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武林帝国》》 · 骁骑校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果然,元封迟疑道:“这茶马券是什么?怎么没听人说过,以往那些贩马之人也用此物么?“

范良臣道:“茶马券就是朝廷发给尔等从事茶马交易的凭据,没有这个凭据进行买卖贩运,那就是走私,实不相瞒,朝廷马上就要进行一次大的行动,凡是没有茶马券的商人都要被查封,本官见你有心报国才将这大大的便宜让于你的。”

看着元封沉思的样子,范良臣又低头喝茶,以此掩饰自己的心虚,这种谎言也就是骗骗元封这样年纪又小又没有经验的人,若是让内行听见还不笑掉大牙。

元封沉思了一阵道:“这么说的话,要是把茶马券都拿到手了,这生意就只能我一家做了?”

“正是如此。”范良臣答道,脸上波澜不惊,正气凛然,心中却在翻滚,眼见这少年就要上钩,他是又激动又内疚。

“那茶马券的总数有多少呢?”

“今年的额度是一万匹马,砖茶十万担。”

“那好,这些茶马券全给我,三百匹羌马抵账给茶马司……”

“好!”没等元封说完,范良臣就拍案而起,忙不迭的说道:“咱们这就签署协议。”

虽然茶马法已经形同虚设,但是毕竟这个制度还存在,每年都有专门印制的茶马券送达兰州茶马司,就这样放在库房里积压着,既然元封要,就一股脑给他便是。

三百匹马赶进了官圈,元封等人带着满满一箱形同废纸的茶马券走了,整个兰州牛马市场的商人们都惊诧的说不出话来,以往那些瞧不起自家老爷的茶马司差役们也忍不住挑起大拇哥赞叹提司大人的本事。

别说他们,就连十八里堡众人等人也都不理解元封的行为,望着箱子里印刷精美的茶马券,张铁头道:“这玩意擦屁股都不好使,要来何用?”

元封道:“有了这个玩意,才能正大光明的贩运茶马。”

“切!别人家都没这个玩意,不照样贩运的热火朝天。”

“哼哼,再看吧,对了,让你办的事情妥了么?”

“妥了,剩下的二百匹马,留下最好的五十匹咱们自用,剩下的都卖给那些马贩子了,一共是两万六千两银子,现银现货两清。”

“很好,现在咱们并分两路,铁头哥你带人去采购砖茶,我和楚大叔回家一趟,楚键生死未卜,不能再让楚大叔冒险了。”

“不行!”在一旁默默赶路的楚木腿开口道:“咱们做的事情,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死个把人不算啥,咱们的生意刚起步,得趁热打铁做下去,不能因为这点事情就回家歇着。”

“那好,楚大叔就接着干吧,虽然楚键凶多吉少,但是咱们剩下的兄弟自会照料大叔大婶。”元封道。

“对,楚键未尽的孝道,就交给我们吧。”几个少年异口同声的说,一行人加快了速度,迎着晚霞奔驰而去。

在兰州停了一晚之后,元封派张铁头拿着银子去买砖茶,随后带人继续去康巴草原贩马,另外还让他在兰州府挑那些精美昂贵的丝绸首饰买上一批,送给赫敏以及羌王的嫔妃人等,至于银子方面则不用发愁,羌王赠与的那些珍惜的裘皮起码能换七八千两银子呢。

砖茶和马匹都是敞开交易的,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张铁头带人办理完全可以放心,于是元封和楚木腿等人整理行装向着十八里堡的方向而去。

“封哥儿,生意做的好好的,回家作甚?托人把银子捎给家里人便是。”楚木腿不解的问。

“大叔,咱们不是回家,是去芦阳县。”

“去芦阳县作甚?”

“告状。”

……

三日后来到芦阳县,此时的芦阳县城已经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了,城墙进行了修缮,乌鸦窝被掏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草都被拔光了,街上的野狗也绝迹了,就连路上的行人看起来都不象以前那样灰头土脸了。

来到县衙门口,只见昔日破败不堪的衙门整修一新,围墙用石灰水刷过了,破瓦也换过了,门旁摆着一张鸣冤鼓,鼓面是用新牛皮蒙的,衙门大门敞开着,里面悬挂着四根黑红的棍子。

看到他们在衙门口驻足,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汉问道:“是来告状的吧,那边有鼓,敲两下自然有人带你们进去。”

元封奇道:“今日是初一,县尊也开衙接案?”

那老头道:“是啊,以往的县太爷总是三六九开衙,接状子也有许多讲究,需要有铺保,有讼师写的状子,写的格式不对都不会接,现在这位柳老爷真是爱民如子,知道县城没几个会写字的,干脆不用状子了,直接口头鸣冤即可。上任这几个月来,就把以往三年的积案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没想到这位柳知县竟然是个能员,元封心中更有底气了,当即上前敲起了鸣冤鼓,咚咚咚三声刚过,里面便出来两个衙役,和气的问道:“来者何人?可是告状?”

“正是,小民们乃是十八里堡人,有冤屈请大老爷做主。”

“进来吧,记得上堂要跪,老爷让你抬头才抬头。”

几个人进了公堂,按照衙役的交代跪下口称冤枉,堂上却传来笑声:“尔等不去欺负别人也就罢了,何来冤枉。”

元封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柳知县正在公案后面端坐,案子上放满了卷宗,大概是积压的各种民事刑事案件,这位父母官手捋着胡须,一脸的春风洋溢,看来处理公务非但让他烦躁疲劳,反而有神清气爽的功效呢。

“小民确实有冤枉。”元封道。

“那好,你好像认识字,那就把冤屈写出来吧。”

“小民已经写好,请老爷过目。”

“哦,呈上来。”

衙役将元封手中的状子接过,交到柳知县手上,县老爷一目十行,转瞬就看完了,哈哈笑道:“你这状子本官接不得,你说从茶马司领了茶马券,就能专营茶马生意,不错,按照本朝律法,其他商家若是再经营这桩生意,就是走私,可是这件事已经茶马司查缉啊,你把状子递到本官这里又有何用?”

元封道:“茶马司那里,小民自然也递了状子,可是案子却牵扯到本县的利益所在,所以不得不再呈状子到芦阳县。”

柳知县道:“如何与本县有利益关联,你说来听听。”

元封道:“小民们是十八里堡人,乃是本县子民,而且茶马商路的必经之路也在本县管辖之内,所以本县有查缉走私的职责,再者说,那些走私商不用申购茶马券即可经营,这就是不公平竞争,直接影响了我们的收益,我们的收益少了,交给县里的赋税就少,赋税少了,老爷就不能修城墙,不能给衙役发月钱,这不是影响了本县的利益么?”

柳知县哈哈大笑:“说得好!可是你想过没有,茶马司都没有力量查缉此事,我一个小小的芦阳县又如何有力量,你看本县衙里有几个能上路查缉的好汉?”

元封不用看也知道,县衙里就两三个年老力衰的衙役,马都骑不得,更别说去缉私了,他不动声色道:“启禀老爷,小民们只需老爷点个头,让我们自行查缉便是,小民们为了自家生意敢不尽心尽力,若是断绝了走私,不但小民们有利可图,就连老爷也能平步青云呢。”

柳知县再次哈哈大笑:“好个伶牙俐齿头脑灵活的小子,你叫元封,是十八里堡的地保是吧,也罢,本官就允了你,另外再给你一个名份,任命你为本县马快班头,专司查缉茶马走私事宜,你看可好?”

还说啥啊,这柳知县太上路了,元封激动的当即磕头谢恩:“多谢大老爷成全。”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1章 - ~设卡劫道~

按照本朝定制,府、州、县署衙的部属有三班六房,衙役分三班,即皂班、壮班、快班。皂班亦称西班,掌行刑、站堂。壮班亦呵道、门卫、传案、催科等事。快班亦称捕班,分步快与马快,原掌传递公文,后主缉捕。班有班头。头房为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为朝廷六部的缩略,分理文书稿件,其办事人员皆为书吏,亦称书办,不入官流。

制度归制度,实行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若是江浙丰腴之地的府县,三班六房的人丁都满满当当的,外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可是贫瘠地方的府县,连站堂的皂吏都凑不齐,每逢升堂还要把壮班快班的衙役找来凑数,这芦阳县就是如此,整个县衙一共只有两个年老力衰的差人,什么三班六房,完全没有影子。

也难怪,整个县衙,只有知县一人是吃朝廷俸禄的,其余人等皆是靠地方财政维持收入,芦阳县穷的叮当响,哪有钱给差人发月钱,所以当元封提出自己查缉走私时,正中柳知县下怀,此举不但能解决县衙人手不足的问题,还能解决银钱不足的燃眉之急,真可谓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柳知县提笔写了一份委任状,用了本县的官印,又写了一份关于委派本县马快配合茶马司查缉走私事宜的公文,同样加盖了官印交给元封,从这一刻起,元封就从十八里堡的地保升级成为芦阳县快班的班头了,这可是质的飞跃啊,原先只不过是地方保丁,上不得台面,现在怎么说也是公门中人了,可以合法的携带单刀铁尺锁链,穿红裤子,白底黑官靴了,当然这些器械服装,还得自己置办。

元封在芦阳县街上买了些黑布红布,托裁缝帮着赶制几身公服,一夜功夫,三套衙役公服就做出来了,黑红的高帽子,黑色的长袍,红色大带扎在腰间,那感觉立刻就出来了,走在街上精神抖擞,路人见了都要避让。

上县衙拜见了柳知县,算是正式开始上班了,芦阳县民风淳朴自然用不到快班衙役,他们几个人径直出了县城直奔十八里堡而去,出来这么久还没回过家,不知道家里人担心成什么样呢。

一行人来到距离堡子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就看到远远的土坡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冲着他们挥手,“是哑姑。”元封说着,随即催马向前,那边哑姑也从土坡上滑下来,带着赛虎朝这边奔来。

两人终于相遇,元封下马却不知道说啥好,搓着手半天才道:“你每天都在堡子外面等我们?”

哑姑重重的点头,元封看她身上都是从土坡上滑下时蹭的泥土,便想伸手帮着拍打一下,哑姑的脸却红了,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也能怪,丫头已经长大了,知道男女有别了,可是赛虎这畜生却不讲究这个,发疯一般蹦过来直舔元封的脸,奇怪的是它的尾巴却不摇动,明显和一般的狗有所不同,多日不见,哑姑出落得更加秀丽了,赛虎也长成了大狗,一身白毛油光水滑,身架大的好像牛犊子。

一行人进了堡子,各回各家,不一会儿便从楚键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全堡子的人都跟着伤心,儿子欢蹦乱跳的出去,却连个尸首都没带回来,如何不让当娘的伤心,不过楚键他娘虽然痛哭流涕,但却未指责丈夫以及元封他们,毕竟出去贩私盐本身就是个危险行当,即使死的不是楚键,也会是别家的孩子,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楚键的死讯让十八里堡人难过了一阵子,不过另一个消息又让大家高兴起来,那就是元封他们跑买卖赚了许多银子,还在衙门里谋了差事,以后大伙儿就算在官府里有靠山了,这比什么都强。

没来得及休息,元封便点齐了手下兄弟给他们训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每天一只羊几十斤粮食养着这帮人,终于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现在自己已经是芦阳县快班的班头了,可以自主招募手下衙役,现在名额比较少,只有步快十名,马快十名,只能选择最优秀的兄弟入选。

此言一出,下面立刻炸开了锅,能穿着红黑的公服是何等的荣耀啊,回村里一晃悠,那是光宗耀祖啊,自家爹妈都跟着沾光,于是大伙儿都踊跃报名,争当捕快。

竞争很公平,无非是马上马下的功夫,刀枪箭棒以及身体素质,这些赵定安心里都有数的很,一天功夫就将马步两班衙役征好了,全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不过公服官靴这些行头还跟不上,只能先穿着自家衣服去执勤了。

十八里堡是西域商路上重要的一站,从黑风峡出来的商队必经此地,所以这里也是设卡的好地方,对于茶马走私这种损害自己利益的行为,自然是早一天查缉,早一天收益了,元封当即命令马快出动,打探东西两个方向的商队活动情况,随时准备出击。

中原和西域的货物往来,茶马是最重要的两项,中原缺马,而茶叶是西域人民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游牧民族饮食习惯与中原人不同,肉类奶类脂肪占多数,蔬菜很少,饮茶能消食去腻,补充各种维生素,所以在西域有着“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的说法,每个牧民每年起码能消耗四十斤砖茶,所以这个东西永远不愁没有销路。

正是由于砖茶的特殊性,所以不是每个商队都有资格经营,以前茶马司还管用的时候,以竞标的方式发放茶马券,后来这项生意就由一些豪强大族把持了,茶马商路有三条,一条是经四川运往吐蕃,一条是经山西运往蒙古大漠,还有一条就是经过河西走廊运往西域,这最后一条正归兰州茶马司管辖,也正是元封他们要查缉的。

即使不再使用茶马券,茶马的贸易也不是一般人能进行的,至少象邓子明这种级别的商人就不够格,只能退而求其次,进行一些瓷器、毛皮、香料、珠宝玉器的买卖,当然稍微的捎带一些砖茶什么的也可以,但无法进行大规模贩运,一来进销渠道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小商户拿不到低价,而来就算你有银子买高价货砸市场,还要应付人家暗地里的算计。

跑生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官府不去管,这些商人之间也会制定出规则,豪强大族垄断数量巨大利润丰厚的茶马走私生意,其他小商人不得插足,否则的话就要面临马贼的抢掠,这条道上横行着无数支马贼队伍,其中不少就是豪强们豢养的,看谁不顺眼就派马贼过去抢货杀人,让你有苦说不出,告官都没有路子,那位被元封杀掉的独一刀据说就是和某家马帮达成了协议,专门帮他们铲除竞争对手的。

黑风峡出口,一支有着数百匹骆驼的驼队正慢悠悠的过来,为首的几匹战马上,懒洋洋的汉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们腰间都无一例外的悬着腰刀,峡谷里风大,一面牙黄色的大旗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斗大的“尉迟”两个字表明他们是长安尉迟家的人,凭着这面旗号,西北各条道上的豪杰都会卖个面子,要知道尉迟家可是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字号了,他们和兰州李家这种贩私盐的暴发户不同,生意做的极大,军队官场上都有关系,马贼更是他们出钱供养的,要论丝绸之路上哪家商人势力最大,尉迟家当之无愧。

驼队来到峡谷口,忽见远处站着两个人,身穿黑袍,腰扎红带,都顶高帽子,居然是官差打扮,其中一人还伸出手来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这让驼队打头的两个汉子大为惊诧,对视了一眼,然后纵马奔来过来。

“芦阳县捕快,查缉茶马走私,统统停下接受盘查。”那个嘴上无毛的官差竟然这样说道。

两个尉迟家的武师忍不住笑了,一人打趣道:“小哥,你看清楚么,这可是长安尉迟家的队伍。”

“我管你哪家的队伍,官府缉私,下马!”那个带着高帽子的官差是十三太保里的狗剩,乡下孩子才不知道什么尉迟家,别说提尉迟家的名号了,你就是和他提长安知府,甘肃巡抚,他都不认!

两个武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在他们的印象中,芦阳县根本就没有官府,这俩小子穿得行头又是如此崭新,怕是那个堡子的二流子自己扯布做的吧,冒充官差想捞一票,这种毛贼根本不用放在眼里,也不需要通报驼队的领队,直接弄死就行了,反正荒山野岭的谁也不知道。

两个武师很默契的对视了一下,翻身下马,连刀都不拔,手里握着马鞭子就狞笑着过来了,可是对方仿佛知道他们想法似的,当即抽刀喝道:“站住!双手抱头蹲下!不然办你个拒捕的罪名!”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2章 - ~尉迟家也敢动~

两个武师刚想说话,后面老远传来喊声:“前面怎么回事?”原来是驼队的领队发现前面有情况,已经纵马奔来过来。

驼队几百头骆驼,可不是说停下就停下的,尉迟家的队伍走遍整个西域,即便是遇到突厥军队都会受到礼遇,有怎么会把这两个小小的所谓官差放在眼里,若真是被他俩拦下了,这俩武师以后就别出尉迟家的饭了,所以他们赶紧回头喊道:“没事,两个打秋风的朋友而已。”

说罢,一个武师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朋友,拿去喝茶,别挡尉迟家的道。”

没成想对方根本不买账,直接将银子扔回去:“让你蹲下没听见么!”

俩武师这下可恼了,江湖规矩已经做的很到位了,对方还不领情,那就别怪老子手黑了,沧锒一声抽出腰刀就要砍人,哪知道人家只是一声冷笑:“你有种就往前再走一步试试。”

武师抬头望去,只见官差后面的山石上,已经有四把长弓瞄准了自己,箭头闪着寒芒,倘若自己真的妄动一步,怕是那箭就要穿自己一个透心凉了。

对方有备而来啊,武师狠狠的将腰刀放下,一言不发瞪着对方,这时领队已经过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马上喝问道:“那条道上的朋友?难道尉迟家没关照到你们么?”

两个年轻的官差趾高气扬道:“什么道不道的,俺们是芦阳县的捕快,奉上司的命令在此查缉走私,尔等赶紧把相关公文拿来查验,以免耽误了行程。”

领队有些愠怒了,但依然保持着风度,和颜悦色的道:“原来是官差老爷,得罪了,来人啊,把咱的文书拿来。”说罢勾勾手指,旁边自然有人奉上一叠银票,少说也有百十两。

“诺,这就是我们的文书,差爷看看可否满意。”

按照领队的经验,不管是真官差还是假官差,这会都该知趣的见好就收了,路上设卡不就是为了钱么,一百两银子就他们潇洒好一阵时间了,尉迟家做生意讲究的和气生财,一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和人动刀子的,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孬种,事情过去之后,不管是雇佣杀手还是动用官府力量,总能把敢捋尉迟家虎须的人干掉,这就是上位者的风度。

可是没想到这回经验失灵了,两个官差搭眼一看是银票,不但没有露出贪婪的表情,脸上还义形于色起来,喝道:“竟敢贿赂官差,好大的胆子,拿不出文书就是走私,把货物统统留下!”

领队终于收起了笑意,伸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然后冷冷道:“两位穿着黑红衣服就是官差了么?你们是受了哪位老爷的指派前来查缉走私,可否有什么凭据让某一观。”

官差不屑的哼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怀中掏出一张公文展示道:“看,芦阳县白纸黑字的公文,县太爷的官印盖在上面,还能有假不成?”

领队定睛一看,确实是芦阳县出具的公文,不似作伪,心中便有了计较,沉声问道:“差官大人,你们要查验的究竟是什么文书,还请言明。”

“我们专司查缉茶马走私,若是你们的货物里夹带砖茶,就必须有相应的茶马券,倘若没有就是走私,就要扣押!那你们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啊。”

领队的可恼了,尉迟家专门做茶马生意,这驼队有三百头骆驼,每头都驮着至少五担砖茶,总共一千五百担货物,全是茶叶啊,对方肯定是认准了才来的,今天怕是不见血不能脱身了。

能当领队的自然都不是凡人,这位爷也是打小就在尉迟家马帮里干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耍横,既然对方狮子大开口,那干脆就撕破脸干吧,不就是个小小的知县么,回头让自己老爷在省城打点一番,直接撸了他的乌纱便是。

想到这里,领队一把将公文扯过,大骂道:“什么狗屁公文,私设关卡劫道而已,弟兄们,给我打!”

尉迟家行走西北上百年,靠得除了过硬的关系和财力之外,一支能打的队伍也是必不可少的,即使是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每支驼队保持数十人的武装总是必不可少的,这支三百头骆驼的队伍就配备了一支二十人的保镖队伍,其余的伙计身上也都带着家伙,关键时候也是能上阵的。

领队一声喊打,保镖们立刻就纵马冲了过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腰间抽出了钢刀,尉迟家的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必须见血,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今天是别想活着回去了。

哪知道人家的准备更加充分,一个官差把手指伸到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山崖上就出现了数十名弓箭手,长弓拉得满满的,正瞄准下面的这群人,而峡谷出口处也出现了一支数十人的骑兵,排成横队,长矛放平了,做出准备冲锋的架势,同时驼队后方也传来喊声,原来后面也出现了携带刀枪的人,这支驼队已经被包围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领队依然举手喝道:“停!”保镖们勒马停下,恨恨地盯着山崖上的弓箭手,不满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可是人家根本不为所动,长弓依然拉满欲射,真不知道这伙人怎么这么大力气,硬弓拉满的状态都能保持这么久。

“叫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领队道,看样子是准备服软了。

狗剩扮演的官差又打了一声唿哨,元封便催马上前问道:“何事?”

领队上下打量一下元封,道:“你就是芦阳县的那个什么领头的?”

“不错,在下正是芦阳县快班班头,兼十八里堡地保元封,奉知县大人之名在此查缉走私,尔等不遵官差号令,持刀拒捕,眼中当真没有王法了么?”

听了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领队差点没气得笑出来,他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交个底吧,要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只要你们能拿出茶马券,立刻就放你们过去。”

领队这个气啊,茶马券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谁没事去搞这个东西,偏偏这些乡下官差把这玩意当真,他又不好说什么,因为朝廷毕竟没有明令废止这项制度,严格追究起来,驼队就是在走私,人家设卡查缉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茶马券都在长安老家里,未曾带出,官爷行个方便,咱们尉迟家定会报答,你看如何?”领队客客气气的说。

“不行,没有茶马券就是走私,就是资敌,货物统统没收!”元封板着脸,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么?”

“没有,拿不出茶马券,一块砖茶都别想运过去。”

“那好,我们原路返回还不行么?”

“不行,货物必须扣下,念你们初犯,人可以回去,等拿来茶马券,到芦阳县提货便是。”

“元封是吧,我记住你了,有种,咱们后会有期!”领队说完,一拨马头“咱们走!”

尉迟家的伙计们都惊呆了,长久以来自家也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啊,堂堂的长安尉迟家硬是让一帮马贼给整的没脾气,但是在弓箭的威逼下他们也不敢造次,只能狠狠地瞪了元封他们一眼,跟着领队呼啸而去,留下整整三百头满载着砖茶的骆驼。

“定安哥,你带人盯着他们,狗剩,你带人把骆驼赶回去。”元封望着尉迟家伙计们的背影道。

果然,那伙人转了一个圈就绕回来了,这批货价值不菲,光是砖茶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再加上三百头骆驼的价值,可是个大数目,再说了,尉迟家的驼队全军覆没可是奇耻大辱,领队若是毫无作为就这样回去,肯定会被执行家法的,所以他选择了避敌锋芒,择机抢回驼队的策略。

按照他的预测,这支官差队伍抢了这么一大批财富,肯定乐得神魂颠倒,赶着驼队回去庆贺了,这时候再杀他一个回马枪,肯定能出奇制胜。

哪知道人家早就料到了这一手,等这波人刚冲过来,三道绊马索就横空而起,尉迟家的人到底训练有素,除了最前面的几个人摔了个人仰马翻之外,后面的都急忙勒马停下,两旁山坡之上齐刷刷冒出数十名弓箭手,这回可不是虚张声势了,箭矢铺天而来,领队的位置比较靠前,当胸中了三箭,一阵剧痛之下他反倒有些解脱感,心道死了便好,起码不用回去面对家主的责罚了。

可是他并没有死,所有中箭的伙计也都毫发无伤,因为那些箭矢都是去掉箭头的,只听山坡上有人喊道:“这次用没头箭,下次就用真箭了,识相的赶紧去搞茶马券,别弄这些没用的。”

人家敢惹尉迟家,就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哪怕把几十条人命交代这这里也是于事无补,领队只得强咽下这个结果,不再放狠话了,领着一帮手下含恨而去。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3章 - ~狮子大开口~

长安,黄昏时分,远处沉闷的鼓声传来,尉迟家已经到了掌灯的时间,家主尉迟光的书房外,一个身着黑色缎子长袍的中年人急匆匆的走进来,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只是把一封信交给门口的书童。

书童轻轻敲了敲门,无声的走进书房,站在门边道:“老爷,甲房四掌柜来报,说有一支运茶叶的驼队在甘肃让官差截了。”

尉迟光正在埋头看一本书,不时还用毛笔在上面做着注释,似乎对书童的禀报不无所动,半晌才拍案而起:“今年春闱这几个考生做的文章真是漂亮!”忽然看见书童站在门口,便随意道:“知道了,这事儿让甲房大掌柜去办,他和甘肃那边的官场熟悉些,另外让丁房加派人手,把场子找回来便是。”

书童却迟疑着不出去,手拿着信道:“四掌柜的陈情老爷要不要看?”

尉迟光道:“不看,尽是些为自己推脱的话而已,他人在外边吧,叫他进来。”

书童出门,将四掌柜叫了进来,四掌柜一进门便撩袍跪倒:“老爷,属下有罪。”

“说说,你有什么罪过?”尉迟光合起书本和颜悦色的问道,这位尉迟家的家主不过四十岁年纪,生得高大俊朗,鼻直口正,瞳子略带一抹灰色,尉迟家有波斯血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正是有着这层关系,他家的商队才能直达遥远的波斯等地,赚取巨额利润,这是汉人商队所做不到的事情。

四掌柜诚惶诚恐道:“尉迟家百年来都未曾发生过商队被劫的事情,如今却在属下掌管甲房时期发生,丢了尉迟家的脸面,这就是死罪。”

尉迟光道:“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属下亲自带领人马,屠了十八里堡,拿回那批货物。”

“哦,你刚才说十八里堡,莫非咱们的货是那帮小玩闹抢得?”尉迟光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的问道。

“正是那帮乡下小子,仗着杀死了独一刀和牛二,就以为那片地方他们说了算了,这回竟然把手伸到咱们尉迟家头上了,再不教训一下,这帮小子就要翻天了。”

“说起这帮小玩闹,还真是有些本事的,据说兰州李家几位当家的就是被他们杀的,偌大一个李家,竟然被一帮毛都没扎齐的小孩子给搞得几乎灭门,不简单啊。”尉迟光意味深长的说。

“那……属下多带些人手过去。”四掌柜迟疑道。

“人手肯定要带齐,但是打打杀杀不能解决问题,从长安到西域有几千里地,尉迟家人再多夜蛾照管不过来,这帮小子有胆子有本事,我倒是很欣赏,要是能收为我用,就再好不过了。”尉迟光到底是一代家主,看问题的方式和下面人就是不一样。

“如果这帮人不识好歹呢?”四掌柜问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照老规矩办。”尉迟光淡淡的说。

甘肃,兰州府,巡抚衙门内,一个中年人面露难色的将装满银票的信封推了回去,道:“不是兄弟不帮忙,实在是有难处。”

对面之人奇道:“不就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么,您老身为巡抚大人的幕道,随便说句话不就把他的乌纱给摘了么?”

中年人道:“这芦阳知县不比旁人,就连巡抚大人都拿他没办法,再说了,知县派人上路查缉走私,本朝律法里面也是有条例的,人家行的名正言顺,你说让我在巡抚大人面前怎么开口?”

对面之人道:“那如此说来,就由着他们横行不法了?”

幕道尴尬的笑笑,心道你们尉迟家常年走私,难道就是合法的,当然这话只能心里说,嘴上却道:“本来这事也用不着烦劳巡抚大人的,芦阳县地广人稀,马贼横行,官府根本管不过来,上一任知县的灭门案子至今还没破呢……”

对面之人心领神会,依然将信封推了过去道:“多谢张世兄指点,些许银子拿去喝茶。”

幕道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手却伸了过去,将信封塞进袖子。

十八里堡,王家大院内,望着堆成山的砖茶,众人都傻了眼:“这么多砖茶,可怎么办啊?”

砖茶这东西,只有西域人才用,汉人是不屑于使用这种茶叶下脚料做成的产品的,等了许多天也不见尉迟家的人来赎,赵定安等人傻了眼,只有元封胸有成竹:“放心,他们一定会来的。”

“可是,他们是尉迟家的人啊,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尉迟家的马帮,谁都不能动,谁动谁倒霉。”有人说道。

“那是江湖上的说法,咱们是江湖人么!咱们是芦阳县的捕快,正经六扇门的人,能个那些马贼一个路数么?呵呵,我说得对不对?封哥儿。”赵定安板起脸来训斥那人一番,又笑问元封。

“没错,咱们是官差,眼里只有律条,没有什么尉迟家,这两天让大家伙都机灵点,马哨放到五十里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估摸着,尉迟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封哥儿,咱们的人都撒出去了,只要尉迟家一来人,这边立刻有消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还就不信了,他远在长安,怎么和咱们作对。”少年们都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什么世家,什么大族,在他们眼里啥也不是,兰州李家够牛吧,还不是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所以现在这帮年轻人的自信心都极度膨胀。

忽然院落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小尕飞马而入,还没下马就喊道:“报!堡子东面出现一股人马,一百人上下都带着家伙,看样子是来找茬的。”

元封猛地站起:“抄家伙!”

院子里立刻忙碌起来,少年们经过许久的训练已经很有素质了,穿甲挂刀一气呵成,战马都是备好鞍子的,片刻功夫一支马队就从王家大院里拉出来了。

“怎么早没发现?”元封边走边问。

“这伙人应该是分批来的,三五个一群,到了咱们堡子附近才集结起来,所以各处哨卡都没发现。”王小尕答道。

元封沉着脸不说话,心中暗想哨探的素质还需加强,否则等敌人到了跟前才发现,还有什么用处。

来到堡门口,堡门已经紧闭,镇上的壮丁也集结起来了,拿着长矛在堡门后面乱哄哄的列队,汉子们嘴里都骂骂咧咧,说哪家的马贼这么不开眼,居然来找十八里堡的麻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对方只是在三里外集结,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元封登上城楼望去,影影绰绰看见对面百十号人队伍倒也严整,看起来不像是在外面找的马贼,而像是豢养的家丁,既然敌不动,我也不动,以不变应万变,看他们怎么打算,片刻之后,那伙人里奔出两骑朝这边来了。

“开门。”元封道,距离甚远,不怕对方趁机抢门,而且这这个架势,他们像是打算先礼后兵的,果然,那两骑进来之后,直接点名让元封出来说话。

元封站在城楼上道:“元封在此,二位有什么指教?”

来人里一人是原先那驼队的领队,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年人,看见元封如此年轻,不禁有些怀疑,领队对他点点头,表示这就是正主,中年人在抱拳道:“在下尉迟家甲房四掌柜韩世河,见过元班头。”

元封道:“四掌柜是来送茶马券的吧,你们那么多骆驼那么多砖茶,堆在我们堡子里可是不小的花费啊,再晚些就要收保管费了。”

四掌柜淡淡一笑:“些许货物牲口,何足挂齿,在下前来只是想和元班头交个朋友,我们尉迟家走这条道也有百十年光景了,能保得百年平安,一来靠的是自家的实力,二来靠的是朋友的帮衬,若是元班头答允,以后你就是我尉迟家的客人,不管是去兰州还是长安,都有人管吃管住,这里有一千两的银票,就当给各位的辛苦钱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晃了晃,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给面子了,你截人家的货物,人家认了,还打算和你交朋友,作为称霸一方的尉迟家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仁至义尽,再不就坡下驴未免有点太托大了。

可是元封偏偏就不买账,他说道:“朋友自然是要交的,可是这茶马券也是不可少的,在下奉的是知县大人的命令,执行的是朝廷的法度,怎敢徇私舞弊,韩掌柜的银票还是收起来的好。”

韩世河暗骂一声不识抬举,讪讪的将银票收起道:“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不妨把话敞开了说,茶马券这东西是朝廷定下来盘削生意人的规矩,朝廷法度早就崩坏,你让我们去哪里寻什么茶马券。”

元封道:“此言差矣,韩掌柜可以不把朝廷律法当回事,我们公门中人却是不敢,再者说,这茶马券也不是无处可寻啊,碰巧我们堡子里就有人去兰州府弄来一些茶马券,可以便宜卖给你们,一千五百担砖茶,正好一百五十张券,凑个整数就收你们一千五百两吧。”

砖茶这种东西,成本极其低廉,在四川湖广江浙等地就是等同与废品的价格,各种下脚料、茶叶梗之类的东西压成的砖头状物品而已,可是运到西域就能卖上天价,一担茶叶的收货价不过一吊钱而已,运到凉州就能卖到十两银子,运到更远的哈密、伊犁就是二十两甚至三十两银子,十担茶叶能换一匹好马,是公认的行情价,而一匹西域良马的价格在兰州府能卖到一百五十两以上,在中原还会更高,再不济也能有二百两以上的收入。

所以这茶马买卖绝对属于暴利行业,朝廷设立茶马券,一担砖茶收一两银子的税,不算很重,元封开出的价格也是很公平的,绝没有漫天叫价。

但在四掌柜听来何止是漫天叫价,简直是拿把刀架在尉迟家的脖子上,每一担茶叶他们都要抽头,这样下去还了得,尉迟家的生意那么大,每年何止十万担砖茶往西域运输,这样算来岂不是要交给他们十万两银子?

一千五百两就能把这价值五万两白银的三百头骆驼和一千五百担砖茶拿回去,而且韩四掌柜怀里也有这么多的银票,但是他死也不会答应这个无理的要求,既然对方毫无诚意的狮子大开口,那也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四掌柜闷哼一声:“行!元班头果然爽快,待我回去和兄弟们商量商量再说。”

元封知道这是准备开打了,便拱手道:“恕不远送。”

四掌柜回到队伍中,低声把会面的情形说了一遍,尉迟家众人便都恼了,这些人是丁字房豢养的刀客,常年受尉迟家的供养,一直没有出力的机会,如今怎能不群情激奋,不用四掌柜做什么战前动员,他们便嗷嗷叫着喊打喊杀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4章 - ~我的地盘我做主~

尉迟家常年招募身手好的刀客,但凡有江湖豪杰上门的,不用你张嘴,先奉上酒饭,然后招呼住下,愿意住多久都行,谁也不管你,依旧是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想走的时候,给管事的说一声,一律有盘缠送上,久而久之,尉迟家在长安城外的庄子就成了江湖人士的集散地。

尉迟家主素有小孟尝的美名,别管是耍把式卖艺的,还是身上带着案子跑路的,一概收留,他庄子里常年养着几百号闲人,平日里舞刀弄剑切磋武艺,尉迟光也不安排他们做事,就这样白白养着,这些走江湖的好汉也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只要听说谁敢和尉迟家作对,不劳吩咐就会半夜摸过去把人给做了,可惜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尉迟家势力极大,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招惹呢。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不开眼的人,甘肃芦阳县十八里堡就有这样一群不开眼的家伙,居然敢劫尉迟家的货物,这事儿不知怎么就在庄子里传开,好汉们顿时大怒,嚷嚷着要去血洗了此地,可是负责照管庄子的丁字房掌柜却长吁短叹,说什么对方是公门中人,惹不起,这纯粹是激将法,好汉们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牵扯到六扇门,别说是偏远州县的衙役了,就是长安府里的官差,他们都敢杀,于是一帮人自告奋勇,说此事不劳尉迟家出动人马,俺们包圆了。

这正是尉迟家的高明之处,办事谨慎小心,这事真要追究起来毕竟是自己这边违法在先,人家芦阳县捕快扣货也是应当的,所以这事儿还是让江湖好汉们去解决最好,别管杀了多少人,总不关尉迟家的事。

刀客们都骑着尉迟家提供的好马,盘缠钱也是足足的,临来的时候还在长安府的妓院里痛痛快快玩了两夜,丁字房的掌柜亲自给他们敬酒,可谓士气饱满,锐气十足,好汉们三五成群星夜兼程,没几天就来到十八里堡外,一百条汉子集结起来倒也声威极大,人喊马嘶的挺吓人,眼瞅着对方迅速将堡门关上,好汉们更加得意,笑骂这些土鳖没见过世面。

尉迟家到底讲究,事到如今还先礼后兵,四掌柜亲自去说合,希望能不动刀兵解决此事,岂料对方吃了秤砣铁了心,吃定这批货了,这正合好汉们的心意,他们七嘴八舌嗷嗷叫着,要踏平十八里堡。

四掌柜韩世河铁青着脸,对方依然不给面子,摆明了要在茶马交易上分一杯羹,这无异于虎口夺食,就算家主亲自至此,恐怕也只有一个打字了,他望着十八里堡的堡墙道:“各位,强盗早有防备,高墙深沟,如何应对?”

好汉们才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呢,七嘴八舌道:“这算什么,就是长安府的城墙,老子都能徒手爬上去。”

“对,咱们兄弟都是练过轻功的,两人一搭就上去了,这堡墙实在算不得什么。”

韩世河满意的点点头道:“攻破堡子,钱物女人全归你们,尉迟家只需要拿回我们的货物。”

好汉们更加激动,这堡子好歹有百十户人家,即使再穷也是有些油水的,想到马上就能冲进堡子杀人抢钱玩娘们,他们的血都沸腾了,说这些人是江湖好汉那是抬举他们,其实不过是些作奸犯科的流氓恶徒,不过派他们来做这个事,还真是找对人了。

十八里堡的防务可远非以前那样了,元封不遗余力的将这座小城建设的固若金汤,本来堡子就是戍边的城堡,虽然破败了些,大体架构还在,堡民们也都是戍边、屯田士卒以及发配充军的刑徒后代,挖沟修墙这些土木作业本来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再加上不计成本的花销,十八里堡被修得简直就像个铁打的刺猬。

堡子外面是一丈宽,六尺深的壕沟,紧贴着堡墙挖的,让人无法攀爬,堡门外有吊桥,堡门有两层,里面一层外面一层,都是厚木板加上铁箍,堡墙被加高了四尺,人可以躲在后面射箭,箭楼整修一新,箭矢,火油、长枪大刀都储存在里面,堡子里除了元封直接统领的八十多个少年以外,所有的男丁也都武装起来,一百多号人都拿着长矛在堡墙上站着,也不需要什么技术,谁来捅谁就是。

元封手下这帮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武艺体力自不用说,肯定大大强于普通官军,战斗意志更加不可小觑,这帮少年已经被元封洗脑了,心里只有小集体,管他什么官府,什么尉迟家,谁敢作对就干他娘的。

堡子里气氛森严紧张,这毕竟是十八里堡第一次应对大规模敌袭,所有人都出动了,后生们穿着皮甲手拿弓弩蹲在墙上,堡门后面摆着削尖头的拒马,几十个挺着长矛的汉子在拒马后面站着,双手微微发抖,握着长矛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少年们的心跳也在加剧,不过不是吓得,而是激动的,苦练了几个月,谁都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武艺,以往只是射靶子,射飞禽走兽,还没射过人呢,眼下正好有一帮不开眼的家伙来免费当活靶子,这机会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只有那些参加过夜袭干草铺和苦水井之战的少年,才不动声色,故意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轻描淡写的说着不相干的话,根本视远处那些好汉们为无物,其实他们心里也打鼓,对方毕竟不是普通的马贼,而是从关中来的刀客,刀马武艺肯定不差,不过这也激起了他们的斗志,谁更厉害,还得打完这一仗才知道。

元封不紧不慢往身上穿着皮甲,赵定安在后面帮他把勒甲皮带系紧,悄悄道:“孙大爷,张大叔,还有我爹他们,让你过去说话呢。”

“不去,大战在即,哪有时间闲话。”元封干巴巴的说。

“就是,这帮老家伙,一听说是尉迟家的人便怕了,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想让咱们交出货物赔礼道歉呢。”赵定安愤恨道。

“定安哥,和气生财是行不通的,想让别人尊敬你,就必须拿出实力来,咱们十八里堡一穷二白,靠老老实实做生意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因为规则都已经被别人制定好了,咱们总是按照别人的规矩走,怎么能发财,所以想要出头,就必须制定出自己的规则,让别人来遵守。定安哥,我的话你明白么?”

赵定安摸摸头:“不大懂,太深奥了。”

“这有啥不明白的,这里是咱的家,不管谁家的货物从咱家门口过,就得听咱的规矩,是这个理儿吧,封哥儿?”叶开在一旁接道。

“没错,就是这个理!”元封穿戴好了皮甲,手扶着腰刀,背后插着四杆令旗,大踏步的向堡墙上走去。

“待会儿听我号令再射,射人别射马,那都是咱们的财产,可不能浪费了。”元封说道,两人有人把他的命令传了过去,堡墙上八十名弓箭手都收到了命令,纷纷叫嚷道:“放心吧,这么近的距离再射不中俺们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尉迟家的好汉们此时也制定出了作战计划,到底是江湖好汉,只有打家劫舍的经验没有人知道怎么正经打仗,所谓计划无非是一帮人一股脑冲过去,各自施展绝技爬墙,爬过去之后打开堡门放外面的兄弟进去,谁先打开大门,谁就是头功,抢来的宝贝让他先挑。

乱哄哄商议完毕,好汉们各自驱赶坐骑,嗷嗷叫着向十八里堡冲去,各色兵器在手里打着旋,大地上腾起一团团尘土,架势倒也十足。

远处桦树林里,马贼头目柳海龙朝地上啐了一口道:“这帮关中来的家伙,分明是欺咱们甘肃没人了。”

另一伙马贼的头目罗小虎道:“人家可是尉迟家请来的,厉害着呢,咱们比不得。”

柳海龙道:“那个什么四掌柜,一副嘴脸真让人恼火,以前他们尉迟家就勾结独一刀欺负咱们,现在又放话让咱们帮着打十八里堡,真当咱们是他们尉迟家的狗啊。”

罗小虎冷笑一声:“一分银子没见着,谁帮他打架,再说了,十八里堡的封哥儿是那么好对付的,你是没见过他们练兵,那帮后生生龙活虎的连我见了都怕,就凭这几个狗屁刀客,还不够人家一锅烩的。”

“老罗,那咱们怎么办?毕竟尉迟家打过招呼的,可是这十八里堡咱们也惹不起啊。”

“老柳,尉迟家再财大气粗,也是远在关中,封哥儿可就住在跟前,咱们今天要是帮了尉迟家,改日封哥儿半夜领人过来摘了咱们的脑袋,这个官司上哪打去?难道指望尉迟家给咱们报仇?笑话!”

柳海龙一拍脑袋:“对啊!还是老罗你有见识。”

罗小虎道:“不光这个呢,我寻思过了,咱们这马贼当的实在憋屈,要想有出息,就得靠大树,封哥儿这后生别看年纪小,武艺绝顶,做事够狠,听说兰州李家已经被他灭门了,照这样下去,肯定能成大器,咱们要想和他拉上关系,成与不成就在今日!”

柳海龙也不是傻子,当即便道:“老罗,我明白了,你看我的吧。”他回头冲后面黑压压一片马贼喊道:“弟兄们,关中来的鳖犊子要抢十八里堡了,咱们虽然是马贼,也不能看着乡里乡亲的被外人欺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贼们轰然道:“没错,咱们的地界,怎么也轮不到关中人耍横。”

柳海龙对罗小虎道:“现在就冲出去和他们干吧?”

“不慌,再看看。”罗小虎眼瞅着远方焦灼道,他心里也在打鼓,这宝要是押错了可就麻烦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5章 - ~屈人之兵~

一百条好汉嗷嗷怪叫着冲十八里堡冲了过去,对方却依旧紧闭堡门,堡墙上光秃秃的啥也没有,四掌柜捋着胡子狞笑起来:“这帮土包子也知道怕,哼哼,晚了,他们真以为高墙能挡住这帮如狼似虎的刀客么。”

领队却心有余悸道:“四掌柜,属下见这帮人进退有度,弓箭射的又准,如此这般冲将上去,咱们怕是要吃亏啊。”

韩世河不屑的呲了一声:“小王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这些是什么人?那是老爷花大价钱养的刀客,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主儿,漫说是一个十八里堡,就是有正经官兵把守的县城,也能打下来,我说不出半个时辰这堡子就能踏平你信不信?”

领队沉默不语了,虽然他不相信十八里堡有那么弱,但是也希望自家能打赢,把胸中这口恶气给出了。

三里的距离不算远,纵马疾驰片刻就到了,好汉们还不忘施展一下各自的绝学,有人站在马背上双手来回抛鸡蛋,三只鸡蛋上下翻飞硬是没一个落地的,还有人在马鞍子上拿大顶,还有三个人叠罗汉的,总之是千奇百怪干什么的都有,看的堡墙后的人都傻眼了:“这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卖艺的啊?”

别管这帮人怎么出洋相,他们可都是带着雪亮的兵器过来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弄那些杂耍只不过是显示娴熟的马上功夫而已,要让他们进了堡子,那这帮小丑可就立马变成魔王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为了防备敌人的暗器袭击,所有弓箭手都缩在垛口下面不许抬头,只有元封透过箭楼的小窗注视着外面的情形,好汉们纵马疾驰,虽然已经逼近了堡墙但依然没有减速的意思,这样做的原因一来是因为对自己马术的信心,二来是打算奔到墙根下直接踩着马背爬上墙去抢头功,这帮好汉们可不都是一条心,各帮各派的人都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堕了面子啊。

他们却不曾知道,十八里堡外面的壕沟是隐蔽的,沟上搭了一层细细的树枝,上面铺着草席,洒了黄土,看起来和地面别无二致,其实下面暗藏玄机,削尖的木桩子可是能要人老命的。

好汉们自以为横行江湖若干年,岂会把一个小小的十八里堡放在眼里,他们急吼吼的冲过来,第一波人全部中招,马落陷坑嘶鸣不已,幸亏好汉们都是有练过的,眼疾脚快,当即就跳了起来大吼停马!

可是已经晚了,箭楼中传出一声梆子响,这是命令射箭的讯号,煞那间从堡墙后面站起数十个人来,长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如此近的距离确实不需要瞄准,直接拉满便射,射出去之后也不用观察战果,依旧蹲下准备第二次射击,这个空当自有其他弓箭手站起来发箭。

一场悲剧,江湖好汉们的武功丝毫没有得到发挥,就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乱了队形,距离如此之近,弓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漫说是身穿普通衣物的好汉们了,就是身着铁甲也照样得被射死在墙下,跑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好汉都成了刺猬,战马也跌进沟里摔断了腿,后面的人大叫:“风紧扯呼!”拨马便走,精湛的骑术在这一刻再一次得到体现,一排战马齐刷刷的前蹄抬起仰天长嘶,而后掉头狂奔,好在十八里堡的保丁们没想赶尽杀绝,见他们跑了也就收起弓箭来继续蹲在垛口下面。

好汉们快马疾驰到一箭开外之地才停下来,对着堡子破口大骂,无非是骂对方不讲江湖道义,居然暗箭伤人云云,还说要是真汉子,就别玩弓箭,出来真刀真枪见个真章。

韩世河这个气啊,开局不利以后还怎么打,对方若真是坚守不出的话,自家这百十个人有没有攻城器械,根本毫无办法,他当即催马向前,赶到好汉们跟前问道:“诸位可曾受伤?”

好汉们忙道:“让四掌柜挂念了,真是对不住,就凭这些乡民的箭法想伤到俺们,门都没有。”他们倒是把那二十几个横尸堡墙下的同伴给选择性的无视了。

韩世河道:“没事便好,以诸位好汉看,这堡子防守严密,我们如何攻打才好呢。”

“趁晚上再攻,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放火,咱们先祥装退走,等他们睡着了再来摸营,绝对能一举成功。”

“要我说就把他们围死,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就不信他们这辈子不出来了!”

好汉们各抒己见,但在韩世河听来都是废话,晚上摸营,指不定谁摸谁的营呢,这可是人家的家门口,围困十八里堡打持久战,更是放屁一般的话,你当是千军万马打仗呢,筑堤长围,说得轻巧!

心里抱怨,嘴上却还客气:‘此计甚妙,可是……还有没有更好地办法呢?“

“这伙贼人忒狡猾了,仗着深沟高垒强弓硬弩做起缩头乌龟来,他们若是真不出来,咱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好汉们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也难怪,他们的本事本来就不在于此,若是在大城市里,房屋楼宇树木众多,别管防守再严密的院子,总能找到漏洞进去,大城市里人多眼杂,也适合化装易容什么的,可是在这荒凉的十八里堡,一片光秃秃的连个树都没有,干什么都在人家的视线之内,稍微靠近就拿弓箭招呼,这谁能受得了。

韩世河道:“此事不能久拖,拖长了对尉迟家的声誉有所影响,谁能破了此堡,我这里有一千两纹银奉上!”

赏格一出,众人的眼睛就又红了,可是远处那高高的堡墙后面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弓箭手,若是冒冒失失冲过去肯定会被射成刺猬,哪还有命享用这一千两银子,权衡利弊之后,那些动了心思的好汉还是摇头叹息道:“贼人的弓箭了得,除非他们主动出堡作战,否则咱们真的没有机会。”

“没错!只要这帮孬种出来,咱们保管杀他们一个人仰马翻!”

“对!这帮缩头乌龟就知道射箭,根本不敢和我们面对面的交锋!”

好汉们再次群情激奋起来,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被人以作弊的方式击败了一样,纷纷叫嚣着,仿佛十八里堡人真成了缩头乌龟一般。

忽然一阵鼓响,众人望去,只见十八里堡的吊桥放下,堡门大开,从里面冲出数十名骑兵来,一水的赭色牛皮盔甲,桦木杆的长枪,左配弓右带箭,军容严整鸦雀无声,骑兵们在堡门前一字横队排开,当中一面大旗,上书一行大字“十八里堡团练”。

乖乖,这就是四掌柜说的乌合之众?怕是兰州府的官军也没这个派头吧?好汉们哑口无言,都呆呆望着那一排骑兵,长矛雪亮,全身带甲,队伍排得如同刀切出来一样平直,就连长矛举的都一般高,这是百炼精兵啊。

韩世河心中暗喜,大喊道:“贼人出来了,和他们拼啊。”

可是没有一人上前,王领队在身后颤声道:“四掌柜你看。”

韩世河回头望去,只见远方黑压压过来一群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长矛刀棍都有,为首一面旗子,离的太远看不清字迹,但是旗帜的制式和十八里堡打出的这面旗明显是一样的。

“起码有七八百人啊。”领队道。

“只是无知乡民而已,莫怕。”四掌柜道,其实心中也在打鼓,他哪里知道,附近四乡八镇都把子弟送来给元封**,其中不乏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自打跟了元封当保丁,再顽劣的孩子也变得听话了,眼瞅着孩子们遇到麻烦,当爹娘的怎么着也得出头啊。

再者说了,现在知县老爷大办团练,附近十几个村镇都实行了保甲制度,十个保为一大保,元封除了担任本镇的地保和县衙快班班头之外,还兼任了当地十个镇子的保正,名义上来说,手底下管着上千号壮丁呢。

刀客们一出现,元封就派人出去求援了,正是见到援兵来到,他才将马队拉出去展示给对方看,其实就是为了威慑而已,这仗已经没什么打头了。

见到十八里堡的援兵出现,罗小虎也急了,喊道:“赶紧出去列队,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柳海龙抱怨道:“早让你出去你偏不听,现在大势已定再出去就没那个效果了。”

“不晚不晚,咱们才是压秤砣的呢。”罗小虎说着,指挥部下从桦树林后面奔了出去,他们两股马贼有两百多号人马,服装虽然繁杂,但总归都是骑兵,来去如风马刀闪亮,给人带来的心理压力自然要比那些乡民们要强上一些。

哗啦啦又跑出来二百多骑兵来,这下好汉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合着这回是让人包了饺子啊,剩下的这七十多号人都忐忑不安,到底是江湖上混过的,虽然大敌当前依然没人好意思率先逃命,都故作镇静,把目光投向韩世河。

“四掌柜,是走是和,您老拿个主意吧。”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两个选项分别是逃命和投降,让四掌柜选都没得选。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6章 - ~一个好汉三个帮~

四掌柜这次前来是抱着必胜的信心的,他做了两手准备,正是所谓的先礼后兵,即便不能收服这伙强人,也能用武力摆平他们,屠了十八里堡,给这条道上的各路人马提个醒,尉迟家可不是任人欺负的病猫,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软硬兼施之下人家愣是不买账,反倒折损了二十来人,剩下的还被包了饺子,天知道他们怎么找来这么多帮手,这是真打算撕开脸和尉迟家作对了。

大敌当前,韩世河脸色冷的如同铁板一般,留下也是死,回去也是死,还不如把老命丢在这里,好歹家主也会给善待自己的家小,若是抱头鼠窜或者跪地求饶的话,尉迟家的脸面可就真丢尽了,到时候不光自己会死,家人也得跟着遭殃。

想到这里,韩世河说:“不走!不和!老朽要和贼人同归于尽。”

好汉们一听就急了“四掌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何苦和他们拼命。”

“你们走吧,尉迟家的事情犯不上让各位好汉搭上性命。”

这样一说,好汉们反倒不走了,人要脸树要皮,平时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关键时刻丢下人家跑路,传出去就没法在江湖上混了,所以好汉们也得咬着牙放狠话:“四掌柜不走咱们也不走,看这帮贼子能奈我何。”

让尉迟家众人心思稍定的是,对方并没有大举进攻的意思,十八里堡城头上令旗翻卷,那帮武装农民看到之后就停下了脚步,柳海龙、罗小虎匪帮也看到了令旗,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也依样画葫芦停了下来,但依然高举刀枪,保持着威压的态势。

元封道:“定安哥你照看着队伍,看我手势行事,叶开,随我来。”说罢带着叶开纵马向四掌柜这边奔来过来。

来到好汉们跟前,元封才勒马停下道:“四掌柜,借一步说话。”

好汉们大跌眼镜,原来以为对方的龙头老大是个多么威猛的汉子呢,没想到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娃娃,他后面那个跟班更嫩,眉清目秀像个女孩,就是这帮人把尉迟家的货给劫了啊,好汉们真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咬牙切齿道:“趁他们落单,宰了算了。”

四掌柜道:“不可鲁莽,且听他们有何下文。看我手势行事。”随后一提缰绳便过去了。

“元班头,你的人马都到齐了么,就这么点人,不够看啊,想当年老夫面对五千突厥铁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你这点能耐,哼哼。”

韩世河到底是老江湖,面对威胁还能如此从容,倒让元封有些佩服。

“四掌柜此言差矣,元封仰仗的并非兵戈之利,之所以敢扣你们尉迟家的货,杀你们尉迟家的人,那是因为元封背后是国法!是朝廷!走私茶马,逃避税收,形同于资敌卖国,元封身为芦阳县捕快,又兼地方保正,有权力,有义务查缉你们!”

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让韩世河无言以对,人家不是以江湖身份和你对话,而是以公门身份,你还能有什么说辞,他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拉大旗作虎皮,真高!大不了这批货我们不要了,看你压在手里如何变现,你们再厉害,也就是在芦阳县地皮上横行,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得罪了尉迟家,以后还怎么出来混,我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一句,除了芦阳县,你们寸步难行!我想元班头志向远大,也不想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打混一辈子吧。”

听了这番威胁,元封只是淡淡一笑:“你以为你是谁?巡抚?还是知府?一个小小的商人而已,就敢如此大言不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是你们尉迟家说了算?笑话!芦阳县是西行必经之路,我就吃定这里了,有本事你就发兵来打,打不过就乖乖按照朝廷的法度走,只要有茶马券,我们绝不为难,若是没有的话,你们尉迟家就别做茶马买卖了,老老实实贩些布匹瓷器啥的吧。”

好话说了一箩筐,这小子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吃定尉迟家了,四掌柜眼中精光乍现,一只手伸到背后做了个五指一拢,这是约好的动手信号。

好汉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顿时十几个身手最好的汉子就奔来过来,将元封和叶开围在当中,元封撇了一眼道:“四掌柜又想玩硬的?”

“非也,擒贼擒王而已,只要你答应我前面的条件,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那好,既然你们不死心,就放马过来吧。”元封说着,将得胜钩上的长枪摘了下来,单手平举着丈八长的大枪纹丝不动,单这一手腕子上的功夫就让好汉们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

再看好汉们的兵器,无非是些双股剑、判官笔、护手双钩、九节鞭之类的玩意,江湖上的英雄又不是行军打仗的军卒,鲜有人练长枪功夫的,这就不知不觉落了下风,马上交战可是一寸长一寸强的,漫说是一般的短兵器了,就是朴刀花枪这样的长杆兵器在丈八长矛面前依然只有挨宰的份。

“拿了!”四掌柜暴喝一声,回马便走,这边十几个好汉一夹马腹围将上去,事态紧急也不管什么人多欺负人少的江湖规矩了,直接群殴便是,哪知道元封将大枪一扫,他们连身子都近不得,战马也知道怕啊,站定了不敢向前,好汉们这个恼火,纷纷指责道:“小子,仗着兵器长算什么好汉,有种下马和我们单挑。”

元封根本不搭理这些跳梁小丑,把大枪一横,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个向前切的手势,赵定安远远的看见,大吼一声:“擂鼓,前进!”

四面蒙着生牛皮的战鼓在堡墙上敲起来,骑兵们踏着鼓点缓缓前进,长枪放平,一字排开,战马从小步前进渐渐变成慢跑,队伍依然保持着一条直线,军容之严整令人动容,而远处的武装乡民们听到鼓声也开始聒噪着前进,柳海龙罗小虎两伙马贼更是嗷嗷叫着冲过来,队形散乱不堪,不过倒也自有一番野性不羁的味道。

好汉们脸色变了,四掌柜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商人之间的黑吃黑,更不是什么江湖纷争,而是预谋已久的军事行动,人家吃定尉迟家了!吃定茶马买卖这碗饭了。

四掌柜终于服软了,他倒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没有人把这个情报通传给家里,让家主提高警惕,小心这个野心勃勃的小子。

“好!我认了!元班头有胆色,老朽佩服,只不过事关重大,牵一发动全身,关于茶马券事宜必须家主点头才可以实施,还请元班头宽限些时日。”

元封举起左手,示意军队停止前进,赵定安率领的骑兵戛然而止,而马贼和武装乡民们则乱哄哄又往前跑了一阵子才停下。

“那我等着你们家主的答复。十日之内没有答复,这些骆驼砖茶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元封道。

四掌柜也不多言,一抱拳:“后会有期。”便带着好汉们走了,好汉们都瞪着牛眼恶狠狠地盯着元封,似乎在说这回算你走运,下回就要你好看。

元封才不理他们,横枪立马目送这帮人灰溜溜的离开,才松开紧绷的面皮,伸手和叶开拍了一下巴掌“哈哈,又打赢了。”此时他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才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四乡八镇的乡亲们来了不少,身为保正断没有让大伙空手回去的道理,汉人不喝砖茶,骆驼又不能干农活,元封干脆直接发银子,大伙儿都知道十八里堡人生意做得大,都有些投效的意思,哪里敢要银子,只是请元封领着他们做买卖赚大钱,元封来者不拒,答应再扩招一批人员,这回条件放宽了,不再局限于二十岁以下的少年,身体健康的青壮年都可以参加。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乡亲们,才看见柳海龙和罗小虎俩人扭扭捏捏站在那里,看见元封过来,两人忙道:“元保正,咱们消息听说的晚,来的迟了些,没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

元封笑道:“哪里,二位头领出现的正是时候,正是你们把尉迟家的人吓跑的。”

“元保正说笑了,咱们哪有那个威风,不过……保正大人真的想抢尉迟家的买卖么?”罗小虎小心翼翼的问道。

“尉迟家生意那么大,我如何抢得,我只是觉得这茶马市场太乱了,必须建立起新的规则才能利国利民,咱们就守着这茶马要道,却不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父老乡亲只能从土里刨食吃,眼睁睁的看着银钱都让关中人,兰州人赚去了,这是何道理?”

柳海龙一拍大腿:“对啊!元保正说得在理,咱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这茶马要道还能饿着不成,没说的,以后咱们就跟着保正大人混了,您指到哪里咱们就打到哪里,嘿嘿,只要能赚钱,怎么都行。”

元封拱手道:“如此就多谢二位了,以后仰仗二位的时候还有很多,不过现在就有一件大事,想请两位当家的帮忙。”

两人赶忙把胸脯拍得通红:“元保正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一句话。”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7章 - ~行刺~

元封道:“不需要赴汤蹈火,只要二位当家继续干老本行便是,在黑风峡一带撒出人马,看见商队就拦,只要是运载砖茶的一律扣下便是。”

拦路抢劫啊,这个驾轻就熟,不难,只不过这抢劫可是犯法的勾当啊,两位当家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毕竟有违国法。”

元封心道你们就装吧,有违国法的事情干的还少啊,但是他却面带微笑道:“非也,查缉茶马走私,人人有责,我这里有几份芦阳县正堂出具的文书誊抄件,你们带在身上,有人敢质问就拿给他们看,现在你们可不是马贼,而是堂堂正正的……芦阳县快班的帮闲。”

柳海龙咧开大嘴笑了:“那我们也是六扇门里的人了。查扣了砖茶是不是就归咱们了?”

元封道:“当然不是,即使查没走私物品,也应充入官府,怎能归私人所有。”

“那俺们岂不是白忙乎?”柳海龙大惑不解。

“老柳,说你鼠目寸光你还不信。”罗小虎一扯柳海龙的胳膊,“咱们跟着元保正混,还怕赚不到钱?你三十多年都活狗身上了!”

“就是,就是,跟着元保正混肯定没错。”柳海龙呵呵憨笑起来,元封的事迹他不是不知道,十八里堡元封一夜之间铲了大盐枭兰州李家,这气魄,这力度,道上近二十年都没出过这样的豪杰了。

两伙马贼领了命令呼啸而去,元封又对赵定安道:“扣了尉迟家的货物是个大事,必须向知县大人汇报,我这就启程去县里,家里就由你照管着,对方再来挑衅的话就毫不留情的杀,堡子外面那些尸体打些棺木装殓了吧,好生葬了便是。”

赵定安道:“封哥儿你放心去吧,对了,孙大爷那边还要不要去说说。”

元封道:“人老怕事,你去安抚一下就是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得启程。”

从兄弟们中挑了十个身手利索的,解了盔甲,放下长枪,只带着弓箭腰刀,一行人出堡直奔县城而去。

十八里堡到芦阳县城有八十里远,一路还算平坦,傍晚就抵达了县城,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不好去县衙叨扰,就只能先安排住下吃饭,一行人找了个小饭铺点了几碗刀削面坐下吃了起来,夏天天黑的晚,就看见外面有几个商人打扮的人在逛游,肤色较白,和当地人格格不入,元封就长了个心眼,把跑堂的叫过来问道:“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跑堂的认识这是县里快班的捕头,客客气气答道:“回爷的话,是兰州府来收皮货的商人,来了有两天了,皮货没收到多少,就光在城里晃悠了,还到处打听事。”

“哦,都打听些什么?”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不过这些人好像对衙门很感兴趣,没事就在衙门外面转。”

“好了,你下去吧。”

芦阳县处于长城附近,本来是为了支援长城戍卒建立的县城,土地贫瘠,沙漠化严重,哪有什么珍稀皮毛可以收购,难道说不远千里来就是为了收绵羊皮?再联系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元封心里立刻有了答案,这些人是冲着柳知县来的,只要干掉了柳知县,自己就没了仰仗,不能堂而皇之的缉私了,这一招可谓高明啊。

“弟兄们,都过来听我说。”元封把十个小兄弟招呼过来,如此这般的安排了一下。

深夜子时,县衙后宅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一个剪影在窗子后面坐着看书,外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头传来的梆子响,那是打更人在巡夜。

五个黑影从客栈里窜出,都是黑布蒙面,脚穿软底鞋,走动起来一点声音没有,街上很黑,月亮也藏在云彩后面,黑影们贴着墙根来到县衙外,看看四下无人,便在墙外留下一人把风,|Qī-shū-ωǎng|剩下四人悄无声息的翻了进去,县衙的围墙是土坯的,很矮,很轻松便爬了过去,里面不过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面是公堂后面是住宅,住宅只有三间屋,一件堂屋两间厢房,堂屋左侧的房间兼做老爷的书房,望着窗户后的剪影,蒙面人们互相点点头,其中两人抽出钢刀走了过去,其余三人分别把住厢房的门,他们事先都打探过了,两边厢房里住的是知县的儿子儿媳还有一个老嬷嬷,除了那个儿子会点功夫之外,其余人都容易对付。

两人走到堂屋门前,正要破门而入,忽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根点燃的火把从外面抛了进来,趁着火把在空中翻滚之时,嗖嗖两箭将两个蒙面人钉在门板之上,随即四下里大喊起来:“大胆贼人,弃械投降。”

事出突然,蒙面人们猝不及防,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恐慌之下只能躲进厢房藏身,当他们扑入厢房之时,房间里响起了尖利的叫声。

堂屋的门猛然打开,柳知县披衣持剑大喝道:“何方贼人胆敢擅闯官衙!”话音刚落他就发现门板上挂着的两具尸体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间厢房的门也打开了,柳靖云手持长剑冲了出来,先奔柳知县这边过来:“爹,你没事吧?”

墙头上落下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元封,他一边疾走一边喊道:“把所有出路封死,莫要走了贼人!”也来不及和柳知县打招呼,径直走到厢房门口道:“出来投降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格杀勿论!”

两个蒙面人知道中了埋伏再无出路,索性挟持着人质就出来了,前面一人勒着位老嬷嬷的脖子,老嬷嬷已经吓得面无人色,鼻涕眼泪横流,后面那人提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粉嘟嘟的就穿了个肚兜,正挣扎着哇哇大哭呢。

院子里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出来了,柳知县一家人,还有住在前院的两个老差人和元封手下十个人都拥在小小的院子里,灯笼火把通明,两个贼人的踪影暴露无遗,看身形正是白天在县衙外面乱转的所谓客商。

“闪开,放我们走!不然就杀了她们!”蒙面人喊道。说着将钢刀一提,那老嬷嬷吓得乱抖,战都站不稳了。

“把人放开就让你们走!”元封针锋相对的喊道。

“你当我们傻啊,这老太婆和小丫头就是我们的护身符,你放我们走,并且保证不跟踪,五十里外我们就把人放下。”

“做梦!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两边正在争吵,忽然柳知县说道:“别吵了,挟持老幼妇孺算什么本事,把人放了,本官陪你们出城。”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道:“不行,你才一个人,我们手里可握着两条人命呢。”

“那好,把张嬷嬷放了,我们父女给你们作人质。”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柳靖云大呼道:“父亲,不可,他们就是奔着你来的啊。”

元封也很愕然,亲身赴险解救妇孺,这已经是很大无畏的行为了,当对方提出只能换一个人的时候,柳知县竟然不是换回自己的女儿,而是决定换得一名仆人的安全,这让元封很震惊,柳知县,非凡人也!

一定要找个机会保全他们!元封心中打定了主意,目光放在那个被挟持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的目光也正巧投过来,四目相对之下,元封再次愕然,原来这个小女孩就是当初在兰州府与自己有过一碗拉面之恩的那个小萝莉。小萝莉显然也认出他来了,慢慢停止了哭闹和扭动,蒙面人放松之下,也就将刀子拿得远了一些。

柳氏父女都是善良之人,这更坚定了元封的想法,他扭转头去和柳知县对视,柳知县望着他,微微的点了一下头,元封也微微点了点头。

开始交换人质了,柳知县把宝剑抛下,慢慢走向蒙面人,对方看他走近,便一把推开老嬷嬷,伸手去抓柳知县,说时迟那时快,柳知县抬脚踢在对方胸口,蒙面人万没料到一个文弱中年竟然会突下杀手,猝不及防被踢得倒退了几步,另一个蒙面人刚要动作,一枚铁弹子就击中了他握刀的手,手骨当场全碎,钢刀脱手,疼得他哇哇大叫,元封等人瞅准机会一拥而上,刀剑齐上,竟然将两人当场杀死,柳知县疾呼刀下留人也来不及了。

砍死了贼人,元封这才向柳知县拱手道:“卑职救驾来迟,大人恕罪。”

柳知县已经将女儿拉了过来,交予夫人好生安抚,面对元封他依然是一派从容样子,似乎对刚才这一场劫难毫不在意。

“元班头来的正是时候,只不过贼人已经死无对证,就很难查究元凶了。”

“大人无须担心,还有一个在外面防风的,已经被我们活捉了。”

元封令人将活捉的那人提进来,可是手下却报告说那人已经咬舌自尽了,元封这才懊恼起来:“竟然还是一帮死士。”

“预料之中,看来朝中有人希望我死啊。”柳知县轻轻的自言自语着,元封没听见,大声道:“大人,虽然没留下活口,但是卑职知道贼人是收长安尉迟家的指使而来。”

“哦?”柳知县来了兴趣,“莫非你已经查缉了他家的货物?”

“正是,扣押了一千五百担砖茶,三百头骆驼,尉迟家已经派人来打过一回了,正是担心他们对大人不利,卑职才带人前来护驾的。”

“小小商人就敢谋刺朝廷命官,这西北果然混乱不堪,不过这样反倒有些意思,总比闲着没事强,元封,本官这就手书一封,你亲自送往兰州,户部正堂周大人正在那里巡察,想办法交给他,定有大用。”

书信写好之后,元封就要连夜启程,临走前把王小尕喊道柳知县面前道:“这是我结拜兄弟王小尕,艺高人胆大,刚才那一铁弹就是他射的,就让他带着兄弟们护卫老爷吧。”

柳知县欣喜道:“好,你就当壮班的班头吧。”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8章 - ~茶马司换人~

兰州街头,一个落魄的中年人正捧着一堆东西在当铺门前踌躇,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将一件棉袍和一盒文具放到了柜台之上,嘶哑着嗓子道:“当东西。”

当铺的柜台很高,账房居高临下的瞧了这个中年人一眼,心中就有了计较,挑起那棉袍看了看,道:“二十文。”

中年人急道:“年前花两吊钱做的新棉袍,才穿了一冬,怎么就值二十文了呢?”

“破衣烂衫本来就不值钱,二十文爱当不当,看你是个斯文人,收你的东西就是给面子了。”

中年人垂头道:“我当。”

账房又瞧了瞧那盒文具,盒子是描金的漆器,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养的很好,边角都包着银边,是个好东西,里面十几杆毛笔都是湖州出品,剩下的两块墨也是正宗的徽墨,还有一个刻成莲花荷叶状的砚台,雕工极佳,材料上乘,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端砚,价值虽谈不上连城,也很是不菲了,账房眼睛一亮,随即又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胡乱翻了翻,道:“残旧文房器具一盒,秃笔破砚,看你可怜,就给二两纹银吧。”

“这是在下家传之宝,起码能当百两纹银吧,怎么就二两银子?”中年人这回忍不住了,跳着脚喊道。

“还是那句话,你爱当不当,整个兰州府也就是我们这一家当铺愿意收文房四宝,随你到另外一家去,保管不收。”账房俯视着中年人,一派鄙夷的样子。

“二两银子不够我回家乡的,先生能不能再给多加一些。”中年人蔫了,小声哀求道。

“哼,看你读书人不容易,就给你三两银子吧,再多就不行了。”

中年人怀揣着当票和三两零二十文从当铺里出来,迎风一吹,眼中不禁落下泪来,低头哀声道:“真是有辱斯文,对不起祖宗啊。”

原来此人正是前任茶马提司范良臣,他自以为用一堆废纸般的茶马券换来三百匹羌马,能博得上司的欣赏,哪知道巡商道知晓之后,竟然不由分说办了他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剥了官服摘了乌纱,从此沦为白丁。

范良臣自然不服,可是茶马司直属巡商道,和巡抚衙门没有关系,要告状也只有去京城,可是在这兰州府里举目无亲,不管是回乡还是进京,都没有足够的盘缠,无奈之下只好将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了,换的一些散碎银子希望能派上用场。

范良臣知道,最近户部周大人要来兰州视察,巡商道归户部管,周大人又兼着都察院的差事,听说此人是个清官,若是能想办法见上一面,把冤屈递上去,应该还是有翻身的机会的。

户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周子卿大人确实要来兰州,而且已经过了天水,如今朝廷疆域之下,竟然没有一块产马的区域,所有马匹都要依赖进口,本来有茶马法襄助,还能以便宜的价格进口番马,可是这些年来马政荒废,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大不如从前,本来每年能从西域进口万匹战马,现在竟然为零,朝廷想用马,只有从商家那里高价购买,其实这些马都是走私来的,谁都知道,可是每个人都从中落到好处,谁又愿意说穿呢。

春天的时候,蒙古人打草谷,三千骑兵杀进了大同一线,烧杀抢掠竟然如入无人之境,十万边军只能固守城池,不敢出城一战,眼睁睁的看着蒙古鞑子掠走上万百姓妇孺,龙颜震怒!大同总兵下狱,兵部尚书革职,但好在没有杀人,因为皇上也知道,步兵是不能和骑兵野战的,贸然出城那就是找死。

所以周大人才会亲自来兰州视察,所为无非是马政而已,这回皇上下了决心,不管花多大代价,一定要建立起稳固的战马进口渠道,而且既要保证数量,价格又不能离谱,一句话,朝廷没钱啊。

朝廷是没钱,可不代表这些当官的没钱,自打周大人的车驾过了长安,甘肃巡商道的迎接人员就来了,每日里好吃好喝好玩伺候着周大人,西域葡萄酒,波斯地毯,大同娘们,总之都是些京城里不多见的好玩意,可是周大人哪有心情玩这个,这一次要是办不好差事,恐怕自己头上这顶乌纱也保不住了。

于是星夜兼程赶往兰州,比预定的日期还要早了十天,巡商道的道台吴清源吴大人听说以后,赶忙领着人出城三十里迎接,甘肃巡抚也派人迎接,吹吹打打将周子卿接了进来。

周子卿是个明白人,知道地方官员最擅长的就是欺蒙上官,他们领你去看的一定是假的,给你说的一定是瞎话,想微服私访更是没门,人家几百双眼睛盯着你呢,唯一能得知真相的办法就是暂时和他们沆瀣一气,该吃的吃,该玩的玩,慢慢看他们露出狐狸尾巴。

周子卿是抱着克服万难的决心来的,可是来到的第一天,吴道台就给了他一个惊喜,茶马司的牲畜栏里,赫然圈着三百匹上好的南番马。

这可不是能用伊犁马河套马冒充的,周大人对马匹很有研究,堪称当代伯乐,什么品种的马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百匹南番羌马虽然不多,但是意义实在重大,要知道这种马的产地是在羌人的控制之下,而羌人一向不和朝廷做生意的,他们只和四川的蜀王做买卖,用马匹换取砖茶,虽然蜀王名义上算是朝廷的一个藩王,其实早就变相独立了,从他们手里买转过一道的羌马,价格贵的要死不说,还都是些瘦小病弱的老马。

所以,在兰州府出现这样一批羌马,意味着一个突破,朝廷和羌人之间重开贸易,马匹的获取渠道又多了一条,起码不再被突厥人控制的那么死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周大人当即追问这匹马是怎么来的,吴清源说这是自己的妻弟找人从甘南草原贩来的,周大人再追问花了多少两银子,吴清源故弄玄虚的道:“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银子一两没花,就是把今年的茶马券给那些羌人了。”

周子卿恍然大悟,这些羌人和自己想得一样,怕砖茶的进口渠道过于单一被人卡死,想另辟一条道路啊,他们不要银子而要茶马券,可能是想自己组织货源进口,这无所谓,反正茶马法已经荒废,他们即使有茶马券在手,也是要花银子买砖茶的,总之对朝廷没什么损害就好。

以前以为这位吴道台是个酒囊饭袋,没想到还是个能员,周子卿大喜过望,拍着吴清源的肩膀道:“你可为圣上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吴清源晃着满脸的大肥肉,胖脸笑成了菊花:“应该的,应该的,还有一件事要报于大人。”

“何事?你说。”

“茶马提司范良臣,贪赃枉法玩忽职守,把茶马司当成了自己捞钱的工具,我那个妻弟好不容易组织了这批货源,要卖给朝廷,他却百般阻挠,要收什么好处费,把那伙羌人惹怒,若不是妻弟报于卑职,恐怕这条道路就此中断了。”

“好个贪官,应该速速法办才是。”

“回大人,已经革职了,另外……卑职的妻弟虽然没进过学,但是有一腔报国之心,又和羌人有深厚的情谊,卑职以为,举贤不避亲,可是毕竟有违朝廷法度,大人……”

“不拘一格用人才,只要对朝廷有功就得封赏,吴大人的妻弟应当重用,这样吧,就让他补一个茶马提司,本官回去后就报给吏部正式委任。”

“谢周大人。”

把范良臣撸下来自然是尉迟家活动的结果,尉迟家甲房大掌柜尉迟炯和巡商道吴大人的关系相当良好,他们二人定下计策,先把范良臣的官职开革掉,这样一来就能控制住茶马券的流通,别看元封等人闹得欢,人家发行茶马券的单位都不配合你,你还缉什么私?

尉迟炯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办起事情雷厉风行,官场上板不到芦阳知县,他索性派了五个手下去行刺,这五个人可不是丁字房豢养的刀客,而是大掌柜自己的亲信,做事绝对利索可靠,就算失手也绝对不会泄露秘密。

芦阳知县干掉,茶马提司革职,元封所依仗的官方身份就没有了,他就不再是缉私马快了,而是彻头彻尾的马贼,打劫正经商人,破坏朝廷经济的罪人,届时让官府出面派人扫荡,看那些乡民还敢动武?

四掌柜韩世河从十八里堡败退而回,这让尉迟炯很是高兴,四掌柜是家主尉迟光的亲信,早就想提拔他当大掌柜了,这回失了手,恐怕扶正的机会就没了,而自己这方面进行的行动则很顺利,茶马司掌握了,虽然派去刺杀的人还没回来,估计也没什么悬念,这件事办成以后,自己的威信自然会提高一些……

尉迟炯运作的很好,这件事一路搞下来是皆大欢喜,周尚书有东西拿出手向皇上汇报,吴道台荷包里又多了银子,小舅子还当上了提司,自己这边则掌握了茶马司,控制了羌马进口的渠道,以后别管是卖给朝廷还是自己高价走私,总能捞到不少利润。

这里面有一个误会,因为元封他们贩运头一批羌马的时候,队伍里有一百名羌人,所以被人误会为队伍中羌人为主,这十个汉人只不过是马夫和翻译而已,既然羌人认定茶马司,那就好说了,找些人替代元封等人还不简单。

巡商道衙门外,范良臣正在翘首以盼,刚才花了二两银子贿赂门房,让他帮忙把自己写的折子呈给户部周大人的跟班,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回音。

范良臣鼓起勇气再次叩门,偏门打开,门房没好气的问道:“干什么?”

“老哥,我那封信……”

“什么信不信的,这里可是衙门,闲杂人等不许驻足!”

“可是,我给了你二两银子啊。”

范良臣急了,上去扯门房的袖子,却被人一脚踢开,正吵闹时,里面传来喊声:“大人起驾了。”原来是周大人和吴大人一同去赴宴,由于周尚书爱马,所以和一般文官不同,城里交通都是骑马而行,吴清源自然投其所好,也不乘轿子改乘马了,他们二人并辔而行,吴清源很有分寸的稍微落后半个马头,后面还跟着一个溜肩膀的年轻人,头戴乌纱身穿绿袍,是个生面孔,但是看整个队伍所打的净街牌子就能看出来此人的身份,除了户部正堂和巡商道正堂的牌子之外,就是兰州茶马司正堂了。

原来此人就是接替自己位置的人啊,范良臣恍然大悟,天下乌鸦一帮黑,这轻轻人不知道是谁的亲戚,把自己踢下去就是为他腾空的。

范良臣就这样呆呆站在门旁,看着大队车马过去,距离之近,连周大人他们的对话都听得很清楚。

“丁提司少年有为,为朝廷开拓了羌马进口之道,真是头功,待老夫回京之后,还要向圣上为你请功。”

这是周尚书在对那个溜肩膀的年轻人说话,那位新任提司赶忙接道:“大人谬赞了,都是我姐夫……吴大人指教有方,我们才想到用茶马券换羌马,要说功劳,吴大人才是首功。”

“不用谦让,都是首功,哈哈哈。”

一行人欢笑着离开,留下范良臣呆呆站在原地,这明明都是自己的功劳啊,怎么变成他们的了,原来这官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黑暗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9章 - ~老朋友~

兰州街头,范良臣失魂落魄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那间当铺门口,望着大大的当字,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为了供养自己读书,母亲把仅有的首饰拿去典当的情形,幸而自己争气,十六岁就中了秀才,而后又中了举人,点了御史,圆领乌纱,光宗耀祖。

可惜官场黑暗,自己出身寒门,不屑于与他们为伍,渐渐被同僚排斥,御史当不成,千里贬官来到这荒凉的西北做一个空架子的茶马提司,可就是这样一个虚职,别人也不愿意放过,自己只是做出一点点小小的成绩,就被人毫无理由的摘了帽子,真是欲告无门走投无路啊。

那一盒文具是自己的家传之宝,当初那么贫困的情况下母亲都舍不得卖,说是等自己将来考学的时候用的上,可是却被自己给当了,幸亏不是死当,还能赎回来,范良臣厚着脸皮走到当铺里,拿出当票放到柜台上道:“先生,这个东西可否帮在下留些时日,等在下手头宽裕了自然来赎。”

账房看看当票上的字,顿时就明白了,不屑地斥道:“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到期不赎就是死当,当铺可以随意处置,如何等你有了钱再来?难道你一辈子没钱就等你一辈子?当铺又不是善堂,切!出去。”

范良臣脸上火辣辣的,讪讪地退出了当铺,钱是英雄胆,腰里没钱就连个当铺账房都能欺负你,他哀叹一声,摸摸怀里仅剩的一两银子和二十文钱,寻思着下一顿饭该吃点什么,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心里发愁连带着肚子都不觉得饿了,可是这饭总是得吃啊,吃饱了才能做事,自己能写会算,当个账房先生总是行的,至不济也能开个写字摊帮人写个家信什么的。

打定主意,范良臣来到茶马司附近的一条街上,挨家打听收不收账房先生,可是人家看见他来了,都支支吾吾的不敢搭理,最后还是一个好心人告诉他:巡商道衙门放出话来,不许接济他,要不然就是和衙门作对。

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范良辰失魂落魄往下处走去,原先他是住在茶马司衙门里的,革职以后就暂住在一个老衙役家里,可是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的被卧已经被放到门口了,老衙役的婆娘一脸歉意的搓着手,不用她开口,范良辰、臣就知道这也是巡商道的意思,把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也给剥夺了,真是欺人太甚啊。

范良臣已经不再生气了,别看他形容枯槁像个中年人,其实还不满三十岁,二十岁中举,到现在做官也有八年了,八年官场生涯让他看透了许多,也磨砺了他的性格,虽然他的脾气不是很倔强,但是极有韧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

范良臣背起自己的被卧,悄无声息的来到兰州府北门附近,这一带认识他的人比较少,起码脸面上腰牌好过一些,把被卧放在旮旯里,他摸出几个钱来买了几张纸,一块墨,用身上带着的毛笔写了一个“代写家信”的纸牌子,两手举着站在城门口,任谁也看不出,这个落魄的中年文士在几天前还是茶马提司,堂堂的朝廷七品命官。

南来北往的人很多,但都是匆匆而过,没有人照顾范良臣的生意,时值夏日,虽然站在树荫下,还是晒得他两眼发花,怀里钱太少,连杯茶都舍不得买,过了一会儿,天上打起雷来,瓢泼大雨说下就下,稀里哗啦一阵浇,刚才买的纸都变成了糨糊。

雷阵雨很短暂,片刻之后天就放晴了,可是纸变成了糨糊,被卧也湿了,今夜连睡觉都找不到地方,范良臣缓缓坐下,脸上滑下泪来,和雨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他往泥地上一坐,反倒来了生意,来来往往的人还以为这是个乞丐呢,有那好心的便丢一两个铜板在他面前。

范良臣没有去捡铜板,只是低着头静坐,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鞋,有人迟疑的问道:“这位先生莫非是范大人?”

竟然被熟人认出来了,范良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低声道:“兄台看错了吧。”他这一开口对方更加确认了,惊呼道:“范大人何至沦落于此,快起来,咱们路边说话。”

对方很客气,范良臣也就叹口气站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卖马的元公子,按理说他们只是一面之交的关系,算不得密切,而且上回自己用一钱不值的茶马券骗了人家三百匹马,很对不起人家呢。

“元公子,在下已经是白身,别再称什么大人了,在下用茶马券骗了你们,这也是报应啊。”

岂料元封却并不生气,道:“那我就喊你一声范先生吧,先生何故沦落成这样?有什么我能帮您的么?”

范良臣叹口气,简短截说将事情介绍了一下,元封听罢暗想,虽然有抢功的因素在内,但未尝没有尉迟家的人在里面捣鬼,说到底此事都是因自己而起,而且范良臣这个人在自己的计划之中有不可或缺的作用,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取代了他。

想到这里,元封道:“范大人,随我来。”

先找个小饭铺吃了一顿饱饭,说起来范良臣已经一天半没吃饭了,面对一桌饭菜,他的眼泪悄悄落了下来,人家被他骗了三百匹马丝毫没有怨言,还请自己吃饭,这是何等的仗义啊,可惜自己是无力报答了。

吃完了饭,又找了一家小客栈,元封帮他在柜上放了三天的房费,交代道:“这三天不要出去,自会有人来接你。”

范良臣感动的热泪盈眶,拉着元封的手道:“此恩无以为报,我还算认识几个字,倘若不嫌弃的话,我愿为公子写写算算,出谋划策。”

元封只是笑笑,道:“记着,三日内定有人来接你,到时候咱们再细谈。”说罢径直去了。

来到城南的牲畜市场,正好张铁头他们贩运的第二批羌马也到了,元封当即吩咐下去:一匹马也不卖,就在手里屯着。

第二批羌马也有五百匹之巨,同样是不收银子赊来的,但同时也带来羌王的一封信,要求元封组织砖茶和铁器的货源,羌人不缺马,但是和突厥人的战斗中损失了不少兵器,急需补充,同时羌王也不想被四川方面卡住砖茶进口的脖颈,所以希望能另辟一条进口之路。

要砖茶好办啊,家里就存着一千五百担砖茶正愁没地方扔呢,元封更加胸有成竹,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周大人和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

羌马再次来到的消息在兰州引起了轩然**,所有的商人都涌了过去,希望能吃下这批货,巡商道自然也收到风声,吴清源知道这是加官进爵的极好机会,赶紧吩咐自己的妻弟,无论如何要把这批货拿下,要知道此前他可是在周尚书面前夸下海口的,说自己的小舅子和羌人关系很铁,要是拿不下这批货可是要穿帮的。

小舅子叫丁四喜,是兰州府的混混出身,听了姐夫的吩咐便拍着胸脯道:“姐夫你就放心吧,我自有办法,这事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混混出身的家伙能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强抢豪夺,以往仗着有姐夫撑腰,现在可好了,自己就是七品茶马提司,堂堂的朝廷命官,手下一帮小兄弟也成了官差,想要什么东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管你什么羌人不羌人的,到了兰州府的地界就得听爷的!

丁四喜派人给马帮送信,说是这批马不许卖给旁人,只许交给茶马司,这里面丁提司留了个心眼,先把这批货扣了让周大人过目,糊弄好了上官之后,户部拨下来的银子自己扣下,只把零头给羌人,五百匹马起码能捞几万两呢。

不给银子就想收马,门都没有,一方是狗仗人势的茶马司官差,一方是粗野不羁的羌人,自然一点就着,都不用张铁头从中啜叨,这架就打起来了,这一百个羌人刻都是和突厥人打过仗的主儿,手黑着呢,当场就动了刀子砍伤两个官差。

事情闹大了,巡城官军和兰州府衙都介入了此事,数百名官军将牲畜市场包围,事关重大谁也罩不住这件事,很快甘肃巡抚和巡商道、以及周大人便都知晓了此事。

事关异族人,又牵扯到马政事宜,谁也不敢怠慢,各路人马迅速赶到,吴清源这个气啊,小舅子办事不利也就算了,偏偏还那么能惹事,好端端一件美事让他搅得不可收场。

把丁四喜叫到跟前问道:“我且问你,让你去收马,为何闹出此等乱子?”

“姐夫,我还不是想弄点银子孝敬你,可是这帮蛮夷不识抬举,不见银子不放马,小的们气不过就开打了,结果……”

吴清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如此紧要关头,马比什么都重要,自己恨不得拿出私房银子来买这批羌马,丁四喜倒好,一毛不拔就想侵吞人家五百匹马,搁谁也不能服气啊。

正想着如何补救呢,那边周大人派人传话了,让吴道台和丁提司过去说话。

吴道台硬着头皮过去了,只见周子卿面前站着几个人,一脸的怒形于色,不用问就是那些卖马的羌人了,周大人倒是风平浪静,道:“请吴大人给本部院一个说法。”

周子卿何等人,哪能被吴清源所摆布,吴道台是个贪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是朝廷里谁不贪呢,只要他有本事能弄来羌马,周子卿还是愿意提拔他的,可怕就怕他没这个本事还要吃这碗饭,耽误了朝廷马政大事,谁也吃罪不起。

周子卿直接找来卖马的羌人,通过陪同羌人的汉人翻译,几句话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人家羌人根本不认识什么丁四喜,今天是头一次见面,丁提司就强取豪夺,分布不给想霸占人家的五百匹马,官差仗势欺人这才起了冲突。

周子卿怒火滔天,一条稳固的战马进口渠道对朝廷简直太重要了!简直关系到国家命运的走势,若是被吴清源丁四喜这样的人破坏掉,羌人从此不愿卖马,那损失简直太大太大了,谁也无法承担这种后果。

吴清源到底混迹官场数年,脑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跪倒道:“周大人且听下官解释……”然后颠倒黑白说了一大通,可是周子卿硬是一句话没听进去。

“这些话留到京城大理寺去说吧,来人啊,把吴清源、丁四喜的乌纱摘了。交都察院处置。”巡商道归户部口管,周子卿又是钦差身份,自然可以任意处置他这种级别的官员。

处置了两个官员,周子卿才和颜悦色道:“贪官已经处置了,咱们可否将交易继续下去。”

“不行,羌人说了,他们只认老朋友,羌马只卖给范提司,旁人不好使。”张铁头替羌人说道,其实这哪里是羌人的意思,分明是元封的授意。

“这个好办,本部院就将范良臣官复原职,哦不,提升他为甘肃巡商道,你们看这样如何?”周子卿办事果然大气,你们羌人不是只认老朋友么,那我就大大的提拔你们的老朋友,绝对让你满意到家。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0章 - ~快意恩仇~

次日一大早,兰州城北某客栈的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然后是几十人齐声大呼:“恭喜老爷高升。”

客栈老板大惊,难道说店里住进某位高官不成?出门一看,几十个身穿公服的官差正举着净街牌子,抬着蓝呢大轿等在外面,于是壮着胆子问:“敢问上差,是哪位老爷的部属?”

差人道:“我等是奉户部周大人之命,前来迎接新任甘肃巡航道范大人的。”

老板转头问伙计:“咱们店里有姓范的贵客么?”

伙计道:“昨天倒是来了一个姓范的穷酸,住店钱都是别人帮给的,晚饭也没下楼吃,难道是他?”

老板劈脸就是一记耳光:“什么穷酸,那是大老爷微服私访,再胡说小心被拿了去打板子,还不赶紧领着官爷们上去接人。”

范良辰一夜未眠,凌晨才刚刚入睡,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鞭炮吵醒,然后房门打开,一群人涌进来,老爷长老爷短的喊着,七手八脚帮他把旧衣服脱了,换上崭新的一套行头。

素白的蜀锦中衣,外面是簇新的绯色圆领,腰间玉带,头上是新乌纱帽,脚下是新官靴,乌黑油亮的靴筒,雪白的靴子底一尘不染,范良臣恍恍惚惚还以为是梦中,被人簇拥着出了客栈,太阳一照才醒过来,看一看胸前的补服,是四品的云雁图案,他又晕了,若是官复原职也就罢了,怎么忽然连升三级,从七品提司变成了四品官呢。

莫非是有人来消遣自己?不会啊,摆不出这样的排场啊,范良臣定神问道:“你们是谁人派来的?”

领头的差人道:“回大人,咱们是周尚书派来接您的,现在您已经是甘肃巡商道了,主管西北盐铁茶马一应事务。周尚书正在衙门等您呢,请大人启程。”

这帮差人也是奉命行事,问也问不清楚的,范良臣索性登上轿子,任由他们抬了去了。

来到衙门,周尚书已经等候多时了,范良臣见面就拜倒,大呼大人英明,周尚书捋着胡子笑了,将范良臣扶起,略微寒暄之后就进入了正题。

周子卿是个能员,办事雷厉风行不拘小节,按理说他一个二品尚书,是没有权力将已经革职的七品官员连升三级做道员的,可是他兼着钦差的身份,事急从权,为了羌马事宜,只要是甘肃省内的官员任免他都能做主,想必事后皇上也不会责怪的。

一番相谈之后,范良臣就明白了自己是如何发达的了,原来全靠元公子一句话,人家可是真仗义,硬是顶住压力以断绝买卖关系为条件逼朝廷重新启用自己,这件事其实行的很有风险,若不是周大人英明,元封可能就人财两空了,这批马丢了不说,得罪了巡商道,以后也别想在西北这一带混了。

“范大人,羌马进口之事可就全仰仗你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本官能做到一定满足。”周子卿道。

表决心的时候到了,范良臣离座,撩袍跪倒,口称大人对卑职恩同再造,这马政之事敢不用命为之。

响鼓不用重锤,周子卿知道范良臣新官上任需要处理很多事情,便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范良臣亲自送出大门,望着周尚书的车马走的远了,才感触良多的叹了一口气。

一回头,正看见一个熟面孔,昨天自己来巡商道衙门求见的时候,不是还贿赂了这个门子二两纹银么,结果银子收了根本不给办事,哪成想只过了一天,自己就从门前求见的破落户变成了这座大衙门的主人,人生的大起大落也莫过于此吧。

“来人啊,将这个贪赃枉法的门子拖了去打八十大板!”范良臣大呼道,门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讨饶,范良臣哪里肯饶他,双手一背,意义风发,经过这番大起大落他也算明白了,快意恩仇才是真正的人生,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本想差人把元封请来,又一想不合适,自己应当亲自去拜见大恩人,于是范良臣让人备了车马赶往城南牲畜市场,那帮卖马的人通常都是住在那里。

范良臣的轿子一出现,市场上就沸腾了,如今范大人的传奇经历已经传遍了市场,谁不想沾沾范大人的喜气啊,可是人家直奔羌人驻地而去,根本不理睬这些商人。

来到元封的下处,范良臣斥退从人,独自下轿去叫门,门人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开门将其迎了进去,只见元封和一帮朋友正坐在堂上说话呢,范良臣紧走几步,撩袍就跪,口称恩人请受我三拜。

元封赶紧上前搀扶,说使不得,可硬是没把范良臣拉起来,范大人就这样穿着四品的官服生生给元封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恩人,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啊,以后恩人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便是水里来火里去都是一句话。”

元封道:“范大人可是用一大堆茶马券换了我三百匹马呢,你要是不当官了,我找谁的后账去?”说着将范良臣拉起。

一句玩笑话让气氛活跃起来,也点明了元封的意图所在,范良臣也就顺势站了起来,道:“承蒙元公子照应,范某以后执掌巡商道,各种章程还不是兄弟一个人说了算,上次兄弟是实在没法子才拿茶马券糊弄你,现在不同了,巡商衙门还是有些银子的。”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分宾主落座,简单的将今后的羌马进口事宜商议了一下,大致上采取以货易货的形式,羌人出马匹皮毛牛羊,换取砖茶铁器等物,至于数量价格方面暂且不用谈的那么细,总之肯定亏待不了元封他们。

事情谈妥,元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道:“这是我家知县大人写给周尚书的亲笔信,烦请范大人转呈。”

“小事一桩。”范良臣接过信放进袖子,接着说:“在下与元公子如此投缘,不如结为金兰,以后兄弟相称,世代交好,元公子可否愿意屈就?”

“好啊,兄弟正有此意。”元封当然是求之不得,两人当即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

当晚,周子卿收到了范良臣转交的信件,细细阅读过后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大胆奸商!藐视朝廷法度也就罢了,居然敢谋刺朝廷命官,这还了得!”

范良臣忙问大人震怒所为何事,周子卿道:“没想到你那些茶马券引起了轩然**,芦阳县和长安尉迟家因此起了冲突,这些奸商被官差查扣了货物,竟然纠集贼人前去攻打,而且派人行刺知县,再联系到吴清源的一些作为,看来是有人不想让这些茶马券重起作用啊。”

范良臣道:“茶马法之荒废实在可惜,如今民间有人愿意拥护茶马法,朝廷理当顺势而为才是,控制茶马交易富国强军,有百利无一害啊。”

“范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茶马法荒废多年,要想真的重新启用,可得破费不少周折,民间的阻力也一定很大,其实本官此次前来甘肃,所为的就是这件事情,此事牵扯的方面太多,还需从长计议,但是这多如牛毛的走私商就管不过来……”

范良臣对于茶马法颇有些研究,两人谈来谈去非常投机,竟然一夜未眠,末了周子卿干脆认范良臣为门生,两人从此以师生相称,共同研究打击走私的事宜。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走私是打不尽的,只有合理的控制和引导才是上策,尉迟家在这一行算是很有名气的,只要将这个出头鸟制伏,其他小商家就好办多了。

可是区区一个户部尚书想管这些事情,还是力不能及,户部衙门没兵没马,地方抚台也不会很配合,想做成这件事唯有依靠新生力量,周子卿拿着那封信说:“芦阳县成立缉私马快,用地方保丁配合查缉事宜,倒是个办法,要大力鼓励。”

“老师高见,若是各级衙门都积极缉私,凡是没有巡商道发放出口凭据的货物极为走私,人人皆可查扣,那哪还有人敢走私呢。”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1章 - ~弱点~

周子卿和范良臣都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元封,他们俩都以为整件事情是阴差阳错巧合而成,羌人打算卖马,碰巧找到十八里堡人为通事,结果被范良臣忽悠了一把,三百匹马换了茶马券,然后柳知县从中指点,安排元封他们上路缉私,从而把茶马券从废纸变成香饽饽。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一切都是在元封的筹划之中,可元封毕竟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谁能想到他有如此心机。

周子卿和柳松坡是老朋友了,他还以为是老友帮助自己重振茶马法呢,心中感激之余又有些悲哀,可怜松坡兄被贬为边陲之地的小小县令还记挂着国家大事,这样的忠臣真是难得。

而在范良臣的心目中,元封则是一个忠厚执拗的年轻人,认死理,讲道义,对自己更是义薄云天,以前自己拿茶马券糊弄人家,人家以德报怨,助自己登上高位,作人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以后别管元封是想做生意还是在官场发展,自己这个当义兄的一定倾尽全力帮助。

尉迟家势力庞大,关系错综复杂,就算是户部尚书也没有权力直接拿问他们,更何况谋刺朝廷命官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对于这样经济政治上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团体,只能慢慢的挖它的根,而培植一个竞争对手就是最好的办法,十八里堡人和羌人关系良好,又有柳知县的照应,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和尉迟家对着干了,巡商道再扶持一下,短期内就能形成一股势力制衡尉迟家。

“记住,我们要得是平衡而不是某一方的强大,现如今尉迟家能藐视国法,公然刺杀官员,倘若我们把他打下去,就会有另外一家取而代之,说不定会更加猖狂,所以你要时刻注意,即使扶持十八里堡也能太过,一家独大的局面是我们所不希望看到的。”周子卿道。

“谨记恩师教诲,学生不敢忘怀。”范良臣一躬到底。

与此同时,兰州府内尉迟家经营的一家客栈内,大掌柜尉迟炯面色阴沉久坐不语,四掌柜等人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吴道台的倒台实在是太迅速了,让他们来不及反应,既然是做这一行的,就免不了和巡商道打交道,现任范道台和尉迟家可是有仇的,现在人家上位了,肯定要拿他们开刀的,何去何从现在就看大掌柜的了。

“要不,咱们托巡抚大人说和说和,以往都是误会……”韩世河轻轻说道。

“打点自然是要打点的,可是未必奏效啊,朝廷最近要有大动作,这是山雨欲来啊。”尉迟炯悠悠的说。

“货还在十八里堡押着,这件事办不妥的话,家主那边很难交代,听说河口镇已经有人在公然出售茶马券了,价格虽然高了点,但还不算离谱,要不然咱们先买上一些,以后朝廷真的追究起来也还有个交代,咱们这是向朝廷低头,不是向十八里堡低头,面子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听了四掌柜的建议,尉迟炯缓慢的点点头,“也好,官场上的事情怎么都好说,朝廷搞什么都是一阵风,把这一阵子糊弄过去就好,咱们给他们一个面子,等过了这段时间,他们也得给咱们面子,多少年了都是这样过来的,只不过这十八里堡确实不好打发,他们是铁了心要虎口夺食了,既然他们和范道台关系甚好,咱们也不能太过放肆,让人去查,总能找到下手的地方。”

范良臣从周尚书的行辕出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了,回到自己的衙署,在门口就看到有一乘轿子在等候,原来是开当铺的蔡老板来拜会,小小一个当铺老板拜见四品官员,哪是你说见就见的,范良臣毫不理睬进了衙门,先用了早饭,又歇息了一会,看了一会儿公文,直到晌午时分才让蔡老板进来。

蔡老板刚一进门就跪下了,碰上一个红绸子包裹,话都不会说了,只是一个劲的发抖,旁边有官差帮着说道:“这蔡老板是来送还大老爷的宝贝的,他们借大老爷的宝贝观赏了两日,家中孩童都能倒背唐诗了,所以特地奉上一笔谢仪……”

说着就将礼单呈了上去,范良臣搭眼一看,是五百两纹银,便推了回去道:“蔡老板,本官前日是在贵当铺典当了一盒笔墨砚台,当票还在这里呢,回头本官自会差人把银子送上,至于你这五百两就给的没有缘由了,本官不能收。”

蔡老板更加诚惶诚恐,以为范良臣记恨他,当下磕头不止,范良臣淡淡一笑,上前道:“当铺虽然不是善堂,但是也不能趁火打劫,有时候稍微宽厚一些,就能救活一个人呢。”

蔡老板顿首道:“大老爷见教的是,小民记住了。”

打发了蔡老板,范良臣更觉得意气风发,深感权力的妙处,说来这一切全亏元封仗义,想到这里提笔给河口镇的巡商分府写了一封信,除了交办一些公事之外,又随意提了一些“不相干”的,大致点了一下自己和十八里堡人的关系,想必下边人自然会有分寸。

有户部尚书撑腰,什么事都好办,第二批羌马共五百匹,按照每匹二百两的价格收购,共计纹银十万两,直接由户部拨款。老实说这价格给的绝对厚道,比兰州的市场价还高上一截,不过这些银子里面有不少是用现货支付的,户部亲自组织一批砖茶、瓷器、铁器、布匹运往羌地,这样一来便真的是皆大欢喜了,双方都省却不少麻烦,而且在整个交易过程中很多人都能得到利益,元封虽然年轻,但是很会做人,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各个衙门都照顾到,如今他是范道台的盟弟,也算是场面上的人了,又那么知进退,自然迅速被兰州官场所认可,不到十天,大家便都知道这西北商行上新近鹊起一个青年才俊了。

眼看着十八里堡人的势力越来越大,尉迟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眼光极其老道,认为所有问题的核心就在元封身上,从各方面汇集来的消息都证明此人非等闲之辈,来历不明,十年前移居十八里堡,去年叔父丧生,被开酒馆的胡瘸子收养,据说一度被人称作傻子。

可是一切都在腊月里的一天改变,这天元封杀死了大刀客独一刀的儿子少一刀,又在三日后杀死了独一刀本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带领一帮少年竟然灭了横行西北十余年的独一刀团伙,少年刀客的威名慑服四乡八县。

尉迟炯见过独一刀,知道这个人的刀法之深厚,没有三十年的道行别想在他面前讨了便宜去,元封这小子年仅十五六岁就能力斩独一刀,水平可想而知,单单武功好也就罢了,偏偏谋略也很高明,小小年纪就混上了县衙快班班头和当地保正的身份,和羌人还搭上关系,如今又和范道台结拜为兄弟,赫然有独霸西北茶马交易的势头,这样的人谁能小看。

强攻和暗杀恐怕都不能奏效了,只有仔细寻找此人的弱点加以击破才能成功,询问了十几位经常在十八里堡下榻的商人之后,尉迟炯终于找到了元封的命门所在。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小子虽然强悍,但心中有个人放不下,就是胡瘸子家那个哑巴女儿,把她掳来,何愁这小子不俯首帖耳。”尉迟炯这样对韩世河说。

“大掌柜高见啊,属下这就派人安排。”

“记住,此事一定要保密,不能出半分纰漏。”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2章 - ~大白狗~

十八里堡,胡瘸子马肉馆,自从年后开始,这生意是愈发的好了,生意一好,连瘸子的腿脚都利索了很多,店里还请了两个帮手,而哑姑依然是在厨下干活,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才在前面露个面。

胡瘸子现在的地位水涨船高,南来北往的客人谁不得尊称一声胡老板,好歹人家也是本县元班头的长辈,再像以前那样喊胡瘸子可不行。

胡瘸子正在柜台后面拨拉着算盘,忽然看见一个喝醉的家伙撩开帘子进了后院,赶紧追上去喊道:“客官有何吩咐?”

那客人喝得醉了,眯缝着眼睛在后院看了一圈才说:“茅房,我找茅房。”

“茅房在街对面,这后面没有。”胡瘸子说着将醉汉推出了院子,心里也没当回事,还对探头出来观看的哑姑说道:“肉切好了么?你一个人行不?不然咱们再雇一个伙计吧。”

……

商队出了黑山峡依然要在十八里堡歇脚,换换马掌买些干粮,顺带着住宿一晚,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新节目,那就是在旗杆底下听老孙头讲小刀客的故事。

时值夏日,西北的夜晚凉爽舒适,过路的客商们围坐在旗杆下听老孙头吹了半个时辰的故事才心满意足的散场,刚从胡家酒馆出来的醉汉走到一个中年人旁边耳语道:“都打探清楚了,瘸子老板外加两个伙计,伙计晚上不住店里。到时候就只有父女两人。”

中年人道:“不错,今夜丑时把人掳了,早上一开堡门就走,注意别伤了人命。”

汉子道:“堡子里带刀的人不少,晚上还有巡夜的,等明早他们一发现,肯定要追,能不能跑出去还是两说。”

中年人道:“没办法,这是四掌柜交办的大事,只要办妥了,咱们后半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两人回到住处躺下,直到深夜子时丑时才悄悄爬起来,换上黑色夜行人,毫无声息的走出房门,因为怕惊动其他人,也不敢走大门,直接翻墙出去,贴着墙根向胡瘸子酒馆走去。

老实说今夜不太适合做这些作奸犯科之事,好大一个月亮就挂在天上,照的地上亮堂堂的,两人只好尽量往黑影里钻,躲着巡夜的保丁慢慢来到酒馆后墙。

胡家的院墙不高,汉子一提气就窜了上去,双手抓住墙头一翻,整个人就坐在墙头上了,伸手一拉,中年人也跟着上来,两人毫无声息的落进了院子。

四只脚刚刚着地,就从暗处扑来一个庞然大物,速度太快看不清楚,只看见惨白的獠牙和血红的大嘴,汉子连忙抽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獠牙凶狠的扣住了他的脖子,一扭一甩,鲜血窜起老高来,一声惨叫还没发出就被憋回去了。

中年人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野兽,全身白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两只眼睛是惨绿色的,体型大如小牛,动作灵敏一击必杀,胡瘸子家啥时候养了这样一只怪兽啊。

那怪兽解决了汉子,扭转头来用一双绿眼睛看着中年人,猛然一呲牙,吓得他差点坐在地上,两股战战无力奔逃,想抽刀也抽不出来,嘴唇发干后背冰凉。

怪兽慢悠悠的走过来,绕着中年人走了一圈,似乎是欣赏自己的猎物,野兽身上发出的凶残气息和死者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让中年人呼吸都艰难起来,突然他觉得裤裆一热,竟然小便失禁了,与此同时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拉长腔惨嚎了一声,如同彗星划过夜空,十八里堡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怪兽似乎很不高兴,作势欲扑,忽然灯亮了,房间里传出两下跺脚的声音,怪兽便停下动作,紧盯着中年人。

片刻后,哑姑打着灯笼出现了,院子外面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是巡夜的保丁在赶过来,堡子里的***陆续亮了起来,小院子里***通名,中年人这才看清楚那怪兽不过是一条大白狗,此时正蹲在哑姑身边舔着她的手呢,那摸样真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那像是刚刚咬死人的猛兽。

中年人被保丁五花大绑起来,身上所带的东西都被搜了出来,牛皮绳子,麻袋,蒙汗药,匕首扔了一地,这俩人是干啥的不言而喻,气得胡瘸子拿着拐棍猛打,一边打一边骂:“狗胆包天的畜生,居然敢打我女儿的主意,我打死你!”

保丁们也很愤怒,抱着膀子冷眼看中年客商挨打,胡瘸子棍棍都往头上敲,眼瞅着就要打出人命,哑姑赶紧上前拉住她爹,轻轻摇了摇头,胡瘸子这才道:“哼,欺负我家没人是吧,绑了送到县里让大老爷治他的罪。”

镇上诸人陆续赶到,看到血淋淋的现场都有些害怕,心道胡瘸子家这赛虎也忒厉害了些,怪不得平日里都拿铁链子锁住不让出门,是怕伤到人啊,不过今夜幸亏有赛虎在,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赵定安带人赶到,见凶犯是昨天入住的商人,便迅速作出部署,控制所有外来人士,逐一排查,看还有没有同党。

闹腾了整整一夜,所有商队人员都被审查了一遍,到了早上堡门一开统统赶了出去,从此也形成了一个惯例,外人只能在堡外过夜。

那名中年人死也不肯招供是受何人指使,大伙也不难为他,直接捆了送县衙,反正十八里堡的仇家就那么多,不是尉迟家就是兰州李家派人干的。

元封是在五日后听到这个消息的,他身在兰州对于局势的判断更加准确一些,这件事绝对是尉迟家做的,想以此扳回一局而已,但江湖纷争涉及家人乃是大忌,尉迟家这么做很不厚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对方不择手段了,那也没必要给他们留情面。

原本扣押在十八里堡的一千五百担砖茶还想等尉迟家服软之后还给他们的,现在看也用不着再等了,直接让他们赶着骆驼发往西宁,现在西宁已经被羌人打下来了,这些砖茶正好能抵上一批羌马的帐。

尉迟家的货暂时是别想流动了,别管是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一律查扣,没办法,谁让他们得罪了范道台的结拜兄弟呢,巡商道就专管这一行,任凭你尉迟家能量再大,人脉再广,也搁不住人家现管啊,现在的局势还不明朗,那个官员也不敢为了尉迟家去开罪这位新任的道台老爷,坊间可有传言,范道台在朝里有人,关系硬着呢。

这下尉迟家可有点吃不住劲了,别看他们家大业大,但是摊子也大,人手分布在几千里的交通线上,各个城市都有铺面,要想集中起一支大规模的武装力量还真不容易,另外商家讲究的是流转速度,这商路被十八里堡人一截停,资金周转大受影响啊,砖茶和马匹的生意是尉迟家赖以生存的大项目,这两项一停就揭不开锅了,另外那些香料瓷器皮毛玉器的生意也跟着遭殃,西域的货物运不进来,关中的货物运不出去,这不活生生憋死人么。

巡抚衙门保持了冷静的中立态度,不参与两家之间的斗争,一方面是因为户部周大人的关系,另一方面元封也使了不少银子,当官的见钱眼开,胸中哪有义气可言,气得尉迟炯连摔了好几个珍贵的花瓶。

家主得知尉迟炯擅自行动惹起对方激烈反应,大为恼怒,亲自写信斥责他,告诫说对方来势凶猛,只能避其锋芒,尉迟家能兴旺百年之久,靠得不是好勇斗狠而是一个忍字。

能忍才是真英雄,昔日韩信甘愿受胯下之辱靠得就是坚韧的意志,尉迟家虽然不是汉人,但对汉文化了解的很透彻,凡事太过出位反而不好,象元封这样嚣张跋扈的年轻人,历史上出现过好多,但都是如同流星一般灿烂而短暂,不是因为太过嚣张而被仇家弄死就是发展太快被官府干掉,元封想必也逃不出这个结局。

命令兰州方面隐忍,是主动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元封这小子来势太过凶猛,如果一味的隐忍下去恐怕没等这颗流星陨灭,尉迟家就先垮了,所以尉迟光准备了另外一招。

长安,城南某里坊,胡琴唢呐演奏着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皮肤白皙,高鼻凹眼的西域**暴露着细细的腰肢,穿着肥大的灯笼裤在客人们面前翩翩起舞,面纱后面的蓝色黄色眸子勾人心魄。

碧绿的马奶提子,金黄的烤全羊,夜光杯里血红的葡萄酒,还有美艳的舞姬和身着各色民族服装的客人们,都显示出这里是长安城里以西域特色著称的花街柳巷。

几个锦衣汉子走了进来,并不理会小厮的招呼,径直找到老板问话,双方用波斯语说了几句,然后老板双手一摊摇了摇头,汉子们便转身离去,继续去另外一家酒肆寻找。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或许是谁家的家丁在寻找自家宿醉不归的老爷,或许是朝廷的密探在缉捕什么要犯,又或者是刀客在寻找仇家,总之这种事情太平常了,长安城里就数这地方最乱,鱼龙混杂,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有可能躲在这里。

只有台上正在跳舞的一名波斯舞娘看到了老板说话时的嘴型,等到一曲结束之后,她匆匆下台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来到后巷舞娘们的住所,推开一扇木门,里面鼾声如雷,一个胡子邋遢的汉子正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

舞娘狠狠的踢了他一脚道:“叶天行,快起来,有人正到处找你呢。”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3章 - ~浪客剑心~

那汉子只是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接着又睡了,怎么推搡都不醒,依旧是鼾声如雷、酒气冲天,舞娘急了,回身出门去端了一盆凉水回来,刚想往那汉子身上浇,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头顶传来苍凉的声音,抬头望去,那汉子正坐在窗台上遥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手里拿着酒壶痛饮,不羁的长发,忧郁的眼神,还有粗犷的胡须,都让舞娘的心为之一动。

“叶天行,你什么时候带我走?”舞娘呆呆的问。

“我都不知道自己明天将会在何处,又谈何带你走,人生就是这样,相逢何必曾相识,忘了我吧,奥黛丽。”叶天行淡淡的说。

“那你天天赖在我这里算什么?吃我的用我的,晚上还要……你简直就是个无赖!天知道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还剑客呢,从来就没见你拿过剑。”奥黛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叶天行破口大骂。

“剑客不一定非得时刻拿把剑在手里,我不拿剑,是因为剑就在我心中,你明不明白?”叶天行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倒进口中,从窗台上跳下来,双手揽住舞娘的小蛮腰,脸上浮现出笑容来:“奥黛丽,借我一点钱去买酒。”

不得不承认的是,叶天行确实很帅,虽然他长发披肩,胡子拉碴,一脸的颓废和不羁,但正是这种风度让女人们着谜,尤其当他笑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笑容会如此灿烂,面对叶天行的笑容,奥黛丽丝毫没有抵抗力,心一下子就软了,从灯笼裤里摸出一张小额银票道:“这是客人赏的,最近生意不好……”

话没说完,银票已经落到叶天行手里,他披着一件素白的阿拉伯长袍就出去了,“我去买酒了。”

“叶天行,今天有人到处找你呢,你小心一些。”奥黛丽在后面喊道。

“知道了。”叶天行头也不回。

……

尉迟家的宅邸,这是三座十进院落合在一起的庞大建筑群,按理说商人是不允许拥有超过五进院落的宅院的,可是如今法度败坏,谁也不把制度当回事了,只要有钱想盖多大的院子都行,只要别昏了头僭越了皇家标准就行。

俗话说侯门深似海,尉迟家也差不多了,就算嗓子再洪亮的商贩也不能将他的叫卖声传到尉迟家的后宅,两丈的高墙,数不清的家丁护院,一层又一层的院子,就算是王侯之家也不过如此了。

月色如水,竹林随着威风轻轻摇曳,雕梁画栋的水榭里,一个身着白纱的女孩正端坐在七弦琴前,而这座庞大宅邸的主人就坐在不远处的锦凳上,脸上浮现的全都是慈祥和疼惜。

女孩春葱般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刹那间翻飞起来,悠扬轻快的乐曲传出,就连池塘里的鱼儿都浮出了水面,天上的月亮也撩开了面纱,夜来香轻轻绽放,就连奉茶的丫鬟都停住了脚步,痴痴傻傻的听着,心道小姐的琴声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一曲终了,尉迟光轻轻拍着手掌,“佳儿,你的琴法越来越精湛了。”

女孩腼腆的一笑,眼帘依旧低垂,“是爹爹买的琴好,焦尾琴弹出的声音自然要比往日强上一些。”

尉迟光道:“再好的琴也得要名家来弹奏才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若是爹爹来弹恐怕就和弹棉花差不多了,难得佳儿有喜欢的东西,明日爹爹就派人出去寻访,把四大名琴给你凑齐。”

“尉迟家主果然有钱!”远处假山上传出一声赞叹,尉迟光虎躯一震,但依然保持不动,竟然有人突破重重哨岗和巡逻,深入到尉迟家的后宅,说明此人武功非同一般,最近的护卫也在五十步以外,若是此人发难,无人能敌。

尉迟光抬头望去,只见太湖假山石上一人正仰卧着喝酒,剪影倒映在月色中,倒也有几分潇洒气派,当下便道:“快剑浪子叶天行果然洒脱不羁,竟然在我家假山上饮酒,想必那酒也是我家地窖里的吧。”

“家主的嗅觉很灵敏啊,正是贵府地窖里的五十年陈酿,我借一瓶喝喝不碍事吧?”

“请随意。”尉迟光一边说,一边拿眼神示意丫鬟将小姐搀走,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处惊不变,镇定自若的将小姐扶起来向房中走去,尉迟小姐依旧眼帘低垂,全靠丫鬟扶着走路,不细心观察的话,很难看出这么漂亮的小女孩竟然是个盲人!

“家主有气度,我喜欢,说吧,派人到处找我有啥事?”叶天行问道。目光在尉迟佳白皙醇美的脸上只停留了半秒钟便察觉了异样,即便是见惯了**的风流剑客也不免暗自惊叹这个女孩的清丽婉约。

“哈哈哈,快剑浪子还是像当年一样快人快语,好吧,咱们就不绕***了,在下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什么人?没有难度的可别找我。”

“既然请快剑浪子出马,肯定是有难度的了,西北独一刀你还记得么?”

“怎么?你要杀他?他不是帮你干活的么?再说这人的武功太差,让我出马未免有些掉价。”

“当然不是独一刀,而是杀了独一刀的人,此人年仅十六岁,半年前一招杀掉独一刀,而后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已经是甘肃小有名气的刀客了,手下数百人马,战力非凡……”

“所以影响到你们尉迟家的买卖了是吧,听起来蛮有意思的,好吧,我答应了,按老规矩来吧,先付钱。”

“好,请开价。”

“三百两黄金。”

叶天行很随意的报出一个数字,尉迟光也只是很随意的哦了一声,仿佛那只是很小一笔钱似的,事实上即使在繁华的长安城,三百两黄金也能买下一座像模像样的宅院了。

尉迟家确实有钱,三百两黄金很快就取来了,当面交予叶天行,叶天行看也不看就塞在怀里道:“等信儿吧。”

……

奥黛丽在床上辗转难眠,那个死剑客说去买酒竟然一夜不回,天知道又滚到哪个女人床上去了,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花心,要不是看在当初他出手将自己从汾阳侯魔爪中救出来的份上,哼,才不理他呢。

一夜无眠,早上睡眼惺忪的正在洗漱,屋门就被敲响了,是那个该死的波斯老板,就知道剥削手下这十来个舞娘,这一大早的就来敲门,还让不让人活了。

奥黛丽没好气的拉开屋门道:“这么早难道就要跳舞?那些客人可还都睡着呢。”

老板摆手道:“不是不是,找你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

“奥黛丽,你自由了,这间店也归你了。”老板说着拿出奥黛丽的卖身契和房屋的地契等物。“

奥黛丽睁大了眼睛,瞪着老板看了一会,忽然把手指伸到嘴里咬了一下,疼的!不是在做梦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老板看出她的疑惑,便道:“我也纳闷呢,那个经常在你这里吃软饭的家伙,诺,就是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早上忽然拿了三百两黄金给我,说要帮你赎身,顺便把店买了送给你,我一想三百两黄金够我重新开两个的了,便一口答应了,这家伙可真够傻的……”

没等他说完,奥黛丽已经冲了出去,爬上三层酒楼的屋顶,顺着大街望过去,清晨的街头行人稀少,远处一个孤独的身影骑着毛驴正渐行渐远,奥黛丽眼中泪花涌现,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叶天行,我等你回来!”

其实她知道,或许今生再也等不到这个人了,他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帮自己赎了身,还帮那些亲密的小姐妹也赎了身,以后这家店就是她们的了,再也不用受盘削和欺压了,而叶天行,一个不知道自己明天将会在何处的人,却永远消失了,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剑客,而真的剑客,从来都是浪迹天涯的。

注:叶天行是失落叶大大定做角色,改编为影视作品时,由张国荣出演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4章 - ~三英~

河口镇,同仁居酒馆,一个醉汉正在借酒发疯,众人都识得他是镇上有名的地痞马老八,谁也不敢上前相劝,酒桌已经被掀翻,马老八骂骂咧咧的还要生事,店小二一张年轻的脸气得扭曲起来,却被他舅舅死命扯着不让上前。

“小强,忘了你是怎么从家出来的么?”舅舅的一句话让店小二泄了气,恨恨地看了马老八一眼,拿起抹布进了后院,掌柜的赶紧过来劝马老八:“八爷,您消消气,这顿算我的还不行么。”

“不行,你外甥那么凶,吓到我了,这账怎么算?赶紧拿十两银子来赔我。”马老八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看店小二服软了,他便更硬气起来,吃了霸王餐不说还要人家赔钱,当真是不讲理到家了。

一只手搭在马老八的肩膀上,“这位兄台,别难为人家店家,小本经营都挺不容易的,要银子是吧,出来我给你。”

马老八瞪着通红的眼睛一转身刚想发飙,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此人在不久前当街杀了兰州李龙等十余人,血溅当场,至今令河口镇人心有余悸,他怎么突然来了。

在这尊凶神面前,马老八的酒劲一下子全没了,赔笑道:“说笑了,小的和掌柜的开玩笑呢,呵呵,开玩笑的。”说着弯着腰就想出去。

“慢着,把酒钱付了,打坏的东西赔了。”元封淡淡地说。

“那是,那是。”马老八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腆着一张脸看着元封,以及元封身后那几个横眉冷目的年轻人,可都是无法无天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分分钟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算你识相,滚吧,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马老八如梦大赦,灰溜溜的跑了,跑到远处角落里,抖抖索索解开裤子掏出老二撒了一泡尿,这才缓过劲来,心中暗道好玄啊,差点就把小命交代了。

同仁居里众人自发的拍起巴掌来,其实大部分人都是本份商人,欺行霸市的商霸和横行乡里的地痞并不是很多,元封杀死李龙等人的行为其实是为民除害,平时又不欺负生意人,自然受到大家拥护。

掌柜的热情的将元封等人请到一张靠窗户的桌子旁,亲自为他们点菜,元封很随意的点了几个菜外加一壶酒,便道:“老板你去忙你的吧,这边不用你亲自招呼。”

掌柜的千恩万谢的去了,过了一会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了,将凉拌黄瓜,花生米、酱牛肉、松花蛋四个凉菜摆在桌子上,客气的说道:“客官请慢用。”

元封道:“多谢小二哥上次出手相助。”

店小二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舅舅正在算账,便小声道:“哪里,我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气罢了。”

“小二哥怎么称呼?”

“我大号叫赵子谦,叫我小强就行了。”

“看你是个练家子,怎么甘愿在此做个伙计呢?”

店小二脸色一沉,道:“后边还烧着火呢,我得赶紧去照看,客官请自便。”说罢转身去了。

“这小子挺拽的哦。”叶开说道。

“看他拳尖都磨平了,功夫相当不弱,又能隐忍不发,当真是一条好汉,这河口镇藏龙卧虎啊,对了,这次约咱们来的那人,底细查清楚没有?”元封问道。

“查的差不多了,宁夏李家大少爷李明赢,和兰州李家是死对头,上次咱们还在同仁居里见过他一面,听说兰州李虎就死在他手里,这次他约咱们见面,大概是要谈私盐的事情。”

兰州李家此时已经土崩瓦解了,一来是当家的几个人都死了,二来是私盐的渠道也断了,现在西宁州被羌人攻占,光明盐哪还能再卖给他们,李家往日里的仇人又那么多,墙倒众人推,几个月下去就完蛋了,连宅基地都卖了抵账,剩下的人也不知去向。

而十八里堡人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光明盐的买卖被他们顺理成章的接了过来,现在这项生意由楚木腿负责,再过几天,第一批光明盐就会抵达河口镇,商人们都翘首以盼,盼望新盐枭能开出一个公道的价格。

约好午时见面的,可是已经午时三刻了,可宁夏李少爷还没有露面,众人不免有些心烦,做生意不守时间可是大忌,和这样的人合作如何能放心,元封起身要走,此时同仁居的门帘掀开,一个风度翩翩的锦衣公子走了进来,右手一甩,折扇就打开了,后面四个长随也都是拷绸衣裤,叉着腰往两边一站,威风凛凛的。

锦衣公子四下望了一望,看见元封等人便拱手道:“在下宁夏李明赢,来的迟了些,还望原谅则个。”说罢大摇大摆走到桌子旁,旁若无人的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肴,皱眉道:“你们就吃这个啊,来人啊,把掌柜的叫来,少爷我要重新点菜。”

掌柜的被李家长随喊来,赶紧将菜谱奉上,李明赢胡乱翻了一下也没仔细看便说:“来两坛十年陈口子窖,先上四干四鲜四蜜饯,四冷荤三个甜碗四点心,然后再上南北大菜,具体我就不点了,点了你也做不出来,尽管挑好的上,贵的上,少爷不差钱。”

这个纨绔子弟的嚣张劲头让人很不顺眼,他身后那四个穿着黑色拷绸衣衫,歪戴瓦楞帽子的长随抱着膀子站着,也是一副欠揍的表情。

“李少爷是吧,你约我来想说什么就赶紧的吧,我赶时间。”元封不咸不淡的说。

李明赢却丝毫不在意,自己倒了一杯酒先喝了,才道:“听说阁下曾经一招宰了横行西北十余年的大刀客独一刀,又在一夜之间灭了兰州李家,不知道这传言是不是真的?”

元封道:“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如果是真的话,我很想领教一下你的功夫。”

十八里堡众人有些怒了,原因为是来谈私盐买卖的,结果却是要切磋武功,元封那么忙,哪有闲工夫陪这个富家子弟玩啊,当时叶开就一拍桌子站起来:“比武的话早说,今天爷们没有空。”

“哎,玩玩而已嘛,何必动怒,咱们点到为止,我出手有分寸。”

“你!”叶开气得抓起茶壶就要砸人,那边李家的长随们也准备冲上来打架了,元封却举手道:“都不要动,切磋武艺是吧,我奉陪。”

同仁居里的客人们见两伙人要开打,便匆忙躲了出去,元封道:“李少爷是想比拳脚呢,还是比刀枪?”

李明赢道:“刀枪无眼,咱们就比比拳脚功夫吧。”

“也好。”元封站起来,走到桌前摆了个架势道,“李少爷请进招。”

李明赢把银白色的绸缎长衫脱下,露出里面的鱼白十三太保练功服,腰间大带扎的紧紧地,脚下一双薄底快靴,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他先扎了个马步,像模像样的打了几拳,长随们都高声叫好,叶开等人看他马步扎的很牢稳,出拳也有板有眼,倒也不敢轻视此人了。

李明赢摆足了架势,这才欺身上前,一记黑虎掏心就冲着元封打过去,可是还没扑到跟前,就被一记穿心腿踢中胸口,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塌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长随们都惊呆了,赶忙去救护自家少爷,李明赢呲牙咧嘴的站起来,揉着胸口哼哼了半天。

这一架看样子是免不了,叶开、狗剩等人都扶住了刀柄,可是那位李少爷哼哼完了却并未发飙,而是兴奋地“欧耶”了一声,嘴里也叽里咕噜说道:“这下可找到人对付那个母夜叉了。”

大伙儿都没听见他说的啥,依旧严阵以待,李明赢揉着胸口走过来问元封道:“传闻你今年只有十六岁,不知道可否属实?”

元封道:“不错。”

“那和我差不多大啊,可惜了。”李明赢掰着手指头一算,不禁扼腕叹息,自己那个母夜叉姐姐曾经说过只嫁给能打过自己的人,所以一直未嫁,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打的,年岁又差距太多,真是可惜。

众人见他表情丰富,一会儿掐着手指计算,一会儿又咂舌叹息,哪里知道这家伙在判断给自己找姐夫呢,都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元公子,如蒙不弃,请收我为徒吧。”李明赢倒也爽快,直接提出要求。

“李少爷底子不差,只要勤学苦练便可,我没什么可教你的。”元封这就要走,却被李明赢拦住,“只要收我为徒,我就答应把河套马的经营权给你们。”

这下元封感兴趣了,上下打量李明赢一番,道:“宁夏李家的当家人好像不是少爷您吧。”

“对,现在还不是,可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咱们都是做大事的人,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你说对吧。”

“有道理,好吧,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元封终于松口了。

事关私盐和马匹的交易问题,在场的人不宜太多,元封这边只留下叶开,李明赢那边四个长随都打发出去了,此时酒店也已经打烊,就留下他们一桌客人继续用饭,掌柜的也去后院算账去了,只有店小二赵子谦招呼着这三位客人。

酒过三巡以后,元封就看出李明赢是个本质不错的小伙子,没什么心机,做事风风火火,嘻嘻哈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很轻松,李明赢也看出元封是个做大事的人,沉稳机敏,武功高强,若不是年龄小了些,招赘回家当姐夫是再合适不过了,两下相谈甚为投机,生意方面其实没什么好谈的,达成初步意向之后就开始侃些武功方面的事情,元封索性把赵子谦也叫过来一起坐着侃大山,大家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到一起很有共同语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时分。

店门被叩响,赵子谦过去开门,见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像是远路而来,便道:“还没开火,客人等不及就去别家吧。”

“不要紧,来一壶酒就可以了。”中年人道,说着扫视店堂内一周,目光如电,精光乍现。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5章 - ~往事如风~

中年人身上的气息隐藏的很好,赵子谦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开门做生意就没有把客人往外面赶的道理,于是便将客人迎进来,带到角落里坐下,给他拿了一壶酒,两个凉碟,中年人点头致谢,静静的自斟自饮起来。

赵子谦继续回来和三人大侃,年轻人心里就是装不住事儿,几杯酒下肚,舅舅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就自己说出来了。

“不瞒你们说,我身上是带着案子的,一年前在家乡麻城县,有个恶霸欺负寡妇被我看见,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我气不过,便三拳打死他,从此流落异乡,辗转来到西北投奔舅舅,想必海捕文书已经遍布天下了,所以舅舅一再劝我不要闹事,要不然我早就……哼。”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一双拳头着实厉害,没有十年以上的磨练出不来。”元封道。

“没错,我打三岁起就练铁砂掌,足足练了十三年,一掌下去,便是铁板也要凹一个坑。”

众人对视一眼,皆惊讶赵子谦的功夫之深,李明赢挠了挠头道:“我不如你,自小家里请得师父一茬接一茬,花架子学得不少,真功夫一点没学会,整天被那个母夜叉欺负。”

叶开接着说:“那也比我强,我是遇见封哥儿以后才练的武,学刀马弓箭,这才不到一年时间,若是和弟兄们一起打架还行,单打独斗就不敢了。”

众人就劝他:“单打独斗也没什么难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只要够气势足,够胆子,别人就先输了一半了。”

这边正侃着,那边中年人已经将一壶酒喝完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这回他没有刻意压制身上浓郁的剑气,五步之外四个年轻人便感受到那种异样的寒冷了,不约而同扭头看来。

“你”中年人一指元封,“留下,其他人出去,没你们的事。”

四人都慢慢的站了起来,认真打量着这个中年人,只见他长发飘飘,胡子拉碴,一张清瘦的脸线条清晰,眼神忧郁的如同秋天的夜空,虽然站立不动,但一股股强大的气息还是从这具并不显的很强壮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察到这是冰冷的杀气。

“你哪里来的?这么拽,信不信我一板凳砸死你。”李明赢先跳了出来吼道。

紧接着赵子谦也站了出来道:“客官,小店不欢迎闹事的人,想打架的话出去!”

中年人笑了,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让他很欣赏,但明知不敌还要硬上就是傻了。

“信,你的板凳一定比我的头硬,但是还请你先出去一下,等我办完了事再砸死我吧。”中年人对李明赢道,转而又对赵子谦道:“小二哥,你放心,我不会弄乱店里的摆设的,一会就好,麻烦你稍等片刻。”

这种从容不迫的气势比起嚣张跋扈来更让人不安,元封认真审视着中年人,缓缓道:“你们不是他对手,还是出去吧,留下也是白白送死。”

这话反倒激起了李明赢和赵子谦的斗志,两人对视一眼猛然扑了上去,元封说的一点都不错,他们根本不是中年人的对手,甚至连对方的身体都没触摸到就飞了出去,冲破了同仁居的窗户落在外面,两人都受了不轻的内伤,趴在地上暂时起不来了。

元封将长刀拔出,低垂在身侧,沉静的看着中年人,一动不动。

中年人赞许的点点头:“有点意思,对得起三百两黄金。”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丝毫不动,或许是估摸着对方的实力,或许是寻找着对方的破绽,最终还是中年人先出手了,高手过招往往只有电光火石的一霎那。一秒钟过后,两人所站立的位置就完全变了,互相背对着,元封强忍着胸口的气血翻涌,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左胸,衣服和皮护胸已经破了,只差三分之一寸,心脏就刺穿了。

而中年人则摸了摸自己的脸,把手放到眼前看了看,红的。

“见血了,小伙子的刀法果然有一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那还是十三年前,也是在兰州府附近,一个家伙背着个孩子,拿了把长刀,硬是逼我出剑了,他和你的路数很像,只不过……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说罢中年人的手里便多了一把剑,一把古朴的短剑,剑身上遍布花纹,看起来像是上古时期的名器。

“能死在这把剑下,是你的荣幸。”中年人说。

元封没有说话,这人的剑法已入化境,便是叔叔重生也只能接他十几招而已,刚才那一刀已经耗尽自己的精力,老实说,能伤到对方已经算是超长发挥了。

“看剑!”中年人低呼一声,短剑刺来,看起来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是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威压让人无法躲闪,仿佛泰山压顶而来,让人无处可逃只能束手待毙,元封被剑气压得喘不过气来,想提刀相迎也提不动,想拔腿躲闪也挪不动窝,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铜剑刺过来。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一人硬生生挡在元封面前,短剑没入他的胸膛,与此同时,一个和田玉的挂件从那人胸前飞起,裂成两片,霎那间中年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短剑没有继续往前刺,也没有往回收,就这样生生的停下。

眼前这个替元封挡了一剑的人正是刚才没说话的那个少年,没想到他年龄最小,武功最弱,却是最不怕死的一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中年人不动,元封也不敢动,因为那把剑还在叶开的胸前,叶开更是一动不动,两只眼睛死盯着那中年人。

这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中年人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脸,唯一不同的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在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眸子。

和田玉挂件的碎片已经落在中年人手中,他不敢看,因为他不敢面对事实,即使他是一个名满天下独步武林的剑客,他依然不敢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

“这玉佩是哪里来的?”中年人沙哑着嗓子问。

“我娘给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开。”

晴天霹雳,十六年前的场景在眼前再现,兰州府的一家妓院内,还是年轻人的剑客正拿着酒壶看着窗外的细雨,一个眼神清澈的女子从背后抱着他的肩膀道:“叶天行,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坏了你的骨肉,你就要当爹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多好啊,我最近老想吃酸的,一定是个男孩,我想过了,就叫他叶开好了,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树叶的叶,开心的开……”中年人默默念道,摊开了掌心,手中拿着的赫然是自己送给那女子的玉佩,温婉的和田暖玉,价值连城,雕工细腻,世间不会有第二件。

中年人迅速抽剑,手指闪电般在叶开的胸前连点了七八下,锁住穴道,控制住血流,然后道:“快找金疮药来。”

刺客忽然改了主意,元封也不明所以,但此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救叶开的命了,当他从马背上的褡裢袋里拿出金疮药的时候,中年人已经把叶开的衣服撕开,用烈酒清洗了伤口,接过元封的金疮药,细心的帮叶开敷上,眼神慈祥,手法温柔,真如慈父一般。

外面哗啦哗啦一阵响,门窗都破了,几十把弓箭举着,原来是李明赢和元封的部下都赶来了,中年人头也不抬,继续处理着伤口,元封举手示意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他已经看出这中年人和叶开之间的关系,两人相貌如此接近,定是父子!

好在那一剑被玉佩挡了一下,刺得并不深,治疗的又非常及时,片刻之后叶开的呼吸就顺畅多了,躺在桌子上对中年人怒目而视:“你为什么救我?”

中年人手里捏着玉佩,道:“因为……我是你爹。”

“呸!我爹早就死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让我们娘俩忍饥挨饿,受尽欺-凌,不会让自己的妻子缺衣少穿,活活饿死在街头,更不会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卖入勾栏当相公,从小就没有做人的尊严!”

中年人无语,但已经是心如刀割,他是一个浪子,但浪子并非无情,当初离开他们母子也是情非得已,他万没想到那女子竟然对自己如此痴心,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卖掉自己送的玉佩,更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儿子,而且长的还这么象自己,甚至这股狠劲也是那么的相似。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6章 - ~父亲的礼物~

叶天行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既然自己欠下如此深重的孽债,说什么都是白搭,唯有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愧疚,他沉吟片刻,对元封道:“把你那两个朋友扶进来。”

李明赢和赵子谦都身受内伤不能动弹了,被下人搀扶着进来,两人面色惨白,不能言语,坐都坐不住了,叶天行扫视二人一番,道:“上衣脱了,扶着坐起来。”

元封知道他要救人,赶紧让从人照做,一切妥当之后,叶天行端坐在两人中间,两掌齐出按在两人后心,一股紫气从他额头上慢慢升起来,这是在用内功为他俩疗伤,元封轻轻招呼从人退出去,生怕惊扰了救治。

所幸两人受的伤并未伤及脉络,输送了一通内力之后便脸色红润起来,元封刚想说话,被叶天行摆手制止:“什么都不要说,仔细看着便是。”

李明赢是个愣头青,刚缓过劲来能说话,一张嘴就要骂人,但是叶天行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硬是让他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也好好看着,我只练一遍。”叶天行说罢,以手为刀,动作缓慢的施展了一套刀法,招式不多,只有十三式而已。

说是刀法,那是以元封的眼光看来,而在赵子谦的眼中,叶天行使的分明是一套掌法,在李明赢眼中,这十三式分明是高深的枪法。四人中只有叶开扭头不看,似乎不屑于跟自己的亲爹学功夫。

十三式练完,叶天行收招,对元封道:“叶开肯替你去死,说明你们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他就拜托你照顾了。”

元封微微点头,叶天行又对赵子谦和李明赢道:“年轻人敢打敢拼,不错。”

两人被叶天行的气势镇住,不敢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不明所以,叶天行最后看了叶开一眼,叶开依然扭头不理,他轻轻叹口气,提起角落里的行囊,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对四人说道:“我叫叶天行,有事情可以到长安来找我。”说罢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

半个月后,长安,尉迟家宅邸,丫鬟端着银盆走进小姐的卧房,看到帐中小姐还在酣睡,心中稍感奇怪,往日这个时候小姐已经起来在练琴了,怎么今日如此贪睡,她过去掀开帐幔,用金钩子挂上帐子,刚想叫人呢,却发现被子下面盖着的只是一个枕头。

“奇怪了,人跑哪里去了?”丫鬟自言自语着,四下里找了又找,可是依然不见人影,渐渐的她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了,小姐眼睛看不见,平日里又不是喜欢乱跑的人,今天突然失踪,或许……丫鬟不敢往下想了,她担不起这个责任,赶紧找到管家报告情况。

管家一听也急了,小姐可是家主的掌上明珠,好端端在家里睡觉都能丢了,家主怪罪下来大家可都别想好,于是赶紧派出家丁到处搜寻,简直连老鼠洞都寻遍了,依然不见人影。

老爷去兰州办事了,家里没有人主事,管家到底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事瞒不住,越瞒事情越大,赶紧派人飞马去兰州报告老爷,另外加派人手寻找小姐下落,当夜在内宅当值的所有家丁护院都被控制住,一个个的严查,尉迟家院落层层叠叠,警卫森严,没有内鬼从中协助的话,不可能把小姐绑走。

长安城南一隅,奥黛丽从房中走出,狠狠掐了叶天行一把:“你这个死鬼,绑这个漂亮的小丫头来有什么企图?一大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我掐死你!”

叶天行一把揽过奥黛丽的小蛮腰道:“我有你这棵嫩草就够了,那小丫头是我帮儿子娶的媳妇儿。”

奥黛丽勃然色变,推开叶天行道:“什么!你都有儿子了,那岂不是早就成家了,说,你有几个老婆?我能排进前十名么?”

叶天行苦笑道:“我也是刚知道有这么一个儿子,我欠他们母子的实在太多,他娘已经不在了,只有想办法补偿儿子了,不管他接不接受我这个父亲,从今以后我都要看着他成长,帮他披荆斩棘,帮他排除一切困难。”

奥黛丽怔住了,她忽然知道为什么叶天行会回来了,或许是那个死去的女人触动了他心中的柔软的所在,让这个无情的剑客变得温暖起来。

“可是,那女孩虽然长的漂亮,却是个残疾啊。”奥黛丽道。

“不妨事,这是他们没找准人,我认识一个神医能治这种病症,十年前他欠我一个情,正好借这个机会还了。”

“不管你这些闲事了,赶紧把人送走,拐带人口可是大罪,你别连累我。”奥黛丽压低声音说道,忽然房中传出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女孩的喊声:“姐姐,你快来。”

奥黛丽赶紧转身回房,原来是绑来的女孩在吃饭的时候把碗给摔了了,以往都是丫鬟伺候她吃饭,现在自己吃饭自然不得劲了,奥黛丽赶紧帮着清理碎碗渣子,女孩怯生生的说:“姐姐不生气吧?”

奥黛丽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地善良的很,答道:“没关系,这破碗姐姐早就想砸了,一直没得空,这回对亏你帮忙了。”

女孩嘻嘻笑起来,问道:“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叔叔说要带我去治眼睛,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我爹爹花了好多钱都没帮我治好呢。”

“当然是真的,叔叔也是个好人呢。”奥黛丽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外边的叶天行,嘴里无声的说出“死鬼”两个字。

“那太好了,治好了眼睛就能看见花是什么颜色,树是什么形状,还有姐姐长什么模样了。”女孩憧憬的说。

“你刚才说你爹爹花了很多钱帮你治病,那你爹一定很有钱吧?”

“嗯,可能是吧。”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奥黛丽闲着没事,将叶天行带来的包袱解开了一角,同时很随意的问道。

“我叫尉迟佳。”

尉迟……佳!长安城里姓尉迟的人家可不多啊,与此同时包裹里的东西也露出了真容,是一个尾部有烧焦痕迹的古琴。

若是什么神兵利器,奥黛丽未必认得,可人家怎么也算是长安艺术界的从业人士,焦尾琴再不认识就丢大人了,古时候的四大名琴之一现身长安是不久前的事情,首富尉迟光斥资巨万买下此琴收藏,长安城满城皆知啊,如今此宝物竟然和它的主人一起来到自己面前,如何不让奥黛丽震惊。

奥黛丽艰难的吞了一口口水,冲出去将叶天行推到墙角,逼问道:“这小丫头是尉迟光的女儿?”

“是啊,我没告诉你么?哦,可能是我忘了,尉迟光的女儿配我叶天行的儿子,难道辱没了她?”叶天行一脸的无所谓。

奥黛丽悲愤难耐,摆手道:“我真怕了你了,尉迟家势力有多大你不知道?他们想查什么事情没有查不到的,你这样做是会害死我们大家的,趁他们还没找来,赶紧走!”

叶天行挠挠头道:“我把这茬忘了,好吧,我这就动身,等办完事情再来找你。”说罢进屋道:“小妹妹吃饱了么,咱们要上路了,这回叔叔带你飞一回。”

尉迟家已经动用了一些关系,每个城门的守军手里都多了一张画影图形,只要能堵截到画上的女孩,就有一千两的花红,当然对外只是说尉迟家走失了一个小妾而已,小姐丢了这样的大事谁也不敢泄露。

凭着叶天行的功夫就算杀出去也没人挡得住,可是他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是自己做的这件事情,所以他选择了晚上出城。

晚上城门都关闭了,除了紧急军报之外,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能擅开城门,长安是一座大城,巍峨的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盏灯笼和两个哨兵,夏夜的城头,凉风习习,让人只想瞌睡。

一身黑衣的叶天行身背尉迟佳出现在城头,他站在垛口上对背后的女孩说道:“小妹妹,抓紧了,叔叔要带你飞了。”

城墙上的风很大,尉迟佳虽然是盲人,但是感觉很灵敏,她知道身处高处,便紧紧抓住了叶天行的肩膀,叶天行深吸一口气,纵身而下,双手双脚展开,衣服之间的褶皱舒展开来就如同蝙蝠的翅膀,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消失在夜空中。

“伙计,那边有动静,好像有人跳下去了。”一个起来尿尿的哨兵推了推同伴。

同伴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过去,打个哈欠道:“你眼花了吧,城里水井梁头歪脖子树多的是,谁没事上城墙上寻死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7章 - ~祸起萧墙~

兰州,巡抚官邸,甘肃巡抚温大人亲自将尉迟光送了出来,双方亲切话别,气氛非常融洽。

上了轿子之后,尉迟光的脸色就逐渐冷了下来,下面人办事太不力了,芝麻大的小事居然越闹越大,要劳烦他亲自出马去走巡抚大人的路子,虽然事情算有点眉目了,但是代价也是相当昂贵的,这如何不让他恼怒。

尉迟炯和韩世河的轿子跟在后面,此时两人心中都是惴惴不安,家主做事素来严酷,想必此事过后必然惩处他俩。

回到住所之后,尉迟光下轿直奔后堂,尉迟炯和韩世河赶紧紧随其后,到了二门就被卫士拦住,两人不敢前行,对视一眼皆是愁容满面,片刻过后,里面传出话来,让两人在书房门口等候家主接见。

两人赶紧来到书房门口,这是一座幽静的小跨院,院子里没有树木,也没有桌椅,地上铺着的青石板都被太阳晒得滚烫,两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尉迟家兰州分铺的账房抱着一厚摞账本过来了,也不敢搭理尉迟炯,直接走进书房,尉迟炯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他身为兰州方面的当家人,这些年可没少做手脚,光是银子就捞了不下五十万两,账本更是乱糟糟一团,虽说没人能查清楚这烂账,但是家主是何等人,办事狠辣果决,人家根本不需要查清楚你贪污了多少钱,只要知道你贪污就足够了,家族内部执行家法又不需要通报官府,说杀你就杀你。

果然,书房里传出家主的笑声,很爽朗,很愉快,仿佛是遇到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一样,这下尉迟炯更害怕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发白,虚汗直流,韩世河见他跪下,也跟着跪倒,大掌柜做的事情他当然有份,眼见东窗事发,他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下午的阳光依旧猛烈,两人跪在滚热的石板上,后背依然是冷汗直流,擦也不敢擦,走也不敢走,只能这样等待着家法处置,一直到了黄昏时分,家主才拎着一本总账出现,笑眯眯的看着尉迟炯道:“这账本和天书一样,大哥你得教教我怎么看?”

尉迟炯张了张嘴,居然一个字说不出来,家主刚要发话,忽然外面跑进来一人,风尘仆仆的分明是星夜兼程赶来,此人大伙都认识,是长安府里的一名管事,他千里遥远的赶来肯定是家里出了大事!

尉迟光冷冷看了一眼尉迟炯,招呼管事进了屋,不一会儿就传来一声脆响,不知道是哪个花瓶遭殃了,这可是罕见的现象,一般来说家主生气的时候不会摔东西,而是笑,让人渗的头皮发麻的那种笑,可是这次居然如此失态的摔了东西,说明家里出了极大地事情,肯定要比兰州方面失职和贪污的事情还要严重。

一时间尉迟炯和韩世河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家里出了事情,想必家主就要立刻赶回去吧,那样就好,在他赶回长安的这段时间里,应该能把账面上的窟窿堵上,虽然不能自圆其说,但起码责罚不会那么严酷了。

但尉迟光并没有走,他依然留在了兰州,尉迟炯和韩世河也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就让他俩回家了。

午夜时分,韩世河的卧房,房门被轻轻叩响,四掌柜警觉的问:“谁?”

外面是压低声音的回答:“我。”

韩掌柜赶紧披衣起床,拔开门闩,外面站的自然是难兄难弟尉迟炯了,韩世河刚想点灯,被尉迟炯拦住,“别,小心有人监视。”

韩世河拿着火刀火镰的手僵住了,监视这个词让他不寒而栗,家主没有责罚,并不代表此事就过去了,反而如同一把刀悬在头顶,让他寝食难安。

“大掌柜,咱们把银子凑了交上去吧。”韩世河道。

尉迟炯轻轻掩上门,说:“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个事的,亏空其实不多,加在一起也就是八十多万两,可是大多数都分下去了,你说这兰州分号谁没落到好处吧,大家伙都买了房子置了地。一时半会怎么可能变现,填不上这个窟窿你我就得死!”

“不能吧,咱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昏话,我和他是堂兄弟,他的脾气我能不知道?当初为了争家主的位子这家伙可没少杀人,不出意外的话,咱俩都活不过月底了。”

“那……怎么办?”韩世河颤声道。

“要在以前可能就只有等死了,可是如今却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今日长安急报你也看见了,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肯定不是好事,家主的虎卫已经星夜启程回长安了,身边就只留了五个人。”

虎卫是尉迟家最后的王牌,这支人数不过百余的精锐力量是尉迟家历代收养的孤儿组建而成,武功高强,绝对忠诚,战斗力相当强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随便投入使用,倘若当初进攻十八里堡的是虎卫,恐怕也不会败得那么难看了。

韩世河是聪明人,自然听出尉迟炯话里的意思,他迟疑道:“难道说咱们要……”

“对,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他死了,我就是家主,你就是大掌柜,若是不拼的话,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尉迟炯的眼睛在黑暗中竟然闪着绿色的幽光,如同狼的眸子,韩世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但还是坚定的说:“好,大掌柜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

尉迟光彻夜难眠,因为尉迟家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户部尚书对茶马走私极为愤怒,一心要根治此弊端,若不是朝廷政令不通,地方大员各行其是,恐怕尉迟家早就完了,他此次前来兰州,其实并非为那个什么十八里堡而来,而是为了进一步贴近巡抚大人。

商人和官员打交道,自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全凭金钱说话,温巡抚是个实在人,要了尉迟家一成的干股,尉迟光咬咬牙答应了,其实心里也在流血,这也就罢了,反正钱花的是正路,可是自家堂兄尉迟炯那些钱花的可都不是个地方,近百万的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吃喝嫖赌笼络人心,当自己不知道呢,要不是念在他以往帮过自己,早就办了他了,这次查账不过是给他个下马威而已,如今是非常时期,兰州不能乱,人心不能乱,所以尉迟炯暂时还不能动。

这些事就已经很棘手了,家中又传来消息,说是女儿失踪了,尉迟光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女儿,尉迟佳是他和亡妻的爱情结晶,从小体弱多病,还是个盲人,尉迟光在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只要是女儿喜欢的东西,哪怕价值连城也会买来,焦尾琴就是个例子,可是珍爱的掌上明珠突然失踪,如何不让他心力交瘁。

这是有人在和自己作对,究竟是什么人暂且猜不出,但对方肯定是有所图,只要能那女儿平平安安的接回来,什么代价都无所谓,事后再找回场子便是,所以尉迟光硬是没亲自回长安,只是派遣虎卫回去而已,虎卫不光武力强大,侦缉搜捕的能力也很强,有他们在尉迟光就能放一半的心。

次日下午,尉迟光赶往城南的牲畜栏视察,尉迟家的骆驼骡马等大牲口等圈养在这里,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账目、实物、现银都要审核,昨天看了账本今天再来看实物再正常不过了。

尉迟炯和韩世河两人都没有跟来,如今他俩已经被家主暂时解除了职务在家闭门思过呢。

家主的车驾走在城外的土路上,四周静悄悄的很不对劲,要知道这条路应该是车马喧嚣才是啊,尉迟光敏锐的察觉到危险的存在,刚想呼唤卫士,忽然破空之声传来,他迅速趴在车厢底部,十几支羽箭呼啸而至将马车串成了马蜂窝。

外面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显然是被伏击了,尉迟光身边只有五名虎卫,可是对方足有数十人,从他们发射的箭矢数量就能看出来,尉迟光算不上身经百战,但是经历过的危险状况也不少了,他当机立断掀开车厢下面的出口跳了下去。

五名虎卫已经倒下了两人,拉车的马匹、车夫和随行的几名账房、司库也被射死,而且射穿他们的箭矢和平常的羽箭有所不同,箭杆粗壮有力,箭镞呈三棱状,精钢打造,对方分明是动用了民间严禁拥有的军用武器---床弩。

“家主快走!我们顶着!”剩下的三名虎卫挥着长刀挡在尉迟光身前嘶声叫喊着,情况紧急,尉迟光也来不及说什么,只能用力的点点头便朝着反方向拔足狂奔。

背后马蹄声轰响,几十名身穿铠甲手握长矛的士兵冲了过来,在铁骑的冲击下,三名虎卫根本支撑不了许久,尉迟光头也不回的狂奔着,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累赘的东西抛下,一来能减轻重量,二来能吸引敌人去捡从而减慢追击速度。

但那些人根本不上当,留下一部分人解决虎卫,剩下的十余骑紧跟着尉迟光追过来,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尉迟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伏击者到底是尉迟炯的人还是十八里堡的人,在他的估算中此时元封已经被叶天行杀死,所以十八里堡人找他寻仇也是可能的。

尉迟光跑得很快,可两条腿终归跑不过四条腿,追兵已经到了二十步以内,偏偏他又被一块石头绊了下,整个人飞出去趴在地上,摔得血头血脸,抬头就看见前面有一骑正张弓搭箭瞄准自己。

我命休矣,尉迟光悲哀的想到。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8章 - ~老李~

这天下午元封领着人从兰州去往河口镇,刚上路就遇到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十几个骑士纵马追赶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眼看骑士就要开弓放箭射死那人,元封迅速发箭,羽箭几乎同时命中目标,骑士应声落马,那中年人也中箭栽倒在地。

看到老大出手,少年们也纷纷抽出腰刀冲上去,对方看他们人多势众气势汹汹,倒也不敢缠斗,拨马便走。

此事蹊跷,那些骑士身穿皮甲手持弓箭长刀和十八里堡的保丁倒有些类似,居然敢在兰州郊外公然杀人说明他们很有背景,元封不敢久留,命人将那商人救起迅速撤离现场,绕道去往河口镇。

元封救人纯粹是出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商人背上中了一箭,倒下的时候太阳穴撞了一下,看样子伤得不轻,人已经昏死过去,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东西,只好先把他放在马车里。

颠簸了一路,终于抵达河口镇,此次前来河口镇是为了支持光明盐的首次发售,昨日由楚木腿带队,第一批打着十八里堡字号的光明盐抵达了河口镇,听说巡商分府的官员都去道贺了呢,衙役们更是帮着维持秩序,私盐生意做到这份上也算是空前绝后了,就连以前的兰州李家也没这么嚣张啊,不过十八里堡人做事很地道,从不仗势欺人,私盐的价格也够公道,给衙门的孝敬也是以前不少,总之他们接手私盐买卖,没有人不乐意。

生意做大了,很多问题接踵而来,货物多,客户多,来往的银钱也多,私盐生意和贩马不一样,批零兼营账目复杂,这牵扯到银钱的问题,又舍不得用外边人,只好先找几个本子记着,等元封他们来了再做打算。

那个商人在路上就接受了医治,箭矢被剜出,敷上了金疮药,可是当他醒来之后却说不出自己的姓名,问他是被何人伏击,就更加说不出来了,看来是那一下摔到脑袋了,河口镇商家云集,这人又是商人打扮,想必有人认识呢,于是元封便让人领着他沿街走了一遍,可是居然没个人认识他,元封无奈,只好暂时收留此人,没名字不好称呼,众人便称他为“老李”。

老李的脑子受到重创,众人也不让他干什么力气活,就留在铺子里扫扫地,收拾个桌椅板凳,烧茶倒水啥的,先这样干着,等以后又机会去凉州、长安这种色目人聚居的地方之时,再帮他打探自己的身份。

在十八里堡众人眼里,元封就是神童的代名词,凡事只要让他拿主意准没错,现在私盐生意做大了,凡事都要立个规矩才行,要不然谁都能定价,谁都能从柜上支钱,那不就乱套了,所以楚木腿才把元封从兰州请来定个章程。

可是元封也不懂这一套啊,你若是问他行军打仗筑城扎营,或者刀法箭术啥的,他能给你说一大通,可是这买卖行上的玩意,没学过啊。

面对厚厚的账本,元封一头雾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只好道:“先这样记着吧,以后慢慢再想办法。”

“这怎么能行呢?”忽然旁边有人惊呼道,众人一看,竟然是老李在说话,他在帮元封倒茶的时候瞥见了账本,情不自禁的发表了看法,但是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下人不能这样没规矩。

老李这人很忠厚,平时话语不多,干活利索又勤快,大家都很喜欢他,此时他忽然对账本提出看法,难道说账本激起了他的某些回忆?

元封饶有兴趣的问道:“老李,你说说这账本有何不妥之处?”

老李道:“首先不是这种记法,应该用格子分开,日期,账目、数额、经办人分别填写,同样的科目要在两本以上的账本上记载,互相对照防止错漏,然后再汇总到总账上以便查找,另外这数字是不能随意改动的,谁改的谁加盖名章以示负责,账本更不能随便撕毁,就算是墨汁打翻在上面也得留着。”

元封眼睛一亮“老李,你以前是账房吧?”

“这个……不好说,这记账的规矩我也是懂点皮毛,至于以前在哪里学的,真的想不起来了。”老李说着,烦恼的锤着自己的头。

“无妨,就算懂点皮毛也比我们这些半吊子强,干脆你就来做盐铺的账房吧。”

“这,行么?”老李迟疑着不敢答应。

“当然行了,我们都不懂这个,你就先把担子挑起来,带几个徒弟出来就更好了,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大,缺人才啊。”

老李犹豫了一下终于答应,把楚木腿高兴的什么似的,他认定老李是个老行家了,肯定不光会记账,还懂得存货收发之类的法子,便拉着老李去仓房指点了,他们走了之后,叶开问道:“封哥儿,这人来历不明,把咱们的账目交给他管理,可靠么?”

元封道:“他身上的箭伤你也看见了,差点就要命的,头上磕了那一下也不是假的,若说是有人使苦肉计打入咱们内部,这计策未免太真实了点,咱们堡子里读书人不多,又不敢依仗外人,反而是他这个失忆的人最合适。”

于是老李就这样在河口镇住了下来,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尉迟家的当家人尉迟光遇刺身亡,尉迟家元气大伤,不得不收缩生意,把精力投入到家主争夺战中,兰州这边的当家人尉迟炯是候选的热门人物,他为了筹措资金,居然向十八里堡低头,答应以后严格按照配额来进行茶马交易,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十八里堡背后是巡商道,是户部,是朝廷,现在正是朝廷实行新马政的风口浪尖,暂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都有好处。

周子卿终于离开了兰州,十里长亭,师生话别感慨万千,范良臣对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政绩很是骄傲,周子卿忍不住对他当头棒喝。

“良臣,你可知甘肃茶马道历来都是当地官员充任,从来没有外省官员担任此职。你根基颇浅,又是外省人,那些幕僚衙役为何听命于你?巡抚衙门为何事事配合你?”

“这是因为学生的身后有恩师大人,有朝廷有王法,他们自然要听命、配合。”

“笑话,为师哪有这个能耐,甘肃官场黑暗人尽皆知,温巡抚任人唯亲草菅人命,你以为朝廷不知道,不想管么?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此次他是给为师一个面子,给朝廷一个面子罢了。”

周子卿说的如此透彻,如此坦白,让范良臣心中一颤,那一刻,他觉得老师仿佛老了十岁,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老师如何操劳成这样,一股豪气不由得从心底冒出来,他坚定的说:“恩师请放心,学生就算拼的这性命也要把马政办下去。”

周子卿赞许的点点头:“好,你有此决心为师就放心了,之所以他们暂时不动你,是因为你手上掌握着羌马的资源,要好好抓住这条路,另外为师再给你指点一人,那就是芦阳知县柳松坡,你也是为官多年的人,此公的历史应该很清楚,他是为师的挚友,你尽可以上门求助。”

周尚书的车马渐渐远去了,范良臣依然站在长亭中久久不愿离去,恩师的一番话让他感慨良多。

路,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周尚书前脚刚走,温巡抚后脚就变了脸色,撤回了派往巡商道协勤的巡防营,查缉走私这种事情如果不靠地方政府协助,单凭巡商道的人员根本做不到,可人家说要抽调人马剿匪,你也没办法,范良臣几次前往巡抚衙门都被挡了驾,没办法他只好自己组织力量缉私。

可巡商道衙门里都是甘肃本地人,朝廷的俸禄就那么些,他们是靠走私商的贿赂才维持着富裕的生活,朝廷查缉走私实际上就是查他们自己的钱包,前段时间钦差大人在这,大家应个景喝个把月西北风也就算了,可长此以往都要这样,不是要人老命么,别说他们,就连温巡抚也不乐意,大的走私商那里,他可是有不少干股的,朝廷实行马政查缉走私,他每个月都少进账几万两银子呢。所以衙门上下对道台大人的命令都是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是四品道台又如何?总不能亲自去办差吧,惹急了俺们,半夜把你弄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尉迟家的反击也渐渐开始了,尉迟炯和韩世河联手,用家主留下的印信控制了多家分号,以压倒多数的优势当选新一代家主,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尉迟光遇害一事,经过多方寻访,得知家主是被十八里堡人伏击杀害,尸首残骸已经被焚烧。尉迟炯发誓,此仇不报绝不罢休!

尉迟家到底家大业大,他们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相当惊人,就连朝廷也望尘莫及,本来朝廷说要控制砖茶买卖,产供销一体化官府专营,但是上面的规矩定的好,到了下面就全走样,官茶根本收不上来,依旧是私茶当道,尉迟家把所有的砖茶都包圆了,从而形成一种奇怪的局面,有茶马专营权的人买不到砖茶,囤积大批砖茶的人却没有茶马券。

尉迟家的虎卫也在向甘肃进发,他们经过勘察确认上一代家主确实死于十八里堡人之手,倘若不把十八里堡踏平,这些热血男儿哪有颜面苟活于世。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59章 - ~京城缇骑~

河口镇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在长安发生的这些事情不消十天半个月就传过来了,尉迟炯在十八里堡人手里吃过亏,如今他刚登上家主的宝座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否则无法树立威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八里堡人还真没怕了尉迟家。

好在十八里堡的生意简单,唯有马匹和私盐两项,而且这买卖里面有羌人的份额,所以尉迟家不会对商队下手,唯一方便动手的是十八里堡设在河口镇和兰州府的铺面。

元封下令全面收缩,除了隐蔽的眼线之外,铺面全部关门走人,回十八里堡准备迎战,一时间所有生意都停了下来,贩马贩盐的队伍暂时留在羌地,铺面的当地伙计遣散回家,十八里堡人撤回老家,老李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自然跟着大伙一起暂回十八里堡。

现如今十八里堡可以称得上是固若金汤,堡墙上搭起了瞭望台,必要时刻还能点燃狼烟,和附近几个堡子守望相助,陷马坑铁蒺藜暗道机关一应俱全,存粮干草牲畜储备充足,箭矢兵器盔甲也足够,小小一个城堡已经颇有军事重镇的样子,那些上了年纪的人都忍不住感叹,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戎马岁月。

有四乡八镇的保丁助战,还有罗小虎、柳海龙两股马贼充作斥候和突击力量,还有“十三太保”这个战斗力强悍的预备队,哪怕尉迟家出动一千精兵来攻打恐怕也是白搭,再说了,尉迟家能不能搞到一千精兵都是个问题,上次演的哪一出已经让十八里堡人从战略上看不起尉迟家了,色目人最生意还成,打架不行。

元封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说起来十八里堡和尉迟家都是做生意的人,而不是争天下的诸侯,有钱赚就可以了,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十八里堡的崛起已经不可阻挡,如果尉迟炯有这个胸襟的话,应该选择和十八里堡联手而不是对抗。

在返回十八里堡的途中,忽然有一骑飞奔而来,原来是元封安排在巡商道衙门里的狗剩,范良臣身边没有可信赖的人,只好向元封借了十来个人,狗剩就是他们的头儿。

狗剩飞马追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元封让队伍继续前进,自己迎着狗剩过去,天气炎热,狗剩连人带马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见到元封便气喘吁吁道:“不好了,祸事来了。”

元封道:“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范大人收到消息,说朝廷派人来治柳知县的罪,革职拿问不说,家小也要充官,就连下面衙役也逃不开干系。”

元封心头一凛,这是不是尉迟家搞的鬼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保护伞要没了,以往自己查缉走私大办团练仗的就是柳知县给的身份,虽说芦阳县快班捕头和十八里堡保正的职务根本不入流,但实际作用很大,老百姓就认这个,倘若柳知县被法办,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就算完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元封问。

“不清楚,范大人也是偶然得知,可能人已经到芦阳县了。”

元封眉头一皱,自己的情报系统还是不够完善,尤其是官场上的事情,往往要等发生了才知道,不过朝廷办事素来拖拉,兴许这会差人还在路上也未可知,无论如何柳知县对自己有些恩义,如今他有性命之忧,自己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狗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情速速送信到十八里堡,铁头哥你带着人回家,一刻也不要停,回去以后让定安哥当家,坚守城寨不许出战,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元封匆匆部署道。

“封哥儿,要不要带几个弟兄一起去?”张铁头问道。

“不用,给我预备三匹马,干粮和清水,还有一壶箭,我一个人走速度更快。”

众人不再多说,赶紧帮元封准备东西,每个人都知道元封此去是要劫杀朝廷来的官差,但没人觉得有丝毫不妥,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朝廷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就算是钦差又如何,荒郊野外的杀了也就杀了,谁知道哪个干的。

元封迅速上路,脱离大队疾驰而去,队伍中的一头骆驼上,正在打瞌睡的老李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元封绝尘而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元封星夜不停赶往芦阳县,三匹马轮换着骑,渴了拿起皮囊喝一口水,饿了啃一口干粮,根本不下马打尖,不分白天黑夜的走,实在累了就点一炷香捏在手里闭眼休息一会,一刻钟的时间香就烧到了手指,于是起来再走。一路上还不忘打听有没有官差路过,有路人告诉元封,两天前有一对官差向北去了,听口音都是外地人,元封心中更急,不惜马力狂奔,终于在次日午时抵达了芦阳县,此时三匹马正剩下一匹了,也已经精疲力竭,跑到城门口就哀鸣一声倒下了。

元封及时从马上跳下,背起弓箭就进了城,往日这个时候城门口应该有人值守的,可是如今却空无一人,元封摘弓搭箭贴着墙根进了城门,芦阳县很小,县衙正对着城门不过百步,进来就看见黑压压一片老百姓堵住县衙,不知道在干什么。

元封松了一口气,人多就好办了,柳知县清廉公正,爱民如子,上任以来为老百姓断了不少积年的冤案,在民间颇有威信,想必是朝廷拿人被百姓们堵住了。

来到近前一看,果然如此,县衙门口跪着一排上了年纪的百姓,后面是青壮和妇孺,县衙的大门敞开着,一辆囚车正停在里面,柳知县已经被摘了乌纱除了官服,一身白衣站在里面,双手和头露在囚车外面,虽然从父母官沦为阶下囚,但是柳知县依旧风度翩翩,面带微笑,他正耐心劝着堵门的百姓,慢声细语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倒惹得那些百姓哽咽起来,抓住囚车喊道:“柳大人是冤枉的,柳大人不能走!”

“放肆!拦截官府囚车乃是死罪!再不让开统统斩首!”一个锦衣校尉怒吼道,他身旁的十余名士兵也把钢刀抽出一半来威吓百姓,这些人头戴高顶钵盂状头盔,盔缨鲜红如血,身上是红色的锦袍,鲜衣怒马果然不像是兰州来的人,而像是朝廷中枢派来的缇骑。

校尉的怒吼起了一些作用,几个娃娃被吓得哭嚎起来,人群一阵骚动,但并未退后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更多的人挡在囚车前,那校尉见不来点真格的不行了,抽出钢刀朝着最近的一个拦车者砍过去。

“铛”的一声,钢刀被震开了,校尉虎口发麻,胳膊都酸了,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黑黑瘦瘦的高个子,身上满是灰尘,已经看不出衣服的原色,正是此人出刀架住了自己。

校尉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喝问道:“你是谁?”

“我是芦阳县快班捕头元封,阁下又是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朝廷命官。”元封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衙门里面的情况,十几个本县衙役已经被缴了械,垂头丧气的蹲在墙角,而柳知县的家人也都带了木枷跟在囚车后面,就连那个八九岁的小萝莉也带了一具小号的木枷,看样子对方早有准备,元封望过去的时候,拿小丫头正睁着大眼睛看过来,四目相对,小丫头眼里啪啦啪啦掉出一串眼泪,看的元封心中一软。

校尉一听这话差点气的岔气,心说老子是京城来的上差,办的是朝廷的公务难道还要和你这个小班头打招呼么,当下便招呼手下道:“把他绑了。”

话音刚落,元封的长刀就架到了校尉的脖子上,“别乱动,我手不当家,割了你的脖子就不好意思了。”

“别乱来,我们是京城来的锦衣卫,有北镇抚司和大理寺的公文。我可以拿给你看。”虽然刀子压在脖子上,那校尉却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官差而不是马贼,只要是官府中人就没什么好怕的,难道他还敢公然造反不成。

“对不起,我不识字,先叫你的人把兵器扔了。”元封冷冷道。

“大胆!你……”话没说完,元封的刀就往前压了压,一道血痕出来,校尉立刻服软:“你们几个,把兵器放下,拿公文念给他听,给他看大理寺的印章。”

官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把兵器放下,元封冲墙角的一堆人喊道:“王小尕,还愣着干什么!”

王小尕等人如梦初醒,纷纷捡起兵器反将那官兵控制住,一时间局势颠倒过来,围观百姓都傻眼了,片刻之后才欢呼起来:“元班头,好样的!”

但柳知县却不领情,摇头叹道:“元封你要造反么?”

一听这话,那校尉又硬气起来:“小子,你可知道锦衣卫是干什么的,只要你伤了我一根毫毛,就算躲到天涯海角锦衣卫也会把你揪出来碎尸万段。”

元封道:“我乡下人不知道什么锦衣卫,就知道你们假扮官兵绑架朝廷命官,众衙役何在?”

王小尕等人齐声喝道:“在!”

“给我把贼人绑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60章 - ~福祸相依~

到此时那锦衣校尉才知道害怕,这西北人当真有胆子,小小老百姓就敢阻拦官府的囚车,区区一个县衙班头就敢拿刀胁迫锦衣卫,难道这帮乡下人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京城来的官兵给宰了?要知道锦衣卫在内地的凶名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没成想到了西北居然没人吃这一套了。

看这个架势,他们是真有此意,一刀宰了挖个坑埋掉,等到京城方面收到消息,人家早就逃到千里之外了。想到这里,校尉大人那个后悔啊,早知道上午就把柳松坡杀死了,也省却这许多麻烦。

他偷眼观看元封,只见这位蛮横的班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虽然眼神凌厉,但嘴唇上只有淡淡一层绒毛,身架也显得单薄,怪不得啊,十六七岁的后生天不怕地不怕,敢和锦衣卫作对也不稀奇。

锦衣卫官兵不比兰州府那些酒囊饭袋,能被派来执行此任务,这些人也都是有两下子的,哪能束手待毙,校尉一个眼色递过去,早有一名官兵窜到囚车后面,一把掐住那小萝莉的脖子,恶狠狠道:“快把我们大人放开,不然我一把扭断她的脖子。”

局势再度紧张,小女孩细嫩的脖子不盈一握,稍微使力就能扭断,柳夫人禁不住哭喊道:“迎儿!”刚想冲上去又赶忙止步,生怕那人真的扭断女儿的脖子。

双方都有人质在手,谁也不敢造次,那些官兵迅速将地上的刀剑捡起来,和衙役们对峙着,门口的老百姓鸦雀无声,一个个的都看呆了。

“班头是吧,不如这样,我们各让一步,你放了我,我让人放了那孩子,咱们大路通天各走一边,你看可好?”校尉不失时机的提出了条件。

“好,我答应。”元封极其爽快的将长刀撤回,还刀入鞘,同时右手很随意的放到了腰后,同时目光扫向迎儿,轻轻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