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我杀了他》》 · [日]东野圭吾 · 2026-07-25
嗯?
刑警的声音听上去回声很大,多半是因为紧跟着是一阵令人发慌的沉默的缘故。美和子的表情就像听完判决后的被告人,凝视着对面的刑警,眼皮也一眨不眨。
“那到底……”,说着,我一阵咳嗽,因为无法正常发出声音,“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两者死因相同,而且那个叫浪冈的女人房间里还发现那些掺了毒的胶囊?难道是那个女人在穗高的药丸上动了手脚吗?”
“目前阶段什么都无法断言,我们只是在传达事实而已。”山崎警官说道,“不过,我目前可以跟你们这么说,彼此有来往的两个人,在同一天服了同一种药中毒而死,绝非偶然。”
“那里面……”美和子动着嘴唇开口了,“装着有毒胶囊?那个我交给他的药罐里……”
哎?美和子扬起脸,眼睛睁得大大的。
“而且,”山崎用丝毫不带情感的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已经查明,昨天去世的穗高诚也是死于硝酸史蒂宁。”
“美和子!”我注视着她惨白的脸颊,“即便是这样,也不是你的错啊!”
这种土掉渣的话语,未能安慰到她。在刑警面前强作出的镇定似乎到达了极限,美合子双唇紧锁,低着头,开始噗嗒噗嗒掉起了眼泪。“真是过分,”她喃喃自语,“这种事真是过分!”
“目前我们想了解的是,”山崎警官开口了,他也禁不住露出难过的神情,“穗高的药瓶,有没有可能混入那种掺毒胶囊,如果有,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呢?所以如果不介意,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不知道,就算你这么问……”
“你是何时开始持有穗高的药瓶的?”
“周六白天,大家去意大利参观之前,他亲手交给我的,叫我保管一下。”
“那在此之前那个药瓶放在哪儿?”
“在书房的抽屉里。”
“一直放在那里的么?”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那你有没有见过穗高之外的人接触了那个药瓶呢?”
“我不知道,这种事我不记得了。”美和子双手掩面,肩膀小幅颤抖着。
“警官!”我说,“今天能不能到此为止?”
从美和子的状况来看,刑警们应该也意识到这是个合理的要求。尽管山崎警官还想问些什么,闪过一丝心有不甘的表情后,终于勉强作罢。
我一个人送刑警们来到玄关,把美和子独自留在房间。
“虽然您可能会认为我们不近人情,但这是我们的工作,实在抱歉!”山崎警官穿上鞋后,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我说。
“是什么呢?”
“那个叫浪冈准子的女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嗯,我的意思是,在穗高死之前还是之后?”
山崎想了想,像是在考虑是否合适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做出判断,这一点透露出来也无所谓。
“发现浪冈尸体的时点时,她已经死了一天以上了。”
“也就是说……”
“穗高去世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样啊。”我点点头,“多谢。”
那就请多保重,说完,警官离开了。
我锁上大门,然后陷入了沉思。
据他们所说,尸体是昨晚发现的。也就是说,浪冈准子的死早于前天晚上。
这样的话,至少寄那封威胁信给我的人不是她。
我脑海里浮现出两个人的脸。
雪笹香织篇
细雨中,身穿丧服的男女们站成四排,慢慢地前行着,轻微的念经声在空气里飘荡。我和接待员并排跟在队伍的最后,身边的男编辑刚好是我熟人,我便与他同撑一把伞。
寺庙坐落于由狭窄道路所围成的棋盘格住宅区,其地名为上石神井。为什么穗高诚的告别仪式会在此举行,我并不清楚其中原因。独居的他不可能拥有一个菩提寺。
在东京举行火葬之后,据说要把骨灰送到茨城的老家,在那儿还要举行以亲属为主的葬礼。编辑里有几个还不得不去参加,真是可怜。
这个案件,也就是穗高诚之死一案,已经过去了四天。今天已经是星期四,由于从警察那边领回尸体较晚,所以便推迟了葬礼。
“这个葬礼的情况拍完之后,现场直播也该告一段落了吧?”与我同撑一把伞的编辑,瞥了一眼身后,说道。背着摄像机的几个人在远处对我们进行拍摄,还穿着透明雨衣,真是苦了他们。
“谁知道啊,现在的综艺节目就没一个像样的,说不定就会把这个节目时间延长呢。”我说,“不管怎么说,这次的案件可包含了主妇喜欢的三大要素呢。”
“三大要素?”
“名人,杀人,爱恨,这三个要素。”
“原来如此,被害者死在了教堂,这绝对能拍成2小时的电视剧啊!”说到这儿,他急忙用手捂住嘴,因为发现自己说话太大声了,搞得我们身后的出席者也笑个不停。
马上要轮到我烧香了,我重新握起念珠。
直播虽然没有提到后续如何,但可以说大家对于穗高诚的离奇死亡案件失去兴趣,只是时间的问题,因为到昨天为止这三天当中,谜团已解开了九成。
首先,穗高诚死去后次周一的晚报上,已经刊登了关于浪冈顺子死亡的报道。那个时候只是简单写了“在练马区的公寓里发现一具单身女子的尸体”。然而,到了周二的某份体育报上就透露了她曾经和穗高诚交往过的事实。当然,这绝不是警察说漏了嘴,一定是骏河直之透露的情报,从他的立场上讲,绝对是希望这次的案件越早解决越好。
紧接着,在昨天的一份报纸上报道了穗高诚和浪冈顺子是中了同一种药物的毒而死,连那种药名字为硝酸史蒂宁、在浪冈顺子工作的兽医站就有这种药,报道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遭到人气作家背叛的女性企图在男方的婚礼上与之同归于尽——自然大家会编撰出此类故事。事实上,电视台的节目为了竭力印证这一假设,还特地去采访了浪冈顺子的同事。
快轮到我烧香了,我做了个深呼吸,走上前。
作为遗像的是穗高诚每部著作上都会放上的封面照,虽然是很久之前拍摄的,但一直沿用至今,或许他自己很中意这张。照片中的穗高侧向而坐。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身边。当时正赶上我们公司要出版书籍,想要拍些作者的近照,我便随同摄影师一起前往拍摄。摄影地点安排在石神井公园的水池旁。
我同穗高搭话,而他作答时候的表情被记录在了摄影师的胶卷里。也就是说,他在这张遗像上看着的,正是我的脸。
开始烧香了,一鞠躬,二鞠躬。
双手合十。
闭上眼睛的瞬间,突然身体里涌起一股冲动,这股冲动在眨眼的刹那刺激了泪腺,眼泪快要流了出来。我竭力忍住,因为一旦掉下一滴眼泪,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在这种场合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无法想象周围的人会用什么眼光看我。
我依然双手合十,拼命调整呼吸,等待情绪冷静。
幸好,刚要掀起波涛的心情立刻平静了下来。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离开了烧香檀。
回到签到处的帐篷旁,我开始眺望起渐渐变短着的烧香队伍。那里面除了出版社相关的人以外,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试图回味刚才的心情,为什么会突然差点流出眼泪呢?
我不是在为穗高的死而悲伤,这件事不值得悲痛,这个男人罪有应得。
使我的心动摇起来的,是那张遗像。上面穗高诚目光的聚焦点,正是我,是几年前那个天真烂漫,涉世未深的我。不懂真爱,也不懂受伤,更不懂仇恨。那样的我,把心许给了穗高。
看着那张遗像,我突然为从前的自己感到可悲,所以才差点留下了泪水。
2
丧主寒暄完后,棺材抬了出来,几个编辑都前去帮忙。
神林美和子与她哥哥贵弘一起去了火葬场,她似乎暂且被当作是死者家属对待。不过,以后应该不会如此了。
我处理完签到处的工作后,准备先回自己住处,想换件衣服之后再去公司上班。
没想到走出寺院,背后忽然有人叫我“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个没见过的男人。高个儿,目光锐利,穿着黑漆漆的西服,但不是丧服。
是雪笹香织小姐吧?男人发问。没错,我回答。
“我是警察,能耽误您点时间吗?一小会儿就行。”与之前遇到的刑警不同,他的目光里少了那种把人从头到底估价一番的成分。
“10分钟的话应该没问题。”
多谢,他鞠了一躬。
我们进了附近的一家极为简陋的咖啡店,若不是遇到这种情形,我是决不会选择的。写有菜单的纸贴在墙上,冰咖啡380元一杯。店里除了我们没有别的客人。
刑警自我介绍名叫加贺,是练马警署的。
“果然有社会地位的人葬礼就是不一样啊,尽管我只是远处望了一下,出席的名人无数呢。”点完咖啡的等候时间里,加贺说道。
“请问警察先生您今天来参加葬礼是为了什么呢?”我问他,暗示他快些进入正题。
“我想观察一下,那些与本案相关人员的表情。”加贺说完,看着我继续说道:
“也包括你。”
我脸转向一旁,对这个装腔作势的男人说的话有点生厌,抑或,这个刑警当真这么想?也就是说,因为某种原因,这些警察还盯上了我不成?
一个中年女人把我们两人的咖啡端了上来,这个店好像是她一人打理的。“我听说,案件基本上解决了呢。”我说。
“是这样吗?”加贺喝着未加糖奶的咖啡,歪起了头。从露出的表情上看,仿佛不是在质疑我的话,而是咖啡的味道。“是怎么解决的呢?”
“不是说那个名叫浪冈准子的人,对被穗高抛弃一事耿耿于怀,拿着兽医站的毒药企图和穗高同归于尽,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往咖啡里加了点奶喝了下去,体会到了他侧首时候的心情,这咖啡完全没有风味可言。
“这些内容并非是搜查一课正式发表的吧?”
“可是你看看媒体的报道就不难推测啊。”
“原来是这样啊,”加贺点点头,“可作为我们来说,依然什么都没解决,这才是目前的真实情况,不管谁怎么说。”
我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淡然无味的咖啡,一边回味着这刑警话语的意思。之前被他称为搜查一课的,应该就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才对。而练马的警署应该不会直接参与调查赤坂的案件。可能是因为浪冈准子的尸体是在练马的公寓发现的,所以他们采取了合作调查的形式。可这个加贺要调查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么,你要问我的事情是?”
加贺拿出警察手册,并翻了开来。
“非常简单,我想恳请您把5月17日,也就是上周六的行动一五一十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上周六?”我皱起眉头,“目的何在?”
“当然是作为搜查的参考。”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内容可以作为搜查的参考呢?上周六我的行动与案件应该没有关联吧?”
“所以说,”加贺把眼睛瞪大了些,目光显得更有威慑力,“我们就是想确认与案件有没有关联,才进行此种调查的。您就理解成我们还处于使用排除法的阶段好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听你的话就好像周六发生了犯罪行为,所以来问我的不在场证明。”
加贺听完看着我的脸,半边脸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目中无人又从容的笑容。
“正如你所言,解释成询问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可以。”
“什么不在场证明呢?哪起案件的不在场证明?”
我不由加大了嗓门,加贺瞟了一眼身边。我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柜台里摊着报纸的女店主连忙低下了头。
“我只能告诉你是与浪冈准子的死有关。”
“那个人不是自杀吗?既然如此你们还调查什么呢?”我压低声音问道。
加贺把咖啡一饮而尽,看着露底的杯子,嘴里蹦出“咖啡豆太陈了”这几个字。然后对我问道,“您星期六当天的行踪可以告诉我吗,还是不方便说呢?”
“我可告诉你的义务——”
“当然是没有的。”加贺说,“可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当成是您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在警方做成的名单上,也就无法将您的名字删除了。”
“是什么样的名单?”
“这我无可奉告。”说完他叹了口气,“请您记住,警方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只作单方面提问。”
“这点我很清楚。”我瞪了他一眼,“您想知道周六什么时候的不在场证明呢?”
“下午至晚上。”
我取出自己的行程笔记本,其实我不用看也记得,但至少想让他焦急一下。
我首先去了穗高的住处与神林美和子商量事情,说到这儿,刑警立刻提出了疑问。
“据说那时穗高吃了鼻炎药,您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他好像说,刚吃的药已经失效了,所以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用灌装咖啡兑着喝了下去,当时我还觉得挺新鲜呢。”
“穗高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是瓶子吗,还是别的什么容器呢?”“是瓶子。”我说完,手抖了一下,“啊,不对,确切点说应该是药盒,瓶子装在里面。”
“盒子他怎么处理了呢?”
“应该是……”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回答道,“丢在了一边的垃圾箱里,因为最后交给美和子保管的只有瓶子而已。”
我完全理解不了他为何需要几次三番确认此事,与本次案件究竟干系何在?
“你们商量完事之后,又去哪儿了呢?”
“大家一起去了意大利餐馆吃饭。”
“在吃饭期间,有没有不寻常的事发生过?”
“不寻常的事是指?”
“无论什么都可以。比如见到了陌生人,或者某人打来了电话之类的事。”
“电话……”
“嗯,”加贺注视着我的脸,脸上笑盈盈的,这笑脸还算是有点魅力。但我感受到他露出这副表情的同时,心里一定狡猾地盘算着什么。
这个刑警去过那个餐厅,其间还问了我关于骏河直之中途离席的事情。所以很有可能也知道了有人打他手机的事情,这样的话,我在这里装傻可就是下策了。
没什么大事,我先说道,然后把骏河直之的手机响过,并先一步离开餐厅的事情告诉了他。加贺就像对此事前所未闻一般将其记录了下来。
“在聚餐的时候中途离席的话,看来是相当紧迫的事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说道,还是尽量别说多余的话为妙。
“你们吃完饭去了哪儿?”加贺接下来的问话不出我的意料。
我不能说真话,偷偷跟在穗高和骏河后面去了穗高住处,并潜入浪冈准子的房间发现了她的尸体wωw奇Qìsuu書còm网,这事儿绝对无法说出口。
刚想说自己回了公司,但又连忙咽了回去。虽说是周六,但双休日上班的员工并不少,只要稍作调查就可以知道我那天并没有出现在公司里。
“我回家了。”我回答,“因为有些累,所以那之后就一直在家里。”
“直接回的家吗?”
“途中去了一趟银座,但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回去了。”
“是您一个人吧?”
“是的,回家之后也一直是一个人。”我强作笑脸,“所以我还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呢。”
加贺没有立刻说话,可能想看透我的内心,他直盯盯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算是问完了吗?”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付款单站了起来。
我随即也站立起身子,不料他猛一回头。
“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穗高一直服用的鼻炎药,买来的时候应该有12粒胶囊。浪冈准子买了一盒那种药,制作了毒胶囊,这种可能性很大。”
“嗯,有什么问题呢……”
“然而,我们在浪冈房间里找到的仅有六粒胶囊,这是怎么回事呢?穗高只吃了一粒,那么剩下的胶囊到哪儿去了呢?”
“那有可能是……浪冈小姐自己吃了吧?”
“为什么呢?”
“她不是企图自杀吗?”
听了我的话后,加贺连连摇头。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服毒,有必要特意做成胶囊状吗?而且浪冈吃下去的肯定只有一两粒吧,数量怎么都对不上呢。”
啊,我差点叫出声,可声音到喉咙口硬是忍住了,我控制住不让表情起变化。
“这倒是……有点奇怪呢。”
“对吧?一般的自杀是不会有这种事的。”说着,加贺走近了柜台,那宽阔的背影,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谢您的款待,我说完,走出了这家破旧的咖啡店。
神林贵弘篇
穗高诚的遗体火化的时候,美和子站在休息室的窗户边,直直地凝望着窗外。外面依然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把火葬场周围种的树木淋了个遍。天空呈灰色,混凝土的地面黑得发亮,这幅窗景简直成了老电影的黑白画面一般。对着这样的景色,美和子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儿。
在休息室等候的其他人也是沉默寡语,虽然总人数有20人以上,但每个人都带着精疲力竭的表情坐在那儿。穗高的母亲仍然在哭泣,一个背影看上去圆圆的小个儿老婆婆在对身边的男人说话,还用叠成小块的手帕捂住眼角。男人表情沉痛,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不时地大幅点头。尽管我在四天前的婚礼上刚见过穗高母亲,但现在的她却瘦得看似只有当初的一半体重。
休息室里预备了啤酒等酒类,但喝的人很少。其实大家都很想喝一杯暖暖的午茶,因为现在虽然已进入五月,但天气还是冷得让人想用暖炉取暖。
我端着两杯倒满的茶杯,向美和子走去。来到她身边后,她也没有立即向我转过来。
“不冷吗?”我把茶杯挪到美和子面前,问道。
美和子如同上了发条的人偶一般,先是脖子转向我,然后下巴往下移,目光落到我手上。但她的视线在茶杯上聚焦也需要花上几秒钟。
“谢……谢谢你。”美和子接过茶杯,但没要喝的意思,而是又伸出另一只手,用两只手掌紧紧捧住茶杯,像在温暖自己冰冷的手。
“你在想他吗?”问完发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愚蠢。我同美和子说话时,很多时候都不经大脑思考。
幸好,她没向我投来轻蔑的目光。是啊,小声回答,然后又说,“我在想他的西装。”
“西装?”
“为了这次的蜜月旅行定做的西装,有三套还只穿过一次。我在想那些衣服该怎么办。”
你怎么在想这个?我听后并没有作此感想,恐怕她现在正把自己失去的东西一件件列举出来吧。
“他的家人应该会处理的吧。”作为我而言,只能这么说。
但美和子却用另一种方式来理解了这句话,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静静地说道,“对哦,我还不算他的家人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一个穿着丧服的男人走进了休息室,宣布遗体已经焚烧完毕。大家听到后,便慢吞吞地朝外移动,我和美和子也向火葬室走去。
穗高诚通过体育运动锻炼出的健壮身躯,如今已成了白色骨灰,由于量太少,使我稍感意外,就像是看到了人类本来的面目一般。我自己要是烧成灰的话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收骨灰仪式在一片沉默中平淡无奇地进行,我本打算只在美和子身边旁观,但一个看似是穗高诚亲戚的中年妇女传来了筷子,我只得夹起一块碎骨放进骨灰罐。看不出是身体哪部分的骨头,只是一块毫无生命气息的白色碎片。
整个仪式完成后,我们在火葬场的出口处与穗高的家人一一道别,遗骨由穗高诚的父亲拿着。
尽管葬礼在茨城举行,但穗高道彦告诉美和子不用特地过来。道彦貌似是穗高诚的亲哥哥,但脸蛋和体格长得完全不像。那圆圆的大头就像架在矮胖的身躯上一样。
“我本来打算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事,也跟你们一起去呢。”
“不用了,太远路上会很辛苦……而且都是一些你不认识的人,你一个人也很无聊,真的没必要来了。”
听道彦的口气,更像是不希望美和子来。我本以为她的在场使得他一直担心会不会遭到葬礼上人们的好奇目光,不过立刻否认了这一说法。连日来关于穗高诚的死各种媒体的报道各执一词,但如今最有力的说法还是他死于前女友之手。所以作为穗高家人来说,必须想方设法否定这一点,至少要在当地讨到一种并不那么丢人现眼的说法。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不得不多少歪曲一点事实,这时候如果美和子在边上的话就会碍事儿了。
可能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美和子并未固执己见,而只是说道:“那要有事的话就跟我联系吧”。听到这句话,穗高道彦貌似放心了一些。
与他们道别后,我们来到停车场,坐上破旧不堪的那辆沃尔沃,准备驶回横滨。
车开出没多久,美和子吐出几个字:“我,算什么呢……”
“嗯?”我握着方向盘,脸稍稍偏向她。
“我到底算穗高的什么呢?”
“恋人呀,外加订婚对象。”
“订婚对象……也对,毕竟也订做了婚纱呢。我本来说租一件就够了。”
雨越下越大,我调快了雨刷的速度。因为上面的橡胶有些老化,所以每与挡风玻璃摩擦一下,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
“可是,”她接着说,“最后还是没成为新娘,明明都已经穿着婚纱打开教堂的大门了……”
美和子想起的那幕情景也浮现在我的眼前,穿着白色晨礼服的穗高诚,倒在了接下来该由美和子经过的“处女通道”上。
被沉默包围着的车上,只剩下规律的雨刷磨擦声,我打开收音机,喇叭里传出古典音乐,是首悲伤至极的乐曲。
美和子取出手帕捂着眼角,能够听见她在抽泣。
“那我关了吧。”我把手伸向收音机开关。
“不用,你别担心,我不是受音乐感染。”
“那就好。”
车窗开始模糊起来,我打开了空调。
“对不起。”美和子说,带了一点鼻音。“我本来今天打算不哭了,从早上开始我就没哭过吧?”
“哭出来也没关系啊。”我说。
接下来,我们俩都缄默了。我驾驶的沃尔沃依然在通往横滨的高速公路上肃肃地奔驰着。
“喂,哥”汽车开下高速公路,在市区里行驶的时候,美和子开口了,“真的是那个人干的吗?”
“那个人?”
“那个女人,嗯,应该是叫浪冈准子……吧。”
“噢~”我总算明白美和子想说的话,“应该错不了的,他们俩服下了同一种毒药,绝不可能是偶然事件。”
“但警方什么都没有披露啊。”
“现在正是找证据的阶段呢,那些个警察,只要不是了不得的事情,在搜查中途是不会披露任何信息的。”
“是吗?”
“你想说什么?”
“我倒不是想说什么,但总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说看。还是说,你觉得讲给我听也无济于事?”
“不,没这回事。”
美和子微微露出笑容,不过,那只是面朝前方的我的一种错觉。
“我一直感到有些蹊跷,关于掺毒胶囊混到药瓶里的那件事……”
“蹊跷?你认为穗高服下的毒来自其他途径?”
“不是,掺毒胶囊混进那只药瓶应该确凿无疑,因为他在婚礼前没吃过其它东西。”
“那有什么蹊跷呢?”
“嗯……蹊跷这个说法或许有些怪异,说毒胶囊是那个浪冈小姐放的,我有点想不通。”
“为什么?”
“哥哥你不是说,那个人只出现在穗高家的庭院里,然后立刻就被骏河先生带出去了吗?所以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药瓶啊!”
“可投毒未必就是那一天,她可是穗高的前任女友,理该在他家进出自由。所以她身边一定有备用钥匙,而且这把钥匙很可能在还给穗高之前复制了一把。那么,她就可以随时潜入房间往药瓶里放毒胶囊了。”
我能够做出毫不犹豫的回答是因为,关于这一点我做过深思熟虑,不用美和子指摘,我5月17日那天一直就在现场,是最清楚浪冈顺子并没有下毒机会的,所以对于浪冈顺子究竟是何时下的毒,我有必要考虑出更合理的答案。
“那么,”美和子说道,“浪冈小姐为何要出现在庭院里呢?”
“为了……道别吧。”
“与穗高?”
“是啊,那个时点她已经有自杀的念头了,所以想最后一次见见穗高,这种想法很奇怪吗?”
“不,倒没有觉得奇怪。”
“那你哪里想不通呢?”
“我在想,如果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遭到自己所爱的人背叛,而且他还要与其他女人结婚的时候……”
“美和子不会选择死吧?”我瞥了她一眼,“你不会做这种傻事的吧?”
“不知道,如果不到这种时刻的话。”她说,“不过可以理解她这种被横刀夺爱之后,先杀死自己所爱的人然后自杀的这种心情。”
“那么浪冈准子的行动就能够想通了吧?”
“基本上可以,但是,”她隔了一会儿又说,“换成我的话,不会选择一个人在房间里孤单死去。”
“那你会怎么办呢?”
“有可能的话,把自己所爱的人先杀掉,然后在他的身旁结束自己的生命。”
“或许那是最好的结果,但在现在这种场合下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有那么多第三者在场。而且她如果选择了这种杀人手法,绝对无法指望穗高会刚巧死在自己面前,因为她算不准他何时会吃下这粒有毒胶囊。况且第二天还有结婚典礼,他又马上要去度蜜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倒是他在旅途中死去的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说,她接近穗高的尸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她只能独自一人死去了。”
“嗯,这点我也知道,所以我说的是‘有可能的话就这么做’。但即便不能在心爱的人身旁死去,我也不想死在毫不相干的地方。”
眼前的红绿灯跳成了红色,我慢慢踩下了刹车,等车完全停下后,把头转向了她。
“那你会选在哪里死呢?”
“这个嘛,”美和子作出思考状,“还是应该在有那个人很多回忆的地方。”
“也就是说……”
“比如在他家里,或者家附近。”她声音虽小,但口气很坚定。“因为这样的话,我的爱人就可以知道我的死讯。我绝不会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悄悄死去,因为一想到我服了毒而他却全然不知,我会无比寂寞的。”
“原来如此啊。”
信号灯转为绿色,我放开刹车,踩下油门。
或许有这种事,我回想道,浪冈准子所盼望的,不正是与自己的心上人同归于尽吗?
“但是,浪冈准子在自己房间自杀也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不管这事有多么不合常理,你只有接受它的份。”
“这我知道。”美和子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出声。这阵沉默让我不安起来。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车灯的光线反射在潮湿的路面上,雨似乎已经停了。
把沃尔沃停入车库前,我让美和子先下了车。因为车库的宽度恰如其分,等车停进去之后副驾驶座的车门就打不开了。
我走出车库之前,美和子一直在房门前等我。其实你可以先进去,我对她说。
“嗯,但总觉得进去不太好,我一直告诉自己 ‘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美和子说着,不敢直视我们的破旧小屋,仿佛那是一件刺眼的东西。
“这是美和子的家哦!”我说,“即使你结婚了,这一点也是不会变的。”
她低下头,“是吗。”小声嘀咕道。
就在我要打开大门之际,“神林先生!”,有人叫唤,我回过头去,一个男人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是一个陌生男子,人很高,肩膀也显得很宽,可能因为如此,脸看起来像外国人一样小。
“两位是神林贵弘和神林美和子吧?”男人确认道,从他的口气我判断出了他的身份。同时,胸口泛起一阵忧郁,本以为我们可以两人单独好好过完今天。
但是,这个男人做出的举动同我担心的一样,掏出了警察手册,说,“我是警察,能耽误你们些时间吗?”
“明天再问不行吗,今天我和妹妹已经很累了。”
“真是抱歉,你们参加上石神井的葬礼了吧?”警察说,应该是看到我们俩的服装作出此判断的。
“是的,所以我们想尽快放松心情,哪怕提早一秒也好”我打开门,轻轻推着美和子,让她先进去。我也随即而入,正要把身后的门关上时,被刑警顶住了。
“三十分就够了,或者二十分钟。”他显出誓不罢休的态度。
“请您明天再来吧。”
“拜托了,我们发现了新情况。”刑警说。
听到此言我一迟疑,问道,“新的情况?”
“嗯,还不少呢。”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又深邃,透出他内心里造就出的那个坚定不移的世界。并全身散发出如同灵气一样的力量,将我们拉向那个世界。
“哥!”美和子在我身后说道,“让他进来吧,我已经没事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叹息,又望向刑警。
“三十分钟就能问完吗?”我问。
“我保证。”他说。
我松开了推着门的手,刑警开门走了进来。
2
他自称是练马警署的加贺,尽管没有明说,但口气上能听出来,他主要是负责调查浪冈准子自杀一案的。他们所在的警署虽说是合作调查但行动应该也受限制吧,我胡思乱想道。
“首先我想问的是5月17号白天发生的事。”,加贺刑警站在玄关的鞋柜旁说道。穿得漆黑的高个儿男人在那儿一站,简直就仿佛死神造访一般。美和子让他进来坐,他却面带微笑地谢绝道:“在这儿问就行了,不用客气。”,他的表情如同业余运动员在比赛前所表现出的轻快,但多了几分僵硬。
“如果是浪冈小姐突然闯入穗高家一事的话,其他的警察已经问过好几遍了。”
对于我的话,加贺直点头。
“这点我知道,不过我想亲耳确认一下。”
我深深叹了口气,“17号那天您想问什么?”
“首先从您二位的行动开始,”他取出笔记本,作出记录的姿势。“那天上午你们从这里出发,晚上到达作为婚礼会场的宾馆住宿了吧,这期间的去向能尽可能详细地给我说说吗?”
从他这话中我察觉,“早上从穗高家出发,晚上去了宾馆”这样简单的回答是无法让他满足的。没法子,我把那天我们经历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了,美和子还时不时在一旁补充。我认为从意大利餐馆离开与穗高分别之后的事情或许没有必要说了,但加贺刑警并没有叫我停下。到最后,我把回到宾馆入睡为止之前的活动几乎全部告诉了他。
听完我的话,刑警利索地记录了下来,停下手之后约过了十秒钟,他抬起头。
“也就是说,除去傍晚六点至八点这段时间美和子去了美容院之外,你们二人一直在一起对吧?”
“是这样的。”
坐在我身边的美和子也频频点头,我们俩仍然身着丧服。
“等候美和子的这段时间里,你说自己一直在宾馆的候客大厅吧?这两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您一直在那里吗?”加贺又提出疑问。
因为嫌麻烦,我本想回答‘正是这样’,可是他那敏锐的目光带着一种震慑力,仿佛在告诉我:就算你胡乱编造,我稍作调查也能知道。
我无奈说了实话:“我先是到附近的书店买了点东西,然后顺便去了一次便利店。”
“书店和便利店?这店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名字叫什么呢?”,完全想不起来,不过想起了另外的事情,“啊,对了,应该是……”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在里面摸索,不出所料!我拿出一张收据,递给了加贺刑警。“这就是那个时候我去的那家便利店。”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白色手套,麻利地将其戴上后,把手伸向了我掏出的那张收据。
“原来如此,的确离那个酒店很近呢。”加贺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地址,说道,“那书店呢?”
“书店的收据一时找不到,说不定给丢了,不过我记得地址,与便利店是在同一侧的。”
“你买了一本克兰顿呢。”美和子在边上说。
“嗯,对。”
“麦克克兰顿?”加贺问,神情和缓了一些。
“是啊,买了文库版的上下册。”
“那应该就是‘叛逆性骚扰’这种的咯?”
“是的,”我吃惊地看着刑警,即使知道克兰顿的名字,一般应该会联想到像‘侏罗纪公园’、‘失落的世界’这类小说。“您猜得真准。”我说。
“是直觉,”他接着说,“‘最高危机’也很好看哦。”
原来这个人是克兰顿的粉丝啊,我意识到。
“你在便利店里,”加贺看着收据说,“买了酒和下酒菜。”
“就是为了睡前喝的,睡不着的话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加贺刑警挨个儿看看我与美和子,点了点头。似乎又想到了第二天紧接着进行的结婚仪式。然而,那晚我没自信睡好的真正理由,估计连这个慧眼的刑警也无法看穿吧。
他用指尖夹着收据,在我面前晃动着说,“这个能暂时放在我这儿吗?”
请便,我说,那种东西应该没任何用处才对,不料刑警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像对待贵重物品一样把收据放了进去。我不禁很好奇,他那个口袋里究竟还装了其他什么呢。
“据您所说,美和子从美容院护理完之后,你们二人到日式料理店用了餐,随后一直在一块儿直到你们分别回到各自的房间。那关于这点,有没有可以证明的东西呢,比如你们遇到了某人之类的。”加贺刑警转到下一个问题。”
我不加掩饰地皱皱眉,证明,这词用的让我很窝火。
“我们兄妹二人单独在一起行动,这事儿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随即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为什么要……”
“我们想把5月17日那天相关人员的行动整理一下——就这么简单。”
“目的何在呢?我们和浪冈顺子确实有着间接联系,可那个人不是自杀吗?你们为什么还要查这些呢?不光想要我去过书店和便利店的证据,竟然还要我们兄妹在一块的证明,难道我们是嫌疑犯吗?”
虽然我并没有特别恼火,但故意厉声地说。对于这个刑警,我们赚得一次先机就是胜利。
加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手表。显然不希望以这种形式来浪费时间。
“您说的话和雪笹小姐一样,都很纳闷自己那天的行动究竟与此案件有何关联。”
“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吧?”我说。
他发出一声叹息后,说道,“我们不认为这是一起单纯的自杀。”
哎?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只需要按照字面理解。”
“你的意思是,浪冈小姐并不是自杀的吗?”
“关于这点目前还不能……,这么说吧,自杀本身或许是事实,但很可能还是有人隐瞒了什么,而且被隐瞒的这些事与穗高诚谋杀案件有密切联系。”说完,加贺咳嗽了一下,“当然,也许是我们多想了,说不定到案件解决后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作为我们来讲,目前不调查是不行的。”
“您说话真不爽快啊,不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那我这么跟您说好了,”加贺言,“某个人可能与浪冈准子的自杀有着密切联系,而我们正在调查这个人是谁。”
“联系?”我不敢相信,“您所说的联系是什么形式的?”
“这我就不能说了。”刑警回答。
我抱起胳膊,猛然瞥见身边的美和子似乎欲言又止,可对我而言,不希望她多说什么。
“这事儿同我们毫无关联。”我说道,“那天和穗高几人分别之后,确实就我们两人在一起,也没人能证明我们俩一直都在宾馆,但我们真的和浪冈的自杀没有任何干系。”
加贺带着严肃的表情听我把话说完,可他能表示何种程度的认同却不得而知。
“好,我了解了。”他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您刚才的话就作为搜查的参考了,我们换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浪冈准子出现在穗高家庭院时候的状况,加贺拿出一张穗高住处的简单结构草图,就浪冈准子出现的地点,以及此时各位分别处在什么位置等等细节进行了提问。而且他还要求美和子把穗高诚常用的鼻炎药通常所放的位置在图上进行了标注。
“综上所述,”加贺一边望着手中握着的简图一边说,“17日那天,浪冈准子似乎没有可能接近药瓶呢。”
“关于这点我刚刚也和妹妹提到了。”我说。
哦?加贺抬起头。“然后呢?”
“她投毒应该是在那天之前才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
可加贺对此没有表示认同,而是用科学家眺望实验结果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目光冷得足以使人发寒。
不久后,他的眼神里慢慢注入了感情,与此同时刑警露出了微笑。
“你们俩也关于这次事件作过讨论了啊。”
“嗯,算是吧,虽然不想去考虑,但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我偷看了一眼美和子,她正低着头。
加贺刑警把警察手册和草图放进口袋。
“我要问你们的就是这些,你们在疲惫之际还能如此配合,真是非常感谢!”
“没关系。”我看了看手表,距他进入房间以来,已经过去了26分钟。
“我还是觉得,”他扫视一圈,说道,“这栋房子真漂亮,别具一格。”
“是我爸爸造的,很普通的房子啊,就是旧了一点。”
“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很多细节一看就知道了。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加贺用轻松的口吻问道。
“几年……了呢?”我看着美和子,她也陷入了沉思。我对刑警说,“由于某种事由,有过一段时间我们没有住这儿。”
然后加贺刑警像知道这件事一样,说,“我听说了,你们分别住在不同的亲戚家里是吧?”
顿时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您……了解得真清楚。”
“啊,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做过特别的调查,只是因为对众人的问话时偶然间耳闻的。”
究竟是何种问话呢?我忍住没问。
“五年。”我说。
“啊?”
“我与妹妹回到这个家已经过了五年了。”
“噢~,五年……了啊。”
加贺紧闭双唇,看看我,再看看美和子,深呼了一口气,宽厚的胸膛显出起伏。
“这五年里,你们是相依为命活过来的吧?”
“嗯,差不多。”我说。
加贺颔着首,同时看了一眼手表。“不知不觉呆了好久了呢,那我先告辞了。”
请路上小心,我鞠了一躬。
加贺打开门,向屋外走去,我走到换鞋处,等他把门关上。然后走到门旁欲将其锁上。
就在那时,门又突然开了,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门缝里露出加贺刑警的身影。
“对不起,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
“关于此次案件的毒药和胶囊的得到途径,基本已经确定。”
“啊……毒药的名称叫什么来着?”
“硝酸史蒂宁,我们调查发现,是浪冈小姐从她所工作的兽医院偷出来的。”
“是吗?”因为早就料到此事,我并未特别惊讶,加贺刑警并不可能特地跑回来告诉我这个。
“根据院长所说,被盗时期无法锁定。难以置信的是,她辩解自己从未料到助手会把这个偷来用于这种目的。当然,就这点而言她还是非常值得同情的。”
“我也有同感。”说着,我有些迫不及待,不清楚加贺的用意是什么。“然后呢?”
“问题出在胶囊上面。”他像告诉我天大的秘密一般悄声说道。
“胶囊怎么了?”我问。
“你应该知道,所使用的胶囊本来里面装的是穗高常用的鼻炎药,而她只是换了胶囊里的药物。”
“嗯,这我知道。”
“我们这两天一直在寻找这瓶胶囊到底买于何家药房,最后终于找到了。那是一家距离浪冈小姐住处大约四公里处的药房。”
“是嘛,浪冈准子制作了毒胶囊是确凿无疑的咯?”
“嗯,的确是。可是,这里就产生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加贺竖起食指。
“什么问题?”
“据药房的店员所说,”加贺刑警把视线向美和子扫了一眼,然后再回到我身上。“浪冈买那瓶鼻咽药是在周五的白天。”
啊,我无意中叫出了声。加贺可能也听到了,但他依旧显得愁眉苦脸,一个劲儿地左右摇头。然后说,“必须得解决的大问题就来了,我现在准备去署里去好好想一想。”
必须得说些话叫住他,我有些焦急,但脑海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到。不一会儿,加贺再次说了一声“那我就告辞了”,并关上了门。
我面向紧闭的门站了好久,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打转。这时从身后传来了美和子的叫声,“哥哥!”
我总算回过神,先锁上门,然后身子向后转,与站在门厅的美和子四目相对后,我先移开了目光。
“我有点累了。”说着,我经由她身边向自己房间走去。
3
虽然启动了手提电脑,但只是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完全打不出文字,没有内容可写。到后天要交一篇报道,按照这个速度,我明晚又要开夜车了。
我把手伸向放在身旁的咖啡杯,突然想起那杯子早已喝空,便又缩了回来。原想去续上一杯,但一想到那样就必须走到一楼的厨房,又满心踌躇。倒不是嫌麻烦,是怕与美和子打上照面。
下楼倒咖啡的时候,她正在餐桌上摊开报纸,一本正经地表情阅读着各种报道。我从远处就能知道她看的是哪一篇,因为报道的标题格外显眼——“人气作家 结婚典礼中猝死”,在她的旁边堆满了这几天的报纸。
“哥哥,听了刚才加贺的话,你怎么认为?”我设置完咖啡机后,她主动问我。
“什么话?”我故意装傻,问道。其实她想说什么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就是浪冈准子买鼻炎药是在周五的话啊。”
“噢,”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有一点意外呢。”
“我不是有一点,而是非-常-惊讶。你想,这么一来,浪冈小姐根本没有机会混入毒胶囊嘛!”
咖啡机发出了啪啦啪啦的声音,同时深茶色的液体落入了玻璃器皿,我一声不吭地盯着它看。思考有没有什么能够让她信服的解释,可完全想不出来。
“如果这事不是她做的话,那就是别人把诚给……”可能由于这种想象过于恐怖,她没有说下去。
“你别想了!”我说,“既然毒胶囊是浪冈准子制作的,那她偷换鼻炎药的可能性不是最大吗?”
“但是,明明没有机会下手啊!”
“这谁知道呢,乍一看没有,不代表没有我们疏忽而遗漏的地方存在啊。”
“是嘛……”
“当然咯,要不然还有什么可能呢?”
美和子没作答,目光落到手边的报纸上。沉默中,满屋子都飘着咖啡的香味。
“新闻上写着,浪冈的房间里还剩了几粒掺了毒的胶囊。有没有可能某个人偷出其中一粒,然后让诚服下去呢?”
“这个‘某个人’是谁啊?”我问。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加贺不是说了嘛,浪冈的自杀与其他人可能存在关联,很有可能就是此人偷出来的啊!”
“那个刑警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啦!”我把咖啡倒入杯中,手一抖,有一些洒在了地上。
美和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报纸。她头脑里究竟蔓延着怎样的思想,我无法想象。可一见她钻牛角尖的表情,我感觉我们之间似乎竖起了一堵透明的墙,于是我拿起咖啡杯逃回了房间。
就这样过了一小时。
一想到美和子或许还在那个昏暗房间的餐桌上撑着两肘,展开各种各样不祥的想象时,我便失去了进去的勇气。
我回想起婚礼当天的事来,就是那天早上塞到我房间的那封信。虽然那信我早已烧毁,但上面写的内容却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知道你和神林美和子之间有着超乎兄妹关系的情感,若你不想把这事向世人公布的话,就请遵从以下的指示。
信封里还有一颗胶囊,你把它混在穗高诚经常服用的鼻炎药里。混在瓶子和药罐均可。
再重复一遍,你倘若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把你们俩的禁忌之恋抖露出去,报警也是同样后果。
这封信读完后请务必烧毁。”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与神林美和子之间的禁忌之恋被公之于众的话,就把信封里的那里胶囊混到穗高诚的鼻咽药里——
这封威胁信的寄信人,必须符合以下三个条件:第一,发现了我与美和子的关系;第二,知道穗高诚经常服用鼻炎药,最后,这个人连我在酒店住哪个房间都知道。这第三个条件尤其苛刻,因为光是到前台询问是没用的。那天我和美和子以神林的名字订了两个单人房间,前台的人应该也不知道其中哪一间是我住的。
周六晚上,我与美和子分别回到自己房间时,我记得她说自己必须和雪笹香织与穗高诚打电话,很有可能在电话里告诉了他们俩自己的房间号,而穗高说不定也接着将其向骏河透露了。
那么寄信人的范围就锁定了,首先是穗高诚本人与美和子,他俩理应排除。
那剩下就是雪笹香织和骏河直之两人中的一个,企图指使我杀死穗高,这一点肯定没错。对他们两人来说,即便最后警察出动,把这个差事交给我做要比自己动手投毒要安全很多。
可先不论这个犯人是谁,他(她)是怎么得到掺了毒的胶囊的呢?在这一点上,或许美和子说得没错,犯人同浪冈准子的自杀有着某种关联,于是从她的房间里偷得了胶囊。
我脑子里浮现出17日白天像幽灵一样的浪冈准子出现时的那一幕,那时,骏河直之把她拉到外面,但在此之前的谈话却显得相当亲密。另外据警方所说,骏河直之与浪冈准子住在同一幢公寓。也就是说他存在一定可能先于警方发现了浪冈准子的尸体,但并未立刻报警,而是将计就计制定了杀害穗高诚的计划。
骏河直之那张带着尖尖下巴和凹陷眼睛的脸又重新出现在我脑海,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杀死穗高诚的动机,但就他们俩的样子看来,绝不是那种友情关系,多半只是靠金钱在维持着。若真是如此,他俩之间同时存在意想不到的争执也不足为奇。
那么,雪笹香织又如何呢?目前为止完全看不出她与浪冈准子之间存在任何联系,那动机呢?
她是穗高诚的担当编辑,所以出于工作上的理由她一定不愿意看到穗高诚死去,不过私人方面又怎么样呢?
其实好几次见到雪笹香织时,我都会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说不定这个女人和穗高诚之间有着特别的关系。当然,我并没有能称之为证据的东西,只是从她看美和子与穗高对话时候的表情与言辞上有这种猜测,但倘若这并非错觉呢?难道她不会因为遭到背叛而进行复仇吗?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美和子。
雪笹香织认为美和子是自己发现的宝贝,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对美和子倾注的爱甚至超过了一般的父母。这么珍贵的宝物,如果她死都不肯交给穗高诚这类凡夫俗子,那结果如何呢?
我双手在脑后交叉,靠在巨大的椅子上,椅背的金属片发出了恼人的噪声。
写威胁信,企图让我杀死穗高诚的人究竟是两人中的哪一个,我还无法做出判断,无论是谁都不奇怪。
但我却不能就这么让这事儿不明不白下去,如果一直不知道真凶,以后该如何应付就没有方向。
楼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难道美和子现在还在思考是谁杀死了穗高诚吗?我紧握着空咖啡杯,身体僵硬起来。
雪笹香织篇
1
穗高葬礼的次日,也就是5月23日的下午,我乘着京浜特快奔横滨而去,为了与神林美和子见面。昨天虽然她去了火葬场,但我被一个奇怪的刑警逮住问话,所以没有机会和她好好谈一谈。
站在门边,一边眺望着窗外移动的景色,一边回忆起我昨天和加贺刑警的对话来。
加贺显然对穗高的死抱有疑问,说确切点应该是,他似乎否认杀死穗高的凶手是浪冈准子一说。
作出此结论的根据何在呢?尽管他指出了药丸的数量对不上,但肯定不光凭这一点。说不定他还发现了其他的疑点以及矛盾所在。
我一想到搬运浪冈准子尸体的骏河直之与穗高诚的行为,就忍不住要咂嘴一番。即使这事儿来得再突然,他们竟想到用那种惹人耳目的方法来运,不被人看到倒奇怪了,说不定有人目击了他们俩的行为而通知了警察,或许还留下了决定性的证据。不管是哪一种,倘若加贺是因为掌握了这种证据而作此行动,那么事态正朝棘手的方向发展着。
话说回来,即便加贺察觉了更进一步的内容,我也没有必要担惊受怕。并没有火星会飞迸过来,只要我不坦白,那么我同穗高之死一案有着何种关联,将永远是一个谜。
从品川大约过了十分钟就到了横滨,我走下电车,避开朝月台的楼梯蜂拥过去的人们,原地作了个深呼吸。天气一下子从昨天的阴郁变成了今天的晴空万里,室外很温暖,而时不时又会吹来一阵爽快的风。
我感到自己的体内积蓄了一股新生力量,遍及到我的每根手指与脚趾上。心头蔓延起一阵这几年从未体会过的爽快感。心里那些曾丑陋地溃烂着的部分,消失得干干净净。
昨天葬礼上那一幕又在我的脑海回荡,那是一个与天气同等阴沉的仪式。
那时,我差点掉眼泪,是为昔日的自己而流的泪。回想起来,昨天的葬礼也在悼念着我自己。
不过从那一瞬间起,我又重获了新生。这些年来,我死于穗高诚之手,或者说被他施了咒,而这种咒终于在昨天被解开。
如果周围没有人,凭我现在的心境真想手舞足蹈几下,并有种想呐喊的冲动:我获胜了!我又找回了自己!
在边上有一面镜子,上面照射出的我自己,是一副忍不住要想出来的表情,而且自信横溢,充满了自豪感。
还有一句话很想说出来,我试图想象将其叫出口的自己:是我把那个男人引向了死路,那个穗高诚——
这种想象使我愉悦感倍增,却丝毫没有愧疚。对此事再次回味一番之后,我向楼梯走去。中途撞上了一个工薪阶层模样的男人,对方没有道歉,而是用怒气冲冲的表情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莞尔一笑,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和神林美和子约在了她家碰面,看看手表发现时间还很富裕,我打算去购物中心的书店去打探一下。当然,此行是有目的的。
走进书店后,我不假思索地寻找起文艺书籍专柜,最畅销书籍以及受欢迎书籍横向摆放的地方。
我站在那个专柜前,飞快地移动着视线。不管有多少本书,只要是自己参与编辑的,我一眼就能找出来。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在我手边的第二列,并排放着神林美和子的两本著作。
不出所料啊,我暗自窃喜。穗高诚之死不光是他自己的新闻,同时也是关于神林美和子的一个重磅新闻。从现在的人气以及娱乐度来看,比起“婚礼举行中横死的穗高诚”,还是“婚礼举行中横死了丈夫的新娘神林美和子”更能吸引世人的眼球。这个大型书店不可能无视这种商机。
如果卖得畅销,下周很有可能还会加印。部长对此漠不关心的话,我就不得不去督促一下。
然而,我把目光从美和子的书往边上移的时候,刚才那种舒畅的心情立刻减半。放在旁边的,是穗高诚的书,连同早期写的在内,一共有五本。
我咂了下嘴,为什么这种男人的书会放在这里?不可能因为被杀,世人就会对过气作家的书感兴趣。
这种书同美和子的书作并排放置,真是令人不爽,这里不是该摆放具有文学价值的书吗?真是开玩笑!
我正想着,旁边一个白领模样的年轻女子,迅速拿起一本美和子的书,然后翻了几页。
快买一本吧——我心里默送念波。虽然长期担任编辑,但从未亲眼见过自己担当的书在书店被销售出去。
那个女白领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合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我心里气得直想跺脚。
不过接下去上演的一幕有些难以置信,那个女人拿起另一本美和子的书,向付款处走去,我目光朝她的背影跟去。付款处人很多,排着长队,说不定她排队的时候又会改变主意。我有些焦急,那个男店员慢腾腾的动作更是让我不耐烦。
终于轮到了手持美和子作品的女人,店员给书带上封套,女人取出钱包付了款,总算顺利完成。
貌似完全时来运转了~带着比进书店前更轻快的心情,我走出了书店。
2
现在必须得考虑的事就是,怎么做才能尽快从美和子心里把穗高诚的影子抹除。如果永远与那种男人被视作一对的话,对美和子来说无疑将成为致命伤。但我不担心,世上的人们健忘性都很大,这点我有着深切体会。
从横滨我坐着出租车,来到了位于布满旧式楼房的住宅区中的神林美和子住处。能够再度来到此地,我真是无比喜悦。倘若那个结婚仪式平安无事结束的话,在我担任美和子的责任编辑期间,必须一直往穗高家跑,并且不得不目睹他们俩的婚姻生活。现在一想起这事儿就浑身发抖,于是心中再次涌起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分钟,我按下了玄关的对讲门铃。来了,这是美和子的声音,“我是雪笹,”我对着麦克风说。
“啊,你到的真早呢!”她说道。
“是吗?”我看看自己的手表,时间应该是准确的。
“我马上开门。”对讲机被粗鲁地切断了。
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因为美和子的声音显得很僵硬,案发已经过去了五天,还是无法重新振作吗?
玄关的门打开后,美和子走了出来。“你好!”
“你好,”我笑脸相迎,同时确信了自己的预感没错。美和子的脸色比我昨天葬礼会场上看到的更差,更憔悴。
我来得正是时候,或许还有救。
“请进。”
“打扰了。”
通过大门时,我把视线移向了车库,那辆黯淡无光的沃尔沃今天不在里面。神林贵弘似乎去大学了,现在正是与美和子坐下畅谈的绝佳时机。
美和子的家具据说还没有运回家,所以我们选在了一楼的餐厅谈话。在此之前,我们俩的对话一直在美和子的房间,隔着一个小型折叠式桌子面对面而坐。
在餐桌的一角,放着很多折叠起来的报纸。而且那些报纸上很多地方都被剪了下来。趁美和子去泡咖啡之际,我抽出了其中一张报纸并将其摊开。不出所料被剪的是社会版面,上面究竟登载了什么新闻不用问也知道。
注意到我这个动作的美和子,一边朝两个杯子里倒着咖啡,一边朝我看,表情有些尴尬。
“对不起,本想收拾一下的。”
我故意大叹一口气,重新叠起报纸。然后抱起胳膊,抬头看着美和子。
“你把每篇报道都剪贴起来了?”
她就像小女孩儿一般点了点头。
“这样的目的何在呢?”我问。
这次美和子并有立刻作答,把两个咖啡杯放在托盘上,每个碟子上都放了伴侣条,慢慢地端了过来。她在考虑如何对我解释吗?
她分别把两杯咖啡放到我和自己面前,垂着目光坐到了椅子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我想把案件自己整理一下,并试图作出自己的解释。”
“解释?”我不禁锁起眉头。“什么叫解释?”
“就是……”美和子打开伴侣条倒进咖啡,然后用勺子慢慢搅拌起来。虽然不是故意的,但确实起到了使我焦急的效果。“我想彻底查清所发生这一切的真相。”
“真相?什么意思?”
“就是在诚去世的背后,还隐藏着的事情。”
“这话说得真奇怪,你不是看了报纸嘛?那么,他被杀的前因后果你应该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啊!”
“你是指,他是被那个叫浪冈准子的女人强迫殉情的?”
是啊,我点点头。
美和子抿了口咖啡,歪起脖子,“真的是这样吗?”
“怎么了?你对这个解释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昨天有个警察来了家里,是练马警署一个叫加贺的刑警。”
“噢,”我颔着首,眼前又出现他那锐利的目光和精悍的容貌。“我也见过,在你们俩去火葬场的那会儿。”
“这么说来,他跟我们说过,也向雪笹小姐问了些事情。”
“他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呢,你说奇怪不,5月17日的不在场证明。”我耸耸肩,把手伸向咖啡杯。
“他也问了我们同样的事,关于星期六的行动,一五一十地都问了。”
“那个警察不太正常,你不用理会。”
“加贺还说,浪冈准子的自杀与第三个人有联系。”
连这话都说了?我嘴里的苦味开始蔓延。
“依据呢?这第三个人又是谁?”
“这点他没告诉我们……”
听她这么回答,我暂且算是松了口气。
“他那只是在胡编乱造呢,这是个万众瞩目的案件,警察内部也得想方设法卖卖关子赚取点人气嘛。反正你可不能被他骗了。”我开始加重了语气。
“可是,”美和子扬起脑袋,“浪冈准子小姐没有下毒的机会啊。”
“嗯?”我也望着她,“这是怎么回事?”
美和子把加贺的话以及神林贵弘的证词告诉了我,综合这些因素,浪冈准子确实没机会下毒。
但我不能就这么轻易认同,至少听完她的话后,我没有把内心掀起的波澜表露在脸上,怎么会是这样?我先轻描淡写地回上这么一句。
“技术高的小偷,即使在近处也看不出他何时出手的。被偷的一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遭窃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正因为如此,即使被警察瞄上了,有些职业杀手也会迟迟未入法网。虽说浪冈准子这个女人绝对谈不上职业杀手,但说不定出于某种偶然,她发现了一个大家的盲点时刻来投毒也未尝没有可能啊!”虽然这番解释连说服自己都有点困难,但总比沉默着要强。
“有这种盲点吗?”美和子还是不愿苟同。
“比如,”我说道,“她是周五买的鼻炎药吧,那么之后她立刻回到自己房间做完毒胶囊,于周五晚上偷偷潜入穗高家,也是有可能的嘛。”
我自认为还算合理,但美和子的表情依然未见任何变化。
“这种可能我也想过,但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周五那天诚应该一直在家才对。他傍晚打电话给我,说他今天准备花上一晚做旅行准备。这样浪冈准子还能溜进来吗?”
美和子的推论无懈可击,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我充分地利用喝咖啡的时间思考着。脸部很平静,但思绪有些紊乱。这场辩论我不能输!
“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也不想说出口。”我终于想出了主意,以超快的速度边整理边说:“浪冈准子不一定是悄悄溜进来的哦,有可能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呢!”
美和子眨巴着眼睛,好像对我丝毫猜不到我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有可能是从大门堂堂正正进来的。至于是穗高叫她的还是不请自来我就不知道了。”
美和子总算意识到了我这番话的用意,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在周五晚上会面?诚和她两个人……?”
“并非没有可能吧?”
“怎么会……他可是两天后要结婚的人呢!”美和子的眉毛呈八字形。
我叹了口气,舔舔嘴唇,太好了!主动权终于到了我手上。
“我老实告诉你吧,结婚在即的男人里面,有很多想趁单身再见见前女友的混蛋哦。当然不单单是会面,可能还会和她OOXX。”
美和子拼命摇着头,显出很不悦的神色。“我不相信会这样,先不论其他人,他是决不会做出这种……”
“美和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我也不想说这些事,但事实是,穗高确实玩弄了浪冈的心。很可惜,他就是这种男人。”
“诚之前一直是单身,在同我交往前有过恋爱经验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啊!”
“并非是与你交往前哦!”我说道,事到如今必须和盘托出了,“在与你交往的同时,他依然保持着同她的关系呢,正因为如此,当她知道穗高要与你结婚的消息后气得发昏——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他……诚说不定打算同她一刀两断的。”美和子的目光里带着执著,那分明是一张涉世未深的少女的脸。
我被她急得牙齿直痒痒。其实,还有一招可以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彻底清醒,那就是把我与穗高诚的关系向她摊牌。可这么一说,就意味着我和美和子的关系就此结束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推敲着作战方案,没过多久又想出一个妙招。
“她怀孕过哦。”我说道。
啊?美和子张大嘴,表情瞠目结舌。
“浪冈准子曾经怀上过穗高诚的孩子,当然后来堕胎了。这可不是道听途说,是骏河亲口告诉我的。不过媒体还没有了解到此内容。”
“不会吧……”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自己找骏河去确认。现在他应该会把实情告诉你了,而在此之前穗高都是不许他传出去的。根据骏河所言,浪冈准子一直以为自己能和穗高结婚。她正是因为对此深信不疑,才同意去堕胎的呢。”
这句话的最后部分并非从骏河处听说,而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但我确信,这一点绝对错不了,穗高就是这种男人。
也许因为过于震惊,美和子默不作声,一直盯着桌子表面看,右手手指握住咖啡杯柄。看到她并未涂指甲油的纤细手指,我不免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
说起来,万恶之源还是我,如果我不把那种男人介绍她认识的话,就不会导致现在这种局面。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肩负着让美和子重新振作起来的责任。
“美和子?”我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我很久前就想问,他到底好在哪里?”
美和子慢慢朝我转了过来,对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我继续说,“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孩,为什么会喜欢上那种男人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嘴上这么问,同时心里自我嘲笑着,你自己也还不是喜欢过他嘛!
“可能,”她开口了,“在我和雪笹小姐你的眼中,他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
“你是说像吉基尔与亥德那样?”
“不是,即便是同一个人,如果看的角度不同,看出的样子也完全不一样。”
她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个装着咖啡粉末的罐头,然后横向放在了桌上。
“这么放的话,从雪笹小姐那里看是个长方形吧?但从我这儿看却是一个圆形。”
“你的意思是,我看不到他好的一面咯?”听了我的话美和子微微点头,我接着说了下去:“可美和子你也没有看到他坏的一面啊!”
“人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他也不例外,我一直这么想。”
“那你刚才也不是有些震惊吗?”
“只有一点,但立刻就恢复了。”美和子用右手捂着额头,肘部撑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一般。
我有些理解设法将成为恶性宗教俘虏的女儿唤醒的父母了,言语是无济于事的。
可这不是不久之前的我自己吗?与穗高诚交往一事不跟任何人说,即便有熟人看穿了我俩的关系,告诫我最好与他分手,我也会当成耳旁风的。
“好吧,我认输。”我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随即又把手往桌上啪嗒一拍,“毕竟他在你们热恋的阶段突然去世的,不管听别人怎么说都没有实感。要你马上做到讨厌他或许是不可能的,所以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美和子转向我,眼睛还是在充血,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请努力地把案件的事忘掉,越快越好,我也会帮忙的。”
听到这句话,她再次垂下了目光。我双手扶住餐桌,身子往前探。
“我的老板对于我今天来这儿是持反对态度的,他认为案件过了没多久,美和子理应还未缓过神,还叫我让你单独待一段时间。可我的看法却不同,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来,来了之后还得让你写诗。”
她头朝下,直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拒绝着我的要求。
“为什么?”我问她,“你现在很悲伤所以写不了?可正是有了这种悲伤,才必须要用诗歌来抒发啊!因为你就是一个诗人。难不成你认为只要写些海市蜃楼般的梦境就行了?”
我不禁抬高了嗓门,因为有着殷切的期望,期望她尽快振作,尽快忘掉穗高诚。
美和子把手从桌上放了下去,看神情似乎有些精神恍惚,两眼聚焦在一点上。
“我不弄明白就不写诗!”
“美和子……”
“关于这个案件,我得不到明确答案就不写。我不想写,也写不出来。”
“就算你这么说,除了我们现在了解的这些答案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了啊!”
“就算如此,对我来说事实没有水落石出的话,这个案件就没有结束。”说完,美和子小幅鞠躬,“对不起。”
我仰起脖子看着天花板。嘘~,从腹部发出一声长叹。
“你是说,穗高是浪冈准子以外的人杀害的?怎么办到的?”
“不知道,但能够下毒的人并不是很多。”
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出奇的冷静。而随即美和子的表情似乎从先前的失去理智变得格外平静。
美和子维持着这种表情问我,“婚礼开始前我交给你了一个药罐吧?之后你把它放哪儿了?”
3
从神林家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为了走到能拦到出租的大路上,我往南边走去。温暖的微风吹拂在脸颊上,尘埃与皮肤进行着亲密接触,使人感到非常不快。我为什么刚才还会觉得这种气候很宜人呢?
我始终无法让美和子摆脱这个案件的束缚,她被疑念这根锁链五花大绑了起来,如果不将其解开,我的话将永远无法进入她的耳朵。
这些也算了,她竟然还怀疑到我头上来——
当然,她的怀疑一定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她想解决这个案件,于是有必要把毒胶囊经过哪些人之手查个明白,所以才要求我做出明确的解释。可是,问出“之后你把它放在哪儿了”这句话时,美和子的目光分明在告诉我,对于这件事没有人能享受特别优待。
该怎么做才能让美和子明白呢?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案件与穗高诚从她的脑子里彻底抹去呢?
正在我边走边思想走神时,旁边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我吓了一跳,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辆车在我身边缓缓开着。
“咦?”我停下了脚步,“您刚刚回来吗?”
“嗯,”坐在沃尔沃驾驶座的神林贵弘淡淡一笑,“您去过我家了是吧?”
“是的,我与美和子的谈话结束了,这就准备回去。”
“嗯……?”神林贵弘有些意外,睁大眼睛。可能他非常清楚美和子目前的状况,于是对她能否与我谈话心存怀疑。
“其实,她现在还无法谈论工作的内容。”
我一说,他才明白似的点点头。
“应该是。不过现在您准备怎么回家呢?”
“我想拦一辆出租车开到横滨。”
“那我送你吧,请上车。”他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锁。
“不,这太麻烦你了吧。”
“请您不要客气,而且我还想和你商量点事呢。”
“商量?”
“想问您点事,或许这么说更贴切吧。”神林贵弘意味深长地在话语结尾处上扬了语气。
与这个男人单独待一会儿肯定非常乏味,可我没有理由拒绝。而且,我也很想试探一下他内心的想法。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绕到副驾驶座的位置。
“您和美和子谈了什么呢?”车开出不久后,他先发起提问。
“嗯,聊了很多。”我含糊其辞,没必要我先亮底牌。
“关于案件的吗?”
“嗯,稍微聊了一点。”
“美和子说什么了没有?”
“听她说,昨天刑警到您家来过了。”
“然后呢?”
“‘然后’是指?”
“关于那件事美和子说了什么没有?”
“你是说警察上门的事?”我故作思考状,“她没说什么,我听了这话倒是有点好奇,案件明明已经解决了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神林贵弘脸朝着前方,微微颔首同意,他很显然很在意美和子。我现在极其想知道的是,他们兄妹间究竟进行过怎样的对话。
“关于案件,你们俩有没有聊过?”我有目的发问。
“基本上没怎么说,她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他冷淡地回答,到底真的如此还是有所隐瞒,我无法判断。
我眺望着他的侧脸,他的皮肤像少年一样光洁无瑕。五官端正得让人不免有种想吻他的冲动,但总觉得不够真实。他会使我联想起百货商店里绅士服装卖场上放置的塑料男模特。
“关于那个叫浪冈的女人,”他动着嘴唇,“您对她了解吗?”
“不,完全不认识。”
“也就是说,你和我一样,上周六是头一回看见她咯?”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知道除了骏河先生之外是否还有别人认识那个女人。你曾是穗高的责任编辑,所以想问问。”
“如果我知道的话,那美和子要和他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全力阻止的。”我直截了当地说。
神林贵弘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我一眼,“那倒是呢。”说完点点头。
到横滨车站附近,路开始有点堵了。你找个合适的地方让我下车好了,我说。
然而他没有作答,而是问“您和穗高很久了吗?”
“很久是指?”
“你们相识,或者叫做你担任他编辑的时间。”
哦,我反应过来,“四年……多一点吧。”
“那时间很长了呢。”
“是吗,我觉得并非如此呢。最近他全然不顾我的工作,所以我这个责任编辑也只是挂个名而已。”
“可你们俩的私交似乎很好呢,把穗高介绍给美和子的也是您吧?”
这个男人究竟想说什么呢?我不禁加强了警惕,要是疏忽大意,指不定会在哪个阴沟里翻船。
“称不上私交很好,之所以介绍给美和子只是因为我恰好也是她的责任编辑。”
“是么?可上周六大家一块儿去餐馆吃饭的时候,你们俩的神情给我留下一种互相知根知底的印象呢。”
“哎?会吗?我有点吃惊,我们俩很多时候在派对上碰到了也不说话的呢。”
“这倒是看不出来。”神林贵弘依然脸朝前,说道。
他好像在套我的话,虽然不知道他依据何在,但他的确在怀疑我和穗高诚的关系。无缘无故不可能会想打探这种事,他一定想知道我是否有杀害穗高的动机。可是,他盯上我的理由是什么呢?
总之,我不能任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请您就停这里好了,接下来我知道怎么走了。”我说。
“您很着急吗?我们去哪里喝杯茶怎么样?”神林贵弘说道,要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对我说出这种话。
“虽然我很想,但很不凑巧,我没时间了。校对完毕前,我还得回一趟公司。”
“是吗,真遗憾呢。”
在道路左侧有一块空地可以停车,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转着方向盘开了过去。
“谢谢,多亏有了你,我才能这么快到家。”我拎起提包,摆出要下车的姿势,手放在门把上,打算车一停就打开车门。
“不,有可能反而耽误您的时间了。哦,对了!”停下车的同时他又说,“您有电脑吗?”
“电脑?不,我没有。”
“是嘛,其实我有个制作电脑游戏软件朋友,他好像在找显示屏。不过您没有就没办法了,那雪笹小姐您是文字处理机派吗?”
我摇摇头。
“说出来有点惭愧,我电脑和文字处理机都没有。编辑其实很少自己写文章,而在排版上做红色批注只需要用手写的。”
“原来如此啊。”神林贵弘用试探的眼神盯着我看。
“那我就先告辞了,多谢。”
“没什么,以后请再来我家玩。”
我下了车,从车身后绕到了人行道上。与驾驶座的神林贵弘轻轻点头示意后,走了出去,然后并松了口气。
真是一个难交流的男人,很难理解他的内心。要是没这个男人,我绝对不会赞成美和子的婚姻。为了让她脱离这个男人的魔爪,即使结婚对象是穗高诚也只能认了。
眼前出现一条横道线,我便决定走过去。路上拥堵依旧。一边在横道线上走着,一边若无其事地从远处搜索起神林贵弘的那辆沃尔沃。
沃尔沃在后方约二十米处,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动。想必神林贵弘应该等得不耐烦了吧,我这么想着看了一眼驾驶座,却吓了一大跳,差点停下脚步。
神林贵弘依然直盯盯地看着我,两手搭在方向盘,而下巴靠在手指甲上。眼睛一直朝着我,而且眼神像学者在观察某种物体。
我赶紧背过脸,快步离开了此地。
骏河直之篇
一见一家老小上了车,我立即绝望起来,那是世人最敬而远之的一家三口中的典范。
一个看似过了四十岁父亲模样的胖男人牵着三岁左右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的腿也肉得同火腿一般。比那男人体态更肥的母亲右手抱着一个婴儿,左手则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估计里面装满了外出时必备的婴儿用品。
从水户回东京的电车很空,我一个人独占着四人座的坐椅,脚搁在对面的椅子上悠然自得地读报。然而好景不长,尽管其他的坐椅都有空位,但都有2至3人坐着,要让刚上车的那个肥人家庭全部坐下是不可能的。
那名母亲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立刻移开目光,开始眺望窗外的夜景。
“啊,爸爸,那边那边!”
从窗户上反射出,那个肥胖母亲直奔我这儿而来,似乎地面也随之传来了震动感。
她先把纸袋往我边上一放,意思应该是说,我要坐这儿咯!我无奈,只得把脚从对面的座位上放下。
不一会儿,父亲也走了过来。
“哈,正好有空位啊!”
父亲正准备自己先坐下,女儿立刻开始闹起来,她好像要坐在窗口。
“好吧,小美坐那里吧,把鞋子也脱下来哦。”
父亲照顾着女儿,母亲则为了把纸袋放在网架上而费了不少功夫。
骚乱了一阵后,这家人总算安静了下来。抱着婴儿的母亲坐在我旁边,对面坐着父亲,而装成小大人的女儿坐在他旁边。
“惊动了您,真不好意思。”父亲终于开口道歉,但口气上完全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没什么,我只能这么回答。
由于没有空间,我只好叠起了手中的报纸。旁边的胖女人把占据了座位的一半以上,地方小得不能再小。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调整坐姿,为了提醒她挪一挪身子,可那女人的大屁股丝毫不肯动。
我送了送领带,本来穿着丧服的心情已经够难受了,还要遭这种罪,真是倒霉。
夫妇俩正说着什么,我无意去偷听,但声音传入了耳朵。一开始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没过多久就听出来好像在说亲戚坏话。像压岁钱给少了啊,酒品差啊之类的话,他们似乎把刚出生的婴儿带去了亲戚家。这两人说话的重音有些微妙差别,是茨城人啊,我认了出来。或许称之为认出来有些不太贴切,毕竟在此之前我一直被说这种方言的人所包围着。
穗高诚的第二次葬礼在他老家镇上的一个集会所里举行。因为正式的殡葬已经结束,所以这其实是一场由当地居民办的追悼会。在一间约20叠的大会场里,召集了很多亲戚和住在附近的人,他们一边吃饭喝酒一边悼念穗高的离世。
虽然我认为穗高诚的人气已经过了当时的巅峰期,但身在此时仍然会发现有很多无法对他割舍情怀的人,他在自己出生的故乡依然是个明星。出席追悼会的每个人都对他的作品颇为了解,并对他赞赏有嘉。在我对面有个老妇人在座位上哭泣,我便问她是否与穗高诚很熟,可她回答:虽然住得很近,但从没见过本人。不过一想到镇上最有出息的人遭遇了这种不幸,泪水就会不住地流起来。
当然,因为这样就以为穗高的人气依然健在只不过是种错觉,从参加追悼会的人们口中提到穗高的轶事,无一例外都发生于他的鼎盛时期。写小说得奖、成为销售量最高的作品拍成电影后轰动一时之类的事,全是几年前的了。似乎在他们当中没有人知道,穗高企划公司趋于衰落就是因为穗高诚亲手制作的电影是一大败笔。
追悼会开到一半时,穗高道彦站起来请了几个在镇上德高望重的人上台发言。说实话,问题就出在这儿。那些被指名发言的人应该都是事前都安排好的,那话一听就知道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可他们那种毫无顿挫感而又冗长得让人厌烦的语句和婚宴上的演讲没什么区别。并且这次对发言没有时间限制,一个一个讲得比婚宴上还要长。别说听了,光是呆在那儿就是一种煎熬。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想伸懒腰的冲动。
使我回过神的,是穗高道彦,他突然点了我的名字。他说,很想听听与他在工作上长期的合作战友的发言。
尽管很想推辞,但在场的氛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只好走到了前面,向听众透露了两三个有趣的话题,诸如与穗高一起去采访旅行、作品成功后两人一同庆祝碰杯之类的事。意识到很多人听了我的话收起了眼泪之后,才发现自己可能是夸大其词了。
出版社的相关人员以及其他业界人士一个都没来,因为我谁都没联系,是穗高道彦拜托我不要联系的。他好像担心媒体也会因此蜂拥而至。原因很简单,关于穗高诚的死因他不想对出席者解释清楚。
意外事故而死、原因在调查中,穗高道彦多次提到了这些词。而且他在一开始就明确说,“虽然有很多流言蜚语,但自己还是相信诚的。”因为即便是茨城,新闻里也报道了穗高的死与浪冈准子的自杀有着关联,这是他以防被别人问起所作的铺垫吧。
开完追悼会后,穗高道彦叫住了我,说有些事要和我聊聊。我边看手表边回答,一个小时以内应该没问题。
他把我带到了附近的一个咖啡店,里面有一个小个儿男人在等我。穗高道彦介绍说,那是他熟识的一个税理事。
他们把我叫来的原因,是想问问穗高企划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并为了确定今后的发展方针。虽然他们嘴上说目前状况看我肯定占优先地位,但言下之意就是宣布了以后由他们全权接任。
我把穗高企划公司的现状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们,隐瞒了对我也没好处。
听着听着,穗高道彦的脸色难看了起来。税理事也是一脸困惑。资不抵债的事一定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或许他们还以为穗高企划公司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呢。
“那么,穗高企划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什么业务呢?”税理事和风细雨地问。像是在说,负债我们了解了,快说说资产吧。
“出版物、音像制品、印花税、以及影像化或电视剧化后所得的版权费……大致就是这些。要是写了原稿的话还有稿费。”
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写原稿了。
“大概能赚多少呢?”税理事问道,一副不抱希望的表情。
“这个因时而异了,详细的数字要回事务所才能拿到。”
“请问……”穗高道彦插了进来,“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又引起大家的关注之后,他以前出的书会不会又大卖起来呢?”
我望向他那张看似忠厚老实的脸,同时回想起了他在信用金库(以中小企业为对象,作存款、放款、贴现等业务的金融机关)工作。
“多多少少会卖出一些吧。”我回答。
“多多少少的话……”
“我估算不出有多少,有可能会变得热卖,也有可能只是稍微卖出几本。这我不知道。”
“不过总会卖出一些吧?”
“那应该是。”我说道。
穗高道彦和税理事对望一眼,脸上交织着困惑与矛盾的神情,多半在脑袋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计算。我仿佛能听见他们拨算盘的声音。
最后他们说今后还会和我联系,便和我道了别。不过此时我的心意已定,完全不会对这艘将要沉没的船有所留恋。
在东京举行的那场葬礼上,我就确信了死抓住穗高企划不放没有任何好处。穗高生前认识的那些编辑、制作人、电影相关人员虽然基本到齐,但很少有人和我主动打招呼的。大多数的人只是表达了自己的遗憾之情。而那些和我主动搭话的人,也大多只是想确认神林美和子分配到穗高企划的工作今后将何去何从。他们当然是想推倒重来了。
“事务所本身将怎么处理我不得而知。”我这么回答他们。听到此话后,他们明显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好像出席葬礼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大半。
老鼠已经从船上逃光了,接下来只是等船沉了,我心里想着。
旁边胖女人手上抱的婴儿又啼哭起来,女人摇晃着身体企图哄他。她这一摇,使我陷入了更郁闷的境地。
“他肚子饿了吧?”父亲说。
“可我刚才喂过奶了啊!”
“那是不是尿布没换?”
“对哦!”母亲赶紧把脸凑近婴儿的下半身嗅起味儿来,“好像也不是。”
婴儿的啼哭声更大了,哎呀哎呀,母亲嘴里念叨,可完全想不出具体的对策。
“不好意思。”我拿着报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母亲立刻抱着婴儿起身,看出了我准备换到别的位子。估计他们也正在等待那一刻。
我一边在过道里走着,一边寻找哪里有空位。然而刚刚位子还很空,可现在基本上都坐满了。虽然并非没有空位,但不是壮汉边上就是有怀抱小孩儿的,总有空着的理由。我无奈只得站在门旁,身体靠在扶手上。
为了应付车身的摇晃,我用双脚保持着平衡。我真是个傻瓜,早知如此,在那家人上车后立刻换位子不就没事了?
最后我在工作上犯的错误,不也正是这样的吗?我回想道。如果早些放弃穗高企划,而开始找下一份工作就好了。没能认清穗高诚的才能已经枯竭这一事实的代价,似乎过于惨痛了。
在东京的葬礼上,来了几个曾和穗高诚有过交流的作家,其中有几个是这几年小说界的红人。以前穗高曾半开玩笑地提出过关于把他们作品影像化的琐事,统统让穗高企划公司包办。成为了小说热卖的作家后,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制作公司提出要把著作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在确定了对应方案和实际制作之后的闲杂琐事其实也相当繁琐。再加上作家这类人对于版权费的谈判一般不太擅长,所以不得不由穗高企划代表本人进行。当然,穗高并非只想当中介,他也考虑过把那个作家的原作所使用的企划由自己向电视台毛遂自荐。
葬礼的路上,我曾接近了几个作家问他们需不需要代理人,结果不出所料,每个人都不希望由穗高企划的人来担当此职位。
也就是说,我已经无法在这个业界继续生存下去了。
可当初选择这条路的,并非别人,正是我自己。即是穗高还活着,穗高企划面临倒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我只是把这个时间缩短了。关于这件事我丝毫没有悔意,一个男人,在哪里都可以混一口饭吃。但若就此抹煞灵魂,就失去了生活下去的价值。
婴儿依然在啼哭,又传来了刚才那个母亲哄孩子的声音。真麻烦!这对于周围的人们来说,真是天大的灾难。
然而,要是浪冈准子在此处的话,她应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我回想起来,她每次看到抱着婴儿或者带着小孩子的女人,总会用交织着羡慕、悲哀与后悔的目光望着她们。而每逢这种时候,她会无意识地用手摸摸下腹部。
我又回忆起那封遗书的文字,她是带着何种心情而写的呢?
一想到浪冈准子,我的胃部和胸口又微微发热,并且这股热气上下起伏,时而刺激着我的泪腺,我咬着嘴唇忍住了。
2
回到自己房间,莎莉从堆在房间里的瓦楞纸箱后走了出来,喵的叫了一声后,她挺直身子,伸了个大懒腰。
我脱下丧服,替换上休闲装后,电话铃响了起来。我弯下腰从床上拾起无绳电话:“喂,你好。”
“是骏河先生吧?”那声音很低沉,“是我,练马警署的加贺。”
顿时,我的胸口被黑雾笼罩。原本已经很疲倦的身体又增添了一份沉重。
“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不禁生硬起来。
“有两三件事想要请教你一下,我就在附近,现在来拜访贵府可以吗?”
“不,不太方便……房间里乱糟糟的。”
“那我在附近的咖啡店等吧,您能否出来一下呢?”
“不好意思,我很累了,今天就请放我一马吧!”
“只问几个问题,请务必配合一下。”
“可是……”
“那我把车开到您楼下,您稍微出来一会儿,不会花多少时间的。在车上我想问您点事儿。”
他依然带着半强制性,如果我现在把他赶走,明天一定还会再来的。
“那好吧,就请来我房间坐一会儿,不过真的很乱呢。”
“这无所谓,请别太放在心上。那我现在过来了。”加贺用从容不迫的口气说完,挂上了电话。
他到底来问什么呢?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那个刑警一开始就对准子的死亡抱有怀疑,说她头发上沾着野草什么的——
门铃响了,从挂上电话才过了3分钟,他好像真的离得很近,说不定他一直埋伏在附近等我出现呢。
我抓起对讲机听筒,说了一声,“来了!”
“我是加贺。”
“真快啊。”
“因为我就在这附近。”
我按下了一楼自动门锁的解锁键,要再过上一两分钟的话,加贺一定会再次来到门前按一次的。我迅速察看起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不能被那家伙看到的东西。虽然家里乱作一团,但找不到那种东西。这理所当然,别说这个房间了,在哪儿应该都没有能证明我的所作所为留下的痕迹。
莎莉听到门铃有些害怕地躲到了椅子下面,我抱起她,准备去开玄关的门。
开门后,发现加贺穿着与前几天相同的黑色西服站在门口。他本想低下头跟我问候一声,可视线落到莎莉身上后,他吃惊地瞪起了双眼。然后又面带微笑着说:“是俄罗斯布鲁猫吗?”
“你还真懂行啊。”
“我最近刚在兽医站看见过相同种类的猫呢。”
哦,我点点头,“是她工作的兽医站吧?”
“她工作的兽医站?”
“菊池动物医院啊,就是浪冈小姐工作的医院。”
哦,这次轮到加贺点头了,“不,是别的动物医院,这么说来在菊池动物医院我还没见过猫呢,不知是不是巧合,那时我看到的清一色全是狗。”
“其他动物医院?”我问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您养了什么宠物呢?”
“不,我没养,虽然很想养,但由于职业的缘故,不在家的时间非常多,我只好放弃了。我有个朋友养了一只大型蜥蜴,那个我有点……”刑警苦笑道。
“那您会去别的兽医站目的是……”
“为了调查。”说着,加贺点头示意。
“别的案件吗?”
“不。”加贺摇头,“就是现在一直在调查的浪冈小姐这个案件。”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因为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必要去别的兽医站吗?”
“那个嘛,有各种各样目的啦。”加贺笑盈盈地说,似乎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的打算。“那么,请让我问你些话吧。”
“请问好了。”
加贺走进房间,颇有兴趣地观察起室内来,嘴角的笑颜可能是为了加重我的恐惧感而装出来的。他的眼睛就像在寻找猎物的肉食动物一样放着光芒。
我们隔着餐桌面对面而坐,我放开了莎莉。
“茨城那边怎么样了?”加贺望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丧服问道。
“啊……算是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吧。”
顿时,我的心情像挨了一拳,这事儿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说不定他就是知道这件事而推测出了我回家的时间。
“好像工作上的相关人士都没去呢。”加贺说。
“您是向别人打听到的吗?”
“嗯,是出版社的人告诉我的。”
“工作相关人士他们都出席了上石神井那场葬礼,而在茨城举行的这场只准备邀请一些亲戚,就拜托了我不要把他们请来。”
“原来是这样。”加贺拿出笔记,用慢动作翻了开来。“可能这个问题有些失礼,请你多多包涵,我们也是为了查明真相。”
“请问吧。”我说,既然到这个地步,再失礼的问题也无所谓了。
“据有些人透露,穗高企划公司的经营状况似乎并不是很好,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怎么说呢。”我挤出一丝苦笑,“我认为经营状况好不好是个非常主观的问题呢,按照我发表个人见解的话,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可这几年你们的负债一直在增加啊,尤其是很多与电影制作相关的业务。因为这个原因,你与穗高似乎在经营方针方面意见上产生了一些冲突呢。”
“我们毕竟是人,时而出现一些意见对立的情况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么意见对立的情况,”加贺一丝不苟地看着我说,“仅仅出现在经营方面的问题上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开始抽动。
“我从浪冈准子的熟人那里了解到很多事情。”
“然后呢?”
“浪冈小姐曾经找她的闺蜜商量过这样的事:有一个很喜欢我的人,而我也不讨厌他,但自己却爱上了通过那个人所结识的男性。究竟该如何是好呢——这种事。”
我陷入了沉默,更确切点说是无言以对。因为根本没预料到他会从公司经营方面的事一下子跳跃到这件事上来。
“她这是在说你吧?”加贺说,他可能料想到自己正确无误地戳到了我的痛处,语气里透着自信。
“这个嘛,”我歪起脑袋,尽管认为露出这种表情也无济于事,但还是微微地笑了一下。“这该怎么说呢,有点无从说起的感觉。”
“浪冈小姐应该认为你喜欢她,这是不是她自以为是呢?”
我长叹了一口气,“我对她确实有好感。”
“到什么程度?”
“程度嘛……”
“您的宠物没什么病也会特地跑到她工作的兽医院去看她,这种程度吗?还是说,瞅准她下班的时间而约她去喝茶那种程度呢?”加贺连珠炮似的说完后,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轻轻摇头,用手掌搓着下巴,触摸到我的胡须长了一些。
“加贺先生,您还真狡猾哪!”
加贺的表情缓和起来,“是吗?”
“您既然调查到这种程度,就没必要特地来问我了嘛。”
“说实话,我很想从本人的口中听到这些话。”加贺用手指在桌上咚咚敲了几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响起一阵风吹过的声音,窗框也嘎达嘎达跟着晃起来。莎莉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在我脚下蜷起身子
一声叹息后,我肩膀松了劲儿,“我可以喝瓶啤酒吗?不喝点儿这个话题没法继续下去。”
“请吧。”
我起身打开冰箱,罐装的麒麟冰镇程度适当。
“加贺先生也来一罐吧?”我举着黑色罐头问道。
“这是纯正的黑啤吗?”加贺嘴角露出微笑,“那我来一罐吧。”
我稍显惊讶地把一罐麒麟放到他跟前,本以为他会以工作中为由而拒绝。
我回到座位上,拉开罐条先喝了一口,顿时黑啤那种特有的香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但更令我值得庆幸的是,它使我干渴的喉咙得到了改善。“我喜欢她。”我看着加贺,直白地说,因为继续隐瞒下去只会加倍刺激这个刑警的嗅觉。
“只是,”我接着说,“仅此而已,我和她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用老话说,连手都没牵过,是真的。所以她和穗高交往了之后,我根本无权指责她什么,也谈不上会憎恨穗高。毕竟这只是我的一场单相思而已。”说到这里,我又喝了一口。
加贺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那目光试图洞穿我的真心。不一会儿,他打开啤酒罐,像干杯似的举了起来。
“像伯吉拉克的塞拉诺一样,为了她的幸福而选择退出?”
“我可没那么崇高。”我笑着说道,“单方面喜欢上她,又单方面被甩了而已。”
“可你还是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吧?”
“那是当然,我可没阴暗到被抛弃后就会诅咒对方得到不幸呢。”
“所以,”加贺说,“当你得知穗高抛弃浪冈准子而跟神林美和子结婚时,没有萌生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特别的想法?”
“嗯,”刑警点点头,“特别的想法。”
我紧握啤酒罐,本想再喝上一口润润喉,但此时胃里袭来一阵阵的恶心,使我失去了喝的欲望。
“并没有类型的想法哦,”我说,“加贺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人当垃圾一样抛弃,一恼火就杀死了穗高,您是这么想的吧?虽然推理得很合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可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我说了你很单纯吗?”加贺一下子挺起身板,“您是个颇有自己想法的人,这是我经过一系列调查得出的结论。”
“这不像简单的夸奖啊,您似乎认定我就是凶手。”
“说实话,我是这么怀疑的,你是嫌疑犯之一。”加贺斩钉截铁地说完,一口气喝干了啤酒。
3
“咦?”我抱起胳膊,“那遗书又是怎么回事呢?”
“遗书?”
“就是浪冈准子的遗书,写在广告宣传单身的那张。报纸上说,上面的笔迹和她的一致是吧?”
“你说那个啊。”加贺点头,“嗯,确实可以确认那是浪冈小姐写的。”
“那么一切不久都解决了吗?她在那封信上不是影射了杀死穗高的正是自己吗?”
加贺放下啤酒罐,用食指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她可没有影射,只是写了自己先一步去天国了,仅此而已。”
“那句话难道不是影射么?”
“能够体会到她非常希望穗高死去,但这并非表达了杀死穗高的就是自己。”
“真会强词夺理啊。”
“是吗?我只是想陈述客观事实。”
加贺那冷静沉着的态度,使我有些急不可耐。
“总之,”我依然紧紧攥着啤酒罐,“您进行着何种异想天开的想象我不知道,但我不是凶手,我是杀不了穗高的哦!”
“这话怎么说呢?”
“穗高是服毒身亡的吧?叫硝酸史蒂宁……没错吧?这种东西我如何得到呢?”
然后加贺垂下目光,卖关子似的翻开笔记本。
“5月17日白天,你和穗高几人去了意大利餐馆吧,不过我们向店内人员了解到,只有您一个人途中离开了餐馆。只有你点的餐中途退了单,这记录可是清晰地留着哦。”言至此加贺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聚餐中途擅自离席,应该是发生了相当重要的事情才对啊!”
我感到握着罐头的手掌慢慢渗着汗水。虽然已经做好了警察察觉到这一点的心理准备,但依然想将这一部分蒙混过关。
“这件事与我无法取得毒药的事,存在什么关联吗?”我尽可能保持平静,问道。
“我们认为,您或许在那时接触了浪冈准子。”
“接触?什么叫接触呢?”
然而,加贺并没有对此做出回答,可能认为徒劳的对话有些浪费时间。他双手合十放在桌上,眼睛朝着我看。“请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中途离开餐馆呢?”
我端正了坐姿,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有一件事我必须在那天之内完成,因为刚好在那时想了起来,所以就先退席了。”
“真奇怪啊,根据雪笹小姐和餐馆服务员的证词,在此之前你的手机似乎响过呢。”
“是我自己弄响的。”
“自己?”
我伸手拿来了正在充电的手机,随即调到了铃声设定的操作画面,按下确定键。手机喇叭里传来了早已听惯的铃声。
“我就这样让他们以为有人打来了电话,如果是外部突发的来电,离席会比较方便点。”
加贺满脸严肃地看着我的手机,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
“是怎样的要事呢?聚餐完毕之后再处理就会来不及吗?”
“说不定也来得及,但我担心会来不及。我要去搜集一本小说的材料,穗高准备把它带去新婚旅游,所以让我那天一定要完成。不料我却忘记了,又在吃饭时想了起来。”
“那资料现在在这儿吗?”
“不在了,已经交给穗高了。”
“是怎样的内容呢?”
“是关于陶艺的材料,大概有20张左右A4纸。”
“是陶艺……啊。”加贺把我的话记了下来,依然露着让人寒战的微笑。
他虽然看穿了这是我的谎言,但依然以此为乐——从他的微笑中看出来。
他一定认为是浪冈准子打了电话给我,但应该还没找到证据。她用的手机已经被穗高处理掉了,充电器我也丢弃了。因为本来就不是以她的名字申请的手机,所以无需担心通话记录被调查。
考虑了一会儿,穗高又问,“那份资料你是什么时候交给穗高的?”
“星期六晚上。”
“星期六晚上?为什么呢?穗高不是准备带去新婚旅游吗?那只要在结婚仪式当天给他不就行了吗?”
“婚礼当天会很忙,说不定根本没时间交给他。穗高也不希望身着新郎的衣服还拿着那种资料吧?最重要的是,我唯恐当天会忘记。”
加贺默默点头,又把手伸向啤酒罐。边喝边向我投来锐利的目光,与其说是试图识破谎言本身,更像是企图看清说谎人的本质。
那份陶艺的材料确实存在,我在两个月前就交给了穗高。只是那份东西可能现在还躺在穗高书房的那个抽屉里。加贺预料到了这点,所以才问起我把资料交给穗高的时间。如果我说是当天交给他的话,那就正中了他的下怀。这样一来,那资料并没有出现在旅游的行李中就很可疑了。不过我现在回答是前一天,至少乍一看还是合情合理的。这样的话即使穗高的行李中没有出现那份资料也并无矛盾之处,因为很可能他在出发前转念一想又不准备带去了,或者忘记放入旅行箱了。
“您还有其他问题吗?”我问。
加贺合上笔记放进上衣口袋,轻轻摇了摇头。“今天就问到这里,多谢你的协助。”
“没帮上什么忙真是不好意思。”
听了我这句话,穗高停下了正要从椅子上站立的身体,“不,我的收获非常大,收获颇丰哦。”
“是吗?”我挺着腰板,与刑警四目相对。
“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加贺竖起食指说,“和搜查没有关系,您就把它当作是年过三十的男人出于八卦特性而问的好了,如果不想回答不回答也可以。”
“是什么呢?”
“您对浪冈准子”加贺正对着我而站,“是何种感情呢?已经不爱不恨了吗?”
由于问题过于直白,我不禁一怔,差点往后退了几步。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我问。
加贺嘴角泛起微笑,令我意外的是,他的眼里也有着笑容。“我不是说了嘛,你就当我八卦问问好了。”
这个刑警有失于身份的表情令我倍感疑惑,他的目的何在呢?
我舔了舔嘴唇,说,“我不想回答。”
“这样啊。”他脸上带着理解的表情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我耽误了您挺长时间了,在您颇为劳累之时来访还真是抱歉。那我先走了。”
没什么,我小声说。这时莎莉从我旁边悄无声息地蹿过我身边,向正在穿鞋的加贺走去。我赶紧把她抱了起来。
加贺用右手挠挠她的耳后跟,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这只猫看起来真幸福啊。”他说。
“要是真的就好了。”
“那我们下次见。”加贺鞠了一躬,我也对他回礼。请别再来了,真想对他这么说。
等加贺走出门,确认他脚步声渐远后,我抱着莎莉蹲了下来,她舔了舔我的脸颊。
神林贵弘篇
脑海里蒙起一片迷雾,使我的思绪久久停滞不前。我试图通过喝几口威士忌将其挥去,可不管怎么挥,不对,甚至可以说是越挥视线越模糊,这种感觉和碰到量子力学的棘手疑问时候一模一样。要是遇到此类量子力学的难题,我通常采取的方法是回避。因为我感到,当我有能力考虑出这个问题的突破口时,也就是我获得诺贝尔奖的时候。
可现在折磨着我的这个问题,却完全没有避让之路可走。我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威士忌,终于,睡魔前来拯救了我,这是昨天晚上的事。
然而,今天早上我再次体会到,这真的只是暂时性的解救。我醒来后躺在床上发现脑海里依然盖着一层灰色的薄雾,并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在某处响起了铃声,过了好几秒,我才意识到这是门铃声。我从床上飞身而下。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刚过上午九点。
我拎起装在二楼走道上的对讲门铃的听筒,“你好!”
“啊,是神林贵弘先生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的。”
“有你的电报。”
“电报?”
“嗯。”
我的头脑依然没缓过神,就穿着睡衣走下了楼梯。终于回想起这个国家还有电报这种通讯手段,本来想当然地认为,在除婚礼会场和葬礼会场之外,其他地方都收不到。
打开大门后,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头戴白色头盔的中年男子,他把一张白色的纸递给了我。我默默地接了过来,他也默然而去。
我当场打开了电报,那张纸上的字共计32个。那排文字所表达的意思,迟迟没有映入我的脑中。一个原因当然是我脑子的机能仍然无法满足需要,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上面所写的内容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文字如下:
[ershiwuhao jiangjuxingchuqiri yuxiawuyidian didianshiwojiadewoshi gonghounindeguanglin suigaocheng](注:日版用假名标注)
这是什么呀!我不禁叫出了声。
二十五号 将举行初七日(注:死后一周的仪式)于下午一点 地点是我家的卧室 恭候您的光临 穗高诚——
不用说,发电报的人绝对不是穗高诚,但寄出人写的却是他的名字。是某个人冒用了他的名字,可究竟是谁呢?
二十五号,就是今天,周日。所以我才没设定闹钟就上了床。本来是个不用去学校的好日子。
距穗高诚的死亡已经过了整整一周,他的晚礼服又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地点是我家的卧室 恭候您的光临——
顿时我心里一阵发慌,究竟谁干了这种事?
该不该去呢?我有些犹豫,也曾想不予理会。如果当它是某人的恶作剧,那毋庸置疑我一定会这么做。但这不可能是恶作剧,这绝对是某个人出于某种目的想让我去一趟穗高的家里。
我拿着电报上了楼,跑去敲美和子的房门。
没有回应,我再敲了一阵,并叫唤着,“美和子!”
可屋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开门了哦!”说着我悄悄地推开了门,首先进入我眼帘的是镶着白边的窗帘,柔和的阳光透过窗帘射了进来,也就是说,内侧的遮光帘打开着。
床铺的异常整齐,美和子当睡衣穿的T恤叠了起来放在枕边。
我走进房间,由于阳光的缘故屋内的空气非常暖和,但我却在这儿感受不到美和子的体温残留。完全没有显示她在此处的迹象。
床上放着一张便笺,看到它的霎那,我产生了一种预感,同时心里在默默祈祷这种预感不会成真。
便笺上是她的笔迹,我不得不承认,这种预感确实灵验了:“我去参加他的初七日了 美和子”
娟秀的文字这么写着。
2
在破旧的沃尔沃里,我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儿来。晚饭是我做的,其实不光是昨晚,上周的饭基本都是我做的。做饭并非是我的专长,可现在这种时候我不想让美和子下厨。我打算在她露出健康的笑脸之前,不光是厨房的事,洗衣服和打扫房间我都包了。本来要是她相安无事举行完婚礼后,就该是如此了。
昨天有一道菜是炖牛肉,那是我少数几个比较擅长的菜之一。多亏性能良好的压力锅相助,在短时间之内就把肉炖熟了。烧制成的牛肉很嫩,用刀叉能够简单切开。
美和子把那些牛肉默默地送到嘴里,除了一开始说了句“看上去很好吃呢。”之后就再也没出过声。对于我为了不冷场所说的话也只是偶尔点头应和,完全出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我能察觉,她白天似乎出门了。虽然我从大学回家后她已经回来了,但我想去她房间探望时,发现墙上挂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连衣裙。那时,美和子正躺在床上看书,当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用辩解的语气说:
“我出去购物了,为了散散心。”
“是吗?”
“这件就是新买的衣服。”
“看起来很适合你呢。”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美和子的目光回到书本上,明显在避免与我长聊。
估计她去购物是真的,但一定也顺路去了别处,我猜想。现在的她,还没有达到会自己想出去散心的状态。
昨天她出门于今天的这件事一定有着某种联系,她一定从昨天起就已经决定了要以这种方式从家里溜走。
那封电报是她发出的,这种想法应该比较妥当。可目的是什么呢?如果她出于某种理由要把我带去穗高家的话,直说不就完了吗?
这么一来,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理由无法直接告诉我。
前方出现了高速公路的出口,我把车开出去后,开始靠左行驶。
穗高家所在的住宅区与八天前来的时候一样寂静,附近几乎没有人走动,与我迎面的车也少之又少。能在平时堵得让人生厌的八号环线上如此疾速行驶,感觉自己就像进入了真空地带一样。
而穗高诚那幢白色豪宅依旧像前几天傲视群宅,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狗和猫这种宠物会与饲养的主人长得很像。我觉得,这幢房子的容貌也与这里面住的人非常相似。
白色豪宅前停着一辆面包车,我把车停在了它后面。那辆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站在门前按下了门铃。我想当然地认为,应该传来美和子的声音。虽然不知道目的何在,但她一定已经到了。
“你好,”不料对讲机传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我有印象。
“请问……”我有些不知所措,应该说什么呢?“我是神林,我妹妹没来这儿吗?”
“啊,是神林啊。”对方好像认识我,而随即我便回忆起了这声音在何处听见过。
大门打开后,出现了骏河直之的身影。他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也是暗色。这使得我开始怀疑,莫非今天真的要在这里举行初七日吗?
“神林先生……为什么你会来这儿?”骏河一边走下玄关的楼梯,一边问。
“噢,我以为我妹妹在这儿。”
“美和子……并没来这里呢。”
“没来?不,这不可能。”
“美和子自己说她去了穗高家吗?”
“她虽然没明说,但差不多传达了这个意思。”
“噢?”骏河的视线略往下移。那副表情与其说谨慎,还不如说是警惕起来。
“骏河先生,您又为什么来了这儿呢?”我开始向他提问。
“那个嘛……,有些善后的工作需要处理一下,穗高这里有很多需要的资料。”
“您是破门而入的吗?我记得这里门是锁住的呢。”
“不,这怎么说呢……”骏河先作出思考状,想在编造什么理由。然而没过多久就苦笑地耸耸肩,“我撒谎了奇-书-网,并没有什么善后工作,其实我是被叫过来的。”
“被叫过来的?”
“就是这个。”骏河把手伸进了西装内袋里,他取出的东西与我料想的一样,果然是那封电报。
我也把口袋里跟他相同的东西给他看。
他轻轻地后仰,说道:“果真如此!”
“文字上看是初七日的邀请函……吗?”
“嗯,而且还是以穗高名义寄来的。”他把电报塞入口袋。
我也把电报放回了口袋,似乎已经没必要确认彼此内容是否一致了。
“我可以进去吗?”我问他。
“当然可以,我也是擅自进去的,因为大门没上锁呢。”
“没上锁?”
“嗯,电报上不也说了吗?‘在我家卧室恭候光临’不是吗?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可以进到卧室。”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内,当然是偷偷摸摸的。可能由于天花板过高的缘故,脱鞋的声音发出了巨大的回音。
大客厅一片昏暗,没有开灯。沙发上放着像是骏河的公文包,微微可以嗅到一股香烟的味道。
“美和子没跟你一起来吗?”骏河问。
“嗯,我接到电报时她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那么您为何说她很可能来了这儿……”
“她留了一张字条。”
我告诉了他放在床上的留言,而骏河的推理也跟我一样,“那就是说电报的发出人……是她吗?”他皱起眉头说道。
有可能,我回答。
我们俩相向而坐,可以吸烟麻,骏河问,请便,我回答。桌子中央的烟灰缸里有四个烟蒂。
正当他准备在房间里抽第五根香烟时,门铃又响了。骏河把香烟从嘴中拿开,微微一笑。
“第三个客人来了。其实不问也知道是谁。”说着他走向了墙上的对讲机,拿起听筒。“你好!”
对手自报家门,听完后骏河歪起嘴,“嗯,这样大家都到齐了。请进来吧!”
放下听筒他说了一句,“不出所料。”就往屋外走去。
大门开启后,响起了雪笹香织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那封电报?举行初七日仪式是谁决定的?而且寄出人还是穗高!”
“我也不知道呢,好像是某人出于某种目的把我们三个人叫到这里来的。”
“三人?”雪笹香织带着疑问进了房间,一看到我她停下了脚步,“啊,是神林先生……”
你好,我向她点头示意。
“嗯,你好。”
“原来是这样啊。”雪笹似乎有些不安地颦蹙起双眉。她身穿着蓝色的西服。与骏河一样,尽管心里认为并非真的会举行初七日,但还是尽量避免了过于花哨的衣服。
“几个主要人物都到齐了呢。”骏河跟在她身后说道,“如果再加上穗高就更完美了——”说到这儿,他嘴巴停止了张合,把目光朝向了我身后。
与骏河朝着同样方向的雪笹香织也瞪大了眼睛,同时也屏住了呼吸。脸上分明写着吃惊的神色。
两人面朝的,都是面对庭院的玻璃门方向。在我回头前,我已经隐约猜想到了他们目睹的什么,因为我回忆起了与这完全相同的场面,那是在八天之前。
我慢慢转过身子,屋外出现了在我意料之中的那一幕。
美和子站在那儿,身上穿着昨天刚买的白色连衣裙,和那天的浪冈准子一样,直盯盯地朝着我们看。
3
美和子望着我们的时候,谁都无法出声,甚至连身体都动弹不了。可能在旁人眼里就像蜡像在相互对峙一样吧。
不一会儿,美和子慢慢走了过来,把玻璃门推开。她好像知道这门没上锁,显然把玄关大门打开的也是她。
她穿过白花边的门帘,就在脑袋与门帘接触的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穿着婚纱一般。
“那天,”美和子开口了,“她就是这副样子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吧?”
看不出她这是在向谁提问,从遣词造句上看,似乎不是对我说的。当然我觉得自己回答也无所谓,不料骏河直之却先一步开口了:
“是的,完全就是那种感觉。”声音不由得高亢起来,这也合情合理。
美和子脱下凉鞋,赤着脚踏进了客厅。裙摆被风吹起,雪白的大腿稍稍露了出来。她先背朝我们把玻璃门严实地关上后,再次转过身来。
“其实我想体会一下那个叫浪冈准子女人的心情。然后我就试图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美和子说。
“那你有收获吗?”雪笹香织问,“你明白什么了吗?”
“嗯,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美和子回答。
“是什么呢?”我问她。
她看着我,然后又分别看看骏河和雪笹香织。
“关于那天为什么浪冈准子小姐会站在庭院里这件事。”
“那当然是为了见你而来咯,就是说,她想看看背叛自己的穗高的结婚对象究竟长什么样。这是我亲耳所闻,应该错不了。”骏河说。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又会有什么其它目的呢?”雪笹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
“她最主要的目的,会不会想让穗高再看一看自己的容颜……吗?”
听她一说,我们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我问她。
“你站在那儿试试就知道了,”美和子对着我说,“像今天这么好的天气,从外面几乎看不见屋内的样子,况且还有白花边的门帘拉着。那一天……婚礼的前一天也是晴空万里吧?”
“所以呢?”
“哥哥你自己在那儿站站看就知道了。根本看不见这儿,而对方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种状态下站着应该是惶恐不安、思绪不宁、并有种想逃走的冲动的。然而她却没逃,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儿,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又看看另外两人。
“我相信,浪冈准子一定是想让诚再看看自己的样子,目睹一下自己在世上最后的容貌,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决定要自杀了。”
美和子说完,大家一度陷入了沉默,我甚至感到她那响亮的声音一直在大客厅的每个角落回荡着。
最终骏河一边点头赞同一边开口了。
“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嗯,那毒药叫什么来着,硝酸史蒂宁……吗。反正当她从单位偷得那种毒药的时候,已经想好和穗高同归于尽了。”
“她肯定想过,前提是一起死能办到的话,心中这么想着,她那天就来到了此地。”
“所以呢?你究竟要说什么?”
“也就是说,”美和子说完做了次深呼吸,“浪冈准子来这里的那一刻,在脑子里似乎完全没想过穗高诚会先自己一步而死去呢。”
嗯?雪笹香织不小心叫出了声,“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是犯人的话,就应该在此之前已经混入了毒胶囊。因为那一时点鼻炎药瓶由我保存着,之后她并没有机会接触到。可是,”美和子转向雪笹香织,“如果她下毒是在星期五之前的话,当她星期六来到这里时很有可能诚已经死了。可听了大家的描述,她完全不像以为诚已经死去的样子呢。”
我倒吸了一口气,确实如她所说。
其他二人似乎也一时说不出话,不过很快骏河开口了。
“可是……最后毒胶囊还是混了进去吧,所以才导致穗高的死亡不是吗?”
“嗯,可这并非是她所为,而是另有其人。”美和子静静地说,但口气却出奇肯定,“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4
空气一下子凝重了下来,整个房间都被沉默所笼罩。这个客厅确实非常宽敞,故更凸显了此时的僵硬氛围。连远处的汽车引擎声都能听到。
第一个发出动静的是雪笹香织,她长叹口气,坐到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此时我才发现她的裙子出乎意料的短,她的腿很漂亮。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我对这个女人与穗高诚之间脱不了干系再次确信无疑。
“原来如此啊,”她说,“正因为如此你才把我们以这种形式聚集到这里,甚至还写了那封诡异的电报。”
“我向另两位不是凶手的人道歉,对不起!可我只能想到这一招了。”
“你没必要连我也打了电报吧?”我说。
“你们三人符合同样的条件哦。”美和子说,目光并没朝向我。
“连自己亲哥哥都不特殊照顾,看来我也得好好协助才行呢。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把凶手锁定在我们三人当中呢?”骏河也在雪笹香织边上坐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美和子说,“以那种形式杀死诚的人,至少要符合两个条件。一个是知道他平时经常服用鼻炎胶囊,而另一个,则是有机会把毒胶囊混入他的药瓶或药罐里。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你们三人了。”
骏河像外国电影演员那样夸张地摊开了双手。
“确实我们几人知道穗高有常备药,或许也有机会掺入毒胶囊。可美和子你把关键的事情忘了啊,我们都没有毒药呢!报纸上登出来的报道你看了吧?那种叫硝酸史蒂宁的毒药,普通人是很难拿到的。制作毒胶囊的就是浪冈准子,这是铁一般的事实。那么,我们这些人究竟如何取到她做的毒药呢?或者说,我们中的某个人受了浪冈准子的指使而下了毒?”
接着,美和子发出一声叹息,面朝庭院而站,然后慢悠悠地放下了内侧的门帘。这么一来,屋内变得一片漆黑。随即她绕到我们所坐的沙发后面走向门口,啪嗒啪嗒两声打开墙上的两个开关,花瓣形状的顶灯立刻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不是名侦探,”美和子说道,“所以我不可能在这里做出一番既让大家恍然大悟又能使凶手不得不认罪的精彩推理。我所能做的,只有向大家恳求。”
她再次走到我们跟前,距离一米的地方停下,轻轻吸了口气。
“我求求你,”她抑制住情绪说,“把诚杀死的是哪一位呢?请您在这里自首吧!”
真的求你了,重复一次后,她低着头,迟迟不愿抬起。
我感到这一幕似乎在某部电影里见过,不是最近,而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父母还活着,而我与美和子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妹。或许这并不是电影而是一场梦。做了那场梦之后,我和美和子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并一路走到了现在。而后果就像现在一样,妹妹把哥哥当做嫌疑犯看待,而哥哥却无言以对,心中只有无奈。
她怀疑我的理由很充分,我有机会接近药瓶,最主要我有动机。
我看了看其他二人,骏河直之与雪笹香织的目光都着不同的方向,看起来像在窥视除自己以外那两人的态度,然而,他们又像是猛然说出实情的样子,其实是自己杀死了穗高,之类的话。
我思考起威胁信的事情来,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呢?前天在送雪笹香织回横滨车站的途中,我问了她是否经常用电脑或打字机,可她的回答竟然是都不用。威胁信的文字是用电脑或打字机打印的,如果雪笹香织说的话可信,那写信的就不是她了。可最近的编辑会有可能不用电脑和打字机吗?
最后,预感终究只是预感,他们两人都没开口。不光如此,连身体也不动了。骏河把右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并托着腮。雪笹香织双手在膝盖上合十,视线停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附近。而我,则眺望着呈那副姿态的二人。
美和子终于抬起头,我向她转过头。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失望至极,“如果有人在这儿自首,我甚至还想过为他求情而酌情量刑。可似乎我的这种心情,他终究没能明白呢。”
顿时,雪笹香织出声了,“骏河先生!”
所有人向她投去目光,她继续说道:
“还有神林先生,我非常相信你们两位,我一直确信是美和子想错了。可要是——请不要误会,我这真的是在作假设——有人在这里自己认罪,我也会和美和子一样,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向警察求情而使你得到酌情减刑。因为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理由的。”
“谢谢,是不是我这么说问题就结了?”骏河苦笑道,“可我要说的也是和你同样的话。”
雪笹香织点点头,微微偏向一边的嘴唇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
美和子深深吐了口气,这声叹息使得气氛更为浓重。
“没法子了呢,我其实是衷心希望你们自首的。”
“我一定会自首,可前提是我是真正的凶手的话。”骏河的口气带着些许挑衅。
美和子垂下目光,默默地走近了门口。看了一眼我们后,做了个下定决心的表情,抓紧了门把。把门推开后,朝里面说道,“请您进来吧!”
立刻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大家立刻把视线移向那边。
加贺刑警看着我们,轻轻点头打着招呼。
骏河直之篇
这个高个儿刑警的出现,并未使我感到有多意外。本来我就不太相信这样一个夸张的开场白会是神林美和子一个人想出来的。
“轮到主角登场了吗?”我对加贺说,这句话里充满着对他很久前来过这儿而如今又迟迟不现身的讽刺。
“我只是配角,不对,可能连配角都算不上。主要角色就你们几个。”加贺看了我们所有人一眼,说道。
“哦,我明白了” 雪笹香织开口了,“加贺先生一定是个导演,想先把美和子的演技提高一番。”
“想先对各位声明,我可不是因为动这种脑筋才到这里来的。我只是听美和子说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我,所以才赶来的。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种方法,还不如一个个叫到审讯室按顺序排除来得实在。”
“可我不喜欢那样。我很想亲耳听听究竟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杀死了诚,而不是让警察在密室里解决案件。”
神林美和子这番话,稍稍刺激了我的鼓膜和内心。虽然听起来有些幼稚并带点自我陶醉,可也免不了有一丝感动,为了那种男人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关于这个案件,警方几乎没有隐瞒的信息,不过我也并非不能理解美和子小姐的心情。所以我才,”加贺咳嗽一声,“采取了这种稍带些演戏色彩的形式。”
“这就是在演戏呢。”我说,“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一样,把嫌疑犯聚集起来,侦探开始陈述自己的推理。”
“在克里斯蒂的世界里,故事情节还会更加错综复杂一些,嫌疑犯也会更多。说不定需要这个房间里靠墙放上一长排凳子才坐得下。可现在虽说嫌疑犯就三个人,锁定凶手也绝非易事,搜查也非常困难。”
“可最后还是能够锁定吧?既然加贺先生您都这么隆重登场了。”雪笹香织口气里无不掺杂着冷嘲热讽。
“这话该怎么说呢,现在的未知数可是比比皆是啊。”加贺挠挠后脑勺。
“我觉得,”神林美和子说,“加贺先生一定能够帮我查出凶手。不,您现在应该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眉目。正因为如此,您才愿意光临此地。”
“你倒是非常信任这个人嘛,不过他承受得起这份信任吗?这个人可不是警视厅的刑警哦,仅仅是一个地区性的警察——我没说错吧?”
“正如您所说,”加贺笑盈盈地朝雪笹香织说道,“不过呢,雪笹小姐,我正因为是一个地区性的警察,所以才能不受管束哦。而且,既然美和子小姐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不辜负她的这份信任。”
说完他走近了我们,然后停下脚步依次观察了三人的脸,竖起食指。“在此之前我最后忠告你们一次,请杀死穗高诚的凶手现在赶快报上名来,这样被作为自首处理也并非不可能。”
“还是和刚才美和子的提议一样嘛,做一笔交易咯?”
“嗯,正是这个意思。”
“怎么样,你们俩?”她看看我和神林贵弘,“这笔交易不赖哦,对于凶手来说。”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掏出了烟盒,然后对所有人说,“我可以抽吧?”,但谁都没表态。我叼起一支烟点上火。神林贵弘低着头,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真遗憾啊,好像交易失败了呢。”雪笹香织对加贺说。
而加贺并未显得特别失望,微微仰起手。
“没法子,那我们就开始吧,进入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
2
加贺先是把手伸进黑西服的内袋,取出警察手册并翻了开来。
“那我们从一开始分析好了。案件的内容正如各位所了解的那样,穗高诚在婚礼举行至一半时中毒身亡。有酒店的服务员目击到穗高在此之前服用了鼻炎胶囊,这点已经得到了确认。没多久浪冈准子的尸体被发现,同时还有她留下的遗书、毒药以及她灌入的毒胶囊。因此大家都把这个案件看作是她一手策划的殉情案。”
“这应该错不了的吧,我就搞不懂你究竟哪里不满意呢?”我说着,望着美和子,“刚才美和子小姐的观点虽然值得探讨,但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一种猜想。那天浪冈准子来这里的目的,最后谁都无从知晓。说不定,她是为了确认周五之前下的毒是否奏效而来的呢。”
“另外还有一点,”雪笹香织插嘴了,“我也是听美和子说的,浪冈准子买那瓶鼻炎药是周五吧?所以加贺先生你就认为她没时间掺毒,可她会不会周五晚上到这里来过呢?”
“周五晚上吗?”加贺故意作出一副很吃惊的神情,“那天晚上穗高一直在家里啊,您的意思是,她避开了他的视线而下了毒?”
“其实……即使无法避开他的视线,也有很多方法做到的。”雪笹香织有些含糊其辞。
这时,神林贵弘抬起头,“我可以插一句吗?”
请说,加贺让他发言。
“我也听说了浪冈准子买那瓶鼻炎药是周五这件事,不过这也无法说明那瓶药就一定是她用作灌毒的材料啊。可能她在更早前也买过同样的药,而用了那瓶药灌入了毒,而在早于周五的时间混入了穗高的药瓶,这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浪冈小姐为什么周五又去买了鼻炎药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浪冈准子究竟有着何种打算,我一无所知,因为我本来就和她素不相识。”
“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么她周五买的那瓶鼻炎药找不到就不合情理了,而事实上浪冈的房间里确实没有找到那种东西。”
“没有找到也无法断言这东西不存在嘛。”
神林贵弘那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能够感受到几分自信。他在进行量子力学的学术讨论会上也一定是带着这种神情的吧,我想象。
他的推论也在理上,可能正因为如此,加贺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没过多久他就低声笑起来,可目光依然炯炯有神。
“我还什么都没说,大家已经开始争相发言了,这种趋势很好,我们就保持这种势头好了。这样一定会看清真相的。”
“你在戏弄我们吗?”我说,虽然明白加贺是在故意挑逗气氛,但一时忘了用敬语。
“戏弄?真是天大的误会!”加贺大幅摇头,随即把右手伸进裤兜。然后,把里面拿出的东西放在了我们面前的桌子上,那是一些十元硬币,一共有十二枚。
“你要干什么?”我问他。
“只是做个简单数学题。听好了,在案件发生之后,我们立刻从美和子的提包里回收了鼻炎药。那个药瓶中还剩下九粒胶囊,里面都没有灌毒。”说着,加贺从十二枚硬币中取走了三枚。“而在婚礼开始前不久,美和子小姐曾经从瓶子里拿出过一粒放入那只药罐,这样就说明先前瓶里一共装了十粒药丸。”他又放回了一枚硬币。“而且据美和子所说,穗高把药瓶转交给她之前,好像还用咖啡兑着服了一粒吧?而且听说那时他还说了这么句话,‘糟了,药好像失效了,明明刚刚才吃过。’”
我也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穗高还在不停地擤鼻涕。
“也就是说,穗高连续服下了两粒药丸,那么我再加上两个。”加贺又放上两枚硬币,“于是这就又回到了原来的十二粒。而那种药瓶本来就是十二粒装的,也就是说,穗高服第一粒的时候,那瓶药刚拆了封。倘若浪冈准子果真是凶手的话,那她一定是把毒胶囊混到未拆封的药瓶里去的。这种事可不可能发生呢?”
“当然可能了,有什么问题吗?”雪笹香织问。
加贺转向她,嘴角浮现出一丝从容的笑容。尽管我知道那是让我们焦急的伎俩,可依然无法保持冷静。
“刚拆封的药瓶是装在纸盒里的,而纸盒穗高怎么处理了呢?关于这点,雪笹小姐也对我说起过。穗高在把药瓶交给美和子前把包装纸盒丢在了书房的废纸篓里。那只纸盒被我们回收了,并作了一番检验。”
“得出什么结论呢?”我问他。
“盒子上只验出了穗高一个人的指纹,并且看不出被人开封后又重新粘好的痕迹。从这些可以得出结论,掺毒胶囊不可能是放在未开封的药瓶里的。也就是说,浪冈准子不是凶手。”加贺挺直胸板站了起来,俯视着我们几人,“关于这一点,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人发言,我试图在他的描述中寻找漏洞,可似乎无懈可击。
“那么究竟是谁下毒的呢?为了找到答案,让我们先把可能下毒的人列举一下好了,不用说,第一个就是穗高本人。”
“那应该不是一起自杀案吧?”神林美和子用吃惊的神情看着加贺。
“我同意,不过我们必须严密一点。从这种意义上说,能够下毒的第二个人,美和子,你的名字也必须列上了。”
“美和子怎么可能是犯人嘛!”神林贵弘发言了。
“我说了,这事儿必须严密一些。”
“可是!”
“哥哥”神林美和子对她兄长说,“听加贺先生说下去吧!”
神林贵弘随即闭上嘴,并低下了头。
“到这里问题就来了,除去穗高诚、神林美和子之外,谁有可能犯下这个罪行呢?纵观从穗高诚吞下那粒胶囊前的整个过程,自然而然就锁定了嫌疑者范围。”
“只有我们三人……你是想这么说吧?”
“还有一个人哦,雪笹小姐,您公司里的晚辈西口绘里小姐也不得不包括进去呢。当然从各个方面考虑,几乎能够断定她与此次案件无关。”说完,他分别看了看我和神林贵弘,“到这里有疑问吗?”我想不出该说的话,Qī.shū.ωǎng.猛地吸了几口烟,烟瞬间短了一截,我便将其掐灭在水晶制的烟灰缸里。神林贵弘也看不出像思考出什么反驳意见的样子。
“接下来,我们试着考虑一下毒胶囊。如大家所知,那些胶囊本来是出自浪冈准子之手。除她之外的人恰好在同一时间得到了硝酸史蒂宁这种特殊药品,而又恰好将其灌入鼻炎胶囊这种事情是不太现实的。那么,凶手是如何得到那些胶囊的呢?”加贺走近玻璃门,把刚才被神林美和子拉上的门帘重新打开,“为了查明这一点,必须揭开浪冈准子自杀的谜。”
刑警背对庭院而站,由于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这更加剧了我的不安情绪,而他的目的应该就是达到这种效果。
“您说得话真奇怪啊,她的自杀存在什么谜呢?”从声音上看,雪笹香织依然从容不迫。难道她有自信自己最终会洗脱嫌疑吗?
“有几点疑问我已经跟骏河先生说过了。”加贺看着我。
“是吗?”我故意装傻。
“首先是杂草,”他说,“浪冈准子的头发上粘着草,经过检验,能够断定这草就是这个庭院里种的。种类相同,使用的除草剂也完全一致。科学真是了不起呢,从这么小的草上就能了解到这么多。然后我们就产生了疑问,为什么她头发上会粘上那种东西呢?”
“因为那天她来了这儿,所以是那时粘上的吧?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雪笹香织的口气开始有些生硬。
“那可是粘在头发上的哦!”加贺说,“我们咨询了气象台,那天几乎没有风,在这种天气下,草会粘到头发上吗?当然是站在庭院的前提下。”
“这谁知道呢,在不经意间枯草飞舞了起来也不是没可能嘛。”
“虽然难以想象,但确实,这也并非不可能。可宣传单又如何呢?就是背后写了遗书的那一张,关于这点可是相当的不自然啊。”加贺回头看着我。
“这点之前我不是也说了,准备自杀的人的心理只有本人才会清楚。”我说。
加贺随即点头。
“你说得没错,所以对遗书写在宣传单背面、宣传单的边上被裁去了一部分之类的事,我都不准备提出质疑。”
“那你要质疑什么?”
“更根本性的问题,我之前跟您说过,那张宣传单是美容沙龙的广告吧?可在那一天,这张广告单并非在全日本都发放了。夹在报纸里派送的那份广告,只在包括这个街区在内的极少部分区域发放。”
我明白加贺想表达的意思了,腋下不禁流出了汗水。
“我想说的各位都明白了吗?浪冈准子的住处本该没发到那份宣传单,可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呢?”
我拼命地保持冷静,可胸中只剩焦虑在打转。
疏忽大意的地方太多了,我回想着,有一封亲笔写的遗书就会立刻被当作自杀处理——由于想当然地这么以为才把那张纸放在尸体边上的。我以为,纵然写在广告单背面有些奇怪,可只要笔迹一致就不会有问题。而广告宣传单的发放区域更是从未考虑过的事。
“第二点就是浪冈准子的凉鞋,那双白色的。”加贺说道,口气沉着地让人恼火。
“凉鞋又怎么了?”雪笹香织又问。
“脱下后放置在房间里的她那双凉鞋,鞋底上粘着泥土。”
“泥土?”
“嗯,就是泥土。看到之后我就觉得很奇怪,她住处周围的路都是沥青。即便在哪儿粘上了泥土,在她走回公寓的路上就应该全部磨掉了。所以我们又对泥土的成分进行了检验。”加贺隔着窗帘指向庭院。“答案非常简单,同我们料想的一样,这泥土正是这个庭院粘上的,成分完全一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凉鞋上会粘着这里的泥土呢?”
加贺那响亮的声音,就像一个个打在我腹部的拳头,我被他揍得体无完肤。凉鞋吗,说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
我记起搬运浪冈准子尸体时候的事来,我准备了一个瓦楞纸箱,把她的尸体装了进去。那时叫我不要帮她脱鞋的,正是穗高,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尽量让尸体保持原状,要是随便乱动让警察查出尸体曾经被搬动过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这真是个馊主意。正是因为连她的鞋都没动,所以才把现场的泥土都一块儿带了过来。
“综上所述,我们产生了一个构想。浪冈准子去世的地方并不是自己房间,而是在这个庭院里。在这里写了遗书,在这里服下毒药,所以头发上粘了草。可这个推理有一个不足之处,如果遗书是在这儿写的话,她用什么写的呢?广告单当然可以从邮箱里获得,那圆珠笔呢?答案竟然在一个很意外的地方。”加贺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会儿,再接着说。“是传阅板(按顺序挨家挨户传阅下去的板,用于发布各种通知)。那天当大家都去意大利餐馆就餐时,隔壁的居民在邮箱里插了一块传阅板。而在那块板报上面附了一支供受领人签名用的圆珠笔,她一定用的是那支笔。我们去街道居委会借来了那块传阅板。经过鉴定,上面找到了几枚浪冈准子的指纹。”
虽然已经陷入了极为不利的境地,可我也同时佩服这位刑警的慧眼。准子究竟是用什么写的遗书,我根本想也没想过。也完全没注意到传阅板的存在。
“浪冈准子在这栋房子的庭院里自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某个人把她的尸体搬到了她的房间。所以才在凉鞋上粘着泥土。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那么,搬尸体的是谁呢?于是,在这里有一个人的行为引起了我的主意,就是在餐厅吃饭时突然离席的那个人。”
听了加贺的话,神林贵弘视线转向了我。雪笹香织也装得像刚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我欲言又止,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总之先把嘴张开再说。这时,我胸口的手机响了。
“失陪一下,”说完我把手伸进西服的口袋,形势不妙的时候手机响会救你一命,可这次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铃声听上去就像带着不祥之兆的音乐一般。我拿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把接听口贴近耳边,“喂”地应了一声。可电话已经挂了。
此时,加贺把手从右边口袋里伸了出来,连他手伸进口袋我都没有注意到。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部手机,刚才的那通电话是他打的。
“其实我们从浪冈准子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你们猜是什么?是手机。放在衣服上装的口袋里。最近浪冈小姐工作的菊池动物医院给了她一部手机,为了紧急的时候可以联络。而我们在她房间里找到的,正是那部手机。”
我不禁一怔,也就是说,准子有两部手机咯?
“这又有哪里奇怪呢,不是应该发现的东西吗?”雪笹香织说。
“不好意思,我没说明完整。手机自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奇怪的是一起找到的手机充电器,放在挂满衣服的衣架角落里。”
我思绪不宁起来,既然手机有两个,那充电器也就有两个。
“可是呢,”加贺说,“这个充电器并非和找到的那部手机相配套,也就是说,浪冈小姐还有另一部其他型号的手机,我们便开始寻找那部电话。可从浪冈小姐存款账户和信用账户的明细来看,并没有被扣除手机使用的电话费。也就是说,那是以别人的名义申请的手机。年轻女性有一部以别人名义登记的手机,那送给她的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是穗高啊……”神林贵弘自言自语。
“这么想是最合理的,我们立刻就照这个方向调查了下去,轻而易举就有了答案。穗高除了自己使用的一部手机之外,另外还有着一部,而这部手机哪儿都找不到。”
我终于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拿去销毁的那个充电器,是准子的医院派给她那部手机使用的。
“那么……你们应该去调查了穗高另一部手机的通话记录吧?”
“嗯,正是如此。”加贺点点头,“即使手机被销毁,那些记录也能查到,并且可以精确到几分几秒。浪冈准子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刚好就是你在餐馆接到的那通电话。”
3
我的脑中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最后得出结论,继续否认下去也无济于事,尽管移动尸体确实属于触犯法律的行为,可如果结合当时的状况,并不一定会被判刑。虽然防备被击溃了一个,可加贺离真相还远得很,我选择弃守这层护城河。
“我呢,”我抬头看着加贺那深邃的面庞说道,“是受到指示才这么做的。”
“穗高指示的?”
“没错。”
“我就猜到是这样,”加贺点点头,“电话果然是浪冈准子打来的吧?”
“她在电话里暗示自己要自杀,所以我半途离席,赶忙过来看她。”
“然后发现她死在了庭院里?”
“是的,我立刻打电话通知了穗高,那家伙便火速赶了回来。他一见尸体立刻就说,快想想法子把她搬到自己房间去。而对于她为何要自杀之类的事却完全不闻不问。”我回头对站在门边铁青着脸的神林美和子说,“那家伙就是这种男人!”
接着我将搬运浪冈准子的过程说明了一番,并告诉他们,把尸体放下后,立刻就离开了公寓。
“以上就是我的所作所为,虽然延迟了发现尸体的时间需要被追究责任,可这件事与穗高之死完全没有关系呢。”我总结陈词,又叼上了一支烟。
“至于有没有关系,接下来由我来阐述说明。”加贺说,“刚才你话中最重要的部分在于,你进入了浪冈准子的房间,也就接近了毒胶囊。”
我欲点上烟,擦着打火机的火石,可第一次没能顺利点上,而随后的两次也失败了,第四次终于点着了烟。
随即,我望了一眼坐在我身边表情僵硬的雪笹香织。
经过再三考虑,我觉得没必要再包庇这个女人了。
我慢慢吸了口烟,凝望着白色烟晕慢慢飘荡在空气中,再次抬头看着加贺。“不光是我哦,加贺先生,进入那个房间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呢。”
加贺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尽管很难察觉。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有一个人目睹了我们搬运尸体的整个过程。她跟踪我们,最后还进入了浪冈准子的房间。应该把那个人也列入嫌疑犯的名单吧?”
“这个人是谁?”
我哼地冷笑了一下,也算是虚张声势。“看来我不得不说了呢。”
加贺那锐利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最后停在了雪笹香织的脸上。此时她正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
“是你吗?”加贺问。
雪笹香织作了个深呼吸,朝我瞥了一眼之后,再次面对加贺,小幅点头:“是的。”
“是这么回事啊!”加贺颔着首,向窗前踱步而去,他的身影在桌上摇曳。
最后,他停下脚步,问道,“你对骏河的话有要补充的吗?”
“没什么要补充的,”她说,“在餐厅接了骏河先生的电话后,穗高的样子明显不太对。我猜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来了这里。之后发现骏河也在,两个人正把一个大纸箱朝外面搬。”
“然后就跟踪他去了公寓?”
“跟踪这个词用得不准确,我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并且知道他们搬箱子的目的地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坐上出租车开到这儿的。到了之后刚碰上他们俩搬完出来。我便进了房间,发现了浪冈准子的尸体。没多久,骏河一个人又折了回来。”
“你没想过要报警吗?”加贺问。
“说实话,”雪笹香织微耸着肩膀,“当时我的想法是报不报警都无所谓。既然浪冈小姐死亡的这件事已经无力挽回,那死亡现场在哪儿已经无关紧要了。况且我也觉得,要是她在自己房间自杀能够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说到这儿,她转向神林美和子,“我不想使你办不成婚礼,这是真话。”
神林美和子轻微地动着嘴唇,但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加贺问,“当时你注意到了桌上放着一只装有胶囊的药瓶吗?”
雪笹香织稍显犹豫,随后张嘴说道,“嗯,注意到了。”
“那里面的胶囊数目还记得吗?”
“记得。”
“有几粒?”
“八粒。”说完,她看着我,带了一丝微笑。
“骏河先生,刚才雪笹小姐的话说得对吗?”加贺的视线又再次朝向我。
“我记不清了。”我回答。
不过呢,雪笹香织开口说。
“骏河看到的时候,胶囊应该已经只有七粒了。”
嗯?加贺吃惊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已经拿走了一粒。”她满不在乎地说。
我望着她的侧脸,她昂首挺胸,看起来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
“拿了一粒毒胶囊?你?”加贺竖起食指,确认道。
“是的。”
“那胶囊你作何处理了?”
“原封不动地在这儿。”
雪笹香织打开自己的黑色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餐巾纸,将其摊开后放在了桌上。里面包着一粒我很熟悉的胶囊。
“这就是当时拿走的那一粒。”她说。
雪笹香织篇
1
对于我的表态,骏河直之也有些惊慌失措。这也难怪,连我自己都是踌躇了好久才做出判断,将盗取胶囊的事和盘托出更为妥当。
一时大家都盯着放在桌上的胶囊,谁也不吭声。这粒胶囊的出现,似乎连加贺都没有料想到。
“这真的是浪冈准子房间里拿来的东西吗?”加贺终于开口问道。
“错不了。”我回答,“如果你怀疑的话,拿到鉴识课去检验一下如何?或者,加贺先生您当场服下去也可以。”
“我可还没活够呢。”加贺笑盈盈地说,把胶囊用餐巾纸重新包好,“这个可以交给我保管吗?”
“请便,我也没有要用它的意思。”
“没有打算用吗?”加贺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塑料袋,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装了进去。“那又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偷这粒药丸呢?我相信你一看到它就应该知道里面的成分已经被替换了。”
我仰视天花板,叹了口气。“没什么理由。”
“没理由?”
“嗯,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要偷上一粒。正如您所说,我的确是立即就意识到了药丸的成分被替换了。因为边上还放着一瓶白色粉末,不可否认,我猜想那里面多半是毒药。”
“知道了这些后,你还是偷了?”
“是的。”
“我不明白了,没有目的,会想到要偷取很可能装着毒药的胶囊吗?”
“别人是不会理解的,我就是这种女人。如果扰乱了警方的搜查我在这里道歉,实在对不起。不过这么还给你的话就没事了吧?”
“你并不一定把所有的都还出来了啊!”骏河在旁边说道。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说,你不一定只偷了一粒啊,你说原来瓶里有八粒,但你能证明吗?说不定本来有九粒或者十粒呢,你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偷了两粒以上呢?”
我望着骏河直之,他似乎猜到了自己无法洗脱嫌疑,打算先发制人。
“我现在说的话句句属实,并尽可能在加以证明。因为偷过一粒胶囊,所以把它老实地交了出来。可骏河先生你呢?你也有该上交的东西,不是吗?”
“什么东西?”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哦,我们俩离开浪冈准子的房间之前,你把沾在瓶子上的指纹都抹掉了吧?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里面胶囊的数目减到了六粒。不见的那一粒去哪儿了呢?”
骏河此时应该没闲工夫继续悠闲地抽烟了,他把几乎没抽几口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恰好印证了这一点。他的表情扭曲着,并且夹杂着几分困惑和狼狈的神色。
“怎么样,骏河先生。”加贺问,“刚才雪笹小姐说的话是真的吗?”
从他腿上的微微颤抖可以看出,骏河正在犹豫。他一定是在低头认罪和瞒天过海之间进行着抉择。
不一会儿,能够看出他浑身都松了劲儿,他准备承认了吧,我有种预感,可能是意识到无法继续瞒下去了。
“正如她说的那样,”骏河的口气有些生硬,“我拿了胶囊,就一粒。”
“那胶囊现在在哪儿?”
“扔了,当我知道穗高死于中毒时,猜想这事免不了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所以处理掉了。”
“你丢在哪儿了?”
“连同有机垃圾一块儿装在垃圾袋里扔了。”
听到这句话,我放声大笑起来。骏河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望着他,说道:
“你这话的潜台词似乎是,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去找找看。”
骏河的嘴歪向一边,“我只是在说实话。”
“可无法证明啊。”
“是的,就像你无法证明没偷过两粒以上胶囊一样。”
“你可是,”我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有动机的。”
骏河的眼睛往上翘,看得出来,他脸部开始僵硬。
“你说什么哪!”
“你在浪冈准子的尸体跟前流泪了吧?看起来非常悲伤和懊悔。深爱的女人被逼上绝路自杀了,而自己还要被迫处理她的尸体。想必是非常痛恨穗高的呢。”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头脑简单到立刻想杀了他啊!”
“我没说你头脑简单,我的意思是,在这种场合下你想杀他也是人之常情。”
“我没有杀穗高!”骏河对我怒目而视。
“那你为什么要偷胶囊?”加贺用敏锐的口气问道。
骏河转过头,活动的下颚表明他正咬紧着牙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美和子发言了:“我能先问句话吗?”
大家的目光都朝她的方向聚焦。
“什么问题呢?”
美和子随即把目光朝向我,那眼神极为真挚,我顿时有些仓皇失措。
“我想问问雪笹小姐。”她说。
“什么事?”
“婚礼之前,我教给你一个药罐对吧?就是装着鼻炎胶囊的那个盒子。”
“嗯,不过,其实结果那个药罐的不是我而是西口小姐。”我边回答,心情不安起来。美和子究竟想说什么呢?
“我之前听你说,你把它交给了骏河先生……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所以他才有充分的时间偷换了胶囊。有什么问题呢?”
“刚才你说的话我一直在听,觉得非常奇怪。”
“哪里奇怪了?”
“我在想,”美和子双手捂着脸颊,然后用深思熟虑后的表情说道,“雪笹小姐你知道骏河先生偷了毒胶囊的事对吧?而且你也知道骏河先生有杀死诚的动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把药罐交给骏河先生保管呢?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那是因为……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2
在浪冈准子的房间里看到那些明显动过手脚的胶囊的一瞬间,我萌生了杀意。只要让穗高诚将其服下去,这就是一起完美的犯罪。因为警察绝对会以为这是浪冈准子精心策划的情杀案。
但如果那时骏河直之没有折返回来,我一定会为考虑如何将胶囊混入穗高的鼻炎药而伤透脑筋。在哪儿下毒、何时下毒、如何掩人耳目、混入的时机又该怎样——估计要绞尽脑汁、费一番苦功夫了。
然而,骏河的行为使我将自己的计划来了个180度转换。当得知他也偷了胶囊后,我的脑海里有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主意。
完全没必要思考什么复杂的手段,一切只要交给这个男人去做就行了,我思忖着。
骏河偷胶囊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杀死穗高。话是这么说,可我却不能静观其变。骏河尽管是个行动能力很强的男人,但难保到危难关头他不会退缩。况且,他也不一定能有混入毒胶囊的机会。关键的鼻炎药瓶在美和子手上,婚礼当天,骏河不太可能有机会接近新娘的携带之物。考虑再三后,我明确了自己的使命所在,那就是给他创造一个混毒胶囊的机会。我是当天一直陪伴新娘左右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所以这绝非什么难事。凶手就是骏河直之,这个事实不可动摇。就算警察最后查明了案件真相,逮捕的也是他一个人。那些搜查员绝对无法察觉出在他罪行成立的背后还存在第三者意愿的介入,不仅如此,就连直接下手的骏河自己也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被谁操纵了。
然后就在那时——
当美和子向我递出药罐,叫我把这个转交给穗高诚的时候,我感到连老天也站在了自己这边。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求也求不来的。
为了之后便于向警察解释自己没有机会混入胶囊,我让同行的西口绘里拿着药罐。当然正因为抱着此番目的,我带她去了婚礼会场。
我寻找起骏河来,要是把药罐直接交给穗高就功亏一篑了。
刚好从美和子的休息室出来时,我在希望尽快目睹新娘芳容的人群里找到了他。若无其事地走近,若无其事地跟他搭话,他并没朝新娘看,他视线的聚焦点在神林贵弘身上。
稍微聊了两句之后,我吩咐西口绘里把药罐交给了骏河。
“请你回答!”对于沉默着的我,美和子再次催促道:“你既然知道了骏河先生偷了毒胶囊,为什么又对此熟视无睹地把药罐交给了他呢?”
“我以为想象与行为是完全不同的,”我回答,“我根本没想到他会真的把毒胶囊混进去,仅仅如此。”
“但你没有考虑过万一发生的情况吗?明明……连骏河先生哭泣的样子都看到了。”
“一时疏忽了,我反省。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歉意。”我向美和子赔罪。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骏河一边猛点头一边说道,“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若是必须把药罐交给穗高,快点去新郎休息室不就结了?你却特地把药罐交给我,原来是企图让我往里灌毒啊!”
“请你不要胡乱猜想。不过,你为了让自己减轻罪行而把这事说得好像是自己落入了某种圈套的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
“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没杀他!”骏河用拳头敲击着桌面,然后抬头看看加贺,“那时候我接过她给我的药罐之后,立刻就交给了我身边的一个酒店服务生,让他转交给新郎。”然后他又冲着我说,“你应该也看到的啊!”
对于他的话,我选择了沉默。其实骏河所言的确属实,他立刻就把药罐递给了服务员,并没有下毒的时间。可作为我来说,没有义务来为他辩护。
“总之,我要说的就是以上这些。”我对加贺刑警说。“需要我去一趟警察局的话我随时恭候,不过那时候我也只会重复刚才的这些话而已。”
“当然,到时候一定会麻烦您来一次署里的。”加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你这种情况,”加贺用锋利的目光打量着骏河,“处理方式就会有些不同,希望你有心理准备。毕竟你手头上并没有偷了的胶囊,并且我们要通缉的凶手,正是一周前用与此相同的毒药犯下谋杀案的人。如果你想洗脱自己的罪名,必须清楚证明胶囊的去向。”
“我刚才也说了,我把它扔了。”
“骏河先生,你也不是个傻瓜,应该很清楚你这么说我们是无法相信的。”
“就算你这么说,这是事实我也没办法啊!”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刚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偷胶囊,这个问题。难道你也和雪笹小姐一样,没什么理由就想到了偷吗?还是也会声称自己是那种男人呢?”加贺看着我,带了些讽刺的口气说道。
可能由于无法作答,骏河紧咬嘴唇,默不作声。
不料这个时候,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参加讨论的人物举起了手,“我能说一句吗?”
“什么事?”加贺看了看发言者——神林贵弘。神林那端正的面容正对骏河,说道,“那个……是你干的吧?”
“你指什么?”骏河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
“就是那封匿名的威胁信。把信塞进我房间里的,就是你吧?”
“你说什么呢,我完全不明白!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骏河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硬挤出来的。那抽筋一般的表情已经清楚地表明神林刚才的话言中了。
“那封威胁信写了什么呀!”我问他。
神林垂下双眼,表情像是陷入了迷惘。
“哥哥!”神林美和子尖叫一声。
“神林先生,”加贺说,“请您务必回答一下!”
神林贵弘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
“婚礼那天的早上,我的房间里塞进了一封信。我打开一开,那是一封威胁信。内容极为……卑鄙。”
“那封信您带来了吗?”加贺问。
神林摇摇头,“我立刻就烧毁了,因为内容过于令人不快。”
“能不能告诉我?”
“具体内容我就不透露了。概括来说,意思就是他知道我和妹妹的某个秘密。如果不希望将其公之于众的话,就按照他说的做——”神林说话时的神情有些痛苦,我回头望了眼美和子,她正双手捂着嘴站在那里。
“某个秘密”是什么呢?我立刻就想到了答案。那应该是指他们俩之间超越兄妹的那层关系才对,注意到此事的人物非常局限。我看看骏河,他脸上全无表情。
“具体来说,他在信上写了让你怎么做呢?”加贺问。
“在信封里,”神林回答,“附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粒胶囊,是白色的。把这个混进穗高一直服用的鼻炎药里!——这就是信上的指示。”
嘎噔,身后传来一声,回头一看,美和子跪坐在了地上,双手掩面。
这也不难理解,其实我心里也着实一惊。连做梦都没想到他还藏了这么一手。我试图指使骏河杀人,给了他绝妙的良机。然而骏河却企图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操控别人。
“骏河先生,”加贺对骏河说,“写威胁信的,是你吗?”
“……我根本不知道。”
“除了你没有别人了!”神林说道,“那天我和美和子分住了两个房间,都是用我的名字预定的。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哪一间是我的房间。知情者只有你、穗高还有雪笹小姐。”
“很简单的排除法呢。”我说。
话已至此,骏河依然沉默着,太阳穴处留下一道汗水。
不料神林贵弘突然低声笑起来,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我吓了一跳,回头看着他,还以为他精神失常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立刻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骏河先生,你好象不想吐露实情呢。你一定认为要是说了实话就成了谋杀案的共犯吧?不过你见到这个之后,或许你就愿意开口了,并且会非常感激我的。”
听他一说,骏河的神情显得非常惊讶。我也注视着神林,他究竟打算干什么呢?完全摸不着头脑。
神林从裤兜里掏出了钱包,并从里面取出一只塑胶袋。我一见,不禁叫出了声。
“这就是当时附在信封里的那粒胶囊。”
塑胶袋里,装着一粒白色胶囊。
骏河直之篇
神林贵弘的言辞,把我从地狱里救了回来。
我根本没有意料到,他会做到那般坦白,而且连那粒胶囊都交了出来,对我而言无异于一束地狱之光。托了他的福,我的嫌疑可以说是完全得到了消除。
说着悄悄话的神林贵弘与加贺刑警走了回来。神林坐回自己刚才的位置,而加贺也来到几分钟前所站的地点。就好像所有东西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原点。不一样的是,事态比先前更加混乱。
“喂,怎么样加贺先生。”我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确实写了那封恐吓信,并还附上了那粒胶囊。可最后那毒药没起到作用呢!也就是说,我偷得的那粒胶囊与穗高之死毫无关联。而另一方面,雪笹小姐偷得胶囊也原封不动的在这儿。这么一来,杀死穗高的凶手还是不在这些人中间呢!”
“一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杀人案没有关联之后,态度立刻发生了急转嘛!”雪笹香织用揶揄的口气说。“可你的行为难道不是杀人未遂吗?或者杀人教唆之类的。”
“或许你这种说法没错,”我说,“可实际上呢?他们能起诉我的罪行吗?恐吓信的内容真实到何种程度,如今谁也无从知晓。如果我声称自己本意只是开玩笑的话,要否定这一说法很难吧?当然我承认这是一个卑劣的恶作剧。”
“如果我遵从你的指示杀死了穗高,被警察逮捕后说起那封恐吓信的时候,即便写信的人是你这件事被败露,你也准备声张吧?”神林贵弘对我说。
我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若事态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当然会那么为自己辩护了。”
“真是个懦夫。”雪笹香织简短地说。
“这我知道,但你有资格这么说吗?明明看到我偷了胶囊还把药罐交给我。”
“我不都说了这不是故意的嘛!”
“那这谁知道呢?说不定要是不知道我偷了药你就准备亲自动手了呢!”
“别说傻话!”
你们别吵了!传来一声尖叫,是神林美和子发出来的。她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我们俩。
“你们俩把人命当作什么了?难道你们觉得他的生命就那么不值钱吗?这么轻易就会想到要杀死他,简直难以置信!”神林美和子再次双手捂住脸,手指缝隙间传出一丝哽咽声。
顿时房间里充斥着沉默,只有她的啜泣声在沉默中慢慢累积着。
“我无意伤害你,不过那个男人真的是死有余辜的。”我说。
“你胡说!”
“可惜他没有胡说,如果不是这样,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杀他的。”
“我也觉得,”雪笹香织接着说,“他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神林美和子站着一动不动,一定想到了很多还击的话语。但或许愤怒、悲伤和悔恨同时向她袭来。由于思绪过于复杂密集使她无法驾驭,所以只能呆呆地愣在那里。
真是不可思议,我再次感叹。为什么这么单纯的女孩儿会爱上那么肮脏的男人呢?那家伙哪里有魅力了?
还是说,正因为过于单纯,才对肮脏的人抱有憧憬呢?
就在那时,加贺那低沉的声音回荡起来。“大家的底牌基本上亮完了吧?”
我们纷纷注视着他,刑警收到每个人的视线之后,挺起了胸膛。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说到关键部分了。”
俯视着我们大家的加贺脸上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而且看不出那是虚张声势。
“你所谓的关键部分是什么呢?”我问。
“当然是,混入毒胶囊的凶手究竟是你们中的哪位咯!”加贺抬高了语调。
雪笹香织篇
“事到如今你还打算问什么呢?综合所有人的陈述,已经能够推断出犯人不在这些人里,难道不是吗?”骏河不耐烦地说。
“是这样吗?依我看,这个案件仅仅了解了一半。”
“一半?你的依据何在……”
加贺无视了骏河的话,把刚才放在桌上的十二枚硬币再次收拢,放在手上丁零当啷晃了一阵,挨个儿看看我们几个。
“刚才我们验证了穗高服用的鼻炎胶囊是如何一粒粒减少的,这次我们用同样的方法来重现一下浪冈准子制作的毒胶囊的变化情况。浪冈小姐用的鼻炎药也是新买的,所以原来总共有十二粒。”
加贺和之前一样,又在桌上并排放置了十二枚十元硬币。我们探出身子,就像看魔术师表演一样盯着他的手边看。
“然而,并非所有的胶囊里都灌进了毒药。有一粒可能因为没顺利灌入而处于一分为二状态的胶囊,放在硝酸史蒂宁药瓶边上。”说着,加贺拿走了最右边那枚硬币。
的确是这样,我回忆着,正如他所说,确实有一粒成两半的胶囊掉在了边上。
“也就是说,毒胶囊一共有十一粒。然后,雪笹小姐”加贺突然向我发问,“当你到达浪冈小姐的房间时,瓶里只有八粒胶囊了对吧?”
嗯,我点点头。
加贺把桌上的硬币分成八个和三个两堆。
“根据解剖的结果,浪冈准子所服下毒药的量极有可能只有一粒。”说完,他从三枚硬币的那一堆里拿走了一枚,“那么,剩下的两个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我不太明白你的目的。”神林贵弘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推断方法呢?我觉得应该从谁有可能下毒这一点着手。”
“可是你错了,要解开本次案件之谜,就必须弄清每一粒胶囊的去向。其实刚刚我接连不断地听了各位的发言,最大的目的就在于此。”
“结合大家刚才的话,我觉得答案就只有唯一一个。”骏河说。
“噢?”加贺回头看着骏河,“是什么?”
“你没必要考虑得很复杂,如果你觉得那两粒药不可能凭空消失了的话,那就从一开始怀疑好了。也就是说,事实说不定就是这样的。”
骏河把手伸向桌子,用手指把分开的那两个十元硬币与剩下的那八个并到了一块儿。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说,“你是想说我在撒谎吧?本来瓶子里剩了十粒,我偷了其中三粒,然后又骗你们说只偷了一粒,把没使用的那粒毒胶囊交给了加贺先生,其余两粒已经为杀死穗高而用掉了——你就想这么说吧?”
“我只是说唯一的一种可能性,除了你还会有别人能偷到胶囊吗?”
“有啊。”
我用手指指着他的胸口,他不禁往后倒仰。
“喂喂,证明我只偷了一粒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
“仔细想想,我能够证明的,只是胶囊从本来的七粒不知不觉变成了六粒,仅此而已。”
“那不就够了吗?这样的话我就只偷了一粒啊!”
“那时你只偷了一粒,但又不代表你就偷了那一次啊!”
“你说什么?”骏河的眼梢向上吊起。
“我进入浪冈准子的房间是在你和穗高搬完尸体之后,那个时候很可能你已经偷过了胶囊。”
“你是说我一共偷了两次胶囊咯?”
“嗯,正是如此。”
“我为什么非得那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十粒胶囊粒先偷两粒,后来考虑到万一失败,又偷了一粒也有可能。”
“真是牵强附会!”
“是吗?那你怀疑我提出的依据也差不多呢。”
“好吧,那就先按照你说的,事实上我偷了三粒胶囊,其中一粒附在恐吓信里,塞进了神林的房间。这样我就把杀死穗高的任务委派给了神林。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自己还要亲手下毒呢?如果我想自己做的话,一开始我就不会想到利用神林了啊!”
“这可能是个巧妙的圈套,你的计划分成两部分。简而言之,你一定考虑了神林不服你威胁的情况下的对策,这样的话穗高也会服下你偷换的毒胶囊而死。事后万一自己被警方怀疑起来,你就老实交待恐吓信的事。如同你刚才所言,一般人就会认为打算利用神林先生的人不会特地再去自己下毒,最后就被免去了嫌疑,这就是你的作战方案。”
听了我的解释,骏河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
“我服了,你竟然可以想到如此拐弯抹角的杀人方式。不过如果这是真的,我当场自杀给你们看。按照你的说法,两粒中一粒毒死了穗高,那应该另外还剩一粒。”骏河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骏河直之篇
雪笹香织的胡言乱语,使我不禁头脑发热。十粒胶囊我先偷了两粒?那之后干吗还要再偷一粒?真是一派胡言。
“多谢你们这番有意思的话。”加贺调解道,“你们俩人所说的都存在可能性,所以你们俩谁是凶手,现在无法断定。不对,不光是你们俩,目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至少我的嫌疑应该可以派出了吧?”神林贵弘说,“我连浪冈准子的住处在哪儿都不知道,不光如此,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制作了毒胶囊。我有可能获得的胶囊,只有附在恐吓信里的那一粒。既然我已经把它交出来了,您应该可以完全相信我是清白的吧。”
不知何时,在他身后来回踱步的神林美和子似乎也同意她哥哥的话,点了点头。连我也认为,神林贵弘的说法无懈可击。
然而加贺没有点头,他皱起双眉,挠挠额头。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这么轻易下定论。”
“为什么呢?我根本没有得到毒药的途径啊!”
可加贺默不作声,把脸转向了我。
“您说过,装毒胶囊的瓶子在浪冈小姐身上吧,而你们把它连同尸体一起搬进了房间,没错吧?”
“是的。”我回答。
“你们认为她为什么要把它带在身上呢?只是为了自杀的话,那药量也太多了一点吧。”
“那当然是为了趁别人不注意而偷换穗高的药品咯!”
“可不料你们大家都在场,所以她只好放弃,是这样吗?”
“多半是吧。”
“可是,”加贺说,“她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吗?在她的心中,达成最后心愿的可能性,也就是与穗高同归于尽的愿望,会不会还留了最后的一丁点呢?”
“虽然有可能,但确实办不到也没办法啊!”雪笹说,“鼻炎药的瓶子已经被穗高交给美和子了啊。”
“替换药瓶她很可能已经断念了。”
加贺的措辞明显暗示着什么。
“你想说什么?”
“根据美和子所言,你们去意大利餐馆前,穗高走到这儿打开了橱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只药罐,是这样吧?”
的确如此,我点点头,其他人也纷纷认同。
加贺继续说道,“那个时候,好像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吧?那就是穗高本以为已经空了的药罐里出现了两粒胶囊。”
神林美和子第一个发出了“啊”的叫声,我也倒吸口气。
“根据我的了解,穗高接受了美和子不要服用置久了的药这个建议,把胶囊丢进了废纸篓。也就是这个废纸篓。”说着,他大步迈向橱柜,提起边上放着的那只废纸篓。“出乎意料的是,明明之后应该没人碰过,但这里面却没有找到那些胶囊。可能性只有一个,某个人趁机回收了。”
“那两粒胶囊就是准子放的吗……”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这可是颠覆性的推理呢。”
“可即便这个推理正确,那里面丢着的胶囊是她制作的这一点,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啊!”
“是啊,只要没有亲眼目睹的话。”
“就是嘛,那谁会亲眼目睹——”
正要往下说,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物的脸。
如果说浪冈准子有机会偷偷溜进客厅的话,应该就是我们在二楼的那段时间了。
那个人物——神林贵弘慢慢扬起头,转向加贺。
“那天我就坐在这儿,你认为浪冈准子随便进来往药罐里装东西,我会坐在沙发上视而不见吗?”
“如果你一直在这儿,那浪冈准子应该完全没机会进房间。估计她是趁你去厕所的间隙溜进来的,然后从厕所回来的你偶然间目睹了她往药罐里灌入东西的那一幕。”
“这种胡编乱造的话根本……”
“为了让你明白这并非胡编乱造,让我再问问你另一件事吧!”加贺迅速扫了所有人一眼,“那是另外一起命案。”
雪笹香织篇
“另外一起命案?”神林贵弘有些不可思议,问道,“那是什么意思?某种比喻吗?”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是什么比喻。在本次案件当中,还穿插了另一起命案。”
“喂,你该不会是?”骏和结巴了,“你想说浪冈准子是被杀死的?”
“你这倒是神来之笔嘛,”加贺笑着说,“可事实并非如此,她是自杀的。”
“那么……”
“关于这个死者的信息,是其被送往那个医院的医生向警方透露的。被送往医院时,死者已经气绝身亡。以防万一对其进行了解剖,断定是死于硝酸史蒂宁之毒,所以他们认为会不会和案件有某种联系,所以就联系了警方。”
“谁被杀了?我不记得报纸和新闻报道过类似案件嘛。”我说。
“并非社会上所有发生的案件都会报道。那其实是一起大街上每天都会发生,丝毫不起眼的很普通的命案。可是那起命案用到了那些毒胶囊中的其中一粒。”
“即便如此发生了杀人案的话,应该有地方会进行报道吧?而且还是盒穗高谋杀案息息相关的案件。”
“我呢,”加贺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我们,“只说了发生了一起命案,可没说那是一起杀人案哪!”
“啊?!”
“虽然得到了浪冈准子放的那几粒不明成分的胶囊,但他并不知道那里面是毒药。神林先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确认一番。胶囊里装的是不是毒药呢,奇-[书]-网如果是那药效又有几分?”
“别随便猜想别人的行为!”至今为止语调一直保持很平静的神林贵弘终于措辞也激烈了起来。
“我可不是猜想的,这是根据目前所获证据作出的推断。案件前夜,当神林先生走在大街上时,到处寻找着可以用来当实验品的目标。没过多久便遇到一个合适的牺牲者。那名可怜的死者还一无所知地享受着散步的乐趣,也可能正要去见恋人或者正在回家途中。要不是碰到了神林先生,一定会和平时一样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个夜晚。可事实上,死者遇到了神林先生,而且还被巧妙地灌下了毒药——硝酸史蒂宁。这毒药的效果巨大,恐怕这死者没感觉到任何痛苦就见了上帝。有一名住在附近的善良男子发现了倒在路旁的它,并送去了医院。当然这个时候神林先生早已走掉了。”说完这段话后,加贺不知为何凑近了骏河,自言自语般地说,“所以我才会说莎莉真是只幸福的猫。”
骏河张大嘴啊了一声,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当被作为实验品的死者胃部被剖开后,我们查明了它与毒药同时吃下的食物。神林先生,我相信我说到这里,您应该能够明白我并非单纯在想象了吧?”
神林贵弘双手合十放在膝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脖子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
神林贵弘篇
那一瞬间,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幕情景,在那时,我亲眼目睹到庭院里出现的那名白衣女子打开了橱柜的抽屉,正要往药罐里装入类似于胶囊的东西。
加贺刑警的想象力简直令我瞠目结舌,他的话几乎不需要做任何补充,与事实几乎完全一致。那是当我去了一趟厕所返回客厅时,在门缝里看到的。
我不知道她放的是不是毒药,很想确认一下,而确认的方法也同加贺刑警所说的一样。
她想让穗高诚服下这胶囊——这个不祥的念头占据着我的内心。
“加贺先生,这么一来我和雪笹小姐的嫌疑就解除了吧?”骏河说,“既然消失的那两粒胶囊的去向已经查明,那么浪冈准子所制作的胶囊经过了那些人的手、又做了何种处理就都水落石出了。而我和雪笹小姐所盗取的那两粒最后也未使用,之后就只剩警察对神林先生进行问话了吧?”
“我没做,我不是凶手。”
“你当然会坚持这么说咯……”骏河的视线从我身上离开。
“你们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关于胶囊的数目,还有后续。”加贺说。
“还有什么问题?”
“这也是最后一点了。雪笹小姐刚到浪冈房间时看到瓶里有八颗胶囊,这一点应该是事实。然后雪笹小姐拿了一粒,骏河先生也拿了一粒,可数目还是不对,还缺了一粒。”
“缺了一粒?不可能吧,你先前不是说,房间里最后剩了六粒吗?”
“我的意思是,房间里剩下的胶囊总计是六粒。”加贺笑盈盈地说,“我刚才也说了吧,有一粒分成两半的胶囊落在了边上。我把那一粒也算上了。所以说,瓶里剩下的只有五粒。雪笹小姐,根据你所说的,你和骏河先生偷了胶囊之后瓶里还剩六粒,那么还有一粒也不知了去向。”
“竟然还有这种事……”雪笹香织顿时语塞了,然后用细长的眼睛看着骏河,“你……在那之后又去了一次浪冈小姐家里?”
“你是说我之后又偷了一粒胶囊?别开玩笑了,我有什么必要那么做?”
“关于这点,刚才雪笹小姐的那一番理论似乎行得通呢。”加贺说,“也就是计划分成两部分,即便神林先生无法下手,你自己也可以掺毒。”
“时间呢?我有时间下毒吗?”
“可能是美和子从美容院走向休息室的间隙哦,”雪笹香织断言道,“她把包忘在美容院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说不定你就是那个时候下毒的。”
我也记得那时的情景,当时我还与走出美容院的西口绘里打了个照面,时间应该是上午11点。
“别说笑了!那个时候我正与穗高商谈事情呢,商谈结束之后我也在门厅里呆了一会儿呢!”
“和穗高?也就是说证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咯?”
骏河狠狠地瞪着冷语相对的雪笹,不一会儿又朝加贺望去。
“如果说另外还被盗了一粒胶囊,那能办到这件事的也并非我一个人啊!你应该明白吧?”
“你想说是我偷的?”
“我也没这么说,我和你一半对一半的概率吧。”
“我可是没机会下毒哦。”
“这谁知道呢!”
“你想说什么?”
“接过药罐的那个服务生说,就把它放在新郎休息室门口,你应该有机会偷换掉里面的药。”
“我为什么要那么干?”
“你的初衷是想让我来下毒没错吧?然而我什么都没做就交给了酒店服务生,你很可能就匆忙地自己下手了。”
“真是服了你了,竟然能想出这种荒谬的推论。”
“先开口的可是你。”
骏河直之与雪笹香织互相怒目而视,然后又扭过脸去。
但没过多久,骏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这么地争吵下去真是无用功,其实根本没必要觉得凶手就在我们俩中间。这里不是还有一个拿了一颗多余胶囊的人在嘛。”说着,他朝我看看。
“嗯……说的就是。”雪笹香织也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同时把脸转向我。
“我刚刚也说了吧,我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你交给我的那粒胶囊也没用掉。”
“这可说不清楚,说不定还存在什么盲点。”
“作着这些胡乱猜测的你自己才是凶手吧!”
听了我的话,骏河用犀利的目光以对。
随即,袭来一阵令人发闷的沉默。而在这过程中美和子的哭泣声却越发响亮。她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晃着脑袋。
“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无论谁是凶手都无所谓,快点告诉我答案吧!”
无论谁是凶手都无所谓——
那一瞬间,我的视野就像云开雾散一般开阔起来。在此之前一直扑朔迷离着的东西,突然清楚地出现在我眼前。
原来如此。
对于美和子来说最重要的,并不在于凶手是何人。而是靠自己把杀死未婚夫的凶手找出来,这才是最最关键的事情。她相信,只要达成了这一心愿,自己就有余力去爱别人了。
说穿了,她其实在演一出戏。
而这出戏在很久之前——爱上穗高的那一时点就已经开始了。
只知道扭曲之爱的她,企图通过扮演爱上穗高的女人一角而摆脱过去的魔咒。
爱上的人是谁都行,所以,杀死他的凶手是谁,对她而言也无所谓了。
就在此时,加贺用的他那低沉而又清晰的声音说道,“答案已经出来了哦,美和子小姐。”
大家的目光迅速聚焦在他身上,请你告诉我!美和子殷切地喊着。
“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这个案件的前因后果我已经了如指掌了。就像一幅即将完成的拼图,只差把最后一块拼上去了。
加贺把手伸进上衣内袋,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那是三张快照相机拍的照片。
“最后一片拼图就在其中。”说着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扔。
照片上拍摄的,都是可以称得上本次案件最重要证物的东西。可能正因为太重要,加贺才无法将其带在身上。那就是美和子的手提包、药瓶还有药罐。
“这些东西怎么了?”我问。
加贺站在原地,指着这些照片。
“其实,在拍摄出的这几件东西里有一件上面沾着一些身份不明人员的指纹。不是美和子小姐你的,也不是穗高的。可能是与本案无关的指纹把——搜查总部本来这么解释,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些指纹属于何人。并且这个猜想得到了验证。其实也没有什么,那只是一个指纹沾在上面也不奇怪的人而已。刚刚听了各位的话,这个指纹之谜也得以解决了。”
“其他的人对于我的话可能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只有一个人,应该能够理解我刚刚这番话的意思。而且这个人,就是杀死穗高的凶手。”
加贺说,“犯人就是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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