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武林帝国》》 · 骁骑校 · 2026-07-25
两股人马越冲越近,马贼们全是长刀,而少年们手中则握着一丈长的矛,马上作战兵器长了自然大占优势,当两股人马对撞到一起的时候,竟然有十几个马贼被戳翻了。
道理很简单,少年们的长矛瞄准的是马脖子,人能躲避,也能用刀格挡,可是马就没那么好命了,面对长矛它们来不及躲闪,纷纷被刺中倒地,骑手自然也翻落马下,有的被惊马拖着狂奔,有的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还有的被伤马压住身子动弹不得。
一个回合过去,关大虎的亲信们就有接近一半落马,而元封他们只损失了两三个人,双方都不去管伤员,径直拨转马头准备再次冲锋。
关大虎胸中郁闷之极,对方太强了,一个冲锋就戳倒了自己一半人,更让他郁闷的是新近投靠过来的那几十个家伙竟然在一边看热闹而不过来帮忙,这些墙头草怕是想看谁赢了就跟谁混吧。
关大虎是个要面子的人,狠劲上来谁也挡不止,就算身边的人再少,他也要冲上去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正要催马向前,忽然看见对方前排的人将弓箭抽了出来,他赶紧猛勒马缰,不好!对方有弓箭,这仗不能打了,对方不但人数占优,兵器也占优,拼下去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面子再重要也没有性命重要啊,关大虎狠狠的啐了一口,喝道:“咱们走!”
马贼败走,少年们也不追赶,径直赶往驼阵,率先扑进驼阵里的那些马贼见势不妙早就溜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马帮的损失也不小,死了七八个人,几乎全部人身上都带伤,看见元封他们过来,邓子明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了:“封哥儿,你们可来了。”
元封道:“赶紧包扎伤口,莫激动,马贼还未退走,咱们还有仗打。”
马贼们确实还没走,三四十个汉子正等在百丈开外,似乎是等待着猎物流干最后一滴血的狼群,元封也不清楚为什么马贼们不全力压上,如果那样的话,自己这边败的面就要大一些。
他原先的计划是一轮冲锋之后就进入驼阵依靠弓箭进行防御战,反正守着水井不怕渴死,马贼们人手虽然多,但是没有水源补给,料想也不能久围,再过几个时辰,镇上的青壮们便会赶来增援,到时候实力差距缩小,马贼自然退走。
可是现在这个状况让所有人都纳闷,先前那伙马贼跑了,怎么还留下一伙人,既不撤走也不进攻是何道理?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派出几个人把伤员拖过来,再布置防御阵地,箭上弦刀出鞘,马贼敢过来就把他们当靶子射。
过了半晌,那伙马贼终于动了,不过不是进攻,而是派出一个人举着白布条慢慢走过来。
元封让人不要射箭,等那人走到近前,看他有什么话说。
那人没带刀,也没骑马,显得极有诚意,走到十丈远的地方便开口喊道:“来的可是十三太保的好汉爷?”
元封冲赵定安点点头,赵定安便扯着嗓子喊道:“是又怎样!”
“好汉爷别误会,俺们和关大虎不是一路的,弟兄们也没别的意思,想请好汉爷赏一口饭吃。”那人喊道。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1章 - ~悬红~
驼阵中诸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马贼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按照惯例来说,所谓的赏一口饭吃也有打劫的意思,不过比较文明些罢了,留下买路钱大家相安无事,和关大虎那种谋财害命的有所不同。
商队这边死了几个人,十三太保队伍里也伤了好几个,大家心里都憋着火呢,就算马贼们说话再含蓄也不买账,登时有人答道:“钱有的是,有种就进来拿!”
那马贼赶忙舞动双手道:“好汉爷又误会了,俺们不是要钱,俺们是想入伙,实不相瞒,俺们原都是凉州逃难过来的农牧民,只因没了生计才跟那独一刀混饭吃的,好汉们灭了独一刀,俺们连夜出逃,投靠在了关大虎手下,没成想在这苦水井又和好汉爷们撞上了,俺们好心相劝关大虎不要以卵击石,他偏偏不听,结果白白伤了许多性命,十三太保威名远震,俺们情愿投靠,请大当家的赏一口饭吃。”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众人不敢随便接茬了,都把目光投向了元封,别看他年纪小,这方面却很有见识,听他的意见准没错。
元封道:“这些人不能要,一来他们人多势众,咱们吃不下,迟早会是祸端,二来这些人没骨气,不能打,收编了只能耗费钱粮,要他何用?如果能选,我宁愿收编那个什么关大虎。”
众人就都点头称是,元封又问:“邓掌柜这边还有多少钱?”
邓子明道:“这次收了些货款回来,有八百多两银子。”
元封道:“好,就算我借你的,先拿五百两出来打发他们。”
“九郎,咋拿钱给他们,咱们又不怕他们,打便是了。”赵定安愤愤不平道。
元封不理会赵定安,转头问邓子明:“刚才这些人动手了么?”
“刚才挺乱的,没注意,不过马贼始终不是全盘压上的,要是他们一起上咱们早死光了。”邓子明道。
“恩威并举才能降服他人,咱们的本事他们已经见识了,若非如此又怎会投靠?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知道好歹,咱们又何必斩尽杀绝,让他们拿钱走人便是。”元封对赵定安解释道。
赵定安不是很理解,但是知道元封说得不会错,便不再言语了。
元封让人喊话,命那马贼叫十个代表过来,马贼屁颠屁颠跑回去,不一会儿就带来十个汉子,都没拿兵器,看起来确实很有诚意。
这边出面的却不是元封,而是赵定安,赵定安年龄大,长相也老成,黑铁塔一般倒也威风,众马贼只当他是十三太保的老大,一个个纳头便拜,口称大哥在上,受小的们一拜。
赵定安架势十足,大手一挥道:“俺们十三太保保境安民,不做那剪径的行当,你们投错人了,不过看在刚才你们没帮关大虎的份上,也不能亏待你们,这里有五百两银子,你们拿去分了吧,每人能摊上十两银子,买块地好好过正经日子,比什么都强。”
对于十三太保能否收留他们,这伙马贼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人家都是本乡本土的后生,不收他们这些外来户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可就大出他们的意料了,每人十两,这个数目不算小,就算是跟着关大虎抢劫十次八次,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儿啊。
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里,还说啥啊,十三太保仁义啊!为首一个白胡子马贼抱拳道:“十三太保果然仁义,咱们佩服,无功不受禄,咱们也有一桩富贵送给好汉爷,那关大虎本名牛二,是兰州府悬红一千两的江洋大盗,只因被官府追缉的狠了才跑到这里来寻营生,好汉们若是擒了他,自然大有好处。时间不早了,咱们就此别过,好汉们的恩义,咱们铭记在心,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十个马贼起身而去,不多时便带领群贼呼啸而走,苦水井一带变得寂静起来。
马贼终于退走,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除了几个站在高处的哨兵以外,所有人都坐在地上休息起来,伤员们的哀号也渐渐响了起来,叫得响的都是那些轻伤员,重伤员早已没有力气嚎叫,躺在地上等死了,这年头严重刀伤就等于死,大出血不说,还有感染问题,都是无法克服的。
商队的几个伙计伤得都不算太重,经过包扎以后还能走动,反而是十三太保里那几个骑战中受伤的很是严重,有个人的胳膊都被砍下来了,流了满地的血,人早就不行了,不过同伴们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还在给他喂水。
元封也很难过,几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同伴就这样死了,还不满十八岁,还没成家立业,很多人生经历都没有,就这样死了,如何不让人唏嘘,不过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尽量减少伤亡才是正题。
练,还得靠严格的训练才能减少伤亡,这种事情没什么窍门,只有比别人强才能比别人活得久,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不过也有一些小小的补救之法,比如说盔甲,如果今天参战的兄弟们都有披膊的话,那至少就不会死。
呜呜的哭声传来,是少年们为死难的兄弟哭泣,元封走了过去,众人便都止住哭泣,拿袖子擦着通红的眼睛道:“师父。”
平时师父教导说:流血流汗不流泪。可是到了这种时候,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出来,让少年们都有些惭愧,但是元封并没有责怪他们,而是说:“邓超兄弟是好样的,死的不丢人,以后他的父母就是我们的父母,他没尽的孝咱们帮着尽。还有,这笔仇一定要报,不管那个贼人是叫关大虎还是叫牛二,他的命咱们要定了!”
悲伤迅速转化为仇恨,少年们眼中闪烁起愤怒的火焰,纷纷要求元封带领他们灭了这伙不开眼的马贼。
元封道:“大家放心,我绝不会让关大虎活到月底。”
邓子明比较倒霉,本来这趟买卖做的还算顺利,从关中贩运过去的货物卖了个好价钱,又在当地收购了好多货物,以至于带过去的马匹骆驼都不够用了,又在西域采买了一些,历时三个月才回转家乡,一路上都顺风顺水,可临到十八里堡,也就是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竟然遭遇袭击,虽然没损失货物,但是却死了好几个伙计,就连援兵里死的那个少年也是他们邓家的子弟。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命算保住了,族里凑出来做买卖的血汗钱没有损失,这已经是万幸了,这年头,行商和当马贼一样,都是刀口舔血的行当,死几个人也在预料之中,所以邓子明反倒不是很难过,反过来还安慰元封:“封哥儿这兵练得着实好,三十个人就打败百人的马贼,了不起。”
元封道:“时间仓促,大家的经验也不足,其实可以打的更好些的,对了,那个叫牛二的,据说被兰州府悬红缉拿,不知道邓掌柜有没有听说过。”
邓子明倒吸一口凉气道:“牛二啊,这人倒有些名气,原是兰州府一个恶霸,欺男霸女好不威风,但是却惹了新任知府大人,派兵缉拿他不成,反倒伤了知府大人的公子,因而被悬红缉拿,一千两的花红啊,着实不低。”
元封问道:“既如此,为何没人抓了他领赏去?”
邓子明道:“牛二是当地大户,总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谁愿意去惹他家,再说了,咱们十八里堡方圆几百里可是两不管的地界,兰州府不管,凉州府也不问,地方上连个保甲都没有,十几年里马贼横行,都不见官军来剿,也不怕多了他这一伙。”
元封道:“既如此,我便剿了这厮。”
邓子明自然赞同,行商的最恨马贼,他建议道:“此处向南二十里,有个地方叫甜水井,马贼极有可能藏在那里。”
元封奇道:“邓掌柜如何知晓?”
邓子明道:“这个牛二发家之前就做过马贼,如今不过是重新干回本行罢了,苦水井方圆八十里以内,甜水井是最近的水源地,他虽然多年不干,这点地形还是知道的,所以,不管他作何打算,总要去那里补充清水。”
元封哼哼冷笑道:“既如此,今夜我便直扑甜水井,把牛二等人灭了。”
正说着呢,东边又来了一队人马,正是十八里堡赶过来的援军,镇上的人听那报信的伙计说马贼有百十号人人,怕自家孩子吃亏,便又凑了五十多人赶过来,尽是些壮年汉子,虽然没经过训练,但是拿着长枪赶着大车,倒也显得精壮。
这样一来,元封这边的实力就大大增加,将近一百号人的队伍,对付十几个人的马贼团伙,岂有不胜的道理,不过元封并不打算用这些未经训练的人员,只是让他们协助邓子明将驼阵守好以防万一,还是领着自己手下这批兄弟去夜袭甜水井。
战前元封进行了一番动员,他告诉大家,所谓的关大虎马贼团伙不过是从兰州府逃出来的恶霸,并非常年混迹于这一带的老匪,实在没什么可怕的,白天这一仗虽然咱们以少胜多,但是不值得骄傲,唯有把敌人一锅端了才能为死难的兄弟报仇。
响鼓不用重锤,动员也不需要说太多话,短短几句话,既增强了少年们的信心又激起了他们的斗志,除却三个伤员之外,其余二十七名骑士齐刷刷上马,趁着夜色向南去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2章 - ~领赏~
关大虎原名牛二,原是刀客出身,在西北也曾干过几票大买卖,攒了一些银两之后便去兰州府发展,开了几家肉铺、面馆,收拢了几十名泼皮无赖,做起了半黑半白的买卖,这些年苦心经营,倒也收获颇丰。
仗着黑白两道通吃,牛二渐渐地跋扈起来,横行乡里也就罢了,可是居然欺负到新任知府大人的公子头上,这天公子带了少夫人在街头游玩,牛二欺他们是外乡人,便上前调戏,谁料那公子是武举出身,三言两语不合便打将起来,若非巡街差役及时赶到,当时就要闹出人命。
事发之后牛二泼出金钱四处打点,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曾想那知府初来乍到便想拿他立威,遂点了兵将前来缉拿,幸亏衙门里有人通风报信,牛二裹了细软带了一干泼皮逃出兰州府,临出城的时候还将知府公子砍伤,于是便有了这悬赏缉拿之事。
牛二在兰州府过惯了享福的日子,乍一回来干老本行,多少有些不适应,对于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手下这帮泼皮也多有微词,他暗想当马贼不是常法,必须捞一票大的然后回兰州打点关系,争取把罪名给消了,就算不能在兰州府混,也好有个清白之身去关中发展。
十余日前,牛二一伙人遇到另一伙落魄的马贼,同是天涯沦落人,啥都不说了,两帮人合兵一处,在这条马帮必经之路上寻找着商机,可巧十几天都没有人路过,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大肥羊,可是合伙的那帮人却不让打,说什么插着十三太保旗号的队伍惹不起。
牛二大怒,说老子十年前在这条道上混的时候,什么狗屁十三太保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玩呢,今儿个还就非抢插旗子的不可了!
双方争执不下,牛二索性自己带人冲上去吗,没成想却啃到了硬骨头,邓子明马帮里带着不少弓箭,哗哗哗十几箭射过来,虽然没怎么伤到人,但是却把大伙震住了,不敢强攻,只想等到天黑之时再冲过去,把人全杀了,东西全抢了,事情做的利落,自然不会泄露风声。
哪知道却有一个马帮伙计趁乱跑了出去,牛二让人去截杀,也没截住,偏巧那几个马贼怕牛二怪罪,便骗他说人已经解决了,于是牛二老爷便气定神闲的在这里等待天黑,天还没黑,人家的援兵到了,打了两个回合下来,牛二爷的嫡系人马损失了一大半,只能仓皇败走。
牛二越想越生气,自己一百号人,对付他们三十个人都能败,全怪那些孬种不来帮忙,要不然现在已经得手了,看着垂头丧气的兄弟们,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甜水井补充了清水之后便又决定杀一个回马枪!
这帮泼皮也都是好勇斗狠惯了的,喝了几口烧酒之后,血气被牛二爷激起了,也不管人手够不够了,嗷嗷叫着上马向北奔去。
两拨人正好撞到一起。
要论起实力来,其实两边半斤八两,牛二爷手底下这些泼皮,在兰州府也是经常打架斗殴的,不少人手底下都有人命案子,可是这荒野厮杀和城市械斗完全是两码事,首先是骑战,这一点他们的优势并不大,然后是兵力对比,几乎合成以一敌二的势态,这对于习惯以多欺少的泼皮们来说,着实不是个好事。
再看元封等少年,凭的是为兄弟报仇的一腔热血,首先在气势上就压他们一头,再者说这些少年郎心无杂念,打仗就是打仗,拼命就是拼命,绝没有人想着后退的念头,简单说,这场仗是横的碰上了不要命的。
今夜月色如水,西北荒原上的春风依旧如同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两股怀着同样目的的骑士碰到了一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也不用通名报号了,直接对冲!
望见对面黑压压一片,牛二的手下们心里就开始打鼓了,小风一吹,那点酒劲全醒了,白天那令人恐惧的一幕浮现心头,更让他们心里拔凉拔凉的,刚开始冲刺,那跑在后排的人就开始拨转马头向侧方逃去。
反观他们的敌人,二十七名骑士排成楔子形直冲过来,长枪都放平了,枪尖在月色下闪着寒光,冲在最前面的元封张弓搭箭,连发三箭射翻了对方奔在最前面的三个人,眼瞅着就要撞到一起了,这才丢弓抽刀,二马一错,借着战马冲击的力量把刀一横,就将迎面来者砍落马下。
毕竟元封这边的人多了近一倍,两个打一个哪有不胜的道理,一个冲锋下去,除了事先跑散的之外,对方的人全部落马,有死有伤,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少年们拨马回来,抽刀指着地上的人道:“谁是关大虎,爬过来!”
有人喊道:“好汉爷,关老大被你们射死了,人就在那边躺着。”
元封带人过去一看,一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正躺在地上,左胸中了一箭,已经死透了,但此人是不是牛二还有待考证,便让人将这些伤者绑了,扔在马上,连同这具尸体一起往回运,剩下的尸体也都补了刀,以防有漏网之鱼。
元封他们马快,半个时辰就追上了邓子明的大队,点起火把一看,确认那尸体正是牛二,那三四个俘虏也都是兰州府有名的泼皮,马帮的人恨他们杀了自家兄弟,要宰了这几个人祭奠亡者,元封也不阻挡,任由他们乱刀砍死了那几个俘虏,只不过耸耸肩膀而已。
八十里的路程,赶了一夜才到,在十八里堡休整的时候,镇上帮着把马帮的死者火化了因为他们的家乡离得很远,长途运送尸体极为不便,马帮死人又是常事,所以便有着火化之后运送骨灰回乡安葬的传统。
至于牛二的尸体,便不能如法炮制了,因为还要靠这具尸体换赏钱呢,打发马贼那五百两,还有死难兄弟的丧葬费,都要在这里面出。
尸体不能久存,事不宜迟,元封等人马上出发,套了一辆马车,把牛二的尸体用草席卷了,随同商队一起赶往兰州府。
随队同行的有赵定安、张铁头、叶开,其余人等留在十八里堡继续训练,这兰州府可是甘肃的省城,方圆几百里之内最大的城市,几十里外便能感觉到她的繁华,和十八里堡附近那样荒凉的景象有所不同,路边的茶棚酒馆每隔几里远便有一处,看见商队过来,伙计们都笑脸相迎,站在路边吆喝着,邀请客官停下打尖,远处的村庄也不似十八里堡那样贫瘠,绿树成荫阡陌成行,甚至连老百姓的脸色看起来都要红润一些。
四个少年坐在车上观看着四下的景色,除了张铁头之外,另外三人都看傻了,也难怪,他们连县城都没进过,又何尝是这省会城市呢。
距离老远就能看见兰州府的城墙,这是一座内垒黄土,外砌青砖的庞大城池,只不过已经年久失修,很多砖头掉落,露出里面的黄土来,还有许多的杂草不甘寂寞的从砖头缝里钻出来,展现着盎然的生计,不过却使这座雄浑的城市显得稍有些破败。
北城门口站着四个当兵的,兰州府是大城市,人流量极大,倘若每个人都要查问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进城,所以这些当兵的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在人流中迅速辨认出他们要找的人。
这些门丁当然不是在搜寻什么番邦来的探子,而是搜寻可以敲竹杠的人,达官贵人们自然是不能敲的,那些商队都是常年来往的,通关文书齐全,和上面当官的也有联系,而且这些人极懂事,见面道辛苦,还要扔两串铜钱给他们喝茶,所以也不用去查,查的就是那种看起来有两个小钱,却又没什么背景的乡下土条,而赶着马车的元封等人就最符合这个条件了。
为了不给商队添晦气,他们是分开进城的,一辆马车四个人,刚到北门口,便有一个当兵的指着他们道:“马车,靠边停下。”
赶车的张铁头赶紧将马车靠着路边停下,尽量不影响后边人进城,然后颠颠地跑过去,点头哈腰道:“官爷,何事招呼小的?”
当兵的却根本不理睬他,继续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偏巧这一会儿没有合适的猎物,他们便凑到一起嬉笑谈天起来,依然不去理睬路边这辆马车。
元封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只是打量着这城墙的构造,仿佛入迷了一般,而赵定安就沉不住气了,要过去讨个说法,被张铁头一把拉住:“定安,别惹事,这里可是兰州府,比不得咱家。”
乡下人对于大城市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感,赵定安也不例外,气哼哼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便不再说话。只有叶开将放在怀里的盘缠钱悄悄藏进了鞋里。
又过了一会儿,那门丁才晃晃悠悠过来,众人打量他的装扮,只见头顶红缨毡帽,那红缨子都脏的看不出颜色了,身上的战袄也破烂不堪,腰间一柄佩刀,刀鞘的漆都剥落了,真是有够落魄的。
他们瞧这当兵的落魄,当兵的瞧他们也未尝不是如此,十八里堡不是个富地方,又极其缺水,所以少年们身上脸上都是陈年的污垢,头发打着结,身上的皮袄也散发着一股味道,看起来比乞丐强不到哪里去。
门丁看看他们,又看看马车,问道:“这马车是谁的?”
张铁头赶紧答道:“回军爷的话,这马车是关中邓家马帮的,你看这里。”说着一指马臀,上面用烙铁印着一个小小的邓字。
“邓家的啊,那你们又是谁?邓家的马车怎么会在你们手上?”门丁扣留他们,主要就是看上这马车了,若是这马匹上没有烙印,说不定就被他们当赃物扣了。
“我们是马帮的伙计,马帮大队随后就到,咱们先进城办点事。”张铁头说着,将十几个铜板塞了过去,“军爷拿去喝茶。”
铜板是收了,可是门丁的目光却落在车厢里那具草席筒上,“这是什么?打开来看看。”
“是死人,军爷也要看么?”赵定安板着脸问道。
门丁一愣,随即退了好几步,把手按在刀柄上质问道:“什么死人?”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3章 - ~兰州拉面与小萝莉~
赵定安撇撇嘴,刚想说话,叶开接茬道:“是俺爹的尸首,半路上被马贼杀了,马帮邓掌柜好心借了一辆车让俺们先进城的。”
一听这话,门丁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走到车后部,用刀鞘挑起草席筒看了看,只见一双大脚丫子直挺着,心中便有数了,皱眉喝道:“快走,真晦气。”
就算门丁再贪,也不想沾上这个晦气,至于是否牵连到什么凶案,就不干他们的事情了,不过就算是杀了人,也没有往城里运的,只有往城外送的道理。
门丁放行,张铁头赶紧挥鞭将马车往城门里赶,几个少年也跟着马车小跑了几步,过了城门才跳上车去。
眼瞅着离城门远了,赵定安才问:“叶开,你怎么把牛二说成是你爹啊?”
叶开道:“我若说是牛二,恐怕就是一桩大麻烦,要知道这可不是一具尸体啊,而是整整一千两银子,你能保证那些当兵的不见财起意?”
赵定安道:“可是……说是你爹……”
叶开笑道:“无所谓,反正我爹也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众人便都赞扬叶开有急智,脑筋灵活,不愧是十三太保里管账的,叶开也挺开心的,抿着嘴直笑。
兰州城里非常热闹,遍地都是商铺,门头牌匾一个接着一个,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看着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少年们唯有目瞪口呆的份儿,可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伙计也不愿意招呼他们,还抱怨他们的马车挡住了门脸,让他们赶紧走开。
这年头,有钱的王八大三辈。这些少年在十八里堡附近可都是有名望的人啊,可是来到兰州府却只能被人视作乞丐,心理上的落差可想而知,看看别人的装扮,再看看自己的行头,真是天差地别。
马车拐了几个弯,好不容易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停下,赵定安道:“咱们赶紧把悬赏银子领了,随便买些东西便回去吧,这些城里人看咱们的眼光真让人受不了。”
众人都同意,可是去哪里领悬赏呢,张铁头号称兰州府来了十几趟了,可是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每次都是跟着马帮出入,从不敢私自乱窜,对于这庞大的兰州府,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这兰州府如此之大,总不能带着一具尸体到处跑吧,于是元封决定先去打听一下衙门的所在地以及领赏的流程,免得到时候抓瞎。
留下赵定安和叶开看着马车,元封和张铁头一起去找衙门,他俩往前走了十几步便遇见一个看起来挺面善的老人,张铁头便客气地问道:“请问老人家,这兰州府的衙门设在何处?”
老人道:“小哥儿,你这话问的就不对头,兰州府可是省城,光衙门就有好几个,巡抚衙门,兵马司衙门,提刑司衙门,知府衙门,还有巡商衙门、 马政衙门,你们到底想找哪个衙门啊?”
一听这么多衙门,两人都觉得眼晕,正好旁边的大树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牛二的画影图形,元封便指着那告示说:“我们寻的是出这告示的衙门。”
“哦,是知府衙门啊,出了这条街往南走,下个路口左转便是。”老人道。
两人一起抱拳道谢:“多谢老人家。”然后径直向前去了,走着走着,张铁头说:“封哥儿,你注意没有,那个老头听说咱们要找知府衙门,眼光奇怪的很呢。”
元封道:“嗯,确实如此,咱们去看看便知道为何了。”
按照老人的指点,很方便的寻到了知府衙门,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这也算是衙门啊,真可谓门庭冷落车马稀,大门紧闭不说,门前的铺地石板缝里都长草了,门旁的两个石狮子更是斑驳不堪,整个门脸看起来哪有知府衙门的气派。
壮着胆子上去叩门,敲了老半天也没人开门,正纳闷呢,旁边过来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对他们笑道:“外地人吧。”
张铁头点点头,那货郎又道:“跑官的去巡抚衙门,告状的去提刑司衙门,生意纠纷去巡商衙门,你们在知府衙门口敲啊敲的,就算敲破了也没人搭理的。”
“难道这知府衙门是空的?”张铁头道。
“空倒是不空,只不过初一十五才开门,那也是应个景而已,这知府衙门,在兰州府就是个摆设。”
货郎说完,晃着拨浪鼓走了,留下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堂堂的知府衙门破败不堪也就罢了,还逢三六九才开门,当是菜市场啊,两人悻悻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骂,其实这事儿是他们不懂规矩,别说知府衙门了,就连县城衙门也不是天天开张,逢三六九才开门办公,接几个状子就算不错了,国朝的官场制度就是如此。
回到原地,把这事一说,四个人都觉得为难,今天正好是十八,要等到衙门下次开门还有小半个月,这可怎么等啊。
日头已经老高,四人肚子里都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就算心里再郁闷,饭总是要吃的,于是他们便赶着马车去寻找饭店。
这一路都是跟着马帮混吃混喝,四人都没有过下馆子的经验,瞅着那门头阔绰,招牌挺大的酒楼饭庄,他们自然不敢进,只能寻找路边简陋的小饭铺,终于在府衙附近找到一个拉面馆。
拉面馆门脸不大,一间瓦房充作厨房和雅间,外面搭了个棚子,里面摆着七八张粗木桌椅,看起来简陋之极,光顾的客人也都是短衣打扮,贩夫走卒为主,门前水牌子上写着价格,五个钱一碗面,加肉另加两文,还有概不赊账之类的词语。
只有元封认识字,看到概不赊账四个字,他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咱的钱还够吧。”
因为这一路都是和马帮一起走的,基本不需要什么花费,再者说了,他们是来领钱的,又不是来花钱的,所以盘缠带的很少,就是两个小银锞子,合成不过四贯钱而已,都装在叶开的身上。
叶开道:“足够,咱们一人吃三碗都行。”说着伸手一摸怀里,空的,再摸袖子里,还是空的,想到临近城门的时候把银子藏进靴筒里了,赶紧又去摸靴筒,可是又摸了个空,靴筒底部有个不起眼的破洞,银子八成是从这里漏出去了。
看到叶开的举动,众人都明白了,钱丢了。
四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距离府衙开门还有十几天,就指望这四两银子吃喝住宿呢,眼瞅着叶开把身上的衣服都翻遍了,银子还是没有踪影。
“许是掉在路上了,赶紧回去找。”赵定安急火火地说道。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元封道。
“那可不行,那是银子啊。”张铁头也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架势,恨不得把叶开生吞掉,“叫你显摆!叫你显摆,非放在靴筒里,这下好看了吧。”
叶开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也表示一定要把银子找回来,元封见劝不住他们,只好任由他们去了,马车就暂且停在拉面馆门口,由元封照看着。
三个人急急忙忙的去了,只留下元封一个人,虽然已经是阳春三月,但是背阴的地方还是很冷,元封将马缰栓在小树上,找了一个向阳的墙根蹲下,温暖的阳光撒在脸上,很是舒服,只不过拉面馆飘过来的香味钩得肚子里的馋虫又抗议了,叽叽咕咕的声音很是响亮,让几个路过的人都为之侧目。
作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元封的自尊心还是很强的,他很尴尬地将腰带勒紧了两个扣,希望能止住这种声音,可是却于事无补,无奈之下只好将脸转到一旁。
忽然一股让人馋涎欲滴的味道飘来,有牛肉的醇香,香菜的芬芳,辣椒的浓郁,味道是那么真切,仿佛就在眼前一般,元封忍不住咕咚一声吞了一口涎水,转脸看去,面前的地上果真摆了一碗拉面。
淡黄色的面条粗细适中,汤水清清,上面闪耀着一滩鲜红的辣椒油的光泽,衬托着白色的白兰瓜和绿色的香菜,以及上面两三片淡红色的干切牛肉片,此情此景,对于一个饿了大半天的,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
再看眼前,一个八九岁的小萝莉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只小手还放在嘴里吮着,小丫头长的挺漂亮,两个丫簪梳的油光水滑,脖子上还带着一个大大的银项圈,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朴素大方,不过稍微有些不合身,像是用大人的衣服改成的。
“大哥哥,我请你吃面条。”小姑娘说话了,一张嘴却是湖广口音,声音如黄莺般婉转。
若是个粗鄙的饭店伙计端来一碗面让元封吃,他肯定会认为是嗟来之食,但是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请自己吃面,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你看,手指都烫了。”小姑娘把刚才吮的手指伸给元封看,自然看不出什么烫的痕迹,只不过这小姑娘身后的路上,撒的全是汤水的痕迹,看来将这碗面条端过来,颇费了不少周折呢。
元封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但是心中感动,张张嘴想问这孩子的名字呢,忽然远处跑来一个中年妇女,一边跑一边喊:“小姐,你站住,你怎么又乱跑。”
那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冲那妇女做了个鬼脸,又冲元封呲着两个刚扎的小虎牙笑了笑,一溜烟的跑了。
拉面铺子里的人看了这一切,都见怪不怪,只有靠外边坐的几个人笑了笑而已。
这碗拉面元封始终没舍得吃,一直等到黄昏时分,赵定安等三人垂头丧气的回来,四人才将蹲在一起,将这碗拉面分着吃掉,拉面铺的老板还算好心,免费帮他们热了热,又盛了几碗不要钱的面汤给他们,今天这一顿就这样对付过去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4章 - ~追讨~
当夜四人便露宿街头,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将牛二的尸体扔在地上,他们几个人挤在车上凑合了一夜。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元封将腰带勒紧了两个扣,对大伙道:“走,去衙门。”
元封虽然年龄小,但却是众人的师父,师父发话了,谁也不敢多嘴,于是便又将牛二的尸体扔上车,赶着马车往府衙方向走去。
迎面正好过来几辆双轮轿车,车厢顶上还捆绑着行李,看起来像是举家迁移似的,道路狭窄,张铁头便将马车停在路边,让人家先过。
走在车队前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武生打扮,一脸的阴郁,只是扫了元封他们一眼便骑着马过去了,四辆轿车的木轮压着石板路面吱吱呀呀的,从少年们面前慢悠悠的经过,最后一辆车的车帘掀起一个小小的缝隙,一双闪亮的杏核眼在里面眨了眨,不过元封他们几个谁也没有注意到。
来到府衙门口之时,天还很早,清晨的街头没有几个行人,只有远处的早点铺子炊烟袅袅,正在打烧饼的两个小伙计狐疑地看着这四个身上还沾着露珠的少年。
元封一指衙门口摆放的鸣冤鼓,对赵定安道:“敲!”
那鸣冤鼓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鼓槌都结满了蛛网,鼓面上更是蒙了一层灰尘,赵定安二话不说,蹦到台子上抓起鼓槌就用力的敲起来。
“砰砰砰砰”沉闷的鼓声传出去好远,惹得几户人家都开门观看,一些路过的人也驻足观看,赵定安见有人围观,更加卖力的敲起来。
张铁头有些害怕,说道:“封哥儿,这样不好吧。”
元封道:“那怎么才好,咱们一个大子没有,难道喝风活下去啊,就算咱们能等,他不能等啊,再等一天,他就得臭啊。”说着一指板车上的草席筒。
张铁头便不再说话,耸耸肩膀,看着赵定安敲鼓,又敲了几下,便听见衙门里急匆匆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侧门打开,一个带着黑帽子的衙役恶狠狠地吼道:“敲什么敲!”
“官爷,我们是来领赏的。”赵定安粗声粗气的回答。
“你们几个小子疯了吧,这可是兰州府正堂,哪有什么奖赏可领,再不滚蛋,老子就要锁人了。”衙役继续大吼道。
元封斜眼往里面看了一下,只见七八个衙役正在打扫,看样子今天有什么重要安排,便认定了知府老爷会出现,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道:“我们领的就是这个赏,悍匪牛二,生死不论,见人见尸都是一千两纹银。”
衙役楞了一下,扯过告示看了一眼,三下两下便撕成了碎片:“你们来晚了,这告示不作数了,柳大人又贬官了,这前任出的悬赏告示,新任知府是不会认账的。”
四人面面相觑,都傻眼了,还是元封反应的最快,问道:“敢问这位差爷,柳大人去哪里做官了?”
衙役一脸的不耐烦,“走走走,老子没空陪你们啰嗦。”忽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们拿了牛二?”
赵定安跳下台子,来到马车前一把将牛二的尸身拽出来,尸体放了十几天,都变绿了,但面孔还未变化,那衙役显然是认识牛二的,当时惊得一个踉跄,颤声道:“还真是牛二爷。”
元封道:“当然是牛二,小的斗胆再问一次,柳大人去哪里做官了?”
本来以为是四个乡下穷小子来捣乱的,没成想还是深藏不露的大刀客啊,衙役定神再看,这四个人的眼神确实和那些贩夫走卒有所不同,和他见过兰州大牢里那些江洋大盗的眼神倒有些类似,吃衙门饭也不过是糊口而已,谁没事给自己找不自在啊,当下便和气的答道:“柳大人被贬为芦阳知县,昨天的调令,今天早上走的,你们若是赶得及,兴许还能追上。”
元封一抱拳:“谢了。”转身便走,其余三人也有样学样的一抱拳,很有江湖派头的扭头走了,剩下那衙役在门口发呆,心里暗道这柳知府真是个扫把星,上任才一个月就惹出这许多麻烦,临走了还弄来具尸体给人家添晦气,这样的官真是该贬。
芦阳县在兰州以北数百里,是个极其偏僻的所在,不过距离十八里堡却是不远,只有不到百里,既然柳知府去了芦阳,那便跟去芦阳找他要赏银便是,少年们不懂得他们官场的什么破规矩,他们只知道谁说过的话就得有谁兑现,于是四人赶着马车向北门走去。
可是赶了几步,马却不愿意走了,想来也是,这马同样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哪还有劲去长途跋涉,四人无奈,只好停下商量对策。
要去芦阳县,必须得有盘缠钱才行,可是再向邓子明开口,元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就已经借了人家五百两银子打发马贼,许过拿了赏银就归还的,可是现在拿什么还啊,当然邓子明不在乎这个,可是元封在乎,少年人那点虚荣心一作怪,就硬生生忍住了向马帮求助的念头。
没钱怎么办,卖马。
好在这匹马还算体格高大,牙口也轻,兰州城内马市很多,解下辔头拉到市场上,很快便出手了,得了八十两银子,又寻了一头年老体弱的驴子,以二十五两的价格拿下,四个人拿着余下的钱去拉面馆好好的吃了一顿,又买了些烧饼带在身上,套车出发,赶往芦阳县去也,临出兰州府的时候,元封又在墙上找了一张告示塞在怀里。
一路艰辛自不必说,风餐露宿更兼倔驴偷懒,好不容易到了芦阳县,已经又是十日后了,那牛二的尸体已经开始膨胀,草席根本掩不住味道了。
所幸目的地已经到了,这是一座残破之极的县城,城墙全是黄土夯成,外面没有包砖,城门楼子也破败不堪,上面全是乌鸦窝,门口连个把门的士兵都没有,看起来比兰州府不知道差了多少倍,就算是和十八里堡相比,也强不到哪里去。
进的城来,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都是平顶的黄土房子,一眼望过去有个起脊的房子,门口竖着旗杆,想来便是县衙的所在了。
土路上野狗乱窜,灰头土脸的百姓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这几个外乡人,没人搭理他们。
“这县城真小,怕是没有一百户人家吧。”赵定安道。
“芦阳县穷的叮当响,俺们掌柜的从来不到这边做生意,他说这边除了沙子啥也没有。”张铁头接道。
“不过……听说咱们十八里堡就归芦阳县管啊,说起来咱们都是芦阳人呢。”赵定安无奈地说。
“拉倒吧,从来见有当官的来过,你看这县衙,怕是也空关不少年了。”说着说着,已经到了县衙门口,张铁头指着那歪斜的牌匾和爬满蜘蛛网的大门道。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有枣没枣打一杆再说。”元封说罢,示意叶开上去敲门,叶开过去敲敲那斑驳的大门,还没两下呢,大门居然倒了。
门板砰然到底,掀起一片尘土,院子里几个正在打扫的人抬头望过来,一人喝道:“来者何人?”
元封一瞧这人有些面熟,原来正是那日早上在兰州府遇到的搬家之人,他们竟然和要找的人擦肩而过,真是阴差阳错。
“我们是十八里堡的百姓,来找柳大人领赏的。”赵定安朗声答道。
那年轻人丢了扫把走过来,盯着赵定安看了几眼,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新任知县姓柳?”
“我们是从兰州府过来的,两月前兰州府贴出悬红告示缉拿悍匪牛二,他行劫的时候被我们杀死,所以我们带着尸体一路从兰州府跟过来,就为了领那一千两的赏银。”元封解释道,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告示给年轻人看。
年轻人不去接告示,只是问道:“牛二的尸体在哪里?”语气中有一丝急切,又有一丝欢畅。
“就在门口,大人请看。”赵定安跑过去将草席打开,露出牛二已经有些变形的尸体,那年轻人赶紧捂住鼻子,强忍着恶心看了两眼,点头道:“没错,确实是牛二,赶紧将这厮的尸体扔了吧。”
“既然大人确定是牛二,那就请把赏银发了吧。”元封道。
年轻人哈哈大笑:“牛二武功不差,又有几十个打手,怎么会被你们杀死?我看他心窝正中一箭,准头和力道都是一流的,难不成是你们中的某位射的?”
众人交换一下眼色,心中都感觉不妙,难不成这人又要赖账。
“想必是牛二被旁人杀死,你们捡了个便宜,把尸体抗走了,这可是冒功领赏啊,我不责罚你们便是开恩了,还想要赏钱,真是可笑,赶紧把尸体找个地方扔了,别在这里捣乱。”年轻人说完,径直转身去了。
“若是我们能证明牛二确系我们所杀,是不是就可以领赏?”元封在他背后不动声色的问道。
“证明?怎么证明,让牛二活过来说话么?赶紧走,爷没空陪你们几个小叫花子。”年轻人很不耐烦的摆摆手。
赵定安气得要过去打人,院子里正在打扫的两个仆役赶忙过来阻止,正吵闹间,衙门正堂里传出声音:“靖云,何事喧哗?”
“爹,几个叫花子抬了牛二那厮的尸首来领赏,孩儿正在打发他们。”
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堂中走出,白净面皮,三绺胡须,气质与这破败的衙门格格不入,胸前的补服和乌纱帽都说明他正是芦阳县的父母官。
“是尔等诛杀了牛二?”知县大人问道。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5章 - ~当保长~
“正是我等杀的牛二。”四人一起答道。
“尔等为赏金而来?”知县问道。
“正是。”又是齐刷刷的回答。
“好,随本县来。”
四人跟着那知县来到所谓的正堂之上,这芦阳县衙门实在寒酸,就连正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的牌匾都掉落下来,地上连块砖都没铺,就是黄土夯的地基,县太爷的公案也破烂不堪,上面空空如也,惊堂木、笔架、签瓶这些必备的道具都没有。
虽然衙门破败,县太爷的威风却丝毫不减,袖子一抖,往公座上一坐,不怒自威,俨然是一县父母。
“升堂。”没有惊堂木,柳知县就直接拿手拍桌子,一声令下,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差役丢了扫把,快步来到公堂之上,手里连个水火棍都没有,只好叉着腰压低嗓子喊了两声:“威武。”总算是聊胜于无。
“堂下何人?见了本县为何不跪?”
“俺们一不是原告二不是被告,为啥子要跪?”赵定安这个愣头青居然敢顶撞县太爷。
不过元封却率先跪了下去,口称草民参见知县大人,赵定安等人见状也只好跪了下去。
被无知小民顶撞,知县大人并未动怒,因为他本来就没对这些化外之民的教养程度抱太大希望,此刻见他们懂得进退,便不再追究,问道:“衙门外所停那具尸首可是兰州牛二?”
那名叫做靖云的青年人在门口答道:“爹,孩儿验过了,确系牛二无疑,他胸口那条刀疤还是我留下的,错不了。”
柳知县捋捋胡子,问赵定安道:“四人中你年龄最长,你来答话,本县问一句你答一句,明白么?”
赵定安答应一声,然后两人一问一答,知县用的都是些平实易懂的话语,很容易理解,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经过弄了个清清楚楚。
“为民除害,很好,你叫赵定安是吧。”柳知县再次确定了名字之后,提笔刷刷写了几个字,在纸上用了自己的私章,道:“这个你们且拿去吧。”
赵定安上前将那张纸拿过来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只好拿给元封看,元封一瞥之下,大为惊讶,原来这个居然是一张欠条。
兹欠十八里堡乡民赵定安等人花红悬赏纹银一千两,空口无凭,立此为据,芦阳县正堂柳,下面一方小印,篆刻着柳知县的名讳:柳松坡。
“封哥儿,这上面写的啥?”
“这是县太爷给咱们打的欠条,白条子。”
一听这话,赵定安急了,“老爷,俺们急需这笔银子啊,!”
“大胆!老爷答应给你们赏金就已经很开恩了,还想得寸进尺,我看你们是财迷心窍了吧。”靖云公子怒道。
“什么财迷心窍,和牛二这一仗,马帮死了六个人,俺们也死了一个兄弟,这银子难道不该得么!”赵定安毫不畏惧,站起来和柳靖云怒目而视。
“哼,谁知道这尸体是不是你们捡的,就来诓骗官府。”柳靖云鄙夷道。
“你!”赵定安眼睛一瞪就要动手。
“不得无礼!”知县大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饱含了威严,让想动手的两个人都冷静了下来,柳知县走下公座,和颜悦色道:“缉拿牛二的告示是本县在兰州府任上出的,下一任知府肯定不会认账,既然你们几百里地追过来了,本县也不会赖账,不过芦阳县的境况你们也看见了,就连本县的衙门都是家徒四壁,又哪里来的千两纹银,所以只好打个欠条给四位了,等本县的俸禄到了,自然打发人请你们来领,你们意下如何?”
作为一方知县,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客气了,四个少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既然人家认账,这笔帐就只好先欠着了,元封领头给知县大人行礼道别:“谢过大人,俺们把尸体抛了便回去了。”
“且慢,虽然本县没有银子赏你们,但是却可赏你们其他好处。”
四人狐疑,不明白知县所言何物,那柳知县从公案下面翻了片刻,拿出一块木头刻的印信说道:“芦阳县已经三年没有官府存在了,一切制度尽皆崩溃,盗匪肆虐,民不聊生,本县在来此上任的途中就下决心要重整地方武备,让马贼无藏身之所,从此在我芦阳绝迹,尔等既然练习武艺保境安民,本官就给你们一个正经出身,我朝定制是十户为甲,十甲为保,十八里堡有百户人家,正好是一个保,这印信便是官府给你们的合法持有刀枪弓箭的凭据,可要收好了。”
赵定安把那块木印接了过来,四个人凑在一起仔细观看这枚造型简单到极致的印,吹掉上面的灰尘,能看见四个阳文:保甲第九。
“至于谁来做这个保长,就由你们自己做主吧。”柳知县说完,轻轻咳嗽了一声,门口的衙役便喊道:“退堂了。”
少年们给县太爷磕了头,在柳靖云鄙视的目光中退出了县衙,拉着牛二已经渗出尸水的尸体走了,那柳靖云才走上堂去不满地说道:“爹,你怎么就相信那几个小鬼的话。”
柳知县道:“十日前从兰州府出发的时候,这四个少年便赶着马车在府衙附近等候,想必就是来找爹要赏银的,今日他们又在芦阳出现,而且马车变成了驴车,来回八百里路程,也真难为他们了,而且那姓赵的少年所答之言,不像有假。”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相信几十个娃娃便能镇得住这些马贼?其实这些所谓的马贼不过是些落魄的农牧民和逃亡的士兵罢了,若是朝廷真有决心肃清,一营骑兵就足够了,可惜……唉,不提也罢,为父一年之内连遭七次左迁,对于朝中这些人的作为已经失望透顶了。”
柳松坡走出公堂,来到院子中,透过敞开的大门望着这破败凋零的县城,昔日的种种荣光浮上心头,他走了几步,轻轻吟出一首诗来: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吟完之后,柳松坡自嘲的笑了笑,道:“不知道西北边陲的苦寒比起岭南的瘴气如何,他们以为靠不停地贬官,靠艰苦的条件就能打垮我么,其实在我看来,在芦阳做知县起码要比在兰州做虚衔的知府要强的多,起码方圆几百里没有那些贪官出没,条件艰苦又如何,想当年我连点蜡烛的钱都没有,就靠邻居家的***来读书,照样连中三元,金榜题名,如今起码有油灯,有笔墨纸砚,已经很好了。”
柳靖云听到父亲的独白,忍不住道:“父亲,皇上一定会重新启用您的。”
柳知县道:“靖云啊,为父已经到了芦阳,再往下贬也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了,你还是回去吧,毕竟你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前程。”
柳靖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大人,孩儿不走,孩儿要保护您。”
柳知县叹一口气:“这又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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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里堡,胡瘸子酒馆,头面人物再次齐聚,商量如何处理元封带回来的这枚“官印”。
“这保长也算是朝廷的官吧?”
“怎么不算,还是武官呢,有了这印信,娃娃们练刀练箭就是朝廷点过头的,就是官军。”
“什么官军,是团丁还差不多,官军里可没有保长这一级官儿。”
“团丁就团丁,总比那些马贼强。”
乡亲们七嘴八舌议论着,不管怎么说,他们对元封这一趟兰州之行还算是满意,虽然没能拿回银子,但是有欠条在手,还有知县大人赐的印信,等于说十八里堡又重新回到朝廷的怀抱,不再像那没娘的孩子,整天受贼寇的欺负了。
“可是,有了官府就会收税啊,咱们就这几亩薄田哪够交税的啊,要论刮地皮,官府可比马贼还厉害啊。”一个老头悠悠的说道。
此言一出,大伙的热情都被一瓢冷水泼醒了,几年前官府还在的时候,那些压榨历历在目,这个税那个饷的,恨不得把老百姓最后一粒口粮都抢了去。
自从三年前芦阳县令被人灭门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官家的人来过,成了标准的没有王法的地方,马贼手中的刀就是规矩,不过马贼抢归抢,总是给百姓们留条活路,就好比养着能下蛋的母鸡一样,不比那黑心的官府,连下蛋的鸡都要杀了吃肉。
如今芦阳县里又来了县官,难不成三年前这种日子又要重来,众人不敢往下想了,都沉默不语。
忽然元封开了腔:“县上只有两个差役,就连打扫都得县太爷的公子亲自来做,他凭什么来收税,就算收了,又拿什么往回运,难道靠兰州府的官军们?我看他们才懒得为这几两银子奔波呢,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若是那县令体恤民情便好,该交的咱们不会少给,若是他敢搜刮民财,前任知县便是他的榜样。”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说得够狠,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杀了便杀了,谁知道哪个下的手,三年前那案子至今没破,就算再杀一个县令,怕是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封哥儿有见识,这方印信你就留着吧,从今后,你就是俺们十八里堡的保长了。”
十八里堡实行的是普选制度,大伙七嘴八舌一致同意由元封出任保长之职,反正官府也没规定年龄限制。
从此十三太保这支小型武装便披上了合法的外衣,私盐也变成官盐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6章 - ~贩夫走卒~
元封当了保长之后,首先做的事情就是给手下这些人打造盔甲,铁盔铁甲想都不敢想,要知道一套朝廷禁军制式的铠甲徐需用一千八百二十五枚甲叶,重达四十八斤,要一个娴熟工匠四个月才能制成,就凭十八里堡的人力物力,根本无法完成。
而制作皮甲就简单多了,用熟牛皮制造便可,刮掉牛皮里面无用的附着物,用木缒敲击数百次,令皮革平整密实有韧性,然后叠加起来,就是制造皮甲的半成品了,用这些大片的皮革裁剪成合适的形状,再用皮条编起来,就是一件皮甲。
西北之地,牛羊成群,原料不成问题,能处理皮革的匠人也好找,按照元封的要求,所有的皮甲都要有七层叠加,按理说一般皮甲两层就够了,但是十三太保人数少,经不起伤亡,所以必须七札之甲,把防御性能做到最好。
上次邓子明帮忙从西域捎来二十把弯弓,都是突厥人使用的骑弓,比他们原先使用的中原弓要短一些,力量也更大一些,弓身没有上弦的时候,反弯过去像个半圆,上弦的时候需要用全身力气,极其费事,这也证明了弓的力量之大,就连力气最大的赵定安也开不了几次弓,不过箭都是好箭,一水的雕翎。
年轻人争强好胜,都去拿那突厥弯弓去练,反倒没人去用中原长弓,但元封却不以为然,觉得硬弓没什么好的,若是集群发射还能形成杀伤力,小股部队使用的话,拉开之后不能久持,引满即射,命中率不高,反倒不如软弓长箭射的准。
元封他们出门这段时间,十八里堡和附近一个庄子因为水源问题起了点小小的冲突,对方拉出来五六十号壮丁,拿着铁锨锄头和棍棒,气势汹汹的想打架,可是十八里堡这边只出动了二十多个骑兵,雪亮的长刀和弓箭一亮相,对方就软了,这件事情让镇民们再一次尝到了拥有武力的甜头,所以当有人提议招收保丁的时候,家家响应。
本朝的制度是十户为一保,十保为一甲,每户出一名壮丁,百人一队,设一保长,每十甲为一大保,设一保正,这些武装壮丁相当于常设民团组织,负责地方安全,但并非官军系统,官府不发兵器给养,一切开销由当地百姓自行筹措,别说是芦阳县了,就是整个西北地区的保甲制度都已经荒废了,现在重新拾起来,百十号人拿着长枪在堡子外面把队伍一列,倒也威武雄壮,让很多老人想起当初当兵时候的荣光,让很多百姓感慨万千,要是早点组织起来,又何必受马贼这么多年的欺负。
除了元封的十三太保之外,堡子里又组织了八十个保丁,平时务农放牧,每十天训练一次,相当于不脱产的士兵,他们的武装就弱一些,只配备了桦木杆的长矛而已,主要的资源还是用在十三太保们身上。
十三太保只是个名称,其实人数已经远远不止十三人,附近几个庄子又陆续送了些少年来习武,元封的嫡系力量已经接近六十人了,负担这支全天候训练的小型骑兵部队,已经远远超出十八里堡的承受能力。
战马是最大的开销,幸亏从独一刀那里抢来不少马匹,现在还勉强够用,可是马料和牧草的开销可不小,不夸张的说,一匹马就能吃穷一户人家,再加上元封要求的七札皮甲,每人一口佩刀,一杆长矛,还有每天三顿有肉的伙食,就算全十八里堡人不吃不喝,也难供应的起。
好在元封还有些积蓄,可也是坐吃山空,每天光吃喝就好几两银子,眼见积蓄迅速减少,负责管账的叶开愁得睡不着觉,找到元封商量:“封哥儿,在这样下去可不行,手头的银子撑不了两个月了。”
元封也苦恼的很,这经济问题可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十八里堡这地方濒临沙漠边缘,水源稀少,土地贫瘠,能耕种的土地本来就少,产量也低,唯有可以动点念头的就是来往商队了,可是靠吃保护费为生,又有什么出息呢。
“你还记得咱们在兰州府卖马的事情么?”元封沉思片刻后问道。
“记得,那匹马卖了八十两银子,若不是咱们卖得急切,被奸商压了价格,肯定能卖到一百两以上。”叶开答道。
“这就是了,咱们不如贩马去卖了。”
“可是……咱们谁都没做过生意啊,被人坑了怎么办?”
“不会做可以学嘛,谁敢坑咱,就拿刀子和他说话。”
“……”
做生意的大计就这样定下来了,可是上哪里去找马源呢,堡子里这六十匹马是战马,动不得,堡子里倒是有牧民,不过他们放牧的是牛羊而不是马,马这东西比较娇贵,没有合适的草场不行,方圆几百里内,只有凉州以西的狭长地带和西宁州一带水草丰美,盛产牛马。
张铁头跟邓家马帮跑过不少次生意,这方面应该有些经验,元封把他找来商量,问邓子明他们都是怎么做生意的。
其实张铁头在马帮里不过是个马夫而已,核心的事情根本不清楚,不过他好歹知道马帮带的都是什么货物。
“通常邓掌柜会在长安的市场上进些砖茶、布匹、丝绸、瓷器、铁器啥的,拿柳条箱装了,用骡马和骆驼驮着走,马车可不行,一路向西,在兰州府可以卸点货,卖点丝绸瓷器啥的,不过价钱不如凉州那边高,然后再往西,一直到凉州下货,凉州有个大市场,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商人都在这里交汇,中原的货物在这里能卖上不错的价钱,然后再收购些毛皮、宝石、香料之类的东西贩运回长安,这一来一回能吃两次价差,一百两的本钱翻成二百两不在话下,不过来往旅途漫长,危险又多,动辄就要负担伙计的丧葬费,所以这钱挣得也不易。
“原来做生意还有这么多讲究,光是组织货物就是一门大学问,若是货物不对头,怕是也卖不上价钱吧。”元封若有所思道。
“没错,封哥儿就是聪明,上次关中一个商人从凉州贩了十几瓶西域葡萄酒回去,卖了天价出来,结果一群人都去贩葡萄酒,凉州那边的价格炒起来了,长安这边的热乎劲却下去了,光这一次就赔死了五个商队。(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砖茶和丝绸倒是挺好卖的,每次都不愁销路。”张铁头道。
“那,卖马的多不多?”元封继续问。
“骡马市倒是有,不过凉州那边的马也不便宜,三岁口的河曲马要八十两银子,若是能充当战马的西域伊犁马,更要卖到百两左右。”
“那岂不是和兰州价格差不多了。”
“正是,所以要想买便宜的马,必须再往西走,到达突厥人控制的甘州,马匹价格就低的多,河曲马十两银子便可买到。”
“既然马匹利润如此之大,为何马帮不专门做这个生意?”
张铁头摇摇头道:“封哥儿你不知道,这马匹是突厥人禁卖的东西,私自贩马者斩立决,谁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个买卖啊,有钱赚没命花可就惨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不过想想也能理解,马匹属于军用战略物资了,若是大批输往中原,突厥骑兵的优势就没了,这一点,突厥人做的很对。
既然马匹生意不好做,就只能做点其他的了。等晚上赵定安带队训练回来,元封又把他找来商议。
“定安哥,你家的蹄铁、马镫、菜刀锄头啥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咱们拿出来去凉州卖个好价钱了。”元封说。
“九郎,不是我说你,那凉州府难道没有铁匠,人家可不缺这玩意,再说了,我爹最近心思可没放在这上面,家里的蹄铁都快用完了,他也不管。”
“赵大叔忙什么呢?”
“他呀,琢磨着炼钢呢,咱们十三太保用的都是抢来的刀剑,老头子觉得可没面子了,他本来是军中知名的匠人,专打刀剑的,就连盔甲都能造,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寻矿呢,以往都是从外面买的生铁,杂质太多不能炼钢,要是能找到合适的铁矿,我爹说要给你打一件铠甲呢。”
元封眼睛一亮,随即又苦笑道:“便是打出来我也不能穿了,你看——”说着一指自己的裤子,原本还算合身的裤子已经变成九分裤了。
过了春节,元封就十六岁了,按照他这个年龄,个头不应该如此之矮,发育的缓慢其实和他叔叔的训练方法有关,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消耗了本来该用来长个子的营养,加上饭食中的钙质和蛋白质缺乏,所以个头比同龄孩子矮不少。
可是自打叔叔死后,元封按照自己的思路来锻炼,劳逸结合营养跟上,再加上他本来的基因就不差,这个头如同禾苗一般蹭蹭的往上长,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已经长了两寸,和哑姑站在一起,已经不那么丢人了。
同样长的很快的还有元封的好朋友赛虎,这狗东西现在已经成了十八里堡的一霸,所有的狗见了它都不敢呲牙,就连往年经常在春季出没的野狼也不敢在十八里堡附近出没。
“没关系,铠甲自然按照**体型打造,对了,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做生意?我倒有个做生意的路子。”赵定安又接上刚才的话头。
“哦,什么路子?”
“光明盐。”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7章 - ~楚木腿~
“光明盐是什么?”元封问道。
“就是盐啦,胡大伯店里腌肉用的就是光明盐,比官盐便宜,还不掺沙子,咱们四乡八镇都用它。”赵定安挠挠头,进行了一番解释,但是还没说道点子上去。
“哦,那就是私盐了。”元封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私盐,官盐又贵又孬,谁也不买,别说咱们,就是县城、府里都用光明盐,咱们堡子里就有人弄这个,那谁,老五他爹,楚大叔,年轻的时候就干这个,后来让人打断了腿,就在家歇着了。”
十三太保里排行第五的少年名叫楚键,家里有个瘸腿的爹,也不怎么在镇上活动,每日就是酗酒发疯,搞得连家里人都不待见他,儿子也成个月的不回家,就和兄弟们厮混在一起。
“那好,让五郎去把楚大叔请来,哦不,咱们登门拜访去。”
不一会儿,楚键便被叫过来,小伙子手里正捧着一条羊腿啃呢,弄得满嘴是油,十三太保里就数他最能吃,见肉就走不动,也能怪,他家穷的叮当的,以前连棒子面粥都喝不上,自打跟了元封,就没断过荤腥,眼看着小伙子的个头也窜起来了。
一听要去他家拜访,楚键不干了,把啃剩的羊骨头一丢,拿袖子擦擦油嘴,瓮声瓮气道:“找他做什么,不去。”
赵定安一瞪眼:“九郎说的话你敢不听!还想好不?”
楚键跳起来道:“他就是个窝囊废,成天就知道灌马尿,耍钱,从来不管娘和我的死活,找他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眼里已经有些泪光闪动,想来这个父亲从未给他带来过自豪和幸福,有的只是辛酸和憋屈。
“老五,我们找楚大叔有要紧事,只有他能帮忙。”元封道。
楚键将泪水强忍住,跑出去拿了点东西,回来道:“走吧。”
一行人出了王家大院——现在住得人多,已经把旁边的院落给盘下来,变成大院了,慢慢向楚键家走去,镇子很小,一会便走到了,这是一个残破的土屋,院墙都塌了,家里也没有什么牲口,屋里更是黑灯瞎火。
“娘,娘,封哥儿他们来了。”楚键推开柴门走进去,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从屋里迎出来,看到元封等人便热情的招呼道:“封哥儿来了,赶紧屋里坐,喝碗水。”
楚键道:“娘,你别忙乎了,他呢,俺们找他有事。”
妇人叹口气道:“你爹又出去耍钱了,咱家那匹马被他贱卖了不说,换两个钱全喝了,赌了,这样下去日子真没法过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楚键将怀里的一包东西塞给他娘道:“娘,这是我带给你的,还热乎呢,趁热吃。”然后对元封道:“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咱们走。”
元封看看楚家的灶台,是冷的,没说什么,冲楚键他娘道个别,便离去了。
不一会便来到一处窝棚,几个镇上的闲汉正在里面耍钱,楚键指着其中一人低声道:“那便是我爹。”
元封望过去,只见一个黑瘦的汉子,头发肮脏,身上也污秽不堪,一条腿断了,上面安了个木桩子,正坐在板凳上摇骰子,一边摇一边喊着:“买定离手啊。”他听见这边有响动,扭头看来,见是元封等人,赶紧将骰盅放下道:“等会再开。”
楚键他爹撑着一条木腿歪歪斜斜走过来,冲他儿子嚷道:“是你娘叫你来的?别看你现在出息了,当了甚么十三太保,可还是我儿子。”说着将怀里的葫芦掏出来,当场闷了一大口。
楚键脸憋得通红,转脸就要走,被元封一把拉住。
“楚大叔,不是大婶叫他来的,是我找你有事。”
“吆,是封哥儿啊,赶紧里边坐。”
楚木腿别看喝了酒,头脑还是清醒的,他倒是不怕元封,但是怕元封腰里那把刀,再说了,这一方保长也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县令大人亲自封的官啊,自家小民也得罪不起。
窝棚里面其他几个赌鬼也是熟人,其中就有十三太保里面老十林廉江的爹林木匠,这家伙是江南人,据说以前还有个秀才什么的功名,后来犯了事被发配边疆,做了军中的木匠,手艺虽然好,但是不务正业,总喜欢赌博,还爱出老千,和楚木腿一样,是镇上有名的二流子。
见地保大人找楚木腿有事,其他人便赔笑着回避了,楚木腿冲他们背影骂了一句:“算你们走运,再不走老子把你们裤子都赢过来。”
骂完,换了笑脸对元封道:“封哥儿找我啥事?”
元封道:“新来的知县大办保甲,听说附近几个堡子也都练起了保丁,这地面上从此算是太平了,可是咱们保甲人那么多,吃喝用消耗太大,我寻思着得找点小买卖做,咱们本钱小,只能贩点盐,听说楚大叔对这个行当门清的很,所以小侄特来请教,请您老点拨一二。”
楚木腿把举到嘴边的酒葫芦放下,瞪大了眼睛。
“贩私盐,那可是犯法的事情啊。”
“楚大叔,这年头咱们连命都顾不上了,哪还管得了什么法不法的,再说了,官府哪里管得了这些小事,咱们家里用的不都是私盐,哦,是光明盐。”
楚木腿挠挠头:“封哥儿连光明盐也知道啊,这光明盐确实是好东西,比宁夏的池盐和关中的大青盐还好,精光透亮如同宝石一般,味道也正,价钱还便宜,只不过贩运起来颇有风险。”
“哦?楚大叔给我们讲讲,老五,你去哑姑那里打一壶好酒来,就说我要的。”元封一提酒字,楚木腿的眼睛立刻放光了,也不管气哼哼而去的儿子了,猛灌一口酒,侃侃而谈起来。
“这光明盐都是从西宁州运过来的,那地方盛产这个,听说西宁州再往西,遍地都是这玩意,比石头还便宜,稍微处理下就能吃,可是那是羌人的地盘,咱们汉人随便进去小命难保,就算和他们拉上关系,现钱现货的交易,能不能运回来也是个问题,你还别说没人管这个,虽然官府不管,自有那大盐枭控制着光明盐的买卖,谁想插一腿,哼哼,瞧见我这条腿么?”
楚木腿又猛灌了几口酒,接着说:“当初我去干这个,也是走投无路啊,娃他娘怀着孩子,想吃一口荤的都没钱买,听说贩私盐来钱快,我便拉着邻村几个后生去干了一回,果然赚了些银子,几个月下来也积攒了不少,邻村那些人看着眼红,便下了黑手,几个人打我一个,本钱被抢了,我的腿也成了这样,一百多里地,我是一尺一尺爬过来的啊。回到家,键儿刚落地,他娘没奶水,月子里连碗鸡汤都喝不上,我……”
说到这里,楚木腿哽咽了,晃了晃酒壶,已经空了,他丢下酒壶道:“我也是条五尺高的汉子,被人欺负成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可是又能怎么样,人家是宗族兄弟,我们楚家是独户,连个帮手都没有,就算我拼死他们一两个,他娘和娃娃怎么办。”
楚木腿叹一口气,又晃了晃酒壶,“我不是个好男人,也不是个好爹,好酒又滥赌,这些年来连累他们娘俩了,都跟着我丢人,你也看见了,娃娃连声爹都不喊的,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后来我想就这么算了,老老实实种地吧,可是邻村那伙人,生意做大了,有刀有马,趁夜里把我家的庄稼都被拔了,把羊都给杀了,总之他们也不杀我,就是让我活不下去,唉,我活的憋屈啊,只有这酒才能让我好受点……”
窝棚后面有压抑之极的哭声传过来,元封把凉棚扯开,正是泪落滂沱的楚键,他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喊道:“爹!”
窝囊至极的爹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当儿子的如何能不动情,眼瞅着父子俩哭成一团,元封沉声道:“楚大叔,你还能骑得马么?”
楚木腿一愣,随即道:“骑得!”
“还能握得刀么?”
“握得!”
“好,咱们就去把那帮人欠你们楚家的统统找回来!”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8章 - ~群英会之一~
那一葫芦酒楚木腿终究还是没喝,他说这酒要等到大事办成以后再喝。
次日一早,元封领着三十多个人帮着把楚键家里的土屋给翻修了一遍,墙壁加固,上面盖了新的茅草,院墙和栅栏门也整修一新,镇上人见了都纳闷,这帮小子最近是不是在跟哪个知名的泥瓦匠学过啊,这活虽然干的不甚利索,但是极其用心,一丝不苟。
他们哪里知道,土木工事是元封教学的一个重要课程,少年们可是把楚键家当成堡垒来修的,能不结实么。
男人不再喝酒耍钱,儿子又有出息了,把楚键他娘乐得什么似的,烧水泡茶招待大伙,还时不时跑到没人的地方擦擦眼角。
末了元封又送来十只羊,三只公的,七只母的,交给楚键他娘喂养,楚键一家人感动的眼泪哗哗的,啥也不说了,这贩盐的事情,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在家准备了几日,凑了几十两银子的本钱,行装、干粮、兵器都备齐了,一行人踏上了贩私盐的道路,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元封亲自带队,同去的还有三四个年龄稍大的兄弟,长杆子兵器太扎眼就没带,带的都是长刀和弓箭,当然随身暗器铁弹弓、牛耳尖刀之类的也带了不少,除了每人胯下的战马之外,又多带了几匹马,以防不时之需。
楚木腿担任向导,一大早就收拾的利利索索,绑腿扎紧了,头发也洗过了,好几天没酗酒,整个人显得相当精神,父子二人来到堡门口,刚想上马,忽然听到有人喊:“木腿哥,等等。”回头一看原来是耍钱的老伙计林木匠。
林木匠气喘吁吁的跑来,将手中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木腿,刷着颜色,套着鞋子,上面连接处还有皮套筒和皮带子,这一套家伙可比楚木腿那条木桩子不知道强多少倍了。
“来,换上,试试我的手艺。”林木匠招呼道。
“老林,你这是……”楚木腿惊呆了。
“先说好,要算钱的哦,先前我欠你那三壶酒就抵账了吧。”林木匠说完,不由分说帮楚木腿帮新的假腿换上,你还别说,裤筒放下来之后,若是不走动,显得和健全人一样。
围观的人都夸木腿做得好,林木匠不好意思的笑了,抬头看见楚木腿隐隐含泪的眼睛,便又正色道:“老楚,咱们以前不务正业,让婆娘和孩子都受委屈了,现如今保长大人带你去做大事,可要用心些,这贩私盐的买卖不比寻常,你保重,我等你回来喝酒。”
说着拍了拍楚木腿的肩膀,楚木腿用力的点点头,将那条完好的腿踩上了马镫,林木匠帮着托了一把,他翻身上马,冲林木匠一抱拳:“走了!”
众少年也各自向自家的亲人道别,一片辞行声中,队伍离开了十八里堡,望着这几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人群中有人道:“我怎么觉得不像是去做生意,倒像是去打仗啊。”
立刻有人接道:“这贩盐的勾当,和打仗也差不离了。”
赵定安率领其余的兄弟送出十里远,临别的时候,元封对他说:“说好的事情可别忘了哦。”
赵定安道:“放心吧,我有数。”
贩盐队伍直奔河口而去,这河口镇位于兰州府以北一百里,临近黄河边,有船只通往宁夏以及河套地区,是一座重要的商业和交通枢纽,通常商队会在这里稍作停留,交换货物和信息,因此非常繁华,和西北许多地方不同,这里是有官府存在的。
十六年前砍断楚木腿那条右腿的人姓李,排行老三,他家五个兄弟本来没有名字,就是李大李二这样随便喊,贩私盐闯出点名堂之后便改了名字,按照龙虎豹彪狼称呼,生意做大了,自然不能再住在本地,他们兄弟在兰州府置办了大宅子,在河口也有铺面,手下有上百人的武装,几百匹骆驼、骡马,势力相当可观。
不论是盐铁茶马,都有人垄断,想做买卖的话,要么小打小闹从人家手里拿货做个小贩子,要么就冒着被杀的危险去竞争,毫无疑问元封选择的是后者。
经过数日跋涉,终于来到河口镇,几人牵着马进城,张铁头把一串铜钱往门丁手里一塞,一句:“辛苦,拿去喝茶。”便万事大吉了,守门的士兵对这几人行囊里若隐若现的刀柄根本无视,也难怪,来往于河口镇的商人那个不带刀啊。
这河口镇虽然是镇子,但是城墙比那芦阳县还要高大气派,土墙外面还包了砖,上面的旗子也还鲜艳,颇象点商业重镇的样子,镇子里遍布客栈商铺,城外码头边整日繁忙无比,苦力们上货下货,马车和驼队排成长龙,一片车水马龙。
元封等人来到镇上,寻了家最大的客栈入住,本来店小二看见他们一行人其貌不扬的,还推脱客满不愿接待,可是张铁头把一锭十两的银子扔到柜台上的时候,小二就喜笑颜开的连声说:“有,有。”
开了两间上房,大伙入住之后,张铁头就抱怨起来:“封哥儿,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间悦来客栈是河口最贵的,上房每天要五钱银子呢,睡一夜半只羊就下去了,住半个月,咱们的本钱就没了,还做什么买卖啊。”
元封道:“该花的一定要花,这里有二两银子,你拿去和那店小二套套近乎,不要刻意的去打听什么,省得他疑心,旁敲侧击即可,了解一下李家在本地的买卖,具体怎么办,不用我交代了吧。”
张铁头嘿嘿笑道:“这个我拿手,放心好了。”
旅途劳顿,众人洗漱后先各自休息,到了傍晚张铁头回来了,一脸得意地说:“都问出来了,李豹就在河口,住在铺子里,一共有三十多个伙计,不过打手只有八个,其余都是账房和苦力,这李豹每晚都去隔壁酒馆同仁居喝酒,咱们正好可以……”说着做了一个切瓜的手势。
元封不动声色道:“看看再说,到时候大家看我眼色行事,我点头就动手,不点头绝不能动,明白么!”
众人一起低声答应,只有楚木腿神情有些激动,时隔十六年,就要手刃仇人,如何不让他心情激荡。
收拾好兵器,几人出了客栈,来到隔壁同仁居,要了一个偏僻位置的桌子,点了几个菜,一壶酒,慢慢吃喝着,等待着李豹的到来。
河口镇的生意人都很勤勉,等到天全黑,酒馆才开始上人,进来的客商各地口音都有,穿绸缎的,穿皮毛的都有,酒馆几乎客满,唯有当中一张桌子没人,其他人也很有默契的不去坐那张桌子。
又过了一会,随着门口一阵热情的招呼:“三爷来了,三爷里面请,谢三爷打赏。”一个神情倨傲的家伙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一身黑绸长袍,脸上几道刀疤,身后还跟着四个短打汉子,腰间都带着刀,护着这家伙直接上了那没人的桌子,旁边客人纷纷给他打招呼,他也爱理不理的。
“小二,老规矩,八个菜,三壶酒,挂账。”一个打手喊道。
小二是个年轻人,不过十五六岁,刚颠颠的跑过来倒茶,听见这话便苦道:“又挂账啊,三爷您都欠了五十多两了,再不给小店就得关张了。”
李豹微怒,闷哼一声不说话,身后的打手便吼道:“三爷光顾你们这里,是给你们面子!你再唧唧歪歪,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店给拆了。”
店小二气得憋红了脸,道:“三爷面子太大,我们承不起,做那么大生意还赖账,不讲究!”
这回李豹真生气了,一拍桌子吼道:“敢说老子赖账,反了你了,给我打!”
四个打手一拥而上,却被赶过来的掌柜的拦住。
“怎么,你也想挨揍么?”打手威胁道。
掌柜的扑通一声跪下:“三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外甥刚从家乡来,不懂规矩,我替他向您老赔罪了,挂账就挂账,三爷肯在我们这挂账是我们的福气,别人盼都盼不来呢。”
“哼,这句就象句人话,让他小子自己抽自己一百个嘴巴,老子就饶了他。”李豹道。
“这……”掌柜的稍一犹豫。
“这什么破茶!呸。”李豹喝一口茶,将水喷在掌柜的脸上,骂道:“你就拿这茶招待三爷,讨打不是?”
掌柜的知道李豹又在借题发挥,便道:“小的知错了,这就让他自己抽自己。”说着一扯自己外甥的袖子,“小强,还不给三爷赔罪。”
店小二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双拳紧握,眼中怒火熊熊,似乎要爆发。
此时叶开附在元封的耳边道:“看他的手。”
元封斜眼瞟过去,只见那店小二一双手的拳尖都是平的!没有十年以上的硬功夫绝练不出这种水平,当下微微一笑,道:“等。”
片刻之后,店小二眼中的怒火便熄灭了,站在原地开始抽自己的嘴巴,一边抽一边说:“我该死,我错了,我对不起三爷。”
李豹这才满意,对掌柜的说:“行了,还不赶紧上菜去。”
掌柜的道:“谢谢三爷开恩,这一顿算我的。”说着便颠颠的亲自去厨下上菜了。
整件事情发生之时,旁边的酒客无一人出来劝阻,甚至连看热闹的都没有,只顾低头喝自己的酒,似乎大家都这种事情已经见惯不怪了。
那店小二没有发作,让元封有些失望,不得不重新判断形势,正在他估摸对方打手功夫高低的时候,李豹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定格在楚木腿脸上。
“吆,这不是木腿哥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29章 - ~群英会之二~
李豹把桌子一推,晃晃悠悠站起来,来到楚木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几年不见,木腿哥越发的精神了,到河口来做生意还是走亲戚啊?”
楚木腿沉着脸不说话,少年们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但没有元封的命令,谁也不敢动手。
李豹根本没把这几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继续调侃楚木腿:“呵呵,还装了新假腿,让老子看看。”说着一甩头,两个打手扑上来抓住楚木腿的那条残腿,楚键忍不住,忽地站起来就要拔刀,可是人家的手更快[奇+书+网],刀子还没出鞘,就有两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啧啧,这是你儿子吧,都这么大了,还带着刀子,我说后生,你拿着这绣铁片子想干啥啊,是不是想砍你三叔啊?”
楚键握刀的手在颤抖,怒目圆睁瞪着李豹,但是元封依然不动,只是沉默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木腿被解了下来,李豹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还是好木头的呢,木匠活也不错,连脚趾头都刻出来了,不错不错,不过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没有真的好使啊,对了木腿哥,你那条真腿呢?”
“哈哈哈”李豹和他的四个打手狂笑起来,就在他们分神的那一瞬间,元封的手握住了桌子底下的刀柄,可是还没***,就被突然闯入酒馆的一个人打断了。
“李老三!给我滚出来!”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吼道。
李豹转脸一看,顿时换上笑脸,把木腿一扔迎了上去:“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本家来了,来来来,老哥哥请你喝一杯。”
“少来这套,我问你,我们家那一百匹马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你给黑了?”年轻人满腔怒火的质问道。
“没见啊,我哪能做那样的事情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你可不能冤枉老哥哥啊,老哥哥年龄大了,怕怕啊。”李豹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做了就做了,还没胆子承认,你算什么好汉,我告诉你,你要是不交出凶手,赔偿损失,老子和你没完!”
一听这话,李豹脸上装出来的笑容便褪去了,冷冷道:“小子,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当这是你们宁夏啊,有凭据你就去告官,没凭据你就不要在这里胡扯八道污人清白,惹急了我,哼哼,看见那边那个瘸子了么,让你和他一样下场。”说着一指楚木腿这边,可是转脸一看,这一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李老三,算你狠,咱们走着瞧。”锦袍年轻人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走了。
“哼,晚走一步老子就卸你一条腿。”李豹恶狠狠地说,扫视一周,见众人都在看他,便吼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睛全挖了。”
众人赶紧埋头吃饭,李豹也坐下喝了几杯酒,随便吃了些菜肴,忽然停下筷子道:“老子右眼老跳,怕是要有事情,不吃了,回铺子。”说着起身便走,四个打手也紧跟着离席。
掌柜的赶紧跑过来相送:“三爷吃好了,慢走啊。”
“记我账上,得空给你结。”李豹叼着牙签漫不经心的说,抬眼看见店小二,便又吼道:“愣什么!一百个耳光扇完了没有!”
店小二恨恨地看了一眼,又抽起自己的耳光来,他倒是没玩虚的,每一下都是真抽,这会儿脸庞都肿了。
李豹这才满意,让打手帮自己披上袍子,大摇大摆出了酒馆。
出了同仁居,李豹立刻收起嚣张的嘴脸,低声道:“快走。”
打手紧跟着他往回走,边走边问:“三爷,怕甚啊?”
李豹道:“宁夏李家那小子是个愣头青,鬼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咱们的人马都出去押货了,铺子里就八个人,不得不防着点啊。”
一听这个,打手们也不寒而栗,赶紧加快脚步匆匆而去。
李家盐铺子靠近城边,这边货仓比较多,所以不像那酒馆云集的地方般人来人往,反而黑灯瞎火的没有人气。
还有几十步就要进铺子了,忽然旁边墙头上嗖嗖几声响,李豹的四个打手当场被射翻,三个死了,一个受伤了还想拔刀,又是一支箭射过来,正中眼窝,脑浆子都从箭头处带出来了。
别看李豹挺嚣张,胆子却是李家五兄弟里最小的,遭此变故竟然吓得走不动路,眼瞅着墙头上跳下几个蒙面人来,拉开的弓箭还正对着自己,他只感到嘴唇发干,心跳加速,两腿发软,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站住,再说出话来就没那么嚣张了:“有话好说嘛,不就是一百匹马么,是老二的手下做的,不干我的事,回头我就让他把卖马的钱还你们,杀人的凶手也交出来,咱们都姓李,给个面子嘛。”
为首一个蒙面人拉开脸上的黑布道:“李老三,你看看我是谁?”
“啊,木腿……楚大哥,是你啊,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动我,我那几个兄弟一定不会饶了你的,你可要想清楚。”李豹色厉内荏的恐吓道,但是他的声音已经发颤,证明了他的心虚。
“你那兄弟也跑不了,你不是要看我的木腿么,让你看,让你看个够。”楚木腿一手摘下木腿,劈头砸向李豹,这木腿是硬木做的,要是砸中了还不脑袋开花啊,李豹闪身躲过,转头就跑,可是人家早有准备,嗖嗖两箭,大腿射穿,跪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老五,替你爹讨债。”一个蒙面人发出号令。
另一个蒙面人点点头,拔刀上前,狠狠地砍下去,将李豹的一条腿卸了下去。
一声惨叫响彻夜空,李豹疼得几乎昏厥过去,楚木腿跳了几步跟上来道:“李老三,你别嚎,冤有头债有主,这是你欠我的,我儿子帮我讨回来,天公地道。”
“爹,这么久了,要讨些利息的。”楚键道。
“对,要收利息。”
楚键又是一刀砍下,李豹的另一条腿也和身子分开了,这回他倒是不叫了,人已经昏死过去。
“送他上路吧。”元封道。
楚键点点头,刚想举刀子,被他爹拦住,“我来。”
木腿高高扬起,狠狠落下,李豹脑浆涂地。
“走,去把他们铺子烧了。”元封率先朝李家盐铺子奔去,其余人也蒙上脸跟了过去。
刚到铺子门口,里面忽然窜出七八条大汉来,个个蒙着脸,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刀,两帮人一碰面,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然后将刀子指着对方。
两伙蒙面人碰到一处,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肯定不是李豹的人,李家的打手在河口根本不用蒙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十几把长刀互相指着,其中好几把刀子还在往下滴血,忽然元封看见对方为首一人黑衣服下面隐隐有白色的布料,心中便有了计较。
“寻仇?求财?”对方首先按耐不住,开口问道,口音重明显带有刻意伪装的兰州口音。
元封不答话,只是一摆手,让自己的人退到一旁,让出了大门,对面的领头人物趁着月色看到了远处李豹的尸体,便明白了,也一摆手,带着手下从门一侧离开,双方虽然不再刀兵相向,但也保持了一定的警惕,走开十步远才收起钢刀,那领头人走过李豹的尸体时,还狠狠踢了一脚。
“怎么办?还进去么?”楚键问道。
“没看他们拎着沉甸甸的包袱么,都洗干净了,闪!”
李家盐铺恢复了平静,只有月亮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等两伙人离开之后,附近大树上才滑下来一人,正是同仁居的店小二,他望着李豹的尸身无声的骂了一句,也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0章 - ~决战同仁居~
次日凌晨,河口镇爆出一个特大新闻,兰州李家的老三被人杀了,两条腿卸掉不说,脑袋瓜也砸的稀烂,横尸街头,惨状不堪入目,铺子也被人洗劫了,两个账房,八个打手全被人杀死,银钱不翼而飞,盐仓也空了。
河口镇有官府,但只是巡商衙门的几十个衙役在维持秩序,收点税款,就连打架斗殴他们都不管,更何况这种血案,班头派人把尸体敛了,现场封了,快马飞报兰州李家,就该干啥干啥去了,镇上的商户们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都说李豹这小子罪有应得,为此几家商铺还放了鞭炮,说是驱邪,其实是庆祝河口镇少了一个祸害。
河口镇距离兰州府只有百里而已,快马一天就到了,李家老大坐镇兰州,闻报后火冒三丈,当即点起府中好手赶往河口,同时通知各地的押运队伍,秣马厉兵准备开打。
兰州李家大宅子,两扇朱漆大门轰然开启,三十多条汉子出门上马,绝尘而去,门前茶摊上,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放下一枚铜钱悄然离去。
兰州府北门,从李家出来的三十个人和别处赶来的七十多人汇到一处,整队出城,为首一人随手抛了一锭银子给门丁,喜得那门丁忙不迭的道谢:“谢谢大爷打赏。”城门不远处,一个带着同样斗笠的人数清楚出城人数之后,也悄悄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深夜,李家大宅墙外,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的走过去,一个蒙着面的黑影从暗处露出头来,看看四下无人,无声的走出,嘘嘘两声,又有十几个蒙面人从掩蔽处窜出,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迅速搭**梯,将其中一人送上高墙,那人往李家大院里瞧了瞧,扔出一枚小石子,两条大狗立刻窜了过来狂吠,那人从褡裢里摸出两个香喷喷的肉包子让过去,两条狗一口叼住,有滋有味的吃起来,再也不叫了。
片刻之后,两条狗抽搐一阵死了,蒙面人们陆续悄无声息的落到院子里,被锅灰涂黑了的长刀在夜色中一点也不反光,千层底的布靴走在石板地面上丝毫没有声音,今天没有月亮,风却是很大,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不过这群人并没有杀人的打算,他们只是按照风向将成桶的灯油泼在地上,然后摸到柴房和马棚放了一把火,柴房有大量干柴,马棚有足够的干草,都是极其易燃的好东西,火势一起,这帮人就收起刀子爬墙遁走了。
风很大,火焰借着风势,顺着灯油泼湿的地面蔓延过去,不一会就有人从梦中惊醒,高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火势一起,就很难控制,一时间铜锣声,呼救声、狗叫声不绝于耳,火光冲天,离得老远都能看见,李家是大户,家里人丁兴旺,可是男丁们今天都出门了,家里只剩下女眷和十几个家丁,救火哪里来得及,他们家是暴发户,邻里关系差得很,眼见李家走水,竟然没个人来帮着救火,不过这大火要是蔓延开来谁家都捞不着好,所以等李家烧得差不多的时候,总算有人提着水桶来救了。
三条街以外,同福客栈后墙,一群人悄无声息的翻了进来,摘掉蒙面布,爬到楼上各自的客房,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赵定安检查一下门闩上系着的头发,确定没有人进来过,这才将长刀塞到铺下,倒在大通铺上说道:“看什么看,睡觉。”
几个趴在窗口看失火的少年不情愿的回来,脱靴上炕,还意犹未尽的问道:“定安哥,这回咱们算立了大功么?”
“不就是放个火么,算什么大功,九郎他们干的才是大事,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赵定安把被子一裹,竟然打起鼾来。
一日后,河口镇,巡商衙门的班头正陪着李家的两位爷检查现场,看完死者身上的伤势后,李虎道:“屋里六个人是被刀刺死的,外面四个是箭射死的,老三是用锤砸死的,看样子是寻仇,做的干净利索,留下的线索也不多。”
“再想想,总会有些线索的。”李家老大道,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一个乡下盐贩子混成现在的西北盐枭,靠的就是狠辣无情,可是现在居然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上闹事,抢钱抢盐不说,还把老三给做了,砍掉两条腿,砸烂脑袋瓜,这是示威啊。
“实在看不出什么,不过这些人箭法很高,本地擅使弓箭的貌似不多,除非是……”李虎的脸色变了,“难道是宁夏李家,就因为我杀了他们四个人,抢了一百匹马就这样报复,也太不把我们兰州李家放在眼里了吧!”
“先别忙下定论,别中了人家的圈套,走,沿着老三临死前的路再走一遍。”李龙说着,就在班头的陪同下向同仁居酒馆走去。
时值中午,同仁居里用饭的人很多,都在窃窃私语着昨天李三爷被杀的事情,看到李家大爷和二爷阴沉着脸走进来,不少人当即离席准备遁走,可是却被李龙一句:“不准走。”给吓住了,乖乖回到座位上。
“我家老三前天在这里吃晚饭,坐的是哪一张桌子?”李龙沉声问道。
掌柜的战战兢兢过来道:“回大爷的话,三爷坐的是这一张桌子。”
李龙点点头,拽了把椅子在三弟曾经坐过的桌子前坐下,继续问道:“我家老三喜欢挂账,他在你这里挂了多少银子的帐了?”
掌柜的赔笑道:“三爷挂账是小店的福分……”没说完就被打断,“我不想让老三带着债走,多少银子,说。”
“回大爷,加上昨晚的一共是五十二两七钱。”
李龙点点头,一招手,跟班递上来一包银子,他拿了一个五十两的锭子和一个十两的锞子放到桌子上道:“老三前天晚上都和谁说过话?”
掌柜的面露难色:“我在算账,没注意啊。”
“你说还是不说!”李虎把长刀拔出了一半吼道。
“我说我说,当时三爷和两伙人说过话,一伙是坐在角落里的四五个生面孔,为首的汉子是个瘸子,还有就是宁夏李少爷,冲三爷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说的什么?”
“他……他说三爷抢了他的马,让三爷等着瞧。”
李龙点点头,对一个手下道:“去查查宁夏那帮人还在不在?”
班头凑过来道:“大爷,小的已经查过了,昨儿一早,宁夏李家就放船走了。“
“哦,那就是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宁夏李家的人,弓马功夫都不赖,老二,你赶紧带人骑马去堵他们,船未必有马快,你在皋兰兴许能拦得住。”
“是,大哥,我一定把李明赢那小子的人头给带回来!”李虎答道。
“蠢货!我让你杀人了么,把人扣住就行,宁夏李家势力庞大,这事儿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轻开战端。”
“可是老三都让人杀了啊。”
“还不是你这个蠢货惹出来的祸,好端端的非要抢人家的马匹,还废话!让你去就去,给我留十个人就行,剩下的你全带走。”
李虎不再吭气,带着人走了。
“你们几个,到镇上的客栈去查查,那五个生面孔是什么来头,一有线索马上来报。”李龙吩咐道,剩下的十个打手又走了六个,身边只剩下四个人了。
“掌柜的,给我来壶酒。”李龙道。
掌柜的赶紧应声:“马上来。”不一会儿便切了一碟子牛肉,烫了一壶好酒让小二送了过来。
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将碟子和酒壶酒杯放下,刚想走,却被李龙叫住:“小子,你的脸怎么回事?”
店小二咬着嘴唇不说话,掌柜的赶紧跑过来道:“回大爷,这是我外甥小强,刚从老家过来,还不懂事,那天说错了话被三爷责罚,他自己打的。”
李龙哦了一声,摆摆手让掌柜的下去了,忽然又敲着桌子说道:“我说掌柜的,你这个外甥太没有眼色了吧,酒菜上了,招呼却没上,这算什么?”
掌柜的赶紧喝道:“小强,还不赶紧给大爷上招呼。”
小强面无表情的从筷笼里拿了一双木筷子走过去,放到李龙面前,李龙搭眼一看,好一双铁拳,拳尖都磨平了,没有十年的硬功夫怕是练不出来。
“小子,你哪里人?”
“湖北,麻城。”
“为什么来河口?”
“家里遭了灾,没饭吃。”
“哼哼,怕不是遭灾了吧?”
“大爷什么意思,小的不懂,要是没别的事,小的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难道我不是客人?说!前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气氛紧张起来,酒馆里的客人们都悄悄溜走,掌柜的扑过来哀求道:“大爷,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啊,三爷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龙一脚将掌柜的踹出去老远,指着店小二道:“你说还是不说?”
店小二眼中寒芒一闪,两只拳头握了起来,冷冷答道:“大爷什么意思,小的真的一点不明白。”
“哼,你不说是吧。”李龙掀翻桌子,抽出长刀径直向掌柜的砍去。
“啪”的一声,长刀没有落在掌柜的头上,反而被一双肉掌夹住,店小二站在李龙面前,毫无惧色,一字一顿说道:“别欺人太甚。”
李龙抽刀,却抽不动,转头吼道:“还不快上!”四个已经愣住的打手如梦初醒,拔刀砍了过来,店小二闪身躲过,一脚踹翻一个,提着掌柜的躲到了柜台后面,随即又跳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条桌子腿。
“快去叫人,把兄弟们都叫来,还有李班头。”李龙吼道,一个手下赶紧跑出去,可是转瞬之间就被扔了回来,胸口插了一支雕翎箭,酒馆的门口多了三个人影。
“李龙,咱们有十年没见了吧。”当中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道,语气中饱含了沧桑。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1章 - ~喋血河口镇~
李龙略微一怔,很快就从脑海中寻到了这个中年人的信息,当下也不去管那店小二了,回到桌子旁坐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楚大哥,是有日子没见了,过来喝一杯吧。”
楚木腿走了进来,与李龙面对面的坐下,他身旁两个少年也一左一右拉了把椅子坐下,其中一人狠狠盯着李龙,另一人在机警的四下打量,关注着李家打手的举动。
“楚大哥,这些年过的可好?”李龙倒了一杯酒,推到楚木腿面前问道。
“托你们老李家的福,过的惨淡的很,喝酒耍钱,家徒四壁,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哦,就为这个,所以你杀了老三?”
“十五年前,你们兄弟打断我一条腿,抢走我辛辛苦苦赚得银子,害得我媳妇坐月子都喝不上一口鸡汤,害得我窝窝囊囊过了十几年,害得我娃娃都跟着抬不起头做人,难道你们兄弟不该死么?”
“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吃肉,弱者喝汤,像你这么弱的,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就凭你这四五个人还想杀我?你把我李龙看的太低了吧!”
两人言辞锋机毕露,但是却端坐席上稳如泰山,三个李家打手握着刀虎视眈眈,掌柜的藏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店小二则坐在柜台上抱着膀子冷笑着看着这一切,硬木桌子腿就放在身旁。
门忽然被撞开,两个打手跑进来道:“大爷,查到了,那伙人是北边来的,在客栈里打听过三爷的底细。”
打手说完便呆住了,酒馆里的气氛太诡异了,门口躺着一具自己人的尸体,大爷却和三个看起来面色不善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而本该伺候客人的店小二则嚣张的坐在柜台上看着这一切。
李龙阴沉地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楚大哥果然是条汉子,只不过可惜这两个少年郎了,都是你的子侄吧,十六七岁还没成亲就要跟着你死了。”
楚键一拍桌子喝道:“姓李的,谁死还不一定呢!”
“好胆气,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牛逼过,只不过在我们兄弟刀下还是怂了,说什么看在没出世的孩子面上放他一马,我当时心怎么就软了,只砍断了他一条腿,结果养出你这个小子来,想帮你爹讨债是吧,好,李大爷奉陪。”
楚键这就要拔刀,李龙却一举手:“慢,店里地方小,施展不开,不如咱们去外面吧。”
“也好,省的打烂了店里的东西,回头我们还得赔,呵呵,你李老大当然不用赔了,因为死人是没法掏钱的。”一直没开口的元封忽然说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我记着你了。”李龙起身向门外走去,几个打手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桌旁这三个人忽然发难。
李龙等人出去之后,楚木腿才起身,元封冲柜台上端坐的店小二一抱拳:“打扰生意了,抱歉。”
店小二也抱拳回礼:“好说。”
三人出的门来,只见李龙已经当街站定,身后九个打手一字排开,喧嚣的街道上已经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躲在路边的店铺里注视着这一幕的发生,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呜呜的吹着。
楚木腿领着楚键和元封,面对李龙相隔二十步站定,楚木腿淡淡的说:“李龙,动手吧。”
“不慌,人还没来齐呢。”李龙狞笑道,冲身后一摆手:“发信号!”
一声呼哨,从两旁店铺里窜出五六十人来,将元封等人围住,个个手持钢刀,面目狰狞,其中有二十多个巡商衙门的差役,带着红黑帽子拿着铁尺,为首的班头喊道:“莫要放跑了杀害三爷的凶徒。”
李龙道:“楚木腿,你还是和十五年前一样笨,我李龙是那么好对付的么,叫你们另外那两个人也出来吧,反正都是死,躲着也没啥意思。”
楚木腿看看元封,元封不动声色,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张铁头和叶开便从旁边的树上滑下来,手里举着弓箭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楚木腿和楚木腿,你只带了四个小孩,就敢动我们李家的人,真是太自不量力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给你机会了,等会把你们父子都宰了,再去你们家斩草除根,把这些娃娃的家人也都杀了,看看以后谁还敢和我李家作对。”
“动手!”李龙暴喝一声,黑压压两群人从道路两端压上来,如乌云盖顶,眼看着就要将这个五个人淹没,忽然一声轰响,远处的河口镇城门倒塌了,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尘烟散去,一队骑兵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河口镇的道路不是很宽,只能并行五匹马,这支骑兵涌入城内,将城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还不知道有多少在城外没开进来,前排的骑士全配备了皮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脸上罩了黑布看不清容颜,只是一双双眼睛都透射着寒芒。
现场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人乱动,没有人说话,整个街道鸦雀无声,只有偶尔的马嘶和关门闭户上门板的声音。
“今日之事,是我楚木腿和李龙之间的私人恩怨,闲杂人等回避。”楚木腿道。
哗啦啦一阵响,差役们先把铁尺和锁链收起来了,班头灰头土脸道:“大爷,我还有公事,先走了。”说完带着三十个差役灰溜溜的去了。
叮当几声,二十几把钢刀扔在地上,一些帮拳的闲汉高举双手离开现场,边走边说:“没我的事,我来看热闹的。”
片刻之后,李龙身边就只剩下九个铁杆打手了,这些人都是常年跟随李龙走南闯北的亲信,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也不下几百次了,可是以往大多是遭遇战,或者是埋伏别人,这种被别人埋伏,而且实力悬殊巨大的情况还是头一次,所以不少人腿脚都有些发软。
“大爷,你先走,这里我们顶着。”一个打手头目将李龙猛推一把,挥刀向那群骑兵冲去,李龙一咬牙,一脚踹开旁边的店铺扑了进去。
元封等人拔脚便追,与此同时赵定安率领的骑兵开始了冲击,排在前面的都是经历过实战的保丁,长枪端平了推过去,那就是一幕铁墙,拿着长刀的打手们在骑兵加长枪的威压下毫无还手能力,只有被屠杀的份。
李龙为人狠毒狡诈,遇到这种场面,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逃,逃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河口镇的地理位置他很熟悉,沿街的店铺一般都有后门,从后门遁走,然后有条排水沟通到码头,从那里爬出去,然后想办法找一匹马回兰州,再纠集人马报仇不迟。
让他怎么也想不出的是,楚木腿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帮手,西北黑道上啥时候冒出这样一股力量,不知不觉间竟然发展的这么大,看来这件事情一定是蓄谋已久的了。
李龙跑的很快,几步就窜到了后门,一把拉开门刚想出去,眼前就只看见一只硕大的拳头……
等元封等人冲进来的时候,李龙已经晕过去了,楚键和叶开象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外面,此时的街道上已经血流成河,负隅顽抗的李家打手们统统被挑死,尸体堆在一旁,腾出一个空间来给李龙。
一瓢凉水浇过去,李龙从昏迷中醒过来,此时的李家大掌柜已经狼狈不堪,眼睛乌青,嘴里流血,身上全是灰土和泥浆,他一睁眼就看见满地的鲜血,想动,两只脚踩在身上,丝毫动弹不得。
“楚大哥,当年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求你看在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的份上饶了我一条命吧,老三的事情我决不再追究,另外还奉送一万两,哦不,五,八,十万两银子给你,求你千万留我一条活路。”
楚木腿的脸凑上来,“李龙,这些话你自己相信么?刚才你还叫嚣着要灭我的门,杀光这些孩子的家人呢,怎么这会就怂了?你的威风哪去了?”
李龙低头不语,半晌才道:“自打出来混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可是万没想到居然是载到你手里,木腿哥,我服了,我不怨谁,以后你别学我,凡事一定下狠手,别留后患。”
楚木腿道:“行,是条汉子,比你家老三强多了,那就给你来个痛快的。”
李龙被两个人架起来,楚键在一旁擦拭着钢刀,楚木腿冲两旁大门紧闭的店铺喊道:“今天是我楚木腿和李家人清算旧账,打扰了各位的生意,我给各位赔罪了。”
紧闭的门板后面,商人们都在瑟瑟发抖,打群架的见得多了,这种动用骑兵长矛,杀得一地尸体的却不多见,前天是李老三,今天是李老大,看来这李家是要完了。
楚键将钢刀擦好,问元封:“九郎,怎么弄?”
元封道:“给留个全尸吧,也省的他家人再料理。”
楚键点头,冲着李龙的后心瞄了瞄,一刀捅进去,正好刺中心脏,李龙身体抖了一下,就瘫软了,两腿一伸,死了。
楚键把刀拔-出,在尸体上擦了擦,对他爹说:“爹,人已经宰了。”
楚木腿不语,忽然冲元封跪倒:“封哥儿,多亏你……”
双膝还没点地,就被元封扶住:“楚大叔客气了,我个老五是拜盟的兄弟,你家的仇就是我的仇,这点事算不得什么,以后还要仰仗您老帮着我们打理盐务生意呢。”
楚木腿重重的点头,把楚键拉过来道:“以后跟着封哥儿好好干,要豁出命来报答人家,明白么?”
楚键道:“爹,你放心好了,孩儿一定好好干。”
事情至此就算做完了,赵定安冲着衙门方向大喊道:“差人出来洗地!”然后一行人上马而去,路过同仁居酒馆的时候,元封冲里面正在收拾桌椅的店小二一拱手:“谢了。”
店小二耸耸肩膀,也不答话,回头又去干他的活了。
良久,差人们才出现在街上,收拾尸体清理现场,正收拾着呢,一骑飞奔而入,骑士在马上就喊道:“大爷呢,家里有急事!”
班头一指地上,“你家大爷在这躺着呢。”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2章 - ~银样镴枪头~
黄河上游有些河段是适合行船的,而且水流落差大,船只行驶速度快,比陆路运输成本低多了,宁夏李家从甘肃进的货,大多是走水路,他们家有十几条船跑这条线路,如今李家二少爷就在其中一条船上。
“少爷,那李豹究竟是谁杀的?要是他们怀疑到怎么头上岂不冤枉?”一个彪悍的汉子说道。
“是挺冤枉的,咱们就杀了他家六个人,抢了三千两银子,把几百石盐扔到河里,比起他们家杀咱们四个人,抢一百匹马来说,还是亏的,不过这次就算了,少爷我有急事先回家一趟,等有空了再找他们算账。”一身锦袍的年轻人毫不在意的说道,甲板上摆着一张躺椅,他就翘着脚躺在上面,手里还拿了个苹果,一边说话一边啃。
“少爷这次私自出来,是怕老爷责罚吧?”汉子道。
“老爷子虽然可怕,可是那个母夜叉更可怕啊,少爷我的身手够好了吧,母夜叉比我的身手还好,要是让她知道我偷跑出来玩,还做了这么一桩案子,非得……”锦衣少年忽然坐起来,把苹果也扔了,指着远方的河面道:“那是谁家的船,这么拽?”
随从们搭眼看去,只见四艘大船横在河面上,用铁索堵住大部分航道,专门搜查往下游去的船只,那些大船上都飘扬着一面绣着老虎的三角牙旗。
“少爷,是兰州李二的旗号,***怕是来堵咱们的。”
“坏了,咱们只有一条船,十几个人,船上还带着货,这可怎么办。”
随从们慌做一团,只有锦衣少年镇定自若,道:“靠岸。”
“少爷,不能靠岸啊,现在调头走还来得及,要是靠岸咱们就成了人家盘子里的菜了。”随从们苦苦哀求。
“放屁,不靠岸咱成了菜呢,少爷我一身武功都是马上功夫,在这船上如何使得?现在上岸还有一线生机,继续待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条!”
船老大无奈,只好寻了个地势平坦的地方靠岸,那边拦着河道搜查的人已经看见这边的情况,立刻有一队骑兵朝这边奔过来了。
“少爷,跑吧,看样子他们有四五十个人呢。”随从刚跳到岸上,又想往回爬。
“废物,前天晚上分银子的时候,你们不是牛着的么,怎么这会儿怂了?给少爷我抬枪备马,看我杀他个七进七出!”
宁夏李家这位二少爷,大号叫做李明赢,别看生得人高马大,其实虚岁不过十六而已,他自幼得名师指点,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尤其善使一杆亮银梅花枪,演武场上从未遇过敌手,在宁夏一带颇有名气,可是因为是家中独子,全家上下都把他当成宝贝蛋一样,所以从未经历过实战,前天晚上偷袭李家盐铺才是他第一次杀人。
李家是宁夏的大户,有牧场有田庄,在宁夏城里还有商铺酒楼,兼营南北货买卖,这私盐生意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宁夏的池盐在别家的掌控之中,他们两个李家之间做贩马和私盐的买卖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最近马的价格上涨,兰州李家就不愿意执行合同了,李虎讲理讲不过人家,索性杀人越货,把价值一万多两银子的马匹吞了不说,还把押运马匹的四个宁夏人给杀了,尸体沉到河底找不着了,都是道上混的人,这点事根本掩不住,宁夏李老太爷还没做出正式反应呢,从家里偷跑出来到河口玩耍的李二少爷就怒了,带着七八个跟班去找李豹的麻烦,这才有了前天晚上的故事。
本来偷跑出来已经是罪过了,又轻举妄动杀了兰州李家的人,更是罪上加罪,回家之后少不得一顿责罚,不过这些都是轻的,要是把小少爷的命给丢了,这帮人就不用活了,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阻止李明赢和对方正面冲突。
可是敌人已经逼到眼前,再退缩未免丢宁夏李家的脸面,事到如今八个随从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迅速帮少爷把马鞍子备好,长枪抬过来,那边李明赢已经收拾停当,头顶束发紫金冠,上面还有一个白色绒球,人不动球不动,人一动球乱颤,身上是团花蜀锦战袍,腰间嵌宝玉带,脚下粉底小朝靴,整个人一身素白,加上天生一副面如敷粉的好相貌,真是帅的没边了。
再看那匹坐骑,也是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配上镶银的鞍具辔头,简直是人如天将马如龙,随从们都忍不住赞一声好。
李明赢翻身上马,大喊一声:“枪来!”
四个随从吭哧吭哧将一杆一丈八长的亮银枪扛了过来,其实也没这么重,人家要得就是这个气氛而已,李明赢脚尖一挑,就把长枪拿在手中,呜呜的转了两圈,素白的枪缨子甩成一条线,纯银嵌钢的枪尖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趁他们停船靠岸这会功夫,兰州李家的人已经来到了,隔了百十步远,李虎等人见他打扮得威猛,便也不敢小觑,李虎小声交代手下:“听说这厮枪马功夫了得,不能硬拼,要智取。”手下都暗暗点头。
李明赢单手举起长枪冲李虎喝道:“李虎,你杀我族人,抢我马匹,今日就和你做个了断。”
李虎远远喊道:“不错,你家的马是我抢得,可是我三弟也是你杀的,这笔账怎么算?”
李明赢刚想辩解,随即又咬牙忍住了,随从小声道:“少爷,告诉他不是咱干的啊,咱们就宰了几个小兵抢了点银子而已啊。”
李明赢道:“废话,我说他能信么?这回是黄泥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算了,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小爷认了。”随即冲李虎喊道:“没错,李豹是小爷杀的,有能耐你就放马过来,在那里唧唧歪歪废什么话。”
李虎气得浑身乱颤,抽刀在手,哇呀呀怪叫一阵,催马杀来,其他李家打手也催动坐骑杀将过来,反观这边只有李明赢一人有马,其他人八个随从只能步战,但是他们为了保护少爷的安全,依然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厮杀。
李家两兄弟从兰州带了一百人去河口,留在十个人在李龙身边,剩下九十人都跟着李虎,一路不惜马力赶往皋兰,派了四十个人在河面上拦截,李虎领着五十个人在岸上候着,水陆夹击,保管那宁夏李二少爷插翅难飞。
李虎在李家五兄弟里是比较莽撞的一个,正因如此才干出那杀人越货的事情,不过他也是五兄弟里比较能打的一个,凡是需要武力解决的场合,通常都是由他出马。这家伙一身腱子肉,举石锁跟玩似的,一杆大刀耍的出神入化,倒也是个猛将。
那李明赢三岁习武,正经科班出身,走的是学院派的路线,李虎则完全是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经验,论技巧是差了一些,可是经验比较丰富,眼见李明赢来势凶猛,他不敢硬接,虚晃一招拨马闪过,其余的骑士也不敢擢其锋芒,李明赢势如破竹杀入敌阵,左挑又刺,可是人家都远远避着他,怎么也戳不到人。
这边李明赢的手下看到自家少爷旗开得胜,便舞动兵器聒噪起来,为他助威呐喊,李虎冷笑一声喊道:“撒!”
几张硕大的渔网向李明赢撒去,他急忙挥动长枪去挑,可是渔网实在太多,太大,下面都带着铅坠,不一会儿便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李虎的打手这才围上去,将李明赢从马上掀翻,七手八脚按住,那边宁夏李家的随从看见少爷被擒,吓得面色苍白,刚要冲过来营救,一把刀就搁在了李明赢的肩头:“谁敢乱动,我这就宰了你家少爷。”
面对李虎的要挟,众人不敢再动,领头的喊道:“误会,都是误会,你家三爷的命案与我家少爷无关。”
李虎道:“你们当我傻子啊,不是你们干的,这么急着跑路干吗,又为何见我们就过来拼命,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就帮我家老三讨回公道。”
说着又冲李明赢狞笑道:“刚才你不是威风着么,还他妈白马银枪,你评书听多了吧!打扮得跟个戏子似的,还不就是银样镴枪头。”
李明赢气得乱抖:“李虎,有种你就杀了老子,老子眉头皱一皱都不算好汉!”
李虎道:“看不出来还是个愣小子,硬骨头,可惜你家二爷更硬,本来我大哥还说要押你回去问话,就冲你刚才的话,二爷决定现在就收拾了你。”
两个倔脾气碰到了一起,自然没有好结果,李虎把刀高高举起,这就要把李明赢劈了,而李明赢当真就瞪着一双大眼看着那把钢刀,毫无惧色。
李虎这种粗人,当然不会生出英雄相惜的感觉,他想都不想,钢刀就带着风声劈下来了。
嗖的一声,李虎就觉得虎口一麻,钢刀脱手而出,扭头一看,百步之外一员女将手持弯弓正瞄向这边,弓上还搭着三支箭。数百名骑士从她身畔疾驰而过,瞬间就将这边五十来个打手给包围了。
形势急转直下,渔网里的李明赢哈哈大笑起来:“还不把小爷放出来,我家母夜叉来了,这回有你们好看的。”
形势比人强,兰州李家的打手们在强弓硬弩的威逼下下马弃械投降,只有李虎抱着膀子冷眼着看这位刚才那位射箭的大姑娘把李明赢从渔网里放出来。
“大姐,扁他,他刚才欺负我。”李明赢刚刚逃出生天就神气活现起来。
“啪”的一声,李明赢脸上就起了五道红色的手指印,小伙子委屈的看着比自己大七八岁的姐姐,“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大姑娘一脸的蛮横。
李明赢不敢说话了,灰溜溜的走到一边,李家大小姐对李虎道:“李二爷是吧,得罪了,敢问我家小弟在兰州府惹出什么祸事来?”
李虎见对方没有动武的意思,心中稍定,愤然道:“贵府公子倒是没在兰州惹祸,只是在河口把我家老三给杀了,还杀了十个伙计,抢了几万两的财货,请问这位小姐,这就是你们宁夏李家对待商业伙伴的作风么?”
大姑娘点点头,朝李明赢钩钩手指:“过来。”
李明赢捂住脸道:“别打脸。”
“放心,不打你的脸,过来呀。”
“好吧好吧,我承认,他家老三不是我杀的,是另外一伙人干的,我就抢了三千两银子,杀了六个人,不过这也是为了争一口气啊,咱们家那一百匹马可是他们抢得。”李明赢惧怕他姐姐的淫威,只好将实话说出。
大姐头满意的笑笑:“那就是了,我家小弟从不说谎。”转头又对李虎道:“咱们两家各有损伤,说起来还是你们占便宜,我看这个事就这么算了吧,我家亏的那几千两银子也不要了,就当给你家老三烧纸了。”
对方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主动服软,让李虎稍感意外,不过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他们惧怕自家的势力,于是他更加有恃无恐道:“不行!我家老三的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这小子不能回去!”
李大小姐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了笑容道:“李二爷这又何必呢,三爷确实不是我家小弟杀的,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寻找真凶为好。”
“不行,人我一定要扣,不然我兰州李虎以后没脸在道上混了,嗯,除非……”
“除非怎样?”李大小姐的脸笑得比蜜还甜。
“听说李大小姐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婆家,晚上一定寂寞的很吧,今夜陪虎爷共度良宵,我就放过你家弟弟……”
话还没说完,李虎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开始在眼前旋转起来,转了十几个圈之后,他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躯站在眼前,没有头,颈子里正在喷血,那不就是自己的身子么。
李大小姐在靴子上仔细擦拭着弯刀,李明赢跑过来冲李虎的尸体踢了一脚道:“狗胆包天,敢调戏我姐姐。”
李大小姐道:“本来不想杀人的,居然敢说我嫁不出去,哼!”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3章 - ~第一桶金~
河口镇外二十里,一支五十余人的小队伍正在行进,这正是刚刚杀掉了李家老大的十三太保们,按照元封的计划,他们五个人在河口镇守株待兔,见机行事,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跑,而赵定安则带人偷袭兰州李家的老巢,等他们的主力人马被调虎离山之后,放火烧房子,杀人劫财就算了,兰州毕竟是省府,做出太大的案子不好收场。
宁夏李少爷在无意中帮了元封他们的大忙,李虎带着大队人马追赶他去了,李龙身边只有十个打手,而那些衙役和镇上的闲汉则可以忽略不计,正是这样阴差阳错的形势,促成了这次零伤亡的战果。
李豹死了,李龙也死了,李虎去皋兰堵截李明赢,不论输赢都会和宁夏李家结下极深的梁子,日后自然有人找他的麻烦,李家五兄弟里还剩下老四和老五,听说李老四是个纨绔子弟,整日就知道寻花问柳,所以不足以虑,李老五常年在外,也算不上强劲对手,别看李家摊子铺的大,倒起来也快得很,这棵参天大树的根基已经被撼动了,什么时候彻底垮塌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封哥儿,现在咱们去哪里?”楚木腿问道,大仇得报,让这个长期颓废的中年人精神焕发,整个人如同年轻了十岁一般,楚键也骄傲的高昂着脑袋,这次行动他可露了脸,在兄弟们中的威信提高了一大截呢。
“赵定安带人回家,以防李家偷袭,咱们去西宁进货。”元封答道,不过他心里却明白,就凭他们几十个人想控制私盐买卖根本不可能,这些销售渠道是人家经营了十几年才形成的,一朝一夕之间不可能收服,当然元封也没这么大野心,他要的就是打破李家的垄断,好让自己有机会加入其间罢了。
“拿什么进货啊,咱的银子可不多了。”叶开小声嘀咕道,元封微微一笑:“车道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看吧,不行就赊账。”
话虽这样说,其实元封心里也没底,面对他这个新买家,人家会不会答应赊账,甚至会不会卖给自己货,这都是问题,不过叔叔教过他,遇事决不可慌张,更不能在部下面前露出毫无主见的样子,就算心里没谱,也要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所以他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少年们见了更是信心百倍,都认为扳倒了李家,发财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正说这话呢,前面叮叮当当一阵响,随着悦耳的马铃声,一队驮着麻包的队伍逶迤而来,元封一看就乐了,那马帮的旗号分明正是兰州李家的。
这支队伍显然还不知道自家老大已经横死的事情,所以依然摆出一副骄横的派头,队伍不大,却占据了道路中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片刻之后两支队伍就会迎头碰上,赵定安这个火爆脾气在前面带队呢,到时候肯定有好戏看。
果然,还没撞到一起,那些李家的伙计便开始叫嚣起来,让对方把大路让出来,李家盐帮是横行惯了的,自然没把这支已经收起长兵器和盔甲的队伍放在眼里,但是片刻之后他们就发觉不对劲,对方非但不让路,还把他们给围了起来,一个个毫无顾忌的显摆着腰间的长刀,凶狠的眼神四下打量,仿佛在看待宰的肥羊。
“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李家的马帮!”对方的伙计打死也不能相信有人会在河口镇附近动李家的货,要知道李家五兄弟威名远震,睚眦必报,凡是和他们作对的人从没有好下场,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点,那都是陈年往事了,眼前这帮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谁也不认识纵横西北私盐市场的李老大,他们只知道河口镇街上那具污血横流的尸体名叫李龙。
把队伍控制起来之后,赵定安飞马来问:“九郎,抢不抢?”
元封道:“咱们又不是强盗,怎么能做那杀人越货的事情?这些货是赔偿楚大叔精神损失的,咱们帮着拿回来而已,以后千万别说什么抢不抢的。”
赵定安瞪着一双牛眼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吞了口唾沫问道:“那……拿不拿?”
“拿啊,当然要拿,记着别伤人啊。”
于是乎,这支赶往河口镇的驼队片刻之间就改名换姓了,那些被缴械的李家伙计还气势汹汹的吼道:“有种别走,等我们三爷出来收拾你们。”
赵定安道:“俺们不走,俺们这就去河口镇卖盐,你们要是不急着回家的话,一同去吧,看看三爷怎么说。”
伙计们面面相觑,多少年了,没有人敢在李家头上动土,这回是咋的了,这帮人抢了货不说,还要大摇大摆进河口镇去兜售,他们真当李家没人了么?
“行,有种你们就去河口,我们在那等着!”伙计们扔下一句狠话,跑了,元封等人也不去管他们,赶着几十匹满载着麻包的骡马慢悠悠的去往河口镇。
李家的伙计跑到河口,那些尸体还当街摆着,等候兰州方面来装殓呢,伙计们看见大爷的尸体,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些人如此肆无忌惮,再问旁人三爷哪去了?得到的回答是前天就死了,伙计们更加傻眼,领头的一顿脚:“走!去兰州!”那边过来一个人道:“别去了,李家大宅子都让人点了,烧成一片白地,四爷也不管不问,依旧泡在窑子里喝花酒,二爷去皋兰堵人,生死未卜,李家怕是要完了。”
这回伙计们彻底傻眼,原来几天没来,已经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啥也不说了,另谋出路去吧,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李家这棵大树倒了,他们这些人可不能跟着一起砸死。
城门口响起马铃声,是那伙强人来了,李家伙计们不敢嚣张了,默不作声的从一旁溜走。
马帮径直来到码头边,一包包私盐从骡马身上卸下,就这样堆成小山一般,商人们顿时围拢过来,因为李家铺子里的二百担存货已经被李明赢扔进水里,所以这两天私盐断供,大伙都急得要死呢,他们才不管这盐是谁家卖的呢,只要价钱公道还不是一样买。
望着蜂拥而来的买家,年轻的私盐贩子们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包括楚木腿在内,都不知道该卖什么价格,十五年前的行情是三两银子一担,现在不知道是什么价位,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元封轻轻说:“四两八钱一担,买一百担以上优惠到四两五,把这个价格挂出去。“
众人都问:“封哥儿你这个价格怎么定的啊?”
元封道:“李家盐铺外面有个水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盐价五两,想必你们都没注意,咱们新开张,自然要让利销售,这一批货不多,也就是三百多担的样子,赶紧抛售出去好进下一批货,这私盐又不是古玩玉器,全靠走量,周转快了才能赚钱,你们说对么?”
这么一说,众人都夸元封脑筋活络,叶开找来纸笔写了牌子挂上去,商人们见价格下调,买多了还有九折优惠,更加踊跃购买,赵定安从旁边米铺借了大秤过来,当场销售,秤砣翘的高高的,给足了买家便宜,反正都是抢来的东西,怎么卖都是赚得,这种粗犷豪放的销售方式和以往李家短斤少两动辄提价的作风大相径庭,下家们都忍不住叫好,三百担私盐不到一个时辰就光了,叶开的褡裢袋里也多了一千四百两银子。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4章 - ~不该救的人~
河口镇有座小衙门,是隶属甘肃巡商道下面的巡商分府,巡商衙门的前身是盐捕衙门,专管查缉私盐事宜,后来逐渐加入铁货、茶叶、马匹等战略物资的查缉任务,再叫盐捕衙门就有些不合适了,朝中大佬一寻思,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干脆把瓷器丝绸布匹等买卖也管起来算来,于是盐捕衙门改名叫做巡商衙门,每省设一道,道下面有若干府和分府,除了管理贸易之外,也捎带着管理商人们之间的各种纠纷,打架斗殴之类的。
分府的主官巡检不过是个八品官,权力不大,油水不小,河口镇的所有买卖他都可以插手管上一管,收多少税全凭他一张嘴,手底下还有几十号差役,说办谁就办谁,这小官当的还真是惬意。
可是这两天王巡检心里总闹腾,先是李豹让人杀了,然后又是李龙,对方居然出动了上百名骑兵(衙役们说的),还有长枪和盔甲,天知道李家得罪了哪路神仙,这种老对头上门寻仇的事情,巡商分府是不管的,李家虽然每年都有大批的孝敬银子送上,但大部分是给巡商道的,他这个小巡检捞到的好处不多,所以两家交情不算特别深厚。
可是这大天白日的当街死了十几个人总不好交代,要是李家在上面使了钱,治自己一个不作为的罪过,那可有瞧的了,正琢磨着这文书该怎么写呢,李班头一溜小跑进来:“大人,来了,来了!”
“谁来了?瞧你慌成这样。”
“回大人,是那伙杀死李龙的江洋大盗,冲咱们衙门过来了。”
这下王巡检可慌了,赶紧往桌子底下藏,忽然又醒悟过来,问道:“来了几个人,拿兵器了么?”
“来了俩人,好像没看见带刀。”
“那就是了,老爷我又没在外面招惹是非,怕他作甚。”
片刻之后,所谓的江洋大盗已经跪在王巡检的公案前,楚木腿如同祥林嫂一般将李家兄弟残害打压他十五年的事情向巡检大人哭诉了一遍,那条木腿就摆在一旁,时不时被楚木腿拿起来当作道具挥舞一番,木腿上面几块暗红色的痕迹好似被血洇透之后的样子,让王巡检看的心惊胆战,硬是一句话没听进去。
“好了好了,那李家兄弟是罪有应得,可是你们父子滥用私刑也是不对的嘛,搞得本官不好向上头交代,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王巡检双手一摊,表示对楚家悲惨遭遇的理解以及自己这方面的为难。
“小人报仇心切,做事难免过激了一些,还请大人恕罪,对了,小人父子在镇外捡了些东西,刚才拿到码头卖了,赚了些许银子,小人琢磨着这卖东西就该交税,所以带了些银子来面呈大人,第一次做生意也不懂规矩,以后还请大人好好点拨点拨。”说着将一个包袱捧了上来。
李班头赶紧接过,呈到王巡检案头,王巡检只是拿眼目测了一下,就看出这包银子起码有三百两,当下喜笑颜开道:“楚老汉,你真是守法良民,地上冷,别跪着了,你腿脚不便利,还是坐着好,来人啊,搬个椅子来。”
楚木腿一脸的老实巴交,诚惶诚恐,“大人面前小民不敢做,以后小民想在河口镇做生意,还请大人多多提携。”
王巡检心道这人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和这样懂规矩的人打交道就是好,便道:“好说,好说,只是那李家……”
“不劳大人费心,小民自然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楚键抬头说道,眼中的凶光稍纵即逝,早被楚木腿一巴掌打在头上:“大人面前胡说什么!”又对王巡检赔笑道:“小儿没有家教,让大人见笑了。”
王巡检哪里敢笑,只好打哈哈道:“哪里,哪里。”
“大人公务繁忙,小民就不打扰了。”楚木腿当堂把他的木腿穿好,在儿子的搀扶下站起来,对王巡检千恩万谢着出来了,王巡检也客气的吩咐李班头相送,临出衙门,楚木腿又塞了一块十两的钉子在李班头手里道:“劳烦弟兄们洗地了,这些小钱拿去喝茶。”
“这怎么好意思呢。”李班头嘴里推辞着,手里却把银子攥的很紧,假惺惺让了几回,才笑咪咪的塞进怀里了。
打点好了衙门里的事情,皋兰方向传来消息,李家老二死了,被宁夏人给干掉了,这个消息让众人很是开心,李虎死掉之后就完全不用担心李家的报复了,可以放心的进入这个行当了,至于李家剩下的那些产业、人员、渠道,慢慢的兼并吸收便是。
有了一千多两的本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西宁进货了,可是另外一个问题又浮现出来,听那些商人说,西宁不是本朝疆域,出关做买卖,没有巡商道衙门发放的通关文谍可不行,听说这文谍办起来可够麻烦的,就算银子使到位了也要半年工夫,元封便道:“本来做的就是犯法的私盐买卖,要那官府的文谍作甚?到时候银子开路,哪还有行不通的。”
于是马队再次上路,运盐的骡马都是现成的,只管一路向西便是,做生意又不是打仗,不用那么多人跟着,元封打发赵定安带着大部人马回去,只留下十个兄弟,各自带着长刀弓箭,在楚木腿的指引下西行。
越往西越荒凉,因为这条路并非丝绸之路,除非贩私盐的马帮,一般商人很少从这里走,行了数日,终于见到一座城寨,黄土修建的堡垒伫立在荒原之上,一面红旗在城头耷拉着,显得无比的落寞。
“这是戍边的烽火台,再往前走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楚木腿感慨地说。
“朝廷在这里居然还驻守着一支人马,真是想不到。”元封手搭凉棚看过去,只见那烽火台里奔出十余骑来,直冲着马帮而来。
“许是查验文书的,把银子准备好。”元封不知道应该行贿多少,反正给多了总比给少了好,索性让叶开准备了一百两银子。
不一会儿那些军人便到了近前,与其说是戍边将士,还不如说是流放的刑徒,衣甲不齐,兵器也黯淡无光,脸上洋溢的笑容更不像是查验文书的执法人员应该有的。
“这不是李家的马帮么,上次你们大爷不是说先停几个月买卖么,怎么又派人过来了?”显然这些士兵认识李家的骡马和驮具。
“这个……没办法,缺钱啊,所以大爷又让我们跑一回。”楚木腿说着,一夹马腹凑上去,把两锭五十两的银子捧了上去,“军爷辛苦,一点小意思。”
“这么多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领头的小军官也不客套,伸手把银子接过就揣进怀里,大概是觉得拿了人家的银子有些不好意思,又说道:“听说西边还没打完,你们路上小心些。”
“敢问军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家大爷真是的,西宁打仗都不告诉你们,这是让你们往火坑……不提了,总之你们机灵点,后会有期。”军官在马上一抱拳,领着他的部下绝尘而去,剩下一行人在这里发呆。
“打仗了啊,那咱们还去不去?”有人问。
“去,当然要去。混水才好摸鱼嘛,兴许咱们还能找到其他商机呢。”元封道。
众人无语,心中皆是七上八下,但是此时元封的权威已经确立,谁也不敢违逆,只好继续前行。
“西边打仗,能是哪两家开战呢?”元封嘀咕道。
“不是吐蕃和突厥开战,就是羌人造反,总之他们打的越热闹,咱们就越太平,没看那帮当兵的开心的什么似的。”楚木腿接道。
元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忽然举手道:“停。”
马队停下,元封一人骑马向前走去,只见前方地上躺着一人一马,那匹马口吐白沫一动不动,赫然是累死了,那人面朝下趴着,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
元封小心翼翼的过去,下马扶着刀柄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将那人的头抬起,试了试脖子上的脉搏,这才冲着众人喊道:“拿水来。”
半壶水灌下去,这位伤者终于有了一点精神,被血污粘住的眼睛睁开一道缝,看了看围在周围众人的服色,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多谢救命之恩。”
“兄弟,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人射伤?”张铁头问道。
“我叫贺民,是中原来的商人,乱兵把我们的伙计都杀了,货物骡马都抢了,我侥幸才逃脱,你们也是商人吧,劝你们别往西走了,兵荒马乱的太不安全。”那人道。
元封沉思片刻,点点头道:“看来是我错了,差点把大家往火坑里带,扎营吧,咱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回去。”
马帮就地扎营,元封要帮贺民取出箭矢处理伤口,却被他婉言谢绝,他只要了一壶白酒和剪刀针线,便一人进了帐篷,好大一会儿才出来,箭矢已经被取出,人也苍白了许多,看起来失血不少。
晚上,马帮燃起篝火烤肉吃,贺民却坐的远远的不和大家一起用饭,元封让叶开送了一块羊肉和两个面饼过去,他迟疑了一下才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落泪,叶开道:“贺兄弟,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我那些惨死异乡的兄弟了。”贺民说。
叶开叹口气表示同情,回到元封身旁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有水,他却不洗脸,也不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像是有什么心事。”
元封道:“晚上机灵点,看好咱们的东西。”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5章 - ~失散~
元封掀开身上的羊皮铺盖,里面衣服早就穿得好好的了,旁边的张铁头也迅速爬起来,拿起兵器来到帐篷外,把两只手指伸到嘴里,长长的打了一声唿哨,不多时,那两匹马就自己跑了回来,只不过上面已经没了人影。
“追!”元封一声令下,三人上马追去,向西疾驰了一阵子之后,只见前面一人正跌跌撞撞的走着,张铁头高声喝止之后,他不但不停,还回身发箭,嗖的一声羽箭从张铁头耳畔飞过,气得他张弓搭箭回射过去,黑漆漆的夜色中自然也没射中,不过吓得那人拔足狂奔起来,元封纵马追上,论起刀鞘在那人后脑上来了一下,当时就将其放倒了。
三人下马观看,果然是那个叫做贺民的家伙,只见他摔得鼻青脸肿,右臂上血红一片,元封扯开袖子一看,原来是因为开弓放箭导致箭伤迸发,他自己缝的线都迸开了,后脑这一下敲得也不轻,人已经晕过去了。
“怎么办?索性给他来个痛快的,杀了吧。”张铁头道。
“不用,扔在这里就行,让狼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叼了去才好呢。”叶开道。
“不妥,我看此人似乎有难言之隐,先绑起来吧,等他醒了再问不迟。”元封摇摇头道,另外两人只好将贺民扛到马上,慢慢的回去了。
清晨,众人还在酣睡,张铁头爬出帐篷,将篝火拨开,架上一壶水烧着,忽然他眉头一皱,趴在地上听了听,然后大喊道:“快起来,有兵来!”
众人匆忙钻出帐篷,手里抓着刀枪,四下乱看:“哪里有兵?哪里有兵?”
“从西边过来的,有二十多个人,速度很快,肯定是骑兵。”张铁头对自己的听力很有信心。
“肯定是突厥骑兵,怎么办,跟他们干吧。”有人提议道。
“都别急,二十多个人咱们能应付,备马,别太急躁,尽量显得正常一点,要是非打不可,听我号令行事。”元封及时出现,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人心,于是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有人收拾帐篷,有人给马上鞍子腹带,还有人带着弓箭悄悄藏了起来,唯一没动的就是捆在帐篷里的贺民,这阵子谁也顾不上他了。
片刻之后,西面烟尘滚滚,一彪人马杀到,果然是突厥骑兵,看到马帮的营地,这支小部队立刻包围过来,七八个士兵张弓搭箭远远瞄着,一个小军官带着十几个人慢腾腾的过来,手按着刀柄,眼神警惕万分,不过看到营地中的人之后便鄙夷的说了一声:“原来是兰州李家的马帮啊。”
“军爷,小的们正是兰州李家的伙计,敢问有什么能效劳的?”楚木腿战战兢兢的问道,他这副老实巴交的农民面孔着实能骗不少人。
小军官头戴尖顶盔,身穿锁子甲,其他士兵则是带着羊皮帽子,身上没有铠甲,只有腰间的弯刀和弓箭,另外这些人马头下面都悬着血淋淋的人头,看起来煞是恐怖。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羌人?嗯,和这个人一样高,差不多胖瘦。”小军官用马鞭指着元封道,他的汉话说得不算好,但是能把意思表达的很清楚。
众人不动声色,但是心里都明白,和元封差不多身高体重的,莫非是昨天遇到的那个贺民?那人脸上血污泥污一片,汉话说得相当标准,还真看不出是羌人。
但是没有人傻到会告诉突厥军官实情的地步,楚木腿道:“回军爷,俺们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若是知情不报的话,你们全都得死!”小军官威胁道,轻轻一夹马腹,来到众人之中,拿着马鞭不时将某个人的下巴抬起观察一阵,态度极其傲慢,似乎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营地里只有六个人,两眼看过去就完了,但是还有一座没收拾好的帐篷,而贺民就扔在里面,小军官查验完了现场的人,翻身下马向帐篷走去,众人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不自觉的向腰间的刀柄摸去,但是被元封干咳一声制止住。
眼看小军官就要挑开帐篷里,忽然啪塔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那军官猛回头,正看见地上落了一锭银子,叶开慌慌张张的去捡,被他厉声和喝止:“拿过来。”
一个十两的锞子交到小军官手里,他掂了掂道:“还有!”
“没有了,大爷,俺们小本生意,没多少本钱的。”叶开苦着脸说。
小军官用突厥语骂了一声,两个士兵抽刀过来就要砍人,吓得叶开赶紧跪下,把怀里的银子都捧了出来,一共是十一枚锞子,一百二十两银子。
“银子没收!马匹也没收,你们,走着回去。”小军官命令道。
“官爷您不能这样啊,这些马匹就是俺们的性命啊。”楚木腿脚一软,跪下了。
“”大胆!要不是看在你们是李家伙计的份上,早把你们砍了,现在只要你们的马匹银两,你们居然还敢唧唧歪歪,是不是想死啊。”小军官怒斥道,可是楚木腿却不怕他的恐吓,依旧哭天喊地的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哀求:“丢了马匹,我们回去也是死,不如你一刀砍死我了。”
突厥军官的耐性是有限的,一听这话顿时大怒,伸手去抽腰间的弯刀,说时迟那时快,元封大喊一声:“杀!”楚木腿抱住小军官的腿肚子使劲一掀,顿时将他掀翻在地,这边硬木假腿拿在手里,迎头就砸了过去,第一下把头盔砸掉,第二下就脑浆开花了。
四下里占据有利地形埋伏的弓箭手也从草丛里射出箭来,五枝箭正中目标,顿时五个骑兵栽下马来,元封等五人也不含糊,抽刀扑上去就砍,而贺民也从帐篷里窜出来,一甩手用绳子套住一名骑兵,将其拉下马来,元封跟着一刀砍过来,登时了结一条性命。突厥士兵突遭袭击来不及反应,马上优势一点也显现不出来,当场就被砍死了三四个,由于军官被砸死,又判断不出敌人的数量,剩下的突厥兵还以为中埋伏了,急忙调转马头逃命去了。
“封哥儿,追吧。”楚键握着滴血的钢刀喊道。
“追什么追,赶紧备马跑吧,这可是人家的地盘。”元封答道。
想想也是,现在已经是突厥境内了,这股骑兵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马呢,若是等他们大部队开过来,跑都跑不赢。
正说着呢,远处烟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杀来,众人赶紧翻身上马,仓皇而走,张铁头大喊道:“这些马怎么办?”
“不要了,保命要紧,记住,跑散了就一路往东走。”元封说罢,纵马便走,他们一共十二个人,有几个马鞍子都没备齐,就这样骑着光背马开始逃命,后面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不知道多少骑兵追了过来。
“分头走!”元封大喊一声,勒马停下,在弓上搭了四支箭,抬高仰角向后射了过去,以此吸引住了追兵的注意力,其实来追他们的不过是二三百骑兵而已,由于队形密集,居然被元封射中了一个,整个追击队形便随之一变,直扑元封而来,没人去管从东西两个方向逃窜的张铁头楚木腿等人了。
元封纵马疾驰,他这匹马是早就备好了鞍子的,而且休息了一夜,体力好得很,想比那些行军了一段时间的突厥骑兵来说速度快了不少,一路奔下去,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忽见前面地上躺着一匹马,贺民被压在马身下正不住的挣扎着。
元封停下道:“又跑死一匹马,你本事不错啊。”
贺民道:“还不快拉我出来。”
元封冷哼一声,下马将他从死马身下拉出,没好气的说:“你真是个灾星啊,两天跑死两匹马不说,还把我们给害了,几十匹马丢了,人也跑散了。”
贺民道:“以后我会补偿你们的,现在赶紧带我走。”
“带你走?上哪去?我还要去找我的兄弟呢。”元封道。
正说着,后面隐约又传来追兵的马蹄声,荒郊野外的根本没有藏身之所,若是步行逃命的话只有被屠杀的份,虽然并无交情,但元封也不忍心此人被杀,于是道:“你上来吧。”
元封先上马,贺民再爬到马背上,在元封身后坐好,双手紧紧抓住元封的肩膀,马儿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不满的嘶鸣起来,不过在元封的喝斥下,还是奋蹄向前奔去。
战马驮着两个人,速度自然慢了下来,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已经有羽箭嗖嗖的从他们头上掠过了,元封勒马停下,瞄了一眼箭壶里的雕翎箭,毅然翻身下马道:“我拦住他们,你走吧。”
贺民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一个人逃命总比两个人都死要强的多,我留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走吧!”此时战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了,元封抽刀在马屁股上扎了一刀,战马吃疼,拼命地狂奔起来,贺民只得紧紧抓住马缰,奔出百步开外去他回望原地,元封小小的身影依然伫立在那里,手里举着弓箭,如同一尊雕像,而他面对的,则是黑压压一片突厥精骑。
“为什么?”贺民在心中问道,一滴眼泪滑落,冲开泥污的面庞,露出雪白的肌肤。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6章 - ~血战到底~
元封手中紧握着一张弓,这是邓子明从西域带来的突厥硬弓,力道极足,他判断了一下风向和风力,果然的拉满弓,抬高角度将一枝枝雕翎箭射了出去,引满即射,不需刻意瞄准,敌人的队形很密,每一箭过去都能射中目标。
突厥骑兵也开始发箭还击,但是在高速行进的马匹上,命中率大大降低,不断有箭矢带着哨音从元封身边飞过,他依然伫立不动,沉着而迅速的将箭壶中剩余的二十六枝箭都射了出去。
突厥骑兵的队形硬是被元封射出一个缺口来,向来以骑射功夫闻名天下的突厥精骑竟然面对一个步弓手毫无建树,射过去的箭全落空了不说,还被那人捞到几枝箭回射过来,又射翻了几个人,骑兵们越奔越近,索性抽出弯刀直取元封的脑袋。
元封也把弓箭丢开,从背后被长刀拽了出来,他的刀和突厥骑兵的弯刀有所不同,是一种中原式样的直身窄刃长刀,三尺长,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元封将衣服下摆撕成的长布条将刀柄缠在手上,眼睛紧紧盯住距离最近的一个骑兵,当敌人呼啸而至的时候,一闪身躲过弯刀的劈砍,奋力一刀,拦腰将那名骑兵砍断。
第二个骑兵紧跟着冲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无数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弯刀的光芒闪成一片,元封武艺再高也是凡胎肉体,就算不被砍死也会被乱马踩死,只见他身子一拧,一个旱地拔葱跳到最近的马上,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径直插-入骑兵的腰眼里,然后将尸体推落马下,两腿猛夹马腹向前奔驰,左右两边无数把刀砍过来,元封挥刀乱拨,金铁交鸣之音和战马的嘶鸣,骑士的怒吼汇成一片。
只有元封紧闭双唇不言不语,不停地格挡着砍过来的兵器,那些突厥骑兵的马术相当精湛,刀法也够狠辣,可是他们却惊讶的发现这个汉族少年的马术比他们还要好,整个人骑在颠簸的马上如履平地一般,两条腿根本就不用踩着马镫,而是在马鞍子上闪转腾挪,躲避着从各个方向砍来刺来的兵器,数十个人夹着他一个人打,却一点便宜也占不到,反被他砍死了好几个人。
“砍他的马!”有人终于醒悟过来,顿时刀枪并举,元封的坐骑惨呼一声摔倒在地,可是元封却极其灵活的跳到另外一匹马上,刺死骑士夺了战马继续厮杀。
好一场恶战,整个战斗过程都是在疾驰中进行的,元封抢了一杆长矛在手,挑扎扫劈,不时将人打落马下,一路打下去,被他杀死的竟然有五六十人之多,渐渐的有人马力不济落后了,元封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少,可是他的体力也越少越少,紧闭的嘴唇已经张开,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那些突厥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这预料不到的挫败让他们极其恼怒,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元封杀死。
也不知道奔了多久,元封胯下的战马终于力竭了,长嘶一声倒地,将元封摔出去老远,他在空中就调整了身形,落地的时候依然是站着的,长刀已经砍出几十个缺口了,但依然闪着寒光,不愧是独一刀使用过的宝刀。
那些突厥骑兵的战马也好不到哪里去,马的体力虽然远比人高,但是精神力量却差远了,若是不再停马休息,这些战马怕是要报废了,况且元封已经落马了,骑兵们便各自下马,挥着弯刀围成一个半圆向他逼过来。
元封忽然笑了,轻蔑的笑了,指了指对方,又翘了翘小拇指,摇了摇头,这种手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些骑兵也是真汉子,居然都停下脚步,只让一个大胡子的家伙站出来与元封搏斗。
小小的计策成功了,不过情势还是相当危急,面前有十二个敌人,就算一个个的来,也是相当费力的,这些人的武功虽然不比独一刀这样的江湖高手,但是身高力壮,战斗经验丰富,意志更是那些马贼难以比拟的,看样子这伙人是不死不休了。
大胡子突厥骑兵将弯刀虚劈了几下,暴喝一声冲了上来,元封也低吼一声迎上,两把刀在空中撞击,擦出一长串火花,元封心中叫苦,这厮力气太大难以克制,无奈只好再次施展全身解数贴身近战,欺身上前用长刀在对方腰部狠狠一划。
一串火星划过,对方的战袍下面居然衬着锁子甲,大胡子趁着这个机会一刀劈在元封胸前。
元封被砍出去好几步远,胸前的衣服撕破了,露出里面的皮甲护胸,七札胸甲被砍破了六层,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围观的骑兵们一阵欢呼,大胡子得意的笑了笑,伸出小拇指导对元封晃了晃,这一刀虽然没伤到皮肉,但是震动了血脉,让元封苦楚不堪,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他硬生生将一口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狠狠盯着大胡子,挥刀道:“再来。”
大胡子冷笑一声,一个箭步窜上去,弯刀接二连三砍下,他的刀沉,速度又快,别看只是最简单的招式,竟然毫无破绽可寻,元封被打的只有招架之功,哪有还手之力,骑兵们又欢呼起来,用突厥语有节奏的喊着“因扎克,因扎克。”
元封连连后退,终于气力不支倒在地上,大胡子狞笑着扑过来,哪知道元封手里抓了一把黄土迎头撒过去,大胡子伸手一挡的间隙里,元封的长刀便当胸刺了过来。
锁子甲虽然厉害,但只是对切割力和一些箭矢有防御能力,对这种近距离利刃直刺的防护性并不好,大胡子被一刀刺了个透心凉,两个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元封,元封伸腿在他胸前踹了一脚,顺势将长刀拔出,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望着剩下十一个已经傻住的突厥兵道:“下一个谁上?”
突厥兵们看看大胡子的尸体,又看看元封,一脸的不可思议,片刻之后忽然狂吼起来,一股脑的冲元封扑过来。
这是咋的了,不是说好一个个上的么!元封心中叫苦,这些突厥兵的战斗力相当强悍,已经有点超出他的承受能力,这武功要不停和强手过招才行,如果总是和弱小的对手打,那功夫也会下降,自从叔叔去世以后,元封就只有和镇上的兄弟们对练了,长久没有像样的对手导致他的水平有所下降,面对十一个吃了枪药一般凶猛的突厥兵,他疲于应对,狼狈不堪,身上的皮甲被砍开了七八个口子,好几处带伤,不过也干掉了对方五个人。
元封这个累啊,从早上打到现在,水米没沾牙,全部时间都在逃命和搏斗中度过,这些敌人也是如此,打到现在,拼的主要就是精神力量了。
元封坐在地上,手扶着长刀气喘吁吁,远处是六个突厥骑兵也在气喘吁吁,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筋疲力竭了,谁也不愿意再动。
对方去战马边拿了水壶和干粮袋子过来,在那里大吃大喝起来,元封却啥也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吃喝,头上的血还不时流下来糊住眼睛,让他看不清东西,这乍一停下来,肾上腺素停止分泌,身上各处伤口的痛楚就传过来了,钻心的疼啊,这可都是货真价实被刀子拉出来的伤口啊,可比以前叔叔用棍子抽出来的伤痕疼得多。
休息了片刻,元封觉得更累了,喉头干的象着火一般,胳膊如同灌了铅一样重,但是他的意志却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小时候进行过的魔鬼训练现在终于显示了作用,那些突厥骑兵还盘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而元封已经站了起来,提着满是缺口的钢刀向他们走去。
突厥兵们赶紧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提着弯刀准备招架,此时夕阳已经西下,一轮血红的落日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苍茫的大地上,很长。
风呜呜的吹着,如同狼嚎一般,这些高鼻凹眼的突厥兵看着元封的眼神,也如同看着一匹恶狼一般,他们的百人队追了整整一天,硬是没追上这个家伙,还被他杀伤了几十个人,连队长都折进去了,这个貌不惊人的汉族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厉害?面对这样神秘莫测的对手,这六个士兵如何不心寒。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是后续跟进的骑兵追来了,六个士兵顿时精神大震,摆出防御的阵型护住马匹,以防元封抢马逃走。
又来了二十个突厥兵,当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时都震惊的大叫起来,继而愤愤的喊着什么,大概是要活捉元封的意思,二十个人翻身下马,十个人拿弓箭,十个人拿长矛,慢慢的围拢过来。
这回真要死在这里了。元封心中暗想,真没想到会死的这样窝囊,如果在泉下遇到叔叔,不知道他会怎么责罚我呢。
唉,死就死吧,大丈夫总有一死,不过要死的壮烈些,不能让这些蛮夷看轻了,元封打定主意,趁敌人的队形还没站定,提起最后的力气,怒吼一声便扑了上去,如虎入羊群一般。
嗖嗖数声,元封胸前中了四五枝箭,他连躲都不躲,径直扑入敌群,夺了一杆长矛将当前两人戳成了糖葫芦,又顺手扯过一杆枪,忽地掷出,将一个弓箭手钉死在地上。
突厥人也红了眼,蜂拥而上,乱刀乱枪没头没脑的打过来,元封被他们包围在中间,也不躲闪格挡了,就只有机械地杀,杀,杀。
夕阳在天边注视着这一幕惨绝人寰的杀戮,最终还是不忍观看,沉了下去。
一阵旋风吹过,黄沙飘飘,掩盖了被血浸湿了的地面,一个身上带着十余枝箭的身影缓慢的走着,走着,终于倒了下去。
夜色中,一队骑兵来到了元封和贺民分手的地方,为首一个带着面纱,身段窈窕的女子焦急的四下观看,却看不到元封的身影,只有满地的尸体。
“就是在这里分开的,你们一定要找到他。”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殿下,天已经黑了,不方便搜索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说道。
“那个我不管,总之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被称作殿下的面纱女子冷冷的说。
老将军不敢多言,让人举起火把,检视起地上的尸体来,想从中发现一些线索。
“突厥狼骑!”老将军惊呼一声,“这些追兵竟然是狼骑,殿下,那个人不可能活着了。”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7章 - ~浴血重生~
“什么!突厥狼骑,这些骑兵居然是狼骑?”面纱少女失声道。
“没错,正是突厥狼骑,突厥骑兵中最精锐的斥候轻骑,只要被他们盯上,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死缠到底,不死不休,为了掩饰身份,他们经常穿着普通的战袍,但是每人胸口都有一条刺青的野狼徽记,这是不会错的,想不到为了追捕殿下,突厥人竟然出动了狼骑。”老将军的声音中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附近有狼骑出没,咱们还是撤吧,要是被他们盯上就麻烦了。”有人提议道。
“不行!咱们羌族人知恩图报,这个人救了我两次,我一定要报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马上给我找!”面纱少女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于是部下们打着火把开始搜寻,幸亏今夜月光明亮,寻找起来不是太难,可是寻遍了方圆一里的距离,只找到三十多具尸体,依然找不见那人。
“殿下,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有人问道。
“嗯,十六七岁,个子和我差不多高,看起来瘦瘦的,梳着汉人发式,哎呀你们真笨,看胸口没有狼刺青的便是了。”面纱少女道。
检查所有尸体之后,老将军更加惊讶了:“居然全都是狼骑的尸体,没有其他人的,难道说还有另外一支军队存在,可是看这些尸体的散布,都是沿着一条线躺着,显然是一边奔跑一边搏斗,不像是两军混战倒像是群殴一个人。”
“沿着马蹄印找,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到!”面纱少女下了死命令,那队骑兵轰然应声,沿着痕迹一路向西追去。
越走越让人心惊胆战,路上零零散散躺着狼骑的尸体,走了五十里路竟然躺了四十多具尸体,加上前面的三十具,就是整整七十条人命啊,而且全是精锐狼骑,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这支狼骑部队一路追赶那个年轻人,却被他杀伤了许多,这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居然如此神勇,真让大家心生敬慕,不过再搜寻下去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狼骑的凶猛顽强是出了名的,就算剩下最后一个人,他们也会死咬住对方不放,被这样的敌手缠住,就算是关二爷下凡也得褪层皮。
又往前搜索了三十里,这段距离内倒是没再发现尸体,望着东方欲晓,羌人部队的将军劝道:“殿下,没希望了,那人许是筋疲力尽被狼骑擒获了,他杀了那么多的狼骑,就算死了也值了,咱们没必要再追下去了,再往西走,怕是会遇到突厥人的大队人马啊。”
“不行,我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要没看见尸体,就要找下去,几具突厥狼骑的尸体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还说什么羌族勇士!”面纱少女大怒道。
老将军赶紧低头赔罪:“殿下息怒,卑职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我们死了无所谓,殿下要是落到突厥人的手里就遭了。”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就算走到突厥王庭也在所不惜,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面纱少女说罢,脱离大队向西奔去,众军无奈,只好紧随而去。
又往西寻了十余里,终于发现了新的踪迹,所有的人都被深深地震惊了,满地的尸体,遍地的血污,精锐的突厥狼骑尸横遍野,只剩下几匹马在远处静静地吃草。
“一个一个的查,看看他在不在里面。”面纱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颤,或许是感觉到凶多吉少了,毫无疑问这是最后的战斗发生地,不死不休的突厥狼骑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无论如何,被他们撕咬追踪的对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最大的可能就是同归于尽了。
羌人战士们借着东方隐隐出现的曙光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看到的情况让他们触目惊心,所有的狼骑都是要害中招,要么心脏,要么咽喉,要么是腰部(元封喜欢扎人脾脏),所以没有一个幸存者,当检查到其中那个大胡子骑士的时候,有人惊呼起来:“因扎克!”
旁边有人不可置信的俯身检查,却从那大胡子胸口扯下一串镶金的狼牙,高举在手中喊道:“上天保佑,恶魔因扎克终于死了!”然后一群人齐声欢呼起来。
“怎么可能!突厥王的侍卫亲军大将竟然会死在这里。”面纱少女深表怀疑,亲自催马上前观看,羌人士兵们已经将因扎克外面的战袍扯下,露出里面的金丝锁子甲,还有腰间镶嵌和田玉的腰带,这种奢华的装备可不是狼骑的标配,而是可汗侍卫亲军的行头。
“殿下您看。”一个士兵又从因扎克腰里摸出一块包金的铜牌子,连同那串镶金的狼牙送到面纱少女手中。
“嗯,这是出入王庭的腰牌,上面写着因扎克的名字,而这串狼牙则是突厥可汗赐给最勇猛的将军的礼物,看来这个人真的是因扎克。”面纱少女点头承认了这个结果。
羌族战士们喜极而泣,这个因扎克是突厥军中极为残暴的一名将军,杀害过无数的羌人,每一个羌人都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无奈对手武功太强,一直以来无法报仇,万没想到在这里发现了大仇人的尸体,怎能不让人激动。
“继续寻找!”面纱少女低声丢下一句,拿着铜牌和狼牙走了,发现了因扎克的尸体,让她更加担心那个少年的安全。
羌兵们继续翻动尸体,然后一无所获,现场所有尸体都是狼骑的人,他们一个个都沮丧的坐到了地上,整夜的搜索消耗体力极大,要不是殿下催逼着,谁也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行动了。
“那边还有一具尸体,查完了赶紧交差。”一人指着远处那具被射成刺猬的尸体说。
“好吧,去看看。”两个人站起来,不报任何希望的走过去,随便将尸体反转过来,拽开帽子一看,顿时心中一惊!有门,是汉人发式,再扯开胸前衣服,里面是被砍的乱七八糟的皮甲,扒开皮甲一看,胸前没有野狼刺青,两人对视一眼,大喊道:“殿下,找到了!”
面纱少女赶忙翻身下马疾走两步来到近前,当她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愣在当场再无语言,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少年的死状之惨烈还是让她心痛不已。
在场的所有羌军都默默地摘下了头盔,无言的向这位不知名的勇士致敬,以一人之力,格杀一百余名突厥狼骑,其中还包括突厥大汉的侍卫亲军将领因扎克,这人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无畏啊,只可惜这样一个盖世英雄,最终还是被狼骑们耗死,无声无息的死在荒原之上,一个本该纵横天地之间的将才就这样陨落,即使最普通的羌军士兵都不禁扼腕叹息。
“把箭取下来,让他好好上路吧。”半晌,面纱少女才说出一句话。
羌兵们默默上前去拔少年身上的箭矢,这些突厥狼骑专用的狼牙箭都是带着锋利的倒钩的,箭头***时带着好大一块皮肉,鲜血也跟着涌出来,面纱女子大喊道:“等等!”
众人不解回望,少女接着说:“死人是不会流血的,快试试他的脉搏。”
羌兵依言而行,试了试少年的脉搏和鼻息,顿时惊喜的喊道:“还活着!殿下,他还活着!”
活着归活着,但也已经是弥留之际了,身中十余矢,刀砍枪刺的伤痕遍体都是,能侥幸活到现在留着一口气已经是老天开恩了,想要真正救回来比登天都难。
“殿下,这人怕是活不成了,不如送他一程,免得他受苦了。”老将军劝道。
“什么话!这就是报恩之道么,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活这个人。”面纱少女歇斯底里的吼道,谁也没有看见面纱背后已经泪流满面。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不忍心了,犹豫着说:“已经伤成这样,就算是神仙下凡怕是也……嗯,除非……”
“除非什么?你快说!”
“卑职也是听别人说的,几百年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将身负重伤的勇士放进新宰杀的牛腹中,用热血浸泡着可以延续他的生命,等缓过劲来再找郎中医治,或许可以救回一条性命。”老将军道。
“那就快去做啊。”
“可是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牛啊。”
面纱少女一跺脚:“没有牛就用马,看哪匹战马最高大就用哪一匹。”
不幸被选中的是一匹突厥狼骑留下的伊犁马,高大神骏,起码有一千斤重,当众人的眼光投向它的时候,聪明的战马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打了个响鼻刚想逃走,便被一群人围住,长矛乱刺,可怜这匹雄壮的战马当即被放倒,还没死透肚子就被剖开,肠子被挖了出来,那边元封也被扒的赤条条的,箭矢暂时不敢取出,只把箭杆剪断了,整个人就这样放进马腹内,用热血浸泡着。
羌军们寻了些树枝,扎了一具爬犁,将马身放在上面,前面用三匹马拉着,不紧不慢的向南去了,面纱少女眉头紧锁,紧紧跟在爬犁后面,双眼就没离开过爬犁。
向南行进了一日,终于遇到羌军大部队,数十里连营气势恢宏,无数旌旗迎风招展,四面号角连连,数千铁甲骑兵从大营中开出,雁翅排开迎接北返的队伍,一个姿容英武,身材伟岸的中年汉子端坐马上,一身团花战袍虽然不显山露水,但是一派王者风范尽显,远远看见那面纱女子过来,汉子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两旁军马皆下拜高呼:“恭迎公主殿下。”
面纱少女终于解开面纱,露出娇美绝伦的容颜,她双目含泪催马上前,一声“父王”刚刚喊出,就已经泪如雨下。
“敏儿莫哭,这不是回来了么。”中年人宽慰道。
“父王,是那个人救了孩儿,您一定要救活他啊。”被称作敏儿的少女指着爬犁哭道。
中年人沉吟一下,下马来到爬犁旁,将手伸入血淋淋的马腹探了探元封的鼻息,沉声道:“还有救,不过要请活佛出马。”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8章 - ~羌族客人~
茫茫旷野之中,疾风怒吼,乌云压顶,整个天际不停闪着惨白色的电光,乌云之上的天空,竟然是血红色的!
元封就这样孤零零的漂在旷野之中,他的面前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有数不清的黑色魔影在闪动,凄厉的尖叫令人不寒而栗。
元封漂在虚空之中,眼前渐渐出现了一幅画面,残破的城池,断壁残垣的宫室,惨白脸色的士兵们踏着瓦砾冲锋,一名黑衣大汉奋力搏杀,左冲右突之下,遍体鳞伤,浑身插满箭矢,但依然紧紧护着怀中的小小襁褓,终于他冲出了包围圈,来到一堵凹字形的高大城墙前,城头上却忽然冒出无数弓弩手,漫天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落下……
镜头一转,一个稚龄童子在茫茫戈壁之上跌跌撞撞的跑着,身后是骑着健马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马鞭不时甩上两下,当童子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时候,汉子也只是冷酷的在一旁观望,嘴唇一张一翕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大概是在斥责。
镜头又一转,童子在小河边背书,中年人手拿着书本一边听一边点头,当童子背完一本之后,便点火将那本书烧掉。
再一转,童子已经长高了,变成少年模样,少年和中年人一起纵马疾驰,张弓引箭,长箭如流星般飞过,天边有大雁落下,中年人停下马来,欣慰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到了这里,画面戛然而止,一股怪风吹过,将半空中的元封吹入万丈深渊之中,下面无数恶鬼张牙舞爪的等待着吞噬他……
元封忽然坐起来,满头大汗,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再看自己身上,一层层全是桑白皮纸包裹着,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治疗。
看见他苏醒,旁边一个女子惊喜的站起来道:“你醒了。”
“你是?”元封狐疑道。
“贺民,我是贺民啊。”那女子双眼通红,不知道在床边熬了多久,虽然和印象中的贺民大相径庭,但是仔细看,还是能找到一些相似之处的。
“其实我骗你们了,我不叫贺民,而是叫赫敏,不是汉人而是羌人,我瞒着你们是因为……我以为你们是兰州李家的人,李家一向和突厥人狼狈为奸,不得不提防啊。”赫敏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那些兄弟呢?”听元封的口气,似乎没有责怪赫敏欺骗自己的意思,这让赫敏松了一口气,道:“已经派人去找了,前日我军与突厥军激战,佛祖保佑,我军大获全胜,周围三百里都在我掌控之下,你那些兄弟一定没事的,要说这场胜利,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杀掉突厥大将因扎克,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松的取胜。”
元封点点头,还想问些什么,帐篷帘一挑,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赫敏赶忙行礼道:“父王。”
中年人温和的微笑了一下,又对元封道:“年轻人躺着吧,别动了伤口。”
元封心知这人是羌王,但是他却只是点点了头表示打了招呼,羌王对他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很是欣赏,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是做什么的。”
元封答道:“我叫元封,今年十六,是芦阳县十八里堡人,因生活所迫和乡亲们去西宁州贩盐,不幸落于突厥兵之手,幸得贵军相助,感激不尽。”
元封答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更让羌王欣赏,他暗自称赞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沉吟一下道:“年轻人,本王想收你为义子,你看如何?”
被羌王收为义子是什么概念?那可是立马从土鸡变成凤凰,十八里堡的地保翻身成为羌族王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可是元封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多谢大王厚爱,在下恐难从命。”
羌王大出意料,却没有发怒,到底是身份尊贵的上位者,只是哈哈一笑就将此事带过不提了,稍作片刻后便站起来道:“敏儿,好好照顾元封,父王去了。”
赫敏将羌王送出帐篷,这才回来嗔道:“元封,我父王可从来没收过义子,这是他第一次,你怎么就……”
元封轻轻摇头,不予解释,赫敏撅嘴道:“那我想认你做弟弟可不可以?”
“好啊,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对了,你今年多大?”
“我啊,我马上就十八了,比你大两岁呢。”
“才不信呢,你最多十六,和我一样大。”
……
帐篷帘再度掀开,两个喇嘛走了进来,双手合十道:“殿下,遵照活佛法旨,要带病人出去晒太阳了。”
赫敏忙道:“好,我来帮忙。”
两个喇嘛抬着床,赫敏在一旁扶着,将元封抬出了帐篷,外面天气极好,碧蓝的天空深邃悠远,四野一片葱绿,大群的牛羊如同珍珠一般洒在草原上,远处一条清澈的大河蜿蜒流过,如同草原上的缎带。
元封深深吸了一口纯净的空气,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家乡,康巴草原,羌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赫敏骄傲的说。
元封不做声了,心中暗暗惊讶自己居然昏迷了这么久,康巴草原已经挨着四川了,离家不下千里遥远啊。
“怎么样,这里美不美?想不想在这里安家啊?”赫敏笑颜如花,故意问道。
“不想,我回去还有事做。”元封干巴巴的说,气得赫敏乱踢地上的野花。
一时间有些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不再说话,那两个年轻喇嘛倒是切磋起佛法来,一人望着天边的一朵白云道:“你看,那云在动。”
另一个喇嘛道:“非也,不是云动,而是风在动。”
两人争执不下,忽然元封插嘴道:“不是云动,不是风动,而是你们的心在动啊。”
两个喇嘛愕然,远处传来一句赞叹:“不是云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好!”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衣老喇嘛在羌王的陪同下走过来,大家赶紧下拜行礼:“拜见活佛,拜见大王。”
活佛走到近前,慈祥的目光望着元封,顿时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笼罩全身,“你愿不愿意做老僧的徒弟?”
众人都震惊万分,要知道这可是著名的洛桑坚赞大活佛,羌区的精神领袖啊,他老人家看中的弟子,那肯定是深具慧根的好苗子,要搁一般人早就答应了,可是元封却依然摇了摇头:“感谢活佛的厚爱,元封还有许多事情没做。”
“世间万物,飘渺空虚,正如那天边的浮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听你刚才的禅语,似乎对佛法有着极深的悟性,如果仍然留恋红尘的话,未免可惜了。”
“佛法固然可以度人,可是人连这辈子都活不好,又怎么去奢求下辈子呢,家乡有很多人在等着我回去开饭,所以……”
活佛就是活佛,胸襟和气度绝非凡人可以比拟,他赞许的说道:“小施主果然参悟了禅机,很好,以后等你看破红尘之时,卡伦寺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活佛见元封身体无大碍,便离开了,等他走远了,赫敏才道:“你知道么,为了救你,活佛特地从五百里外赶来,施法救治了一夜才将你的性命拉回来,若是没有他老人家,你早死一百回了。”
元封惊道:“怎么不早说,我还没感谢活佛的救命之恩呢。”
赫敏笑道:“活佛救人是不求回报的,要感谢的话就谢我好了,是我让父王请活佛出马的。”
“好啊,可是我拿什么谢你呢?”
“嘻嘻,认我做姐姐就可以了。”
元封终于还是被绕进去了,一对少男少女在草原上结拜为姐弟,赫敏心中这个乐啊,心说这个元封真有意思,不愿意做父王的义子,不愿意做活佛的徒弟,却愿意做我的弟弟,那还不是效果一样么。
十日后,元封的身体已经奇迹般的恢复的差不多了,那帮跑散的兄弟也被寻到了,除了楚键不知所踪之外,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所以元封执意要离开康巴草原。
金碧辉煌的羌王御帐内,赫敏正在撒娇:“父王,你就想办法把他留下吧,那个什么十八里堡有什么好的,给他们一些马匹银两不就成了么?”
羌王摸着女儿的头发道:“傻孩子,为父何尝不想留下这孩子,有这样一员猛将,我羌人在与突厥的战争中定然能立于不败之地,可惜啊,这孩子终究不属于这里。”
“那他属于哪里?十八里堡么?在一个小镇上当地保有什么出息?”赫敏气鼓鼓地说。
“你还是没看明白啊,这孩子的目光和心胸比草原还要宽广,十八里堡只是他起步的地方,所谓英雄莫问出处,小镇上的少年也会出人头地的。”
“真的么?”赫敏呆呆的问。
“拭目以待吧,不过咱们可以先为他做一些事情。”
又三日后,元封等人整装待发,准备返回家乡,一行人牵着马垂头丧气,楚键没了,元封又差点死掉,除了一千两本钱没丢,剩下的骡马帐篷行装全丢了,这趟生意真可谓赔到姥姥家去了。
羌王亲自来送别,他坐在马上大手一挥,立刻有人抬上来十口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上等的毛皮,估计折价起码能有几千两银子。
“这是公主殿下赏赐你们的,都是草原上的特产,拿回去给妻儿做衣服吧。”
众位十八里堡的乡民哪见过这种阵势啊,无不学着羌人的礼节谢恩,赏赐皮毛是赫敏的主意,她觉得如果赏赐银子的话元封这个倔脾气可能会不收,所以让人准备了这些上等的毛皮。
她又哪里知道,元封此时心里正抱怨呢,给皮毛不如直接折现了,还得拿到兰州府去卖,不够麻烦的。
羌王爽朗的一笑:“本王的礼物还在后面,你们看。”
众人抬眼看去,顿时都惊呆了,只见草甸子上成群的上等河曲马正静静地吃草,起码有几百匹之巨。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39章 - ~茶马券~
张铁头、楚木腿等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呢喃道:“这些马是给我们的?”
羌王笑道:“对,这三百匹河曲马正是本王赐给你们的礼物。”
天啊,这可是三百匹上好的河曲马啊,河曲马又名南藩马,是甘南草原黄河第一湾处的出产的名马,适应高寒多变的气候,夏季上膘快,冬春掉膘慢,很少得病,这种马在兰州乃至中原市场上的销路极好,每匹能卖到一百五十两银子以上,这三百匹马可就是将近五万两银子啊!
五万两银子,就算是贩私盐成功的话,也需要跑四五年才能赚到这个数,如今一次就捞到如此多的银子,如何不让人欣喜万分,他们都兴奋的锤着对方的肩膀,眼中光芒四射,“发财了!”大家都喜道。
“大王,这些马我们不能要。”元封的话让众人大吃一惊,张铁头急道:“封哥儿,你疯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啊,有了这笔钱咱们堡子就再也不愁吃穿了。”
羌王却颇感兴趣,拿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问道:“元封,说说你为什么不要这些马,难道是嫌本王的赏赐不够丰厚么?”
赫敏急得脸色通红,恨不得扑上来踢打元封,拒绝别人的礼物在羌族人看来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当对方是身份尊贵者时,这简直就是一种冒犯,别看父王很欣赏元封,如果在这件事上他答得不好,恐怕也惹来大麻烦。
元封正色道:“大王的赏赐如此丰厚,元封感激不尽,这些马匹换来的银子足够我们十八里堡家家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是恰恰是这种日子会害了他们,银子多了人就懒了,不再想干活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的,大王的心意虽然好,但却会害了我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大王真的要赏赐我们,就让我们来经营河曲马在兰州的销售吧。”
羌王哈哈大笑,赫敏也松了一口气,这小子拒绝赏赐只是个噱头啊,人家想的是更长远的利益,如果能拿到河曲马的专营权,等于捡到一座金山啊,不仅财源广进,还能扩大势力,这些好处和卖马得来的几万两银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羌王笑了,元封知道有门,继续说道:“我们暂时没有本钱,先赊销一部分马匹,等银子到手就送过来,卖马的利润咱们两家分成,具体怎么分,大王说了算,赏我们一口饭吃便可,另外我们也能往草原上带些茶叶铁器什么的,总之大王需要什么,我们就在中原才买什么,您看这样可好?”
赫敏小声在羌王身边说:“好啊好啊,父王快答应吧。”
羌王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好,本王就答应你,这三百匹马依然赏你,另外再加二百匹,算是第一批货,你们人手少,本王派一百个人帮你们押运马匹,分红的事情么,回头你找敏儿商量便是。”
元封大喜,拜谢羌王:“多谢大王赏赐。”赫敏也开心的冲元封做着鬼脸,父王让她主管卖马事宜,摆明了就是想拉拢元封,双方有了固定的往来关系,那以后再发展其他的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事情商定,元封等人终于踏上了归程,一百名牧民出身的羌族骑兵陪同他们回去,一来照管那些未经训练的马匹,二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毕竟五百匹马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路上难免会有人见财起意。
赫敏依依不舍的和元封告别,一再交代这个结拜弟弟要早些回来,元封倒没有那种难舍难分的感觉,不断敦促赫敏早点回去,不要再送了,最后气得赫敏噘着嘴道:“走吧走吧,就知道你一点不挂念我这个姐姐。”说着拨马便走,本以为元封会纵马追来,哪知道人家当真就走了,一边走还一边高唱着新学的羌族牧歌,好似很开心的样子,气得赫敏拿马鞭子狂打野草出气。
十六岁的元封还没有男女之情的概念,即使和哑姑之间也是那种模模糊糊、介乎于兄妹之间的感情,更何况是对比自己大两岁的赫敏了,马队一路向北进发,直奔兰州而去,一路上倒也有些毛贼盯上这帮人,可是看到对方兵强马壮,明显还有羌族骑兵护卫,只能悻悻的打消了念头。
晓行夜宿,二十天之后来到兰州府外的牛马市,这座市场规模极大,不仅承担了甘肃本地的骡马交易,还专门建有一个巡商道下属的茶马司,专门管茶马互市事宜,中原不产马匹,所用良马只有进口,云贵等地的滇马矮小富有耐力,但只能充作运输之用,北方草原的蒙古马也是如此,体型不大耐力强劲,但也不是上好的品种,要说骑乘用的好马,首推西域的伊犁马,高大神骏,适合用作战马,再者就是羌人地区的河曲马和蒙古人掌控下的阴山河套马了,这些良马都极难获取,突厥人严禁出口伊犁马,羌人长久以来不和汉人互市,只有四川方面有些走私入口,羌马在兰州绝迹已经很多年了,唯一维持进口的是宁夏李家走私过来的河套马,可是也因为上个月和兰州李家起了冲突而中断,现在的兰州马市,可谓一马难求。
当元封等人赶着五百匹河曲马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兰州马市就已经轰动了,所有人翘首以待,争相目睹这罕见的一幕,所有的商人都把银子准备好了,计划着一举吃下这批货,就连茶马司的提司大人都被惊动了,登高望去,看着远处烟尘滚滚、人喊马嘶,捋着胡子连说了三个好字。
五百匹羌马进了马市的大门,一帮商人立刻蜂拥过来,挥舞着银票表示要全部买进,刚开始还有些耍小聪明的说什么每匹一百两,立刻就被人嘘了出去,一百两只能买本地土马,这样优良的河曲马,至少一百五十两起,量大的话也未必便宜,你愿意买,人家还不愿意卖呢,就算零卖的话一天也能抛出去,每匹卖到一百七十两不在话下。
群情激动,元封却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不一会儿,张铁头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附到元封耳边说了几句话,元封听了连连点头,道:“诸位莫要聒噪,听我说句话。”
现场静了下来,商人们都支着耳朵听这位年轻的马商说话。
“在下这些马,是要优先卖给茶马司的,茶马司收多少,我们就卖多少。”
众皆哗然,大伙都心道这个年轻人脑壳怕是被驴踢了吧,茶马司可是衙门口,和衙门做生意哪里有利润可言,好好的马匹卖给他们,价钱比市面上要低好多,有时候还不给钱,给茶马券而已,那只是一种相当于配额的玩意,丝毫没有用处,这年轻人手里抓着金山,却要去换废纸,绝对是脑壳坏掉了。
“好!”人群中传出一声喝彩,一个青色袍子的官员站了出来,众人认得这是茶马司提司范大人,一个小小的七品官而已,平日里这些豪门大族的代表们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的。
“这位公子报国心切,值得赞赏,来来来,本官与你详谈。”范提司道。
元封向众人一拱手:“见谅。”便随着范大人往衙门里去了,众人都悻悻的回去,半路上却被张铁头拉住,悄悄道:“我那里有十匹羌马,你要不要?”
被拉住的人眼睛一亮道:“要,什么价?”
“看货再说,绝对不亏待你。”
……
提司衙门内,元封和范大人隔着寒酸的公案对坐,按理说这茶马司应该是个肥油满满的衙门,其实却不然,因为范大人是个清官,不愿意和巡商衙门那些人同流合污,于是被同僚们打压,被掌握着茶叶马匹生意的豪族们无视,甚至手下的衙役都不愿意好好办差,整个衙门乃至提司本人都被架空,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寒酸局面。
茶马司是替朝廷置办马匹的单位,可是官场黑暗,银子从京城拨下来被层层盘削之后就剩不下多少了,银子少,任务重,偏偏衙门又没有权,这马匹采买任务根本完不成,这让范提司很是焦躁,却又无能为力,马上户部就要考绩了,自己这种政绩不提也罢,这七品的乌纱怕是要戴到头了。
元封和这批羌马的出现,让范提司又燃起了希望之火,这么多良马进口,怎么着也能收几匹,好歹能让自己的政绩不那么难看,可是那个卖马的年轻人居然说只卖给茶马司,这让范提司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但他毕竟是官府中人,无论内心怎么激动,表面上都要保持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先奉茶,说些无关痛痒的冠冕话,什么天气啊,年成啊,说完了不相干的,才慢慢提到这次交易,范提司干咳一声道:“元公子,你说得这三百匹马,本官打算以每匹一百两的价格收购,你看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范提司觉得自己的脸都有是热的,市价一百七十两,他硬是给削到了一百两,简直就是从别人口袋里抢银子了,如果此刻对方拂袖而去,他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一百两……”元封面露难色,想了一会儿还是很勉强的答应了。
范提司咽了口唾沫,很艰难的说道:“其实……这三万两本官也拿不出,只能用茶马券来抵。”
第一卷 边城孤儿 第1-40章 - ~缉私马快~
茶马券这种东西,要在十年前还是很值钱的,因为茶马交易的利润很大,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很多,为了稳定市场,防止恶性竞争,朝廷成立茶马司进行管理,每年发放一定量的配额,以此控制流入牧区的茶叶数量,以免造成茶贱马贵的不利形势。
这本是一项好的制度,既能规范茶马市场,又能给朝廷带来一定的收益,十年前想要从事茶马交易必须事先申请,缴纳保证金,经过茶马司官员的资格审核,才能获得一定量的茶马券,凭着茶马券上规定的额度去进行茶马交易,否则货物根本出不了边关。
可是由于朝廷势微,边陲豪强大族根本无视茶马法,他们无度的出口物资,恶性竞争,导致砖茶对马匹的价格一路下滑,巡商道的上层官员收了贿赂根本不作为,边关防务形同虚设,现在除了还能征收一点象征性的税金之外,巡商道的大部分职能都已经丧失,而茶马司就更逊色了,简直就是一个象征性的衙门。
茶马提司范良臣是湖广人士,举人出身,做过一任御史的,因为得罪了人被贬到兰州来做茶马提司,其实就是相当于一种变相的流放,他几次三番上书巡商道,建议打击走私,重新树立茶马券的权威地位,可是那些高官都在走私商那里有干股的,如何能答应,所以这范良辰的官当的是越来越不顺心,直到元封的出现,才让他觉得眼前一亮,似乎有机会出现。
这个人既然能贩来河曲马,说明有一定的本事,看他是个生面孔,又主动提出要和官府做买卖,很可能在这一行还是个雏儿,那事情就好办了,就以他为突破口,重新启用茶马券,这事儿要是能忽悠成了,可是大功一件啊。
范良臣说出用茶马券抵账的话之后,就心虚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旁边的小厮见状刚想喊送客,却被他一眼瞪的闭上了嘴,范良臣忐忑不安的等着元封的回答,按照他的设想,元封肯定会不答应,到时候自己再拿出茶马法的律条来解释一番,连哄带吓,先把这三百匹好马骗到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