,从他开始做卧底到她身边,自己什么时候气过他了?真是邪乎了!活动活动手臂,包扎的很好,撑着像是生锈的骨头坐起来,拉过搭在榻边上的一件长衫给他披上。

玄乐哪里知道这电石火光间凤君心里已是千回百转。只知道凤君醒过来了,不是,他当然知道凤君会醒过来。

赫连下的药,只要和男子交合就能解开,药物会随着体液的分泌渐渐排出来。自他、自他……的那刻,凤君就该渐渐有意识。

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看到那双潭水样的眼睛睁开看着他时的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依据本能躲的远远的。他错了、他知道不该这么做!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讨厌他?

身体冷的完全麻木,不仅是天气的冷,还有由内而外的寒冷。忽然有间衣服裹住自己,一双臂膀在给自己披上衣服之后带着一转,再仰头时就在那人怀里了!

眼里有疲惫,有隐忍,有不舍……玄乐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不由自主涌出的液体怎么也抹不干,就算是幻觉他也高兴,死而无憾,只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厌恶。

“傻孩子!不哭不哭~”凤君狠下心在舌尖上咬一口,抱住他丝毫不敢动,体内的火焰越来越热,看着玄乐湿漉漉的脸只想亲上去吻吻舔舔。原只是想给他披件衣服,谁知道触到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就鬼使神差搂过来。要忍住、忍住……

玄乐听着她耳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自己的心也揪起来。刚才根本就没有、就没做到底,依那药的霸道。凤君今晚是断断熬不过去的。

犹豫了一下,终还是从凤君怀里挣出来,害羞地掀了衣服,平躺到旁边。心中只觉喜乐平安,再没有更好的了。

凤君看的热血上涌,眼前一阵阵发花,只觉再过片刻自己的鼻子就是另外两个出血孔。这孩子干嘛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努力咽一口吐沫,涩然道:“把衣服穿上。”

玄乐这次听到这话没有丝毫伤心,只觉欣喜,因为觉察到那人的疼惜。

只是不知她知道了事实会怎么样,举起一只手挡住眼睛,压着恐惧颤声道:“楼主安排我诱你……打探净雪宫的秘密,还有、还有你跟太女的关系。她们怕我不完成任务,还给你下了烈性春药。若是不、不行房,会暴血而死。”

“好歹毒的家伙。”凤君觉得眼前仿佛是个万花筒,五颜六色的精彩万分,抵不住的眩晕感袭过来,恨得咬牙切齿,给她逃出去了一个一个都要给她还回来。看着玄乐只觉可怜,“可是你?”

“没有可是,”玄乐听她说话吃力,睁眼就见她连皮肤颜色都是异常妖艳的桃红吓了一跳,无暇害羞,主动贴过去,“你和风少爷都是好人。今次,我原本不是为救你。请,不必介怀……”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一个轻轻的吻里,玄乐闭上眼,感觉凤君抱住自己。即使是被下了药都掩不住的温柔的触摸和吻,能被这样对待,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凤君只觉得眼前一片猩红,不断的咬牙抑制自己嗜血的冲动,这个孩子已经很可怜了,不能再伤害他。颤抖着吻下去,覆上那双看着屋顶的眼睛,我讨厌你眼睛里的绝望和这种疏离解脱的笑,以后不会有了,我保证。

轻浅的起身沉腰,灼热的呼吸在唇齿间流转。正月的空气燃烧起来,玄乐在极乐的那一刻伸臂揽住脱力昏过去的女子,悄悄的放轻了声音叫“凤君”。

女子睫毛颤了颤,安静的睡过去。

呐,我也可以这么叫你么?明知你现在不能回答,所以我要问你。也不用给我回来,那我就有理由告诉自己,你也许会答应呢!会允许我也这么叫你,真好!

长长的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玄乐睁眼看着女子到天亮。似乎清冷的月光都温暖起来,一遍遍摩挲她的眉眼,真好……

脱身

似乎是过了一瞬间,又似乎是过了一生。

玄乐看着窝在自己肩胛处的女子眉眼渐渐清晰起来,甚至舍不得眨眼。因为受伤而时轻时重的呼吸拂过肩窝,从来不知道呼吸相闻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情。

淡淡的天光透进来,不知时辰,想是快要天亮了。

沉睡中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眸光凌厉抬起头的四处打量一番。

玄乐给她的眼神骇的往后缩了缩,昨晚她是因为被下了药,如今清醒了,定会怪自己的吧?这世上女子向来高贵,哪个能容忍被人灌了药强迫干那、那羞人的事情呢?

凤君一把拉开盖在两人身上的衣服递给他,低声道:“穿好。”

玄乐看她自醒来未看自己一眼,心里渐渐凉下去。只强自撑着不让眼泪流出来,默默接了衣服转过身去穿好。

其实他哪里知道,凤君其实是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回头时凤君已经穿好自己的衣服,在屋里轻手轻脚的走来走去,却不知道是要找什么东西。她身上的伤虽多却没有触及筋骨,一夜休息下来活动是不大碍的。

玄乐不敢出声,安静呆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那一晚他就满足了,原不该奢求太多的。

看着这凤君布满大大小小血迹斑块的白衣,玄乐下了决心,管他净雪宫的秘密什么的。

既然没有遗憾了,也就没有什么人能逼自己了。全尸算是什么恩惠,赫连她们太高估楼里教育的力量了,世上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比较好的死法就出卖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人呢?

愣神间忽然被抱了起来,凤君揽着他的腰拎起地上的靴子给他套起来,一边小声嘟囔,“正月天这么寒你就这么光着脚坐着,冻着了怎么办?呃,我随便说说,你哭什么啊?别哭、别哭……”

玄乐被搂住浑身一僵,凤君竟然毫不在意的帮他穿袜套鞋!天下间哪有、哪有这样的女子?明知她不喜欢看见自己哭,眼泪还是哗哗的下来了。

“嘘!”凤君提起一边袖子想给他擦泪,一边就纳闷了,这里男人怎么就那么多眼泪呢?上次自己受伤风儿也是眼睛哭的似个肿桃儿一般。如今又来一次,该不会是怕自己始乱终弃吧?于是忙不迭的解释,“别哭,哭什么啊?咱们马上就能出去了,该高兴才是啊!”

玄乐噤声,尽力抹了眼泪,哽着嗓子努力悄声道:“外面守着很多浴魂楼的人,你伤的重,又没了武器,出不去的。”

“谁说我要从外面出去的?”凤君想在自己袖子上面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给他擦擦漂亮的小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于放弃。穿白色是挺帅,不过一旦落败也看起来最狼狈,浑身像是从沼泽里爬出来,还臭臭的。以后要记着这个教训。

不从外面出去?玄乐并没说话,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看着她。

凤君握着他冰凉的手搂紧他,得意一笑,“你知道我是净雪宫的宫主吧?”

玄乐垂下眼睛去点点头。

“我堂堂一个净雪宫的宫主被你们楼主逼到这份儿已经够惨,”凤君蹭蹭他头顶的发旋,嗯、感觉跟风儿的一样好,自己果然是无情无义的色女。“不过那只是因为我没有准备。没有立时弄死我就是她最大的失误,我发誓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玄乐想到昨日两人处境,凤君随时有生命危险,不禁一个寒战。忽然猛力挣出凤君的怀抱,一骨碌翻身滚到地上,噗通一声跪下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身上禁不住的微微颤抖。

凤君被他的行为惊的瞪大眼睛,随即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不知是被谁虐待成这样战战兢兢的?那噗通一声跟敲在她心上一样,比她自己磕到自己身上还疼。

扑上去把他拉到怀里按住,一边给她揉膝盖一边唏嘘,“这膝盖是你自己的啊?嗯?从昨儿晚上开始它就是我的了,不许随便跪下去。我又没有怨你。”

“我是被派来害你的。”玄乐颤着声音道。

“你是自愿的吗?”凤君也奇怪自己哪来的信心就认定这孩子喜欢她,肯定是被迫的。

果然,话音一落,玄乐就急急道:“不是,可、可我也没反抗……”说道后面声音小下去。

凤君是死了阻止他哭的心了,这里的男人才都是水做的,尽力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我知道。所以、不用担心,从今以后都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知道不?嗯?”

“嗯。”玄乐闷闷的应一声,忽然听到卧榻下面有异样的响动。才警觉的绷起身子想起来就被凤君抱起来站到一边,耳边是她的声音低低道:“看见了什么都别稀奇,也别出声。”

玄乐惊奇地看着榻像飘起来一样离地一寸无声无息的移开,榻下方一块两尺见方的石板四周的缝隙里起了肉眼可见的细小旋风,之后石板陷下去。底下赫然是条黑黝黝的地道。

他当然知道皇宫里是有地道的,不过传言只有皇帝自己才知道入口在哪儿。谁知竟然在他们藏身的屋子里,这下子凤君有望安全出去。

玄乐心中一喜,就想上前探看,才一迈步就给拉回来,连嘴也给捂住。

眼前白影儿一闪,洞里竟然跃出一只巨大的雪虎!雪虎落地首尾一摆就跳到玄乐面前,两只巨大的金色瞳孔眨也不眨的盯住他。

玄乐背后顷刻被冷汗浸湿,若不是靠着凤君站立,又被捂住了嘴,绕是他见多识广非一般男儿可比,被一只巨虎这么近距离盯着也要惊叫出声。此时没晕过去已是大有胆色。

待反应过来想到背后凤君伤重,一把推开她抬脚就往无暇攻过去。

无暇迅捷无伦的闪开,呲了呲尖锐的犬齿。玄乐心中一寒,这老虎怎么好像是在笑一般,难道是妖怪不成。虽然怕的紧,仍旧把凤君拦在身后,紧盯着雪虎。

凤君愕然看着玄乐瘦瘦的比自己还矮些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顿了一刻才明白过来他是以为无暇会对自己怎么样。心里一暖,上前一把把他拉过来搂住,冲无暇笑道:“又调皮不是?几日没见竟敢欺负主子了?”

无暇呲牙一笑,乖乖坐下去舔舔爪子,纵然自己已经吓的不行,仍旧能毫不犹豫地以命保护凤君,它算是承认这个宫主侧君了。不过,无暇翻翻眼睛,还是先不要说话吧,免得吓着他。

玄乐看着瞬间老实的像一只猫似的白虎,疑惑地看向凤君。

凤君得意地眨眨眼,擦掉他额头上刚才吓出来的冷汗,“这是我的护法,它只是跟你开玩笑,不用害怕。”

“护法?”玄乐看着靠过来在凤君掌心蹭蹭的老虎仍旧僵着不敢动,“不是人么?”

谁说我不是人,我比人强多了!要不是为了施法方便,我也是个美女,无暇不敢吼,只得委屈的扁扁嘴,叹口气,转过身去跳进地道里。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凤君一笑,揽着他跟着跳下去,“回去再说。先出去要紧。”

石板飘回原位,卧榻被挪回去。晨光照进屋子,已是寂静无声。

承诺

来营救的只有无暇清羽两个,因为不需要动用太大法力,清羽并没有现原身,只是站在下面等着。

凤君一跳下来就被他掐住脉搏,凝神一瞬即放开,淡淡道:“中了溺春情(就是那个春药啦~),若不交欢会暴血而死。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凤君收回胳膊问道:“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清羽仔细看了玄乐一眼,才转过身去带路,回道:“进去皇祠也需要大长公主的同意,她以不能打扰祖宗安宁为理由拒绝在诏书上签字,所以才耽搁了一天。最后睿瑶去找了皇帝,说了你的身世。最后拿到了地图,皇宫的逃生地道只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寝宫,一个在祠堂。从这里出去,出口在城外,恰巧在琅嬛苑附近。”

凤君听到自己身世泄露,微微一怔,像是觉察到她情绪波动一样,握在一起的另一只手紧了紧。最后只能无奈道:“睿瑶倒真会找机会,那我是不是出去就要演一出母女相见的煽情戏码?还有,皇宫外围的阵法怎么破的?”

“那倒不必,”清羽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的,不过仍是回头看了看凤君的神色没有异常,才放心的转过头去继续前进,“睿瑶说你可以先养好了伤她再安排时间。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暗蓝狠心损失了将近五百子孙,将阵眼弄的一塌糊涂。阵法自然不攻自破了。”

“哦,”凤君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想到暗蓝用无数小耗子的命换了她就觉得不自在,虽然那是她不在意的耗子命,暗蓝想必很心疼。

过了半晌,等到无暇挪好了石板卧榻跟过来时才像想起什么一样对玄乐说:“忘了介绍,这是我净雪宫的另外一个护法,清羽。你以前见过。”

黑暗的地道里并没有光源,玄乐早就注意到了,清羽身上似乎发出淡淡的蓝光,只是一直不敢开口问。听到介绍,看着身量容貌只有八九岁男童大小的清羽忽然一阵紧张,竟然略有些结巴起来,“您、您好!”

清羽忽然回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站住脚道:“您是未来的宫主侧君,叫我清羽就可以。不必客气。”

“侧、侧君?”玄乐一阵眩晕。他不知道凤君可以和他们心语交流,早已得知无暇清羽都很满意他。

净雪宫一向不管嫡系、旁系都子息单薄。传至上代只剩两个儿子,至宫主月天枫及其幼女月凤君都在大火中失踪,几乎断了净雪烟火。

虽然具有通灵御兽血脉的家族不只月家一个,但是月氏血脉传自上古众神,非一般人可比。那些所谓御兽不过精于驯养之道,高者如饲鹰相马,低些斗鸡走狗,天生亲近动物而已。

无暇清羽作为新一代的护法守候近二十年才盼到她回来,当然希望凤君多女多福,传承净雪。

凤君揽住他的腰,轻笑道:“你不知道吧,我娶夫需要这两个家伙的批准。”

玄乐的眼睛在幽暗的地道里像是燃起了火,不可置信地低呼道:“娶夫?”

心脏忽然跳的急促起来,眼眶里的泪水开始打转,她竟会要自己么?昨夜,不过是为她解毒而已。自己这身子,就算不给她,也不定被哪个腌臜人占去。他原想跟她出去,逃开浴魂楼的眼线,在死前好好看看她,说几句话就满足了。

她竟会想要自己,就算是为了负责,也足以让他心神俱醉。这一场梦,还能做几天……就不要醒来吧,在梦里死去,定是以前想不到的喜乐平安。

黑暗中凤君不知怎么就知道他哭了,探手为他拭了泪,低头在他脸上轻吻一下,踌躇道:“实话说娶你我觉得对不起风儿,但是事已至此今生是放不下你了,你便是委屈,我也不会放手的。”

凤君撅了撅嘴,她就是霸道,自己占了的东西决不能再给别人。今早无暇一进地道她就醒来了。

一直没睁眼就是在心里琢磨,不知道玄乐是不是愿意跟自己。说不定他只是为了任务……可是想想他往日行径,绝不是讨厌自己的样子。

那么自己帮他离了浴魂楼,一世对他好,总比当个杀手强。何况,想到以后玄乐可能被安排跟色诱自己一样的任务,凤君咬了咬犹自微肿的唇,她绝不放手。

玄乐止住了泪握紧她的手,她说会娶自己,算是个承诺吧。想不到自己今生还能得到。

想想那个柔风一样的男子,心里升起浓浓的愧疚。苦笑一下,明知人家恩爱夫妻,可还是任性的做了过分的事情。好在好在、就算是凤君要娶自己也要等养好了伤,那是十日早过,不需担心。她说了不放手,可能会难过一阵子,过了便没事了。

这条地道,再长些就好了,可以这样握着她的手多走一段……

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渐渐能感觉到微微的风拂过耳边,远处一个白晃晃的点,快到出口了。三人一虎加快脚步,很快就从杂草掩映的洞口钻出来,外面是京郊的一片小树林。

此时天已大亮多时,正月里的寒冷的晨风吹过来,玄乐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树林外人不多,只有潋琪白朵带着伊彤、江珊两个来。

凤君抬眼就看见煜风立在马车旁向这个方向张望,看到自己时正抱着一件披风用力绞手里的帕子。于是含笑向前两步,张开双臂。

当下煜风就飞一样撞进她怀里,裹在披风兜帽里的脸冻的红通通的,眼睛毫不意外的肿桃一般。

凤君给他撞的后退一步站稳,抬起他下巴低笑道:“撞这么厉害,想谋杀亲妻吗?我又没事,怎么哭成这样?”

煜风也不答话,把头埋到她肩膀上深吸一口气才抬起来,柔声道:“都伤了哪儿?”

凤君亲亲他肿肿的眼睛,笑道:“别担心,我命大着呢。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那先回家吧。”煜风似嗔似喜的瞟她一眼,主动过去拉住悄悄退在一边的玄乐,把披风给他裹上,“既然你不碍事,披风就不给你了!乐弟弟,我们上车去。”

玄乐回头看了她一眼,乖乖跟着煜风钻进车里。

潋琪策马过来,幸灾乐祸地把自己的大麾解下扔到她头上,朗笑道:“幸而是身上有伤,要不然可保不住今儿晚上被君上赶去睡书房。”

白朵跟她一唱一和,笑嘻嘻道:“乐公子可是少见的美人儿,睡几晚书房就能得一个貌美的侧君,也算是便宜买卖。我早看出你对他意图不轨,今儿可算是赚大了。”

伊彤、江珊还不敢跟宫主开玩笑,只压着嗓子偷笑。

骜雪凑过来用大大的马头蹭蹭她肩膀,凤君苦笑着系上大麾翻身上马,恨声道:“想笑就大声笑,偷偷摸摸算什么巾帼女杰!”再张张嘴,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实在是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是活该啊!

一行人在雪地里策马离去,无暇嘟囔着跟在后面扫除痕迹。

清羽稳稳站在巨大的雪虎背上,被啰嗦的不耐烦了,踩踩无暇的耳朵寒声道:“不服气还是怎么的?一个女孩子,干点活就这么难受吗?”

“没!我特服气,一点也不累。你刚才什么也没听见。”雪虎一哆嗦,乖乖往前走,想起清羽那些千奇百怪的毒,再不敢嘟囔一句。

回家

玄乐进了马车就低着头,一路忐忑不安心里百味杂陈,几次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从煜风毫无芥蒂地拉着他上车的那一刻,玄乐心里就升起淡淡的喜悦,却只是淡淡的,抑制不住的愧疚涌上来。以前同行的那一段,两人也曾经兄弟相称,可是哪一声“乐弟弟”都没有今日的听起来让他心神不宁。

煜风看他坐在座位上无意识的绞手指,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迟疑了一会儿,柔声道:“乐弟弟,凤君她都伤哪儿了?”

“呃、”玄乐猛然回过神来,“回君上,月小姐右臂有一道长刀砍出的伤,其余中了大小十一处暗器,幸而均无碍筋骨。除此之外,我给她疗伤时用的药是浴魂楼的,恐怕、恐怕不干净,要重新检查。”

煜风虽然心疼凤君受伤,听到并无大碍,算是暂时舒了一口气,抹抹眼睛拉起玄乐的手道:“叫什么君上,成一家人了反倒客套起来了。你以前都是叫我哥哥的,现在不肯了吗?”

“不、不,”玄乐急急摇摇头,眼眶一红索性要在车里给煜风跪下,只是车厢狭窄,被煜风按住,只能低着头涩声道:“是我不好,明知她会被算计却不去救,最后还、还……玄乐对不起哥哥……”

“你没有不好,若不是你,凤君落到别人手里,下场会如何,我是想都不敢想。”煜风凑过去揽住他的肩膀,“ 凤君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谁都不怪你……”

此时已经临近城门,无暇找了个僻静角落化为人形,跟清羽一起钻进马车。

玄乐骤见一个白发白眉金瞳的小女孩笑嘻嘻进来,吃了一惊,随即看到清羽,才注意到他的头发竟是蓝色的,眼瞳是少见的纯净黑色。

煜风笑笑道:“清羽你认识啦,这个是无暇。刚刚她是兽形的,其实在来京城的路上你都认识的。不过那时候改了发色,今儿算是重新见过吧。”

联想到皇祠里那对离自己很近的金色虎眸,玄乐几乎有些呆滞的凝视着无暇,喃喃道:“妖?”

“算是吧,准确的说是妖仙,”煜风拍拍他的手,“详细的回去再说。我自己也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哪日得了空闲慢慢聊吧。一家人不必着急。”

玄乐仍旧看着清羽的蓝发无暇的金瞳愣神,妖是有法力的吧,像那个无声飘起的床榻就是施法的结果。有他们护着,凤君的安危不必担心了,真好!

清羽眨了眨眼,忽然打个小小的哈欠,一下踢开随便趴在车厢里的无暇,走过去爬到玄乐怀里搂住他的腰,“好困,”说完径自闭上眼睛睡过去。

煜风看着玄乐手忙脚乱抱住赖到身上的清羽,拍拍靠在自己腿边一脸委屈的无暇,掩嘴一笑,“别担心,他喜欢你才会靠近你。”

其实一起生活这么久,早已没有初知道它们是妖仙时的崇敬,再加上无暇清羽都是幼童模样,煜风几乎就是把它们当作弟妹照顾。呵呵,以后有人帮自己管着院子里的调皮鬼了。

车厢外凤君清朗的声音响起来,“……下官何德何能,有劳太女亲自来迎……并不大伤,无需挂怀。倒是太女殿下,伤势如何?”

“无碍无碍,”睿瑶大笑道:“区区小贼,能奈我何?我等着跟月院首一起喝酒去晦气。”

两人一路谈笑进城。

……

今日早朝后太女出城的消息早已被各方势力知道,只是谁也没想到她是去接月凤君。

当日皇宫被围的铁桶一般,神官也报告阵法并不感应到有人逃出皇宫。宫里又只剩了皇祠一处未被搜查,大家心知肚明,月凤君是被劫匪藏在那里。

只是多数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不劫太女,偏偏要劫一个小小的太医,虽然是一个立了大功的太医。而大长公主拒绝同意进入皇祠搜查的近乎强硬的态度更是惹人怀疑。

不知道这个太医怎么得罪了数年未归京的大长公主。

凤君听着暗蓝不时的心语传讯,又有几个各家探子过来窥视。一边指示派人跟过去,一边手指仿佛无意识的在身上的马背上弹弹点点。

睿瑶神采飞扬的跟她聊天,同样不时在自己的马背上点击几下。

到了月府的街口,两姐妹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各自调转马头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当各府主子拿着探子细作送来的报告妄想在两人一路上毫无营养的客套话里找些线索时,两人各自在家里安心用餐,只等着狐狸尾巴再露的长些才好下手。

谁能知道那些看似杂乱无章毫无意义的弹点是两人在莫尔斯电码交谈,网已经下下去,只等大鱼来钻。

月府凤君的小院后厢,帷幕低垂,沉香浓郁。

玄乐泡在浴池里发呆,这里是凤君和正君的卧室。他们夫妻不是像一般富贵人家那样妻主和夫郎分房而居,妻主可以随意到哪个夫郎的房里。

他们只有一间卧室,有点奇怪,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风哥哥刚才毫不犹豫的把他领进来,说是晚上他就住这里。惶惶然去推辞了,那男子只是娇俏一笑,嘟起嘴来调皮道:“呐,我是很满意你嫁给凤君,咱们两个脾性相投,做兄弟最好不过。可是呢,我又不能一点吃醋的表现都没有啊,所以罚她去住两日书房。咱们两个一处说悄悄话也方便些,等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再说其他,现下就听我的。”

“可是、她身上的伤……”玄乐急了,说了一句又顿住,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自己这么着急,真是……敢跟妻主这么的也少见。

煜风吐吐舌头,把他拉进浴池,“舍不得了啊?放心,我也舍不得。书房有暖阁,不会委屈了她的。你只要把自己照顾好就成。”

玄乐看那男子笑如春风,脸上辉光闪现。低下头去叹息一声,好幸福啊,怎么忍心破坏呢?

无意识的撩撩水,屋里雾气弥漫,也不知过了多久了。忽然想起这是凤君和煜风专用的浴池,想起那女子含笑的眼睛,不知道是雾气熏得还是别的原因,脸上就慢慢烧起来。

远远的脚步声过来,心里一阵狂跳,他认得那个脚步声。就想爬出去,四顾才发现刚才煜风把他的衣物都拿走了。脚步越来越近,玄乐慌乱间只得缩到水里去。

那脚步一转,竟径直进了浴室。

玄乐头埋在水里只听噗通一声,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抓住托出水面搂进怀里。

凤君拿着衣服进了浴室,不见一个人在里面,定睛一看几乎失了魂魄。水下一个抱膝蜷缩的人不是玄乐是谁?顾不得思考跳下去一把拽起来抱住,拍着脸颊大喊:“你没事吧?啊?有没有喝了水?怎么沉下去的……”

喋喋不休的惊问给玄乐红扑扑的小脸上尴尬的神色堵住,凤君再紧了紧手臂,呼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晕到池里了?”

“呃?我没事……”玄乐呐呐的,不知道怎么说,悄悄的用力推了一下。

凤君给他一推才意识到玄乐还裸着呢,急忙放了手,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尴尬道:“我、这个,嘿嘿,风儿让我给你送衣服来的。”麻利地爬上去,慌乱间扔到架子上的衣服还没湿,“呵,还干着,幸好没被我丢水里。你先换上啊,倒是我自己,都弄湿了。我去、我去换个衣服,哎呦……”

玄乐抱胸站在池里,看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着倒退出去,在门口绊了一跤直接跌出去。

不知摔着了没有,刚换上的外袍全湿透了,这大冬天的。玄乐想着,嘴角不知不觉勾起来,眼睛笑的弯弯的去取衣服套上。那一身的伤这回都浸了水了,去看看吧!

三人

凤君正在跟一条织锦嵌玉的长腰带较劲,她向来搞不清楚柜子里琳琅满目的衣服的不同穿法。每换一种,她就要重新学习一次,包括头饰和衣饰,到了女尊的社会女人还是一样麻烦!

一双手温柔的接过腰带,服帖的扎好,松紧合适。凤君活动着自己背了半天的手臂,侧头就看见玄乐低眉敛首立在后面,于是笑了笑,“谢谢啊~”

“咦?”玄乐惊讶的抬起头,天下的女人不都是认为夫郎服侍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么?他是听过她对风哥哥说谢谢的,只是没料到竟然也会这么对自己。

凤君忽然皱了皱眉,白朵心语传讯叫她了,安抚的把玄乐拉到软榻上用薄毯裹住,“你一直没休息也该累了吧,先歇一会儿,清羽会过来给你看伤。我还有事,先出去一下。”

“哦,”玄乐乖乖的躺着,看她掩上门出去。

下午的斜阳透过厚厚的棉纸射进来,一屋子温暖的浅色光辉,薄毯上都是她的气息,玄乐将凤君掖好的毯子再裹紧一点,从来没有的疲惫涌上来,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屋中淡淡的光芒一闪,清羽拢着手立在正中。见他睡着了,也不叫,径自探手摸了摸脉搏。

半晌,皱了皱小小的眉头,一闪出去了。早就觉得他呼吸中味道不对,果然有问题。从以前的命十三到今天的十日醉,浴魂楼的账又多了一笔。敢动宫主的人,一定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红日西坠,最后一丝光线隐去。

凤君端着药碗进来轻轻坐在榻边上。

玄乐眉头舒展,兀自沉睡,嘴角微微上翘。

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凤君嘴角也勾起来,柔声叫:“乐,醒醒?”

玄乐几乎是立即醒过来了,实际上能让人近身到如此地步还在沉睡中的情况已经十几年没有发生了。准确的说,是自从进入浴魂楼就再也没有过。

睁眼外面已经是暮色苍茫,凤君笑得温柔体贴,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愣了半晌才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凤君拿个靠枕放好要把他扶起来,玄乐见她一只胳膊缠着厚厚的白纱,急忙自己爬起来,想问问伤,瞟一眼现在两人的位置又有些局促。

凤君看出他尴尬,乐得看美人初醒、柔婉慵懒的娇态,也不点破,转身端了小几上的药笑道:“先把药吃了,一会儿风儿来了就吃饭。”

“唔,”玄乐也不问是什么药,接过来一口喝掉。药碗才离唇,就给一只手塞了颗蜜饯进来,一紧张就整个吞了下去,噎的直咳嗽,“咳、咳……”

“紧张什么,一颗蜜饯而已,我怕药苦特地给你带的,”凤君端茶倒水急急忙忙给他拍背,“好点儿没?好点再吃一颗,我看你连个味儿都没尝出来就咽下去了。”

“咳,好、好了,”玄乐飞快的瞥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眼里都是掩不住的喜悦依恋,“不用再吃了,不是很苦。我向来不用这些……”

凤君翻了白眼儿,心道不是怕你嫌苦,是怕你尝出血腥。还不是清羽说自己与它缔结血盟,所以血液适合做解毒药的药引。听起来跟唐僧肉颇有几分相似,只希望用到的机会不会太多。当然,为了玄乐放血她是一百一千一万个愿意的。

正不知怎么说下去的时候,煜风带着小厮提着个几个食盒进来,看两个人相对无言,也觉得有趣,一边摆碗筷一边笑道:“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不累么?都过来吃饭。”

“就过来,”凤君拍拍玄乐的手,过去坐下,看一眼桌上的菜,回头又笑道:“乐,这可都是风儿亲手做的。快些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玄乐慌慌张张穿上鞋过来,就着小厮端来的铜盆净了手,挑了一张凤君对面的凳子小心翼翼的坐下。

“这么坐很累的,”煜风打发了小厮都下去,一转身就看见他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在自己家里干嘛那么拘束?凤君向来是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虽然不能跟她学,好歹也放松一点。”

凤君闻言抬头俏皮地眨眨眼,嘴里塞的满满的话也说不出来。她两天没正经吃上东西,中午回来之后因为空腹太久,被逼着喝了一堆各色补汤。这会儿才算是第一顿饭。

玄乐盯着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从来没见过凤君这个样子的。意外的,很可爱。愣神间一小碗银耳羹递过来,慌忙伸手接了。

煜风了然的笑笑,“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听清羽说你现在吃的药忌油腻生冷,就自己揣摩着做了点。有不爱吃的告诉我,下次就不准备了。先喝碗银耳羹暖暖胃。”

“谢君、呃,谢风哥哥。”玄乐原想说君上,给煜风眉头微微一皱,立马改了过来。

凤君快乐的左看看右看看,她还不知道怎么和两个男人相处,所以只好不停往嘴里塞东西,这样就不用说话了吧。

吃到八分饱就给一双筷子挡住,“不能再吃了,一下子吃的太多对身体不好。”煜风好笑的看着凤君皱起鼻子,补了一句,“睡前有宵夜。”

皱成包子的脸立刻舒展开,凤君推开碗,“那个,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先去书房了,你们慢用。”不等回来,跳起来就出去了,比腊月追在后面跑的还快。(那头叫腊月的狼,亲们还记得不?)

玄乐的眼神追着凤君出去,一回头就看见煜风促狭的眼神,呐呐的低下头去,脸上烧烧的一片。

旁边的凳子移动了一下,玄乐始终低着头,下一刻一双修长的手握住他的手。

“乐弟弟,你不要总是这么紧张。我很高兴,真的。”煜风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说,“如果我说一点也不吃醋是撒谎。可是、我总是想,我的凤君那么好,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人爱她。之所以接受你,因为你在她心里也是特别的一个。”

玄乐抬起头,那男子脸上的微笑有些让人炫目的魅力,心里一震,不再想把手抽出来,“风哥哥?”

“不用怀疑,”煜风帮他理了一下鬓角滑落的头发,“她不是到处留情的女人。净雪宫里男孩子很多的,比你美的也不是没有。她在宫里那一个多月,来往的那么多美人,从来都是入眼不入心。可是对你,入眼入心!可她是个痴人,认定了什么就不好改,所以、迟钝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玄乐觉得全身都在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控制不住的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煜风叹一口气,两个痴人,好容易醒了一个,这一个还不明白呢!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凤君她、是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长大的,详细的以后会给你解释。那里的人,都是一夫一妻,她以前认为这样儿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即便动心了也当作一时之感,往往忽略了过去……需得别人去点醒她,你,能明白么?”

“风哥哥,”玄乐愣了半晌,终于镇定下来,“我懂了,谢谢您。”

“你懂了就好,”煜风松一口气,“凤君什么都精明,可是一遇到‘情’就格外的呆。若是你自己也钻了牛角尖,会给她气死的!”

“哥哥放心,玄乐心里有数。”玄乐松开手,这么多年,除了月魄阁主,没有谁对自己这么好,甚至比阁主还好。低下头去扒饭,眼睛弯起来,心里仿佛放下了大包袱。

风哥哥,你记着凤君的幸福,记着我的幸福,只是忘记了想自己的。哥哥不是白叫的吧,弟弟会帮你记着的。那样的圆满,不该有东西介入……

若是之前还有一丝不舍或怨念,现在都已经烟消云散。我也会幸福的,无论在哪里。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牵挂我了……

天生一对?

噼啪一声,灯芯爆个火花。

乐猛然惊醒,手里的书已经滑落在地。看看时辰,已经将近亥时末,屋里伺候的小厮坐在他对面也支着腮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你先下去睡吧,累了一天不必陪我熬着。”玄乐轻轻推醒金霜。

“嗯,”金霜揉揉眼睛,打个哈欠站起来,“公子也休息吧。金霜给您打水来洗漱。”

玄乐点点头,任他去了。月府的下人跟其他有钱人家的比起来随便的多,不仅与主子谈笑无拘,累了也是可以随时去休息的。当然,他们不会耽误任何工作,这是玄乐后来才知道的。

这金霜是在来京城的路上就见过的,煜风的贴身小厮,现在暂时照顾他。

金霜提着热水进来,见玄乐还在发呆,笑道:“您先睡吧。主子向来是不到三更(23点到凌晨一点)不睡的。我刚刚问了,君上安排好了杂事去给主子换药了,一会儿就回来。”

“哦,”玄乐应一声,洗漱完了金霜已经把床铺整理好,端了剩水径自出去。

玄乐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到榻上坐着,把看了一半的书拾起来。

看了两页实在是定不下心来,索性站起来想到院子里看看。拉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玄乐拢拢衣襟打量了一下小院子,西面还亮着灯,窗上一对儿剪影。一人伏案书写什么,另一人立着研磨。想来是煜风和凤君。

脚像不受控制一样朝那个方面迈过去,距离一丈,已经能清楚的听见窗里溢出的低语。

那女子的口气似是颇为无奈,低低道:“……我以前曾想,人家说起两个人再合适不过就爱用‘天生一对’来形容,可见最合理合适不过一对儿。那么三个、四个怎么成对儿呢?既然不合适,最终便快乐不起来……”

玄乐听到这里只觉寒风不但从外面席卷而来,更从内里透骨而出,浑身上下冷的冰窖一般。至于凤君以后的话是半点儿也入不得耳去,拔脚跑回屋子,犹记得轻手轻脚掩上门。

凤君一边翻看府里过年以来的账目一边跟煜风聊天,她没有早睡的习惯。

忽然侧耳听了听,夜风中一丝异常的衣衫掠风声响起,疑道:“什么声音?咱们院子晚上没有巡逻的侍卫吧?”

煜风也凝神细听,一声门扉合上的声音从主卧传过来,随即笑道:“想来是金霜弄出的声音,我怕乐弟弟不熟悉环境,让金霜这几天跟着照顾。”

“哦,他也没睡啊?”凤君眼里柔光一闪,握住煜风的手把他揽过来继续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嗯,三个、四个没法儿成对儿。现在看来这话竟也不全是对的!当时我在宫里跟乐……”说道这里脸一红,“脑子竟只挣扎了一会儿就放弃了!现在想想,我也不过是一好色之徒……”

“行了你,”煜风揪揪她的耳朵,抿嘴轻笑,“你得了便宜还卖乖,难道我刚才的话都算是白说了?总之,不管你觉得、觉得对不起我,或委屈了乐,现下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要以后都疼我们爱我们就好,嘴里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是空的!”

凤君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在煜风唇上一吻,紧紧搂了一下才放开,柔声道:“这个我保证。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煜风笑着掩了书房的门回去。

凤君再看不进东西,索性熄了灯火。躺在榻上半夜无眠,只得叹一声,得夫如此,人生还有何所求?只是自己负他们甚多……

且说玄乐跑回屋子,关了门就忍不住抱住肩膀靠着门滑坐下去,埋着头浑身抑制不住的瑟瑟发抖,满耳都是刚才那低柔的嗓音,满心都是那句“可见最合理合适不过一对儿。那么三个、四个怎么成对儿呢?”是啊,三个、四个怎么成对儿呢?三个、四个……

半晌才抬起头,颤着手指抹去脸上的水渍,费力的勾勾唇,难过什么的?其实还是自己妄想了吧,妄想能在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即便只有一点点……

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自宫里出来已经三天,每日除吃睡别无它事。煜风管着一府的内外事物,总是很忙,说不一会儿话就会被回话的下人叫出去。凤君频频和太女睿瑶接触,一日三餐外也少见。其实知道她常在书房,风哥哥也说了让他无聊的时候过去,可是、他总是犹豫不定。

想起那十日醉,不禁又自嘲一笑,还剩、五天吧?命也没有了,还计较如此多有什么用?人真是贪心的啊!

弹指灭了灯火,径自爬上床去。拉开被子裹上,室内温暖如春,心里寒风凛冽。

不过片刻,外间门扉轻响。

煜风轻手轻脚进来,屋里黑灯瞎火,只有火盆里的炭闪着暗暗的红光,有些懊恼的低声嘟囔:“已经睡了呀?那怎么办?”

玄乐翻过身去不动,尽力把呼吸调的平稳些。脚步渐渐近了,接着是衣衫簌簌的声音,身边的床铺一陷,煜风抖开另一床被子躺下。

又过片刻,煜风忽然像是不甘心一般叹口气,稍稍挤过来点,探指戳了戳玄乐裹的严严实实的被窝卷,小声道:“乐弟弟、乐弟弟?”

玄乐犹豫要不要装睡,可是看煜风的样子似乎有不叫醒他便不罢休的架势,只得翻了身,语音模糊道:“嗯?”

“凤君不舒服怎么办啊?”煜风在黑暗里一笑,露出一颗亮亮的小虎牙。

玄乐当然知道煜风原本性子跳脱,虽然嫁了人又有家教约束,但是有凤君宠着,全无一般家庭人夫的拘谨,也只是在人前摆摆主夫的威仪罢了。私下里极其好相处,又一直对自己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见他这一笑,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他想算计什么来着。

踌躇了一下,才慢慢道:“请人看了么?”

“别人都医不好~~”煜风拉长了声音,“只有咱俩能医。可是我昨天已经去了,今儿该你了。”

玄乐心中一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呐呐道:“风哥哥,我、我……”

“我什么呀?”煜风干脆一把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探手从旁边的衣架上一捞,拽件狐皮大麾把他裹起来,“凤君有个坏毛病,喜欢抱着东西睡觉。怀里空了就夜不能寐,你不过去她今儿就只能抱枕头了,多可怜。嘻嘻,你紧张什么啊?腿都僵了,快过去。”

说话间把他推到外间门口,探手就要拉开门,“呐,书房门没插,自己进去。”

玄乐按住他的手,急急道:“风哥哥,我不能……”

话到一半就给打断,煜风拉开他的手,借着一点月光给他理了理鬓发,轻声道:“你没有别的选择。实话告诉你,其实我还是有些、嗯,怎么说呢,有些……啊,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下了决心才这么做的。你再犹豫我可能就后悔了,不想惹我生气就快过去。”

说完不待玄乐回答拉开门把他推出去,掩了门在里面说:“我去睡了,你明早再回来把!”

玄乐愣愣站在院子里,听到门后的脚步进了内室之后再无声息。直站到冻的手脚冰凉,浑身微微的发颤,才一步一步往书房挪去。

门扇吱呀一声应声而开,冷风灌进来,玄乐看着屋中的火盆一闪,慌忙一脚跨进去把门关严实。关了门回头又兀自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太女来访

“风儿?”几乎是立即,软榻上的人扬声问,顿了一下,见他不动,坐起身更放柔了声音道:“乐?站着干什么,大冷天的,快过来。”

玄乐听她叫自己名字心里一喜,可是不知为什么,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就是动不了。

“你这孩子,”凤君叹一声,翻身下榻几步过去,握了他的手才发现冰的吓人,心里一急,“你傻还是怎么的,冻了多久了?净让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