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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玉箫英雄榜》》 · 秦楼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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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琴先生道:“俞伯牙的象牙琴,嵇康的瑶琴,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当今白莲教‘六指琴仙’的天魔琴,都是琴中的极品。只要得其一具,便能救巴三娘的命。”

吕汝才自言道:“俞伯牙、嵇康早已作古,他们的琴是否传下来尚未可知,就是传下来这会儿也是难找。”焦急之状溢于言表。少冲看着过意不去,便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可不可以换成笙、箫、笛之类的乐器……”负琴先生沉吟片刻,道:“只要能奏出《韶仪》,也不是不可,只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笛、笙、箫诸般竹器,埙、磬诸般土器,钹、锣、钟诸般金器,鼓、鼗诸般革器,梆、柷诸般木器,都难使《韶仪》乐音美至极至,就是同属丝器的阮、琵琶、筝、瑟,也与古琴所发音调迥异。”少冲道:“如此便是没法子了?”吕汝才急道:“二位不要沮丧,只要能奏出同样的曲子,就是还有一线希望。”他赶忙走到舜伯耕跟前,道:“堂主,请借赤玉箫一用。”不等舜堂主答应,从他手中抢过玉箫,忙不迭交给负琴先生,道:“反正也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吧,治岔了我也不怪你。”舜伯耕喝道:“吕汝才,你好大的胆子,赤玉箫得回不易,你岂可随意与人?”吕汝才挡在中间,道:“汝才回去领罪便是,只求能暂借一下。”木太岁此时向前走出几步,他知负琴先生是昆仑派中高手,不是好相与的,寻思如何出其不意抢箫到手。

却见负琴先生淡淡的接过箫,忽地眼睛一亮,叫道:“是玄女赤玉箫!”少冲见他如获至宝般欢喜,说道:“大哥,正是玄女赤玉箫,不过雅致可爱而已,我瞧着也不怎么稀罕。”负琴先生摇摇头道:“贤弟,你不知道,这箫大来有历。许多年前,有一玉工于蓝田深山中采得一璞,其长盈尺,献于秦孝文王。孝文王命人琢磨,据形而成此箫。后秦穆公将其赠与爱女弄玉,筑鸣凤楼以居之。弄玉梦与人合奏《玄女吟》,有野夫萧史,善奏此曲,两人遂成夫妻,后一同跨凤仙去,赤玉箫也跟着了无踪迹,而《玄女吟》顿成空谷绝响。”

姜公钓道:“我帮创帮大王邓公一日入深山,遇一长须及地的老者,得其授以《太公兵符》及赤玉箫。”

负琴先生一声冷笑道:“邓茂七打劫抢来的,偏要编得这么好听。”此言一出,铲平帮数人大喝道:“这人恁大胆,敢直呼呼创帮大王的名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瞧他怕不怕死。”“堂主一声令下,把这狂人一举铲平了。”姜公钓却一摆手止住众人。

负琴先生对众人毫不理睬,把弄着玉箫道:“有此宝箫,须配妙曲。贤弟,你爱听什么曲子?”吕汝才见他似已忘了巴三娘之事,急得直跺脚,心道:“你这是成心急我。待此间事过,我也要‘以你之道,还施你身’,把你师父捉来点天灯,瞧你急是不急。”却又不敢现下就得罪了他,又向少冲眨眼示意。

少冲心下一笑,向负琴先生道:“大哥适才一曲《韶仪》听得小弟心痒难搔,可惜未闻尾声,大哥续完可好?”负琴先生道:“既是贤弟爱听,愚兄当然乐从。”当下正襟而坐,把箫竖在嘴上,吹了起来。那箫声虽与琴音迥异,但韵律合一,另有一番味道。过了片刻,巴三娘“啊”的一声苏醒,吕汝才大喜,把她扶起。曲声终了,负琴先生一改刚才的一本正经,喜不自胜的道:“太妙了,太神奇了,我本以为琴箫两用,哪知此箫非但能将原曲发挥到极至,而且尚有余地。”

他正自惊叹,忽见白影一闪,一只手伸向他伸来,正是木太岁来夺玉箫。如长蛇般游走,似意不在玉箫,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当下以怪异手法治怪异手法,手中玉箫向他手中递去。木太岁还以为他欣喜至狂,心下大喜,忙将玉箫握住。刚想回夺,立觉所拿烫如火炭,连忙撒手跃开几步,展开掌心看时,已起了水泡,暗骇道:“原来他把内力注于玉箫之上,内功至斯,倒不可小觑。”便不敢再行强夺。

负琴先生自始至终对他未瞧上一眼,仍把弄着玉箫。吕汝才道:“蔡先生,这箫是敝帮的,还请您归还。”负琴先生把箫藏在背后,生怕别人抢去似的,道:“借给本先生三日,待本先生瞻仰够了,亲上太行山奉还。”铲平帮众人闻言变色,心想:“说是三日,也不知是三月还是三年,抑或就不还了。”

吕汝才自知玉箫在自己手中失去,一死不足抵其罪,横棍拦在负琴先生身前,道:“先生要借,待敝帮四大堂主商议过后再作定夺,在下地位卑微,不敢擅自作主。”负琴先生道“这里有两位堂主,难道还不能作主么?”吕汝才道:“你要带走玉箫,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道大门。”负琴先生哈哈一笑道:“我不走这道大门,难道就不能活着出去么?”言才毕,提起少冲衣领从屋顶穿了出去。

才一落地,周围大呼小叫,涌出数十人,原来是铲平帮埋伏起来的人手。姜公钓、舜伯耕等人相继追出,叫道:“姓蔡的要拿走玉箫,除非留下你的人头。”负琴先生嘿嘿笑道:“铲平帮当真吝啬,区区一枝玉箫都不愿借。”少冲道:“大哥,他们不愿借,还是还给他们算了。”负琴先生道:“贤弟,你不知道愚兄这个毛病。一见此宝,犹如饕餮见了美食,酒鬼见了佳酿,是非得到不可的。”

众人正在僵持之时,从山下走上来三人。一人道:“箫声似乎便是从这儿发出的。”另一人道:“如不出老夫夫所料,这箫正是咱们要找之物。”少冲一见三人俱是认得,暗惊道:“蝙蝠王怎么跟金人勾结在一起了?乖乖龙的冬,‘长辫子’一到,铲平帮怕是有些不妙。”原来那三人一个身高过丈,腰大十围,面如淡金,鹰鼻虎口,正是‘关外神鹰’完颜洪光;一个是他大徒弟哈巴图;另一个衣着华贵,却掩不住病态恹恹,却是福王朱常洵。

三人走近,哈巴图叫道:“喂,刚才你们谁在吹箫?”一名铲平帮喽罗怪他无礼,向他喝道:“哪来的野狗,在这儿狂吠?”拿刀上前驱赶。不料哈巴图飞起一掌,“轰”的一声把他震飞。铲平帮众人不禁一惊,才知来人非同小可。

哈巴图一眼看到负琴先生手中的玉箫,叫道:“便是他了!”提起钢叉向负琴先生一刺。负琴先生身子一侧,让过叉尖,一把将杆身握住。哈巴图奋起神力回夺,涨红了脸,却如蜻蜓撼玉柱一般,不能动分毫。负琴先生面不改色,冷笑一声,忽然松手,哈巴图顿时摔了个仰八叉,显得很是狼狈。铲平帮众人不禁笑出声来。

哈巴图爬起身,恼怒非常,还欲再斗,完颜洪光拦住他,向负琴先生道:“蔡先生,老夫与你打个赌,你接不了老夫五十招。”完颜洪光以前未履中原一步,众人中除了少冲少数几人都不认得他,一听他口出狂言,都觉以负琴先生孤高的脾性,必要大打出手,谁知负琴先生道:“本先生从来不与人打赌,对不起之至。”说罢欲走。他先前见哈巴图使的是“落日熔金掌法”,猜知鹰鼻人必是威震辽东的“关外神鹰”完颜洪光,他于自己的武功倒有自知之明,知远不是他的对手。

完颜洪光伸手拦住他,道:“中原武林五宗十三派,贵派名列五宗之一,武学上自当独领风标,蔡先生乃贵派未来的掌门人,若连老夫五十招都接不了,嘿嘿……”

负琴先生斜睨了一眼斜完颜洪光,道:“打赌须得有彩头,胜了如何?输了又如何?”完颜洪光道:“蔡先生胜了,拿走玉箫,谁有不服,老夫为你挡驾;老夫胜了,也不要你挡驾,咱们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如何?”

负琴先生瞧了一眼姜公钓、舜伯耕、木太岁等人,道:“咱们在这儿鹬蚌相争,却让渔翁得了利,不如你先把他们赶走了,咱们安安心心在这里打赌。”

姜公钓、舜伯耕、木太岁等人闻言心想:“姓蔡的狡猾好生,这是借刀杀人。”姜公钓“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说道:“玄女赤玉箫乃我帮之物,阁下要想拿走玉箫,先打败了姓蔡的,再与咱铲平帮要。”

完颜洪光捻须道:“咱们迟早要大打一场,不如依着江湖规矩三打二胜,我这边已有三人,你们再出三人,我这边胜了,拿走玉箫;你那边胜了,再自定玉箫归属。”

姜公钓与舜伯耕对望了一眼,道:“如此也好,我铲平帮并无异议。”负琴先生心想:“如若混战,铲平帮人多,金人力大,我是争不过的,不如依他的法子。”当下没有作声。

完颜洪光道:“你们出哪三人?”姜公钓道:“咱们先已打了一场,我方胜了,剩下两场……”完颜洪光道:“咱们什么时候打了一场?”姜公钓一笑,指着哈巴图道:“刚才这位兄弟与蔡先生角力,明明是输了。”哈巴图大叫道:“不算,不算,重新来过。”完颜洪光道:“好,就算你方蔡先生胜了一场,这第二场他就不能再出头了。”姜公钓道:“我来领教阁下高招。”越众而出,摆起门户。

完颜洪光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道:“比斗讲究点到即止,但拳脚无眼,死伤在所难免。请!”说罢踏步迎上姜公钓。两人凑到一处,斗了起来。姜公钓与他一接招,便觉他掌力雄浑,掌未及身,已感热浪逼人,透不过气来。明眼人一看便知,如此斗下去,三十招内姜公钓必有性命之忧。舜伯耕等人早已打定主意,姜堂主一旦不敌,众人一哄而上,救下姜堂主,抢了赤玉箫,再到别处会合。

两人斗到分际,负琴先生忽道:“本先生弹奏一曲与二位助兴。”把箫插于腰带中,斜抱焦尾琴,拨动琴弦,琴音飘荡而出。奏的是琴曲《四面埋伏》。听者如觉置身垓下,被汉兵重重包围,而四面楚歌,虽怀雄心壮志而一听俱消,反生出穷途暮路的惧意。

完颜洪光正当激斗之时,心中莫名其妙的有所顾忌,拍出的掌再不如先前猛不可挡,蓦然警醒,暗道:“我这是怎么了?这琴音扰人心神,有些邪门。”他跳开一步,深纳一口气,左掌平平向负琴先生拍去。右掌横切,挡住姜公钓攻来一掌。负琴先生忽觉劲风扑面,侧身由“抱残守缺”式变为“胶柱鼓瑟”式,琴音有所中断。

却听完颜洪光作歌道:“阴山下,天似穹庐,茫盖四野,天沧沧,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其声粗犷豪迈,气势盖过琴音,闻者震耳发聩,功力高的运功相抗,功力弱的拼命捂住双耳,不多久便有十多人倒地。

歌未毕,只听夹杂着“波”的一声,姜公钓前胸中了一掌。完颜洪光又作歌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歌声中又听得“波波波”三声,姜公钓连退三步,呕血不止,铲平帮众人连上前搀扶。完颜洪光歌罢收掌,含笑道:“承让!”这一场显是完颜洪光胜了。

负琴先生面色苍白,说道:“完颜堡主的‘龙虎啸’能抵制本先生的‘弦外之音’,本先生佩服之至;堡主最后三招掌如连环,一气呵成,似化自济南府范家拳中的‘李存勖打虎’,却较之远为高明,不知是何名目?”

完颜洪光不无得意的道:“这是老夫作歌即兴创出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哈哈,不过要立名目,可以‘探草寻蛇’、‘引弓夜射’、‘白羽没石’之名冠之。”负琴先生道:“堡主能从歌中即兴创出武学,不愧为一代武学大师。嘿嘿,‘将军夜引弓’,射的是塞外胡人,不知堡主创出这三招掌法有何用意?”

完颜洪光闻言一怔,没想到引弓射的倒是自己。在中原人看来,女真人也是塞外胡人。“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飞将军”李广正是汉朝阻止胡人南下牧马的干城,他射的自然是塞外胡人。

负琴先生叹了一声道:“区区无能,无脸得此玉箫,拿去吧。”甩手一掷,那箫飞入舜伯耕手中。舜伯耕出乎意料,又惊又喜的看向负琴先生。只见负琴先生飞身跃出,向山下奔去。边奔边拨动琴弦,声不成曲,说不出的哀怨悲伤。少冲叫了两声“大哥”,负琴先生听而不闻,转眼消失于视野中,只风中还余渺渺琴音。

舜伯耕复得玉箫,但有完颜洪光等强敌环伺,仍高兴不起来,当下说道:“你我两方一胜一负,打成平手。第三场莫非由这位公子爷出手?”说这话瞧着一脸病态的福王爷。

福王折扇轻摇,道:“怎么?你别小看本公子。本公子练成‘铁扇神功’,折扇一摇,谈笑间,管教尔等灰飞烟灭。”说罢轻狂的笑了三声。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我来教训这狂妄小子。”他虽叫出了声,但大王和两位堂主没有发话,一时未动。舜伯耕道:“这一场决定胜负,这个……”事关重大,他不敢妄自作主,眼光瞧向姜公钓。姜公钓受了极重的内伤,有气无力的向少冲所立处一指,舜伯耕点点头,向少冲道:“我方由谁出场,请大王示下!”

少冲本就对福王恨之入骨,福王糟蹋公孙婵娟在前,后又打苏小楼的坏主意,洛阳的叫化儿兄弟一提到他都切齿咒骂,真想不出世上还有比他更坏的人,杀他之念几年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未得其便,此刻岂可错过良机,当下走出来道:“什么狗屁‘铁扇神功’,敌不过臭叫化儿一记飞痰。”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夹着劲风直奔福王。

福王在他咳嗽之时便有了防备,眼见痰星飞到,忙挥扇遮挡。不料少冲凭空一掌击来,折扇竟被那股掌力推开,痰星正中鼻梁,跟着下流到鼻尖。福王伸袖抹去,直犯恶心,盛怒之下,便欲出手教训少冲。

完颜洪光虽未认出,但自少冲显露的功夫看出他大不简单,心想这里竟藏着这么个厉害角色,事先倒没料到,当下拦住福王,说道:“今日老夫只与昆仑派、铲平帮打交道,小叫化儿要凑热闹到别处去。”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他是咱铲平帮的新任大王,不是外人。”另一人道:“不错,你方的‘铁扇神功’不敌我大王的‘飞痰神功’,三打二败,快快滚蛋吧。”

少冲忙摆手道:“我说过了,我不做你们的大王。”完颜洪光捻须笑道:“你们胡乱认个小叫化儿做帮主,也太草率了,只可惜人家不愿意。还是定出比斗之人才是正事。”

少冲自知福王有完颜洪光师徒保护,在比斗中方有杀他的机会,便道:“好,我是铲平帮的大王,蝙蝠王,接招!”手起一掌,“随心所欲掌”随心所发,意念一动,排山倒海的掌力迅即向福王推到。

福王府中养士上千,平常又好结交江湖闲人,也学了几手把式,但没有一手是真功夫,掌力一到,他便身不由己的歪倒。少冲跟着又一掌拍向他前胸,福王惊恐中把折扇指向少冲。原来扇中置有机关,按下机括,便有便有毒粉喷出,闻者立毙。其时一股黄烟自扇中射向少冲,却被少冲的掌力逼回,尽皆喷在福王脸上。福王大恐,立摸解药服下,饶是如此,仍觉脸上如火灼一般痛。

少冲正想一掌了结了福王,完颜洪光手一拂,一股劲风把福王从少冲掌底卷走。完颜洪光道:“福公子丝毫不会武功,还是仍由劣徒应战。”喝令哈巴图出战。哈巴图正愁无架可打,闻令喜上眉梢,几步奔出来向少冲劈头盖脸就是一掌。少冲见他掌风凌厉,不敢硬接,施展“流星惊鸿步”闪避。舜伯耕、姜公钓等人怕少冲不敌,都道:“明明是我方胜了,你们耍赖。”

哈巴图铆足了劲的几掌都不能打中少冲,颇感气恼,叫道:“你不接招,便是认输了。”少冲也想使出师父所授的掌法出一口气,可他一见哈巴图一招一势有板有眼,不知道用何招势拆解,心先怯了一半,迟迟不敢出手。铲平帮众人都为大王捏一把汗。而哈巴图攻势越来越猛,少冲边打边退,再退一步,已背抵山石,再无退路。哈巴图叫声:“去死吧!”双掌齐向少冲推到。铲平帮众人见此情景都呆住了,再救已是不及。少冲眼见便要命丧当场,本能的挥双掌想把哈巴图推开。就在两人接掌之一刹那,少冲忽觉体内真气澎湃,一股大力冲向哈巴图,立将他震退三步,一屁股坐地,呆若木鸡的望着少冲。

少冲瞧着自己的双手,兀自无事,师父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随心所欲掌有招亦无招……所谓有招,掌出开天地,裂鸿蒙;所谓无招,掌法没有定势,如意所之,率性而为。孔老夫子曾言:‘吾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虚击实,以无胜有,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便是‘随心所欲掌法’的最高境界了。……”他一下子悟出,“随心所欲掌”随心而动,若拘泥于招势之上,便发挥不出其应有威力。

他一想通此节,脑中一加存想,便觉浑身充溢真气,望着福王,眼中如欲冒出火来,一步步逼向他。便在此时,忽听山下喊杀声大作,有喽罗上来报称:“锦衣卫攻上山来了。”众人都是一惊。舜伯耕忙命众喽罗保着姜堂主及大王撤离。

完颜洪光叫道:“要走先留下玉箫!”大踏步奔向舜伯耕。却听福王叫道:“完颜前辈救我!”转眼见小乞丐正一掌向福王爷拍去,而哈巴图仍坐在地上无动于衷。他想福王若就此死了,不但有损于自己英名,还可能引起金明两国争端。当即闪身而前,一掌凭空击出,与少冲的掌力两相激荡,把福王抛出老远。

少冲只觉一股大力冲至,一下子震倒在地,撑起身只觉五内翻腾,嗓子甜甜的,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福王浑然无事,却大吼大叫道:“我快要死了,金大宗,你是怎么保护本王的?”

完颜洪光此时已想起小乞丐是铁拐老的弟子,说道:“铁拐老匹夫是我生平一大劲敌,可惜死于非命。天池一战未分胜负,好在留了个徒弟,也好较出谁是天下第一掌。”含笑着逼近少冲。

少冲所受伤并不太重,但自知武功远非完颜洪光对手,要逃却浑身使不出丝毫力气。忽听有人叫道:“你徒弟败在咱大王掌下,咱大王已胜出,用不着再比了。”一个人飞身上前背起少冲,向山下猛奔而去。完颜洪光正欲去追,忽听姜公钓道:“你带上镇帮之宝回太行山!”转眼见一大帮人四散逃走,他正不知追哪个好时,福王被几名铲平帮的人围攻,叫喊着完颜洪光去救他。

完颜洪光顾左顾不了右,顾右顾不了左,犹豫得片刻,铲平帮众人已去得远了。

少冲在那人的背负下一路遇到不少锦衣卫的拦截,跟着的铲平帮弟子也越来越少。少冲见背他的是吕汝才,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便道:“吕大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吕汝才道:“大王折杀属下了,‘大哥’不敢当,大王直呼汝才名讳便是。”脚下仍是快步如飞,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久忽从前面草丛中冒出十几个锦衣卫,箭如飞蝗,向这边射来。几名铲平帮弟子冲上前去,当场为箭射中仆倒。吕汝中急切中放下少冲,交给少冲一件物事,说道:“大王先走,让汝才殿后。”反身以手拔开飞箭,向众锦衣卫冲了过去。少冲正想叫他,见吕汝才打倒三人,却被另一名锦衣卫一刀砍中背胛,一仆倒地。便在此时,树林中现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田尔耕,只见田尔耕扬鞭叫道:“夺得玄女赤玉箫,大伙儿重重有赏!”

少冲瞧手中正是玄女赤玉箫,顾不得吕汝才安危,提一口气向另一个方向逃走。他一番急奔,也不知奔出了多远,实在奔不动了才停下来歇气,回头不见有人追来。眼前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走到一条小溪前,往水中看时,吓得退后一大步。忽又想起:“那不是我么?”原来那是水中的影子,倒吓了他一跳。他见自己浑身肮脏不堪,便掬水擦洗了一番。坐下来行了一会儿功,伤痛稍缓。寻思此后何去何从,也不知姜公钓等人逃出来没有,手中的赤玉箫还得归还给铲平帮。他起身折了根树枝拄着前行,心中苦笑:“师父拄铁拐行侠江湖,他的徒儿也要效法他的样了。”

此后几天,他向着太行山的方向而行。这一日忽有一车队自后逶迤而来,到了近处,少冲见前面马上坐的是藏剑山庄的王光义,暗惊道:“是他!”当下便低着头走路。车轮声辘辘,车队越过他前行,忽从车中传来一妇人的声音道:“这是忠县地界,距石宝寨已不远了,怎么没遇到几个英雄豪杰?”正是褚夫人的声音。王光义望见不远处是岔道,林中现出一张标着“茶”字的旗,便道:“爹,娘,前面岔道口有家路边茶店,咱们歇一会儿再行吧。”褚夫人道:“也好。”却不闻褚仁杰说话。不久到了店前,王光义把马栓起。褚夫人从车中出来,自顾自的进店坐下。家人扶着褚仁杰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家三人坐在一桌,自有茶倌上茶。

少冲也行得累了,到店前树荫下休息。瞟眼见褚夫人穿着艳丽,唇若涂朱,红得极是惹眼,而褚仁杰却二目无光,有气无力的瘫坐着,母子二人情态亲密,对褚仁杰却爱理不理。少冲心想:“褚仁杰怕老婆,连儿子也瞧不起他。”

便在此时,忽听马蹄声夺夺,另一条岔道上来了三名乘马客,到店前下马栓了,当中一魁伟的中年汉子叫道:“来三碗茶!”三人刚坐下,便听褚夫人道:“听说八十一门中,属河北五虎断刀门最是无用,依妾身之见,仁杰二十招内便可打败马绝尘。”那三人中两个年轻的一听此言,都跳了起来,抽刀出鞘,瞧向褚仁杰这边,叫道:“谁在大放厥词?”便欲动手。那背背断刀的中年汉子正是五虎断门刀的掌门马绝尘,他见有人挑衅,本欲发作,但想此地龙蛇混杂,指不定惹上什么人,便忍住怒气道:“勇儿,毅儿,不用管他,咱们喝咱们的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二回 石宝寨

那两个年轻的是他马绝尘的儿子马勇、马毅,对父亲的话从不敢违抗,只向这边瞪了一眼,气咻咻的坐下喝茶。却听王光义道:“如今看来,不须二十招,他怕是一招也接不上。”马绝尘一听此言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到这边一抱拳,说道:“不敢请问阁下尊姓?与我五虎断刀门不知有何过节?”褚仁杰正要答话,褚夫人先道:“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马大当家的又何须动气?”马绝尘道:“阁下必有过人的本领,还请不吝赐教!”说罢从背上取下断刀,解开包布,露出一柄断了刀尖泛着青光的钝刀。

褚夫人一笑,向褚仁杰道:“仁杰,你便赐教他几招,让他知道,咱们王家的绝学胜过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打遍天下无敌手。”马绝尘听了心想:“好大的口气!瞧他病蔫蔫的,不似会武的人,难道真是绝顶高手,深藏不露?”寻思江湖上姓王的武人屈指可数,都是见过面的,眼前之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褚仁杰低着头萎靡不振,褚夫人道:“光义,给你爹倒杯茶,提提精神。”王光义道:“是”重新倒了一杯茶,端到褚仁杰面前。褚仁杰却推开茶杯道:“我不喝,不喝……”褚夫人双眉一颦,沉声道:“你不想打败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了么?”褚仁杰望了夫人一眼,立即连茶带叶一起喝下,起身走向马绝尘。

马绝尘横刀在手,摆开门户。褚仁杰一步步走向马绝尘,越来越近,马绝尘只需一挥刀便能砍中他脖子,但马绝尘反而不敢下手,只得一步步退后。马氏兄弟在旁掠阵,着急道:“爹,出手啊!”马绝尘退步中碰到茶桌,茶杯掉地,惊得他一刀向褚仁杰挥过去。

褚仁杰头一低,避过刀锋,双掌迅疾绝伦的拍向马绝尘。马绝尘避开了几掌,仍被拍了一下,暗道:“是铁砂掌!”猛然想起“铁掌”褚仁杰之名,脱口叫道:“褚庄主,是你!”

褚仁杰理也不理他,掌法渐渐杂乱,到后来如疯了似的,丝毫不避刀锋,全然是拼命的打法。铁砂掌门与五虎断刀门同属八十一门,马绝尘顾及同道之谊,不愿下重手,反被褚仁杰连拍数掌,体内气血翻滚。褚仁杰也浑身是伤,却愈斗愈勇,额上青筋暴起,衣破处现出肌肉虬结,似乎力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马绝尘脸上血点越溅越多,心中也越来越怕,终于被褚仁杰拍中顶门,掌力透入百会穴,仰身倒地,一阵头昏耳鸣。马毅叫喊着扑上前,马勇提刀砍向马绝尘,被王光义接住。褚仁杰身上兀自流着血,他却置之不理,看着自己的双掌发怔。

只听褚夫人傲声道:“五虎断刀门一败涂地,不知通擘拳门、螳螂爪门又能好到哪里去?”这岔道乃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人颇多,褚仁杰与马绝尘相斗之时,旁边早聚了不少人。其中便有八十一门中通擘门掌门邱心志、螳螂门掌门廖成化。

褚夫人话音刚落,邱心志、廖成化都越众而出,邱心志道:“姓褚的,大伙儿都是江湖同道,你如此狂傲凶残,就是不出言挑衅,邱某也看不下去。”双手握拳,猱身而上。他起初观战良久,觉马绝尘出手有所顾忌,以致败北,此刻与褚仁杰一接手,才知事情并非想象中的简单。褚仁杰并无招势可言,出手如欲与人同归于尽,而掌出力道也大过想象,邱心志穷于应付,本门通擘拳中许多精妙的招势一招也派不上用场,不多久便被打翻在地。

廖成化上前接战。褚夫人道:“我当家的口渴了,要喝杯茶。”扭动腰肢,给褚仁杰递上一杯茶。褚仁杰有所迟疑,一瞧见夫人凌厉的眼神,不敢违抗,接杯喝了。廖成化自以为褚仁杰连斗两人,精力有所衰减,自己将占大大的便宜。甫一接招,便知自己错了。结果也与马绝尘、邱心志一般的下场。

褚夫人道:“好让尔等记住,那部书是我王家的,你们别痴心妄想了。”邱、廖两人连声称是。褚夫人还欲说话,发觉场中似乎多了两人,一扫眼见是二女,一女全身着黑,一女全身着白,皆是吊眉吐舌,作无常鬼打扮,连手中的剑也是一黑一白。旁观众人跟着也发现了两人,惊叫着散开。却听那黑衣女道:“王素姬,你说错了……”白衣女立即接口道:“那部书是我剑仙门的。”

褚夫人听二女能叫出闱名,先自一惊,“剑仙门”之名也是闻是未闻,瞧她们装束古怪妖邪,多半属于邪魔外道,便道:“外子只与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的人打交道,邪门外道,恕不奉赔!”说罢叫王光义住了手,一家三人上车离去。

马绝尘父子三人、邱心志、廖成化诸人弄得灰头土脸,也相继离去。

黑白二女久久不动,待众人去远了,却向少冲走来。少冲有些害怕,说道:“你们要干什么?”黑衣女道:“你是铁拐老……”少冲连忙摇头,却听那白衣女接口道:“的弟子是不是?”少冲心想:“原来你两人什么话都各说一半。我师父是铁拐老,你们怎么知道?”料知没有好事,还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黑衣女道:“我二人是黑女无常,你阳寿将尽……”白衣女道:“……姥姥派我二人押你到地府过堂。”不由少冲分说,伸手来捉少冲。

少冲猫身从二人间隙中穿过,使出“流星惊鸿步法”,三晃两闪,已将二女甩在后面。他争步奔走,也不敢朝后面看。不久进了一片密林,他正在提心吊胆之时,忽听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而来,忙藏身在一树丛后。远处有人叫道:“玲儿,等等我!”近处一少女的声音道:“二师兄,你老是跟着干么?”声音清脆,宛如莺啭。说话时已停了步。

远处那人奔近,说道:“玲儿,你为何不睬我呢?是我哪儿不好么?”那少女没有说话,那二师兄又道:“此番大师兄教你我师兄妹二人同来,你不觉得另有深意么?”那少女道:“那是因为你比我笨,我武功不如你。”那二师兄嘿嘿笑了几声,道:“你承认武功不如我么?”少女道:“那你也承认比我笨啰?”二师兄道:“咱二人正好阴阳互补,”顿一下又道:“大师兄百年之后,掌门之位必定是我的,……”忽听那少女轻啐一声,道:“丁向北,你箍得我好紧。”挣开他,走了几步,似又被丁向北拉住。丁向北道:“掌门人须练金童玉女剑法,向来是与爱侣并肩行走江湖。我看这掌门夫人之位非你莫属了……”随着一阵“沙沙”之声,似是丁向北要动粗,那少女颇不耐烦的道:“我说过不练的。你不放开我,回去我要向大师兄告你的状。”丁向北道:“你告也没用,反正大哥有意……”

二人的响声越来越大,少冲听得脸一红,便欲离去。刚一转身,不料头顶树枝发出“啪”的一响,立即惊动了丁向北。丁向北喝道:“谁?”便欲来瞧,那少女趁机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丁向北叫道:“玲儿,你别乱走迷了路,快回来!”叫喊着追了上去。

少冲见无人过来,便缓步慢行。心想:“他说什么‘金童玉女剑法’,这是华山派的武功。他名叫丁向北,必是华山派掌门丁向南的弟弟了。”他当年随师父行走江湖,倒也听过“华山二丁”之名,丁向南中了秦汉的蛊,为人如何,不得而知,这丁向北非礼小师妹,是个无耻之徒。

名门正派中的无耻之徒他也见得多了,阳明派的蒲、汤二人,铁砂掌门的褚仁杰,中原四秀之一的汤灿,崆峒派的何太虚,哪一个不是明处君子暗地小人,丁向北与这些人一比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少冲正在乱行,耳畔忽有一阵歌声响起。歌词云:

“一年一度春光好,对此韶华,莫惜金樽倒。春去春来春渐老,落红满地埋芳草。花又笑人容易老,静里光阴,暗换谁人晓?不老良方须自讨,无荣无辱无烦恼。”

那歌声曼妙动听,清脆悦耳,如间关莺语,与潺潺溪流声、林鸟啼声浑然一体,空灵飘渺,令人闻之陶然忘烦。

少冲转过树丛,见一条小溪穿林而过,溪畔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女,身着嫩黄色衫子,面容姣好,扎着两条马尾辫,显得稚气未脱。一腿屈在石上,另一腿伸在水中戏耍,人影相映,如露水芙蓉,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少冲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那少女察觉到生人,抬头看见少冲,莞尔一笑,道:“我叫祝玲儿,你叫什么名字?”少冲心想:“听声音就是丁向北口中的‘玲儿’了。”当下搔了搔头,答道:“我叫‘傻蛋’。”祝玲儿穿好花鞋,跃下青石,拉着少冲到一处草坪,席地而坐,道:“别人都不陪我玩,你陪我玩吧。”

少冲愣愣的道:“咱们玩什么呢?”祝玲儿眸子一转,道:“我出个字谜考你,一人为人,二人为从,三人为众,那么十五人为什么?”说罢看着少冲,露出狡黠的笑意。少冲识字有限,文字工夫更非他之所长,顺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默念下去,也想不出一个字有十五个“人”,过好一会儿才道:“恐怕没这个字吧?”祝玲儿笑道:“下雨天行路,须撑什么?这个字便是撑伞‘伞’了。”少冲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出“伞”字,才知自己受她误导,并非真的一个字有十五个“人”,而是“十”字加上五个人。

祝玲儿又道:“一口为口,二口为吕,三口为品,那么十四口呢?这个你还是猜不出,是图画的‘图’字。”

少冲道:“那么一木为木,二木为林,三木为森,十五个木呢?”祝玲儿冥思良久,道:“不知道,你快说,是什么字?”少冲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祝玲儿弹了他个脑崩,笑道:“你名字叫‘傻蛋’,可也并不傻。”

少冲瞧见身旁不远处有株花,心道:“女孩子都喜欢花,我摘了送给她吧。”想着便伸手去摘。祝玲儿忙拦住他道:“这花你碰不得。”少冲懊丧的道:“怎么了?”祝玲儿道:“若家种的百合花,不但无毒,还可食用。这种野百合,手一沾上,奇痒无比。咱华山派多的是奇花异卉,白姐姐的园子里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什么君子兰、郁金香、蔓陀罗,还有叫不出名儿的,你见也没见过,什么时候你到华山去玩,我带你去看。”

少冲听她生长在鸟语花香的地方,而自己童年颇多不幸,不由得自惭形秽,低头不语。

祝玲儿道:“咱们来玩‘打冤家’。”拔了两根长头冠的草,给了少冲一根。民间少女春日游玩,于五月五日并踏百草,有此斗百草之戏。这游戏少冲少时也见别人玩过,就是没人愿和他玩,少冲好一阵子为此郁闷不已。这时祝玲儿叫他玩,他自然开心得紧。两人把草冠挂在一处,同声叫道:“一二三……”一起向两边拉。先是祝玲儿输了,她兀自不输,又拔了一根壮一些的再斗。

两人正玩得高兴,不知觉身旁来了十数人。当中一老者道:“一男一女在此荒郊野外,嘻嘻哈哈没半点正经,成何体统?”少冲见来者一个个都作儒生打扮,那老者峨冠博带,身穿道袍,手拿念珠,背负书囊,认得是阳明派掌门蒲剑书,正想说:“你一个老不正经的,凭什么管我们?”祝玲儿先道:“我们在打冤家,人多多益善,老公公,你玩不玩?”蒲剑书道:“呸!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才这般年岁,乳臭未干,就冤家冤家的叫起来了。”

祝玲儿有些生气的道:“你不玩就是,干什么这么凶巴巴的?”拉着少冲走开,道:“咱们到别处玩去。”阳明派中一癞脸的书生伸臂拦住两人去路,道:“你见了长辈,怎么连礼也不知道行一行?你知道他老人家是谁么?说出来吓你一跳,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美髯公’,五宗十三派赫赫有名的蒲大掌门。”

祝玲儿听他自吹自擂,顿生反感,佯装惊恐的道:“你们是哪一派?”癞脸书生见她生出惧意,得意的道:“会稽阳明派。”哪知祝玲儿道:“什么羊名、猪名的,没听说过。”气得他冲上前拉住她胳膊,骂道:“小妮子,你敢辱我阳明派!”便要掴她一耳括子。

蒲剑书一摆手止住,道:“文定,凡事要讲一个‘忍’字。儒家有‘小不忍则乱大谋’之语,道家又云‘忍唯忍事,顺自强人’,释家也说‘有忍乃济,有忍乃大’,可见三教殊途同归,于此也是一样。”他一说罢,阳明派众弟子一起躬身念道:“弟子谨记师父箴言。”

蒲剑书又道:“小丫头,你多大了?”祝玲儿道:“十六岁了,那又怎样?”蒲剑书道:“女子二八,年已及笈。正当呆在闺房,描红绣花才是,跑出来与男子厮混,还要清白不要?”祝玲儿道:“老先生,请问您高寿?”蒲剑书尚未答言,另一名弟子道:“古人言: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师父年过古稀,胡子一根未白,你看他老人家还是这么硬朗健旺。”蒲剑书听着弟子们吹捧,迷缝着眼,捻须微笑。

少冲心道:“老家伙喜听人拍马屁,他的乖徒儿当然个个都是马屁虫。”

却听祝玲儿学着蒲剑书的口气道:“老头子七老八十,不在家吃药保命,以待寿终,又跑出来狗咬耗子,管哪家闲事?”她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蒲剑书当场便被问得面色铁青,少冲也不禁笑出声来。

众弟子一下子都不说话,生怕师父把火发在自己身上。过了一会儿,一名弟子为缓和气氛,岔开话题道:“小姑娘生得水灵灵的,这小子又脏又丑,真要是一对,好比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少冲听了这话,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祝玲儿挽着辫子,一本正经的道:“却不知圣人有言:‘才子配佳人,美女配丑男’。”癞脸书生道:“什么?这是哪个圣人说的?”另一名弟子道:“我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怎么说看到?”有人便向师父请教,另一些人更去翻书囊中的四书五经。癞脸书生指着祝玲儿道:“你说说,这位大圣人是谁?”

祝玲儿道:“这位大圣人便是孔老夫子。”癞脸书生默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君子乎?子曰:见贤而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焉。何曾有‘子曰:才子配佳人,美女配丑男’?”蒲剑书瞪了他们一眼,道:“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你们竟也信了?”众弟子立时不再言语。

却听祝玲儿道:“反正孔老夫子是说过这话的,只不过未载入书中而已。好比孔老二要拉屎,说了一句:‘吾欲矢’,便没载入书中。”

众人见她强词夺理,又污言秽语玷污圣人,但又无辞辩驳,都有些着恼。蒲剑书自重身份,口舌上斗不过,却也不愿与小孩子动武。只是他自以为颇有口才,如今斗不过一个小丫头,当然不肯心服,脱口吟道:“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

他见祝玲儿读了些书,却也不多,不过伶牙俐齿,强词夺理才说得众人语塞。便想出一副对子要考考祝玲儿,心想这对子巧在谐音,难对之极,你做学问总比不上我等老学究。哪知这副对子恰恰就是祝玲儿白姐姐园子里那副门联,她对之熟之又熟,当下想也没想,对道:“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

蒲剑书见她对得如此工整,倒是一惊。祝玲儿却不等他反应过来,高声吟道:“我也考考你,李太白有诗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下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蒲剑书接口道:“君不见高堂明镜生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祝玲儿向他一嘟嘴,道:“我又不是问你下一句。我是问你黄河的源头在哪里?”

蒲剑书闻言顿时傻了眼。其他弟子也道:“这道题当真难答。黄河之水自不会从天下来,想必是李白醉得一塌糊涂,对影成三人了。”

众人正在思索之际,祝玲儿又指着那株百合花道:“王阳明龙场顿悟,自言洞晓天地万物真谛,你说说,这花在山中自开自败,是物在心内,还是物在心外。”

当年王阳明被贬龙场驿,失意之际,师法朱熹的“格物致知”,坐对庭竹,久久不动,到了第七天晚上,忽大声疾呼,顿悟宇宙真谛,一切尽在心中,不必外求,这便是“龙场顿悟”。癞脸书生平时苦读祖师爷的圣贤书,此番想在众师兄弟前卖弄,不等师父答话,抢先道:“‘心者,万物之主也,心之本体无所不该。’这花在山中自开自败,但我不看它时,它与我心同归于寂;我来看时,则此花色一时明白起来,是以物在心内。”

祝玲儿笑道:“我不信,你说你闭上双眼不看它,这花就不在了么?”癞脸书生道:“自然如此!”祝玲儿道:“我还是不信,那么你闭上双眼去摸它还在不在?”

癞脸书生自谓祖师爷的话乃是至理,从来也未加怀疑。当下大踏步走到花前,闭了眼伸手把花冠掐下扔地,口中犹道:“我不看时,此物与我心同归于寂。”少冲一时未明白祝玲儿所引王阳明言论之意,见癞脸书生上了当兀自不知,大感惊奇。

祝玲儿道:“难道你没觉得双手不大对劲?”癞脸书生顿即大叫道:“好痒!”双手互搓,却是越抓越痒,无意间抹了一下脸,更连脸上也痒起来。祝玲儿拍手笑道:“这是王阳明说的,可不能怪我。”蒲剑书沉下脸道:“阳明公的学问博大精深,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所能领会的。

癞脸书生想为师父捞回脸面,指着少冲身后一棵树,道:“你懂得多,我且问你,此树何名?”这种树当地十分少见,他以此故意刁难。

祝玲儿见也没见过此树,遑论说出其名,却想也不想道:“松树。”松树人所尽识,这树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松树,阳明派弟子见她张冠李戴,都觉好笑。

癞脸书生暗自得意,还想羞辱她一回,上前拉开少冲,说道:“这怎么会是松树?小丫头连松树都不识,怎配指摘我阳明派祖师爷的不是?”祝玲儿道:“刚才是松树,这会儿该是槐树。”

众人听她言语不着边际,更是失笑,心想小丫头片子无知狂妄,倒也不用与她计较,刚才受她的窝囊气也一并消解了。

蒲剑书手捻长须,点头微笑。忽然想到什么,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见弟子们还在得意,瞪了他们一眼。众弟子立时垂眉静声。原来他悟出“松”字是“公”字加“木”,“槐”字是“鬼”字加“木”,刚才臭叫化儿立树旁,后来换成赖文定,祝玲儿拐着弯称少冲为公子,骂赖文定为鬼。而赖文定被骂了,还兀自不知。

少冲正恼癞脸书生,这是着他鼻子道:“我问你,你如回答不上来,那就枉读圣贤书,不如自杀算了。一人为人,二人为从,三人为众,那么十五人呢?……”不等癞脸书生思索,他接着道:“料你也猜不出来,是撑伞的伞字。我再问你,一口为口,二口为吕,三口为品,那么十四口呢?当然是图画的图字。一木为木,二木为林,三木为森,那么十五木呢?”赖文定面露惊讶之色,想不出还有十五木的字。其实他若反问少冲:“你知道。”少冲便无话说了。但他被少冲连珠发似的三问,大脑一片混乱,哪有思考余地?还以为真有此字。

少冲哈哈笑道:“你简直蠢笨如猪。聪明人三问三答,寻常人三问二答,傻瓜三问一答。你三问三不知,比傻瓜还傻,傻到家了。”

赖文定被他羞得无地自容,举剑便欲自刎。

蒲剑书大吃一惊,要救已是不及。却见人影一闪,有人夹手夺过赖文定的剑,众人惊得都向那人看去,见他正是那臭叫化儿,都觉不可思议。少冲把剑拱手交到赖文定的手中,说道:“我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你还当真了。”说罢退回原地。

祝玲儿向少冲嘴一撇,道:“这人对你这么凶,你还救他作甚?”其实少冲心中也想恼这些腐儒,但他要做一名侠土,不能把人得罪完了,能忍则忍。他见蒲剑书眼中除了惊异,隐现杀机,深知他一指弹的厉害,牵着祝玲儿的袖子道:“咱们走吧。”

蒲剑书喝道:“站住了!”他此刻已识出少冲,便欲问出玄女赤玉箫的下落。却在此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蒲大掌门,我小师妹什么地方不懂事,得罪你了?”林中走出七八人,说话的是个面净无须的汉子,少冲听声音已知是丁向北。

蒲剑书见来的是华山派的人,倒也不便提起玉箫之事,装着十分吃惊的道:“哦?原来他二人是贵派的。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不过你这小师妹确也不大懂事,丁师侄身为师兄,可要好生管教管教。”说罢向众弟子道:“咱们走!”带着众弟子离开。

丁向北望着他们远去背影,兀自心神不定,向祝玲儿道:“小师妹,你闯了大祸。你知道那老头儿是谁么?他便是阳明派的蒲剑书,武功既高,为人也阴险得很,连咱师父在世时也惧他三分,他被你得罪了,日后指不定怎么报复咱们。”

祝玲儿不以为然道:“我才不怕他。”拉着少冲道:“我们走。”少冲与她玩得极是开心,也想与她多玩一会儿,当下随她而行。丁向北几步跟上来,道:“这臭讨饭的是什么人?”祝玲儿道:“他是我的玩伴,不许你叫他‘臭讨饭的’。”丁向北道:“咱们说好了去石宝寨的,你这是去哪儿?”祝玲儿嗔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又不是跟屎狗,跟着我做什么?”丁向北似乎不敢惹她生气,一下子止步,叫了两声“玲儿”,终于没有跟来。

少冲与祝玲儿走了老远,仍不见她停步,问她道:“我们去哪儿?”祝玲儿道:“咱们去看一场好戏,这会儿说了出来,到时你就觉得无趣了,还是不说吧。”少冲见她一副想笑又不笑的模样,心生好奇,想瞧瞧什么好戏这么有趣。

两人来到江边,上了一艘船向对岸划去。祝玲儿问船老大道:“有没有见过一群读书人过江?”船老大道:“江上就小老儿一人摆渡。这两天渡江的出奇的多,就是没见过读书人。”祝玲儿笑着道:“看来他们在后面了。”说道:“你会不会水?”船老大道:“小老儿摆了大半辈子渡,当然会水。”祝玲儿拿出一锭银锭,足有七八两,道:“这锭银子给你。待会儿有十几个读书人乘你的船,当中有个大胡子老教书先生。船近岸时,你故意翻船,然后游水逃得远远的。”

船老大听了大是摇头,道:“要不得,要不得,出了人命,小老儿还活不活?”祝玲儿抽剑出鞘,架在船老大脖子上,道:“你不答应,你让你全家死光光。”船老大忙点头道:“要得,要得。”祝玲儿一笑,把银子塞到他怀里。又见船中有把椅子,便道:“山人要这椅子另有妙用,你一并卖了与我。”

少冲心想:“祝姑娘要整治姓蒲的,这法子倒也不错。不知她要一把椅子作甚?”不久船到岸,祝玲儿向山坡上望了望,指着一片密林,道:“咱们去那儿。”带着少冲到了一棵大树下,拾来柴薪,升起一堆篝火。把椅子安在火堆旁,伸指在椅背抹了几下,似字非字,又看不太清。

少冲心中不解,正想询问,却见祝玲儿轻轻一跃,身子纵起五六丈高,落在树枝上,向少冲招手道:“你爬上来吧。”

少冲心道:“华山派的轻功美得很啊。”气运丹田,纵身一跃,正好落在祝玲儿身旁。树枝一摇,祝玲儿立足不稳,身子欲坠。少冲一把揽住她腰,跃到另一根较粗大的树枝上。祝玲儿道:“没看出傻蛋还有这么好的轻功,你师父是谁?”少冲软玉在怀,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馨香,脸一红,忙放开了她,心想自己浑身污秽,别亵渎了她才好。

祝玲儿却丝毫未介意,见少冲没有答她,便道:“你不说就算了。趁这会儿书呆子还没来,你说个笑话给我听。”少冲不会说笑话,便讲了几件少时遇到的趣事。祝玲儿道:“你说的笑话不好笑,还是我说吧。有个教书先生乘船回家,艄公问他道:‘相公贵庚?’教书先生答道:‘属狗的,开年已是五十岁了。’艄公道:‘我也属狗,为何贵贱不等?’又问哪一月生的,答道:‘正月。’艄公大悟道:‘是了是了,怪不得,我十二月生是个狗尾,所以摇了这一世,相公正月生是狗头,所以教了这一世。’”祝玲儿说这个笑话,一会儿学着艄公故作聪明,一会儿学着教书先生老气横秋,笑话说完,先自咯咯笑起来。少冲过了好一会儿,才悟出笑话中“教”字谐“叫”,把教书先生骂了一回,一想通此节,忍不住大笑出声。

祝玲儿忽将小手按在他嘴唇上,轻声道:“禁声!狗头师来啦。”只听有人叫道:“师父,那儿有堆火。”少冲向下望去,见阳明派众人快步向这边过来,一个个如落汤之鸡,浑身湿淋淋的。想象他们落水后狼狈的模样,不禁心中好笑。

阳明派众人来到火堆旁,纷纷脱下外衣烘烤。有人道:“一上船我就觉那艄公可疑,果然应验了。”另一人道:“你不早说,这会儿说了顶个屁用?”更有人出口成“脏”,大骂川耗子可恶。

赖文定一眼瞧见那把椅子,忙端到蒲剑书面前,道:“师父,您老歇一会儿。”

蒲剑书铁青着脸刚一坐下,林中来了一人,他认得是铁枪门的关中岳,忙立起身,低声命众弟子不得提及刚才之事。关中岳走到近处,一抱拳,道:“阳明派的蒲大掌门来得好早。”蒲剑书拱手还揖,道:“幸会,幸会!”关中岳道:“少林寺铁月长老邀我等至此,不知为着甚事?”蒲剑书道:“老夫也不得而知,只有等铁月长老来了再说。这会儿也该到了。”

刚说至此,有人大叫道:“关贼,你在这儿,好啊,咱们的帐还没算清呢。”说话间快步奔上来三人,正是五虎断刀门马氏父子。马绝尘到了树下,只与蒲剑书打了个拱,指着关中岳道:“你我一决生死,出枪吧!”先已拔出断刀,便欲向关中岳杀去。

关中岳连连摆手,道:“大哥,你听小弟说……”马绝尘刀已攻至,他只得闪避。马绝尘本派刀法以快取胜,处处占人机先,先发制人。使出来快如一扇车轮,逼关中岳步步后退,得关中岳虽有铁枪在手,却一直不还招,不多久便多处受伤。蒲剑书闪身跃到二人中间,双掌一分,两人都向两旁弹开。马绝尘怒道:“蒲掌门,你做什么?”说罢还欲动手。

蒲剑书伸臂拦住,道:“二位结义金兰,义气素著,在江湖上传为美谈,不知因何事闹了别扭,让马大侠如此大动肝火?”马绝尘道:“马某有眼无珠,与这种六伦不分的禽兽拜了把子,此乃马某生平恨事,马某都难以启齿。让我先杀他,再向蒲掌门细说。”

忽听有人高宣佛号道:“阿弥托佛!”又来了十数人,当中一老僧道:“兄弟相煎何急!今日诸位来此,原是为着振救武林,造福苍生,马大侠可否把私怨暂放一旁?”少冲见来人中好几人都是熟面孔,当中竟有何太虚,捏紧了拳头,便想下去报仇。祝玲儿拉住他手,轻摇了一下头,叫他不要乱动。少冲一想下面都是他的朋友,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斗不过一个何太虚,只得先行忍住。

只听马绝尘道:“也不怕这厮跑了。”马绝尘走到那老僧身前一合十,道:“大师!”那老僧正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座铁月长老。铁月微一点头,道:“这部书自一问世便是不祥之物,为此引发多次刀兵,死伤无数,为免再次浩劫,贫僧邀诸位同来,做个见证,把此书毁去。”蒲剑书道:“长老说的这部书莫非便是《武林秘芨》?”他言才毕,群情激动,有的道:“书在哪里?”“拿出来大伙儿开开眼。”

铁月一摆手让群雄禁声后,道:“上月一位居士光临敝寺,礼佛之余,向贫僧言及此书为石宝寨寨主谭宏所得。贫僧想着利刃落于歹人之手,祸莫大焉,便邀请诸位武林同道在这石宝山下会集。贫僧已命两名弟子前去讨取,诸位请静等片刻。”群雄都知此地名为石宝镇,此处名为石宝山,上面便是石宝寨。何太虚问道:“不知那位居士是谁,可是在场的哪位朋友?”铁月道:“他并不在此处。那位居士也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他少素来淡泊名利,不想参与武林纷争,为此贫僧不能说出他的名姓。”

忽有人道:“《武林秘芨》费尽武功老人一生心血,代表我名门正派武学之最高成就。岂能随便毁去?”这人居然与少林寺高僧唱反调,众人瞧去,见是武当派神通子。这些年武当派风头猛进,有压过少林之势,武当道人便也不怎么把少林和尚放在眼里。他一出口,便有数人同声附和道:“神通道长言之有理。”蒲剑书也道:“此书之毁,将是我武林莫大损失。”

说话间有人叫道:“师父……”山上奔下来两个中年棍僧,待至近处,一棍僧凑到铁月耳旁说了几句。铁月白眉一轩,忽然跃上大树,落地时,一手抓了一个,说道:“这二人在此窃听已久。”手中抓的正是少冲和祝玲儿。

群雄正在惊佩铁月耳力敏锐,赖文定叫道:“华山派小妮子……”叫声未毕,已见到师父凌厉的眼神,立住了口。祝玲儿道:“老和尚,放开我!”却任她如何挣扎,手腕如被铁箍箍住,难以挣脱。少冲怕被何太虚、蒲剑书等人识出,以手遮脸,毫不反抗。铁月放开了手,道:“你们是华山派的?”

正在此时,丁向北等人赶到,见了此景,忙上来扶起祝玲儿,面有怒色,向铁月道:“长老身为少林寺罗汉堂长老,怎么欺负起后辈来了?”铁月合十道:“阿弥托佛!贫僧不知他们是贵派弟子,得罪莫怪。不过窃听人说话,实为我辈大忌,还请贵派加以管教。”丁向北望着祝玲儿,眼中满是疑问,祝玲儿却不理他,拉着少冲到旁边去。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少女与男子手牵手,肩并肩,足可惊世骇俗。阳明派众人眼都看直了。丁向北更是心生妒火。蒲剑书道:“华山派出双入对在江湖上是人尽皆知的,但也不至于连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黄毛丫头也是这般,成何体统?”祝玲儿向他做个鬼脸,骂道:“老王八,要你多管!”

蒲剑书听她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骂自己“老王八”,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忽听赖文定的声音道:“咦,老王八,……”他怒不可遏,挥掌拍中赖文定脸颊,拍得他身子一歪,掉了两颗牙齿,抱着脸看着蒲剑书,欲哭不敢,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群雄正默不作声,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都向那人看去,见是祝玲儿笑得前仰后合,不知她看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有人见她一只手指着蒲剑书后背,才看清蒲剑书衣上现出三个血红的字:“老王八”,不禁脱口叫道:“老王八。”蒲剑书兀自不知怎么回事,听见这么多人向自己辱骂,恼怒道:“我是老王八,你们是小王八、王八羔子……”众人见他放起泼来,大失一位掌门人的风范,都住了口,却忍不住暗笑。

何太虚走上前道:“蒲剑书先别生气,不妨脱下你的外衣瞧瞧……”蒲剑书瞪眼瞧着他道:“什么?”祝玲儿见此情景,笑得更欢了。如此大庭广众不避忌讳,旁若无人的笑,当场惹得场中几位前辈耋宿不悦,而青年后生却无不瞧着呆了,都想:“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少女,竟有这么美的笑!”

赖文定道:“师父,你背上有字……”蒲剑书这才有些领悟,脱下外衣一看,气得脸色酱如猪肝,胡子也翘了起来,叫道:“这是谁捣的鬼?”又是一巴掌打向赖文定另一边脸颊,道:“何不早说?”赖文定捂着脸,道:“我说了的啊……”一见师父气得已变了形的脸,忙住了口。

祝玲儿止住了笑,低声对少冲道:“他骂了你,我给你报了仇。”少冲才知祝玲儿买通艄公、升火安置椅子的用意,原来她在椅背上写的是“老王八”三字,不过是反着写的,是以少冲一时未认出。

铁月这时道:“诸位,适才劣徒来报信,永宁宣抚使的人已攻上石宝山,恐怕也是为着这部书而来。”群雄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得赶到前面去。”群雄呐一声喊,争先恐后向山上奔去。

丁向北去牵祝玲儿手道:“玲儿,咱们走。”祝玲儿却拉着少冲不动身。丁向北瞧着群雄远去,按耐不住,道:“你在这儿别走,到时我下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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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宝山孤峰挺立,四壁如削,形如玉印,传说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五彩石,故称石宝。寨楼傍若奠基,依山取势,飞檐展翼,重叠而上,巍巍然直插云霄,瑰丽雄奇,蔚为壮观。

群雄来到寨前,见一红袍汉子正招呼二十名弓弩手,一字排在寨前,万箭齐发,向崖顶射去。寨门紧闭,众喽罗聚在崖顶向下射箭,也是箭如雨下。但那崖实在太高,射上去的箭到半途便即掉下,虽有少数射到,但其势已穷,被那些喽罗轻易拔开,而射下的箭更增威力,如此一来,红袍汉子的人处境颇为不利。

红袍汉子正是永宁宣抚使奢祟明之子奢寅。奢寅指着寨顶叫道:“谭宏,你聚众造反,老子要将你绳之于法。”隔了半刻,寨顶有人道:“这是忠州地界,可不是你永宁地界。”说话的是崖顶一灰袍大汉,正是石宝寨的寨主谭宏。奢寅道:“你有种的下来,老子要与你单打独斗。”谭宏道:“你有种的上来。”奢寅气得暴跳如雷,命手下放火烧寨。

蒲剑书怕书在火中烧毁,忙上前加以阻止。奢寅道:“姓谭的藏有陈粮,可以两三个月不出寨。老子可等不了这么久。”西川双鞭将霍千奇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里这么多人,难道还想不出一个好主意?”群雄都点头道:“不错。”奢寅道:“要上崖顶,除非由寨楼的登山悬梯上去,没别的法子。”群雄又向那寨楼看去,见那寨楼是依山而建的层层飞阁,高有一二十丈,阁内是迂回曲折的转梯,此乃上崖唯一要道,除此之外,四面壁立如耸,高不见顶。群雄中有自负轻功了得的,但想对手占据险要地势,若从寨楼突上,对手举手间便可把自己逼下来,跌个非死即伤,丢了脸面固然不值,书为别人得去,便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群雄皆存私心,当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蒲剑书与点苍派掌门司空图曾有芥蒂,便想怂恿他闯山送死,开口道:“这崖较之点苍山的灵鹫崖毕竟算不得什么,司空兄的‘登云步’技冠天下,此役先锋官非兄台莫属。”司空图瞧了一眼蒲剑书,心道:“你以为送我一顶高帽子戴,我便上你当么?”当下说道:“蒲翁过誉了,谁不知武当派的‘鹤云纵’才是天下第一的轻功?”神通子忙摆手道:“贫道愚钝,未能领会本派武功精髓,惭愧惭愧!”

群雄正在“谦让”之际,忽听一大汉道:“他妈的,这般下去,格老子头发也耗白了。”说话的一口川腔,正是蜀中唐门的门主唐昆。蜀中唐门长于暗器,不擅轻功,但他性子火爆,见不得拖拖拉拉,当下提了一柄钢刀,迈步冲向寨门。铁月叫了声:“唐掌门且慢!”唐昆却听而不闻。寨顶立时箭如雨下,他挥刀挡格,一会儿已冲到门楼之下,提口气跃上第三层楼阁的飞檐。

群雄一阵喝采,都道:“好功夫!”又见唐昆翻身腾高两层,落在第五层飞檐上。上面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向他射来。唐昆把刀舞成一团花,罩在头顶,射向他的箭四散弹开,兀自叫道:“龟儿子,瞧爷爷怎么上来捉你龟头。”提气又上了两层。不防一箭射中他肩膀,他身子一晃,险些一脚踏空。他虚惊一场,才知此刻立身高处,一不小心便会掉下去摔个半死,再看崖顶高不可攀,心生退却之念,但下去却不比向上容易,何况半途而废,岂不叫人笑话?又想:“铁月老和尚、神通牛鼻子都不做的事,我啷个傻乎乎的做了?”他心中一虚,失足从飞檐上跌落,慌忙中以刀撑地,那知那刀碰在石上齐中折断,断刀扑地刺进他胸脯,顿时毙命于寨门前。

这边群雄见了无不吃惊,蜀中唐门来的几名弟子要去收尸,瞧这阵势却是不敢。谭宏挥刀叫嚣道:“谁敢再来送死?”何太虚走近了几步,叫道:“谭寨主,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天下人都知书在你手中,你拿着它便是取祸的由头。还是交出来吧。”谭宏道:“老子大字不识,从来不读书,你向老子要啥子狗屁书?”何太虚道:“谭寨主还是执迷不悟,这里有少林寺铁月长老作证,你赖也没用。”

忽听有人叫道:“咱们掌门人死后,这新任掌门谁来担当?”群雄心道:“这会儿还议什么掌门?”寻声看去,见是蜀中唐门中一瘦小汉子。另一人道:“当然是少主出任,还有什么争议?”又一人道:“论武功、人品大师兄都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是继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唐青文武俱不能服众,他做掌门,我第一个不赞同。”先前那人道:“咱唐门向来是姓唐的主持门户,他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后那人道:“大师兄是师父生前最得意的弟子,便是改姓追认师父为义父,也是可以的。”先前那人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道:“这,这……似乎也行得通。”

这时从人群中穿出来一少年,道:“谁说我武艺比林朝阳低?”这少年长得胖敦敦的,一看便知不是练家子,正是唐昆的独生子唐青。瘦小汉子旁边那人道:“你武艺好,那你为什么不去杀谭宏为父报仇?”唐青揎拳道:“我杀得了谭宏又怎样?”那人道:“你杀得了谭宏,我们心服口服的奉你做掌门。”唐青道:“好,老子正要杀姓谭的报仇。”空着双手,便向寨门踏步而去。瘦小汉子正是林朝阳,只听他叫道:“师弟,你这不是送死么?还不快回来?”他嘴上这么说,却并不上前阻止。

唐青心想父亲为人所杀,林师兄又刻薄无情,自己索性也一了百了。他冲着一股气,走过唐昆尸体,他连瞧也不瞧。射向他的箭竟是一箭也没射中。不多久已到门楼下。

这时忽见门楼中出来一人,挟起唐青快步向山下而奔。群雄尚未明白怎么回事,那人已进了树林。铁月道:“不好,这人带着书想逃。”当先向那人去的方向大步追上。群雄也都跟着蜂拥而去。

神通子使出本派的绝妙轻功“鹤云纵”,不多久已赶在诸人的前面,行至半山腰,见到树下躺着一具死尸,上前细看,见是唐青,那人却不知所踪了。他四处找了一圈,又搜了唐青周身,便在此时司空图追至,问他道:“书呢?”神通子心中有气道:“什么书?”司空图翻起唐青尸体,嘿嘿一笑道:“道长好毒辣,对个不会武功的小孩也下得了手。还有一人呢,你藏到哪去了?”神通子怒道:“司空老匹夫,你不要血口喷人!”司空图道:“中掌处低陷,现出朱斑,这明明是中了你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掌。”

铁月等人随后也赶到,瞧了瞧唐青的尸体,铁月道:“这是朱砂掌,却也含着三分太乙五行掌的内劲。”神通子道:“太乙五行掌虽是我武当派的独创绝技,却也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下手之人练过我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掌,那也没什么稀奇。”司空图道:“你怎么不说,自己练过朱砂掌,想使朱砂掌却不免留下了本门绝技的痕迹?”神通子听他话中之意仍怀疑自己是下手之人,激怒道:“司空老匹夫,你知道你对我武当派向来不满。就算贫道杀了个小孩,你待怎的?”手抚剑柄,便欲与他打斗。司空图脸色微变,眼观群雄,胆气略壮,只鼻孔里哼了一声。

武当派掌门真机子有意合并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自任总门长,要诸掌门人由一门一派之主俯首称臣,听从武当派号令,自是不大情愿,但武当派势头正劲,真机子执意并派,诸掌门人虽心怀不满,却还没到翻脸的地步。

铁月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慈悲为怀,神通道长拿了书,就不该再下手杀人。”神通子道:“连铁月长老也不信贫道。嘿嘿,……”他冷笑两声,转身欲去。铁月闪步到他身前,张臂拦住道:“此书为害武林,道长还是取出来毁了为好。”蒲剑书、何太虚、丁向北等人也拦在了他身周。神通子抽剑出鞘,哈哈笑道:“你们以为人多,贫道便怕了么?”铁月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交出此书,以免更多杀孽。”神通子瞪眼瞧着他,一场激战一触即发。

蒲剑书道:“道长,老夫也知你不想毁去秘芨,你先拿出来,大家先瞧瞧它的真面目。至于毁与不毁,这会儿先不忙做决断。”神通子手一摊,道:“贫道没有,又怎么拿出来?”何太虚道:“道长既如此说,看来秘芨真不在道长身上。”走上前,劝神通子把剑收回。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位道爷明明从唐青的身上搜出一物,不是武林秘芨还是什么?”群雄顺声看去,见场中不知何时来了两男一女,那女的衣着艳丽,打扮妖娆,一对红唇极是惹眼。铁月道:“莫非褚夫人亲眼所见?”来的正是藏剑山庄褚仁杰一家三人。

褚夫人向群雄衿衽为礼,直起身道:“小妇人不敢乱说,这事愚夫也是见到的。”转眼望着褚仁杰。褚仁杰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铁月道:“谭宏将书交给心腹,那人眼见带不走,把书放在唐青的身上,行瞒天过海之计,那也是极有可能的。”神通子狂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诬蔑贫道!”挺剑便向褚仁杰刺去。褚仁杰侧身避开,运掌和他打斗起来。

武当派的剑法天下闻名,群雄都认为褚仁杰以一对肉掌与神通子的三尺青锋较量,定非对手。但两人三四个回合过后,褚仁杰虽受了些皮外之伤,但也逼得神通子步步后退,鬓发散乱,衣冠不整。

所谓疾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但不知为何,褚仁杰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如一头发了疯了狮子,招势间已全然失了分寸。而神通子虽狼狈,却无性命之危。斗到后来,褚仁杰全身已是血迹斑斑,群雄看着已有不忍。蒲剑书道:“道长手下留情!”司空图道:“神通道长要杀人灭口,蒲翁劝也没用。”神通子正在恼他,闻言剑尖一抖,转刺司空图。

司空图闪身一掌拍出,顺手抽出腰中宝剑,两剑相碰,火星四溅。褚仁杰却不因此罢斗,成了两人合斗神通子的局面。

这时丁向北忽见草地上放着一本书,拾起一看,惊喜得差些叫出声来,忙藏进怀中,偷眼观瞧有无人发现。这情景恰好被蒲剑书瞧见,道:“拿出来!”快步上前,伸手便向丁向北怀中摸去。丁向北一手捂书,另一手单掌横切,试图逼开蒲剑书。蒲剑书不擅擒拿,几次未能得手,焦躁中手起数指,嗤嗤声中,丁向北衣服破了几个洞,胸前几处大穴受封,跟着仰面栽倒。

祝玲儿惊叫道:“老王八,你杀了我师兄!”蒲剑书暗道:“跟华山派结下梁子,惹上的祸事不小。”但这会儿却管不了许多,伸手过去,翻出那本书,见封面上写的果是“武林秘芨”四字,忙袖起来。心喜若狂,连双手也不禁颤抖起来。

少冲见群雄翻脸杀人,大感恐惧,要祝玲儿一起离去。丁向北毕竟是祝玲儿的师兄,祝玲儿还以为他死了,一时甚为伤心,不肯离开。

铁月走上来道:“蒲掌门还是把这祸害毁了为好。”蒲剑书道:“老夫好不容易得了手,岂能随便毁去,真是笑话!”说着话举步欲走。铁月道:“蒲掌门若不及早回头,悔之晚矣。”手作龙爪之形,抓向蒲剑书后背。正是少林派有名的龙爪手。

蒲剑书道声:“来得好!”一个“猛虎转身”,手起“一指弹”,与铁月的手一碰,砰砰声中,只见衣屑乱舞,两人各退开一步,都发现自己袍袖已无,光着一条膀子。原来两人内劲猛烈,激撞之下,立把袍袖撕为碎片。好在书不在那袖中,否则也成了纸片。蒲剑书虚惊一场,忙转放怀里。只听铁月道:“蒲掌门的‘一指弹’出自我禅门的‘一指禅’,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阳明公智慧过人,令贫僧佩服之至!”

蒲剑书道:“阳明公智慧过人,那是举世公认。他老人家也知此书祸害天下,却也不敢毁去,长老虽为少林大德高僧,见识却差了许多。”其实铁月之用心也不怎么纯,他原打算夺得《武林秘芨》再行掉包,把假的当众毁去,真的《武林秘芨》揽入囊中,练成书中武功再把书烧得一干二净,如此便神不知鬼不觉了。他言辞上说不过蒲剑书,心中一急,喝道:“还不放下屠刀,更待何时?”双掌一合,猛一分开,两股劲力冲至蒲剑书前胸向两边拉扯,胸襟敞开,《武林秘芨》掉落在地。蒲剑书正欲弯腰去拾,铁月低腿一扫,一劲风把书吹开三尺,正好落在何太虚脚下。何太虚反应极快,长袖一卷,已将书收起,却装着若无其事,瞅眼见蒲剑书与铁月斗得不可开交,便欲开溜。

忽然半道中闪过一人,铁枪指着他,道:“何道长倒似做了贼一般。”来人正是关中岳。何太虚道:“我是贼,你是剪径的强匪,又有什么分别?”言未毕,双掌已向关中岳拍去。关中岳侧身让过,枪挑何太虚右胁。忽然伸来一把刀将他铁枪挡开,关中岳见是马绝尘,叫道:“大哥……”马绝尘怒道:“你还认得我这个大哥?马某以此为耻。”关中岳道:“小弟说过,小弟虽不是酒量如海,却也非三杯就醉了的,那日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对大嫂……”话虽未说完,闻者已知其意,一猜便知关中岳醉后非礼了马夫人。马绝尘道:“什么不知?我看是色迷心窍了,俗话说:朋友妻,不可妻。这事马某绝不罢休。”拔出断刀,怒目逼视关中岳。马勇、马毅也都拿刀围拢,齐骂:“杀了这个畜牲!”

这边蒲剑书与铁月斗到酣处,四掌推在一处,各拼内力。两人内功旗鼓相当,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敢先拆掌,否则便有血溅当场之祸。是以两人都以十成内力死拼,腾腾白烟自二人头顶升起。

何太虚这时与一个道士相斗。少冲认得他是苗岭遇见与蓝孔雀野合的道士,心道:“两个牛鼻子臭味相投,究竟谁更臭,正好比上一比。”那道士是茅山派掌门松云道人,来迟一步,恰遇群雄争书,当即加入战团。松云使一柄拂尘,何太虚使剑。两人斗到分际,拂尘尾须伸入何太虚衣袖,把书卷了出来,松云正欲接手,忽被何太虚的剑一封,那书飞了出去,打在马毅的脸上。马毅正与关中岳狠斗,忽被一物击中,也不知是什么物事,接住随手一扔。过了两回合,才想起是《武林秘芨》,再看时,已不见书在何处。

松云连使三招“五雷神击”,好不容易把何太虚逼开,转身来找马毅,道:“书呢?”见马毅一脸茫然,又道:“好小子,倒会装相。”拂尘向他横扫而去。马毅低头相避,仍被劲风带得连打几个转。马勇见兄弟有难,挥刀攻向松云。松云料定书在马毅手中,急切中不避轻重,拂尘夹掌,掌夹拂尘,欲将马氏兄弟除掉而后快,斗至分际,掌中一拂尘拂向马勇。

马勇不知拂尘的厉害,生生的受了这一击,当场滚倒在地。马绝尘正逼得关中岳狼狈支撑,见此情景吃惊非小,弃了关中岳,过来抱起马勇问道:“勇儿,你没事么?”马勇道:“没什么……”话未毕,血已从他咧开的嘴角涌了出来。马绝尘心中一紧,又听马毅惨叫一声。原来马毅被松云拂尘扫得飞起,挂在树枝上上下摇晃,口中低声呻吟,看来伤重待毙。松云走到近前,想听他说些什么,却听他道:“小琴妹子,哥还没跟你成亲,哥不想死……”松云觉得不雅,揪住他衣襟,凶道:“快说,书给了谁?”马毅嗫嚅了向句便即断气。马绝尘妻辱在先,遇此失子之痛,人几至疯狂,挥舞断刀冲向松云,叫道:“我跟你拼了!”

马绝尘伤痛之中,刀法已失分寸,而松云杀红了眼,出手便下重击,几招间已把马绝尘打瘫在地。这边关中岳正与褚仁杰相斗,见义兄有难,有心去救,但被褚仁杰缠住不能脱身,心急如焚。他一分神,反被褚仁杰一掌拍中太阳穴,昏倒在地。

铁月与蒲剑书犹在对掌,入心无杂念物我两忘之境,于外界所发生之事丝毫不觉。两人都极尽所能,把内力集中在对手身上,这时强大之极,也可说虚弱之极,便是一个三岁孩童,只须碰一下其中一人,让他心神一分,对手如潮的内力与自己内力反过来加诸己身,必有非死也是重伤之虞。但场面乱成这般模样,要人不碰已无可能,褚仁杰打倒关中岳之后,便扑向了二人。二人立时察觉到,都怕来人碰的将是自己,这一分神,一股极大的劲道把两人弹开,各拿桩站住时,蒲剑书呕出一口血来,铁月却强自忍住。

铁月此时已无还手之力,忽觉有人一掌拍来,见是褚仁杰,惊道:“褚居士……”抬手一拂,中途却又无力垂下,被褚仁杰拍中肩膀,一口血喷在了褚仁杰脸上。褚仁杰顺手一掌又向蒲剑书拍去,蒲剑书与他相交曾经甚是欢洽,哪里想他会向自己下手,反应不及已然中掌,一震而退,后背为树所挡,那树立齐腰而断。

何太虚、松云道人等人正在草间、死者身上找寻《武林秘芨》,为这响声一惊,都抬头瞧向这边。神通子、司空图也都停了械斗,望着褚仁杰又是惊撼,又不禁的感到害怕。忽听一阵笑声响起,那笑声震荡在整个林子里,显得甚是邪恶。顺声看去,见是那红唇女,都觉莫名其妙。

王素姬笑罢,向褚仁杰道:“仁杰,你已打败武当、少林、华山、阳明、崆峒、点苍、茅山七大门派的高手,成绩斐然,不日即可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铁月闻言大惊,猛然醒悟道:“褚居士,你说《武林秘芨》在石宝寨谭宏手中,原来都是假的?”原来到少林寺进香并向铁月密告《武林秘芨》下落的正是“铁掌”褚仁杰。王素姬脸现得意之色,正欲说话,不防褚仁杰扑向她一阵乱打,口中兀自叫道:“我要做武林盟主,我要打败天下无敌手……”王素姬不会丝毫武功,被褚仁杰抓住如小鸡落入鹰爪之中,起初还疾言厉色的喝止,但褚仁杰此刻目难视物,耳难闻声,只觉体内有什么向外膨胀,极是躁动不安,,不辨眼前之人是敌是友,一律打杀毋论。王素姬一介女流,本就弱不禁风,不久便没了声音。王光义在旁欲救又不敢上前,只是又跳又叫道:“爹,住手,那是娘啊……”褚仁杰已如疯了一般,杀了王素姬,还要来杀王光义,王光义吓得向山下狂奔。

褚仁杰面色酱如猪肝,全身赤热难当,挥臂捶胸,撕扯着衣服,不一刻全身皆裸,倒地暴死。场中幸存之人见此情景,骇异不已。松云好半天回过神来,走近铁月道:“假的?是假的!”铁月运功调息,待伤痛稍缓,才道:“假的。”扫眼场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不禁喟然道:“阿弥托佛!怎么弄成了这般局面?”

林中忽然两个人影,走向松云道人。松云见一人全身着白,一人全身着黑,恰似地府勾魂的黑白无常,激灵灵打个冷战,心道:“我这是阳寿将尽了么?”黑无常指着树枝上挂着的马毅对松云道:“那人……”白无常道:“跟你说了什么?”松云见二无常开口说话,虽一人半截,倒与常人无异,心神稍定,怪二女问话无礼,没好气的道:“他说:妹子,我还没跟你成亲哩。”黑无常道:“臭道士想占姑奶奶便宜,快说……”白无常接口道:“书在哪里?”

松云心道:“又是两个上当的。”当下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黑无常道:“放肆!姑奶奶问你话,……”白无常道:“说出来饶你不死。”这时又有一人飘身落地,那人背向众人,作道姑打扮,背上斜插两柄古定剑,剑未出鞘,众人已觉杀气逼人。二女忙向她躬身作揖,口称:“姥姥!”那道姑道:“书找到了没有?”听声音已甚苍老。

黑无常道:“这道士胡言乱语……”白无常接口道:“占徒儿们便宜。”老道姑道:“他说什么?”黑无常道:“妹子,……”白无常接口道:“我还没跟你成亲哩。”这话平常听来甚为肉麻,但经这二女以冰冷的口气说出,闻者反生凉意。铁月、蒲剑书等人暗道:“这老道姑身法轻盈,落地无声,轻功之高,当世屈指可数,也不知出自何门何派。”知她要杀场中任一人易如反掌,不禁心中自危。

松云本以为那老道姑听了必要作怒,哪知听她道:“七情六欲,人之常情,这也不能怪他,哎,要是他对我如此说,我也不做这道姑了。”她前后两个“他”非指一人,松云听了,还道是讽刺自己,怒道:“你这疯婆子,谁要跟你成亲?”

正此时,众人耳中都听到林中有女子唱歌。歌曰:“离恨天,忘忧地,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行云雨,行云雨,朝朝暮暮无别离。”先只是一个女子领唱,后来唱和的女子越来越多,各个方向都有,离众人也越来越近。众人暗自惊异,本来巴蜀之地民风淳朴,巴女对山歌事属寻常,但料想这些人如此大的声势,决非对山歌这么简单。歌声甫停,忽又从山间幽幽飘来另一女子的吟唱之声。只听那女子吟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众人向四处望去,只见林间白雾萦绕,与山顶石宝寨的袅袅炊烟、江上白烟连成一气,大有涉足蓬莱之感。歌声飘渺,时断时续,忽远忽近,仿佛天外来音,不知发自何处。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三回 清水庵

吟唱声凄凉悲怆,如鬼魅之音。铁月、蒲剑书、何太虚、松云等人听了都隐隐觉得事态可怕,司空图更吓得双股战战,几欲先走。祝玲儿紧紧抓住少冲胳膊,道:“鬼,是鬼!”少冲听见这吟唱之声,却甚是欢喜,要祝玲儿不必害怕。

吟声刚停,林间突然落英缤纷,如满天花雨飘落,煞是好看。跟着现出二三十名少女向众人走来,各着红绿黄黑青蓝紫七色,手提花蓝,向天空抛撒花瓣。众人都觉花香扑鼻,闻起来异常舒爽。何太虚、松云等人怕是敌人放毒,忙屏了呼吸,隔不了多久,却又忍不住嗅几下。

那老道姑高声道:“古师妹,是你么?”只听吟唱的那女子道:“原来师姐也在这儿,青城山一别,向来可好?”老道姑道:“有你这小师妹,当师姐的好得无以复加。”那女子道:“师姐圣洁之躯,也来此污浊之地!”老道姑道:“古师妹不是也来了么?”那女子道:“我们还斗不斗”老道姑道:“怎么不斗?可不在今日。”那女子道:“师姐不是小妹的对手,还是静坐莲台,颂几卷真经是正事。贪嗔痴三毒伤身,人也老得快了。”

众人许久才发现与老道姑说话的女子身着月白色衫子,蒙了面目,远望去娉娉婷婷,如仙女下界,俗气俱消。黑无常向她骂道:“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妖女,……”白无常立即接口道:“人家好端端美满的姻缘,也给你活活拆散了。”白衫女子苦笑几下,道:“别人都无情,我为什么要有情?你们大概忘了,本派最要紧的一条门规就是断绝男女之情。……”她说话间已向这边走来,突然声色俱厉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教训本仙娘!”长袖一挥,袖中飞出几片细物。黑白二女只见眼前一花,身上好几处穴道受封,不由得仰身栽倒。

松云等人瞧清楚打中二女的是几片花瓣,直觉不可思议,惊得括舌不下。只见老道姑倒纵而出,落地时在黑白二女身上拍打几下,二女便即醒转。老道姑手法干净利落,自始至终未露面目,当下道:“虽然我眼下不是你对手,日后定在你之上。咱们走!”当先纵身几个起落,逝没于林中,黑白二女也都如影随形跟去。白衣女子高声道:“为不让师姐失望,明春桃花红时,咱们白云山再斗一场如何?”远处传来老道姑的声音道:“那再好不过。”

众人都想:这二人互称师姐妹,却有极大的怨仇似的,瞧装束又不像是同门。一红衫少女走向王素姬的尸体看了一回,向白衫女子禀道:“警幻仙姐已升极乐,往会王母。”白衣女子道:“警幻擅作主张,这是她咎由自取。仙体运回百花苑,也算对得住她了。”红衫少女称“是”,叫几名少女抬走王素姬的尸体。

松云再也忍不住,叫道:“喂,你是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白衣女子道:“能瞧本仙娘面容的,算得上是世上最有福份之人,可是他的唯一下场就是死。”她语声轻柔,却是杀气逼人。

松云闻言不自禁的心生寒意,连手心都是汗水。白衣女子冷笑一声,踱到蒲剑书近前,道:“蒲老匹夫,你说女子该三从四德,恪守妇道,难道男子喜新厌旧,始乱终弃也应该么?”蒲剑书脸色惨白,张口欲辨,却无说话的力气。不等他开口,白衣女子已走到铁月面前道:“大师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铁月只是垂首不语。

却听白衫女子道:“司空老匹夫,你怎么又落在本仙娘手中了?好事不过三,下回可没你的好果子吃。”司空图听她话意倒是不打算把自己怎样,拭了拭额头的汗水,没有言语。白衫女子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又对神通子道:“牛鼻子满口清静无为,怎么也管起江湖闲事来了?”神通子向来不屑与女子说话,自始至终撇着头不予理会。

白衫女子说罢走向何太虚。 场中除了少冲和祝玲儿,无一不是江湖上极有地位极有声名的人,而这白衫女子一来便对他们横加指摘,不知白衫女子来历的人都感奇怪。何太虚见她自己走来,未等她开口,抢先道:“你是谁?贫道也招惹过你么?我,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路过此地。”白衫女子一笑,道:“是啊,你什么都没做,不过坑蒙拐骗,下人烂药,倒是都有你的份。你不必紧张,当年之事,你幸好不在场。本仙娘有德报德,有怨报怨,不会枉杀好人的。”

忽听松云叫道:“妖女休得狂言!瞧本道爷拂尘!”拂尘扬起,挥向白衫女子。两名黄衫少女飘身而前,仗剑迎战松云。二女剑走轻灵,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天女散花,时而如柳条轻扬。松云撩动拂尘,分拂二女,猛然肩头中剑,他忙以退为进,舞拂尘护住周身。白衫女子冷眼瞧着他,待他近身,忽然一掌拍出,虽只简简单单一招却又奇幻无比,忽听得波的一声,掌正贴在松云胸前。松去立觉真气自膻中穴狂泄而出,心中惊恐万分,却又欲止不能,越是惊慌,真气泄得越快。过得不久拂尘坠地,全身软作一团。

忽听蒲剑书叫道:“你是……你是百花仙娘古月痕!”语声发颤,显见害怕非常。此语一出,松云、何太虚均退开一步,吃惊的望了一下蒲剑书,又望向白衫女子。铁月口称佛号,作十道:“阿弥托佛!煞星降临,杀气忒重!孽障日深,迷途日远。”神通子不禁皱眉,心道:“魔教妖女不早不迟,偏偏在我等自拼耗尽的时候到来。”

少冲见他们对这神仙姐姐如此害怕,心中反而幸灾乐祸,又想:也不知这白衫女子是何等人物,竟让这些自命不凡的大丈夫低眉。[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只听花仙娘道:“你们这会儿才认出本仙娘,不觉得太晚么?嘿嘿,褚仁杰骗你们《武林秘芨》在谭宏手中,你们一个个信以为真,如蚁附膻,蜂拥而至,弄得这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只能怪你们这些臭男人欲念太重,自食恶果,就算出家为僧为道,还是不能超脱凡尘。”

她踱到褚仁杰尸体前,哀怜道:“姓褚的一心想成为 ‘武功天下第一’,不惜诓骗少林神僧,把所谓的‘英雄豪杰’聚在此处,想一举成名,藉‘大力神丹’以提升内力,服食过量终而癫狂致死。”

少冲这才悟出,当时褚仁杰与马绝尘、邱心志等人相斗时起初气力不继,为何喝了茶后精神大振,原来是茶中下了什么丸的药。心想褚仁杰堕落如此,何曾不是受他夫人王素姬蛊惑,王素姬恶有恶报,自食恶果,死在自己调教的丈夫手下,只便宜了王光义,让他跑了。

花仙娘望了地上马绝尘一眼,淡淡的道:“可惜你到死也没明白你老婆为什么与人通奸?”她只是随口说说,未料关中岳竟坐了起来,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乱伦之事极为人不耻,传扬出去当事人往往弄得身败名裂。群雄一听关中岳与义兄之妻有叔嫂通奸之事,都皱起了眉头,才明白马绝尘何以嚷着要杀关中岳,其势不共戴天。

花仙娘道:“那日你为你义兄贺寿,本仙娘在你和马夫人的酒中下了阴阳合欢散,你二人自然做成了一对。哼,本仙娘看到两夫妻恩恩爱爱,便不顺眼……” 花仙娘一言未毕,关中岳冲起身来向她扑去,叫道:“原来是你这妖妇,……”他人未近花仙娘,被旁边婢女一脚踢飞,栽进草丛中,兀自叫道:“义兄啊,小弟对不起你。咱们既然有誓在先,小弟也不会苟活。”抄起掉在地上的一柄剑,便向脖子抹去。

花仙娘长袖一拂,把他手中剑倒卷了过来。关中岳怒极道:“你干么不要我死?”花仙娘道:“你偷了嫂子,本应快活才是,何苦寻死觅死的?”关中岳闻言气往上冲,眼前一黑,背过了气去。花仙娘却畅声大笑,声如银铃,在林子中穿绕回荡,衬得山林静寂如将冷凝。

少冲本来对这位神仙一般的白衫女子极有好感,这时听她陷害关大侠,还折磨他得要死不能,要活不成,心中激愤,站出身来道:“关大侠、马大侠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不过是看不顺眼便下此毒手,想不到你人长得美,心肠却这么坏,当真是个……是个……”他一时竟想不起那个词来。花仙娘道:“你想说我是‘蛇蝎美人’是不是?”少冲道:“不错!”

花仙娘身旁的两名婢女叱道:“小叫化儿活得不耐烦了。”拔剑出鞘,分从两翼径取少冲。少冲怕连累祝姑娘,叫她快走,哪知她却抱得少冲更紧了。花仙娘见状触动旧日情愫,往事闪现脑海,心里一酸,叫道:“红叶、红杏住手!”两名红衫婢女立即收住了剑,回到花仙娘身旁。

花仙娘道:“你两个要想活命速速离开此处。”少冲恨了一眼何太虚,心想不诛此贼,怎么肯甘心离去,一时没动。红叶道:“没听见么?古姨格外开恩,放你两人一条生路。走得远远的,不要回头。”

祝玲儿拉着少冲胳臂道:“咱们走吧,我,我怕得紧……”少冲觉她小手颤抖不止,又望了一眼何太虚,心想听神仙姐姐之意,似乎并不想杀死场中的“英雄豪杰”,只是要给他们吃些苦头,也不怕姓何的牛鼻子能逃到哪儿去,自己性命不打紧,可别连累了祝姑娘。当下牵着祝玲儿的手,大步向林外走去。

不久听到凄厉的叫声从山间传来,两人都觉不寒而栗,加快脚步下山,一路果真没有回头。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才停下来歇气。祝玲儿四望云山莽苍,没个人影,说道:“傻蛋,咱们这是到了哪儿了?”少冲道:“我也不知道啊。”祝玲儿顿时大为焦急,道:“咱们迷了路,这可怎么办?我二师兄还在石宝山,咱们还得回去找他。”她头一回出远门,虽讨厌丁向北,可没了他,自己找不到路回家。

便在此时,两人都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少冲道:“有人!咱们先问问路。”两人寻声走去,转过一道堡坎,见草地上围站着三男一女,正对着一张画图议论纷纷。两人到了近处,见他们说得起劲,便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听当中一个秃子道:“我敢打赌,画中女子是姓阎的小老婆,否则他也不会把画藏在书房了。”一个着白衣的文士道:“非也非也,我看是他的小情人。”秃子道:“老婆情人又有什么分别?”白衣文士道:“大大的有分别。武当道士是不得娶老婆的,姓阎的金屋藏娇,这骚婆娘必是他的娇娘。”

少冲听他们争论画中之人是谁,便向那白衣文士手中的画看去。那画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是一位绝代佳人漫步于百花丛中,佳人眉目含笑,眼中秋波盈盈欲出,容貌绝世,体态婀娜,仿佛蟾宫嫦娥出凡尘,妙丽不可方物。身旁花枝俏丽,叶上的水珠犹清晰可见,地上落花满地,如红茵铺就。真是人增花艳,花增人美。少冲第一眼瞧去,先是惊叹于佳人之美也只有画中才有,后细瞧之下不禁心中暗叫:“是苏姑娘!”再一瞧又觉不对,画中人面虽极似苏小楼,却显得比苏小楼大着几岁,似乎是长大后的苏姑娘。忽然想起自己好几年没见过苏姑娘,苏姑娘长变了样也在情理之中,看来这画中之人多半便是苏姑娘了。一念及此,不禁一阵莫名的激动。

忽听第三个胖大汉道:“放屁放屁,这小妮子长得与姓阎的颇为神似,多半是他的私生女。”第四个紫衫妇人道:“我看你们都错了,虽然武当道士一向道貌岸然,养姘生女毫不稀奇,但姓阎的身为一派之长,一言一行皆为人所共见,又是个贪恋权位之人,他便是有贼心也无贼胆。多半是他某夜春霄梦回,兀自意犹未尽,妙笔生花,画出一个美人藏在书房,无人时便拿出一解饥渴,其实世上本没有此人。”

少冲听了心道:“她说的似乎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又听白衣文士道:“你错之极矣,姓阎的为一派之长,位高权重,一手遮天,就算养个小情人,本派的为他遮掩,别派的也不敢对他说三道四。”胖大汉道:“放你妈的臭狗屁,我沙千里说是他私生女便是他私生女,谁要不服,瞧老子的拳头!”说着话抡起了拳头。

秃子忙拦手道:“呃雷老四你不要急,既然咱四人各执一辞,不如来打个赌,由我沙老五做庄,……”紫衫妇人道:“又来了,你上回赌输了欠我的银子还未给,总是赖帐,谁还会跟你赌博?”秃子道:“我说彭三娘子,不就是一回么?这回一并结清罢了。”白衣文士卷起画轴,道:“不赌不赌,谷主和老大快来了,咱们别耽搁了正事……”说着话一转身,已瞧见了少冲和祝玲儿,他“咦”的一声,目光在祝玲儿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道:“美人儿出了图画了。”说罢便淫笑着走向祝玲儿。

祝玲儿吓得藏在少冲身后。少冲双臂一张,道:“你干什么?”白衣文士笑道:“君子好色而慕少艾,小叫化儿,你明不明白?”少冲见遇到了好色之徒,正色道:“你再向前,我可要动手了。”白衣文士与另外三人相顾大笑,道:“这小叫化儿要动手了,你们听见没有?”言语间自是轻视少冲。胖大汉道:“他奶奶的,小杂毛比老子还嚣张。”说着话张开粗短的十指,向少冲抓来。

少冲见他不听警告,随手一掌,拍在他小腹上。胖大汉大叫“哎哟”,身子退了几步,终于向后倒地,捧着肚腹在地上打滚,呼痛不止。另外三人都面露惊奇之色,那秃子道:“毛老二,你跟我赌博,我帮你搞掂这个小叫化儿。”朝着少冲叫道:“小叫化儿,瞧好了。”说着话一扬手,飞出两枚指头大的暗器。

暗器本来用以暗中伤人,越不为人察觉越好,这两枚暗器之大,又经他事先叫破,自然是打不中人了。少冲本来不大会避暗器,却也轻易避过,拉着祝玲儿的手转身便奔。只听背后秃子叫道:“喂,老子今日手气大好,掷的是‘六六顺’,你没掷骰子就走,太也不懂规矩了。”说着话快步追了上来。

少冲展开流星惊鸿步法,三晃两晃已在百步之外,正在奔走间,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人,眼看就要撞上,他急忙停步。祝玲儿奔得太急,没瞧见来人,一头撞进了那人怀中。那人似也是出乎意料,抓住祝玲儿往道旁一推,骂道:“小杂毛乱跑什么?”少冲一听来人说话,一股凉意蓦然而生,扶起祝玲儿向另一个方向便奔。

那人叫道:“啊,是铁拐老的徒弟,抓住他!”原来此人正是恶人谷五毒之首“酒鬼”秦汉。少冲虽与他有杀师之仇,但狭路相逢,竟是不自禁的害怕。那边四人也正是五毒的另外四人:“花蝴蝶”毛亮,“财迷”彭素秋,“赌气包”雷震天,“逢赌必输”沙千里,四人听见老大的呼声,都向少冲堵截上来。

少冲慌乱中只顾自己,忽然发现身边不见了祝姑娘,回头见她摔在地上,离自己已有丈远。他刚转身,只见白影一闪而前,白衣文士毛亮抱起祝玲儿,倏然一转,黄尘滚滚而去。少冲提一口真气,跟着他黄尘追去,但追出五里地,却只听到他的笑声在山谷回响,人影已是不见。

他心急如焚,飞身到高处搜索,茫无头绪的四外乱找,均是无果,也不见秦汉等人追上来。他暗暗自责,祝姑娘落入歹人手中,自是凶多吉少,可是天地之大,又到何处找去?

少冲正乱寻间,忽见一处草丛不停的颤动,他以为是毛亮藏在彼处,轻手轻脚潜近,却发现草丛中躺着一名老者。明明艳阳当空,那老者却如处身冰窖受了冻一般,身子蜷成一团,栗栗发抖。少冲大为惊奇,叫道:“老人家,你怎么了?”伸手去碰他,只觉他身子极为冰冷,不自禁的缩回手。那老者抬起头来,道:“快……药……”牙齿格格打战,好不容易挤出了这两个字。少冲这才瞧见他面容臃肿,无眉无须,一脸哭相,活似一个吊死鬼,他犹有余悸,甫见此怪人,不禁吓了一跳。

那老者格格的道:“药……在……”一只枯手指向腰间,似乎无力去拿,要少冲帮助。少冲大着胆子从他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道:“是这个么?”老者道:“里面,黄色的,给……咱服下去……”少冲从袋中倒中十几粒药丸,黄白红黑均有,他挑出一粒黄色药丸,喂进老者嘴中。老者咽下药丸,道:“你背过身……走到十步之外,不许回头,看见有人过来便……便咳嗽一声……”

少冲虽觉奇怪,还是依他吩咐走到十步之外。四外更无一个人影,约有一顿饭工夫,听那老者叫道:“扶咱起来。”少冲自小尊敬太公,虽与这老者萍水相逢,仍当是自己长辈,便赶忙回去扶他起身。此时他身子已不如先前冰冷,说话也不再困难。少冲问道:“老人家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老者道:“咱是河间肃宁人氏,来此投一个亲戚,没想到途中遇到几个响马,抢了咱的行李,把咱从这悬崖上扔下来。咱命不该绝,掉在了草垛子上,又遇到了小兄弟这样的好人。你叫什么名字?”

少冲道:“我没有姓,别人都叫我傻蛋。”老者道:“咱姓魏,名进忠,贱号西山,你叫咱魏大叔便是。此去向北有个市集,咱们先去投店落个脚再说。”

少冲便背了他,向北走出六七里地,果有一个市集,当晚便宿在一家客店中。次日一早,忽有两抬大轿停在店外,几名穿玄色绉纱直缀的小厮先已将老者请进轿中,又让少冲上轿,老者说是找到了那位富贵亲戚,要带少冲去美美吃一顿,以报救命之恩。少冲不便拂他美意,就顺从了他。到了一座大宅前下轿,早有数十人接迎,却都不说话,只是跪地磕头。来到花厅,早摆了满桌的酒筵。魏进忠邀少冲就席,便只他与少冲两人。少冲也不客气,如饕餮般大吃起来。

席间魏进忠殷勤劝酒,忽有人来禀道:“外面有个白衣秀才求见。”魏进忠不悦的道:“咱正陪恩人叙话,叫他滚得远远的。”那人去了不久又回来道:“秀才说是个宝贝要送给公公。”魏进忠道:“既是送与咱的,岂有不要之理?咱去瞧瞧。”让少冲先吃着,他起身走了出去。

半晌魏进忠回来,进门连称“喜事”。少冲道:“大叔遇到什么喜事,如此高兴?”魏进忠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咱问你,你有妻室了么?”少冲不明他意,只是摇头。魏进忠道:“订亲了么?”少冲还是摇头。魏进忠以手加额,喜道:“这事成了。”

少冲如坠五里雾中,但又不便问起。魏进忠又道:“你我一旦分别,再难相见。不妨在此多歇几天吧。”少冲心系祝玲儿,多呆一日也不情愿,这会儿也吃饱了,便道:“晚辈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相陪,告辞了!”说罢起身欲走。

魏进忠伸手按在他肩头,笑道:“没有事能比这更要紧。”少冲觉他臂力之大,连自己也抵挡不住,暗暗吃惊:“此人貌不惊人,内功却如此了得,怎么会打不过几个盗马贼?”又想起他诸多可疑之处,多半是个危险人物,不能与他久处,当下道:“此事实在要紧,不容耽搁。”说着话,一个溜身已到门口,向魏进忠一报拳道:“请恕晚辈无礼,后会有期了!”

魏进忠愀然变色,喝道:“你给我回来!”少冲刚跨出门槛,院中冒出十几名健仆把他团团围住。少冲不忍伤他手下,一个筋斗翻出,已到院外。却从庄门外过来五名健仆,伸手来抓少冲,使的都是见所未见的上乘擒拿术,其转腕、砸拳、点穴每每制人要处,手到擒来。少冲脚下使出“流星惊鸿步”,在五人穿插游走,趋避灵活,五人一时倒也奈何不了他。

少冲正自拆招,忽觉背后掌风袭到,忙回掌相接。那知那人突然变掌为指点在少冲的昏穴上。少冲顿时失去知觉,栽倒在地。朦胧中听到魏进忠的声音道:“咱老魏向来不喜与咱作对的人。”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自己走啊走,又回到了洛阳,见到恩师及思慕已久的苏姑娘。中原镖局吹锣打鼓,他与苏姑娘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一夜极尽欢娱,谁想何杀出个太虚,把中原镖局灭了门,苏姑娘也被武名扬抢走了,他一急,掉进了万丈深渊。他大叫一声,猛然坐起,才知在做梦,梦中情景犹历历在目,半晌略定心神,见屋内红烛高烧,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怀里搂着一件软绵温滑的物事,定睛一瞧,吓了一跳,原来抱的是一个姑娘,她全身一丝不挂,兀自熟睡未醒。少冲连忙用被褥裹住她,哪敢多看一眼,心中兀自砰砰乱跳,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经此折腾,也醒了过来。开口道:“这是哪儿?哎哟,我衣服呢?”少冲听声音好熟,惊喜道:“你是祝姑娘!”被中伸出一个头来,不是祝玲儿是谁?

玲儿泪光盈盈,秋水欲滴,泣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呜呜……”少冲也觉尴尬,说道:“没没有,我被人点了昏穴,醒来时你也在这儿。”玲儿嚷道:“你这个傻蛋,还有那瘦长脸,我们欺负女孩子,不是好人。”少冲道:“那个瘦长脸在哪里?他对你做过什么没有?”玲儿道:“那人不知是怕冷还是怕鬼,缠着要跟我睡在一起,我才不喜欢和他睡觉呢,便大哭大叫。他一气之下,把我送了人。”少冲得知毛亮没把祝姑娘如何心下方安,又觉祝姑娘不解男女之情甚是天真可爱。

少冲让祝玲儿一人睡床上,便要起身出屋。玲儿道:“傻蛋,你上哪儿去?”少冲道:“我睡觉去。”祝玲儿道抱紧被褥道:“你别走,我怕得紧。”少冲心想:“这老者强迫我与玲儿成亲,当中必有什么阴谋。但我一出屋,祝姑娘说不定有危险。”当下找了把椅子坐下,道:“你睡吧。”祝玲儿关怀的道:“这床这么大,能睡两个人的。”少冲心中一动,立又克制住那个念头,道:“我睡不着,喜欢坐着。”玲儿嘴一撇,道:“不睡拉倒!”忽叫“哎唷”。少冲道:“你怎么了?”祝玲儿道:“那日在石宝寨痿了脚,痛得紧。”少冲道:“必是脱了臽,拉接一下就好了。”说着话到了床前道:“哪儿疼?”祝玲儿道:“膝盖。”伸手掀开被褥,露出左腿。

少冲乃血气方刚的少处,一见她玉腿皓白如雪,竟自意乱情迷,这也只是一闪而过,立运功克制心神,左手隔着衣衫摁住她大腿,右手捏她足踝,突然用力一拉,听到骨冬一声,立即跃到一旁。小小一桩事,直累得他满头大汗。祝玲儿只觉大痛之后,左脚恢复正常,笑道:“傻蛋好本事!”眼皮一搭,便自沉沉睡去。少冲瞧着她睡态如初生之婴儿,心道:“她倒活得无忧无虑,这会儿也睡得着。”

他睡意已无,便坐在椅上行功。不久鸡唱三更,他收功起身,见祝姑娘兀自酣睡未醒,便去开门,那知房门从外上了锁,他微一用劲,竟扳下合页,连整个门板向外倒下。他怕惊醒祝姑娘,忙伸手扶住,缓缓放地。

屋檐下走过来一老仆,手中端着梳盒。那老仆向少冲点头哈腰的道:“公子,您早!”把梳盒送到屋中放下。少冲微愠道:“你把我和这位姑娘关在这儿做什么?”那老仆仍笑面相承,道:“这是公公的吩咐,奴才只是遵命行事。”少冲心道:“这人年纪已然不小,竟还有个公公!”说道:“你公公是什么人?”

那老仆尚未回答,忽听外面有人打了个哈欠,大声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屋内春睡足,窗处日迟迟。”听声音是魏进忠。他嗓音尖细,却听来大有豪气。

话音刚落,檐下走来一前一后两人,前一人正是魏进忠。魏进忠叫后人拿出一个拜匣,说道:“地方上所献,咱借花献佛,送与两位权作暖房礼。”从人打开拜匣,见是一枚红玉戒指,一副银挑牙,一双洒花褶衣。少冲道:“大叔本是一片好意,可也不该擅作主张……”魏进忠冷冷的道:“咱的老命是你救的,不想欠你之情。这是咱送你的礼物,当然用不着与你商量。今后她便是你的人了,休要始乱终弃。”少冲心想此人蛮不讲理,若非他是长辈,早与他翻了脸,此刻懒得睬他,便不再作声。魏进忠又叫从人拿出十两纹银,道:“这是路上的盘缠,你二人即刻回家成亲,来年生个大胖小子。咱自会派人到你家探查,你无一子半女,小心你全家性命不保。”

从人把拜匣、盘缠都放在桌上,少冲一概不予理会。魏进忠道:“咱也该出发了。”负手于后,迈步走出庭院。此时他步履稳健,身后的披风为风拂起,再后面跟着十几个劲装汉子,如蝇尾骥,倒显得他威风十足。

那从人临出门时忽回头对少冲低声道:“莫要与咱公公作对,你得罪不起的。”少冲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但听了仍未睬他,心下却不以为然:“便是皇帝老子,我也不惧。”

待魏进忠等人走后,玲儿已穿好衣服。少冲收起盘缠,道:“咱们走吧。”玲儿道:“上哪儿去啊?”少冲道:“我先送你回华山。”玲儿道:“武当派真机子道长召集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掌门人于七月十二聚会武当,商议武林大事。大师兄叫我和二师兄石宝寨事后,尽快赶到武当会齐。可是二师兄他……”她虽讨厌丁向北,毕竟师兄妹一场,蓦然提及不禁有些恻然。

少冲心想:“那年真机子这臭道士也曾召集各大门派掌门商议对会我师父,师父明知是鸿门宴,当然没有去,后来师父还是死在他手中。这次声势更大,不知又是对付什么人。苏姑娘也在武当,我若去武当便可再见到她了。”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便在此时,店门外来了三人。一人道:“金先生,咱们跑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连玄女赤玉箫碰也没碰到,这个是不是……”另一人道:“王爷不必焦虑,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咱们肯花心思,终归是要到手的。”少冲听前一人是福王爷,后一人是完颜洪光,听声音已到跟前,已是避之不及,忙车身背对三人,牵着祝玲儿的胳膊,对她低声道:“有歹人来了,不要作声!”说着向房里走去。

三人被店小二请进了隔壁房间。只听完颜洪光大声呼道:“快去弄些韭菜来。”店小二就诺去讫。哈巴图怨声道:“这该死的南朝,哪有咱关外好?到处都是瘴气,害得咱们箫没得成,倒得了一身病。”福王劝慰道:“哈兄弟不要灰心,咱们得不到的,也别让别人得了去。”说话间店小二进门道:“几位爷儿,酒菜到了!”

哈巴图飞起一脚把店小二手中菜板踢翻,喝道:“蠢猪,咱们要的是韭菜,不是酒菜。”店小二没听懂,还道是饭菜不好,忙作揖道:“爷儿不喜欢,小的换了便是。”完颜洪光抓起桌上箸筒中的筷子甩手一扬,呼呼声中全都钉在门板上,正好排成一个“韭”字,说道:“看明白了,是这个‘韭’字!”

店小二吓得舌头打颤的道:“是,是……”心中虽想这三人不要酒菜,反要韭菜,可也奇怪,但也不敢多问,赶紧收拾了残局下去准备。不久采了一把韭菜进门来,放在桌上,生怕客人又不满意了,把筷子往他身上插,道一声:“几位客官忙用。”忙退出去。

完颜洪光道:“咱们嗅上几嗅,这瘴毒便可解了。”三人各抓了一把,放在嘴边嗅。又听完颜洪光道:“箫原在那小乞丐手中,在场铲平帮的人大都死了,箫必定还在他手中。”

三人对话,隔壁厢房的少冲和玲儿听得一清二楚。玲儿听到这儿,不知好歹,指着少冲吃吃笑道:“傻蛋,他在说你。”少冲大惊失色,忙捂住她嘴,但是时已晚。完颜洪光一掌打穿墙壁,哈巴图、福王分从两边扑来。

少冲拉起玲儿往门外就走。刚奔到院门,见完颜洪光已然欺到,操起进门店小二手中的菜板向他掷去。完颜洪光行得急了,不及让开,手起一掌,将菜板击得粉碎,饭菜油渍洒了一身,再看少冲时,已然出了庭院。

哈巴图预先到客栈大门埋伏,待见出门,挥钢叉向少冲便刺。玲儿吓得大叫,少冲紧急之中,揽起玲儿腰,气沉丹田,纵身一跃,从哈巴图头顶跨过。哈巴图收力不及,钢叉正迎向追出门的完颜洪光。

完颜洪光也是反应奇快,连忙一个倒翻,这叉把个店门打塌,砖瓦都砸在哈巴图身上。写着“喜客来客栈”红字的五个大灯笼随风而落,街上顿时人声大哗。行人慌忙闪开,避之唯恐不及。

少冲在街上奔了一阵,遇见街边一间马行。到门前雇了一辆马车,取道武当疾赶。少冲惧畏完颜洪光,甚是心焦,玲儿却吃吃憨笑。少冲道:“我笑那大脑袋比你还笨。”少冲知她说的是哈巴图,会意一笑,急听后面马声夺夺,他开后窗回望,见完颜洪光三人骑马追来,急道:“乖乖龙的冬,长辫子、大脑袋、蝙蝠王都追来了。”忙催促马夫快些赶路。

但拉车的马终究不如快马加鞭,耳听得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玲儿掀开后窗望了望,道:“我问你,现在是马车向前走,还是路往后走?”少冲哪有心思答她,只道:“看起来似乎道路往后走,但路上那三匹马却在往前走。”

猛听完颜洪光大喝道:“停下了!”跟着一声巨响,车篷塌了半边。那车夫哪经过这等阵仗,如闻旱地惊雷,道是催魂阎罗追来了,吓得摔下马车。少冲忙拿起马鞭,使劲抽打那马。那马经少冲一打,精神突振,又快了起来。

走出不远,忽见前面正不紧不慢行着十几骑人马。少冲大呼道:“闪开,闪开!”那知那些人好似聋子,竟自不让。眼看就要撞上,少冲急揽缰绳,那马奔得急了,少冲拉得人立起来,马车忽然脱毂,竟向道旁翻滚。少冲情急中牵着祝玲儿的胳膊腾空跃起,滚到道旁的草地上。只听马队中有人傲然道:“从来都是别人给咱让路,没有咱给别人的理。”

少冲扶起祝玲儿,见她吓得娇容失色,但兀自无事,正要喝骂那人,想起说话之人是魏公公,便没出口。便在此时,銮铃急响,烟尘处跃下来三个人,正是完颜洪光等人到了。哈巴图当先逼过来,喝道:“快交出来!”少冲道:“交出什么?”完颜洪光怒道:“小娃娃不想活了!……”

却听马队中魏公公的声音道:“谁不想活了?他还没生出一子半女,这会儿可死不得。”哈巴图喝道:“老不死的,别来多管闲事!”魏公公淡淡的道:“这是我大明的天下,可不是你金人的天下。”

完颜洪光闻言略惊,向哈巴图使了眼色,拱手道:“劣徒有眼不识泰山,得罪莫怪!这二人……”魏公公道:“这二人不生子息,本座势必要保护他们周全。”完颜洪光道:“看在阁下金面上,咱们暂且放过这二人。”说罢与福王、哈巴图上马离去。哈巴图兀自不肯罢休,几番回头,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道:“等你两个小贼生了小小贼,咱们才来找你们算帐。”三人渐去渐远。

少冲正要上前谢他相救之恩,魏公公一摆手,向从人道:“给他们一匹快马!”说罢打马前行。自有人让出一匹来,交给少冲二人。魏公公走出不远,忽停马回头道:“你现在叫祝姑娘什么?此事不落实,我心中放不下。”少冲心道:“他帮我赶走‘长辫子’,事已至此,叫一声也无妨。”便道:“老婆。”魏公公“嗯”了一声,转头上路。少冲望着马队离去,心想:“这活吊死鬼性情古怪,虽是一番好意,却是让人难以接受。也不知他是什么大官,几句话吓跑了‘大金国英雄’。”

少冲和祝玲儿怕完颜洪光还要追来,不敢逗留,同乘一马,向武当山的方向疾驰。祝玲儿于路上问道:“老婆是什么?”她在华山长大,从未下过山,与世隔绝,自然不通人情世故,同派弟子为夫妻者,互称“师兄”“师妹”,是以祝玲儿不知“老婆”为何物。少冲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道:“老婆跟老虎、老鼠差不多。”祝玲儿笑道:“那么你以后叫我老婆,我叫你傻蛋,咱俩扯平。”少冲忙道:“不行!”祝玲儿道:“咱俩生了儿女,那三个人要来杀咱俩;不生吧,那吊死鬼要派人来缠着咱俩,你说是生好呢,还不是不生好?”

少冲听了,心想她虽没往夫妻上想,这话让别人听见,倒真的以为自己与她是一对夫妻,便道:“这话你不可再说了。”祝玲儿嘴角一翘,道:“为什么说不得?我偏要说。”

两人一路上不住的绊嘴。这一日舟过汉江,将到均州地界,只见前面一座大高山,知是武当山到了。离七月十二尚有十天,总算能提前赶到武当,两人都欢喜不已。一个是将见到大师兄而欢喜,一个是为将见到苏姑娘而欢喜。正行至头天山,少中忽见大路上来了十几骑人马,当中竟有哈巴图,他立即牵着祝玲儿的手向山上快步而奔。不多久忽听鼓乐声响起,遇见前面一队道士敲锣打鼓下山来,后面又跟着三抬大桥。

少冲料知是迎接福王的道士,对祝玲儿道:“他们跟蝙蝠王穿一条裤子,咱们别给看见了。”见林子深处有个庙庵,到了近处见门额上是“清水庵”三字。二人迳奔庵里,迎面见到一个中年尼姑,忙趋前道:“师太救我!外面有歹人追我们。”

那女尼领二人到一间净室,向另一个老尼道:“师父,这里两个小施主被歹人追杀,救是不救?”那老尼面壁趺坐,背对三人,说道:“静音,你是庵主,问我作甚?”静音师太向二人道:“跟贫尼来!”领到里面一间屋,叮嘱二人不可出去。

便在此时,完颜洪光的声音已自外面传来。静音师太迎了出去,见了三人,问道:“三位何故挠扰?”福王道:“刚才有两个娃娃进了你庵,这两个娃娃偷了咱三人的东西。”静音道:“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就算真有人偷了你东西,也不该这么气势汹汹的闯进来。”哈巴图道:“这么说,两个娃娃就在人庵里,快交出来!” 完颜洪光作了一揖,道:“失物心切,擅闯之罪,请多鉴谅。两个娃娃,还请师太交给咱们盘问。”

静音见他说到这地步,倒无辞回绝。却听师父道:“不知两个娃娃偷了了三位什么东西?”完颜洪光见说话的是个向壁而坐的老尼姑,心道:“这一问问得厉害!我却不能说是玄女赤玉箫。”便改口道:“其实两个娃娃是不从父母之命,私下结为夫妻,离家出走。我三人是两个娃娃的家人,要把他们捉回去处治。”老尼道:“原来是一对露水鸳鸯,既然是两情两悦,何苦要棒打鸳鸯?”

三人本想出家人堪破男女之情,听了这话,颇出意料之外。完颜洪光道:“他们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大违礼教。不守礼教,跟夷狄胡人又有什么区别?”老尼道:“你还道自己是汉人么?这位公子倒似中原人,而你二位的口音,与那两个娃娃相差甚远,嘿,关外的满人也学起汉人的礼教来了。”

三人见她识破了自己身份,再也不必掩饰,完颜洪光一使眼色,哈巴图大步迈向净室后屋。静音以身拦挡,哈巴图大掌在她肩头一推,直把她震飞撞破板壁。三人抢进屋来,见里屋空无一人,后门敞开。完颜洪光道:“两个娃娃从后门逃了。”当先追出,哈巴图、福王随后跟来。

到了一处密林,已见少冲、祝玲儿两人身影。少冲伤重未愈,祝玲儿武功不济,完颜洪光飞身上前,双手一伸如老鹰捉小鸡一般把二人捉住,点了二人穴道。哈巴图搜少冲全身,未找到玉箫。完颜洪光向祝玲儿道:“小妮子,快些交出玉箫,你怕不怕我搜你的身?”祝玲儿一个劲的摇头,吓得说不出话来。少冲见他真要搜身,急道:“喂,你总不会看上了我老婆,在光天化日之下欲行非礼,岂不有损你‘大金国英雄’的威名?”少冲抬出他“大金国英雄”的高帽,挤兑他放过祝玲儿。

完颜洪光道:“胡说八道!我完颜洪光是御封的‘大金国英雄’,美女无不投怀送抱,怎看得上这个小妮子?玉箫不在她身上,老夫还瞧不出来么?必是藏在什么地方了,早些说出,少受皮肉之苦。”福王道:“必是留在了清水庵,哈兄弟,你回去找找。”哈巴图见完颜洪光点头应允,便转身回清水庵。

哈巴图刚转过一簇树丛,忽大叫一下,传来打斗之声,但没几下了无声息。完颜洪光、福王料事不妙,急忙奔出。完颜洪光奔了十几步,急又想到什么不妥,转回身时,已见两个娃娃被一老妇解开穴道,瞧那老妇身影正是清水庵中那个老尼姑。

此时传来福王的声音道:“金前辈,哈兄弟怕是不行了。”完颜洪光爱徒心切,快步过去,见哈巴图面皮浮肿,昏迷不醒,忙取出一粒药丸灌入他嘴中,说道:“他被点中要穴,震动心脉,气滞血淤,老夫已给他服了‘豹胎熊胆丸’,命总算保住了。但要完全康复,尚须时日。”说罢盯向老尼姑,道:“想不到小小一个庙庵,竟藏了一个厉害角色。”

福王瞥了一眼那边,有些慌乱的道:“她是什么来路,莫非连金前辈也不是对手?”完颜洪光道:“如果老夫没有猜错,她使的是峨眉派的‘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在清水庵之时,老夫听她声音宏亮,就知不是寻常的尼姑。只时当时咱们劫人时她没有出手,这会儿却杀出来,颇出老夫意外。”

完颜洪光见老尼姑带着两个小娃娃便欲离去,便放下哈巴图,走上前去道:“老尼姑,你伤了人,话也不留下一句,就这么走了么?”话毕向老尼挥出一拳。老尼低头避过。完颜洪光再一拳打出,老尼仍是只闪不还手。完颜洪光这一拳未收,便向祝玲儿打去。老尼喝道:“欺负小孩子,逞什么英雄?”袖中飞出一拳,直奔他面门。

完颜洪光侧身一闪,道:“好一招‘一面花’!果然倏忽神奇,变幻无方。峨眉派能有你这等修为,恐怕除了未了师太,再无他人。”

这老尼正是峨眉派掌门未了师太,为着一事来到武当山挂单于清水庵,平日不露形迹,连静音师太也只道她是寻常云游四方的僧尼,服她妙解佛法,便如活菩萨一般供奉在庵里。适才在庵里之所以没有动手,便是怕露出功夫。此时只这金人甫一接手,便知他武功甚为了得,不在自己之下,若不施以自家功夫,实难应付。峨眉派创派祖师原是一道姑,后入佛门,研各家拳法,虑各家拳法繁杂,莫衷一是,而女子御侮,多有不同,遂探各家之拳意,另辟蹊径,创不接手之拳法,积十三年,始臻大成,呼为“玉女拳法”,同道誉之“峨眉拳”。功法介于刚柔之间,亦柔亦刚,内外相重,长短并用。

两人拳法上斗了个不分轩轾,完颜洪光拳法不能胜她,陡地变拳为掌,使出家传的“落日熔金掌”。未了师太渐感难支,忽在祝玲儿头上一抹,手中已多了一枝簪子,一招玉女簪法中的“斜插一枝梅”插向完颜洪光风池穴。完颜洪光见她手中簪子长不足三寸,却难掩锋芒,姿势优美而颇具威力,足按“倒踩莲步法”,“织女飞梭”、“天魔翻袖”、“绣女穿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招招绵绵不断使出,当真身若惊鸿莺穿柳,簪似追魂不离人。

完颜洪光固然掌力威猛,却无着力之处。未了师太只出半手,便将他凌厉的招势化解于无形。他不禁焦躁起来,顺手抄起一棍木棍,道:“瞧瞧我的‘破风棍法’。”一棍疾出,隐有疾风吹劲草之象。未了师太簪短莫及,掣出一短棍来,朝完颜洪光周身疾点。完颜洪光见是一枝玉箫,生怕在打斗之中损坏,罪莫大焉,便道:“不比棍法,咱们比拼内力。”掷了木棍,左掌猛向未了师太当胸拍到。形禁势格,未了师太不容回避,只得发丹田之气,伸左掌相接。两掌一碰,一声爆响,未了师太退了两步,稳立不动,鼻息无声,神定气闲。完颜洪光退了两步,身子微晃,又退了半步,眼见比拼内力已是输了,不由得气沮,说道:“峨眉‘涅磐功’果然名不虚传!嘿嘿……”冷笑两声,转身走近哈巴图抱起,便向林外走去。

福王连叫不应,生怕未了师太趁胜追击,急忙赶了上去。三人不久即已不见。

祝玲儿乐得不住拍手,叫道:“好啊好啊,老师太神功无敌,三金狗夹尾而逃……”正说至此,却见未了师太呕出一大口血,身子如风摆荷,摇摇欲倒。少冲吓了一跳,急上前扶住,道:“师太,你怎么了?”未了师太道:“快……快扶我离开,那三人去而复返,那可糟糕……”说话有气无力,身子也在打颤。少冲、祝玲儿这才和老师太受了极重的内伤,适才一味强撑而已,忙搀着师太到了一外隐蔽的地方。师太道:“我……我不行了,……,有一件事实在放不下,我……我死不瞑目……”说这话不住的咳嗽。

祝玲儿从小失了娘,觉得师太无比的亲切,这时见她伤重将死,哭道:“师太,你没事的,你不要吓我们……”少冲道:“我给师太疗伤。”刚提真气,五脏俱痛,自己内伤已自不轻,何谈为别人疗伤?

未了师太摇摇头,道:“没用的,我伤及心脉,若在中掌之后及时运功吐出淤血,或许有救,但如此便吓不走三个金狗,搁延至此,就算你师父铁拐老仙重出,也束手无策……”原来她已自少冲的身手识出他的来路。

少冲急得欲哭,道:“师太,那……那怎么办?”师太道:“他……”只说了一个字,立即摇头,道:“他若肯来,或有指望,但是……,他肯来么?”她眼中珠光闪动,望着远处,,万般忧乐齐到心头。

少冲忙问道:“他是谁?我去请他,非把他请来不可。”师太道:“他是当世第一奇男子,不但允文允武,才华横溢,而且长得玉树临风,相貌堂堂……”她说这话时,眼中柔情无限,似已回到了青春之时,苍白的双颊竟有了微红。

少冲从师太眉目间可想见她年轻时亦是一个美人,才子佳人,佳人最后做了尼姑,其中定有伤心的故事。便道:“他是师太昔日的情郎么?既然如此,他必是肯来的。”师太道:“他在这紫盖峰上闭关修炼。我隐身于此,便是想见他一面,可是,我又不敢去找他,怕他不愿见我,哎,此生怕是连他最后一眼也难见到……”

祝玲儿道:“会的,会的,师太没去找,怎么知道他不愿见你?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儿练功?我们去叫他来见你。”师太道:“他叫张阿松,我只知道他住在这峰上,究竟什么地方,就不甚清楚了。”说着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书子,道:“这封书子我写下很久,却迟迟没有托人捎给他。他看了此书,就什么都明白了。”少冲收起书子,道:“师太,你放心,我一定把信送到那位前辈手中。”师太取下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斑指,道:“这是我峨眉派的掌门信物,我用真气为自己续命,如果你们两日之内不能赶到,我命已休,烦二位将这枚斑指交给我师弟普照。”

少冲接过斑指,知她言下之意,是死后传位于普照,便道:“师太,如何肯将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给我?”师太道:“你是铁拐老仙的传人,铁丐的侠义风范令我辈景仰,他的徒弟自也不会令他失望。”自中原镖局灭门之后,少冲听到江湖中人一提起铁丐无不切齿痛恨,如师太这般相信师父为人的极少,或许她隐身此处多年,不知江湖变故,但无论如何,少冲听了还是心热,说道:“晚辈万死不辞。”

当下二人扶师太回庵,静音自是惊问何故,二人道是受了歹人袭击,静音也没多问,服侍师父不迭。少冲教祝玲儿留下照顾师太,自己一人往峰中找张阿松。师太却道:“小丫头人虽机伶,但武功平平,非但不能保护我,还会连累我。你二人不用管,峨眉派的名头,量三个金狗也不敢对贫尼怎样。”

二人不敢违抗,只得出庵向峰顶走去。翻过一道山岭,少冲突然不放心师太,心想完颜洪光老奸巨滑,说不定想到师太诈他,又去而复返,师太重伤在身更不是他对手,便向祝玲儿道:“咱们回去提醒师太提防‘长辫子’翘尾而回。”两人又循原路回到清水庵。

庵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也不闻木鱼钟罄之声,与离时情景迥异。他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悄步来到檐下,四处张望,轻声叫道:“师太,师太……”鼻中闻到一股异香,起初还道是庵堂中烧的香烛所发,才叫两声,殿中忽然飘出七个人影,各着七色薄衫,他暗觉不妙,正想携祝姑娘离开,那知祝玲儿呼的一声倒地,他也忽然间头昏目眩起来。

只听有人道:“又是这两个不怕死的小娃娃。这里是武当山,别惊动了臭道士。红杏、绿萝,把二人关起来。”话音刚落,少冲就见三片花瓣向自己三处麻穴飞来。他立发一掌。三片花瓣为他掌风一挡,反向花仙娘飞开。花仙娘叫一声:“好掌力!”扬袖一拂,花瓣拐了个弯,仍打在少冲三处麻穴上。少冲身子不能动弹,只得任由别人把他抬到一间屋里。

他脑子却仍清醒,只听花仙娘道:“把臭道士押出来。”有少女应了声“是”,不久就听神通子的声音道:“妖人就是妖人,不会干出人事来。嘿嘿,若不是怕敌不过贫道的绝世神功,又怎么会放迷香?”花仙娘柔柔的道:“本仙娘所履之处,香气氲氤,那又有什么奇怪,是你自己心醉神迷,格格,‘二八佳娘体如酥,腰似利剑斩愚夫’,这句话你没听过么?”神通子道:“贫道已成大道,怎会为美色所迷?真是笑话!”

花仙娘道:“本仙娘有几句话问你,你若老实答来,说不定本仙娘一高兴,就把你放了,不伤你一根毫毛。” 神通子“呸”了一声,却不说话。花仙娘令众侍女都退下,隔了一会儿才道:“你掌门师弟这些年还好吧?”神通子还以为她要问什么难答的事,闻问倒是一怔,道:“还好……”花仙娘道:“他睡觉有个毛病,就是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睡觉也防着别人似的。不知现下变了没有?”神通子暗自奇怪,心道:“这妖女怎么连师弟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都知道?”口上胡乱道:“掌门师弟这些年武功修为大进,就是双眼齐睁也能办到。”花仙娘脆声一笑,道:“‘无极为无名,无名者,天地之始也;太极为有名,有名者,万物之母也,因无名而有名,则天生,地生,人生,物生矣’,这句话怎么解?”

她本来在问真机子的事,忽然转到张三丰的《大道论》起首语上,颇令神通子反应不及。神通子暗道:“《大道论》乃我派秘不外传之典籍,本派中几位尚在世的师叔看过,晚一辈的‘武当七子’都看过,余者便只闻其名了,她是怎么知道这句起首语的?”当下道:“老子《道德经》有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又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以与之相互参证。”

花仙娘道:“‘一点阳精秘在形山,不在心肾,而在乎玄关一窍’,这‘玄关一窍’究竟在何位置?”神通子听她问到武当派内功心法的秘要,陡然色变,半晌作声不得。《大道论》中有言:“盖人之一身彻上彻下,凡属有形者,无非阴邪滓浊之物,那形山所在,却属先天秘境,是以玄关一通,三宫气满,八脉归源,机动籁鸣,则可出刀凿开混沌,两手擘裂鸿冥。”武当武学秘奥尽在于此,一旦泄露,不但武当派会失去领先各大门派的优势,一落千丈,而自身罩门为人所窥,亦有性命之危。神通子在师父面前发过毒誓,宁死不得泄与人知。

花仙娘见他闭口不答,便道:“你不说是不是?本仙娘自有法子让你说。”向外面叫道:“红叶、红杏,你两个进来。”门开处,进来两名少女。那两名少女袒胸露乳,衣着暴露,一进门便向神通子大抛媚眼,神通子只瞧得一眼,惊得倒退一步,撇头不想再视。两名少女走近花仙娘行了一礼,道:“古姨!”花仙娘道:“你二人给神通道长舞一曲传自西域的《飞天舞》。”

叮呤声中,二女舞蹈起来。神通子中了花仙娘的“蚀骨软香”,内力尽失,平日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此刻压制不住,如一条毒蛇缠得他透不过气来。二女舞到他身边,一个掐他前胸,一个捏他脸庞,神通子振臂抗拒,二女却又舞到一边去了,扭腰摆臀,搔首弄姿,做着各种淫邪的动作。他眼光落在二女身上再也无法移开,脸色红通通的如喝醉了酒一般,粗声喘着,终于忍不住吞了一口涎水,向二女扑过去。二女娇声浪笑着闪开。神通子扑空摔地,只见到一双玲珑小脚白里透红,如琥珀一般,趾甲如十片花瓣,足踝上套着铜铃,随着小脚移动叮呤作响。神通子此刻如入了魔一般,全然不由自主,张臂便向那双小脚抱去。那知那少女向旁一跃,神通子又抱了个空。

神通子全身软绵绵没一点力气,折腾得几次,已是伏地不起。这般折磨,较之刀剐油煎还要令他难受。嘴中只是低哼着:“快杀了我!快……我,我说……”

花仙娘微微一笑,走上前,正要听他说出形山所在,却听外面有人叫道:“未了你这个老尼姑,本公子知道你受了重伤,快把两个小娃娃交出来……”花仙娘向外问道:“什么人在此聒噪?”外面的婢女道:“是两个汉子。”

又听那人道:“清水庵的尼姑都还俗做了小姑娘,莫非见了潇洒倜傥的本公子,动了凡心?”忽然打斗声传来,那人仍不断的口出轻薄之言,杂有婢女受伤呼痛之声。花仙娘暗奇道:“听此人声音可见内功肤浅得很,如何反伤了我婢女?”她叫人看住神通子,快步来到外面,见与众婢女打斗的是一个高大的汉子,而叫嚣的却是另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正是完颜洪光和福王。

那高大汉子掌法猛辣,掌力所及飞沙走石,众婢女剑法虽妙,却不敢靠近,闪得慢的反为所伤。一红衫少女高声叫道:“摆‘二十七姝采花大阵’!”二十七名七色少女脚步错动,身形忽闪已排成七队,将二人围在垓心。七队回环旋转,人影翩跹,带得花瓣满天狂飞,置身其间不知身在何方,敌在何方。福王叫好道:“妙极妙极!尼姑还了俗,还要舞蹈给咱们看。”伸双手便向一方紫衫少女抓去。完颜洪光一惊道:“回来!”长手一探,抓住福王肩头拖回。福王仍被刺了一剑,只伤及手背皮肉,他却大叫“哎哟”不止。

完颜洪光见这阵法甚是邪乎,瞧不久便觉心惊肉跳,体内气息乱窜,忙运功克制,静以待变。福王兀自叫道:“未了老尼,你的乖徒儿一个个如花似玉,不如都做了窑姐,你是鸨母,担保发大财。哈哈……”

他正淫笑着,忽然一阵怪风送来一个怪笑之声,吓得他打个冷颤,探头骂道:“谁他妈的学老子的样?”骂声刚停,那风陡疾,卷起沙石横飞,向这边砸了过来。完颜洪光惊得挟起福王倒纵避远,猛见一个白影迅疾绝伦袭至,他不及闪避,也没多想,当即手起一掌,向来人拍去。霎时与来人肉掌粘在一起,似乎天地都在此时凝固。眼前一个白发散乱的老者,眼光却如刀子般锐利。两人几乎同时认出对方,又几乎同时撒掌,完颜洪光叫道:“王大教主!”

来人正是白莲教先任教主“白袍老怪”王森。自朝鲜脱困之后,回中原召集旧部图谋重夺教主之位,但早先追随他的老部下大都遭王好贤借故残杀,幸存中有权势的忠心新教主,念旧情的却失了权势。夺位不利,反被王好贤派出的“八部众”追杀而东躲西藏,好生恓惶。上月联络四川的玄武旗旗使余秀清,不意铲平帮使坏,好在萧遥的徒儿木太岁得到王好贤的信任接任为玄武旗旗使,算是有了地盘。心中稍静,他便想起另一个人来。这人曾令他魂牵梦绕,大受相思之苦,便是困于八卦观镇魔塔下,也不止一次想起。不知为何,一想到她,心便平静下来,什么深仇大恨、雄图霸业都抛诸九霄云外了。后来探查得知她在武当山附近出现过,便远远的赶来。

王森在关外之时曾受努尔哈赤相邀共宴,与完颜洪光同为座上客,是以相识。完颜洪光早已听过这位风云一时老魔头的威名,当时极想与他一较高下,但碍于金主有意交好,不便得罪,此刻一对掌,别人虽看不出高下,他却自知内功稍逊王森一筹。他本就受了内伤,更加不是王森对手,便道:“王大教主与我朝圣上相约举旗,有歃血之盟,王大教主想要的,老夫绝不夺人所爱。”

完颜洪光本来说的是“玄女赤玉箫”,王森还道他要与自己争那个人,向他一瞪视,道:“就你这样儿,傅姑娘怎么瞧得上你?”说罢迈步走向庵堂。完颜洪光听了个莫名其妙,忽觉腋下福王没了动静,瞧他双目紧闭已昏去多时,衣衫也破了无数条口子,想是刚才与王森对掌时,为四散开的劲道所震昏,连衣衫也刺破了。不禁对王森的武功更加佩服。

却听花仙娘道:“不知姓傅的她好在哪里,令教主到老了还恋恋不忘?岁月不饶人,如今她人老珠黄,不知教主见了又作何感想?”王森瞥了她一眼道:“老夫坐关七年,仙娘还是风采依旧。无论傅姑娘老成怎么个模样,她在老夫心中仍永远还是那个对老夫回眸一笑的傅姑娘。可是对于仙娘,若不是这会儿见到,老夫真想不起你曾是我夫人。”说罢走入庵堂,对花仙娘直如无视。花仙娘笑道:“是么?我倒想见见这位傅姑娘究是何等样人?”她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对那傅姑娘大为妒嫉。

王森步入庵堂,轻轻唤道:“傅姑娘,傅姑娘……你出来见见我,我是三木,你还记得我是不是?”他呼唤了几次,不见人应,回头盯着花仙娘道:“你对她怎么了?”花仙娘微怔道:“她在这儿么?我连她人影也没瞧见,能把她如何?”王森道:“庵主么?把庵主叫出来!”

花仙娘便命人把静音带出来。静音战战兢兢,尚不知来的众人什么来路。王森动气道:“仙娘,你不但骚扰出家人清静之地,还害得师太担惊受怕,岂不有违我教尊佛之教义?”向静音扫了一躬,道:“不敢请问师太,是否有一位姓傅的在贵处住过?”

花仙娘心想:“王老怪以前对人颐指气使,从来都是别人向他讨好,今日对别人如此客气,倒是第一回见到,那姓傅的魅力之大倒教本仙娘相形逊色了。”不禁甚为恼怒。

静音道:“敝处庵小,来往的施主也不多,不曾听说有姓傅的。”王森道:“不对,老夫明明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她在这里的。”说着话走向内室,嘴中叫道:“傅姑娘,三木冒昧,要进来了。””众人都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道:“你来做什么?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王森的声音道:“我只想见你一面,一解相思之苦,……啊,你受了重伤,我给你瞧瞧……”

花仙娘正想去见那位傅姑娘,忽从庵外又闯来数人,当先一个蓝袍大汉猛可不挡,脚下一步不停,双手却如磁石吸铁一般将众婢女的剑一把把夺走,只一晃眼间已到近处,“咣啷”一声宝剑尽弃于地,朗声道:“交出玉箫,免得动起手来有伤贵体。”只见他立着如渊停岳峙,凌然而生威。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四回 武当山

来者正是逍遥谷谷主南宫破败,“五大毒物”如影随形跟在他后面。

毛亮一双贼眼色迷迷的盯着花仙娘,吞了口涎水,自言道:“这样一朵海棠花,怎禁得起那老桑皮揉搓?”南宫破败横了他一眼,毛亮立即住口。

花仙娘轻轻一笑,道:“原来是恶人到了。本仙娘百花苑中玉箫多的是,南宫谷主想要也用不着这么凶巴巴的。”南宫破败道:“少废话!”双臂一振,把守在堂门的两名少女掼飞了出去。花仙娘娇叱一声,袖中飞花早出,却见南宫破败袍袖一拂,飞花尽数消于无影。他双手亮出,只见每个指缝间都夹着一片花瓣。含笑道:“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说罢闪身扑进庵堂。花仙娘闻言不禁心中一醉。]

三名婢女仗剑冲上去。就见南宫破败手一扬,八片花瓣打回来。三女一齐闪开,八片花瓣全都钉在门外的柱上。三女骇然相顾,再看南宫破败时,手中已多了一个人。花仙娘叫道:“黄鹂、青梅、紫芹退后!”三女闻令而退,两条丝巾自花仙娘袖底穿出,在堂前穿来绕去,竟围成一道门户,挡住南宫破败去路。花仙娘体迅飞凫,飘乎若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毛亮叫道:“该我‘白衣秀士’出手了!”径奔向花仙娘。就听花仙娘叱道:“找死!”手一扬,又飞出两条丝巾。毛亮叫声:“哎哟”,转身便逃。他惯于出入大户深宅,采花偷香,轻功原是极高的,可是还没等他逃多远,丝巾已如蛇般缠在他身上,越卷越多,越卷越紧,不多久被裹得严严实实,活似一个大粽子,口中兀自叫道:“大美人饶命!大美人饶命!”

南宫破败见这丝巾邪门,倒也不敢小视,他几番突围,都不能突破这道门户,惹动无名之火,狂吼一声,全身气劲鼓荡而出。绕在堂前的丝巾一下子裂成无数截,四散而飞。南宫破败大笑一声,闪身已到院中。

秦汉、彭素秋、雷震天、沙千里等人从百花苑众女手中抢回毛亮,正想跟着谷主离去。却见一个灰袍直裰的大汉挡在前面,雷震天叫道:“想活命的莫挡老子的路。”

南宫破败适才闯进清水庵之时,便已留意到此人不凡,只是他一直冷眼旁观,倒也没在意他,此时出手也未出他意外,当下道:“阁下是谁?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正是完颜洪光。完颜洪光道:“指教不敢当,在下关外人氏,本是无名之辈,姓名何足道哉?谷主新近得到的一枝玉箫,可否借在下把玩一番?”南宫破败道:“那要看你能否拿得去。”说话间提着少冲从旁斜插,哪知完颜洪光只一闪身,已拦在了他前头,而南宫破败一句话才刚好说完。南宫破败又试了几次,只因手中负重,总是差了一步,当下把少冲交给沙千里,向完颜洪光一抱拳道:“阁下一再相逼,看来不打不行了。”手中拳头“虎”的一声向他砸去。完颜洪光叫声:“少林太祖长拳!”也是手使拳法,与南宫破败对拆。拆了数合,两人一齐跳出圈外,均对对方的身手大为佩服。完颜洪光道:“南宫谷主的半部《武林秘芨》化腐朽为神奇,果然非同小可,寻常的太祖长拳也有这等威力!” 南宫破败道:“阁下武功也不遑多让,不知关东除了风雪堡堡主完颜洪光,还有谁有这等修为?”

太祖长拳传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赵匡胤是少林俗家弟子,以一对拳头,一条杆棒打下大宋锦绣江山,其拳法也流传了下来,但历经几百年,长江后浪推前浪,早已算不上一流高明的功夫,寻常武夫也使得来。

完颜洪光微微一笑道:“南宫兄所料不差,正是区区。”南宫破败冷冷的道:“关外胡人,觊觎赤玉箫,岂非心怀异谋?”完颜洪光道:“南宫兄视我为胡人,其实你身为苗人,在汉人眼中仍属蛮夷。咱们都被人瞧不起,应当多亲近亲近才是。”说罢哈哈一笑。

南宫正色道:“你错了,我南宫家族祖籍凤阳,本是华族人氏。胡汉世代为敌,请恕我得罪!”手起一拳,又向完颜洪光攻去。完颜洪光与他拆招,口中犹道:“《武林秘芨》乃中原武功之集大成,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今日一见,却也并不见得盖过我女真人的武功。”南宫破败道:“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是正宗的中原武功。”手中拳法忽变,换成了少林派的入门拳法罗汉拳。

完颜洪光道:“好一招‘骑虎蹲裆平山式’!你使的少林拳法传自达摩老祖,达摩老祖可也是西域胡人啊。”南宫破败一想他说的虽对,但达摩挟技东来,所授天竺武功只是少林功夫的源头,少林武功几百年来吸收各门各派之所长,自成一宗,所谓天下武功出少林,也可说是天下武功成就了少林。尤其是大明开国之初少林武僧觉远上人致力于汇总归源,少林武功始成外家之集大成者。此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南宫破败也懒得与他争辩,当下道:“好,我不使少林武功便是。”拳法由刚至柔,双臂忽短忽长,变化无端。

完颜洪光叫道:“武当派的‘鹞手长拳’!早闻南宫兄武功博而精深,今日倒要领教。”仍以家传“打虎拳法”相接。他本来与未了师太对掌时受了内伤,虽不甚重,但武功已较平常大打折扣,此刻又是与南朝顶尖一流的高手过招,不免力不从心。但他顾及女真人的颜面,一味强撑。

南宫破败怕久斗生变,急于脱身,斗到分际,长啸一声,使出华山派的无相弥宗拳,拳头来去无形无相,完颜洪光一不留神,身上早中了七八记拳头,牵动内伤,一时难以提起真气。南宫破败立时察觉,知时机稍纵即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抓起沙千里手中的少冲,便向门口冲去。

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如玉,有人不知好歹,在这里打扰你清修,三木出去让他吃些苦头。”话音刚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迈出庵堂,冷目射出两道寒光一下子落在南宫破败身上。南宫破败心中一凛,暗道:“这人是谁?我从未见过他,怎会生出莫名的害怕?”还未多想,已觉一股极大的吸力要把自己拉向白发老者,忙拿桩站稳。

白发老者正是王森。王森鼻孔里哼出一声,心道:“瞧你倒非泛泛之辈。”笼在袖中的双掌缓缓伸出,掌心对着南宫破败,逐渐加大粘劲。南宫破败袍袖都向王森扬了起来,身子竟有倾斜之势。

这时从院门进来一群僧侣,皆是手提木棍,头戴遮阳笠,显见是远来的行脚僧人。当中一中年棍僧道:“方丈大师,是大恶人南宫破败与魔教的白袍老怪在此打斗。”另一身披袈裟、身形高大的老僧道:“真机道长召开联盟大会,旨在对付魔教,没想到老魔头竟在武当山下出现。”

王森哈哈一笑,道:“便是大闹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掀翻紫霄宫,更有何难?几个后生小辈,也想对付我王森,太也不自量力了。”他一开口说话,南宫破败觉吸力稍弱,猛一挫身,仿佛突然脱开束缚,差些跌一跤,浑身却轻松了许多。

王森大步踏上,道:“玉箫留下!”伸手便向少冲手中的“泥棍”抓来。南宫破败吃了一惊,箭步上前,使出“霸王肘”格向王森手腕。也不知王森怎么一闪身,人已换了一个方位。南宫破败此时要挡已是不及,当即抓住少冲的背心向身边一拉。王森一爪抓空,忽然张开手指一伸一缩,少冲竟把握不住,“泥棍”脱手向他飞去。王森眼见玉箫便要得手,忽然一个黄影闪到,玉箫卷入来者黄袍之中。王森怪啸一声,爪影间几点亮光疾闪,黄影一晃,定身时,众人才瞧见来者是那高大的老僧,只见他宽大的袖袍布满大大小小数十个洞,显得颇为狼狈。那枝玉箫却已掉在地上。

完颜洪光看得真切,立即箭步而上,俯身去拾。南宫破败叫道:“且住!”手成虎爪抓向完颜洪光后心。完颜洪光要抢箫到手,不免有性命之危,当即反身挡格。两人又战在一外。只听王森道:“少林和尚真是一蟹不如一蟹,本乐一去,少林寺更是没一个像样的了。”

此言刚出,那个中年棍僧叫道:“老魔头休逞狂言,你不过一逃犯,凭什么指摘我少林派?”王森冷目如电射向他,来的十几个棍僧立即布成罗汉棍阵,围在中年棍僧及老僧身前。这老僧乃少林寺方丈铁镜,赴会武当路过此处,闻见打斗之声,心下暗惊,才不期而至。当下合十道:“王居士七年面壁,还是没能悔悟前非。”王森冷笑道:“没有前非,又如何悔悟?”冷目如电,抬手又向铁镜攻去,爪影间生出无数朵小白莲花,好看煞人。铁镜使的是少林派外家至阳至刚的功夫“铁臂功”,露出一双枯瘦的胳膊直上直下,袍袖虽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少冲听见玲儿的呼救声,展开“流星惊鸿步法”冲入庵堂。转瞬之间已抱着玲儿出来。毛亮此时已解开了束缚,他对少冲甚是嫉恨,当下见了少冲,手中又抱着他欲得又得不到的人,叫道:“好你个小野狗!”上前挥拳相向。少冲抱了一人,只得低头闪身而避。毛亮先前未加防备中了少冲一掌,武功也非泛泛,更因他轻功过人,身形飘忽,少冲一时倒也奈何不了他。

这边沙千里等人已与闻香宫的人动上了手,南宫破败与完颜洪光斗了个不分上下。

忽然一个声音叫道:“东厂番子来了!”听见叫声的都住了手,惊顾四周,只听蹄声阵阵,远望去一簇族旗帜向清水庵这边汇集过来。

时年东厂、锦衣卫操监探缉拿大权,堕突乎东西,叫嚣乎南北,到处缉人,气焰十分嚣张。百姓无不切齿,却又敢怒不敢言。

一马驰至,马上的锦衣役长高声叫道:“东厂缉捕事魏公公莅临,闲杂人等速速离去。”这时林中打斗的都停了来。王森道:“魏太监落下悬崖,居然还没有死!”

庵中传来未了师太的颂经声道:“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威神之力,巍巍如是。若有众生多于淫欲,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瞋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瞋。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

却听一个尖细的嗓音道:“王老怪,你对拙荆念念不忘,她出了家,你莫非也要跟着出家?可惜如玉心中根本没有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少冲闻声心道:“是活吊死鬼魏进忠!他竟然是东厂什么使,这是个什么官?瞧他盛气凌凌的架势,也不是个好官。”循声望去,远处停了一顶绿呢暧轿,数名锦衣卫围护,魏进忠大概便是坐在那桥中。又听王森道:“如玉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怎会委身下嫁你这个窝囊废?你对她不好,老夫不会放过你。”魏进忠道:“老怪物,你少打拙荆的主意,也别管咱两夫妻的闲事,最好给咱滚得远远的。”王森冷声笑道:“为求富贵不惜自阉,老弟之无耻世上仅有,你以为你提督东厂,便多了不起,嘿嘿,老夫生平还没怕过人。”

田尔耕向王森道:“这病死鬼不知死活,竟敢冒犯师父,这次就由徒儿出手,让他滚得远远的。”见王森点了点头,当下仗剑走向魏忠贤的车辇。那锦衣役长喝道:“放肆!”跃身下马,迎战田尔耕。他手中一柄长剑点、划、削、崩,招招中规中矩,颇见名家风范。南宫破败见了心道:“水木剑许家竟也卖身阉狗甘为鹰犬。此人剑术深得家传剑法的精髓,可入剑法一流好手之列。”

这人正是河朔水木剑的传人许显纯,现任锦衣卫役长。那田尔耕手中一条马鞭呼呼作响,在许显纯剑影中穿插来去,两人一时难分上下。另一名锦衣卫杨寰叫道:“我认出来啦,你不是左所副千户田大人么?怎么认妖人为师父?”田尔耕道:“谁的武功高,我便认谁是师父。”说话间左手向许显纯连弹,起初许显纯还以为他发出暗器,本能的闪避,却未见暗器踪影,心头着恼道:“你欺我!”尚未多想,肩头已被什么射中,痛入骨髓,他忍痛拔出一瞧,不过一竹签而已。以竹签之粗大的暗器,他本可以避开,却被田尔耕以诡计得手。

猛听魏进忠叫道:“好一手‘石佛飞竹’!”话声甫毕,伴随着一声炸响,魏进忠所在的车厢顶篷跳出一个人来,疾如闪电,直向田尔耕射到。田尔耕正想挥鞭击他,但尚未看清来人,就莫名其妙的被魏进忠点中全身十六处要穴,颓然倒地,五官易位,欲动不能,痛苦不堪。

与王森同来的诸白莲教教徒见了不由得退身欲走,一见王森森然逼人的眼光,又停下了步。

魏进忠道:“老怪物,咱当日突然犯病,你才佼幸获胜,不过咱没那么容易死,今日全力与你一较高下,如何?”王森嘿嘿数声道:“这是你自己找死。”话音一落,白影忽闪,王森已移到魏进忠三尺近前。本来王森离魏进忠有十几丈之遥,魏进忠身周三丈内又有十几名锦衣卫卫护,王森要与魏进忠过招,当先攻破锦衣卫的阵势,谁知他竟在众目睽睽下突然移身到魏进忠身前,完颜洪光、南宫破败等人见了都觉不可思议,十几名锦衣卫更是尚未回过神来。待得他们反应过来时魏进忠已与王森恶斗起来。

只见魏进忠化作一团灰影绕着王森快速旋转,王森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突然一掌凭空击出。一声爆响,三丈之外的一名锦衣卫血肉横飞,只剩下一柄剑掉在地上。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声爆响,跟着是哀叫之声,这次是名白莲教徒,只见他一只胳膊齐肩而断,伤口处血如泉涌,痛叫中昏倒在地。众人骇然退后,惊乱中又有一人中王森掌力爆死。场中头颅与手足齐飞,鞋帽共土石同落。白莲教徒、锦衣卫均有不少人死伤。

王森骂道:“你他妈的练的什么武功,当真比老夫还邪门。”长手一伸,抓住一个人心口,也不知是锦衣卫还是自己人,抡起来向魏进忠所化的灰影横扫。魏进忠定身时,手中也多了一人。两人比斗掌法,都把手中活人当作挡箭牌,不多久王森所抓之人全身结冰,魏进忠手中之人也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架。两人同时弃去,又各抓一个活人再斗。

场中之人生怕成为牺牲品,惊慌乱走,但不是为二人当挡箭牌,便是避之不及,为二人掌力所伤。少冲虽见过完颜洪光、阿岐那、南宫破败诸高手过招,其狠恶其恐怖也远不及场中二人之斗。他连眼睛也睁不开,便抱着祝姑娘躲到庵堂檐下,心里盼着场面越乱越好,自己好寻机会逃走。耳中忽听一个极轻微的声音道:“你们不要打了……”细辨是未了师太在说话。他正想进去探视,已见师太从里面出来。

王森、魏进忠一齐止掌,望向未了师太,一个叫道:“傅小姐……”一个叫道:“如玉……”两人都觉什么不对,互视一眼,还欲再打。

未了师太道:“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恩怨情仇,是烦恼的由头。两位争来争去,杀伤无辜,害人害己,又是何必?”说罢蹒跚着向林外走去,围着的锦衣卫立即让开一条路来。王森叫道:“傅小姐你去哪儿,三木也去哪儿……”说着话追上去。魏进忠大步上前,道:“老怪物,你做什么?”却听未了师太道:“你们谁也不要跟着。”王森视她的话如命令一般,闻言立时停了脚步,呆呆的望着傅小姐的身影远去。

花仙娘望着王森,眼中如欲冒出火来,隔了一会儿,眼光收回来停在南宫破败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突然长袖伸出,两条丝巾卷向少冲,少冲不及闪避,连同祝玲儿被缠了个严实。这丝巾甚是奇特,任凭少冲如何发力挣扎,也是无法挣脱。花仙娘擒了二人,别头道:“丫头们,该回去了!”说罢飘身凌空而去。百花苑诸女仗剑提篮,追随其后,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天花雨,香溢山林。远处传来渺渺歌声:“离恨天,忘忧地,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行云雨,行云雨,朝朝暮暮无别离……”

南宫破败忽想起什么,问秦汉等人道:“玉箫呢?”秦汉、毛亮、沙千里、彭素秋、雷震天五人都摊开双手,你望我我望你。南宫破败道:“不好,被这妖妇得去了。”转身向花仙娘去的方向快步追去。庆生顿棍作声道:“‘恶人谷五毒’作恶多端,不能让他们走了!”少林棍僧群声响应。“五毒”知道少林派的厉害,慌忙逃离。

铁镜方丈下令勿追,道:“‘恶人谷’为祸江湖,掌门人大会上定会议出对付的法子。此刻要事在身,不便多有耽搁。”庆生等僧方停了追赶,合十称是。

铁镜及众少林僧正欲离去,忽听魏进忠道:“老方丈留步,咱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铁镜向他行了一礼,道:“上差但问无妨。”魏进忠道:“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派向来是武林之宗,何以掌门人大会不在贵寺召开,以致方丈大师辛苦劳顿、长途跋涉赶赴武当山紫霄宫?”少林众僧知他语出讽刺,闻言都怒形于色。铁镜却和颜悦色的道:“上差有所不知,近十年来武当派声名日隆,大有与敝派并驾齐驱之势,真机道长道学修为甚深,德能服众,召集侠义之士惩善扬恶、除暴安良,乃是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好事,老衲怜世人之多苦,积一点福德,何谈辛苦?何况敝派历千年而不衰,自有别派所不能有之底蕴,又何须与人争一时之短长?”

魏进忠一笑道:“大师不愧是禅宗祖庭、武学之源、千年古刹的方丈住持。本官到时将至紫霄宫进香,顺便一睹掌门人大会之盛况,也可向大师执经问道。”铁镜躬身合十,口宣佛号,道:“上差躬临教诲,我辈不胜荣幸!老衲急于赴会,这厢不多陪了,告辞!”说罢与众弟子离去。

完颜洪光不知何时已和福王离开,场中便只剩下魏进忠、王森。魏进忠道:“老怪物,你死了这条心吧,如玉若心中有你,为何当初嫁给了咱?”王森道:“阉狗,若不是你横刀夺爱,傅小姐跟了老夫,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怪叫一声,向魏进忠电射而至,两人又斗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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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将下来,南宫破败追到一片密林,四面漆黑一片,远望见灯光如豆从林中现出来。他迎着灯光而行,又走了二三里,那灯光忽又不见了。南宫破败暗道:“古怪!”心下加倍的戒惕,睁大双眼,竖起双耳,一步一步挨向林子深处。忽然间灯光又现了出来,惊得他倒退一步,双掌护住前后心。细瞧坎下有个庄院,灯光自庄中射来。方悟那灯在下,远了望得见,越近越低,倒看不见了,并无什么古怪。

南宫破败到庄门前打门,手刚碰上,门却应手而开,庄中静悄悄的无一个人影。南宫破败复生警惕,闪身到了院中。向那亮灯光的屋中潜身走去,到了窗下,在纸窗上戳个洞,向里窥去,只见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看摆设也只寻常人家,桌上酒菜冒着腾腾热气,却老半天无一个人出来。他艺高胆大,当下推门而入,高声叫道:“喂,我是迷了路的,这里有人没有?”叫声刚落,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徒然响起,身周蓦地闪出四个人影,一瞧是四名婢女打扮的少女,均着绿衫。

花仙娘的声音道:“南宫谷主如此穷追不舍,不知是为了一枝破玉箫,还是另有所图?”说到“另有所图”四字,花仙娘语气娇柔,媚态横生,令人闻之魂销。南宫破败道:“仙娘这是明知故问了,这枝玉箫对在下关系重大,若在仙娘手中,还请赐给在下。那个小叫化儿救过在下一命,也请仙娘一并放了。”花仙娘笑道:“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么?”南宫破败道:“仙娘若有求在下,在下力所能及无不凛遵。”花仙娘道:“你先把桌上那壶酒喝了。”

南宫破败见桌上有个银壶,酒香溢出,若是寻常的毒药,他早已察觉出来,这酒却无特别之处,心道:“你让我喝酒,必不会安什么好心。”他一生下来便与毒物打交道,这酒中若是下了毒,自信难不倒“蛊王”南宫破败,就算什么奇毒怪毒,此刻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当下提起壶一饮而尽。

花仙娘在里屋鼓掌道:“谷主好酒量!”说着话从里屋走出,向南宫破败福了一福,道:“请坐!”屏去婢女,当先坐在主位。此时她犹蒙着面纱,灯下约素绰态,更加楚楚动人。

南宫破败道:“不必了,仙娘还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他知花仙娘擒走少冲和祝玲儿,引自己至此,必有什么要求作交换,绝非喝一壶酒这么简单。

花仙娘道:“本仙娘见了这么多男子,便只南宫谷主称得上鼎鼎的大英雄。与当世英雄剪灯夜话,尽一夜之长,实为三生有幸。”

南宫破败斜睨着她,心中已明,却没作声。花仙娘斟了一杯酒,先自呡了一口,递给南宫破败道:“量小不胜杯杓,谷主替小妹饮了吧。”南宫破败望着她一双勾魂摄魄的双眼,再瞧向酒杯,见杯口犹有花仙娘的唇红,艳若桃瓣,心中不禁一动。

花仙娘见南宫破败一时未接酒,顿时掷杯于桌,眉若叠嶂,脸罩寒霜,道:“南宫谷主好大的架子,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南宫破败道:“仙娘且莫动怒,在下饮了便是。”说罢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酒入肚腹,回味中竟有胭脂味道。

花仙娘转瞋为喜,站起身来走到南宫破败身后,一只手搭到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吹气如兰的道:“江湖人称小妹是‘ 武林第一美人’,可是他们谁也没见过小妹真正的容貌。谷主想不想一睹小妹芳容?”

江湖上传言百花苑花仙娘乃九天玄女娘娘下凡,美艳绝伦,貂蝉、西施、明妃、杨玉环加起来还不如她一半。她有一个规矩,谁想见她容貌,先得断了双臂,见了容貌之后要想活命,必须自剜双目。曾几何时,鲁豫一带臂残目瞽之人暴增,传言是为求一睹花仙娘姿容,不惜断臂剜所致。

南宫破败道:“可是在下不想成为一个无手无眼的废人。”花仙娘道:“这世上永远是有所得必有所失。谷主若不想无手无眼,要看你能否让小妹高兴。”说罢向南宫破败一笑,笑得甚是妖媚,扭腰进了里屋。南宫破败跟着她身后,见里面三间小棬,上挂一幅单条古画,一张天然几,摆着个古铜花觚,内插几枝玉兰海棠,案上摆着几部古书,壁上挂着一床锦囊古琴。靠墙一张柏木水磨凉床,白绸帐子,大红绫幔,床上香气喷鼻,令人闻之欲醉。

花仙娘玉臂如蛇在南宫破败宽厚的肩背上轻轻抚摸,口中吟诗道:“良夜迢迢露正浓,绣闱深处锁春风。鸳鸯两地相和浃,会向巫山洛浦逢。”花仙娘双眼发饧,十根白嫩的葱指在南宫破败肩背各处穴道按摩揉搓,南宫破败有一会儿只觉骨蚀魂销,立忙收摄心神,暗道:“这妖妇媚功好生厉害,换作别人,早做了她裙下之臣。”脸上却装着十分着迷,捉住花仙娘玉臂凑近鼻孔嗅了嗅香气,道:“仙娘姿容绝世,我真的想瞧一瞧了。”花仙娘道:“你把我脸上的面纱吻下来,不就瞧见了么?”说话间脸颊向南宫破败的嘴凑来。

南宫破败道:“不急,我先瞧瞧那个小乞丐。”花仙娘闻言眉头微皱,怫然道:“这会儿提那臭叫化子作甚?扫兴!” 但还是带南宫破败去见小叫化儿。两个小孩就放在小倦背面,屋中熏着异香,少冲、祝玲儿平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呼吸匀和,如熟睡的婴孩,看上去似中了迷香,但并无大碍。

两人回到里屋,花仙娘道:“谷主这下可放心了。春霄一刻值千金,咱们别辜负了这大好时光。”说话间软绵的身子贴上南宫破败,玉山在他胸肌前轻轻揉触,一手顺着他胸襟开口摸进去。南宫破败迎逢其意,说道:“让我瞧瞧仙娘长的什么模样。”双手抱着她的蛮腰,向她脸上吻去。正当他咬住面纱欲扯下时,花仙娘忽轻声叫道:“咦,这是什么?”南宫破败见她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黄帛,一惊非小,叫道:“给我!”伸手去夺。

花仙娘闪到一旁,把黄帛展开来念道:“伐燕贼檄。自朕亲政,海宴河清,四海升平。可恨燕贼迫朕逊国,动干戈而置天下于倒悬,滥用刑顿成人间之炼狱。朕伏处荒皋,号令天下起而共诛燕贼……”念罢甚为不解,道:“这上面说的小妹怎么一句也看不懂?”

南宫破败长舒了口气,心道:“你看不懂最好。”说道:“这是我闲时无聊临摹下来的字贴,仙娘喜欢就拿去好了。”花仙娘道:“瞧你这么紧张,这字贴对你必甚要紧。”当下把黄帛塞回南宫破败怀中。

便在此时,猛然听见有人大喊道:“不好啦,起火了。”两人都是一惊,花仙娘闪步到门外,见庄院数处火起,众婢女拿火叉、水桶奔去救火,怒而问道:“怎么回事?”那婢女尚未回答,忽听四面喊声大作,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进来,各处火连成一片,火势越来越大。花仙娘暗觉不妙,回头见南宫破败时已不见了人,急转到小棬背后小屋,只见床头空无一人,她才知南宫破败不过逢场作戏,对她乃是虚情假意,气得咬碎银牙。

其实南宫破败逢场作戏是真,火却不是他的人放的。他正寻思如何脱身,如何找到玄女赤玉箫、救走小乞丐,未料天赐良机,当即趁花仙娘分心他顾时救走两个小孩,从后院离开庄子。他起初还道是强盗打劫,离开庄院未多远,忽听有人叫道:“南宫大哥,这边来!”火光下见一名少女骑马而至。南宫破败道:“你怎么来了?”那少女道:“不要多问,快上马吧!”兜转马头,打马下山。南宫破败把少冲、祝玲儿挟在腋下,飞步上了马背。问道:“放火的是你的人么?”

少女没有答言,一个劲的催马快行。正值夜深,四野风声,猿啼鹤唳,草木皆兵。那马神骏非常,黑夜中上坡下坎奔驰如飞。少女驾行之术也非同一般,只有北方女人才如此擅长骑马。

马行一直向南,沿路都是荒野,渐渐天亮,南宫破败见她仍无停下的意思,便问道:“沁娃,咱们这是去何处?”沁娃道:“听说一直向南可到天之涯海之角。”南宫破败听她言语有异,忙把马控住,跳下马来,道:“你疯了么?好了,我没事了。你快回去,你的人找不到他们的郡主,会着急的。”沁娃下马抱住南宫破败道:“不,我不回去。南宫大哥,你带我走好不好。你去哪儿,沁娃都死心踏地跟着你。”

南宫破败把少冲、祝玲儿放在马背上,瞧着怀中的沁娃青丝散乱,便为她理了理,道:“真是孩子话。你这是冲动行事,日后难免不想爹娘,不想家乡。我是个大恶人,居无定所,你跟着我没好日子过的,还是回去做你的郡主多好。”沁娃把头贴在南宫破败胸前,忍不住珠泪溅落,顺南宫破败脖子流下,说道:“我不许你说这种话。跟着你便是受再多的苦,沁娃也不怕。”

南宫破败心中大热,伸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瞧着她如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他纵使是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说道:“咱们先到附近的村镇打个尖再说。”沁娃破涕为笑,道:“好。”两人上了马,缓辔而行。

路上沁娃道:“南宫大哥,那会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怕你被百花仙娘迷住了,把我忘了。”南宫破败在沁娃后颈窝吻了一下,道:“那妖妇淫贱无耻,怎比得上我的沁娃清纯可爱?”沁娃道:“是么?你虽这么说,却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是不是怪我打断了你们的好事?”南宫破败道:“难道你非得剖开我的心看了才相信么?”沁娃笑道:“你别着急,我是说着玩的。等到你哪一天不要我了,我就把你的心剜出来喂草原上的大灰狼。”

说话间已到了一个镇甸。

此时少冲、祝玲儿均已醒转,少冲内功过人,兀自无事,祝玲儿却因昏迷过久,中了过量迷香,恹恹思睡。南宫破败便要了三间上房,暂且住下。沁娃担心族人查寻,不同意住店,南宫破劝解她道:“你带来的人还道你回了蒙古,必先回去复命。来去数月,不会这么快找上来的。”沁娃心中稍定,但仍不敢抛头露面,这一整天足未出户。

这晚沁娃要南宫破败陪她,两人憧憬未来,商议藏边的香格里拉隐居,那儿与世隔绝,美如桃源,是传说中的“天上人间”。沁娃本想就这么坐谈到天明,但说着说着不知何时睡着。南宫破败为她盖好衾衣,瞧着她睡态可掬,心中当真不忍辜负她一片痴情。此时夜深入定,他独自来到天台,望着中天皎月,心中思潮起伏,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到藏边漠北采集藏红花、七叶一枝花、雪莲花等几味驱毒草药,因杀死一匹母狼,引来一大群狼向他攻击。饶是他武功高强,精擅用毒,也挡不住狼群成百上千,源源不断。危急中一鞑靼少女带着十几个蒙古武士及数十只藏獒赶至,才救下了南宫破败。此时他全身伤痕累累,在蒙古少女的帐中躺了一个半月才伤愈。后来才知少女名沁娃,其父是元朝王室贵胄,位列三公,时值秋猎,在此打围,她自小便爱习弓马,这次也随同而来。两人相处未久,却互生情愫,陷入情网,南宫破败自知蒙汉沟壑,难成眷属,思之再三,终于不辞而别。从此以为不再相见,没想到月前在武当山太和宫邂逅。原来沁娃自南宫破败离去后相思成病,卧床两年未愈,后来借口行香还愿,南下暗觅南宫破败的下落。元明两朝世代为敌,一行人都改作了汉人装束,以免招来麻烦。仿佛上天注定缘份未尽,竟让两人得以重逢,再续前缘。只是当时沁娃有家将随行,不得其便,只暗送秋波,互致思念之情而已。其后她编造南宫破败有玄女赤玉箫,派手下人监视南宫破败的行止,才有了火烧栖云庄之事。

正当南宫破败追忆往事之事,黑夜中走出一个黑影。南宫破败惊道:“前辈!……”

来人是个黑衣蒙面老者,连头顶也罩了黑纱帽,只露出两只精光老眼。此人武功高过自己许多,神秘莫测,来去无踪,已多次在南宫破败独处时突然出现,不是数落南宫破败的不是,便是没来由的臭骂一通,大打一气,南宫破败虽对他甚为反感,但听他所言似乎对南宫家族知悉甚多,隐觉他出自好意,便并不怎么计较。

黑衣老者两眼逼视着他,道:“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么?”南宫破败道:“前辈何以有此一问?”黑衣老者道:“一个忘了自己姓什么的人,心中还会有父母、家族、祖宗么?还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么?”南宫破败道:“我没有忘。”黑衣老者冷笑一声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好男儿志在建功立业,怎可为一个女人放弃前程?做大事者,要无情无义,你明不明白?”南宫破败吓了一跳,道:“你要我无情无义?”黑衣老者道:“不错!历代霸王英主、开国皇帝,始皇帝、汉高祖、宋太祖,还有本朝的太祖爷,哪一位不是无情无义?若说有情义,那也决非真情真义,不过是笼络别人的权术罢了。楚汉争霸,那项籍出身兵家,后来一度称霸天下,如此兵强势大,最后却败给了沛县小吏,这是为何?正因他对虞姬却了真情,对刘邦施了真义。”南宫破败道:“前辈所言未免太过。便是秦皇汉武,也各有所爱。女人又碍着什么事?”

他一言未毕,黑衣老者一巴掌向他掴来。南宫破败脸一侧,同时伸手去格。哪知黑衣老者又一只手伸过来掴了他一巴掌,他竟未能避开。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怒视着黑衣老者。黑衣老者道:“我不打你,你便醒不过来。红颜祸水,你没听过么?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亡国,吕布为得貂蝉欢心而弑父,女人乃亡国败家的尤物,决不能动以真情。”南宫破败闻言大为汉颜,低头不语。黑衣老者又道:“这且不说。你先祖把她先祖赶到北方苦寒之地,世代为仇,你拐走了他们的人,她的族人决放不过你。你事业无成,还要分心他顾,顾得过来么?”南宫破败道:“我……”黑衣老者截断他的话头,道:“你不用多说,如何决断全在你自己,好自为之。”说罢纵身下了高台,身影转瞬即逝。

南宫破败一宿未眠。

次日沁娃醒来,见南宫破败已备好早点,说道:“你好早啊。”南宫破败手执木梳,帮她梳发。沁娃对着菱花镜一笑,道:“南宫大哥,你说咱们以后这么在一起,永不分离,你说好不好?”南宫破败怔了片刻,才道:“好好。”

梳洗毕,南宫破败先给少冲、祝玲儿送去一份早点,再陪着沁娃进餐。瞧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便道:“好吃就多吃一点。”沁娃道:“才不好吃啦,不过是你买的,我才肯吃。”南宫破败道:“这里不比草原上,没有奶酪、青稞面饼。”沁娃道:“就是有奶酪、青稞面饼,我也不吃。”南宫破败道:“那是为何?”沁娃道:“因为你吃不惯哩。往后我一定研习中原烹饪,做合你口味的饭菜。”南宫破败闻言,心中反生痛楚。沁娃道:“南宫大哥,你不舒服么?”南宫破败道:“沁娃,我昨夜想了一宿,你还是回去为好。”

沁娃饭箸掉地,呆呆的看着南宫破败,片刻间泪珠涌出,在眼眶中打转,却忍着没有流下。

南宫破败起身欲行。沁娃道:“是我不好么?”南宫破败道:“我不再想你了。”沁娃叫道:“你撒谎!我不信不信不信。你看着我的双眼,再说一次。”南宫破败不敢与她对视,提步便走。

沁娃抽出一柄匕首,说道:“你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什么生趣?”对着自己心窝便刺。南宫破败吃了一惊,急使一招阳明派的“一指弹”,气劲凌空射中沁娃臂弯上的冷渊穴,匕首“当”的一声掉地。

恰在此时,忽听楼下有人说话,那人问店主有未见过一个少女,说的正是沁娃。沁娃一惊,急到门边窥视。南宫破败手起一指,点中她的昏睡穴。沁娃随即昏倒在她怀里。南宫破败把她放在床上,凝视了她最后一眼,来到自己房中拿出三锭银子,对少冲道:“小兄弟,你曾救我一命,如今我又救了你,算是两不亏欠。这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少冲却把银子扒落下地,道:“我不要。”原来他在隔壁已听到南宫破败与沁娃的对话,觉得那位姐姐是世上再好不过的人,南宫大哥辜负人家一片情意,太也没有良心。他其时尚小,对男女情爱尚存孩子般的想法,只觉一个女子对你好,你也必须对她好。

南宫破败闭上双眼,强忍眼中泪水道:“我南宫破败一无是处,不值得她为我受累。”向少冲微一拱手道:“小兄弟一片侠义心肠,再接再厉,他日必有大成。相信咱们还有再会之时。”说罢从后窗跃到街头,大步而去。

不久沁娃的家人寻上来,见沁娃昏迷在床,自不免大惊小怪,把店主拉来训斥一番,最后带着沁娃离去。

此后几天,少冲一直照顾祝玲儿。祝玲儿精神日渐振作,这日忽想起掌门人大会的事来,屈指一算,距大会之期还有半月,便道:“师太的信还没送到,咱们要去赴会,可没工夫送信了。”少冲一拍脑门道:“哎呀,我怎么忘了?既然已答应了师太,无论如何也要办到。”心下寻思:师太要见之人会不会是魏进忠或王森?多半不会,当时师太对两人都不理睬,可见另有其人。便道:“祝姑娘,我去紫盖峰送信,你去不去?”祝玲儿道:“这还用问,傻蛋去的地方,自然好玩的紧,玲儿是非去不可的。”少冲道:“我是去送信,可不是玩。”祝玲儿在他额头弹了个脑崩,道:“你真是笨啊,你送你的信,我玩我的,大家两不相干。”少冲摸摸额头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祝玲儿瞧他傻傻的模样,扑吃笑出声来。

两人收拾行装,即日起程,问了去紫盖峰的路,投武当山而来。路上非止一日,等上了紫盖峰,不禁叫苦:紫盖峰巍峨高耸,大过想象,要寻一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所幸还知道那人叫张阿松,逢人便问,总能问出来。走了老半天,却连个猎夫樵子也没遇见。

到了山腰,忽听林间有人说话,喜道:“好了,前边有人。”两人循声上前,少冲突然止步,道:“不对!”祝玲儿道:“怎么?”少冲轻脚轻手到了一处山石后,向说话处望去,只见彼处或坐或立有十几人,旁边停了数停滑竿,说话的竟是洛阳见过的徐爵爷,福王、完颜洪光、哈巴图、汤灿等人也在。心道:“真是冤家路窄,这地儿又遇着了。”当下竖指唇边,对着祝玲儿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只听徐爵爷道:“武当与南北二京紫金山一般,均为成祖禁地。这武当与别处不同,自古出黄金,就是造金殿的金子,也是这山出的。”福王道:“本王竟不知还有这么块肥地,好极好极,本王定要禀告朝廷,把这块肥地划到本王的藩地来。”完颜洪光不以为然的道:“要是你老爷子还在,还事还成。如今怕是不行了。”福王面有愠色道:“他是我侄儿,皇叔有求,不得不依。嘿嘿,他老子的皇位是本王让给他的,没想到他屁股没坐热,便归了西。他不多孝敬我这个皇叔,下场也跟他老子一个样。”

此时已是万历四十八年。是年七月,神宗驾崩,八月四日,皇太子朱常洛继位,是为光宗。在位一月,颇多惠政,后轻率服用鸿胪寺寺丞李可灼所进献的红丸,不日而崩。史称“红丸案”(与“挺击案”、“移宫案”合称明史三案)。遗诏皇长子朱由校嗣皇帝位。九月初六,朱由校登极,以明年为天启元年,是为熹宗。

又听徐爵爷道:“王爷可知成祖何以封禁武当?”福王道:“这么块肥地,当然要封禁。”徐爵爷道:“成祖爷依真武修仙之故事布局,广修八宫、二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祠、十二亭、三十九桥,调民工三十万,耗时十三年始成,尊为太岳太和山。民间传言,成祖爷大修武当倒不是此山出金子之故,而是另有他意。”福王道:“你快说来,民间什么传言?”徐爵爷道:“成祖爷定鼎神京之后,最放心不下一件事……”完颜洪光道:“爵爷说的是不知所踪的建文帝?”徐爵爷点头道:“不错!成祖爷为此寝食难安,一日忽报午门上出了大事,有人夜里在两扇门各刻了三杠。午门乃京畿重地,门上被刻上了字竟无人察觉。”福王却不以不然道:“这算哪门子大事?”徐爵爷道:“王爷请想,两扇门上各有三杠,合拢来是什么字?”福王道:“还是个‘三’字。”徐爵爷道:“加上中间的门缝。”福王道:“‘丰’字又怎的?”徐爵爷道:“大有来头哩。当时能随意出入紫禁城之人,江湖上屈指可数,而门上又有一个‘丰’字,除‘邋遢道人’张三丰,更有何人?”福王道:“便是武当派的开山祖师张邋遢?”徐爵爷道:“建文帝神秘失踪,必有异人相助。成祖爷怀疑张三丰救走了建文帝,便以修武当之名,找寻建文帝及传国玉玺下落。”福王点头捻须道:“原来如此。”

少冲打个手势,与祝玲儿悄声退开老远,才说道:“咱们快走,别被蝙蝠王发现了。”牵着祝玲儿的手,快步向山上奔去。正奔走间,忽见前面一条窄路,乃是两山接笋之处的石梁,两边俱是万丈悬崖,少冲叫道:“哎哟,不好!”急忙停步。再想另觅他途时,已见后面福王、完颜洪光、哈巴图、汤灿等人坐着滑竿上来。两人无法,只得大着胆子从石梁上走过。

刚过石梁,恰遇一班道土正欲步上石梁,惶急间差些撞上。当中一道官骂道:“臭叫化子撞死啊。”祝玲儿本想回敬他一句,少冲怕完颜洪光等人追上,拉她快走,回望福王等人的滑竿已上了石梁,而那班道土也步上石梁,心道:“二人争过独木桥,有好戏看了。”当下和祝玲儿藏在隐蔽处观瞧。

只见两簇人行到中间, 那道官喝道:“什么人?快些下去让路!”福王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叫本王为他让路。”随行的一个地方小吏上前道:“这位是洛阳的福王爷,你们快些让让。”那道官道:“武当乃成祖禁地,无论何人至此,坐轿者下轿,乘马者下马。就算王公贵族,也要下轿让路。何况掌门人大会临近,必有歹人冒充正人混进武当捣乱,你说你是王爷便是王爷,我说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福王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一个小小道官竟如此狂妄,那还得了,便道:“本王就是不让,看他怎的?”那道官竟也来了犟脾气,说道:“也无贫道让的理。”两簇人便停在原地,谁也没有让的意思。约摸一顿饭工夫,一阵山风吹来,本来滑杆悬空,已令人害怕,滑杆竟随风摆动起来。福王大恐道:“金先生,总得想个法子,不能老呆在这里。”完颜洪光道:“法子是有,不过有些不大妥当。”福王道:“这会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完颜洪光道:“有了王爷这句话,老夫便无所顾忌了。”话音刚落,人跃落下地,提起前面一个小道士一掷,把小道士掷下深谷,小道士哀号之声一路传上来。

那道官大骇,急道:“快退!”众道士退到宽处。福王笑道:“退得慢一步,一个个都到谷底吹吹风。”一行人放开步伐过了石梁,经过众道士时,那道官忽大叫道:“果然是歹人,抓住了!”众道士尽皆抽出宝剑,攻向福王一行人。完颜洪光道:“臭道士找死!”掌到处便见尸体横飞。

其中一个道士正好掉在少冲和祝玲儿身旁,祝玲儿大恐,又不敢叫出声,当即咬在了少冲的手背上。这下可苦了少冲,只好咬住牙忍住。他见那些人越打越近,此处无可藏身,便打手势叫祝玲儿向山上潜步逃走。未及多远,已被哈巴图看见,叫出声道:“小叫化儿,师父,是小叫化儿!”

少冲道:“乖乖龙的冬,大头鬼看见咱们了。” 牵起祝玲儿的手,大步而奔。两人尽拣草深林密处而行,到了高处向下看时,哈巴图已追了上来,其后不远处是完颜洪光、汤灿等人,福王、徐爵爷更在后面。玉箫已不在少冲身上,但少冲自知福王视自己为寇仇,不除不快,落到他们手中死路一条,只得和祝玲儿向更高处逃去。

两人乱行中闯入一片石林,方圆十里乱石嶙峋,阵列如林。少冲见祝姑娘娇喘吁吁,便道:“咱们来躲猫猫。”祝玲儿童心未泯,顿时来了兴头,道:“好啊!”两人伏身而行,远远的瞧见完颜洪光、哈巴图、福王、徐爵爷诸人追到。哈巴图叫道:“小叫化儿,我知道你藏在这儿,你快出来!”他边走边叫,好为自己壮胆。少冲拉着祝玲儿的手和他绕圈子,低声对玲儿道:“这傻子若不出声,我倒心虚,他不停说话,我就不怕了。”祝玲儿抿口而笑,道:“他是一只大笨猫,猫儿喵喵叫,耗儿逃之夭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忽听完颜洪光在远处道:“哈巴图,你叫什么?”哈巴图顿不作声。少冲低声道:“不好,‘长辫子’是只老狐狸,这‘猫猫’不好玩了。”便与玲儿蹲在一块大石下。却听完颜洪光道:“小叫化儿,你走不了了,老夫看见你了。”祝玲儿吓得拉少冲胳膊欲走。少冲让她蹲下身,道:“老狐狸诡计多端,他想引咱们出去,可别上当。”

祝玲儿暗服少冲机警,抬起少冲手背,见咬处齿痕犹在,低声道:“疼么?”少冲笑道:“要是给完颜老贼、哈巴图这两条金狗、蝙蝠王咬上一口,非要了我命不可。”忽听完颜洪光大声道:“在这儿!”少冲心道:“不好,来啦!”拉起玲儿的手逃开。身后平地一声巨响,乱石穿空,砸在两人身上极痛。少冲见前面是三丈高的大石挡路,叫道:“跳过去!”两人携手一起纵身,轻飘飘落在大石上。哈巴图不知从何处抢出,抡叉向两人立身处扫来。少冲一惊,急中揽起玲儿腰纵身跃高。哈巴图一叉把大石打塌半边,顺势又向两戳来。两人半空无法移转,少冲右手乱中抓住一物,两人悬了起来。原来抓着的是半空悬着的一条老腾。这下子欲上不能,欲下不得,处境甚是不利。

完颜洪光、福王、徐爵爷等人也已追到,完颜洪光哈哈笑道:“小乞丐,看你往哪儿走?还不交出玉箫!”其实他心中另有所图,自天池决战未分胜负之后,他无时不想武功上盖过铁拐老的“快活功”及“随心所欲掌法”。铁拐老死讯传来,他不喜反觉遗憾,憾的是无法与他分出高下,所幸他留下个独传弟子小叫化儿,破解其武功便可着落小叫化儿身上,是以也不想过分相逼,以免小叫化儿“早夭”。

福王道:“本王给你一条光明大道,只要你交出玉箫,本王保举你做大官。有了官做,自然发大财,美女投怀送抱,这辈子福份享之不尽,岂不强胜过叫化子?”

祝玲儿道:“竟有这等好事!傻蛋,你运气来啦。”少冲道:“这是蝙蝠王投的饵,钓咱们上钩呢,我若上当,才是真正的傻蛋。何况师父常说:无官一身轻,我少冲从来也不想做官。”福王大怒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闯。吃本王一扇!”手中折扇掷向少冲。

他手劲差劲至极,折扇未及少冲之身,其势已穷,直直坠下。却见完颜洪光伸手一引一送,那折扇竟化下坠之势为上击,半道中展开来旋转着如一面飞轮。少冲荡开身子,那折扇飞到两人后方竟打个转飞了回来,少冲忙又荡身闪避。折扇兜了个圈,平平飞回福王手中。福王接扇在手,自是惊讶不已,还道自己武功大进,运扇自如,一至于斯。

祝玲儿在少冲怀中拍掌笑道:“好玩好玩,傻蛋,你再荡几个秋千。‘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少冲经她一笑,畏惧之意尽无,道:“好!”果真又荡了几个“秋千”。祝玲儿畅怀大笑,声如银铃,在山林间回响。

这时忽然喊声大作,从石林外奔来十几名道士,有人喝道:“这里怎么来了女人?”一名道士走到树下,向着少冲两人叫道:“你们速速离开,这儿是我武当派禁地,莫说外人,便是我派弟子,也不得随便进来。”少冲道:“难道你们不是武当弟子么?”那道士道:“我等是守在此处的护林道士。”祝玲儿嘻笑道:“我是玲儿,你们快护住我。”徐爵爷道:“为什么不许外人进来?”那道士道:“此处原是我派先任掌门的练武之地,自先任掌门驾鹤仙游后,此处时常闹鬼,因此掌门师兄命人封住,令我等守护,不许人进来。”玲儿笑声顿止,惊骇道:“有鬼!”

完颜洪光笑道:“胡说!紫阳真人是一个仙人一般的人物,怎么会闹鬼呢?”那道士怒道:“贫道好意相劝,你们不听,可别怪贫道不客气了。”言才毕,群道皆抽出宝剑。福王道:“率士之滨莫非王土。别说这么块方丈之地,便是那紫霄宫、金殿,也是我朱家的。”那道士见他出语甚狂,不知是真是假,一时怔在当场。徐爵爷道:“我们是来抓那两个叫化儿的,抓住了我们自然离开。你们帮着一起抓。”

那道士道:“也好。”群道执剑围在下面一丈之内。祝玲儿皱眉道:“笑声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少冲暗暗焦急,说道:“乖乖龙的冬,秋千也玩不了了。”荡身子顺着枯滕滑到一巨岩上,两人攀高爬低,身形敏捷,纵是完颜洪光,也自叹弗如。石林中山石岩岩,纵是近在咫尺,有山石相隔,也不能看见。是以完颜洪光及众道士二三十人,一时也捉不到少冲和祝玲儿。

汤灿想出一法,当下说与完颜洪光。完颜洪光道:“好法子!”只见他跃上大石,再向旁边一跃,上了一块更高的大石,居高临下,把少冲、祝玲儿处身位置瞧在眼里,叫哈巴图道:“在那儿。”哈巴图、众道士立即向完颜洪光手指的方向围拢。

少冲暗自叫苦,只得和祝玲儿换一个完颜洪光瞧不见的地方。但完颜洪光跟着跃上另一块山石,把少冲两人一览无遗,无可遁其形。少冲又想换另一处,哪知与哈巴图撞上。哈巴图大喜道:“在这里,在这里,我抓住了……”少冲见只有他一人,便不怕他,迳直向他走去。哈巴图这才想起自己已非小叫化儿对手,叫声:“哎哟!”转身便跑。他慌乱中绕着石头转了个圈子,没想到又与少冲碰上,吓得魂飞魄散,夺路便逃。

祝玲儿见状呵呵直笑。立听福王的声音隔石传来道:“在这里!”跟着福王的随行健仆跃出来,执刀杀向两人。少冲牵着祝玲儿手,展开“流星惊鸿步法”窜高伏低,轻易避开众仆围攻。转过一块山石,恰与福王相遇。福王大叫道:“啊,在这里……”少冲飞起一拳,正中他鼻梁,直把他掼了出去,摔在山石上。少冲正想结果他性命,忽听完颜洪光、汤灿、徐爵爷齐声叫喊,扑上前来,又见福王躺地不动,怕是真死了,他心中一慌,带祝玲儿急奔。

急行中祝玲儿发现旁边一块大石开了一道罅缝,里面黑幽幽的足可藏身,便道:“傻蛋,藏在这儿。”也不等少冲表态,跨步进到石缝中。少冲耳听得完颜洪光等人脚步声近,不及多想,也猫身钻进去。尚未定神,已见完颜洪光如白马过隙,从外面一闪而过,心道:“好险!幸好祝姑娘找到这么个好地方……”正想至此,忽觉祝玲儿拉着自己的手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两人身子一起向下坠落。

完颜洪光听到异响,回到大石处,道:“这里有个石罅!”汤灿、哈巴图跟着聚拢来,晃火折向里照去,见下面是个坑洞,只听祝玲儿的呻吟之声从洞口传上来。汤灿道:“两个小贼掉入了地窟,咱们要不要下去?”徐爵爷道:“这么贸然下去,怕是不大妥当。不如把洞口封起来,两个小贼上来不了,必然困死无疑。”汤灿道:“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玉箫怕是要与小贼同葬了。”完颜洪光道:“玉箫不在小叫化儿身上。”汤灿道:“既然如此,就劳烦先生把这儿封埋了。”

完颜洪光眼光盯着汤灿看了一会儿,心道:“你倒心狠手辣!”又想小叫化儿一死,老叫化儿的绝世神功从此失传,倒甚是可惜,不过中原武林之损失于关东武林反而有利。他略一沉吟,说道:“你们站开些,老夫要发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