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我杀了他》》 · [日]东野圭吾 · 2026-07-25
《我杀了他》
作者:[日]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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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林贵弘
1
取下最边上挂着浅绿色雨衣的衣架后,衣橱便被完全撤空了。我掂起脚尖检查了下书架上面,又回头朝美和子望了一眼。此时她正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衣放入边上的瓦楞纸箱里。光彩照人的长发把她的侧脸遮掉了一半。
“这下衣服全都整理完毕了吧?”我望着她的侧脸,问道。
“嗯,应该没有东西落下了。”她回答,仍然没有停手。
“是吗,不过你要是真有什么遗落在这,马上来拿也行哪。”
“嗯。”
我叉腰环顾了一下房内。在美和子的这间不到六榻的房间里,放有去世的母亲用过的旧衣柜,里面同样已经整理一空。这个衣柜,以及内嵌衣橱曾装着美和子的所有衣物。在那几十件衣服中,她会挑选出符合当时气候、流行程度,并令自己称心的衣服穿去上班。她严格规定自己不准连续两天穿同样的衣服去上班,因为这样别人会误会成自己是在外面过夜的。对于穿同一件衬衫上班能够维持一周的我看来,这真是麻烦透顶的事。不过,猜测着她穿怎么样的衣服走出房间,对我来讲是早晨的一大乐趣。但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那种乐趣了,这也是我必须割舍的事情之一。
美和子用透明胶带固定完盒盖后,笃笃地敲了一下箱子。
“大功告成啦。”
“你辛苦了,”我说,“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有点什么可吃呢?”美和子侧着脑袋,从脸上表情看,她正回想着冰箱里的食物。
“有拉面,我去做。”
“不用啦,我来做吧。”美和子蹭地一下站起身。
“好了好了,今天这种日子就让我来吧。”
我搂着她的腰,稍作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拢。这个动作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至少作为我来说并非别有用心。然而美和子不这么认为,她的笑容有些僵硬,然后如同冰上芭蕾的女伴一般,流畅地旋转着身体挣脱了我的手。
我望着还残留一丝美和子身体余温的左手,深叹了口气。然后走近淡紫色地毯上放置的瓦楞纸板箱。提起后发现那箱子里只有衣服,出人意料的轻。我抱着箱子,再次望了望房间。邮购的廉价书架,母亲遗留下的西装衣柜依旧如初,而已经习以为常的办公桌却不见了。我脑子里顿时回想起那个坐在焦茶色桌子上用钢笔如同画图一般把原稿用纸写得满满的那个美和子。尽管她工作的时候也用文字处理机和电脑,但写诗的时候一定会手写。
带有白色花边的窗帘摇曳起来,从面向私家胡同的窗外透进了一股暖风。
我把纸箱往床上一搁,把窗户关紧,锁上了插销。
我们家坐落于略大于五十坪的土地上。一楼除了有一间很大的餐厅之外,还有两间相连的和室。二楼有三间洋室。这幢房子是我们父亲在40岁之前造起来的。虽然这么说,父亲连定金都没有付,也没有贷款。祖父过世了之后,便继承了遗产,但是没有能力支付遗产税,没办法只能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把剩下的钱造了这所房子。据亲戚说,我们神林家这样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土地和房屋,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在一楼的餐厅里品味起美和子熬制的味噌汤来。她那飘逸的长发被金属头饰往后扎成一束。
“那边的屋子你度完蜜月回来再收拾吗?”我一边吃着拉面,问她。
“也只能这么着了,没时间了。从明天开始就要着手准备婚礼和旅游的事,一定很忙。”
“也对。”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挂历,5月18日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个圈,就是后天了。当初画这个红圈的时候,还觉得这天有些遥远。
吃完拉面后,我放下筷子,在桌上用两手撑着脑袋。
“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么办呢?”
“你还是要把这幢房子卖掉?”美和子问,夹杂着不安。
“是不是卖掉我没决定,说不定租给别人。反正我是不会再继续住了,一个人住的话,感觉空荡荡的。”
“哥哥你”美和子强作笑容,“也能找个对象结婚就好了。”
恐怕这句话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了之后说出来的,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没有回头去看她的表情。
“你说的也对,我考虑一下啊。”
“嗯……”
我们陷入了片刻沉默,美和子也放下了筷子。虽然拉面还没吃完,但似乎她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吃了。
我透过玻璃窗望向庭院。草坪开始有点冒尖了,杂草也是赫然而生。我觉得不管是借给别人也好卖掉也好之前总得好好修剪一番。要是修建美观之后一定又会舍不得出售了。
据我所知,以前我家的祖先好像积蓄了不少财产。然而当我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分子之后,已经看不出其繁华的痕迹了。父亲是某个证券公司普通的职员,是一个只要维持很普通的生活就已经很知足的人。所以在这里新造的这幢房子,也是充斥着平民的感觉。父亲是打算把这幢房子留给两代人一起住的。一楼的和室给自己老夫妻住,二楼则给子女的两夫妻住,就像做梦梦到的一样。要是能够顺利地走完人生旅程的话,就能够实现梦想了吧。但突来的不幸,却降临得出其不意。
那是美和子进小学的第二天的事情。为了去办亲戚的法事而出发至千叶的父母亲,再也没能活着回来。父亲驾驶的福鲁克斯在高速公路上被大型卡车追尾。享有独角仙美称的小型车身被撞飞到反方向的行车道上。父母都当场死亡。
那天,我和美和子被寄放在附近的熟人家里。那个人是父亲单位的同事,他把我们两个和他自己的孩子一块儿带到了丰岛园。我们正乘着过山车和旋转木马的时候,那个人从警察那里得知了这个噩耗。她一定是愁于如何跟我们两个小孩子开口描述这个悲剧到快要吐的地步了吧。这种情绪她全写在接我们从游乐园回来时候那张阴沉的脸上了。
我事后回想起来,那个邻居家的叔叔中途一次都没往家里打电话,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因为回到家之前,美和子和我都度过了梦幻般的欢乐时光。那天便成了我们兄妹的最后一次一起玩耍。
我和美和子分别被不同的亲戚领养了。两户人家的经济条件都是多养一个孩子有富裕,多养两个孩子太拮据。
幸好两边的亲戚对我们都异常亲切,还让我上了大学。虽然父母留给我们的连同生命保险金在内的遗产,完全够付我们的养育费用,但是我知道,把一个孩子养育成人,光有钱是远远不够的。
我和美和子分居两地期间,这栋房子被父亲的公司征借了。再次回到这里住的时候,我才知道,当初在这里暂住在这里的人们还不算粗暴。
我确定留校教书的那一年,我和美和子再次回到了这个家,她已经成为了一名女大学生。
15年。我和美和子一共分开了15年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兄妹们分开生活,这是第一个错误。而15年之后再次住到一块儿,这又是第二个错误。
电话铃响了。美和子迅速拎起安在墙上的无绳电话子机,“你好,我是神林。”
她随之而来的表情变化,使得我立刻意识到这通电话的来者是谁。本来星期五白天会往家里来电话的人就只有那么几个而已,而且大学研究室打来有急事找我的电话可能性很低。美和子上个月辞掉了保险公司,她以另外一个身份诗人神林美和子收到的电话白天也好休息天也好都会打来,但那种电话都已经转到了新居。从昨天一直到今天,出版社和电视台的人都没法找到她,急得团团转了吧。
“嗯,剩下的行李也都装完了。现在我和哥哥拉面刚吃到一半呢。”美和子冲着话筒说道,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把两只面碗放入水槽之后,便走出了餐厅。我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坐在与穗高诚通着话的美和子身边。我更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穗高诚——这就是后天要同美和子结婚的男性名字。
美和子好像不一会儿就结束了通话,敲响了我的房门。此时,我正坐在书桌前发呆。
“是穗高先生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说。
“嗯,我知道。”我回答。
“他问我能不能今天去他家。”
“噢……”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这里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还是按照当初约好的算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当然不会有问题,“不过,这样好么?美和子你也一定想早些去他家吧。”
“明晚既然已经决定住宾馆了,单今天去不是很奇怪么?”
“其实也没关系啦。”
“我出去买点东西。”
“嗯,路上小心。”
美和子下了楼梯之后几分钟,传来了玄关的窗户打开的声音。我站在窗边,往下望着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来的样子。白色的尤特帕克的头巾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后天的结婚典礼将在赤坂的酒店举行。所以我和美和子明天晚上准备住到那个酒店去。因为担心从我们住的横滨出发会由于道路状况没法按时到达。只是考虑到明天要进行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所以决定在此之前两人一起到穗高家里去。他的家在练马区的一个叫做石神井公园的附近。
我们打算顺便把刚才打包的瓦楞纸箱用车搬运过去。家具等那些主要行李已经上周由专业搬家公司运过去了。明天要拿过去的只是一些上次没搬完的小东西和衣服。
穗高诚打算从今天开始就让美和子住在他家里,想想或许是合理的。因为那样能够更有效利用时间。而且新郎会有和新娘共处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但即便如此,我心中对他抱有的不爽依然没能得到消除。美和子住在这个家里,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这宝贵的一晚,为什么那个男人还想要霸占呢?我感到愤怒。
2
今天晚上吃的是日式烧烤,这是我和美和子都很喜欢吃的东西。虽然我们两人都不怎么会喝酒,今天也少见地喝空了两罐500毫升的啤酒。美和子脸上稍稍泛着红晕,我眼睛周围应该也变红了吧。
吃完饭之后,我们两人靠在餐厅的椅子上,久违地聊起天来。聊我大学里的琐事、她公司辞职的事等等。只是以结婚、恋爱为主题的片断我们俩谁也没提。当然我是有意识这么做的,可能她也尽量避而不谈吧。
然而,还有两天就要举行结婚典礼,完全不涉及此类话题,有些过于矫饰了。而这种矫饰时不时以沉默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想起来,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呀。”作完充分的心理准备后,我单刀直入。就像智齿受到挤压,一阵痛楚随之袭来。得知自己还痛得出来,我欣慰了一些。
美和子带着淡淡的微笑点头。
“总觉得有点难以接受,以后我就不住这里了。”
“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看看啊。”
“嗯,不过——”她一下子低下头,接着说,“我必须断掉这种念头。”
“是吗,倒也是。”我右手捏瘪了空啤酒罐,“小孩呢?”
“小孩?”
“你们准备要吗?”
“噢~”美和子垂下双眼,点了点头,“他说想要。”
“几个呢?”
“两个,先是女孩,再是男孩。”
“呵。”
我引出了不必要的话题,谈到孩子的事就不得不使人联想起性爱。
忽然脑子里涌现出一个疑问,美和子和穗高诚是否有过肉体关系。并竭力思考着有什么绝妙问题一问就能够判断出来。不过最终还是停止了思索,想这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有过关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即使当前时点还没有过的话,不久也总会发生的。
“诗你准备怎么办?”我转移了话题。不过这也是打心底里关心的一件事。
“什么叫怎么办?”
“还准备写吗?”
“当然要写了!”美和子大幅点着头,“你要知道,穗高他并不是喜欢我这个人,而是喜欢我写的诗呢。”
“呃,我倒觉得并非如此……不过还是希望你小心点为妙。”
“小心点?什么事?”
“就是”我挠挠太阳穴,“注意不要被新生活的繁杂和忙碌而迷失自我。”
美和子点头应允,雪白的门牙在唇间若隐若现。
“我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我想你作诗的时候应该才是最幸福的。”
“嗯。”
随后的时间,我们俩都缄口了。此时,似乎能调和气氛的话题殆尽,我已经没辙了。
“美和子!”我静静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她把头转了过来。
看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我问道,“你会幸福的吧?”
露出几分踌躇的神色后,我这个妹妹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回答:“嗯,当然会幸福了。”
“那就好。”我说。
过了11点,我们都回到各自的房间。我打开装有莫扎特大众曲目的CD机,开始为量子力学的报告搜集起资料来。然而工作完全无法进展,我耳朵里完全听不到莫扎特的曲目,而是被隔壁美和子发出的微弱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我换上睡衣,钻进小双人床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一点了,却全无睡意。由于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倒也没特别焦虑。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一阵声响,然后是拖鞋的走动声,美和子也还没睡。
我下了床,猛地打开门。走廊上很暗,但从美和子房间里透出的光亮在地上形成一条线。
然而在我看真切那条线之前,光一下子灭了。随之从她房间传来一记轻微的声音,她应该刚刚钻进被窝吧。
我站在她房间的门前,目光在一片漆黑中聚焦,同时脑子里用X光透视着里面的情形:仿佛连她穿着睡袍靠在椅子上的样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我马上摇头,因为我想起来,这个房间里的摆设已经不再是我所熟知的那样了。美和子很喜欢用的写作桌也连同椅子一块儿搬到那个家去了。还有,美和子今天穿着睡觉的应该不是睡袍,而是T恤吧。
我轻叩了两声门。来了,里面传来小声的回应。果然美和子还没有睡着。
重新亮起的灯光在门缝间透出,门开了。不出我的料想,美和子果真穿着T恤,而她那两只赤裸的双脚从裤腿里伸出。
“怎么啦?”她抬头望我的目光里夹着一丝疑惑。
“我睡不着。”我回答,“所以要是你也一样睡不着,就来找你聊聊。”
对此,美和子没有给出任何回答,直盯盯地看着我的胸口。脸上写着的神情清楚地表明,她已经看透了哥哥敲门的目的所在。正因为已看穿,所以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对不起。”我不堪僵硬的沉默,开口说道,“我今天晚上很想和美和子一起度过,因为这恐怕是我能够和美和子独处的最后一晚了。明天到宾馆住,房间是分开的吧?而且穗高还说可能要来。”
“什么最后一晚,我以后还是会回来的嘛。”
“但美和子处于单身状态,这是最后一夜了。”
听完我这句话,美和子沉默了。随即我向前进了一步。然而她用右手轻轻地推了我一下。
“我想做个了断。”
“做个了断?”
美和子点点头。
“不了断的话,无法和其他人结婚吧?”
虽然她说话声音很轻,但她的言语就像一根细长的针,字字穿透着我的心。除了疼痛,我还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这样啊。”我低下头,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对呢。”
“非常抱歉。”
“不,没关系的。是我的想法不正常。”
我看了一眼美和子的T恤,上面画着一只正在打高尔夫的小猫,这衣服还是两个人去夏威夷旅游时候买的。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晚安哦!”我说。
“晚安!”美和子微笑地有些凄凉,关上门。
身体很烫。我在床上不知道翻来覆去了多少次,睡意却丝毫没有到来之意。索性就这样等到天亮也好,但时钟的走动却慢得让人厌烦。我落入了未曾有过的悲惨境地。
我想起了那一夜。
那一夜搅乱了我们俩的人生,也一下子歪曲了整个世界。
那是我和美和子同居后的第一个夏天。
究其原因,可能是由于我们两人这十五年里都是孤独度过的吧。就算表面上强作出开朗的样子,可心底深处永远像古井一般,充斥着黑暗。
收养我的亲戚非常和蔼可亲,并且怀着一颗温暖的爱心。他们把我当成是自己的孩子对待,一直谨防着不让我产生自卑感。所以为了报答他们这样的好意,我也尽力表现得自己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时时刻刻注意不显得太见外,偶尔也撒一下娇。总之是扮演成一家人的模样。心里想着不能显得太乖,稍许干些坏事,故意让父母担心一下。因为我知道,比起一向的乖孩子,回头的浪子会让父母更加高兴。
我把这番话一说,美和子回以吃惊的神态,说自己也是一模一样。然后对我讲述了她自己的经历。
据说原先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从不和别人玩耍,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看书。“附近的大叔都说,‘这也没法子,受到刺激之后调整不过来了呢’。”美和子一边回忆着那时的情景,一边笑着说。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寡语的女孩渐渐开朗起来。小学毕业的时候,她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开心果。
“但这些全都是演戏呢,”她说,“不管是寡言,还是变得一点点开朗,统统都是。我只不过采用了大人们容易理解的方式而已。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意识到,为了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做回自己吧。”
两人交流了之后才发现,我们有着相似得惊人的思想以及处世原则。我们内心的主色调都是“孤独”,并且我们两人从心底里都追求着“真正的家庭”。
住在一起之后,我们尽可能在一起多呆一会儿。一方面想要把以前分别的时刻都补回来,另一方面也想要被由家人所产生的安稳感包围。我们就像小猫一样耍闹起来。和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就在身边,这种幸福甚至会让我感动不已。
最后,那晚降临了。
打开这个潘多拉盒的,是我与她的那个吻。如果是脸颊或是额头或许都不成问题,但我吻的地方恰恰是嘴唇。
在吻之前,我们俩聊着天,脸挨得很近。那时候正说到父母的事,美和子静静地淌着泪水。
当然老实说,从很早开始,在我内心除了把美和子当妹妹,还存在把她当作年轻女性看待的部分。关于这点,尽管我一直在严格戒律着自己,却并没抱有多少危机感。久违的妹妹一下子变得异常动人美丽,碰到是谁都会着迷的吧?过了段时间,我便坚信不移,她对我而言只是妹妹而已。
那感觉多半不会错,可我却连一丁点的时间都不愿再等待了。一直潜藏在心里的那个恶魔趁机作乱起来。
我不知道美和子是以何种心情来接受我那时的吻的。不过可以想象,她应该在心里萌发了和我同样的心情吧。因为在她的脸上,我看不到丝毫的震惊。反而还像应验了自己的预料一般,露出一种类似于满足的表情。
那时,我们俩周围的空间与世隔绝了,时间也停止了。至少对于我们而言是这样。我把美和子的身体抱得紧紧的,她曾一度就像人偶一样动也不动,而且还放声哭起来。感觉上不像是不喜欢这样被我抱着而哭泣,因为她把手伸到我背后搂着我。她边哭边叫着的,是爸爸和妈妈。她的声音仿佛回到了15年前。可能经历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地方可以掏出心来哭泣了吧。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脱掉美和子的衣服,又为什么她没有作任何抵抗,至今依然是个谜。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仅仅是在那一刻想做了——只能这么说。
我们在小床上抱作一团,我进入美和子体内的时候,她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我是第二天才知道她是处女的。
顺利插入后,美和子再次呻吟起来。我用嘴对着她薄薄的唇,缓缓的运动着身体。
这一切就仿佛梦境一般,时间和空间感依然模糊不清。我的大脑已经完全中止了思考。
即便如此,一个念头在我的胸中渐渐烙下了印。那就是:我们俩正处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从坡道上渐渐往下滑。
3
穗高诚是剧本家,好像还是个小说家。不过我没有读过他的书,也没有看过他写的剧本所拍摄的电影或电视剧。所以我无法从他的作品中得知他到底有着怎样的思想,有着怎样的思考事情的方式。况且本来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从一个人的作品判断出他的思维。
目前为止我和穗高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市中心的咖啡店,美和子向我介绍了他。因为之前听说了她已经有正在交往的男人了,所以也没什么特别惊讶的。第二次见面,是他们要订婚的时候。我是在我大学附近的那个家庭餐厅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两次见面我和穗高相处了总共不到30分钟。他曾多次中途离席接手机,不久就称有急事匆匆离开了。所以对于他是个怎样的男人,我完全没有概念。
“他不是坏人,至少他对我关怀备至。”这是美和子对穗高诚的评价。我觉得这话说得纯属多余,要是一个人坏到对恋人都不好,那就完全没有结婚的价值了。
5月17日上午,我驾驶着老式的沃尔沃,抵达了竖立在宁静住宅区的穗高家豪宅。
只要看到他的房子,就能够知道穗高诚是一个自我意识强烈并且很傲慢的男人。和我想象的一样,四周环绕以高耸的围墙,中间是一幢白色房子,和周围还算协调。要问我为什么会想象成围墙很高房子是白色,我还真答不上来,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而已。即使围墙很低、房屋颜色全黑,我可能也会这么想。
趁美和子去按门铃的间隙,我打开行李后盖,把昨天她打包成瓦楞纸盒的行李搬了出来。
“嗬,你们到得还真早啊。”玄关的门打开后,穗高诚出现了。他身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裤。
“因为路况还不错。”美和子说。
“是嘛。真是太好了。”穗高诚见到我,微微鞠躬。“您辛苦了。一路奔波累了吧?”
“不,其实还行。”
“啊,我来帮你。”
飘逸着披肩的长发,穗高快步走下大门前的楼梯,其步伐之轻盈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人了。使我不由得想到他的爱好是网球和高尔夫。
“这车真不赖啊。”他一边接过纸箱一边说。
“已经是老古董啦。”我回答。
“是嘛?可是看起来保养得很不错呢。”
“因为被施了咒。”
“咒?”
“嗯。”我看着穗高的眼睛,他似乎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过身去。
我真想说“要是怠慢了车子,说不定哪天它就会给你颜色看”。想当年我们的父亲就是没拿那辆福鲁克斯当回事。穗高诚,你全然不知我们所经受过的痛苦!
穗高豪宅的一楼是个非常宽敞的客厅,美和子前几天运过来的行李堆放在一个角落里。不过那个写字桌不包括在内。
玻璃窗边上摆放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身着灰色西装,棱角分明。虽然气色不及穗高,不过看上去和他是同年代的人。他好像在写着什么,一看到我们,立刻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帮我管理事务所的骏河。”穗高诚指着那个男人对我说。接着对着他说:“这位是美和子的哥哥。”
“初次见面多多关照。恭喜您妹妹。”说着,那名男子向我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的名字是‘骏河直之’。
“谢谢。”我接过了名片。
骏河似乎挺想知道我的职业,看到名片后,瞪大了眼睛。
“量子力学研究室……您真了不起啊!”
“没这回事啦。”
“你看,光量子力学这一门课就设一个独立的研究室,一定是被大学给予了深厚的期望呢。只要在那里当上一个助手,肯定前途无量。”
“呃,这有点夸张了……”
“以后我们写些以大学研究室为题材的作品如何?”骏河看一眼穗高。“采访一下神林君之后。”
“当然可以考虑。”穗高诚用手搭着美和子的肩,冲着莞尔一笑后说:“只不过,我可没兴趣拍那些小家子气的悬疑剧。我想写声势浩大的科幻小说,能够搬上荧幕的那种。”
“提到拍电影之前——”
“先写完小说再说,对吧?你要说的我都知道!”穗高显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把头转向了我。“他就负责限制我不准这样不准那样。”
“接下来我们就会轻松很多了哦,有了美和子这个强劲的帮手助阵。”
听骏河这么一说,美和子难为情地摇摇头。
“没这回事,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不,说真的,我很看好你的。在这个意义上,这次的婚姻可以称得上是珠联璧合啊。”骏河用戏谑的口吻说完,看了看我,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严肃。“当然对哥哥来说,就会相应增添一分寂寥呢。”
“也没有……”我轻摇头。
骏河直之那时刻都在洞察着周围的眼睛一直望着我。不对,“一直”这种说法不知道是不是合适,也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或许还不到几秒钟,只有几毫秒也说不定。反正对我来说算是相当长的时间了。于是我便觉得不得不留心这个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比穗高更得留意。
穗高诚是一个人住的。曾经结过一次婚,听说造这幢房子的时候还没有离婚,但是几年前已经分居了。关于为什么要离婚我完全没有耳闻,美和子也没告诉过我,我猜想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
在寿险公司工作的26岁白领,与有过失败婚姻的37岁作家的结合,是需要有偶遇的。倘若美和子永远只是一个单纯的白领,或许这二人至今都不会有机会邂逅吧。
契机便是两年前美和子所出版的诗集。
她好像是初三的时候开始创作诗歌的。用她自己的话说,趁着复习迎考的空闲时间,把自己突然想到的话语记录在笔记上,不知不觉成为了一种兴趣。那些笔记到了大学毕业的时候竟然有十几本之多。
美和子常年以来没有把这个给任何人看过,包括我在内,然而有一天,却被一个女性朋友到家里来玩的时候偷偷阅读了。而且那个朋友瞒着美和子,暗中取出了一本笔记带回了家里。当然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想把这本笔记让在出版社工作的姐姐读一下。简而言之,美和子写的那些诗打动了那个朋友的心。
这种预感并非自命不凡,那个读了诗歌的朋友姐姐,立刻觉得应该出书。这就是编辑所谓的直觉起了作用吧。
那个名字叫做雪笹香织的女编辑过了不久就到来到我们家,说想看全部的诗集。花了很长的时间看完全篇诗集之后,她当即提出要将其出版。她对踌躇满志的美和子执意说,不得到满意的答复就不走。
在那之后事情经历了如何的迂回曲折我不太清楚,前年的春天,神林美和子的诗集出版了。然而正如人们预测的那样,这本书一开始完全无人问津。我通过电脑检索了各大杂志和报纸的书评栏目,出版了一个月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响。
然而到了第二个月出现了大转机。经雪笹香织的强烈要求,女性杂志刊登了美和子的诗,从此之后,一下子书就开始火热起来。读者群绝大多数是白领。在选择登载的诗歌的时候,雪笹香织选取以反映白领心声的作品,这个方案起到了效果。诗集被一次又一次的重版,最终排入了最畅销书籍的行列。
之后,美和子受到了各种各样媒体的采访,还时不时在电视上露面。家里的电话地响个不停,她就又接了一根电话线。到了春天她变得需要申报个人所得税,便交给了税理事打理。即便如此,到了四月,还是有惊人的追加税金征收,再加上政府机关强制征收的金额可观的居民税。
不过美和子并没有辞去作为本职的保险公司的工作,在我的眼里,她仍然是以前的那个神林美和子,她依然是那么辛苦的工作着。“我可不想变成什么名人。”这是她的口头禅。
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私下交往的,美和子从未对我提过,恐怕以后也不打算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婚约应该是在去年圣诞节的时候订的。圣诞前夜回家之后的美和子的手指上,带着一大颗钻戒。多半她是打算在进家门之前脱下来的,但一不小心忘记了吧。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便慌慌张张地遮住了左手。
“主婚人就让真田老师来充当吧,我们也受了他不少照顾,要是在小地方得罪了他,以后就麻烦了。”骏河直之看着订在文件夹里的材料,说道。他坐在沙发上,用圆珠笔迅速开始在材料上记录起来。
“会有不愉快吗?”穗高说。
“我说的是可能会,那个老师说了一个细节,想到自己和那么多人一样对待,说不定会记恨很久。”
“怎么会这样?”穗高叹了口气,冲边上的美和子笑笑。
出席美和子结婚仪式的碰头会对我而言真是如坐针毡,可以的话我还真想逃出去。然而作为女方的亲戚,也只能由我来出面作决定,形式上的东西也有几样必须由我确认。最关键的是,我并没有逃避的理由。我像石头般一动不动地坐在皮革沙发上面,尽量不插嘴,默默地听着美和子和其他男人所举办仪式的程序。坐在斜前方的穗高诚用左手抚摸着美和子的身体,这使我难受得咬牙切齿。
“之后就是新郎向大家问候了,行吗?”骏河用圆珠笔尖指着穗高。
“怎么总在问候啊,真无聊。”
“但只能这么进行,通常在结婚典礼上,还要向父母送花这种丢脸之举呢。”
“你把这些都取消掉!”穗高颦蹙起双眉,又望望美和子,咔嗒一声打了个响指。
“我有个好主意,在新郎问候之前,由新娘来朗诵一段诗歌吧?”
“哎?”美和子瞪大了眼睛,“那可不行!”
“适合在结婚仪式上读的诗?”骏河问,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找找的话,一两首总能找到的。”穗高对美和子说。
“有是有……不过这绝对行不通!”她不停地摇头。
“我倒觉得挺好的。”说完,穗高貌似又想起了什么,朝骏河望去。
“那索性让专业人士来读吧?”
“专业人士?”
“就是朗诵家呗,这样就没问题了呢。再配上背景音乐。”
“明天就是婚礼了哎,你让我现在去哪儿找朗诵者啊?”骏河一副‘饶我了吧’的神情。
“这种事是你的职责吧?拜托了啊!”穗高翘起二郎腿,指着骏河的胸口说道。
骏河长叹一声,又开始在资料上记录起来。“我想想办法看。”
这时,大门的门铃响了。
美和子拎起装在墙上的对讲子机,确认了来者为何人之后,说了声“请进”之后,放下了听筒。
“是雪笹小姐。”美和子对穗高说。
“监督者出场了。”骏河边说边露出了笑容。
美和子走出玄关,把雪笹香织带了进来。这个干练的女编辑身着白色套装,一脸的严肃。无论是发型还是这挺直腰板的架势,一见到她我就想到宝冢的男性角色。
“打扰了。”雪笹香织对我们三人说,“终于明天就要举行了呢。”
“嗯,这已经是最后一次碰头会了。”骏河说,“务必想借用一下您的智慧。”
“在此之前,我想先解决一件事。”说完,她把目光落到美和子身上。
“啊,你说的是随笔的原稿吧?我现在就去拿。”美和子说着走出了客厅。随即听到她踏上楼梯的声音。
“婚礼的前日还要让她工作,不愧是雪笹香织啊。”穗高依然坐着,开口说。
“您这是在表扬我呢,还是——”
“当然是表扬了,这还用说嘛!”
“那就谢谢了。”
雪笹香织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抬起来的时候,她和我对上了目光,随即她的表情有些拘束。尽管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可不知为何,她依然会时不时露出这种神色。
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后,雪笹香织把视线投向了远处。就在此时,她那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瞪得溜圆,可以听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看到这种情形,连同我在内的三位男士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那是玻璃窗户一边,透过绣着花边的窗帘,可以看到一个带有茂盛草坪的庭院。
在那个庭院里,站着一个长发的女人。她的面容看起来就像丧失了魂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
骏河直之篇
1
看到站在那里的女人的一瞬间,我顿觉一阵呼吸困难,那感觉就如同心脏被人从里面踢飞了一样。
身穿白色飘逸的连衣裙,带着仿佛幽灵般脸色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浪冈准子。
虽然准子面向我们所有人,但其实她只在其中的一个,她神情上带着虚渺,而那双眼睛却紧紧注视在一点——穗高的身上。
我用了两秒了解完所发生的事态后,又在接下来的两秒里考虑好了对策。
穗高只是露出没出息的表情僵在那里,而那后面的两个人也没出声。这个女人是谁,雪笹香织应该不知道,神林贵弘就更不用说了,就这点来讲还是万幸的。不过最最幸运的是,此时此刻神林美和子并不在这里。
“喂,准子,你怎么会一下子出现在这里呢?”我起身打开了玻璃门,但她的目光仍然不朝向我。我便接着说,“你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低声说话,可说的内容完全听不清。
我套上放在外面的男用拖鞋,挡住浪冈准子目不转睛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我小声问她。
准子那苍白的脸颊渐渐泛出了红晕,与此同时眼睛也开始充血。说话声音在我听来像是立刻要哭出来一样。
“喂,骏河,没关系吧?”身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穗高从玻璃门探出脑袋。
“嗯,没关系。”我回答,边回答边扪心自问:这没关系指的什么事呢?
“骏河!”穗高又小声说道,“你想办法解决一下,我可不想让她看到。”
“我知道了。”我回答,并没有朝他看。“她”当然指的是神林美和子。玻璃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想必穗高心里不想向房间里那两个客人去解释这一幕的状况吧。
“我们到那里说吧。”我轻轻推了推浪冈准子的肩。
准子小幅摇头,眼神里充满着倔强,并且泪水慢慢躺了下来。
“我们到那里去聊聊吧,你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啊!好了,快走吧!”
我稍作用力推着她的身体。她终于迈开了脚步,这时我才发现他手中提着一个袋子,不过看不清里面装的东西。
我把她带到了从客厅里无法看到的地方。那边正好有个小凳子,便让她坐了下来。从旁边挂着高尔夫球练习用的球网看来,这个应该是穗高在练习高尔夫中途休息时候坐的椅子。椅子边上放有几个盆栽,里面种了黄色和紫色的三色堇。想起穗高说过,这个是神林美和子买的。
“嘿,准子啊,你为了什么要到这儿来呢?而且门铃也不按就突然出现在院子里,这可不是你一贯作风啊。”我用和小女孩搭讪的口气问她。
“……那个人?”她终于开口嘀咕道,不过依然无法听清内容。
“嗯?你说什么?”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就是那个人吗?”
“那个人?你说谁啊?”
“在房间里的那个人,穿着白色套装,头发短短的女人……那个人就是诚的结婚对象?”
“噢~”我总算明白了准子要说的话,而且也意识到,尽管她看起来像是盯着穗高一个人在看,可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的。”我回答,“她是一个编辑,只是来这里谈工作的。”
“那哪个才是要和穗高结婚的人?”
“什么哪个……”
“穗高要结婚了吧?我是这么听说的。今天她也来了吧?”准子问道,仿佛把忍到现在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泪流满面。看着那张脸的棱角,我不禁回想,她是何时瘦成这样的呢。她以前可是有着鹅蛋般的美丽圆脸啊。
“她不在这里。”我说。
“那在哪儿?”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问这个打算干嘛?”
“我想见一见,和那个人。”准子把脸转向客厅的方向,欲站起身,“我要当面问问诚。”
“喂,喂,你等等!稍微等一下!”我用双手摁住她,让她再次坐下。“刚才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吧?我尽管不愿意这么说,其实那家伙现在不想见你。我也清楚你有很多需要发泄的不满,但今天你能不能暂时忍一忍,先回去再说呢?”
不料,准子把脸朝我回过来,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特之物一样。
“关于诚要结婚的事,我可什么都没听说呢,而且结婚对象不是我……直到最近才刚听说。而且也不是出自他之口,是来医院的客人告诉我的……于是我想确认一下打电话给他,没想到他一听是我就立刻挂了。你说这事他做得过分吗?”
“那家伙确实是一个非常过分的男人,所以我一定会让他向你负荆请罪的。而且是正式的道歉哦,我保证。”我跪在草坪上,两手搭着她的肩膀说道。她竟然做出如此百般恳求,真是悲哀至极。
“什么时候?”准子问。“他什么时候来?”
“很快,我不会让你等久的。”
“现在你就带他过来吧,”准子睁大了杏仁般的大眼睛,“快带他过来吧!”
“请你别这样胡闹了。”
“那还是得我自己去呢。”她一说完就站了起来,力量大得我都没按住。
“等一下!”我由于两膝跪在地面,无法立刻起身,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尖叫一声倒了下去,一个纸袋从她手上掉落。
“啊,不好意思!”我欲将她抱起来,就在那时,我瞥见了从纸袋里掉出的东西,顿时整个人僵硬住了。
那是一捧花束,婚礼上新娘拿的那种。
“准子……”我望着她的侧脸。
她维持着匍匐的姿势,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束花。不一会儿,她恍然大悟,慌慌张张地把袋子里的东西放回去。
“准子,你究竟准备做什么?”
“没什么。”准子站了起来,白色裤子的膝盖处少许有些脏。她用手轻轻掸了掸,立刻往后转,向前走去。
“你去哪儿?”我问她。
“我回去了。”
“那我送你一程吧。”我也站起身。
“不用了,我能自己回去。”
“可是……”
“请你别管我。”她抱起纸袋,迈着机器人一般的踉跄步伐向大门走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她的背影。
等她身影消失不见后,我客厅的门外,玻璃门锁着。由于花边窗帘的缘故,我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人,于是我用手在门上笃笃敲了几下。
貌似有人走了过来,窗帘被拉开后,神林贵弘露出了他那张略带神经质的脸。我对他微笑着,同时指了指玻璃门上的月牙锁。
神林贵弘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锁,这男人的思维真是深不可测。
我打开门走进房间后,发现穗高和神林美和子、以及雪笹香织都没了踪影。
“咦,穗高他们呢?”我问神林贵弘。
“在二楼的书房呢,”他回答,“在讨论工作方面的事。”
“噢,这样啊,”为了不让我和浪冈准子的谈话声被神林美和子听见,穗高采取了这种策略。“那么,你呢?”
“我不懂文学方面的东西,所以马上又下来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也没做什么。”神林贵弘淡淡地回答,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接着他摊开放在一旁的报纸看了起来。
难道他听到了我和准子的谈话了?倘若听到的话,准子是什么来头的女人,这个男人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然而我对此却无从考证。要是神林贵弘先问: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啊,我倒可以趁机打探虚实,可神林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目光一直落在报纸上。
“那我就先去一下二楼。”我主动说道,可神林就像没听见一样不作声。真是一个不招人喜欢的怪人。
我上了楼,敲了敲书房的门。请进,穗高说着。
打开门,我便看到穗高坐在窗口,双腿交叉搁在的书桌上,而书桌对面则坐着神林美和子。雪笹香织则是在书架前叉着手腕站着。
“你来得正好。”穗高见到我后说道,“快发挥你经纪人的作用吧,帮我劝劝这两位小姐。”
“什么事?”
“我们刚好在商量把美和子的诗影视化的事呢,这事儿对美和子来说怎么看都百利而无一害,但她们就是不明白呢。”
“关于这点,我也不太能接受。我们不是约定好暂时先不提电影嘛。”
穗高随即锁起双眉。
“我也没说现在立刻就做啊,只是准备准备。先把合同给签了而已。签完了之后,也不用担心那种无聊的家伙会来了,美和子也就能专心致志投入创作工作了啊。”后半句是面向着美和子说的,一直板着的脸也顿塞颜开。
“美和子的意见是:当前时点完全不考虑会将形象固定的影视化。穗高先生您作为她的爱人,请务必理解这一点。”雪笹香织口气非常生硬。
“我当然理解,就是因为我是她丈夫,所以才站在他的立场上替她考虑呢。”然后穗高用很柔媚的声音对未婚妻说:“对吧,美和子,这事儿就交给我好吗?”
美和子的神色有些为难,不过这个女孩最过人之处就在于,即便氛围容不得她执拗,她也决不会轻易低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说实话,我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诚,不需要这么着急吧?能不能容我再慢慢考虑一下?”
听到神林美和子这番话,穗高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我知道,这是他焦急时候的习惯。
穗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回头看着我。
“哎,这种无穷无尽的纠结还要延续下去么,我也需要帮手啊!”
“大致情况我都明白了。”
“接下去就靠你了。这是你的本职所在。”穗高把脚从桌上挪了下来。然后伸手抽了一张纸巾,发出了响亮的擤鼻涕声。“糟了,药好像失效了,明明刚刚才吃过。”
“药还有吗?”神林美和子问。
“嗯,应该问题不大。”
穗高绕到书桌的对面,打开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一只小盒,上面盖子打开着,里面放着一只瓶子。他拧开瓶盖,取出一颗白色的药丸,不假思索地放进嘴里。拿起桌上放着的喝了一半的咖啡罐,一口气全部喝完。这个只是鼻炎药。对于自认为是美男子的穗高来说,过敏性鼻炎的老毛病一直是他的苦恼的根源。
“用咖啡兑着喝不太好吧?”神林美和子说。
“没关系啦,我一贯如此。”穗高关上盖子,拿出行李箱递给了她,然后把药盒往边上的垃圾桶一扔。“你把它放进我们的旅行箱里吧,今天我不用再吃了。”
“明天婚礼前你不是还要吃的吗?”
“楼下有一个药罐,等会儿往里面装上两粒,带去就行了。”说完,穗高又擤了一次鼻子,“嗯……刚刚说到哪儿了?”
“关于拍电影的事,等你们新婚旅行回来之后再说吧?”我提议,“美和子今天也没心思谈论这事儿吧?不管怎么说,明天可是你们的大喜之日啊。”
神林美和子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
穗高叹着气,指着我说。
“这样也好,那我们在旅行途中再决定细节方面的事情,总可以吧?”
“嗯,可以。”
“好了,这件事就谈到这里。”穗高猛地站了起来,“大家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一个很不错的意大利餐馆。”
“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要事。”我对穗高说,“是关于菊池动物医院的。”
穗高微微歪动了右眉和嘴角。
“他们想采访你,”我看着神林美和子几人说,“这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那我们先回避一下吧。” 雪笹香织说道。
“嗯,好的。”神林美和子也站起来,“我们在隔壁房间等你们。”
“我们五分钟就好。”穗高对着二人说,美和子微笑地颔首。
“你没对她做任何说明吗?”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关上后,我直接切入正题。任穗高再怎么反应迟钝,他也知道我说的“她”是指浪冈准子。
穗高挠着头,再次坐回到办公椅上。
“有必要说明吗?”穗高冷笑着。“我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凭什么非得特地跟她汇报?”
“可这样她不会明白的啊。”
“那么,说了她就明白了吗?如果我说‘因为要和美和子结婚了’,她就会说声‘哦,这样啊’而放弃吗?结果肯定是一样的。不管我说什么,那个女人肯定都不会接受的,只会唠叨个没完。那种女人还是让她去为好。一直置之不理的话,她最后总会放弃的。还是不要莫名其妙道歉或者关心她为妙。”
我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并用尽全力抓紧,才勉强没有颤抖。
“她如果要求精神损失费,你也没有半句话可说呢!”我说道,拼命压低语调,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为什么?我可不记得和她之间有过婚约啊!”
“你不是让她打胎了吗,这你该不会忘吧?我说服了她,带她去了医院。”
“那不就说明她自己同意堕胎的么?”
“那是因为她深信自己以后能和你结婚呢,我这么一说才把她说通的。”
“这是你擅自做出的承诺,与我无关。”
“穗高!!”
“别大声嚷嚷嘛,隔壁房间都听到了。”穗高皱起眉头,“好吧,那这样好了,我出钱,这样总行了吧?”
我点点头,从上衣口袋取出记事本。
“至于金额,我先找古桥老师商量之后再决定吧。”我说出我们俩都熟悉的一个律师的名字,“而且,这钱必须由你亲手交给她。”
“你就饶了我吧!这事儿有必要这样吗?”穗高从椅子上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只想听你亲口说声抱歉的话,一次就好,哪怕就一次,你和她见面谈一次吧!”
然而穗高摇着头,指着我的胸脯。
“谈判可是你的职责,你帮我想想办法。”
“穗高……”
“这事儿到此结束,吃饭去吧。”穗高打开门,低头看了眼手表。“让她们等了连五分钟也不到呢。”
我有种想用手中的圆珠笔尖往走向隔壁房间的穗高脖子上扎过去的冲动,却硬是给忍住了。
2
大家都来到一楼后,神林贵弘依然用与刚才相同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读报。美和子向他传达了过会儿大家一起去就餐的意思后,他也没有露出特别高兴的表情,站了起来。
“咦?”打开墙上的内嵌壁橱的抽屉之后,穗高不禁叫了一声。手里拿着银色像怀表一样的东西。不过那并非是怀表,而是他心爱的药罐。我听穗高说那是他上一次结婚时,他前妻给他买的。
“怎么啦?”美和子问。
“也没什么,就是我刚才打开药罐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两粒胶囊。”
“哪里不对了呢?”
“我记得应该是空的才对,真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吗?”穗高歪起脖子。“不过也没关系,明天就吃这两粒好了。”
“这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你还是别吃了。”
听到明天即将成为自己新娘的这句话,穗高停下了正要拧上药罐盖子的手。
“你说的对,那我把这个丢掉咯。”说着把药罐里的两粒胶囊扔到了一遍的垃圾箱里。然后把药罐地给了神林美和子。“你等一下帮我在里面装些药吧。”
“好的。”她把药罐放进了自己的提包。
“好,那我们出发吧!”穗高轻拍手,说道。
那家餐厅在离穗高家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因为位于住宅区,所以如果没注意到的标志牌的话,还会以为是一户带有西洋风情的民宅。
穗高、我、神林兄妹、再加上雪笹香织,我们五人围坐在靠内侧的餐桌旁。时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三点。由于正是午餐和晚餐之间的时间带,几乎没有其他客人。
“也就是说,外观再怎么相似,实质是完全不同的。”穗高边捣鼓着手中的叉子边说道。“美国和日本对于棒球的情结不同,棒球自身的历史也不同,关注度更是大相径庭。我并非没理解这些内容,只是其程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前一部作品的失败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吧?”
“不光是电影,连描写棒球的小说也不会畅销,雪笹小姐也这么说过吧?”神林美和子看着雪笹香织说。
雪笹一边吃着海胆意大利面,一边点头。
“尽管看起来好像全民都在玩棒球,到头来还是没能上升到专业水准。想象一下,存在那种不看球赛而仅在加油助威上倾注热情的粉丝,这种现象本身就很奇怪。我算是接受教训了。”
“你的意思是,不涉足关于棒球的内容了?”
“嗯,已经做怕了。”说完,穗高喝了一口意大利产的啤酒。
说到穗高去年拍摄的电影,这部由他亲手操刀写的剧本描述的是职业棒球的世界。当初的设想是不单单将职业棒球的世界作为素材,而是尽可能的描写真实的世界。这个设想正中靶心,受到了一部分的电影爱好者和专家的好评。然而电影上映后,却遭遇了滑铁卢。只是一味地增加了穗高企划公司的债务而已。
穗高认为,在美国的棒球电影热卖,只要做得好在日本也一定能赚钱,这和我的预想是相异的。日本的电影迷们对本国的作品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听到关于棒球的东西,就可以借职业棒球的人气轻而易举完成电影,这只是想当然。要洗刷这种臭名可并非是易事。我一开始就坚持这个计划非常危险,但穗高却完全听不进去。
描写棒球的小说卖不出去的原因,和电影不同。虽然‘Majoring’这种美国电影在日本也能火爆,但从来没听说过棒球小说翻译成日文版也能成为销售量名列前茅的。
既然不懂这种根本性的东西,我才打算劝穗高不要涉足电影业。虽然大家都认可这个男人的才华,然而世上的水并非一直是从高处流往低处的。
我用叉子卷起通心粉,余光扫了一眼穗高。在多于三人的场合就会情不自禁喧宾夺主的他,从刚刚开始就在一个劲地自顾自说话,令我不禁由衷佩服,单这一个话题他竟然能聊这么久。这点他和从前完全没变,我回想着。
我和穗高在大学同属一个社团——电影研究社团。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立志当一名电影导演。虽然社团的成员包括那些名义上的一共有几十人,但真正想要朝着电影这条路发展的,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穗高则以我们完全没料想到的方式来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先开始写小说,而且不光写,还去投稿应征新人奖,并一举得了头等奖。
作为一个小说家已经小有成绩的他,不久后就涉足了剧本写作。起因便是自己的作品被翻拍成电影的时候,自己亲自操刀攥写了剧本。小说销售量位居第一,电影也随之火热起来,这么一来他便拓宽了今后的发展道路。
七年前,他开设了自己的事务所,这不光是为了税金对策,更是在为迈向电影界铺路。
就在那时,穗高联系了我,表示自己很希望我帮他打理事务所。
说实话,这个提议对我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由于某些原因,我现在的确处于无业游民的状态。不过我也不可能立即就答应他。总之那时的我,几乎被逼到了绝境。
我原来是轮胎制造公司的经理。每天工作很无聊,一点都没意思,无意中迷上了赌马。一开始我只是少量的买一点,尝了点甜头之后,就发展到每个星期都去买赛马券了。但我根本没有有赛马的知识和技巧。不,即使有了那些所谓的技巧,也不可能一直都赢。我顷刻间倾家荡产。
虽然就此收手的话是上策,但我当时想的是:难道我没法翻本吗?于是便借了高利贷。“我一次性就把这个大洞给填上”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傻到极点,可当时真的是做梦都渴望实现的。我便把借款全部投在了赛马上。
接下来的事,就是陈词老调了。为了还清日益增长的债务,我把手伸向了公款。我捏造了一个虚构的公司,编造一些虚假交易,然后从自己公司的账户上把钱打过去。上级会核实哪些部分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只要那些地方的数字不出矛盾的话,暂且就能不败露。
可这的确是“暂且”,那时正在核查另一个文件记录的课长发现了我的勾当,他立刻就把我叫过去进行质问。我如实坦白了,因为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本月内你给我设法把账做平,”课长说,“这样我就不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永远放在心里。然后你就写辞职信,还能领到退职金呢。”
可能科长也担心因为管理疏忽而遭到上面的责骂,才这么说的吧。不过对我而言,他能如此慷慨,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问题是怎么做才能够填补帐上的缺口呢。而且总额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足有一千万元以上。
与穗高见面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实话实说了。倘若那时他认为我手不干净,不把事务所交给我打理的话,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可穗高对于我的这番话完全没有表露出丝毫惊讶,非但如此,他还说要帮我垫付这笔钱款。
“这种小钱,你和我联手一次性就能赚回来,我这里的赌博,可是比赛马要有趣多了。”
冲了账本上的漏洞,私吞公款的事也不会被告发,并且下一份工作还有着落——我的心情就像被幸运女神突然光顾一样,当即答应了穗高的邀请。
那时,穗高的日程表排得满满的。并不仅仅作为小说界的人气王,还作为剧本家被东争西抢。再加上他也想涉足电影制作,确实有必要建一个事务所来管理。而且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聘临时工。
过了不久,我就知道了穗高选我当合伙人的理由。有一天他这么对我说:
“你帮我构思两三个故事好吗?下周给我,用作秋季档电视剧。”
我听完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构思故事不是你的工作吗?”
“这是当然,不过我太忙了,手腾不开啊。你随便想点,只要弄得表面上像那么回事就好了。你学生时代不是写过几个剧本的嘛,从里面选几个不就解决了?”
“那种内容在成年人的世界行不通啊。”
“没关系的,只要能暂时应付过去就行了。之后我会慢慢考虑更优秀的作品。”
“要是这样,我就试试看吧。”
我把以前自己创作的三个剧本整理成报告书,交给了穗高。结果都被穗高作为自己的作品公诸于世,其中一本还被出版成了小说。
之后我又为他出过几次点子。本来我也没有要成为创作家的意愿,而且也深知创作出来的东西都用他的名字商品化会来得更好卖,所以我本身没有什么不满。最主要的是,穗高是我的大债主。
穗高企划公司顺风顺水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开始风云险恶。于是,穗高便开始从事起本格电影的制作。
除了原作、剧本,穗高自己还担纲起了制作和导演。而我的主要职责变成了拉赞助商和与银行的往来。穗高则心安理得地使用着我筹集到的钱款。
我们开始拍摄的头两部电影给我们增添的仅是负债,如果不是我把电影票硬塞给赞助企业,估计场面还会更加惨淡。
我坚决反对“穗高企划”今后涉及电影制作领域。我虽然自己喜欢电影,但这是两码事。并不仅仅是因为电影不赚钱,我还担心被电影制作套住后,会牵绊他本来的小说及剧本的创作事业。事实上,他最近一年已经几乎没有进行什么创作活动了。本来以写原稿为主营收入的人现在停止写作的话,当然就没有任何收入进帐了。“穗高企划”账户上的钱眼看着一点一点的减少
然而穗高和我的想法大相径庭。他深信,要再次排上富豪榜的前几名的话,必须在媒体业获得成功。而成功的秘诀就是让自己成为话题人物。
此时,神林美和子的名字出现了。
穗高对她感兴趣的理由,无非是因为她是近来超有人气的女诗人。所以他拜托了共同的担当编辑雪笹香织,让其安排自己和她见个面。
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得并不真切。等我意识过来时,两人已经开始交往了。不光是交往,还立下了婚约。
那个叫做神林美和子的女人我并不是很了解,应该说是几乎一无所知吧。但在我眼里看来,她并不具备足够的女性魅力使得穗高会决定再婚。而反倒觉得她似乎还缺少一些作为女人必要的东西。诚然,她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但那和女性原有的魅力略微有些不同。硬要说不同在哪儿,我认为她的美是一种美少年的美。尽管用“美少年”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女性有些奇怪,总之,我估计普通男性看到她应该没什么性欲。一般我如果看到年轻的女性就会想象她的衣服里面的样子,但对她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因为她身上存在着打消我这种欲望的东西。
当然,如果说真是被这种美吸引也就罢了,可据我所知,穗高并不是追求这个的男人。所以在得知两人正交往着的事之后,我顿生了一种不悦的预感。
而发现这种预感成真,是在穗高道出想把她的诗歌电影化的那一刻。
“我要做成动画,保赚不赔噢。”我回想起穗高站在书房的窗前挥舞着拳头的样子,“我已经找到制作公司,就剩最后实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下子打翻身仗咯!”
我刚听到这些话时,全身不禁竖起鸡皮疙瘩。
“她知道这事吗?”我问他。
“我会说服她的,我可是要成为他夫婿的人呢!”穗高抖抖鼻子。
他这副表情,使我联想到了什么,用有些戏谑的口气问他。
“你说得好像就是以此为目的而结婚的啊。”
对此,穗高说了句“怎么可能?”,并苦笑着。这笑容使我放心了些,可他接下来却说:
“不过往后的潮流或许会发生变化了。”
“潮流?”
“那个女人很特别。”他说,“在当今时代,能通过写诗出名的人,一定具备某种特质,她的人气并非昙花一现。把这种宝贝占为己有没什么坏处,wωw奇Qìsuu書còm网我也肯定会时来运转的。”
“听起来你结婚的动机相当不纯啊……”
“当然并不止这一个理由,但我可以这么说,如果她只是一个名叫神林美和子的普通白领,我决不会娶她。”
可能是我显出了厌恶的神情,穗高低声笑着补充道。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把年纪再婚,除了喜欢,肯定会追求些附加价值的吧?”
“那你真的喜欢她吗?”
“喜欢,比起别的女人。”穗高一脸严肃,满不在乎地说。
虽然那时的对话有些不愉快,但让我倍感凄凉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说了几句之后,我告诫他结婚后绝不能再离婚,因为和神林美和子分手的消息传出去只会败坏形象。
“现在还没这个打算,我也不想总是重复做些吃力不讨好的无用功啊。”穗高说完这句话,脸上神情稍显踌躇,然后继续道,“只不过,有一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什么事?”
“就是美和子的哥哥。”穗高回答,歪起了嘴。
“她哥哥怎么了?”
我问完,穗高冷笑了一下,那眼神就像爬行类动物一样。
“她那个哥哥喜欢她,错不了的。”
“啊?”我张大嘴巴,“那是亲哥哥吧?”
“他们好像常年分开居住,虽然美和子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透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哥哥把她当成女人看待。而当我真正接触过他之后,再次确信了这点。”
“怎么可能?你想多了吧?”
“你自己见了就明白了,哥哥是不会那样盯着妹妹看的。或许美和子也把他看成异性呢。”
“这事你倒是讲得很坦然嘛。”
“说不定她的神秘之处就在于此呢。而且和我结婚前,她从未想过与任何一个人谈恋爱,包括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反正,我现在只能祈祷他们还没发生过肉体关系,总觉得有点恶心。”
“我都要吐了。”
我一说,穗高默默地笑了。
“男男女女的事情今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所以说不定我和美和子将来也会分开。到时候我准备以此事为借口。我会这么说:‘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那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社会一定会轰动,绝对会吸引世人眼球的。”
听了穗高这番话,我一下子毛骨悚然,究竟怕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我的内心被一个念头占据:这桩婚事绝对非同寻常。
3
放在胸袋里的电话铃声响了,好像是忘了关机。此时在场的几位都在品味主菜,我面前的碟子上放了三只斑节虾。穗高明显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我失陪一下。”我从座位上起身,走向了洗手间。找到一个顾客都无法看到的地方后,按下了通话键,“喂”
先传来了一段杂音,然后很小的说话声映入耳朵里,“……喂”
我立刻意识到了那是谁。
“是准子吧?”我尽量保持着平稳的口气说道,“怎么了?”
“请你告诉诚……”
“嗯?”
“请你告诉诚,我在这里等他。”
浪冈准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我听到她鼻子抽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儿?”
我发问,可她没有回答。我顿感一阵焦急,伴随有不祥的预感。
“喂,准子!你听着吗?”
她说了什么,“嗯?你说什么?”我问。
“……堇,很漂亮呢。”
“?什么很漂亮?”
问这句话时,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
我边把手机放回口袋边思忖:浪冈准子到底在哪里打电话来的呢?又是为什么打过来呢?她说什么很漂亮来着?
走回座位的途中,脑袋突然灵光一现,单纯的杂音经过过滤器,变成了清晰的话语。
她说的是三色堇,三色堇很漂亮——
眼前出现了黄色和紫色的花瓣,我大步流星迈开步伐。
“穗高,你稍微过来一下……”我站着在他的耳边低语。
穗高立刻皱起眉头。
“什么事啊,在这里说好了!”
“这里说不太方便,一会儿就好。”
“你真麻烦,电话谁打来的?”穗高用手帕抹了下嘴,站了起来。“不好意思,请别介意,继续用餐吧。”这话是对神林贵弘说的。
我把穗高带到了刚才我通话处。
“你立刻回家吧!”我说。
“为什么?”
“浪冈准子在等你!”
“准子?”穗高咂着嘴,“你别太过分了!这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她的样子有点异常。而且还在你家的庭院里,说她一直在那里等你。”
“等我干什么?!真麻烦,那个女人……”穗高挠挠下巴。
“总之还是快回去一趟为妙,你也不希望让她被别人看到吧?”
“糟糕!”穗高咬着嘴唇,目光不断地扫视周围。随即露出一副做下决定的表情,对我说,“你帮我去看看情况吧。”
“她等的是你啊!”
“我这不是有客人在嘛,你要我丢下他们不管吗?”
“客人?”
我的表情在旁人看起来一定很莫名其妙,他竟然把神林贵弘说成是客人,而且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出口,我甚至怀疑他的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
“拜托你了,”穗高把手往我肩上一搭,并笑脸相迎。“你想法子把她打发走,你比我更了解准子,不是吗?”
“穗高……”
“否则美和子会觉得很奇怪。我回到座位上,你到我家去看看,我替你向他们说明。”穗高说完,不等我作答就往座位走去。我连叹气的心思都没有了。
出了餐厅,我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一想到浪冈准子是以怎样的心情等候着穗高,我的胸口就一阵剧痛。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自己也有责任。
我是在穗高之前认识准子的。虽同住一幢公寓,但认识她的契机是有一次她在电梯上主动跟我搭话。当然她不会对我这种30多岁的男人产生兴趣,使她感兴趣的,是我手上提着的笼子,那里面装着一只雌性的俄罗斯波斯猫。这只猫现在还养在我家里面。我家的公寓允许养宠物。
这只猫好像感冒了呢——这是她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看得出来吗?”我问。
“嗯,去兽医站看过没?”
“还没有。”
“还是早点去治疗一下为好,如果你愿意,请到我这里来。”说着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个兽医站名字,她在那边担任助手。
次日,我带着小猫去了准子工作的兽医站,她还记得我,一见到我就露出了笑容,那张笑脸真是灿烂。
因为我的猫是当天最后一个去看病的,检查完之后我们聊了一会儿。她是一个天真烂漫而且很喜欢笑的女孩儿,那种开朗着实安抚了我的心。不过聊到动物的话题时,她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说到不好好对待宠物的主人,她更是紧握放在腿上的双拳。对我而言,这个话题很是新鲜。
当我提到穗高诚的名字时,准子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我可是他的忠实粉丝啊!骏河先生竟然在穗高诚的事务所工作,真是没想到呢,太了不起了!”她在胸前紧攥着的双拳激动得直哆嗦。
“你这么迷他的话,下次我向你引见一下好了。”我说,完全没当回事。
“啊?真的吗?要是麻烦的话就不用了……”
“不麻烦。不管怎么说,他的日程都是我安排的呢。”我故意拿出记事本,当着她的面查了行程表。想起来当时真傻,要是有那个闲工夫做这事儿,还不如多考虑一下把她骗到宾馆去的伎俩呢。
几天后,我就把浪冈准子带到了穗高家。‘准子很漂亮,穗高一定不会给脸色看的’,我猜得完全没错。那天晚上三人一起到外面吃了晚餐,准子的表情仿佛身处梦境中。
饭后,我要送她回家时,穗高在我耳畔低语:“真是个好女孩儿呢。”
我转头望着穗高,而此时他已经将目光注视到了准子的背影上。
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已然过了两个月。有次我来到穗高家后,发现准子在卧室里。非但如此,她还为我和穗高泡了咖啡。望着她站在厨房里的身影,我立即明白了一切。
即便如此,我并未表现得很震惊,而是用嘲讽的表情问穗高:“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月前吧。”他回答。我这才回想起来,准子恰好就是从那时开始拒绝我邀请的。
尽管不知道穗高的情况如何,准子绝对是知道我心意的,她一定满心歉意吧。某一天,当只剩我们俩人的时候,她对我小声说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回答。我不可能责怪她什么,本来就是我自己不好,过于迟钝了。
然而过了几个月,我对带她去见穗高一事的悔意又进了一步——她怀孕了。穗高找到我来商量这件事。
“你快帮我想个法子,她硬说要生下来,不肯听我的话。”穗高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极度疲惫。可能是头很痛,他不断揉着眼角。
“让她生下来不是也挺好么?”我依然站着,俯视着他。
“别开玩笑了!孩子是绝对不能要的!喂,你一定要想想办法。”
“你没有要结婚的打算吗?”
“这我还没考虑。当然,我和她交往也不是玩玩的。”这后半句话纯粹是因为看穿我的心思而补充上去的。“反正我不喜欢奉子成婚。”
“那你就借此机会考虑一下结婚的事又有何妨?要是这样她说不定也就同意堕胎了。”
“好吧,这样好,那就这么定了。”穗高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跟她心平气和谈一下,千万别做惹怒她的事。”
“你真的要认真考虑一番哦!”
“嗯,知道啦。”穗高用力点了点头。
当晚我就去了准子的住处,而她也知道我的来意,一见到我就说:“我绝对不会把孩子拿掉的。”
我开始了费时费力的劝导工作,真是一份讨厌的差事。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做了,因为我也打心底里感到把孩子堕掉的确是为了她自己考虑,并认为还是不要和穗高有任何的瓜葛会比较好。但却又为了让她同意堕胎,不得不承诺自己会劝说穗高和她的婚事。
流了大约两公升泪水之后,准子终于答应堕胎了,我自己也筋疲力竭。几天后,我随同她一起进了妇科医院。过了几个小时,又开车送做完手术的她回家。她如同死人一般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窗外。那张侧脸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的那份开朗。
“我一定会让穗高履行诺言的!”我说,她什么也没回答。
不用说,穗高食言了。几个月过后,他和神林美和子定下了婚约。知道这事儿时,我便追问穗高如何对准子交待。
“我自己来解释吧,这也是没办法的,又不能同时和两个女人结婚。”穗高说。
“你会好好劝她吗?”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回答,脸上带着不厌烦的神情。
但是,他却什么也没对准子说。直到最近,她还一直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能成为穗高夫人。
我又回想起白天看到的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当出租车驶到穗高家门前时,我把一张五千元大钞递给司机,找零也没要就飞身下了车。然后迅速跑上大门的楼梯,发现门依然锁着。穗高并没有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留给准子。
我直接往庭院走,“三色堇——”我重新想起她的话。
而看到院子的那一刹那,我呆住了。
在修剪整洁的草坪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布。定睛一看,那正是浪冈准子。她还穿着刚才那件白衣。
不同之处在于,她头戴面纱,右手拿着花束。面纱略微掀起,露出她那张瘦得凹陷下去的脸庞。
雪笹香织篇
海胆意大利面并不好吃,盐放得太多,不合我的口味,随后的鲈鱼也是一样。但将其咽入胃中后,嘴里却未留下任何味道。可能是因为我吃得心不在焉的缘故吧。
骏河直之的手机的响声使得我产生了某种预感。在头脑里猛然浮现出了先前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脸,白色的衣服配上雪白的容颜,还有射向穗高诚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从穗高那略显僵硬的表情以及骏河惊慌失措的态度我顿时意识到了她是什么来头。要是神林贵弘不在场,我一定会向穗高彻底问个明白。
骏河通完电话后脸色非常难看,走过来叫穗高。我推断那个女人一定是提出了什么使他们为难的要求,否则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原因让和神林美和子一块儿吃着饭的穗高离席。对于他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人就是美和子了。
“他依然是这么忙呢。”美和子对我说。
“貌似是这样。”我回答。美和子太天真了,丝毫不懂得怀疑,即便对穗高诚这样的男人也不例外。这一点让我倍感焦急。
也许是心理作用,不久后回到座位的穗高脸上,已经找不到了原先那份从容。骏河突然有急事不得不先离席,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我替他向你们道歉——他一坐下来就这么说,不断地看着神林兄妹俩。
“骏河也忙得够可以啊。”美和子用少女漫画上的眼神望着穗高。
“他管理的业务范围太广了,真是辛苦他了。”穗高嘴上说着违心话,冲美和子一笑。那是他引以为豪的笑容,不知有多少女人被这笑容所蒙骗。
我脑海里浮现着骏河直之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暗自同情起来。尽管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他一定为了帮穗高犯下的事收尾而汗流浃背地东奔西跑吧。
吃完甜点后,我们正喝着咖啡时,年轻的女侍弓着腰向穗高走了过来,小声说:“有您的电话。”
“电话?”穗高面露疑惑之色后,朝美和子苦笑着说:“一定是骏河那小子又什么事情处理不当了。”
“快去接电话吧。”
“嗯,那我先失陪一会儿。”穗高站起来,“大哥,真是不好意思,几次三番失礼。”
没关系,神林贵弘简短回答。这个青年明显对穗高不抱好感,吃饭时几乎一言不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美和子稍显不安的神情看了看我。她不知道穗高家的庭院里曾站着一个像幽灵般的女人。
这个我也不清楚呢,我回答。
不久穗高回到了座位上,看到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虽然他强装出一如既往的谄笑,但那张脸明显带着僵硬。视线游离不定,呼吸也变得急促,这一切在我眼里是那么明显。
“怎么啦?”美和子问。
“不,没什么大事。”穗高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他没有要坐回椅子的意思,站着说,貌似非常着急的样子。
我故意放慢动作,把咖啡杯端到嘴边。
“我们还没喝完呢,你有什么急事吗?”
穗高瞪了我一眼,可能是察觉到了我带着些许恶意。不过我装作没注意到,继续品味着剩余的一点咖啡。
“我还有几件要事。其实,旅行的准备还没开始做呢。”
“要我帮忙吗?”美和子立刻说。
“不,不用劳烦你的。这点小事儿我自己解决。”然后穗高看看神林贵弘,“呃,大哥您知道去酒店的路吗?”
“我有地图,应该能找到。”
“是吗,我叫他们帮我们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吧。钥匙能给我一下么?”
从神林贵弘那儿接过车钥匙后,穗高双手插着裤袋,快步走向出口。
我追了上去。
“这顿我来好了。”我小声说道,指的是买单。
“不用了,是我叫你们来的嘛。”
“可是……”
“好了你就别争了。”穗高递给服务员一张金色的信用卡,然后又把车钥匙交给另一名女侍,叫她把车开到餐馆前。另一辆车是穗高自己的,我们这几人到这儿分乘了两辆车。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边关注着不让美和子听到,问他。
“没什么。”穗高冷淡地回答,目光依然游离。
“小雪!”美和子从后面叫我的昵称,“小雪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我嘛”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准备回公司,你刚刚给我那本随笔我得交到印刷厂去。”
“那我们载你一程吧,途中要经过公司的嘛。”
“不好意思,在此之前我要去个地方。”我在面前竖起手掌,“晚点我会打电话到你酒店的。”
“那我等你电话。”美和子莞尔一笑。
几分钟之后,两辆车才被开了过来。这几分钟对穗高而言似乎格外漫长,他低头看了好几次手表,回答美和子的话也显得心不在焉。
穗高推搡着神林兄妹坐入了沃尔沃。
“那就明天见了。”美和子隔着车窗说。
“嗯,今晚休息得好一点哦。”穗高回答,满脸又堆起笑容。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不会摘下假面具。
等沃尔沃拐了个弯不见之后,穗高脸上的笑容也与此同时消失了。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朝自己的奔驰走去。
“好像这事儿相当急嘛。”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他不可能没听见,但还是没有回头。
他启动奔驰的引擎后飞驰而走,我目送着他,然后往反方向走去。却没有一辆空车经过。大约10分钟以后,总算见到一辆,我立刻扬起手。
“去石神井公园。”我说。
我在干什么哪!我边眺望车窗外的景色边自问,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回想着穗高诚那薄薄的嘴唇、略尖的下巴、漂亮的鼻梁、以及修剪相当得体的眉毛。
我曾一段为期很短的梦,成为穗高妻子的梦。虽然曾决心一生都不当主妇,但在那段时期,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象自己一整天都穿着围裙的样子。当时的自己简直太天真了,我只能这么说。
成为穗高诚的担当编辑是在调到文艺部的第二年。那时,我对他的印象只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作家而已。然而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却在我心里烙上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作为男人,他也相当完美。现在回想起这些却只能一笑而过了。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把我当女人看待的,但从刚见面的时候开始,我就坚信他总有一天会这么做的。就那样,他彻底地征服了我的心,就像操作电脑软件一样熟练。
“再到我房间里喝一杯吧?”在一次工作聚餐后,穗高在银座的一家小酒吧里喝着鸡尾酒对我说。他不喜欢服务员的那种店,至少他是对我这么说的。
那时他还没有离婚,而他的办公场所租在新宿。他对此的解释是,希望把家庭和工作分开。
其实我有种种借口可以拒绝他,而且我深信,我只要用三言两语拒绝,这个男人一定不会死皮赖脸地纠缠我。不过,他今后应该再也不会来约我第二次了。
可最后我就这么去了他的住处,虽说此行是为了再喝上一杯,其实在他家只是喝了半杯兑了水的威士忌。很快便上了他的床。
“我这么做可不只是玩玩哦。”我说。
“我也一样。”穗高回答,“所以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真是冠冕堂皇之言。过了三个月,他亲口告诉我了他离婚的消息,这么一来,我和他便开始了正式交往。
“我们俩之前关系就不太好,所以责任并不在你,你不用自责。”
问起他离婚理由时,他没好气的口气回答。我对此甚至非常感激,因为我以为,他在为我着想。
而接下来的那句话更是让我喜上眉梢。
“当然,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或许下不了决心。”
说这话时,我们俩正在旅馆的咖啡座里。倘若是在只有我俩的房间里,不,就算是咖啡座,如果周围没有别人,我也一定会搂住他的脖子不放的。
我们的关系前前后后大约一共持续了三年,说实话我一直在等他的求婚。只是自己从来没有显出过催促的态度。离婚之后要过多长时间才能免于遭受世人的责备呢,我全然不知。而且我觉得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要是把结婚的事说出口的话,就必须丢弃自尊心。我最多也只会带着玩笑的语气说,“比起做一生的编辑,还是在某处找个永久职业来的好啊”,仅此而已。
而穗高诚,明明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却笑着回答我:“我知道,你是那种不会乐于被家庭束缚的女性”。他很清楚,要是这么说,我就不会再说出执念于结婚的话来了。
当我对今后的发展越发不安的时候,他却拜托了我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希望我把神林美和子介绍给他认识。
美和子本来是我妹妹的朋友。妹妹给我读了她写的诗,便成了一切的开端。我被美和子充满热情、伤感、苦恼的诗给迷住了,我于是有种预感,这诗一定能热销。
本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性要出版诗集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我的企画公司却认可了。我感觉到,露出为难之色的上司们也被神林美和子的诗里的某些内容打动了。
但坦率地说,能热卖到那种程度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当时的市场定位是:只要能成为一部分人的话题就算大功告成。而至于诗集中的一些语句会成为当前流行语、单行本一次一次地再版,完全是出乎我的预料的事情。
一眨眼的功夫,神林美和子就成了红人。出演电视剧的邀请纷至沓来。当然,其他的出版社也开始竞相和她开始了接触。
然而美和子并跨过我而自己任意行事,她一直当我是中间人,希望任何工作都由我来传达给她。现在别的公司的人都让我三分,其原因无非是因为我手上握着神林美和子这张王牌。
‘为什么要想见她?’我问穗高。我对她有兴趣,介绍一下有何妨?他回答。我也想不到硬要拒绝他的理由,只是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大概穗高一开始并没有把她占为己有的意思吧,他可能只想在电影方面的工作利用一下她而已。他无论如何都想通过电影来挽回一点局面,这点连我也清楚。
但是,事态正朝我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发展着。最初感觉到这点,是从美和子打来的一个电话开始的。她跟我说穗高邀请她吃饭,她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我从她口气中听出,她自己是很想去的。这使我不由得增添了一份焦躁。
我联系了穗高诚,质问他,究竟打算怎样?他似乎猜到了我会这么做,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
“我应该跟你说过,工作方面的事情由我出面来跟她说。”
我这么一说,他给出的回答像预先考虑好的一样干脆。
“不是工作的事,私人方面,我想跟她两个人单独见见。”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嘛,我想和她吃顿饭,仅此而已。”
“喂!”我竭力平息着内心的思绪,问道,“可能我的脑子不太好使,误解你的话还请多多包涵。你刚刚说的话听上去给我感觉你对神林美和子这个女人有兴趣呢。”
“你没有误会,就是这回事。”他说,“我对她有兴趣,作为一个女性。”
“这种话你倒能平静地说出口呢。”
“那我问你,如果我喜欢上了除你以外的其他女人,我该怎么办呢?难道还是要尽情份忍着?我们又没结婚。”
我们又没结婚——这句话深深地扎入了我的心。
“你喜欢……她吗?”
“至少怀有好感。”
“她可是我负责的作家之一呢!”
“这是偶然事件,难道不是吗?”
“也就是说,”我咽了咽口水,“你把我甩了?”
“我对神林美和子这个女人的感情,以后会发展到如何程度我也不得而知。但如果我和她吃顿饭就不得不和你分手的话,那也只有这么办了。”
“我明白了。”
以上的这段对话,为我们保持了近三年的感情画上了休止符。穗高一定在约美和子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这样做了吧。他预计到我既不会哭闹也不会抱怨。虽然知道他预料到我的反应,但我别无他法。
他心里还打了另一个如意算盘,那就是我决不会对美和子透露我们两人的关系。不光不会说,并且阻碍他接近美和子的事都做不出来。
事实正如他所料,我什么都没告诉美和子。她曾有几次问我,“穗高是个怎样的人?”我绝口不说真心话:“我和他只是工作上的交往,所以也不太清楚。”——这么搪塞过去。
当然,放不下自尊是其中一个因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使得我不想阻碍神林美和子与其他男人交往。
这个原因,就是神林贵弘。
我第一次见到他俩的时候,就感觉到那个男人对美和子的爱的性质,有异于哥哥对待妹妹的感情。其实在之前听美和子提起他的时候,一直给我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也就是说,我推测她自己也对亲哥哥抱有一种奇妙的情感。而且这种猜测到现在也没改变。我觉得,她那种特有的感性、表现力很有可能源于此。
对于那样的美和子来说,对哥哥以外的男性产生兴趣是很有必要的。因为那样的话,她一定会生成新的人生观,却又不会就此变得平庸,影响才能的发挥。她的才能并非如此不堪一击。退一步说,即使她确实那样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是为了获得更宝贵的东西所必须做出的牺牲。一个编辑不能以书卖不出去为理由而去干涉她人生的转变,我很喜欢美和子,一直期望着她能获得幸福。
正因为如此——
穗高诚以后到底可以对我做到多诚实,对我而言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为了他和美和子做出的牺牲真是太大了。他如果只是利用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前方出现了穗高的房子,我暗自摸着自己的下腹部,感到那里有点痛。
“请停在这里好了。”我对司机说。
2
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穗高家的门灯关着。他的奔驰车停在门前,可车中不见人影。
紧挨着门边的信箱里,那块回览板还是一如既往插着,穗高似乎现在没有闲工夫去抽出来。我刚要去按门铃的按钮,又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对他来说,如果不方便接待的话,我只会吃到闭门羹而已。
我轻轻推了推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我不发出脚步声,走上大门的楼梯,绕到了庭院。
由于四周的围墙很高,路灯无法照进来,所以庭院很暗。不过从客厅里透出了一丝灯光。
我边留心着自己的脚步声边走着。玻璃门上拉上了窗帘,微微露出一道缝隙,光线就是由此而出。我把脸靠近那道缝隙,看到了穗高诚的身影,他正给大纸板箱上封箱带。这个箱子本来是装洗衣机的。听美和子说,他们开始新婚生活前去购置了一些新电器,洗衣机也是其中一件。
然而在现在这个时刻装箱,怎么想都很奇怪。而且在穗高的脸上露出的完全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情,而是久违了的严肃表情。我尽可能靠近那条狭窄的缝隙,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其他并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
从门口传来了停车声,貌似有谁走上了玄关的楼梯,并打开门进了屋。而客厅里的穗高看不出吃惊的样子,应该知道来者是谁。
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在客厅里出现的人,正是骏河直之。穗高的神情更严肃,照理说他离我很远看不太真切,可我能猜出此时他双眼一定充满了血丝。
他们两人交谈一番后,突然把脸转向我这边。而穗高更是大步朝这里走过来。
我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赶忙朝大门的反方向走去,在房子的阴影处藏了身。随即从打开的玻璃门里传来了说话声。
“只能从这里弄出去了么?”这是穗高的声音。
“看来只有这样了。”骏河说。
“那就搬吧,车停在门口吗?”
“嗯,这只箱子底部不会掉下来吧?”
“应该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偷窥了一眼,发现那两个男人正一前一后地抱着刚才的瓦楞箱往客厅外走。骏河在前,穗高在后。
“没想到这么轻,这样一个人也能搬嘛。”
“那你一个人搬好了。”骏河的语气明显带着怒气。
玻璃门打开着,所以他们俩一定还会回来。于是我决定暂时待在原地不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穗高就折返回来,我赶紧缩回了脑袋。他从庭院走进客厅,并传来玻璃门关上的声音。从阴暗处偷望一眼,确认窗帘已经拉上后,我绕回了玄关。
屋子跟前停着一辆面包车,骏河坐在驾驶座上。刚才运出来的那只箱子,应该放在这辆车的货台上。
只听玄关的门打开了,接着是锁门声。穗高走下台阶。
“物业管理人呢?”穗高问。
“通常是不在的,不会这么巧今天刚好在吧。”
“你说你房间在三楼,离电梯近不?”
“走出电梯旁边就是。”
“太好了!”
穗高也坐入自己的奔驰车。等他上车后,面包车也发动了引擎,并且先走一步,不一会儿奔驰也跟了上去。
我从院子来到门前,走下台阶。两辆车的尾灯已经远离了视线。
考虑一番后,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地址页,搜寻着骏河直之的名字。听到刚才那两人的对话,我总觉得他们接下去要去的地点应该是骏河的住处。
骏河所住的公寓在练马区内,可令我有些疑惑的是,他的房间号码是503,而刚刚穗高说的是“房间在三楼”。
可再怎么想也没用,我只得走往容易拦到车的大街。告诉司机地址后,在目白路的路口下了车,“那边就是图书馆了”,司机对我说。
我边走边留意着电线杆上标注的地址牌,最后瞅见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奔驰,觉得非常眼熟,那是穗高的车。
我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了一幢疑似骏河住处的公寓。那栋建筑有五六层高,看上去舒适整洁。
走到大楼正门,看到玄关处停着刚才那辆面包车,后方的货台打开着,却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我瞅着玄关,发现那扇似是自动锁的门敞开着,刚想着:现在或许能进去,楼里电梯的门一下子开了。
得知上面那两人正是穗高和骏河的那一瞬间,我连忙跑开了。路上刚好有一辆车停着,我便躲到了后面。
那两人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从大楼走了出来,穗高快步离开,而骏河则走到了面包车的货台边,手上是一只折叠起来的纸箱,将其往货台上一塞,并关上了后车门。
等到面包车发动,在大楼的转角拐弯后,我从车后走了出来,站在公寓的门前窥望着。自动锁的大门依然在那儿敞开着。
我狠下决心走了进去,坐上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3”的按钮。
下了电梯后迎面就有一户人家,上面并没有名牌。旁边装有门铃,我便按了一下。脑子里还在考虑:如果真有人开门应该说什么才好。要不要问‘是否认识穗高或者骏河’呢?
可这种思考纯粹是白费功夫,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对着门缝张望一番,并没看到上锁后应该看到的金属片。
尽管有些犹豫,可我还是握住门把旋转了一下,门开了。
最先入我眼帘的,是鞋架上胡乱放着的白色凉鞋。接着我慢慢地移动视线,进门处是一个三叠的厨房,厨房的顶头是房间。
在那房间里,有人倒在了地上。
3
那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对这打扮我有印象,那是白天在穗高家庭院里出现的,那个幽灵般的女人。
我脱了鞋,战战兢兢地慢慢靠近。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是在穗高家里看到他在装箱的时候隐约产生的。然而由于那预感过于不祥,病且难以置信,我自己都不愿再往下想。
站在铺木纹缓冲地板的厨房,我向下望着那名躺在里屋地上的女人,苍白的侧脸已全无生命气息。
我捂着自己胸口,试图调整一下呼吸。可能是因为心脏跳动过快或者是紧张过度,感觉到似乎有东西从胃里往上涌。尽管如此,‘这种机会绝无仅有,亲眼目睹一下也无妨’,此种编辑特有的想法顿时涌上心头。
里面是一间六叠左右的洋房。虽然有一个内嵌小壁橱,但似乎那里面装不下,壁橱前又放了一个精品衣架,也挂满了衣服。另一墙边放着梳妆台和书架。
躺着女人的身边有一只玻璃茶几,上面放的东西使我来了兴趣,便往那里走去。
上面放着一张摊开的纸片,那是报纸里夹的宣传单,反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内容如下:
“我只能用这种形式来传达我的心意。
我在天堂等你。
我相信你很快也会到这里来的,
请把我的容颜深深地印刻在你心里。
准子”
这显然是一封遗书,毋庸置疑,上面的“你”指的就是穗高。
在遗书边上,放着一只小瓶子,我也见过。那是穗高经常用来装鼻炎药胶囊的药瓶。
在药瓶边上有一只装着白色粉末的玻璃瓶,标签贴的是维他命,但这粉末很明显不是维他命。这种产品本来应该呈红色片状。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打开鼻炎药瓶,把里面的胶囊倒在手掌上。里面有八颗,但是仔细一看,每个都可以分成两半。而且隐约可见沾在上面的白色粉末。
难道说——
她想用这白色粉末替换掉胶囊里原来的药粉吗?
正在那时,屋外貌似有人下了电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是穗高或骏河回来了。
忙乱中,我取出一粒胶囊塞入上衣口袋,把剩下的都放回瓶内。然后,我躲到了精品衣架后面。今天一直躲躲藏藏的。
我弯下腰的同时,门被人打开,接着响起了脚步声。我从悬挂着的衣服间窥探着动静。只见骏河面露倦容站在那儿,当他要把目光转向这边时,我不禁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阵啜泣声。准子~准子~,那声音还低语着,听起来完全不像骏河直之发出来的,微细并孱弱。简直像小孩子躲在阴暗处哭泣一样。
随即耳朵里传入了轻微的瓶盖开启声。
我再次欲抬头看个究竟,不料挂在上方的帽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骏河的哭声嘎然而止。
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够想象到,他那双丹凤眼正朝着这边看。
“对不起。”说着,我站了起来。
骏河直之瞪圆了眼睛,我能看见他脸上被泪水打湿的印记。两腿跪在地上,右手扶住女人的肩膀,并戴着手套。
“雪……笹……小姐?”他楞了好久才说出话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不起,我跟踪了你们。”
“什么时候开始?”
“一直在跟踪,因为穗高的样子有些可疑,所以去了他家。然后就看到你们俩搬着一个大箱子……,”真是抱歉,我再次小声说道。
“原来是这样。”骏河全身一下子瘫软下来,目光移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这个女人死了。”
“貌似是,在他的……在穗高的家里去世的?”
“在庭院里自杀了。就在临死前还打了电话给我。”
“哦~,就是那个时候……”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这个女人曾和穗高交往过。”骏河用指尖揉揉眼角,似乎想擦去泪痕。“因为知道他要结婚而受到打击,所以就自杀了。”
“真可怜,为了这种男人。”
“说的就是啊!”骏河大声叹气,并挠挠头。“为了那种男人而死真不值。”
你喜欢这个女人吗——我真想这么问,当然,我并没有说出口。
“那为什么把遗体运到这里呢?”
“是穗高指示的,他认为,明天要举办喜庆的婚礼,要是被别人知道在自家庭院里死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啊,那么你们准备何时报警?”
“不准备报警。”
“啊?”
“不报警也是一样啊,等尸体被别人自然发现。作为穗高而言是希望和准子划清界线的,既然没有任何关联,当然也就不希望被人察觉她死在自己家。”骏河的脸颊痛苦地扭曲着,“他不希望自己的新婚旅行被警察打搅呢。”
“呵。”
我的心被乌云渐渐笼罩。此时,有两个自我并存:面对这非同寻常的事态能泰然处之的自己,以及随着事态发展越发混乱的自己。
“准子小姐……是叫这名吧?”我看着遗书,说道。
“浪冈准子,浪花的浪,冈山的冈。”骏河生硬地说。
“警察可是会调查准子的自杀动机的呢,她和随高的关系迟早会被查到的。”
“不太好说,有可能会吧。”
“到时候就瞒不过去了,他有什么其他打算?”
我一问,骏河直之突然笑了出来。我诧异地望着他的脸,难道这个男人精神失常了?但仔细一看,那笑是强装出来的。
“他准备想把这事变成是我干的。”
“嗯?什么意思?”
“曾经和准子交往的是我,他想把事情说成这样。然后,我和她玩腻了,所以就抛弃了她。她因此受到刺激,为情自杀——就是这样。”
“呃……”这是早就料到的,我只是感叹一下。
“这封遗书是落在她身边的,上面没有写署名吧?”
“是啊。”
“其实本来是写的。在最上方,写着‘致穗高诚先生’,可穗高用美工刀将其裁掉了。”
“呵。”我不由得摇头,“你就任他这么摆布?”
“我不想。”
“但你还是打算服从他的意思吧?”
“我如果不想服从他,就不会把遗体搬到这里来了。”
“……说的也是。”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骏河看着我说。
“什么事?”
“刚才我们的谈话,我希望你出了这栋楼就立刻忘掉。”
我淡淡一笑。
“我对警察说也没有任何意义啊。”
“你能保证吧?”骏河直视我的眼睛。
我轻轻地点点头,当然并非为了保住这个男人的忠诚,而是想手上握有一张王牌。
“那赶快离开这里吧,磨磨蹭蹭的话碰到谁可就不妙了。”骏河站起身。
“我再问一个问题。准子和穗高交往了多久?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时间我记不清楚了,肯定在一年以上,直到前些日子还交往着呢。不管怎么说,她依然深信自己才是穗高的恋人。要说关系到了何种程度,她都已经考虑结婚了,连孩子都怀上过了呢。”
“哎……”
“当然后来打掉了。”说着骏河点起了头。
我心头的那片乌云开始蔓延。怀孕——我用手摸着下腹,那种钻心的疼痛,这个女人也经历过吗?
和穗高分手之后不久,我得知了自己怀孕的消息,但我没告诉他。用怀孕作为武器也无法夺回他的心,况且我深知他不是一个因为这事就会回心转意的男人。
然而我正遭受着这番苦痛时,那男人除美和子之外还有别的女人,并且还让她怀了孕。那么,我只是那些他无心结婚却被搞大肚子的女人里的其中一个了。
“喂,走吧!”骏河抓起我的手臂。
“她的死因是……”
“应该是服毒自杀的。”
“是服了那些白色粉末?”我回头看着桌上。
“很可能。”
“那旁边放的和穗高吃的是同一种药呢,不过胶囊里似乎不是鼻炎药啊。”
听我这么一说,骏河倒吸口气。
“你看到了?”
“刚刚看到的。”
“唉~”他拿起装有胶囊的药瓶,“这是放在她手中握住的纸袋里的。”
“她为什么要制作那样的东西呢?”
“那当然是为了……”到这里骏河说不下去了。
我替他继续说道:
“让穗高吃下去,对吧?把家里原来的那些鼻炎药替换掉。”
“应该错不了的。”
“但这事儿做砸了,所以只能自己一人死了。”
“她要真有那打算,”骏河自言自语道,“我明明能创造出让她偷换的机会的。”
我窥探着他的表情,“你这话当真?”
“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
“快走吧,久留可是危险的。”骏河看看手表,推着我的后背。
我穿鞋的时候,他一直在那儿注视着。
“怪不得,这原来是你的鞋啊。”骏河说,“她没有菲拉格慕这种牌子的鞋呢。”
他真了解浪冈准子啊,我感叹。
“你没摸过什么东西吧?”
“嗯?”
“要是留下了指纹就麻烦了。”
“嗯。”我点头,“门的把手好像……”
“那么,就算不自然也只好这么办了。”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门把。
“还有刚才的药瓶。”
“真糟糕。”
骏河把鼻炎药胶囊的瓶子抹完后,又让躺在地上的浪冈准子握了一下,最后放回桌上。
“对了,这个也必须带走。”他拔下插在旁边墙上插座里的电线,那是手机充电器用的。
“手机充电器怎么了?”
“借此机会回收吗?”
“算是吧,而且这个手机要是被警察发现,查了通信记录的话,那白天她打我的那通电话就会败露,事情就会麻烦很多。”
“你还真是想得面面俱到。”
“没法子啊。”
走出房间关上门后,骏河直接走到电梯跟前。
“门不锁也没关系吗?”我问他。
“要是上了锁,那钥匙怎么处理就成为问题了。钥匙不在房间里很不自然吧?”骏河歪着嘴,“穗高这个家伙没有这儿的备用钥匙,好像连这里来也没来过。简直就像料到了今天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在电梯里骏河摘下了手套,看着他的侧脸,我回想起刚刚他碰过的那只装有胶囊的药瓶。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药瓶中的胶囊数是六粒。
我悄悄摸着上衣口袋,碰到了那颗胶囊。
神林贵弘篇
完成了酒店的入住手续并把行李都搬入各自的房间后,我们俩立刻走了出来。因为美和子不得不为了明天的婚礼而跑一趟美容院。
要多久呢,我问她。两个小时左右吧,美和子侧着首回答。
“那我去书店吧,然后到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其实你可以在酒店的房间等我的。”
“一个人呆着也很无聊啊。”
要在狭小的屋子里盯着墙壁静候美和子装扮成新娘,我实在无法办到。那种情景光是想象就会令我坐立不安,可这种焦躁情绪又无法向她挑明。
在一楼的大厅与美和子道别后,我走出了酒店。门口的道路成一条斜坡,其尽头有一个车流不息的十字路口。而在路口的对面可以看到一家书店的标牌。
书店里挤满了人。主要是一些公司职员及白领模样的男男女女。只是他们都聚集在卖杂志的柜台前,我却在文库本的角落,正挑选着适合睡前阅读的书。最后我选中了《麦可克兰顿》的上下册。即便我今晚整夜都无法入眠,也读不完这本书。
离开书店,我走进边上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小罐”early times”,一份奶酪夹心鱼糕以及一包薯片。这瓶酒虽然是常规容量的一半,但好歹也是波旁威士忌,如果酒量不好的我喝了都睡不着的话,也只能没办法了。
拿着便利的袋子,我准备回酒店。走了和来时不一样的路,所以来到了酒店的侧门。沿着围墙边走边仰望建筑物:三十多层的高层酒店,看上去就像一根刺穿夜空的巨大柱子。美和子明天要举办结婚典礼的教堂在哪儿呢?宴席的会场又在哪儿呢?边想着这些边抬起头望着,感受到美和子已经与我相隔天涯。而且这并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轻声哀叹后,我又走了出去。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什么在移动。定睛一看,那是一只黑白相间花纹的小猫,合着双腿趴在路旁,也盯着我看,可能由于某种疾病,左眼布满了眼脂。
我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拿出奶酪鱼糕,一片片撕下扔了过去。小猫露出一丝警惕的神色后,马上接近了鱼糕,嗅着气味开始吃起来。
这只猫和当前的自己,谁更孤单呢?我不禁自问。
回到酒店,我走入一楼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皇家奶茶。此时时间刚过七点。我取出《麦可克兰顿》文库本阅读起来。
到了八点整,美和子出现了。我对他微微扬手,并站了起来。
“结束了?”在收银台出示着付款单,我问她。
“嗯,差不多。”她回答。
“做了哪些事?”
“涂了指甲,修了面,烫了发……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
“真是费时的事儿呢。”
“这才刚开了个头,接下来更麻烦,明天还得早起。”
美和子把长发盘了起来。也许是修了眉的缘故,眼角看起来比平时略微上扬。真是整得更有新娘样了啊,一种难以言状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我们在酒店里的日式料理店吃了晚饭,吃饭时几乎没有交谈。要说交流的话,也只有对料理的感想而已。
不过在喝饭后日本茶时,美和子开口了:
“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和哥哥两人单独用餐了呢。”
“是啊。”我歪起脑袋,“应该不会有这种机会了吧。”
“为什么?”
“你想,以后你要和穗高一直呆在一起了啊。”
“就算结了婚,我也偶尔会有单独行动的时候呢。”美和子说完,露出一副意识到什么的表情,“哦,倒也是。到时候哥哥你可能也不是一个人了嘛。”
“嗯?”
“你以后总会结婚吧。”
“呵,”我把茶杯送到嘴边,“这事儿还没考虑过呢。”
然后我把视线移到了能望见酒店花园的窗户,花园里造了一条人行小道,有一对男女在上面散步。
目光在窗户玻璃上聚焦后,我注意到美和子的脸反射了出来。她撑住脸颊,凝视着斜下方。
“啊,对了。”美和子打开提包,取出一只手工制的小袋子。
“那是什么呀?”我问。
“旅行用的药包。是我做的。”说完她从小袋子里拎出两包药片。“今天早饭也吃得过多了,要注意控制了。”
美和子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水,吞下两片又圆又扁的肠胃药。
“里面还装了什么药?”
“让我看看。”美和子把药包里的东西都倒在手掌上。“感冒药、醒酒药、创可贴……”
“那个胶囊是?”我指着一个小瓶子问,里面装的是白色的胶囊。
“哦,这是治鼻炎的胶囊。”美和子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治鼻炎?”我接过瓶子,又问道。标签上印着“12粒装”的字样,而里面还有10粒。“美和子你有鼻炎吗?”
“不是我,是他吃的。他有过敏性鼻炎。”刚说完,她砰地拍了下胸脯。“不好!刚才我在整理提包的时候,好像把药罐留在外面了,待会儿要记得往里装药片才行。”
“药罐?你指的是白天穗高在那个柜子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吗?”
“是的,我必须在明天婚礼开始前交给他。”
“嚯……”
“我去一下洗手间,马上回来。”美和子起身往咖啡店的里侧走去。
我望着手中的瓶子,思考为什么穗高诚的常备药会放在美和子身边。两人一块儿去旅游,所以药品放在一块儿也不足为奇。但我却有些无法释然,因为想到这个事实所代表的意义。我随即开始厌恶起来,厌恶被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扰乱思绪的我自己。
走出咖啡店,我们准备回各自的房间,已经过了十点。
“能不能到我房间里坐一会儿?”走到美和子房间门口时,我提议道。我们俩的房间相邻,都是单人房。“有酒,又有零食。”我边说边扬起我手上的塑料袋。
美和子微微一笑,分别看看我和我手上的塑料袋,然后慢慢开始摇头。
“我还要和雪笹小姐和诚打电话,而且我今天想早点休息,有点累,况且明天还要早起呢。”
“是吗,那也好。”我违心地微笑着,不对,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看上去算不算微笑。或许在美和子的眼里,只是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抖动罢了。
她从包里拿出连着一块金属片钥匙,插进了锁孔。然后一拧门把,推开了门。
“晚安。”美和子对我说。
“晚安。”我回答。
她从门的间隙中滑身而过,就在门要关上的刹那,我突然在另一边猛推了一下,她惊讶地抬头望着我。
我凝视着美和子的双唇,回忆起了最后一次触碰它是什么时候。并一下子有种冲动想再回味一番那种柔软而温暖的感觉。我的眼中除了她的嘴唇外别无他物,身体渐渐发热。
然而我却拼命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绝对不能乱来!要是在这里胡来的话,就一辈子回不了头了。我体内感觉却和这种想法对抗着,“还顾得上这些吗?”,那就堕落到底吧。
“哥哥!”美和子叫了一声,时机选得绝佳,倘若再晚一秒,还指不定我会干出什么来。
“哥哥!”她又叫道,“明天你要多多配合哦,因为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美和子……”
“那就晚安了!”她把门推了回去,颇为使劲。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顶住,在大约10公分的门缝里,我看见美和子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美和子,”我说,“我不想把美和子交给那个家伙。”
美和子的眼里透出哀伤,然后她强作笑脸:
“谢谢你,把女儿嫁出去之前,父亲大多会这么说。”随即,她再次说了一声晚安之后,用尽全力合上了门。这次我未能顶住,一个人站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前。
2
伴着剧烈的头痛,我迎来了第二天早晨,但身体上却像压着千斤重担一般动弹不了。耳边传来了电子鸣叫声,我却未能立刻意识到那是酒店设有的闹钟所发出来的。清醒之后,我摸索着按掉了开关。稍稍挪动了下身体,感觉头脑天晕地眩。
一波又一波的恶心劲儿接踵而至,就像谁在把我的胃当抹布拧一样难受。我尽量不刺激内脏,慢慢地从床里钻出后,连滚带爬地进了浴室。
我抱着洋式坐便器,把胃里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总算是轻松了少许。我紧紧扶住洗脸台,一点一点站立起来。面前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胡子拉渣,脸庞苍白的男人。上半身赤裸,肋骨像昆虫肚子一样若隐若现。从他的身体上见不到一丝精气。
忍着几次三番袭来的呕吐感刷完了牙,我走进冲淋房淋浴,把水温调得老高,烫得我皮肤一阵阵生疼。
洗了发又剃了须,那心情就像回归社会一般焕然一新。我擦拭着潮湿的头发走出浴室,此时电话铃响了。“喂,你好。”
“哥哥吗?是我啊!”美和子的声音,“还在睡吗?”
“我刚起床洗了个澡。”
“是吗,早饭怎么解决?”
“我完全没食欲。”我往放在窗边的桌子上望了一眼,“early times”的那只容量减半的瓶子里,还剩下一半。喝这种程度的酒就会醉成这模样,实在是可悲。“不过我倒想喝杯咖啡。”
“那我们一起去楼下的大厅吧。”
“好的。”
“那我再过20分钟来敲门。”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我走到窗边,将其一下子拉开后,刺眼的阳光立刻充满整个屋子。我心中的黑暗也一同被照亮了——顿时产生这样的错觉。
二十分钟后,美和子来敲我的房门了。我们俩坐着电梯来到一楼,在那儿有个餐厅可供住客们享用早餐。美和子告诉我,到了九点穗高几人也会过来。
美和子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品尝着蜜制蛋糕,我则只喝了杯咖啡。她身着白色衬衫和蓝色裤子,因为没有化妆,看上去就像去打工的女大学生一般。事实上,美和子若是走在我所从教的大学里,谁都会以为是学生的。然而,在几小时后,她即将释放出光彩夺目的美丽。
就像昨天在日式料理店吃晚饭时一样,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想不到该和她谈论的话题,她也一副穷于谈资的样子。无奈我只能观察起店里的顾客来:此时店里已来了两个穿礼服的人用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脸,但都不认识。
“你在看什么?”美和子停下了正切着蛋糕的手,问起我来。
我实话告诉了她,然后说,“作为你们的招待客人也早了点吧?”
应该不是,我也不清楚,她说。
“因为据说他那边请来的客人不计其数呢。”
“难道有一百人或一百五十人?”
美和子歪起头说:“可能更多。”我不由瞪大眼睛,摇摇头,或许此刻该对他有那么多熟人而作些评价。
“那美和子你的客人呢?”我问。
“三十八个人。”她立刻回答道。
“嚯”
本想问她详细名单,但还是作罢,因为那样只会让我重新回忆起美和子与我一路走来的旅程之艰辛。
蜜制蛋糕吃完后,美和子的目光移到我后方,并灿烂地笑了。我知道,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人,目前仅有一人。回头一看,不出我所料,穗高诚走了进来。
“早上好!”穗高冲美和子笑笑,然后又转过头看着我,“早上好,晚上睡得还好吗?”
嗯,我点头示意。
骏河直之在穗高之后不久也走进酒店,已经穿上了礼服。早上好!他也礼貌地向我们打招呼。
“我昨天提到的诗歌朗诵一事,好像已经找到咏诗者了呢。”说着,穗高在美和子身边坐下。他向走到身边的女侍点了一杯咖啡。
“那我也要咖啡好了,”骏河也坐到椅子上。“其实我有一个熟人是小有名气的配音演员,我昨晚一发出邀请他就欣然接受了。他还是个新手,算不算职业还不得而知,但由于时间紧迫也只能这样了。”他的口气像在暗中指责突然给自己出难题的穗高。
“就算是新手,也不会临阵怯场这种事情的吧?”穗高说。
“那倒是不用担心。”
“这就够了。”
“还有,让他读的诗就请美和子你来挑选吧,我这里倒是准备了几首作为候选。”骏河从包中拿出一本书放在美和子跟前,这是她曾出版的一本诗集,上面贴了好多黄色的N次贴。
“我觉得‘蓝色的手掌’这首不错,就是描写你孩提时曾梦想着在蔚蓝的大海上生活的那首。”穗高叉起手腕说。是么,美和子看上去不太同意。
我心里暗自嘲笑,穗高不知道,对她而言,在蔚蓝大海上生活,就是意味着去那个世界。
他们三人开始了商谈,我不由变得多余起来。此时,两个女人走近了我们。其中一个是雪笹香织,她穿着黑白方格的衣服,另一个我也见过两三次。她是雪笹香织的后辈也是同事。在为美和子筹划出书的时候来过我家几趟,名字应该是西口绘里。
两名女士对我们表达了祝贺之辞。
“你们来得还真早。”穗高说。
“也不算很早啊,接下来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呢。” 雪笹香织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随即把目光转向美和子,“你差不多该去美容院了吧?”
“啊,你说的对,我得赶紧去了。”美和子看了时间后,拎起放在边上的提包站了起来。
“那么,诗就选‘窗’咯?”骏河作了最后确认。
“是的,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哦,对了,诚!”美和子对穗高说,“药罐和药我忘在房间里了,等一下我让别人给你带过去哦。”
“可别忘了哦!要是婚礼仪式举行到一半,新郎又流鼻涕又不停打喷嚏的话,那脸可丢大了。”穗高笑着说道。
美和子同雪笹香织二人离开后,我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穗高和骏河似乎还要商量些事,留在了咖啡店里。
结婚仪式从中午开始,由于退房时间也在中午,所以可以一直在房间里等到那个时候。当然,作为新娘唯一的亲人,在仪式开始前是不能一直不现身的。
呕吐感已经基本消除了,但后脑勺还残留着隐隐的生疼,脖子也开始僵硬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连续醉酒两日了。真想睡一会儿,哪怕是一个小时也好。看了看时间,还没有到10点。
我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门,正在这时,我注意到脚边有什么东西,似乎是个信封。
真奇怪,这应该是从门底部的缝隙里塞进来的,但我完全想不到有谁会做出如此举动,酒店貌似也不提供类似的服务。
捡起信封,上面用四四方方的文字写着“神林贵弘 先生收”的字样,我立刻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祥预感。用直尺来写署名的目的,无非只有一个。
我小心地把信封撕破,里面装着一张B5的纸。一见那用文字处理机或电脑打印出的内容,我胸口的起伏顿时剧烈起来。
内容如下:
“我知道你和神林美和子之间有着超乎兄妹关系的情感,若你不想把这事向世人公布的话,就请遵从以下的指示。
信封里还有一颗胶囊,你把它混在穗高诚经常服用的鼻炎药里。混在瓶子和药罐均可。
再重复一遍,你倘若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把你们俩的禁忌之恋抖露出去,报警也是同样后果。
这封信读完后请务必烧毁。”
我把信封倒过来摇了摇,一个小塑料袋落在我的手掌上,里面装着信里说的那颗白色胶囊。
我知道,这和穗高诚平时吃的药一模一样,昨晚美和子刚给我看过,写这封信的人当然也清楚这点。
胶囊里究竟装了什么呢?不用说,绝不可能是鼻炎药。穗高诚把这个吃下去的话,身体应该会出现不寻常的反应才对。
谁欲指使我干这事呢?谁会知道我和美和子之间的“禁忌之恋”?
我把信连同信封在烟灰缸里点燃,然后打开衣柜,把那只装有白色胶囊的塑料袋藏进了礼服上装的口袋。
3
在房间心情平息了之后,我出发去了美容院。最后还是没能睡着,时针指在了11点整。
当我来到美容院门前时,门开了,西口绘里走了出来。她一看到我,表情有些惊讶。
“美和子在里面吗?”我问她。
“已经转移到休息室去了呢。”她回答,笑脸很灿烂。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美和子说遗忘了这个,叫我帮她来拿的。”说完她把手里的东西向我示意了一下,那是美和子的手提包。
我们两人一并走进休息室,顿时一阵香水味朝我鼻子迎面扑来,我闻了有点犯晕。
雪笹也在,她对面坐着身穿婚纱的美和子。
“哥!”她见到我后轻声喊道。
“美和子……”说完这句话我再也发不出声了。眼前出现的人,和美和子既有些相似,又不太一样。那不是我熟知的妹妹。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美到震撼人心,却马上就要嫁作他人的洋娃娃。
“我们走吧!”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我才意识到大家都准备走出房间,即便如此,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美和子。
只剩我们两人后,我终于说出话来:“真是太美了!”
谢谢,她仿佛在说,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能让她哭泣,不能让泪水打湿她的妆容。可想把这一切都搞糟的冲动,向着我的胸口一阵阵袭来。
我走近了她,拿起她带着手套的手,朝自己身边拉过来。
“不行!”她说。
“闭上眼睛。”
她摇着头,但我视而不见,把嘴对准她的唇靠了过去。“不要!”她再次喊道。
“只是轻轻碰一下,作为最后的吻别。”
“可是……”
我稍作用力,她则闭上了眼睛。
骏河直之篇
1
我有预感,这将是漫长的一天。
手表走到10点半的时候,我们的最终商洽结束了。为达到最佳的演出效果,故一直预演到了最后一刻,这是具有穗高特色的风格。况且这次演出的主角可是自己,Qī.shū.ωǎng.倾注全力也理所当然。
“对了,音乐的播放时间可千万别出差错噢,要是在这个环节上搞糟的话,可就前功尽弃啦。”穗高喝着第二杯意式浓咖啡,说道。
“知道了,我会好好关照负责人员的。”我把材料放进公文包。
“那么,差不多该换上第一套服装了吧?”穗高旋转着肩膀,像是在放松身体。
“快到40岁的男人,不管穿什么衣服,也没人愿意多瞧一眼呢。”
“美和子才是今天的主角吧?”
“嗯,说的也是。”
然后,穗高向周围扫上一圈后,把脸向我凑近。
“今天早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指什么事?”
“就是你们楼下嘛,”穗高小声说,“有没有警车或者人群围观之类的事发生?”
“噢~”我终于明白了穗高想问的事,“我离开住处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异常情况。”
“是嘛,也就是说还没发现咯。”
“应该是。”我说。
他说的是浪冈准子的尸体的事情。这段交谈使我稍稍释怀。今天早上在酒店大厅里和穗高打过照面后,他对准子的事情只字未提,所以我以为他对那件事已经完全放心了呢。但穗高还是穗高,还是做不到如此镇定自若。
“到底会以何种形式被发现呢?”穗高问。
“今天她休息,所以应该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可问题是明天之后,如果连续无故旷工的话,说不定就会招致别人怀疑。既然她房门没锁,就会彻底被发现了。”
“总之越晚发现越好,尽量让发现时间延后。”
“可迟早是要发现的,早一点或晚一点没区别吧?”
听我这么一说,穗高咋咋舌,意思是:你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警察或许会将她自杀的事和今天的婚礼联系起来呢!而且昨天美和子的哥哥也见过准子,如果知道她自杀了,肯定会起疑心,而且他很可能已经把庭院里来过奇怪女人的事跟美和子说起了。所以我想尽可能地让尸体在神林贵弘忘记准子后才被发现比较保险。”
我沉默着,‘事实上她的自杀就是因为你结婚的缘故,隐瞒得了吗?’这句话差点说出口。
“对了,忘记把这个给你了。”穗高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摊开一看,发现上面用潦草的字写着:‘香奈儿(戒指、手表、提包),埃尔梅斯(提包)’,列举了几个名牌和物品。
“这个是我给准子买过的东西。”穗高说。
“是礼物的清单?”
我突然纳闷,难道准子被穗高的这种礼物攻势征服了吗?但转念一想,她绝对不是那种女孩儿,我感到她要向穗高索取的,应该是其他东西。想到这儿,不禁一阵心痛。
“可能还漏了几样,但大体上就是这些。你要牢记进去。”说完,穗高斜起咖啡杯。
“牢记?我吗?为了什么?”我问。
而穗高和之前一样皱起眉,不过这次亲口说出了:“你真是不明白呢!”这句话。
“发现尸体之后,警察得搜查准子的房间吧?因为她拿着低薪,房间里却摆满了奢侈商品,他们一定会想:她外边有男人,接下来就轮到你出场了。就像我昨天说的,假定一直和准子交往的人是你。也就是说,送这些东西的人也是你。”
“连自己送什么也不清楚的话有些奇怪,所以你让我看着这张清单学习一下,是这样吗?”
“你说对了。都是些大名鼎鼎的品牌,所以要是被问起是哪里购买的,回答也不用费很大功夫。你就说去国外的时候带给她的礼物,就没问题了。”
“我和你不一样,从不去国外旅游的啊!”我稍带冷嘲热讽,看着他说。
“那你就说是银座买的就好了,这些东西哪里都有专卖店。最近的年轻女孩儿,就算是名牌,也一定要很少见的那种。在这一点上,准子还是很容易应付的。”
“穗高!”我怒视着他那张俊俏的脸,“很容易应付?没这回事吧?”
我原意是想替准子抗议一番,可穗高却把我的话完全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他大幅点头,这么说道:
“你说的完全没错,很容易应付的女人是不会选在我结婚前夜自杀的。”
我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只能瞪着他的脸,而他似乎依然在曲解我的本意,连续点头。
“哎呀,再不走就晚了!”穗高一口喝干咖啡,站起身大步迈向了大厅出口。
目送着他的背影,我心中诅咒道:你这种人死了才好!
2
穗高离开后,我续了一杯咖啡,在大厅呆到了11点10分左右,随即便向会场走去。两边的亲友已经开始聚集,说是两边,其实基本上都是穗高的客人。
喜筵下午一点开始,所以一般除亲戚以外的客人12点半左右到时间也绰绰有余,但所有人收到的请帖都印上了“请务必出席教堂举办的仪式”的字样,于是人群便早早地开始聚集起来。
我和司仪以及酒店的人员进行完最终讨论后,走进了来宾等候室。那里面都是些工作上有来往的编辑或者电视剧制片人,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托威士忌和鸡尾酒,欢声笑语一片。和穗高关系很好的几个作家也来了几个,我挨个儿跟大家打着招呼。
“骏河,你用这种方式拉拢神林美和子可太卑鄙了啊!”一个算是资深文艺编辑的男性,虽然没有喝醉,但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
“拉拢?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呀,往后神林的工作也划分到穗高企划公司了吧?这么做也是为了她的税金政策着想。可我们以后要约她的原稿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呢!”
“关于神林的工作,目前还是由雪笹小姐来全权掌管。”
“尽管现在是如此,但那个穗高诚怎么会让那只‘会下金蛋的鸡’被编辑一个人独占呢?”资深编辑挥舞起高脚杯,酒里的冰块咣当咣当直响。
这个编辑原来是穗高的担当,今天也是作为穗高方的客人出席。可是他明显是冲着对神林美和子的兴趣而来的,而且今天到这里来的大部分的人可能都和他一样。虽说结婚仪式的主角是新娘,但就算排除了这个因素,神林美和子无疑也是今天的主角。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个情况,穗高才不惜一切代价想得到她。
就这样打了一圈招呼后,外面一下子喧哗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叫道:新娘子化妆好从休息室里出来啦!与此同时,大家都直奔出口而去,我也跟在了后面。
走出休息室,神林美和子的身影猛然映入眼帘,她正背靠着玻璃墙站在那儿。身穿雪白婚纱的她看上去就像一捧华丽的花束。她那张一直没觉得漂亮的脸蛋,今天被专业化妆师装扮成了人偶一般。
远远望着被女性客人们团团围住的神林美和子,我联想起了浪冈准子。她也穿着她自己的婚纱,白色的连衣裙,雪白的面纱,手上还拿着花束。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决定穿成那样而自杀的呢?我脑海里又浮现出准子在那个狭小的公寓里,边照镜子边挑选衣服的场景来。
无意中看了看身旁,发现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新娘,那就是神林贵弘。离簇拥着新娘的人群不远处,他正抱着胳膊凝望妹妹,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他心中到底是夹杂怎样的感情呢,我怀着好奇心忐忑不安地想象着,同时也感受到了像窥视墓地一般的恐怖。
“你在往哪儿看?”有人突然在边上对我说话,回头一看,发现雪笹香织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脸快要贴到我肩膀了。
“是你啊……”
雪笹香织也朝我刚才视线对着的方向望去,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目标。
“你在看新娘的哥哥啊?”
“倒也没有,只是发呆的时候目光刚好朝向了那里而已。”
“你就别瞒我了,连我也有点提心吊胆的呢。”
“提心吊胆?”
“嗯,生怕他作出什么出其不意的事来。”她意味深长地说,“刚才他还去了新娘的休息室呢。”
“噢,作为唯一的血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比较识趣,就走了出来,让他们两人单独待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他们两人在休息室里呆了五分多钟,然后贵弘一个人走了出来。”
“然后呢?”我催促她说下去,不太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雪笹香织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那时,他嘴唇上红红的……”
“红红的?”
她微微点头。
“口红啊,美和子的。”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
“我也是女人啊,是不是口红我一看就知道。” 雪笹香织脸向前方说道,尽量保持嘴巴不张合。旁人眼里看上去应该像新郎方与新娘方的负责人在商量事情。
“神林美和子的神情如何?”我不动神色地问。
“外表看起来很平静,不过眼眶有点红。”
“不太妙啊。”我叹了口气。
关于神林兄妹的关系,我一次都没和雪笹香织提过。然而此刻我们的谈话,却是建立在双方对此事都有所了解的基础上进行的。我深知,经常和诗人神林美和子同入同出的雪笹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兄妹之间的暧昧感情,她也肯定认为我同样注意到了这点。
“总之,我只希望今天能够平安无事地结束。”我脸朝前方说道,此时刚好一个与我熟识的编辑走过,我微微向他点头示意。
“话说回来,那件事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吗?” 雪笹发问。
“昨天的,那件事?”我用右手掩口,问她。
“当然啦!”雪笹香织面带微笑地回答。可能她认为瞅着新娘的人显得过于严肃有点不太自然。
“当前时点应该还没什么异常。”我也学她的样子,面露悦色地回答。
“你和穗高商量过了?”
“就在刚才,只有一会儿。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乐天派。任何事情都往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考虑。”
“被发现的话可会引起轩然大波哦。”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们的密谈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身着黑色服装的中年酒店大堂经理大声说道:“马上就要仪式就要开始了,希望各位出席者前往教堂”,客人们随即开始攒动起来。教堂在往上一层。
“我们也过去吧。”我对雪笹香织说。
“你先请吧,新郎方的阵容比较庞大,我过一会儿再说。”
“对哦,你算新娘一方的客人呢。”
“是少数派。啊,对了,你等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正后方,她的后辈西口绘里正站在离我们不远处,不过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刚才保管的那件东西,交给骏河先生吧。”
雪笹香织说着,好的,西口绘里回答道,打开了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只药罐。
“就是刚才,美和子托我把这个交给穗高。可我迟迟靠近不了新郎。”
“就是那罐鼻炎药啊。”我打开了那只看似怀表的药罐,里面装着一颗白色胶囊。“不过我也马上要去教堂了。”关上盖子,放进口袋之后,环顾了一下周围。刚好有个男服务生走过去。
我叫住他,说道“把这个交给新郎吧。”,把药罐递给了他。
我陪同几个熟人一起前往了教堂,中途又遇见了刚才拜托转交药罐的那个服务生。
“他貌似非常忙,我就跟他打了声招呼,把药罐放在休息室靠近入口处。”服务生说。
我问他穗高是否真的服下了里面的药,这我倒没有确认,那男孩带着一副歉意的表情回答。
新郎又流鼻涕又不停打喷嚏的话,那脸可丢大了——我回想起穗高笑着说过的这句话,他应该不会忘记服药才对。
我们座位跟前放着写有赞美歌歌词的纸张。作为非基督教徒的人被强迫唱这个,无异于是种灾难。就连新郎新娘应该也和基督教徒没有任何关系。我回想起来,穗高诚说他的上一次婚礼是在神社前进行的。
没过多久,牧师出现了,他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年龄大约四五十岁。他的出场使得会场的噪杂声嘎然而止。
接下来管弦乐开始演奏起来,顺序是新郎先登场,新娘后入场。我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从后方传来了脚步声,我脑海里浮现出了穗高雄赳赳气昂昂的那副样子。尽管这是他的第二次婚礼,他却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态。现在他也一定心花怒放地在红地毯上迈着步伐。
脚步声停了下来。
咦?奇怪了,我闪过一丝疑惑。新郎应该一直要前进到祭坛跟前才行,可从这个脚步声听来,比我的位置还靠后。我仰起脸回过头去,可更令我吃惊的是,那里并没有穗高的身影。
大约一至二秒后,就坐在靠近中央通道的数名来客一起站了起来,还有女人发出了轻微的尖叫。
“怎么啦?”有人问。
“大事不好!”
“穗高先生!”
每一个人都注视着中央通道叫唤着,我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何事:“不好意思,请让一下!”我拨开人群,朝前走去。
穗高诚倒在了通道上,苍白的脸丑陋地扭曲着,口吐白沫。因为面容变化得过于厉害,一瞬间怀疑起这不是穗高吧。但那个体态、发型,还有白色的礼服,分明是他的东西。
“医生……快去叫医生!!”我对木然站在周围的人群吼道,有人立即飞奔而去。
我望着穗高的眼睛,空洞无物,完全没有聚焦点。医生应该连瞳孔闭合与否都不用检查,直接就可以下结论了。
突然身边亮堂起来,窗外的阳光射进了屋内。我抬起头,正巧看见礼拜堂的后门正被某人打开了。方形入口的正中间出现了由媒人陪同着的美和子的身影。由于反光所以看不清表情,大概还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雪白的婚纱在那一瞬间变得朦胧起来。
雪笹香织篇
1
我首先必须得做的,是安抚美和子去房间躺下。她意识到穗高诚发生了异常状况后,拎起婚纱的下摆,在本应该庄严行走的“处女通道”上飞奔起来。目睹了本该在几分钟之后和自己交换爱情誓言的丈夫死去的模样,她连声音都发不出,连行走动作都僵硬起来,心里一定产生了旁人难以想象的精神打击。可能是受这种打击的影响,谁跟她说话都不回答,似乎压根儿听不见。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连基本的站立、行走都无法做到。
我连同第一个前去扶她的神林贵弘一块儿,带她回了房间。那是酒店精心准备的、今晚本该由美和子与穗高诚渡过新婚之夜的房间。
“我去叫医生,在此之前美和子就先拜托你照看一下了!”让美和子在凳子上坐下后,神林贵弘说道。交给我吧!我回答。
他离开后,我替美和子脱去衣服,让她在床上平卧下来。她微微颤抖,目光聚焦在某一处,从嘴里发出散乱的呼吸声,看上去还不像可以说话的状态。不过当我握住她的右手时,她也用力紧紧抓住我的手。这位新娘的手掌上,已经满是汗水。
我坐在床边,握紧她的手不放,不知神林贵弘何时才能把医生带来。医生一到达酒店应该先去检查穗高诚,但愿他检查完后立即可以赶到这里。我估摸医生已经救不了穗高诚,那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该清楚这点。比起死者,显然现在活着的人更重要。
过了一会儿,美和子小声嘀咕起来,“嗯?你说什么?”我试着问她,可是没有得到回答。
我侧起耳朵仔细聆听,尽管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合,我还是能够辨别出她正不断问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禁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就这般度过了近二十分钟后,响起了敲门声。我放开她的手,打开了房门。神林贵弘与一名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病人呢?”医生模样的男子问。
“在这里。”我带他来到床边。
老医生为美和子把了脉后,立刻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刚才还小幅颤抖的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在这里陪她。”神林贵弘说。
把医生送走后,我向他回过头。
“需要我也一起吗?”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应该还有很多要处理的事情才对,楼下的场面可是相当混乱呢。”
“那肯定。”
“穗高他,”他说道,表情无任何变化。
“好像就那样去世了。”
我点点头,脸部也未见变化,可能他这话说得有些突然,不知该以何种表情以对。
“死因是什么?”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神林贵弘拿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妹妹,似乎对穗高诚的死毫不关心。
2
我先坐电梯来到了四楼,可在前往教堂的路上看到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
“对不起,这里出了些事故,不能通行。”一个年轻的警官粗鲁地说。我便一声不吭地原路返回。
再次乘上电梯下到三楼,发现这里半个人影也没有。约一个小时前,这里还满是身着晚礼服的人群,而现在却是空空如也。“咦,雪笹小姐!”身旁传来声音,转头一看,西口绘里正朝我走来,表情有些僵硬。“我刚准备去叫您呢。”
“大家都去哪儿了?”
“在这里。”
西口绘里带我走向了客人专用的休息室,但走近房间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大门关得死死的。
西口绘里打开门,我也跟在她身后往里走。休息室里都是前来出席婚宴的人,大家面露沉痛之色,还能不时听到轻微地啜泣声,那些人多半是穗高的亲戚吧。没想到那个男人死后竟然还有为他哭泣的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抽烟者吐出的烟雾在空气里晕成白色一片。
几个不太像来客的男人靠墙而站,貌似在监视着这些人。他们多半是警察,我从他们的眼神、态度以及整体氛围上作此推测。
西口绘里走近其中一名男子,和他低声说了什么,那男人点点头看了看我,然后朝这里走来。
“您是……雪笹小姐吧?”那个留着中分的头发、年龄大约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问我。虽然人不高,但身板却像墙一般宽厚。与之相对应,他脸也很大,带着敏锐目光的双眼略微有些斜视。
我有些话想问你,男人说道,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男人把我带到了屋外,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皮肤像职业运动员一样黝黑。
在走廊兼做门厅的沙发上,我与两名警察坐了下来。那个中分头发的男人自称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渡边,黑脸男子叫木村。
他们先问了我的身份。其实让西口绘里把我带到此处,警察一定已经清楚我是何种来历,不过我再次作了介绍。
接着,渡边警部问了我刚才为止人在何处,我回答,一直陪在新娘身边。警部听了大幅点头。
“新娘一定受惊不少吧,现在休息了吗?”
“是的。”
“是否处于能说话的状态呢?”
“这个嘛,”我歪起脑袋,“我觉得现在有些勉强。”
我感到自己的面部开始绷紧。这些男人要对处于那种状态的美和子问什么呢?
“这样啊,那我就先和雪笹小姐谈谈好了。”警部对木村刑事说道。似乎只要获得医生的许可,他们今天还是准备对美和子进行问话。
渡边警部重新面向我说:
“您知道穗高去世的消息吧?”
“听说了。”我回答,“因为太突然,我非常震惊。”
警部点点头,像是在说‘这是肯定的’。
“其实关于穗高的死因,还有几个疑点。所以我们需要进行这样的调查,虽然可能会让您感到有些不快,但还请多多包涵。”口气非常谦恭,但结尾句却带着那种刑警特有的震慑力。听起来像是在宣布:接下来我们可要无所顾忌地进行调查咯!
“您说的可疑之处是?”我发问。
“这个嘛,我们等一会儿会讲的。”警部干脆地说,仿佛没心思来回答我的问题,“您应该也出席了结婚仪式吧?”
“是的。”
“那您目睹到穗高倒地的一幕吗?”
“要是您说倒地那一瞬间的话,我是没见到。因为我坐的位置比较靠前,所以直到大家都骚乱起来,我才发现出事的。”
“呵,不光是你,很多人都没见到呢。都说在婚礼上直盯着新郎入场是非常失礼的事呢。”
我本想告诉他,不管何时何地直盯着别人看都是一件失礼的事啊,可嫌麻烦就没说出口。
“不过还是有几位看到了穗高倒地的刹那。据那些人所言,穗高突然露出痛苦的神情,好像是某种病发作的样子。然后就立即倒地不起了。”
“病情发作……”
“也有的人透露,他倒下前还捂着喉咙。”
“哎……”我不知该作何评论,只好默不作声。
渡边警部略向前探出身子,并且直直地看着我。
“听说您虽然是作为新娘方的关系人出席婚礼的,但与穗高也不无关系吧?好像以前是他的负责编辑?”
“曾经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是,而且是形式上的。”我回答,不知为何,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辩解的口气。
“您有没有听说过穗高患有什么疾病?比如心脏,或者是呼吸系统方面的?”
“没听说过。”
“那您知道穗高身边有常备药品吗?”警部询问。
不知道,本想这么回答,可立刻又咽了回去。因为撒不着调的谎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经常服用鼻炎的药,因为一紧张就会流鼻涕。”
“鼻炎的药?是药片吗?”
“是胶囊。”
“那今天穗高也服用了吗?”
“我想应该服了。”
因为语气过于肯定,刑警感兴趣起来。
“哦?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呢?”
“神林美和子把药给了我,让我转交给穗高。”
“请您等一下。”渡边警部在我跟前摊开手掌做出阻止状,目光转移到木村刑警手上。那动作像是在叮嘱他:现在正是关键的证词,好好记录下来!“那些鼻炎药本来是美和子带着的吗?”
“是的,为了做旅行的准备,他们俩的药都放在一起,统一由美和子来保管。”
[奇]“哦~,那么她是何时何地把药交给您的呢?”
[书]“在婚礼开始前的一段时间,大约十一点半吧,地点是新娘的休息室里。”
“神林美和子原来把药放在哪儿?”
“她的手提包里。”
新娘专用休息室面积大约有八叠,十一点半的时候,美和子还穿着华丽的婚纱站在镜子前。说实话,我真嫉妒她的美,真想生来就能这么惹人爱。只是,作为穗高诚的新娘我却一点都不羡慕她,反而觉得这将是她不幸的开端。正是因为道路的前方有灰色的乌云若隐若现,而此时的美和子的脸却洋溢着天真无邪,对此全然不知,我不禁为她感到一丝心痛。
那时,美和子平日里穿的衣服和行李都堆放在房间的一角,手提包也在那里。美和子拜托我帮她去取包,我便将其交给了她。
除了我之外,西口绘里也在场。美和子当着我们的面打开包,取出了药瓶和药罐。她将一粒胶囊装入药罐后,交到我跟前说,请交给穗高。我虽然接了过来,但怕放在自己身边会遗失,所以立刻转交给了西口绘里。
不一会儿,大家纷纷离开了新娘休息室,我和西口也走了出来。过了没多久又遇到了骏河直之,所以我吩咐西口绘里将药罐交与他保管。
听了以上陈述,渡边警部尽管不住点头,但同时也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穗高,而要交给骏河呢?”
“因为骏河是负责穗高身边日常事务的贴身秘书,我又不得不呆在神林美和子身边……”
“原来如此”警部看了一眼木村,可能意思是,你一条不漏地记下来哦!
我注意到,警察并没有问我骏河直之是何人,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对骏河进行过了审问,那就应该听说了药片是我们交给他的。即便如此,这个渡边警官却装出一副第一次听说鼻炎药片的表情,我的心情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泄气。
“请问……”说到这里,我试图提问,“那个药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你指的是?”警部有些斜视的目光又朝向了我,眼底闪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
“穗高是因为那药的缘故才变成那样的吗?”
“你是说鼻炎药的缘故吗?”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没有说下去,再次瞅了一眼警察的表情,他们的目光敏锐观察起来,仿佛在说:听听这个女人到底怎么说。他们这么不厌其烦地问了胶囊的事情后,我确定他们一定对胶囊里的成分产生了怀疑。但他们却始终装作不知道,尽可能多套一些对方的话,绝对是为了维持一贯的搜查作风。没法子,我只能遵照他们的方针行事。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没有说下去,再次瞅了一眼警察的表情,他们的目光敏锐观察起来,仿佛在说:听听这个女人到底怎么说。他们这么不厌其烦地问了胶囊的事情后,我确定他们一定对胶囊里的成分产生了怀疑。但他们却始终装作不知道,尽可能多套一些对方的话,绝对是为了维持一贯的搜查作风。没法子,我只能遵照他们的方针行事。
“你们的意思是,穗高吃下的不是鼻炎药吗?”我问道,“换句话说,胶囊里装入了毒药一类的东西?”
“嚯”渡部警部嘴巴略微上翘,“你这个猜想很有趣嘛,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你们一直纠结于鼻炎药的事啊。”
警部听了我的话笑了,那是狡猾的笑容。
“我们只不过想尽可能客观地了解一下穗高在倒地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毕竟目前还不是讨论他是否被下了毒的阶段。”
既然搜查一课都出动了,那警察绝对是怀疑有他杀的可能性,可我没有说话,这恐怕是他们的一贯的办事风格。
“雪笹小姐,”渡边警部郑重其事地说,“您会这么想,应该是有其他依据的吧?”
“依据?”
“嗯,或者可以说是猜想。”
警部边上的年轻刑警摆出猎犬般的紧张架势,一见他此种表情,我便察觉到其实这两个人很想问这个问题。他们一定考虑过我在药片上做文章的可能性。
“没有,”我回答,“并没有你所谓的根据。”
尽管木村刑事明显露出失望的申请,可渡边警部只是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点了点头。凭他的经验应该预料到事情并不会如此顺利。
这个后备警部向我询问,最近穗高诚和神林美和子周遭有没有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我回答他,似乎没有什么给我留下印象特别深的事情。这本来是谈到浪冈准子的契机,但我肯定骏河直之应该也对其避而不谈,所以我没吭声。
3
结果,我们一行人被他们审问到将近傍晚5点。即使来宾专用的休息室再大,一旦有总数超过200人坐在里面,绝对会压抑感倍增。连那些顾及到穗高亲戚在场而保持沉默的来客们,都陆陆续续开始发起了牢骚,其中还有些人顶撞警官。男人的怒吼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要是再晚上半小时解散的话,很有可能会引起暴动。
警察们反复确认完各位今晚的居住之处以及联络方式后,大家终于可以离开酒店了。我本想再去看看美和子的状况,可来到了房间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去前台一打听,才得知神林兄妹已经回家了,警察是否对他们进行了审讯也不得而知。
我在酒店前坐进一辆出租,对司机说“去银座。”
在银座的三越边,我下了车,和光的时针指在了6点零三分。我走进了与三越相隔两栋楼的一家店。一楼是咖啡厅,二楼却是西餐厅,我上了楼。
虽然是休息日的晚餐时间,但店里仍有半数的座位空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最靠里的可以俯视到晴海大道的餐桌上,我见到了骏河直之的身影。他虽然怕引起别人注意而脱下了上衣,但白色衬衫配白色领带的装扮,远处看也十分显眼。
骏河看到我之后,把桌上的湿巾往旁边挪了挪。从他面前的盘子看来,他似乎吃过咖喱一类的东西。现在他正喝着咖啡,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一顿饭,肚子当然会饿。
决定在这里碰面,是离开休息室之前的事情。他就像猫一样悄无声息走过来,在我耳边低语道:“六点,在三越旁边的那家店”,这里已经先后多次用作商谈之地了。
尽管我也饥肠辘辘,但还是先点了杯橙汁。胃的神经已变得完全迟钝了。
我们俩一上来并没有交谈,连对方的脸也不看。等骏河喝干手中的咖啡后,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事态变得严重了。”说完,他长叹一口气。
我抬起头,第一次和他四目相对,骏河的眼里布满血丝。
“你对警察说什么了?”
“我已经不记得了,毕竟我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他们请去问话的。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如实说了而已。”骏河拿起桌上的万宝路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六根烟蒂。
“可是,”我说,“你没提浪冈准子的事吧?”
骏河用一只手挥灭了点上烟的火柴,丢进烟灰缸。
“那是当然的咯!”
“我也没提她的事。”
“我就猜你会这么做。”骏河显得松了口气。
“那么死因是——”
我试图往下说的时候,骏河伸手阻止了,因为一名女侍端来了我的橙汁。
等她走远后,我朝他的方向凑近,说道:“穗高的死因你知道吗?”
“关于这点刑警什么都没说,多半是还没查清楚吧。接下来要进行解剖才能知道。”
“不过你应该能猜到几分吧?”我问他。
“你也是啊!”骏河予以还击。
我含着吸管喝了口橙汁。
“他们几次三番问了我关于药的事。”
“我猜也是。”骏河点着头,视线在周围游走起来,似乎是提防刑警在盯梢。“我也被问到了,不过这种情况下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是你告诉他们的?”
“不是,是警察先提出来的。好像已经询问过酒店的服务生了。”
“服务生?”
“警察一开始就调查了穗高在倒地之前吃过什么,因为从尸体的样子来判断,中毒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不久就有一个服务生提供线索,曾把一个药罐送到新郎休息室,还说这是我让他转交的。”
“于是刑警就找你问话了,你就告诉他们药罐是西口小姐给你的,这都是事实。”
“那时候你和西口在一块儿,所以到最后你也接受了调查。”
“似乎就是这样。”我总算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警察一定认为美和子带着的药品里混着掺毒的胶囊。”
“那得取决于余下这些胶囊里的成分,只要发现其中一粒有毒,肯定就会得出结论穗高服了同样的毒。但如果剩下的这些胶囊成分没有任何问题——当然我只是说存在这种可能性——那么解剖之后即使在身体里检测出毒物,应该也无法得知其来源才对。”
骏河从嘴里吐出的烟云飘到玻璃窗表面,又慢慢散去。那一瞬间,夜色忽然变得朦胧起来。
说来真是怪事,我与这个男人迄今为止一次都没有进行过如此的密谈,要说连接我们两人的纽带,只有那个自我表现欲极强的穗高而已。而那个穗高,现在已经不在世上了。
哦,是啊,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我兴奋得简直想尖叫,但现在只能按捺住这种冲动,等回到公寓锁上门关紧窗户,只剩独自一人时再宣泄出来也不晚。“喂,”我再次挨近骏河,说道。
“嗯?”
“掺毒的,果然还是浪冈准子……吗?”我小声问。
骏河的脸色刹那间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扫了一圈周围,小幅点起头来。“多半就是这么回事了。”
“就是那瓶子里的胶囊,里面果然灌了毒药。”
“这种可能性很高。”骏河吸了口烟。“我原本以为把替换穗高鼻炎药瓶的计划失败了,没想到,有毒的胶囊还是顺利装了进去。”
“把胶囊放到药罐里的人是美和子,这么一来,毒胶囊在那之前就应该在瓶子里了。浪冈准子到底是何时把它混进瓶中的呢?”
“肯定是昨天以前放进去的呗,而且是偷偷地潜入屋内放的,”骏河把变短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对他来说穗高的家就像自己家一样,肯定知道鼻炎药的药瓶放在哪儿。剩下的,就是潜入的时机问题了,你别看穗高一直在房间,但总会有开小差的时候,下手的机会其实出奇的多呢。”
“对她而言,还是出色地达成了与心上人同归于尽的夙愿啊。”
“是啊,不过穗高是自作自受。回过头来想想,女人可真是可怕的生物呢。”
这句老掉牙的台词,我没有做任何评论,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这段故事到这里为止是否产生了矛盾?我再次在脑海里回想着,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那接下来”我看着骏河,“就等他们什么时候发现浪冈准子的尸体了。”
“关于这点,我希望有几件事你能明了,我叫你来这里的目的也在于此。”他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事?”
“首先我希望你装得完全不知道此事,包括浪冈准子在穗高家自杀,以及我和穗高搬运尸体。”
“这我知道。”
“还有,由于情况有变,我会把浪冈准子与穗高的关系向警方挑明,否则她对穗高下毒一事就无法合理解释。”
“也是。”
“所以这事理应也会传到美和子耳朵里,对她而言这无异于双重打击。”
我渐渐知道骏河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我明白了,到那时,我会尽力不让她陷入恐慌的。”
“拜托了。因为我不希望再有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了。”骏河又叼起一根烟,而紧接着他吐出烟晕的样子,比起先前显得多了几分从容。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骏河眺望着窗外,回答道。
和他在咖啡店门口分别后,我坐着出租车准备回月岛的公寓。中途回头确认了几次是否有车尾随,然而并没感到有警察跟踪的迹象。
一进自己房间,我立刻脱下出席婚礼的那套死板的衣装,穿着内衣,站在穿衣镜跟前。双手叉腰,挺起胸,凝望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身体里顿时有股力量往上涌,可我不知该如何将其释放,只是仅仅攥着拳头。
我复活了!灵魂被穗高诚杀死的那个雪笹香织,今天又重获新生了!
是我干的,是我杀死了他——
两人一见我,立刻走了过来,他们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其实我在看到这两人的同时马上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就像通常所说的,这些家伙真的具备特有的气质。
“您是骏河先生吧?我们是搜查一课的。”穿西服的向我出示了警察工作证,说道。他名叫土井,另一个穿蓝色夹克的叫中川。
还有什么疑问吗?我问道,这冷淡的口气是我故意装出来的。
“又出现了一些新问题想要请教你,有时间吗?”土井问。
即便我说没时间,这些家伙也绝不会乖乖回去,并且我对警方目前掌握了何种情报颇有兴趣,便说道:“那里面请吧。”用钥匙打开门锁。
我的房间勉强算是两居室,但这里还兼作穗高企划的事务所,再加上最近穗高总是带进一些奇怪的纸箱,搞得我的房间就像家电商店的仓库一般。其实纸箱里的东西我大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些暗示着穗高前一次婚姻的各种生活物品。即使他再木讷,也清楚不该让新娘看到与前妻的情侣T恤、结婚照这些东西。
纸箱里还有他前妻快递给他的东西,听穗高说,她再婚的时候,那些会勾起她过去结婚生活的回忆的东西对她来说实在是种负担,所以招呼也没打便送到了他家。
离了婚就是会这样呢——我回忆起穗高边苦笑边说出的这句话。
房间过于脏乱,连两个刑警也不禁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我一边提醒他们小心绊倒,一边把他们带到餐桌边坐了下来。录音电话的指示灯的闪烁暗示着有新留言,但我暂时先不予理会,说不定那是雪笹香织一时疏忽留下的。
莎莉从纸箱的背后走了出来,对突来的客人有些警惕,但还是迈着步子向他们走来。我把她抱了起来。
“这猫咪真可爱,是什么品种?”土井刑警问。我回答,俄罗斯玛瑙。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估计对猫的品种一无所知吧。
“作家去世了之后,这间事务所该怎么办呢?”穿着蓝色夹克的中川,环顾着室内问道。
“只能关门歇业了。”我回答,“那还用说么?”
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明显表现出对这件事很感兴趣的样子。大概他们把作家随意想象成了既赚钱又轻松的职业,而莫名产生了嫉妒心理吧。
“那么,要问我的事情是?”我催促他们提问,因为非常疲倦,所以没闲工夫和他们闲聊。
“事实上,我们从神林贵弘那里听说了一些事。”土井刑警开门见山地说,口气很生硬,“据说昨天穗高家里来了很多人呢,为了筹备今天的婚礼。”
是的,我点点头,同时已经预料到了这位刑警想说什么。
“他说那时在庭院里出现一个女人。”土井接着说。
不出所料,果然是这件事。我再次颔首,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那个女人是何许人也?据神林所说,您和她似乎进行了非常亲密的谈话。”
神林贵弘这个男人倒是该看的都看到了啊!此事我还是不要有所欺瞒为妙。
我冲着刑警们叹了口气,并轻轻地摇头。
“名字是浪冈准子,是兽医院的副手。”
“兽医院?”
“就是经常带这小家伙去的那个兽医院。”说着我把莎莉放开,她朝窗台的方向跑去。
“也就是说,她是你的熟人?”土井问。
“本来是。”
“此话怎讲?”土井满脸好奇之色,中川也探出了身子。
“她说自己非常崇拜穗高,于是我便把她向穗高介绍认识了。两个人便以此为契机开始交往了。”
“交往?可穗高今天和其他女人举行了婚礼啊!”
“是啊,也就是说,嗯……”我分别看看两名刑警,耸耸肩说道,“她被穗高抛弃了。”
“这段故事我倒想听你详细叙述一下。”土井重新做回凳子,也许是想静下心来聆听的意思。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们还是听她亲口讲述比较好。她住得离这里非常近。”
“哦,是这样啊。”
“嗯,”我点头,“就在这幢楼里。”
两人几乎同时瞪大眼睛。
“这……纯属偶然吗?”土井问。
“与其说偶然,还不如说正是因为我和她同住一栋楼才熟识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她住几楼几室?”
“303室。”
中川迅速记了下来,他已经准备从凳子上起身。
“昨天你和浪冈小姐说了什么话呢?”土井问。
“说是谈话,其实是我在劝她。她情绪非常激动,说了要见见穗高的结婚对象之类的话。”
“呵,然后呢?”
“先回家了,仅此而已。”
土井头部垂直点了两下之后,站了起来。
“正如你所说,确实听她本人说会更好一些。”
“出了电梯第一间就是303室。”
谢谢,土井道了声谢,此时中川已经穿上了鞋子。
警察离开后,我从冰箱里取出一瓶350ml罐装的百威啤酒,墙上的时钟指向了11点28分。
警察到11点半一定会开始喧嚷,在那之前,先细细品味几口啤酒再说。
2
时钟的指针转到了12点半,尽管日期已经变了,但对我而言称之为‘今天’的这一天似乎还没有要结束的迹象。正如我早上预感得那样,这的确成了极其漫长的一天。
“再确认一遍,按你的说法,昨天浪冈准子虽然来到了穗高家的庭院,但没有进入房间内部,是吗?”渡边警部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问道。
“据我所知,确实如此。”我回答得非常谨慎。
问话是在我房间进行的,而两层楼之下,还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现场取证。我有点同情与准子住同层的人们,取证应该给他们带来诸多不便。尽管窗户紧闭听不见外面声响,但公寓附近来凑热闹的人一定已经喧哗一片了吧。刚才从楼上望了一眼,五辆警车周围挤满了附近的居民。
我本来的计划是,伺机主动向警察介绍有个名叫浪冈准子的女人遭到穗高抛弃,不料今天晚上却已经发现了尸体,不过从另外个角度来看,确实也省了我不少事。
约11点33分时,土井刑警脸色骤变地回到我房间,那时,那瓶百威啤酒我连一半都没喝完。
然后土井带我到了303室,给我看了那具尸体,还问我这是不是浪冈准子,我回答:“没错,就是她。”不用说,那时我露出的对事态的惊讶以及看到尸体的恐惧都只是演技而已。
土井叫我在自己房间待命,貌似是案发现场负责人的渡步刑警走了过来,开始询问起关于浪冈准子和穗高诚之间的关系来。而我除了自己搬运准子尸体一事只字未提之外,其他的都实话实说,连准子怀上了穗高的孩子也和盘托出。
“根据你所说,我们认为浪冈准子应该非常憎恨穗高,这点没错吧?”渡边观察着我的神情问道。
“憎恨可能会有,但是”我望着这个国字脸警部,认准他一定没认真考虑过女性的心理,说道“她依然是爱穗高的,直到到最后一刻。”
渡边警部带着复杂的表情点点头,我的后一句话应该对搜查而言没任何价值。
警察离开后,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我用一碗泡面打发了饥饿的肚子。作为这漫长一天的结尾,这顿饭未免有些可悲。
吃完后,我准备淋把浴。把从清晨就一直穿着的礼服脱下一扔,为了防止起皱,把裤子沿着折痕叠好挂在衣架上,以备明天或是后天举行的葬礼上穿。
走出浴室,突然想起了电话录音还没听,按下了播放钮。令我吃惊的是,里面竟有13条未读信息。全部都是报刊记者打来的,希望我就穗高之死能够接受他们的采访,到了明天肯定攻势会更加猛烈。光是想到怎么应付他们,就令我头痛不已。
穗高的猝死是中午12点左右,所以傍晚后的新闻节目里一定会播报这个消息。当前时点,应该所有的日本人都知道了吧。
我打开电视看了看,但毕竟已将近午夜两点,没有一个台在播送新闻类节目。
然后是报纸,可今天是周日,没有晚报。不,即便有,这事应该还来不及写成报道。
想到这儿,我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取星期天的早报,尽管并没有特别想看的报道,但我还是决定下楼一趟,一方面想看看警察的调查究竟进行到什么程度,另一方面还有别的目的。
我没坐电梯而是走了楼梯,为的是看看三楼有什么动静。然而从逃生梯上望去,303房间门紧闭着,丝毫感觉不到搜查人员走动的迹象。我本以为发生这种案件门口会派一个警察站岗,没想到人影全无。
我在三楼乘了电梯来到了底楼,自动锁大门的左边便并排着各户人家的邮箱。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身着接近黑色的墨绿西服,身高似乎接近一米八十。肩膀非常宽,让人一看就觉得是运动员出身。
那男子面朝邮箱的方向,时不时弯下腰朝里张望。当发现他看的是303室的邮箱后,我有些紧张,他是警察?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近我的信箱,这种信箱在拨号盘上拨3位密码后就可以打开。而我在拨密码的时候瞥见高个儿男人正望着我,我感觉他一定是有话要说。
“您是骏河先生吧?”不出所料,那声音低沉又响亮。
嗯,是的,我回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房间的门牌上写着呢。”男子说,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轮廓分明。年龄大约30多岁。
“请问您是?”我问他。
那男子鞠了一躬,“我是练马警署的加贺。”
“加贺?”
“加贺百万石的加贺。”
“阿~”这名字很罕见,“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想开邮箱,”加贺抓着303室的拨号盘,“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打开它。”
我吃惊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可不行啊,就算是刑警,也不能干这事儿吧?”
“的确是不行。”加贺微笑着说,又朝邮箱里张望起来。“可有件东西我无论如何都想拿出来呢。”
“是什么?”
“你到这里来看。”加贺向我招手,同时指着邮箱的投入口。“你瞅瞅里面,有一张家里没人时快递配送的联系单据对吧?”
“嗯,”里面确实有东西,可光线太暗,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那又怎么了?”
“我看到上面写的是下午3点30分哦!”加贺再次张望起来,说道。
“有什么不对吗?”
“要是这张联络单是3点半放进来的话,也就表明那时浪冈并不在家;但据你所说,浪冈是1点过后从穗高家离开的,这个时段从石神井公园出发,最晚2个小时之后肯定就能回到这儿。那么浪冈到底是中途去了哪儿呢?”加贺口齿清晰地说。
我一下子怔住了,说起星期六下午3点半,浪冈准子当然在穗高住处的庭院里。那是在她自杀之前,用手机跟我通着话。
“她未必就不在房间哦。”我说,加贺不解地歪起头,我看着他接着说:“我的意思是,说不定那时她已经死了。”
按说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可这位练马警署的刑警依然是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有什么疑问吗?”我问他。
加贺看看我,说:
“楼下的人听到了脚步声。”
“楼下的人?”
“203室的人,在星期六的傍晚,天差不多已经暗了,所以应该是六点的样子吧。她确实说听到了楼上有人在走路的脚步声。要放在平时是绝对不会注意到这声音的,但那天感冒了,一直躺在床上,无意间听到的。”
“噢……”
就是那个时候!我回想起来。我和穗高两人把尸体搬进屋里时,那时候确实没闲工夫留心自己的脚步声。
“所以说,浪冈小姐去世绝对是在那以后,否则就太奇怪了。”加贺说,“当然,那脚步声如果是别人发出来的就另当别论了。”
“这样的话嘛,”我把报纸夹在腋下,准备上楼。“离开穗高家之后,可能去哪里溜达了一会儿吧。既然想到要自杀,那精神一定是不太正常的。”
“那倒是。不过,她究竟去了哪儿呢?”
后半句话听起来包含了特殊意思,所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可他的神情却完全看不出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我打开大门往里走,加贺也跟了上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似乎准备同我一块儿搭乘电梯。
“你们接下去着手调查什么呢?”进入电梯后,我按下了‘3’和‘5’的按钮,问道。
“不,我只是负责坚守现场,处理一些琐事。”
加贺说着,但丝毫不像在贬低自己这个辖区的刑警,嘴角微微露着笑容,透出一种不明原因的自信,我不免有些胆战心惊。
电梯停在了3楼。
“那我就告辞了,今天您实在太辛苦了,一定累了吧?请好好休息。”说完,加贺走下电梯。
“刑警您也辛苦了,再见。”我按下了‘关门’按钮。
就在门要关上的一刹那,加贺突然伸出右手把门硬生生推了回去。我禁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最后再问您个问题可以吗?”
“请便。”控制着轻微的不安,我回答。
“骏河先生您也与去世的浪冈比较熟吧?”
“嗯,算是吧。”他要问什么呢,我心里一惊。
“那据您了解,浪冈是个什么样性格的女生呢?是属于细腻一类的性格呢?还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呢?”
这男人问的问题真是莫名其妙,究竟目的何在?
“属于细腻的,否则也无法胜任照料小动物的工作嘛。”
听了我的回答,加贺一个劲点头。
“您是指她在兽医院工作的事吧?”
“是的。”
“穿着打扮什么的还算入时吗?”
“应该算,当然还不至于穿得怪模怪样的。“
“是吗,这就奇怪了呢。”
“怎么了?”我有些焦躁不安。这个男人究竟要把电梯的门顶到什么时候?
然后加贺指指附近的一扇门,正是303室。
“你听说留有遗书这回事吗?”
“嗯,听说了。”
“写在宣传单背面,美容沙龙的广告。”
“哎?”我装出头一回听说的样子。
“你不觉得奇怪吗?自己留下的最后讯息,为何偏偏写在宣传单反面呢?房间里面找找没用过的便笺和白纸可多的是啊,而且那张广告单的边缘部分还被撕掉了。”
这点还是引起警方注意了啊,我有点无奈,毕竟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这个嘛……既然她脑子里都是自杀的念头,一定就会失去理智了吧。”
“可看这个情况不像是出于一时冲动的自杀呢。”
“那么,”我耸耸肩,叹口气说道:“我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没有自杀的经验。”
“嗯,当然我也没有。”加贺露出皓齿,不过立刻又闭上嘴,微微斜起了脑袋。“可我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
“什么事?”
“就是杂草。”
“杂草?”
“是啊,浪冈头发上粘着的一根枯萎的杂草。我就纳闷怎么会粘上去的,要是没在公园里睡过午觉的话,按理是不会粘上。”
我沉默着,更贴切地说,是无话可说。
“骏河先生。”刑警对我说。
“穗高家的庭院种有草坪吗?”
我没法子,只好点点头,“有。”
“是嘛。”加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使人很想移开目光,但我也直盯盯地看着他。
他终于放开了摁住电梯门的手。
“不好意思,耽误你休息时间了。”
“那我先失陪了。”等门完全闭合后,我终于松了口气。
回到自己房间后,我喝了大量水,喉咙一阵阵干渴。
关于浪冈准子房间的钥匙,并非没放在心上,既然没有备用钥匙,所以从外面上锁是不可能的,在房内没钥匙与门没锁这两件不自然的事中,我选择了后者。
没关系,这点不自然的程度,不至于暴露真相。只要一口咬定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只是——
练马警署的加贺,这个男人还是提防一点为妙,在准子头发上残留了杂草就是一大疏忽。话说回来,依靠辖区刑警一个人的力量也做不出什么惊人之举。
原本睡在餐桌上的莎莉竖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我抓起她两爪将它抱起,走到玻璃窗户跟前。像这样凝视自己与猫咪的倒影,也是我每天的乐趣之一。
“请你每天都像这么抚摸它,对于这些小家伙们来说,感觉就如同被母亲舔舐一般。”浪冈准子一边说这话一边抚摸莎莉背脊的侧脸又重新浮现于我眼前。
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落下了帷幕。
我心里并没有罪恶感。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窗户上反射出的猫咪的脸与浪冈准子的脸合二为一,同时我在心里默念。
准子,我帮你报仇了!
我替你把穗高诚杀了——
神林贵弘篇
清澈女高音的歌声,如同一阵暖风吹过我心头,那是“费加罗婚礼”中的一幕场景。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位于云朵之上的蓝天。无论心中积压了多少忧郁,那美丽动听的歌声都可以将之统统挥去。修?乡科监狱里突然从广播中传出这样的歌声,我完全可以对服刑者感同身受。
美和子就睡在我身边的床上,望着她睡着时那安详的面容,我真希望能永远让她这么睡下去。因为一旦醒来,又会再次遭受这残酷现实的打击。
此时已过凌晨三点,而我却丝毫没有睡意。
大约下午四点,美和子才从睡梦中醒来,她似乎想不起曾发生过的事以及自己为何会睡在这里的原因。依据就是,一看见我嘴里就嘟哝着:“我为什么会……”。
我试图向她解释前因后果,还以为她或许已忘掉了一切。可在我发出声音之前,她就捂住自己的嘴,呜咽着说:
“那件事……不是梦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希望把昨天发生的事全当成是噩梦,这点我完全理解。
美和子号啕大哭了好几分钟,她的心里那被刀砍过般的伤痕,一定血流如注吧。她伤得如此重,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料她忽然停止了哭泣,从床上爬起身,正要往外走。我拉住她的手腕,问:“你去哪儿?”
“到诚那里去,”美和子说,“我想看看他的样子。”
她企图甩开我的手,力量很大。如同被什么附身一样,嘴里不断念叨着:我必须要去,我必须要去……
“他的尸体应该已经搬出去了。”我说道,然后她的身体像是断了发条的人偶,停了下来。
“搬去哪儿了?”她问我。
“这个嘛……或许是医院吧,是警方的人搬的,他们必须查明死因。”
“死因?警察?”美和子表情扭曲着,瘫坐在床上。两手抱头,不停摇晃身体。“这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她又开始呜咽起来。身体靠在我身上,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不住地颤抖。我抚摸着她的背。
我准备让她再睡上一会儿,可她却说这种情况下不想睡。“现在我可是连呆在这里都觉得难受啊!”
我顿时想起了这个房间是婚礼之后专门为新郎新娘入洞房准备的。
又过了一会儿,警察来敲了门,是一个身穿茶色西装的男人。我有点事儿想问问您妹妹,他说。
我请求他今天放我们一马,他却死皮赖脸地回答,那就请您留下吧。我随即开出条件,说“我想让妹妹留在身边,可能的话,想现在先带她回家,回到家之后再问,行不行?”
警官爽快地答应了,允许我们俩先回去。只是警车会紧跟在我们乘坐的出租车后面。
回到横滨的家里,让美和子安躺在常年睡惯了的床上之后,我让刑警们进了屋子。
他们提的许多问题我完全不知如何回答,而且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顺序都杂乱无章,给人跳跃性极强的感觉。原以为他会一直唠家常,一下子又开始问关于穗高诚人性的问题来,我甚至还替他们担心,这样毫无条理可言的问话最后能不能理清思路,不过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考虑。或许警察都尽量不让别人觉察出自己调查的重点所在吧,这种理解比较妥当。事实上,他们连穗高诚死于他杀这点都没明确说明。
从结果说,我能够提供给警方的有用信息少之又少。这其实也无可厚非,因为我本来就对穗高诚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接着,警察又似乎在向我打探谁不愿意看到穗高诚和美和子结婚,当然,我列举的名单不可能包括我自己。
不过,我提供了唯一一个让他们脸色稍微起点变化的情报,那就是周六白天在穗高家看到的那个装扮怪异的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长,表情看上去仿佛灵魂脱壳,直盯盯地朝着我们看,确切地说,是朝着穗高诚。
刑警们似乎想知道更详尽的情况,年龄多少?名字是什么?脸部特征如何?
然后,我便告诉他们,骏河直之把那个女人带到庭院的角落里,还神情严肃地跟她说了很多话。
警察们走后,我熬了点青菜汤,连同牛奶和小面包端到了美和子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眼泪总算是流完了,但眼睛还是又红又肿。
我给不想吃东西的美和子硬灌了半碗汤,再把她身子平卧下来,盖上毛毯。她正用肿肿的眼睛盯着我看。
“哥!”她小声叫我。
“怎么了?”
“……药,帮我拿一下吧。”
“药?”
“安眠药。”
“噢……”
我们互相注视着,那一瞬间,各种念头和感觉交错于我们两人之间,可谁都没有说出口。
我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安眠药,这是主治医生给我的。当我还寄居在亲戚家的时候,一年总要好几次受到重度失眠的困扰,而且这种困扰一直持续到现在。
我走进美和子房间,把药片放入她口中,又让她喝了几口水,将药咽了下去。
吃了药之后,她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还想再多吃点安眠药,”她一定很想这么说吧。当然作为我而言,不可能让她这么做。
不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开始呼呼大睡起来。我从自己房间搬来了立体声耳机和莫扎特的3盘CD,倚墙而坐,一盘盘开始听起来。“费加罗婚礼”就是其中的第三盘。
明天一定是更为煎熬的一天,美和子的心灵该如何愈合呢?除了陪伴在她身边之外,我已经无能为力。
在静静沉睡着的美和子边上抱膝而坐,听着喜欢的音乐,其实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幸福时光了,我真想让时间停住,其他什么都不要,唯独不想让属于自己的世界遭到破坏。
美和子心中的伤口愈合后可能会留下丑陋的疮痂,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一丝欣慰,在千钧一发之际,她被拯救了出来。
穗高诚——这是个死有余辜的男人。
话又说回来,那封威胁信是谁写的呢?
不用说,关于那封信以及里面附着的药,我没跟警察提起。
2
电话铃声响了,眼睛睁开后,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因为在我面前出现的是陌生的墙纸,几秒钟后,总算想起这儿是美和子的房间。墙纸之所以陌生,是因为不久前这边都放着家具,因而没往墙上仔细看过。
耳朵里传入一个说话超快的女人声音,而且嗓门尖得要命,我不由得把话筒拉离了耳朵。经过多次询问,总算知道对方是电视台的人,大致意图是希望就穗高诚的猝死一事采访美和子。
今天她的状态不方便接受采访,我丢下一句话后就挂上了电话,然后又后悔了。因为我意识到,刚才这段简短描述对他们而言已经足以成为情报了。
我顺便打了个电话去学校,告诉他们我今明两天请假。教务处的女人对我亲属遭遇不幸的陈述丝毫没有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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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响了,眼睛睁开后,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因为在我面前出现的是陌生的墙纸,几秒钟后,总算想起这儿是美和子的房间。墙纸之所以陌生,是因为不久前这边都放着家具,因而没往墙上仔细看过。
耳朵里传入一个说话超快的女人声音,而且嗓门尖得要命,我不由得把话筒拉离了耳朵。经过多次询问,总算知道对方是电视台的人,大致意图是希望就穗高诚的猝死一事采访美和子。
今天她的状态不方便接受采访,我丢下一句话后就挂上了电话,然后又后悔了。因为我意识到,刚才这段简短描述对他们而言已经足以成为情报了。
我顺便打了个电话去学校,告诉他们我今明两天请假。教务处的女人对我亲属遭遇不幸的陈述丝毫没有怀疑。
电话放下后立刻又响了起来,这次又是电视台的人,要是关于案件的就请去问警察吧,说完我就挂了。
不知他们是从哪儿查到的号码,媒体工作者的来电接连不断,我本想干脆把拔掉电话线。可为了以防大学方面有急事找,只好作罢。
在早报的社会版面上,赫然登载着穗高诚命案。这个案件之所以受到如此重视,一方面因为死者是如雷贯耳的作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死于非命的特殊性。我仔细读遍了每个角落,并没有发现能称得上是新进展的内容,只是对于死因是中毒稍作暗示,仅此而已。鼻炎患者服用的胶囊更是只字未提。
不过媒体的那些家伙似乎已经对目前警方怀疑是他杀这一点有所察觉,所以才表现得如此积极,不断搜集此案件的相关情报。我觉得他们如果知道还有鼻炎药存在的话,事情就更麻烦了。
正当我思绪不宁的时候,对讲门铃响了。我不耐烦地接起来,以为是记者们找上门来了。
话筒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
我走到一楼打开玄关的门,发现外面站着昨天的那两名刑警:叫做山崎的中年刑事和姓菅原的年轻刑事。
“根据您昨天说的话我们作了调查,又发现了新的案件。关于此事,请务必让我们询问一下您妹妹。”山崎刑事说。
“我的话?”
“就是站在穗高家庭院里的那个白衣女子。”
“噢~”我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你们查清那个女人的身份和住处了?”
“嗯,算是吧。”刑事摸着下巴,貌似现在不太愿意多提这个内容。“让我们和你妹妹见一面可以吗。”
“她应该还在睡觉,而且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好像也没完全恢复。”
“我们会注意言辞的。”
“可是——”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地板发出的嘎吱声,两名刑警便向我身后望去。山崎刑事的神情略微有些吃惊。
回头一看,美和子正从楼梯上往下走,牛仔裤搭配运动衫的装扮,右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小心地迈着脚步。脸色绝对谈不上好看。
“美和子,不要紧了吗?”我问道。
“嗯,没关系,不说这个,”她下到楼梯的最后一格后,望着两名警察。“请告诉我,你们说的那个白衣女子是谁?她来过穗高的庭院?来做什么?”
山崎面带困惑的表情转头看看我,“那名女子的事您没和您妹妹……”
没有说,我回答。昨天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她的声音像在恳求一般。刑警们看了看我。
“那么,你们二位请上楼谈吧。”我对他们说。
在有壁龛放着的日式房间,我们兄妹二人与刑警相对而坐。首先由我向美和子说明了周六看到的那个白衣女人的事,不出所料,她完全想不出这个女人是谁。
山崎警官告诉我们那个女人叫浪冈准子。
“她在兽医院工作,与骏河先生住在同一幢公寓。”山崎又补充道。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穗高的庭院里?”美和子满脸的疑惑。
山崎警官与一旁年轻的菅原对视一眼,又朝向美和子,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你一次都没听穗高说过这个女人的事?”
“没听说过。”她摇摇头。
“嚯~”山崎刑事又摸起了下巴,这可能是他考虑如何用辞时候的习惯。不一会儿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听骏河说,穗高以前和这个女人交往过。”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美和子猛地挺直胸板,随即缩着下巴,咽了咽口水。“然后呢?”她又问,“以前交往过的女人为什么那天会到穗高家来呢?”口气沉着得出乎意料,我不由向她的侧脸瞥了一眼。
“具体情况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能够确定,浪冈这个女人并不希望穗高结婚。”
“那么……又怎么了呢?”
“事实上,我的同事昨晚想去浪冈小姐家里问话的时候,”山崎警官有些犹豫,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她已经死在了房间里。”
我不禁缩了缩背脊,那个女人也死了——
我能听见身边的美和子的吸气声,却不闻气息呼出来的声音,“是……病故吗?”她问。
“不,看上去像是服用了毒药而死。”
“中毒……”
“是一种叫硝酸史蒂宁的药物,”山崎翻开笔记本,用手推了推眼镜。“据说那是一种兽用的中枢神经xingfenji,用途是当呼吸和心脏机能Mabi的时候使其复苏。然而,起效所需的量和致死所需的量之间差距很小,一旦用错量的话,死亡的可能性极高。这是浪冈小姐工作的兽医站的常备药。”
我点点头,很清楚那种毒药的效果。至今,在我的视网膜依然深深烙着那家伙死于我所投的毒胶囊的那幕情景。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那个女人是自杀的……”我问道。
“我只能说,这种可能性很高。”
“您的意思是,那个人的死与穗高遭到那种毒手存在某种关联吗?”美和子说,对着刑警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山崎警官对菅原使了个眼色,那名年轻刑警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请你看一下这个。”山崎说。
我也在美和子边上望着,那张像是快照相机摄出的相片上是一颗放在纸巾上的胶囊,我对此有印象。
“你们见过这种胶囊吗?”
“和穗高的药……治鼻炎的药很像。”美和子回答。
“这是在浪冈小姐家里发现的。”山崎警官说,“只不过,这胶囊里面药物换成了硝酸史蒂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