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夜月锁清秋》》 · 雨凌烟 · 2026-07-25
《夜月锁清秋》
作者:雨凌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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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卷
花灯
娘说,那一年杭城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雨,就在我出生的那晚天空开始放晴,八月十六,月上柳稍,爹抱着上天赐给他的第一个女儿喜出望外,给我起名柳清秋。
我记得娘当时的表情,双眸含笑,神色温柔。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我坐在窗口,任清冷的月光洒落身上,思绪凌乱。恍惚又见朝远拉着我的手穿过空荡荡的小巷,一路奔向灯火通明的街道。
他跑得极快,安静的巷子里面只有我们的脚步声,隐约还有远处的吵闹声。
“清秋,快点!就在前面的转角了!”朝远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他的手心出了汗,温热的汗渗透在我的手掌,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由于奔跑和紧张几乎快要跳出来。
我们在转角停了下来,十四岁的朝远双手撑在膝盖上,不停地喘气。他面容俊俏,眉眼跟月姑姑极像,娘总说我们柳家就数朝远生得最俊俏。他的身后车水马龙,街道两旁挂满各式花灯,映得天空一片通红,商贩们在街旁吆喝着招揽顾客,那些小玩意以前从未见过。
我不禁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人群从我身边经过,熙熙攘攘。
“清秋,我们去那边!”朝远拉起我的手,右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那店就在沿河的杨柳树下,各式的桂花糕排列开来,色泽诱人,带着淡淡的桂花的香味。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朝远笑看着我说:“好了,哥过去买,清秋在这儿乖乖呆着啊。”
我使劲地点头,看朝远走向那家店铺。
“糖葫芦糖葫芦!”
“香甜的糖炒栗子呦……”
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的人群衣着光鲜,笑着擦肩而过。
一轮满月挂在空中,看着这盛世华年。
正观赏着,人群突然嘈杂了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抓小偷,人群顿时往街两旁散去,中间留出了一条道。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飞快地蹿了出来往前面跑去,紧追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白衣少年。
我定睛一看,呀地叫了出来:“哥!朝远!”
但是我的声音被嘈杂掩盖,他显然没有听见我在叫他,人已经消失在转角。其他人紧追其后,我就这样被拥挤的人流挤到一旁。
“朝远哥哥……”我一遍遍地喊着,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风吹起了地面上的纸屑,在空中悠悠地打着转。空荡荡的街,不见一个人影。
夜色微蓝,月亮躲到了云层背后。
我越走越快,那脚步声就在身后跟着。可是回头看,街上空无一人。
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抹了一把泪,颤抖着喊:“朝远哥哥!朝,远,哥,哥……”
一个白色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透过朦胧泪眼,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然后,身子一轻,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了起来。
“啊——”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我倒吸了一口气,挣扎着喊救命。
白衣男子的眼里满是戏谑,剑眉一挑,嘴角向上扬了扬,那声音极其低沉:“小妹妹,要是想活命的话最好马上给我闭嘴!”
我深呼吸了一下,佯装镇定:“你就不怕我爹知道,扒了你一层皮?”
“是吗?”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柳大小姐?”说罢便起身往前走去。
我握紧双手,一阵风过,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声音微微颤抖,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胆怯,“我,才不是什么柳家大小姐,你,认错人了。”
他完全不理会我的挣扎,径自转过黑暗的弄堂。
入夜了,四周更加安静,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本来还想着等到人多的地方就喊救命,这回希望落空了。不知道明天父母看到柳清秋的尸骨时,会不会……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估计等不到明天,我就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吓死。
“那个,你要带我去哪里呢?啊——”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抬起头,柳府二字赫然入目。
那人一转身,往原路折回去,根本不理会我喊他留步。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想着该怎么从后门溜回房间。不想这大门突然打开,爹满脸怒气,一看到我,立即瞪圆双眼吩咐身边的兄长:“给我带回凝香园去!”语毕便拂袖而去。
朝阳跑过来拉我的衣袖,在我耳边轻声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爹很生气,他把朝远关在书房里面壁思过呢。”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如何开口,只低了头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往凝香园而去。整个柳府灯火通明,吵声渐渐平息。一边担心朝远,沉默着就到了凝香园。
园里种满桂花,暗香扑鼻。我顺着小径偷偷瞥了门口一眼,只见娘频频翘首张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那翘首的姿势看得出她的紧张与焦灼。有娘在撑腰,恐怕爹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于是松了一口气。
冷不防听见那阴恻恻的声音叫了声老爷,鸡皮疙瘩突然竖了起来,我的头更是往下低,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娘快步过来拉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说话。这一边,宝儿看见我,破涕为笑,又皱起了眉头。
爹往木椅上一坐,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呦,我说清秋呀,这三更半夜和朝远溜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柳家大小姐想要离家出走了呢。”依然是阴阴的语调,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我看向这女人,她的眼角眉梢尽是幸灾乐祸的意味,瞟了我一眼,又朝爹开口了,“老爷,这事您也看到了,闹得柳家鸡飞狗跳,不好好管教一下别人倒是要说我们做父母的缺少教养!”
娘放开我的手,挡在跟前:“老爷,是我没有把女儿教好,请老爷和夫人把清秋交给心雅,我必定严加管教!”
“交给你?”夫人斜睨着我娘,笑了起来,“若是你之前严加管教过这丫头,她此番会如此无法无天?”
这时朝阳已经走到了夫人前面,开口道:“娘,清秋不过是和朝远出去赏花灯,又怎么无法无天了?再说爹都让朝远罚站了,清秋这么小,您就宽恕她这一回吧。”
夫人摸摸朝阳的头,眼神突然变得温柔:“朝阳,你爱护弟弟妹妹没错,但是这小小年纪不管教,长大了再去管恐怕就来不及了。大人的事情你就别管,一切自有你爹作主。”
我只觉得有一股怒气冲了上来压抑不住便脱口而出:“爹,大不了我和朝远哥哥一块儿面壁思过便是!可是上一回朝晖溜出去玩为什么都不用受——”
罚字还没说出口,娘上来捂住了我的嘴巴。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泪水,看着爹幽幽开口:“老爷,孩子无知,请饶恕她。今晚惊动了老爷和夫人,要罚就罚心雅吧!”
我噤了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夫人正要发作。
“好了!”爹终于发话,那声音充满威严,他的目光带着寒意,扫视了一下四周,定在夫人身上,“慧兰,朝晖上次归你管教,这次清秋,就交给心雅吧。”
他站起来走向躲在母亲背后的我。
那是他头一次对我动怒,我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悲伤,那个疼爱我的爹,我惹他生气了。
他长叹一口气,抬起手,我直以为那巴掌就要下来,闭起了眼睛,那温暖的手掌覆盖上我的头顶,睁开眼便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面饱含了许多无奈,责备,和无数无数的怜惜。
一行人跟着他出了门,朝阳回过头对我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宝儿轻轻关上门,凑上来问:“小姐,外面的花灯好看吗?”
“宝儿!”娘瞪了宝儿一眼让她住了嘴,随后叹了口气。借着幽暗的灯光,她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发亮。
我靠在她的膝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掠去我额头的刘海,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清秋,你爹是这样疼你,以后再也不要做任何事情惹他生气了,知道吗?”
我紧挨着她的身子,像是跟她说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是他惹我生气了,他把朝远关在书房……”
那个未曾入眠的夜晚,竟是最后一次与朝远在一起,从那以后,朝远便彻底从柳府消失,甚至是,从整个杭城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一阵风起,吹动身上单薄的衣衫,我抬头看天,月亮隐藏在薄薄的云层后面,夜色朦胧。
身后轻响,竹帘被挑起,灯笼的光芒映红了栏杆,宝儿轻唤着:“小姐,该歇息了,刚才二夫人有传话,菀夕小姐明朝也过来的。”
我低低应了她一声,转过头这丫头便放下帘子进了房间。
林菀夕,我在心底念着这名字,还确实替她惋惜。
眼见朝晖大婚的日子日渐逼近,惟独没有朝远的消息,心头越来越空落,隐约有些不安。
初遇
一夜无梦,意外睡了个安稳的觉。
金色的阳光透过小轩窗,斜斜地照在青铜镜上。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双眸盈盈,嘴微微一抿,对她后面的丫环浅笑,一身浅粉的小碎花斜襟上衣,袖口宽大(奇*书*网^.^整*理*提*供),襟摆镶滚着刺绣的花边。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镜中的自己变得极其陌生。
宝儿整了整我的领口,说:“难怪天天有人上门提亲,连宝儿见了小姐亦是喜欢。”
“少肉麻了,快快一起去见真正的美人吧。”我站起身捏捏她的脸,笑着跑开。
但听她在身后关了门,唤着小姐等等我追了上来。
秋意渐浓,天气微凉,天空碧蓝,有不知名的鸟飞过屋顶,然后消失。
出了凝香园,往右拐是长长的回廊,宝儿在我身侧,一路说笑着,很快到了前厅。
一进门,只见爹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和蔼,我急急寻找菀夕的身影。
但见她坐在前厅右侧,低眉顺目,甚是惹人怜爱。
我在她耳边轻轻唤了声:“姐姐。”
于是一行人开始大笑起来,就数爹笑得最大声,娘笑指着我道:“清秋,还姐姐,姐姐地叫,再过段时间得改口叫嫂嫂了。”
菀夕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佯装不满地看着娘:“娘,您看把姐姐羞得。”
“呵呵。”坐在父亲旁边的夫人微微一笑,目光轻轻掠过我的脸,停留在菀夕身上。
“好日子将近,等妹妹过了门,清秋好歹也有个伴。”大嫂笑着看向爹爹。
夫人起身来到大嫂身边,轻轻握住大嫂的手:“依晴,这清秋过了今日都是十六岁的大姑娘啦!”
“慧兰说得极是。”爹示意我去他跟前,盯着我,目光里尽是疼爱,“清秋,昨日与你娘商量,是该给你挑个好人家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初秋的风穿过屋顶的横梁,沁凉沁凉的,抬头看地,那一袭粉色的百褶裙在风里飞舞,像极盛开的水仙,心里一阵荒芜。
一行人自是嬉笑着,我看向菀夕,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眉梢尽带温柔。我稍微回过了神,佯装不理会旁人的玩笑,与菀夕说起了悄悄话。
时间倒也过得快,谈话间钟摆已指向十时三刻,但见朝阳朝晖从门外进来。
那朝阳哥哥向父母请了安便径自向大嫂走去,打量着大嫂笼起的小腹嘘寒问暖。
柳家最近喜事颇多,新的生命即将出生,朝晖与菀夕大婚的日子也该是近了。
用完午膳,父母亲与兄嫂便回各自的院落小憩。
菀夕与我一同回了凝香园。
倚在窗口,两人默默无语。
我见她的笑容自进了凝香院就渐渐隐去,眉头微蹙,似有忧伤,便问:“姐姐在想什么?”
她沉思许久,吐出两字:“命运。”
我噤了声,掌握在他人手里的命运,没有反抗的余地。
“清秋,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爹爹牵着我的手走进柳府,那一日是朝阳哥哥的婚期,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拉着我,掌心冰凉,“清秋,哪天真若是进了这大院,我也只有你了。”
“姐姐……”我无言以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菀夕浅浅一笑道:“不过是说说罢了,你的瑶琴呢?不如弹琴给姐姐听。”
琴声淙淙,似水流过。
想起那年冬天,菀夕站在灯火尽处的长廊上,问我:“你也是客人么?你竟也同我一样孤单。”
她听着琴声,轻轻吟唱:
见之时,见非是见。
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反反复复地弹,反反复复唱,一直到听见推门的声音。
宝儿伸了半个头进来,吐吐舌头:“我的好小姐们,琴弹得极好,曲儿唱得也极好,宝儿听得如痴如醉。”
菀夕听得宝儿“如痴如醉”四字,掩着嘴扑哧一笑。
我站起来敲了宝儿一记,道:“哪里学来的怪腔调呢?”
宝儿摸摸头,嘟嘟哝哝,不知所云,半晌才拍拍脑袋叫起来:“哎呀,方才二夫人吩咐宝儿过来请二位小姐去前厅呢。”
我望向门外,暮色四合,十六岁,庆生宴,中秋,月缺月又圆。
左脚踏进前厅,便听见菀夕低低唤了声:“大哥。”
我抬起头。
眉目俊俏,衣袂飘飘,双唇紧抿,眼眸如星。
他的目光掠过菀夕的脸,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又转向旁边。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了头进门槛,将目光转到母亲身上。
很快便入了座,我的左边坐的是娘亲,然后是父亲,菀夕与她的兄长坐在东边的位置,正好与我面面相对。
于是借着我的庆生宴,长辈们开始讨论朝晖与菀夕的婚期。
原来是林家伯父身体欠佳,林旭南代父来商量菀夕的婚事。对面的菀夕沉默着,小口小口地咀嚼,并不看任何人。
夫人笑容可掬,父亲同样是笑容满面,很久未见他如此开心,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高出了许多:“旭南,黄道士挑的十一月初八,上月已与令尊商量过,我看这日子就这么定下来吧。”
那林旭南礼貌地答道:“家父也正有此意,日后还望伯父伯母多多照顾小妹了。”
菀夕,我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握紧了拳头,莫非真有命运,怨的只是命运捉弄人。
父亲的笑脸,夫人的笑脸,母亲的笑脸,朝晖的笑脸,所有人微笑着的脸,交织着的笑脸,在我面前摇晃着。看向对面的菀夕,低眉顺目,亦是微笑的菀夕。我亦抬头浅笑,朝远。
唯独那男子,眼神清洌,坐在面前,薄凉如冰。一夕间,竟觉似曾相识,很熟悉,只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也许是梦里罢。
允婚
天气逐渐冷了下来,院落里的枫树开始落叶,清晨起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铺了厚厚一地的叶子。日头在晨霭里现出轮廓,不见光芒。一遍遍踩着落叶来回,沙沙作响。
而整个柳府却愈加热闹了,与这样的天气格格不入。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的我坐在凝香园的池塘边上读诗,宝儿坐在旁边直打瞌睡。朝晖直直闯了进来,喊着清秋清秋。
宝儿被这喊声惊得跳了起来,大叫:“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大胆小贼!!”
我被她的样子逗得直笑。
她倒是一脸迷糊:“小姐莫怕,宝儿保护你!”
语罢挡在我的身前,左手叉腰,甚是凶神恶煞,一边举起右手往朝晖头上挥去,又猛地停了下来,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二,二,二少爷……”
“你这小宝儿!”朝晖重重敲了宝儿的额头一记,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我捂着嘴偷偷笑,这丫头真是越长大越迷糊了。
“清秋,你看你的小丫头。”朝晖摇摇头,在宝儿的椅子上坐下,说道,“你在干什么?哥哥今天找你有些事。”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哥哥?从小叫他哥就爱理不理的,今天倒是自称起哥哥来了。无事献殷勤,哼,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见我不说话,他颇有些不自在。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仔细看他,很是俊俏,长得与夫人极像,尤其是一双眼睛更为神似,仿似有一团散不开的雾气,让人看不透彻,异常深沉。
他清了清喉咙,凑到我耳朵边上轻声问:“清秋,能不能跟我说说菀夕啊?我觉得她总是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我一阵窃喜,莫非是他对菀夕动的是真感情,这样日后也就不怕夫人会处处刁难菀夕了。我斜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促狭的味道,看得他更加不自在,于是慢条斯理地说:“哦wωw奇Qisuu書com网,你说菀夕啊~~~”
然后叹了口气:“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又怎么能了解呢?”
偷偷瞥了他一眼,好像有些失落,一双眼睛更是雾气蒙蒙了。
“不过呢,有件事情我倒是知道的!”我故意加大了声音,他不解地看我。
我装作一本正经地说:“据我所知,这个菀夕好像心里没有你啊,二少爷。”
“哦,这样?”他一张脸耷拉了下来,跟他母亲真是一个样,喜怒哀乐全部表现在脸上。
“小姐……”宝儿拉着我的衣袖,朝我眨眨眼。
这少爷得罪不起,我吐吐舌头,装作很委屈地低下头:“哥哥,你上当了。”
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拍拍我的脑袋笑道:“那你的意思是菀夕她心里有你哥哥咯?”
“这个倒不知道啦,不过要赢得美人心,你还得好好表现方可。”我语重心长地教训起他来。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笑容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清他的眼神,这样的朝晖倒是有几分可爱,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他挥挥手,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着,“这柳清秋,今天才知道你果然可爱,难怪林家都上门提亲了。”
“什,什么……”我一时语塞,好不容易回过神叫住了朝晖,“你刚才说什么?林家?哪个林家?”
他回过头,不解地问:“难道姨娘没有同你说么?父母亲口允的媒,将你许配林家旭南。”
语毕,转过身离开凝香园。
“小姐!”宝儿过来,拉着我的手,“是不是小姐就要离开宝儿了?”
我恼怒地看了她一眼:“不许胡说!我去找娘亲问个明白。”
跑出了凝香园,只觉得满身满心火气,竟不觉得冷了,脚步飞快。
雅心居内空无一人,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见到有丫环经过,便拉住问母亲的去处,那丫头回答:“回小姐,清晨便见二夫人去了前厅。”
冒冒失失闯进前厅,但见父亲,大夫人,娘亲,还有林旭南各自坐着,谈笑风生,好不惬意。我气喘吁吁,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四人,他们立即停止了说笑,也盯着我看。
我狠狠瞪了一眼林旭南,叫了声父亲:“爹爹,你们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答应这人的提亲?”
父亲一愣,是娘先接的话:“清秋,难得旭南一表人才,少年才俊,你嫁给他却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娘,他一表人才,他少年才俊,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柳清秋何干?难道你也想早早将我嫁出去,从此再也无法相见吗?”
“啧啧,旭南你看我们家清秋,小孩子气。”大夫人笑着开了口,“女儿家迟早是要出嫁的,再说嫁出去又不是再也不能回娘家。这杭州城也就这么点地,回趟娘家还不容易。”
那林旭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沉静。
父亲招手让我过去,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清秋,为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着。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又何尝不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林家与柳家是世交,旭南这孩子又识大体,将你交给他,也是了了父母的一桩心愿。”
命运,我想起菀夕的话,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女子的命运,只是掌握在父母手里。因为是他们所生,必须终生为了他们的意愿而活。
母亲走到我身边,掠去我额头的刘海。那一刻,母亲温柔的眼神让我想起四年前她语重心长的一番话:“清秋,你爹是这样疼你,以后再也不要做任何事情惹他生气了,知道吗?”
我咬住唇,沉默半晌,直视林旭南,重重地点头。有眼泪,溢过心头,溢过那荒芜的秋天,涌上了眼睛。朝远,清秋终于长大了,长大到了嫁人的年纪,朝远,你还好吗?笑着,跑出了前厅,眼泪滴落地面,发出寂寞而空洞的声响,世界一片安静。
良辰
恨起自己的懦弱,不过是一人一句话,我居然就认输了。
然而柳家接二连三的喜事,让人无法很沉重地去后悔当日在他们四人面前的服从。
转眼就是十月初八,整个柳家张灯结彩敲锣打鼓。而柳家与林家结亲之事必定已成为杭城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许是佳话,柳家拥有杭城最大的织布染布作坊,而林氏成衣制造坊更是在沪杭两地有着极大的名声,林家千金嫁给柳家二少爷自然是天作之合。但是宝儿曾经偷偷告诉过我一些传到父亲耳朵里面的流言,说朝晖与菀夕不过是家族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定不得幸福。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巴不得数月或数年之后从柳家传出各种不佳的消息,供他们作为消遣。市井小民幸灾乐祸的心态,众人皆有之,无可厚非。
不知道今后林大少爷与柳家小姐的婚姻又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外界的流言各种版本不计其数,不过流传归流传,柳家的喜事不会因此而停止。
清晨起来,太阳早早露了脸,从窗口望出去,枝头有一层厚厚的霜,想必天气是非常冷了。
宝儿替我梳妆,哥哥的婚礼,我自是要盛装打扮一番。奈何这天气,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然后在外面穿了件湖蓝的对襟上衣。衣服是昨日娘差丫头送来的,并未细看,今日穿起来在阳光底下细细打量才发现它作工精细,原来衣服上面的小碎花都是刺绣上去的,衣摆与袖口的滚边针脚细密,连那纽扣都是特别包了一层绣花的锦布。
宝儿拿披肩给我披上,是色调稍深的湖蓝,用胸针斜斜地别着,是镶着水钻的玫瑰花形胸针,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呀!”宝儿惊呼一声。
我不禁纳闷,去年朝阳成亲也未见母亲在我的穿着上下如此大的功夫。莫非是因着我不久可能要出嫁,她才愈发疼爱起我了吧。
看着镜中的自己,头一次涂了胭脂水粉,脸颊白里透红,嘴唇更是娇艳,虽然仍是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但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极其满意,转过头对宝儿露出很灿烂的笑容。宝儿不禁叹了声:“小姐,那不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么?”
于是两人笑着出了凝香园。
诗人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我还能过多久不识愁滋味的日子呢?几个月,或者更长?我不敢去想,至少现在还拥有着,也算甚好。
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和厅堂,一路过去,人来人往,异常忙碌。这景象比过年还要热闹许多。
一路看着很快便入了前厅,一行人看见我无不愣了一下,然后相互对视,掩嘴偷笑。
我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和宝儿面面相觑。不得不纳闷地低头看自己的穿着,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正疑惑着,便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新郎倌。
这朝晖新理了发,看上去精神抖擞,白衬衫配黑色西装,相比去年朝阳的儒衫,真是风流倜傥数倍。果然是应了一句人要靠衣装,男人亦是如此。
父亲注视我们兄妹仨良久,说道:“真是老了不自知,眼看儿女们一个个成了家。”
他对夫人和我娘亲笑笑:“再过不了几年,该是有一群小孙孙小孙女围着我们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
我故意一直端详着父亲,许久才说出一句话:“爹爹依旧是那么年轻,论潇洒,跟两位哥哥有得一比呢!”
语毕,整大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临近中午,宾客陆续到来,整个柳家高朋满座。
好不容易等到午宴结束,我只觉得嘴巴笑得僵硬,忙拉着宝儿至临近侧厅那一处安静的花园里歇息。
阳光温暖,天空碧蓝,数只小鸟从草地上跃起,飞向空中。我靠着石椅,恍恍惚惚,不觉便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还有吹响的唢呐声声入耳。
这边宝儿也睁开了眼睛,忙扶着我喊道:“小姐,是迎亲的队伍到啦!”
我慌忙拉起宝儿的手往大门口跑,我的菀夕姐姐,终于要成为柳家的人了。
跑到大门口的时候,新娘刚刚下轿。由喜娘搀扶着的菀夕,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喜帕下面她美丽的脸庞若隐若现,身形纤瘦,如弱柳扶风,缓缓走在红毯上。
父亲与夫人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朝晖略显紧张,但掩饰不住满脸喜色。
随着司仪一声一拜天地,二人齐齐向外行鞠躬礼。
“二拜高堂!”看着他们鞠躬,父亲连连说好好好。
夫妻对拜之后,菀夕便被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我目视他们走远,一旁的大嫂说了句:“又了了桩喜事。”
我挽着大嫂的手臂,指指她的肚子:“可是又好开始办新的喜事啦。”
“可不是嘛!”大嫂却另有所指,“我家清秋的喜事也近了。你看你这未来夫婿多体贴,连你今日的衣裳都是他亲手设计,还专门差人送到柳府呢。”
“啊??!!”我几乎是叫了出来,意识到自己不失态又马上捂住了嘴。难怪今早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而且笑得怪异,竟是这身衣裳生的事。这个林旭南,想得太简单了,想用一件衣裳收买我的心,简直是不可能。
大嫂刮刮我的鼻子,很是宠溺地看着我,眼角眉梢满是笑意。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灯笼在风里摇曳。
放眼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盛世华年的壮观景象。
抬头看天,一弯上弦月,清清冷冷地挂在空中,看着我们这些俗世男女歌舞升平,数颗星斗,闪烁着,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四个字:良辰美景。
心动
因着菀夕的到来,我的生活变得有趣许多,之前总是一个人在凝香园弹琴读诗,并无其他消遣。
天气越加冷了,呵气成霜。
我照例是每日早起,九时许去朝晖跟菀夕的沐雨轩。
菀夕更是出落得楚楚动人,举手投足间尽是小女人的可人姿态,眉目含情。
我经常在想,菀夕之前所怨的命运,未必就是不幸。现在朝晖视她如珍宝,夫妻恩爱,那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不知道我与那林旭南会是怎样的结局,那男人看着冷酷,料想不会待我如何。
“清秋,在想什么呢?如此入神。”菀夕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这才回过神来。
慌忙掩饰自己的情绪:“没,没有呢。在等嫂嫂,有些冷而已。”
她忙吩咐春香去生火炉。
我看她将绷架固定好,一副华贵的牡丹图赫然出现在眼前。花朵色泽鲜艳,数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我的绷架也被她打开,隐隐可以看出是荷花的轮廓,奈何手艺极差,我自觉难以入目。
炉子生了起来,屋子里渐渐暖和。
我绣得有些气馁,放下手里的针线嘟囔着不绣了不绣了。菀夕抬眼看我像只青蛙一样气鼓鼓地绷起腮帮子,扑嗤笑了出来:“我家清秋也有耍大小姐脾气的时候呢。”
“哪有啦,只是这针线一点也不听我的话,就听嫂嫂的使唤,连它们也喜欢美人呢。”
菀夕更是忍俊不禁:“哪里来的歪比喻,清秋难道不是美人吗?照理它们也该听你的使唤才对呀。”
我只是看她并不说话,她走到我身边手把手地教:“这个绣花是需要耐心的,心浮气躁怎么行呢?千万不能急于求成哦。”
她的声音很温和,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拿着针线细细戳着,温暖得有些恍惚。就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过平静而简单的生活,一直一直到死去。
“嫂嫂。”我抬起头看她,“我觉得此刻很幸福。”
她先是一愣,随即与我对视:“怎么?突然说这话?”
“要是生活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就好了,以前舍不得我娘,现在有了嫂嫂,我更加不想离开柳家了。”
“傻瓜,不离开柳家你怎么经历爱情?不经历爱情你又怎么会长大?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你是排斥林家么?我也是林家的人啊。”
我托腮凝视那朵荷花,我是在排斥林家么?亦是排斥林旭南?摇摇头,理不清的头绪。
“要不跟你说说我大哥吧。”菀夕见我沉默着,索性搬了凳子在我身边坐下,“跟你说说我大哥吧,清秋,免得你把他当成老虎。”
我故意捂起耳朵称不想听,三分像是真生气,七分是撒娇的意味。
菀夕也拿我没办法,叫了声:“你这个清秋呀~~~”
只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带了一屋子寒气。
“两个丫头在谈论什么呢?”是朝晖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菀夕看着朝晖娇羞地微笑,朝晖则过来揽住她的肩,柔声问:“菀儿,还是害头痛么?”
菀夕看着他摇摇头说:“早上起来就已经没事了。倒是你这妹妹,还真让我头痛了。”
“清秋??”朝晖看看菀夕又看看我很是不解,“清秋怎么了?她惹你生气了不是?”
我白了他一眼:“还当你是好哥哥呢,有了老婆便忘了妹妹。我就成惹你老婆生气的罪魁祸首了?”说罢装势捂住眼睛发出呜呜的哭声。
他们两人笑得好不夸张,朝晖说:“菀儿菀儿,你看我这妹妹真是越长大越可爱,实在是招人喜欢,连我见了亦是喜欢,莫说是旭南了。”
我一听到林旭南的名字马上停止装哭,一脸委屈地看着眼前两人。
“清秋真是上旭南的心。”那菀夕竟又提了旭南两字,“就我们成亲那日她穿的衣裳,他是亲手设计,找来了林家最好的制衣匠,还亲自盯着他们做的呢。”
“是吗?”朝晖的语气带着促狭。
我霍地站起身:“不理你们了!两夫妻联合起来欺负人!”
朝晖哈哈大笑,指着我的刺绣问:“这个是谁绣的,什么花呀?”
“柳,朝,晖!”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这家伙,分明是特意赶回来刺激我的,“你好好的不做事这么早跑回来干什么!!”
“丫头,还不是你最不想听到的消息。”他扬扬嘴角看我,“爹爹今早跟我去了林家,这会儿刚一起回来呢,你们的日子定下来了。”
“啊??!”我张在眼睛,嘴巴久久没有闭上。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日子。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菀夕说出了我想问却问不出口的话。
“本月初十订婚,明年二月成亲。”朝晖如是说。
父亲竟也不多留我一段时间,好似巴不得早早将这个女儿嫁出柳家。
我声称出去透透气,一个人出了沐雨轩。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本郁郁葱葱的花草已不见踪迹,只有一堆堆泥土覆盖花坛,万木凋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空中,好不寂寥。
云层厚重,天色阴沉,心情越发凝重。我心想着,许是要下雪了吧。都入腊月了,第一场雪却迟迟还未下下来。
一时不知该回凝香园还是去别处转转,愣在回廊处暗自叹息。
一抬头,这空中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不多时便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漫天飞雪。如厮美景,我兴奋地跑出回廊,张开双手想接住雪花。
抬起头,闭了眼,可以听见雪落下的声音,有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的,又迅速被体温融化,化成一行水从脸颊滑下,像是眼泪。
“小姐!”是宝儿叫我。
睁开眼睛,在回廊尽处,有人跟在宝儿身后,一袭青衫,双眸含笑,异常俊朗,他的身后是大雪漫天,冰冷的天气,这一抹浅浅的笑竟和煦得如春阳,温暖了这冰天雪地。
宝儿说:“小姐,林少爷找了你许久。”
我远远凝望他的眸子,露出灿烂一笑,缓缓朝他们走去,宝儿笑着跑开。
他亦是缓缓走来,到我的面前停下。我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旭南,是身形颀长的男子,我不过到他的下巴。
他笑意渐浓,从眉梢到眼角。最后轻唤了声:“清秋。”
那声音低沉而极有磁性,有说不出来的意味。我只觉两颊发烫,大概脸已经红得厉害。
他伸手拂去我发梢的雪花,说:“大冷天的,当心身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微点了点头。
一直到午膳时间,还是觉得脸在发烫,一语不发地埋头吃饭。
“清秋今天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红,是不是发烧了?”
我用余光瞄了下父亲,连连摇头。
朝晖跟菀夕笑得夸张,可恶的朝晖对父亲说:“爹,您有所不知,刚才孩儿不小心看到清秋跟旭南……”
他的话还未说完,我慌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说了声我吃饱了便匆匆离席。
订亲(河蟹了河蟹了,就改几个字哦)
然而林旭南给柳清秋拂去雪花那一事还是传得柳家上下皆知,足足被一家人笑话了数日,我只得装作低眉顺目任他们去说,心里却不禁怨着,这个林旭南,当真害我们脸面尽失,可恶,极其可恶。
腊月初九,一大清早雪已经融化,阳光普照大地。
林家的聘礼陆续抬到了柳家。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琳琅满目,甚是铺张浪费,看得我眼花缭乱。
娘拉着我的手,许是想着数月后我就得离开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抹了泪。
不一会,前厅便摆满了聘礼。坐在一侧的大嫂“啊”地叫了一声,朝阳连忙从门口跑进来,蹲在大嫂身侧紧张地问:“依晴,怎么了怎么了?”
此时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夫人慌乱地跑出大门去唤下人,于是一行人手忙脚乱地送走依晴。
其他人再也定不下心来做别的事情,索性全部往晚晴阁而去。
朝阳在院落里来回踱步,很是紧张。
我站在门口看他。但见他的眉头蹙起,依晴每呻吟一声,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午膳干脆也搬到了晚晴阁来用。
父母也是坐立不安,时而看看右侧的钟摆,时而相互对望。
我只是站在门口,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望着太阳,看它渐渐西斜。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芒从柳家的屋顶消失,彩霞布满天空。
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朝阳跑得飞快,推开卧房的门冲了进去。
两个丫头满面喜色出来,齐声道:“恭喜老爷夫人,是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父亲握着夫人的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喃喃着好好好。
“娘,娘!”我与母亲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对望着,露出会心一笑。
产婆抱着娃娃出来,我们围了上去。
那小小的婴儿,皮肤又红又皱,哭声异常响亮。
夫人的眼睛里面似有眼泪在闪烁,看着小宝贝露出了少有的慈爱眼神,她像是自言自语:“这模样,像极了朝阳,记得朝阳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眉眼分明,在我的怀抱里面哭个不停……”
用完晚膳,母亲与我一起回了凝香园。
她拉我在贵妃椅上坐下,轻叹一口气:“清秋,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她看着我,和多年前看我的眼神一样,异常温柔。
“娘……”一声呼唤,便哽咽住,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娘温暖的手掌抚着我的脸,她吸了吸鼻子,将我的眼泪轻轻擦去:“快去更衣,娘今晚陪我的小清秋乖乖一起睡。”
“娘。”我轻轻唤着,将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清秋,清秋。”她抚摸我的头发,我们双手紧紧相握,“娘是这样放心不下你。我的清秋,在娘的心里永远是个孩子,永远需要娘亲的照顾。以后要一个人去了别家,娘怎么放心得下?”
我依偎着娘,止不住泪流满面。
她像是跟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只要以后旭南对你好好的,娘也就安心了。总是要嫁人的,总有一天娘要先你而去,只要旭南疼你,我也就没有牵挂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四周一片安静。
“娘。”我又唤了一声娘,她便转了身来,搂住我的肩。
我吸吸鼻子,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娘,我想再听您唱的催眠曲。”
她轻轻哼着,我的思绪越来越模糊。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摇篮轻轻晃着,娘的歌声很低,越来越低,我就这样睡了过去。
是温暖的春日,柳家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我跟在娘亲身后抓蝴蝶,我咯咯笑着,笑声响彻了整个花园。
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上扬着的,娘看着我,目光平和而慈祥,她问:“做了什么美梦了?笑个不停。”
“梦见跟娘一起在抓蝴蝶呢,很是开心。”
亦是高朋满座,一派热闹景象。
二月十二那日,也该是这样的情景罢。
晌午时分,父亲允许我回凝香园小憩。我在宝儿耳边嘀咕了几声,瞒着众人拉菀夕去了晚晴阁。
推开了房门,只见依晴嫂嫂靠着床背,一只手拍打着婴儿,一见我们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我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跑至床前。
“大嫂,我跟菀夕嫂嫂是偷偷溜过来看你跟小宝贝的。”我扶她靠回床背上去,“你身子怎么样?”
菀夕在我身后说:“是啊,大嫂,身子怎么样呢?”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亦是苍白的,声音极低:“我没什么大碍的。倒是你们两个,偷偷跑来我这里,爹会不会发现呢?”
“放心啦,爹才不会发现呢。我只是说回凝香园休息一会,他同意了的。”我用食指轻轻触摸小宝贝的脸蛋,问依晴,“孩子起名字了么?”
依晴莞尔一笑:“名字由爹来取呢。”
“小姐,小姐!”有叫声从远处渐渐传来,越来越近。
我仔细一听,是宝儿的声音。
她跑进了屋子,气喘吁吁:“小、小、小姐,姑、姑爷来了,老爷吩、吩咐宝儿来请,小姐过去。”
依晴跟菀夕捂了嘴偷笑。
菀夕拉拉我的袖子说:“那就赶紧走吧,我在这里陪着大嫂便是。”
“妹妹说得是,清秋你赶紧去吧,不要让爹过来找。”依晴拍拍我的手背说。
我努努嘴:“那我等会过来找你们啊。”
远远地,就看到林旭南站在人群中,气宇轩昂,越发显得出类拔萃。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冽。
我在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看到我,有笑容从脸上一闪而过,然后走过来在我耳边嘀咕:“清秋,我爹娘请你去出席林家的晚宴。”
我很是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然后回头找爹。
爹对我点点头,嘱咐林旭南说:“旭南,那清秋就交给你了,请早去早回。”
林宅
出了大门就看到林旭南的马车。
只见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驾在马车上,穿着烟灰色的对襟夹袄,虽然衣着朴实,但依然是眉清目秀。见到我们他立即跳了下来,稳稳落地,进我腼腆一笑:“大少奶奶好!”
“呃……”我转过头看看身后的林旭南,不爽快地努努嘴。
他倒是笑得咧开嘴,头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心,眼睛微微眯起,看上去似乎年轻许多。
我朝他瞪瞪眼,他立即止住了笑,对那少年说:“小宝,还是称柳姑娘吧。没看到人家姑娘不乐意你叫她大少奶奶?”
他略显尴尬地抓抓脑袋,脸涨得通红,忙改口叫:“柳姑娘好。”
我暗忖着他的名字,跟我家宝儿的名真是很相配,于是对他微微一笑:“你叫小宝?”
他重重地点头回答说:“回姑娘话,小的是叫小宝。”
我连连称:“不错不错,好名字!”
林旭南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边上了马车,向我伸出左手。
我看着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在阳光底下呈现出透明的颜色。明明是有些陌生的男子,即使今后在我的生命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如今终归是生疏。
我犹豫地立在原地,那一夜,是朝远拉着我的手在黑暗的弄堂里奔跑,手心灼热,一时便失了神。
他不知何时又走回我身边,问:“怎么了?”
我慌忙低下头钻进了马车。
马蹄声哒哒,外面时而安静时面喧哗,喧哗的定是闹市。
算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本想探出头去瞧瞧的,可是旁边那个男人自从进了马车便一声不吭,好似我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表情冷得堪比下雪的天气,真是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我把头转向一边不瞅他一眼,嘴里嘀咕着:“男人心海底针男人心海底针……”
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微冷。我偷偷瞄了他一眼,那男人正襟危坐着,嘀咕着有些累,我亦学着他的样坐得端正。
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上我微凉的手背,暖意从指尖一直到达心底。我抬起头,对上的是他深情的目光,似三月的春风吹过,依依垂柳轻拂过河面。
我动动嘴唇,说不出话。
“清秋。”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发出来,异常低沉。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我抽出自己的手拽着衣角。
他轻笑着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我把手放进他伸过来的手心里面,世界一片安静。
阳光甚是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
异常气派的林家府邸,围墙漆得雪白,映得朱门十分醒目。门口一对巨大的石雕狮子,威风凛凛。我跑过去摸摸狮子的头,嘿嘿一笑。奇Qisuu.сom书再抬头就看到林府二字赫然入目。
小宝跑在我们之前开了大门,我跨过高高的门槛,视野一片开阔。
好一条宽阔的道,直通前厅。
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颇为古雅。
对于我这只井底之蛙来说,这是除了柳家之外我见过的最别具一格的建筑了。
林旭南与我并肩往前厅走去,大红灯笼挂在门口,风一过便跟着摇晃。
离前厅越近,喧闹声越是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到林旭南的身后继续往前走,头猛地撞到他温暖的背。
“哎哟!”我揉揉额头,颇为不满地瞪他,“干嘛突然停下来?”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不需要太过紧张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戏谑的的意味很是明显。
“哼!谁怕谁呢。”我嘟起嘴巴,跑到他跟前,“你快点跟上啦!”
进了门槛,是另一番天地,数位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长辈各自坐在座位上谈笑着。
那林旭南这回倒是很有风度地挡在我跟前,恭恭敬敬地朝各位长辈作揖。
我亦是朝他们微微欠了欠腰,悄悄抬了抬头,坐在厅堂正中太师椅上的肯定就是林家伯父伯母了吧?
那伯父端坐着,背脊挺直,眉毛浓密,眼睛异常有神,见我怯生生地看着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露出浅浅一笑,那眼神是慈祥的。伯母肤色白皙,眉目清淡,她婉然一笑,两个酒窝大而深,可以看出年轻时候定是个美人胚子。
“爹,娘,孩儿把清秋带来了。”林旭南拉着我的手腕低头微笑,摇摇头示意我不必慌张。
“清秋见过伯父伯母。”林旭南的微笑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我欠欠身,抬头迎视众人的目光,那一刻定是笑靥如花。
众长辈发出啧啧的赞叹,伯母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看那表情很是满意,一边还欣喜地点头,说:“果真是粉雕玉琢的可人儿。他日旭南可娶得清秋,便是旭南的福份。”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长辈们交头接耳,相互点头大笑。
我羞怯低头,林旭南轻轻掠去我鬓角的发丝,摸摸我的头顶。
晚宴结束,伯父伯母送我出的门。
天已全黑,漫天星宿,冷风过处,我不禁环抱住自己的肩膀。
林旭南从伯母手中拿过披风,披在我的身上,隔着灯笼微弱的光线,我看见他目光灼灼,无限深情尽现眼底。
出大门谢过二位长辈的款待,便与他们挥手告别。
我掀开帘子,再次朝他们使劲挥手,马车缓缓起步,直至他们的身影在暗夜里渐渐消失我才放下帘子坐回原位。
有些困乏,我打了个哈欠。
“累了吧?”林旭南一边帮我系好披风,一边语气温和地问。
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确实有些累,笑得嘴巴都僵硬了。”
说完还故意张张嘴,一脸无辜地看他。
“要不,借我的肩膀给你靠靠?”他一脸坏笑。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将身子向后倒,头倚在靠垫上,对他说,“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清吗?”
他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口,坏笑着看我,并不说话。
被他看得颇不自在,我转过头去。
马车一颠一簸,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很是温暖,像在母亲的怀里,棉布的衣物轻触脸庞。可是,却是陌生的气息,像阳光底下一片碧绿的草地,散发出淡淡清香,我不得不把身子挪得更靠近这片青草地。
梦里不知是谁轻唤着:“清秋,清秋。”
有人拍打我的脸颊,我努力地睁眼,可是眼皮沉重,未醒过来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有人低低地叫:“清秋,清秋,清秋。”
呼唤
低沉的男声,呼唤我的名字,在梦里反反复复,一整夜。
“清秋,清秋。”我皱起眉头,揉揉眼睛,呃,好像是娘的声音。
睁眼便见娘亲坐在床头,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
我忽然清醒了过来,昨晚不是坐着林旭南的马车回来么?后来好像是睡着了,可是他怎么没叫我下车呢?
“哎呀!”我腾地坐了起来,大叫,“娘!”
站在床前的宝儿一惊:“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哎呀,娘!”我倒回床上,又叫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极其迷茫地看着娘问,“昨晚不是坐在林旭南的车上么?”
宝儿笑出了声,娘朝她眨了眨眼,她便马上闭了嘴巴忍住笑。
“倒是说话呀!”我不解地看她们,很是不悦。
娘扑嗤地笑了出来:“宝儿,你给小姐说说吧。”
“噢。”这丫头应了一声,笑得越发夸张了,“话说昨晚,月黑风高,姑爷的马车载着我家小姐从林家奔向柳家!”
我缩缩脖子,难道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了,这丫头说得如此恐怖。
“刚刚到达柳家大门口的时候……”她顿了顿,嘿嘿笑了出来,“结果呢,我家小姐睡得深沉,姑爷在小姐耳边唤了好久,可是小姐在姑爷的怀里睡得可香了。”
“好了好了!”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这个,我要起床了。宝儿,你去帮我把衣裳拿来。”
娘跟宝儿对视一下,宝儿问:“小姐,后面的更精彩呢。当真不想听宝儿说下去了?”
我白了她一眼:“你都可以去编故事说书了。下回我去邻街的茶馆问问,他们是否需要说书人,把你送去那里说书得了,无中生有的本事倒是挺高的啊。”
宝儿朝我娘耸耸肩膀,对娘说:“二夫人,后来呢,是姑爷抱着小姐进了门,还帮小姐盖了被子呢,走的时候盯着小姐看好久,好像很舍不得离去。”
语毕大笑着走去帮我拿衣物。
我拍着被子,大叫:“宝儿,你这臭丫头,你给我回来啦!”
娘揽着我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人家宝儿说的也是事实,有什么好生气的,是吧?”
我把头靠在娘的脖子上,喃喃说着:“娘,你看这林旭南,专门害我脸面尽失,真是很可恶。”
“他这是对你好,怎么又让你脸面尽失了?”娘好笑地拍拍我的后背。
“他就是嘛!”我叹叹气,“好了好了,娘,我也不想提起这个人。饿得我晕忽忽,起床吃早饭了。”
吃过早饭,想起昨日答应依晴回头找她的,结果去了林家没有去看她。
于是拖了宝儿直往晚晴阁去。
这丫头好似心情很不错,一路哼着曲儿小跑着。
我故意重重咳了一声,她别过脸去笑笑,停了下来,问:“小姐有何吩咐?”
“嘿嘿。”我上去捏捏她的脸颊,阴阴地问,“怎么?宝儿心情很好么?”
她抓抓头,傻傻一笑:“宝儿心情一向很好,小姐觉得呢?”
我苦着一张脸说:“宝儿啊宝儿,如今你小姐的小辫子被你给抓住了。看在小姐一向疼你的份上,还请宝儿大人不要大肆宣扬啊。”
她很义气地拍拍胸 脯道:“小姐放心啦,宝儿替您保密呢。”
我敲了她的头一下,在她耳朵旁边嘀咕:“你要是敢不保密呢,明天我就把你送去沁香园说书。”
她“啊”了一声,嘟起嘴巴,那样子甚是可爱。这个可爱的宝儿姑娘,哪天一定要找户好人家把她嫁了才行。这样想着,顿时觉得很开心,于是学着宝儿哼起了小曲儿。
不觉已到了晚晴阁,一进去便听见婴儿的啼哭。
一陌生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来回踱步,依晴则是半靠在床上看着孩子不停地唤着:“冬儿不哭冬儿不哭啊。”
“冬儿?”我指着小娃娃问依晴。
依晴支起了身子坐好,对我点点头:“昨日长辈们问起娃娃的名字,爹给起了个小名,叫冬儿。”
我伸过头,摸摸冬儿的脸,对那中年妇女一笑,问:“嬷嬷您是冬儿的奶妈么?”
妇女憨笑着点头。
“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我看着小小的冬儿满脸泪水,有些心疼。
奶娘说:“是孩子想睡觉了。”
宝儿把头探过来,对奶娘说:“嬷嬷,我们给冬儿少爷唱唱催眠曲吧。”
我在依晴床边坐下,端详着她:“大嫂,看你今天脸色好转许多。大哥出去了?”
依晴又是点头:“听说最近很忙。”
“冬儿。”菀夕宠溺地叫了冬儿的名字进了屋,看到我抿嘴笑,“清秋也在大嫂这儿呢?”
我眨眨眼,说道:“当然啦,就许你来看大嫂呢。”
她站在我身后,双手搭着我的肩:“当然不是这意思啦,傻瓜。对了,昨日见了我爹娘,如何?”
“人见人爱的柳清秋,当然也招伯父伯母喜爱咯。”我吐吐舌头,胡诌道。
依晴看看菀夕,两人又是笑。
我极喜欢最近的氛围,一家人和睦相处,一直微笑。
菀夕似是不经意地说了句:“清秋,听朝晖说,昨晚……”
“哈哈,你说昨晚啊?”我忙打断了她的话,“昨晚我睡得可好了,还梦见绣了一幅画,跟嫂嫂绣的一般好看。”
“是吗?”她刮刮我的鼻子问,“是否还梦见我大哥了哦?”
“没有的事情,我没事梦见他干什么呢?跟他又不是特别熟,呵呵。”我笑得极灿烂,看着菀夕,心底暗暗叫着,林旭南,遇到你我可真成了头号倒霉蛋,到处被人抓住把柄!
菀夕也是打哈哈:“是啊是啊,又不是特别熟,不过是被他抱回房间而已嘛!”
“宝儿!”我跺跺脚,脸涨得通红。
她赶紧跑了过来,一脸受冤的表情,忙解释:“小姐,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个清秋!”依晴跟菀夕笑得前俯后仰。
笑吧笑吧,我撅起嘴巴,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能博得二位美人的笑,牺牲我清秋一人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呢?
转变
时间如白驹过隙,仿似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但是转眼就已到新年。
除夕那夜,朝阳朝晖点燃鞭炮辞旧迎新,女人们则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菀夕直夸柳家的新年比林家有趣百倍。我不可置信地看她,因为在我看来,一样是兄妹三个,必定也该是同样热闹才是。后来一转念,林家儿子都尚未娶妻,人丁自然是不及柳家,也难怪菀夕夸奖这热闹的除夕之夜了。
一行人笑闹着,天寒地冻,呼出的白色气息都快要结冰。而林家那边今年又少了个女儿,肯定是更加冷清了吧。脑海里突然出现林旭南温情含笑的脸,这一刻,好像有点想念他。
大年初一,起了个大早。
换上了新衣,打开小小轩窗。新衣亦是林旭南差人送来的,作工非常精细,他对我倒是真正用心。不过自那夜送我回了柳家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若不是昨日差人送衣衫来,我都以为他就此忘记柳清秋另结新欢了。那日将这个想法告诉菀夕的时候她狠狠敲了我的额头一下,笑嗔柳清秋是个爱胡思乱想的笨家伙。于是我便认定他林旭南心里果真只有清秋一人。
可是,既然心在我身上,为何这么久也不露个脸,很是猜不透彻,于是干脆不去猜想。
一家人一起吃了早点便聚集在前厅,宝儿跟春香在门口指着对联认字。
阳光穿过大门照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影,我只是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晒太阳。他们在谈论着,也不知谁说了什么话,一群人哈哈大笑。
据说今日菀夕娘家人到此拜年,爹特意嘱咐厨子多准备上好的菜肴。这么说来,林家伯父及林旭南中午都会来柳家。
我很努力压下一颗几乎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一阵窃喜。
听见他们提起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
菀夕坐在朝晖边上,看着父母与兄嫂说:“清秋最近不大爱说笑,表情很是落落寡欢,莫非是害了相思?”
我一听跳了起来,忙跑过去摇晃菀夕的肩膀,辩解着:“嫂嫂莫要胡说,嫂嫂莫要胡说!”
菀夕笑得不支,一颗头趴在朝晖的臂膀上。
那边宝儿跑了进来:“小姐,姑爷他们来了!”
菀夕跑到门口喊着:“爹,大哥!”
我也跟在她身后跑去,站在门边,一颗心跳得剧烈。
林家伯父与林旭南并肩走来,父子二人交谈着什么,听见菀夕叫着他们,便抬起头来。
林旭南似有些消瘦,他的目光淡淡掠过我的脸庞,看向别处,神情很是淡漠。
我吐了一口气,闷闷地退回到母亲身边站着。
他们说了一番客套话便各自坐下。林旭南对父母极其恭敬,笑容可掬,只是并不看我。
我只觉一颗心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沉默着将手搭在母亲肩上,笑自己天真,怎么真信了菀夕的话,林旭南心里又怎会有柳清秋呢?
爹眼神闪烁,看着林伯父犹豫好久,问了句:“这个,慕风……墨南怎么没有过来?”
林伯父侧过头看看林旭南,林旭南面无表情地坐着,终于定定地看向我,眼神凛然,我迎视他的目光,将心头的疑惑藏下,表情异常严肃。
“墨南那孩子,不愿过来。”林伯父叹了口气,摇头。
于是,又换了个话题侃侃而谈。
午膳很丰盛,只不过我食不知味,胡乱吃了几口便借口身子不适匆匆离席。
一个人走在午后的光景里,阳光斑驳。我在回廊里伸手去抓那光亮,日光如水,从指尖流泻。数点梅花洁白如雪,凌寒独放,好不寂寞。
站在凝香园外边盯着对联看了许久,反复读着:“寒尽桃花嫩春归柳叶新,春情寄柳色日影泛槐烟。春归柳叶新,日影泛槐烟。”
后面有击掌的声音,那人读着:“寒尽桃花嫩,春情寄柳色。”
我头也不回走进园子,那男人跟了进来。既是对我冷眼相向,又何必跟着来呢?我扬着嘴角冷笑。倒不如永远是陌生人,免得付出了感情,一发不可收回。
我跑上台阶去推门,他却先我一步挡在了前面,头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前,觉得痛。一阵无名业火从心里升腾,我气极地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随后跑到池塘边坐下,托腮盯着水面发呆。
他亦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捡起一块小石子把弄着,扑通一声,石子重重地扔进了水里,击起一滩涟漪,水花溅到了我的裙摆。
我愤愤地站起身瞪着林旭南,他头也不抬一下,旁若无人地向水中扔石子,一块又一块。
“够了没有?!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从不知道,我的声音也可以这么响亮。
他缓缓抬起头,许是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看我,眼神里有一缕我不熟悉的深沉,嘴唇紧紧抿着,冷酷而决绝。
我跑着逃离,关上门。
在日头底下待了太久,房间里很是阴冷,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黑色在飘浮着。
好一句寒尽桃花嫩,春情寄柳色。无奈桃花随水转,春水向东流。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对我的态度突然有如此大的转变,头脑里反复出现他冷若冰霜的眼神,脚一软,我整个人摊坐在地上。
门吱嘎一声打开,我陷在深深的悲哀里面,对他说道:“请回去,不要再来打扰我。”
“小姐,是我啦。”宝儿蹲下了身子看我,“姑爷方才已经回去。小姐怎么坐在地上?”
我握紧拳头,不停地摇头。
“姑爷多疼小姐,见您身子不适,他放下碗筷就跟了来。”宝儿一边扶我,一边说着。
我未作解释,就算解释了外人也未必会懂得。
若是装模作样的疼惜,我柳清秋并不稀罕。
离别
过了新年,柳家就开始忙着办嫁妆。我经常眉头紧锁,七弦琴也无心去弹,只是心心念念盼着林家取消婚约。眼看着二月日渐临近,我的希望却依然落空,心想这婚礼必定是要如期举行了。
天气一天天转暖,满园的桃花开得热闹,风过处,落花阵阵。
我成了柳家最清闲的人,每日坐在树下看落荫缤纷。
二月初,离上次见林旭南已过了一个月。有时候想去回忆他的面容,可是那容颜在记忆里已经面目模糊。这样子,反倒是轻松了许多。
该来的总是要来,既然无法阻止事情的进程,不如去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某些人坏了自己的心情更不值得。我顿时心情大好,坐直身子伸伸懒腰跳了起来。
宝儿走下台阶,眼眶通红,原来她刚才就一直就坐在门槛上看我。
这段时间,我沉默,她比我更是沉默。
“怎么了,宝儿?”我摸摸她的额头,问,“发烧了么?怎么眼眶红得厉害?”
我这一说,她的眼泪扑簌掉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喊了声:“小姐……”
自从她七岁那年进柳家,我从未见她掉过一滴泪,从来都是少一个筋似的大大咧咧,爱笑爱闹。她眼泪一落我便乱了手脚,忙用袖子给她擦泪。
她转过头自顾自地哭,不让我去碰。
“宝儿啊!”我把她的脸扶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立刻去替你讨回公道!”
她使劲摇头,泼浪鼓一般。
我泄了气,噘起嘴佯装愠怒:“既然不是,那你哭什么啊?”
她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啜泣着:“小姐,宝儿舍不得离开你……”
我拍打她后背的手停在了空中,随即大笑起来,这个傻丫头!
经我这么一笑,她更是迷糊了,含泪看我半天。
“谁说你要离开我了?你要嫁人了吗?”我刮刮她的鼻子,哼了一声。
她一眨眼,数滴泪砸在地面上:“是小姐要嫁人了,宝儿舍不得离开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我柳清秋怎么有你这么笨的丫头啊?谁说我要嫁人我们就得分开了?从你七岁那年开始就是要一辈子跟着我的。”
“小姐,你是说……”她雀跃地擦去眼角的泪花,绽开了笑容,“小姐的意思是将来会带宝儿去林家咯?”
“算你还不是笨得没药救!”我皱皱鼻子,跟她相视一笑,“这一个月可把我给闷坏了,宝儿,咱们去别的园子溜达溜达吧!”
最终决定去沐雨轩,两个人跑得飞快。
“咳咳!”前面有人轻轻咳了一下,我停住了脚步,定晴一看,竟是那大夫人。
我一愣,向她欠腰,喊了声:“夫人!”
她轻轻唤我的名字:“清秋,过来。”然后微笑。
我很是吃惊地看了她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女人也会对我笑。磨蹭不过几秒钟,走了过去。
她细细打量着我,表情异常温和,摘下手上的玉镯帮我套上,一边说着:“清秋啊,这是你爹与我刚成亲时你祖母亲手给我戴的,现在我给你戴上。娘希望往后你能与旭南恩恩爱爱,白首到老。”
“你……”我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今你要离开柳家了,娘也同样不舍得。”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娘以前对清秋心存偏见处处为难,若是清秋可以忘了那些前嫌就好了。”
娘从小教导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目光诚挚,看得我很是感动,犹豫半天,哑着嗓子叫了声:“娘,谢谢!”
她的眼里有东西在闪烁,指指前面的路说:“我有事就先走了,菀夕在里面。”
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还愣在原地不肯离去。
我悄悄掀起帘子,此刻菀夕正全神贯注地在绣花。
蹑手蹑脚地过去,站在她面前好一会。她不经意抬起头,“啊”了一声,看来吓得不轻。
我与宝儿笑得前俯后仰。
菀夕皱皱眉头,不满地说:“你这个清秋,一个月不出凝香园半步,也不肯见任何人,让大家都担心死了。今天一出来就吓人呢!”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说道:“这一个月都快无聊死了,今天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可能不吓吓人呢?”
她在绣着一幅鸳鸯戏水图,绣得是惟妙惟肖,我忙赞道:“嫂嫂真是心灵手巧,绣什么像什么。”
“少来了!”她抬起眼看看我,换了个话题,“这个也是你的嫁妆呢,我绣了好多,被面枕套都有,你看看还喜欢么?”
“只要是嫂嫂绣的我都喜欢啦!”我随手翻翻那些刺绣回答道。
菀夕笑了笑,问我:“把自己关了一个月,是不是太紧张了啊?”
我把弄着指甲轻声说:“怎么会呢?没什么好紧张的。”
“那就好。”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定定地看我,“大哥肯定会对清秋很好的。”
我在心里咕哝着,会好就怪了,只需要把我当作陌生人即可,不需要他的好,更不需要他的坏。
菀夕好像想起了什么,笑出声:“对了清秋,上回去林家有没有看到墨南哥哥?我二哥是个可有趣的人了。”
“是吗?可惜上回没有见到呢。”我细细回想,好像没有见到过林家二少爷。真的会是很有趣的人么?我嘿嘿一笑,看来今后去了林家也不至于太无聊。
“我这个二哥哥,在上海念了书回来的。还会说外国话呢,可奇怪的语言了,我真是一句也听不来,吵架的时候他在骂你也不知道。”她笑得小脸发红。
“哇!还会说外国话哦?”菀夕说得我很是期待,这该是怎样一号传奇人物呢?
大喜
当我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已经是农历二月十二的清晨。
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珍珠头饰作为点缀,再斜斜插了朵浅粉的珠花,剪了整齐的刘海,整张脸愈发显得精致而小巧。眉毛弯弯,双瞳翦水。年少的清秋,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在岁月里奔跑着,笑语盈盈,然而对镜凝望的刹那,她突然消失在时光里,无迹可寻。
娘亲手替我穿上了嫁衣,那一身红色,映得这女子更加明艳动人。而这可人儿,竟是柳清秋,总以为,我该是一辈子穿着素净的衣掌,像这梅花,兀自开放。
娘将我揽进怀里,有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滴在我的掌心,心纠集得疼痛。该是最后一次像孩子般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那些曾经以为遗忘的往事在记忆里渐渐清晰,一幕幕跃上心头。抬头,看蓝天,微笑,春光无限,花开不败,那些,母亲陪伴在身边度过的日子。窗外阳光明媚,草长莺飞,光影斑驳,时间落落而去。
当盖头遮住我的视线时,整个凝香园在一片朦胧的红光里逐渐远去。
唢呐声声,痛了离人的心。朝远说:“清秋,我们永远在一起。”那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是谁先退出了谁的世界,我不明了。世界关上了一扇门,我在里头,你在外头。想起月圆夜,你牵我的手,走向了永别。
似是很漫长的路途,花轿摇摇晃晃,喧嚣的人群,号角鞭炮,一路往林家而去。
下轿的时候,阳光正烈,那男人从喜娘手里接过手足无措的我,紧紧拽着我的手指,生疼生疼。我看见,他的皮鞋擦得锃亮,定是西装笔挺,气宇轩昂。
顺着红毯缓缓向前走,夹道站着许多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笑闹。
随着一句“一拜天地!”,四周顿时静了下来,一切有条不紊,我的心里异常平静,菀夕曾经向我描述的紧张情绪,半点也无。也罢也罢,不过是陌路夫妻。
“夫妻对拜!”
四个字刚刚落下,有人叫:“清秋!”
嗓音醇厚,我愣在原地,忘了鞠躬。
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沸腾,透过薄薄的盖头,我看到,人们在寻找声音的主人。林旭南过来拉紧我的手,掌心一片湿热。
或许是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对拜礼在我忐忑不安的情绪中完成。
从今往后,便是他结发之妻,纵使将来相敬如“冰”,相对无语,但在外人看来,我们之间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依然是紧紧拽着我的手,生怕一不小心这女子便从他的眼前消失。
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是任他牵着,后背一阵冰凉,只感觉经过的时候有双眸子盯住自己,一刻不曾离去。
我不得不挺直了背脊。这林家宅子里的宾客,究竟是谁喊出了清秋的名字?又究竟是谁,看得人心慌意乱?
笙歌渐远,门被轻轻关上。
我偷偷掀开盖头,环视四周。
好一间富丽堂皇的卧房!完全不同于我在柳家的房间,菀夕曾经跟我描述过的,但是眼前的情景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是好上千倍万倍。
头顶的该是天花板吧?那天花板刷得雪白,嵌着许多小灯,众星拱月般地衬托房顶中央一盏水晶灯,那水晶灯晶莹剔透,垂在空中,流光溢彩。墙壁是极浅的粉色,有着细细的花纹。所有家具皆是象牙白色,衣柜上面雕刻着玫瑰花的样式,梳妆台的镜子大而明亮。一张雕花大床置于正中,亦是象牙白色。我见那床,足有两米余宽,圆形蕾丝缦布从天花板上散下来,垂至地面,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子,看上去柔软而温暖。
我疑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转圈,便踩住裙摆摔在地上,奇怪的是摔得并不痛,手碰着温暖的地面,定睛一看,地上竟铺着米色的羊绒地毯。
同样是米色的窗帘,质地厚重,遮住了外面的光线,长至地面,极有垂感。
柳清秋还真是高攀了,我笑了出来,一瞬间,泪满衣襟。真正是知我者谓我心伤,不知者谓我疯狂。
我只是坐着,心里装满深深的无措与茫然,不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开门的声音,只见宝儿端着一碗东西进来。
她看我如此狼狈地摊坐地面,慌忙锁上房门,放下手中的东西,忙跑到我身边蹲下,问:“小姐,您是怎么了?这样的好日子怎么可以哭呢?”
她扶我起来坐至床沿,拿了手绢细细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一边自言自语着:“幸好小玉没有跟着来。哎,这哭花了脸等下姑爷看到可就完了。”
“对了小姐,姑爷怕您饿,特意让宝儿送了发糕来。”说着,她从桌子上端起那只装着发糕的碗,送了一块放到我嘴边,“来,小姐,尝尝看味道如何。”
我摇摇头,看着宝儿道:“我还不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的头,很痛。”
她硬是将发糕塞进我嘴里,回答道:“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在进晚宴了,现在大约是七时左右吧。”
我咀嚼了几口,食不知味,让宝儿将东西撤去。
很快林旭南就要来了罢,我整了整衣衫,问宝儿:“看得出来我哭过么?”
她摇头,拾起盖头替我盖上,说:“小姐,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宝儿退了出去,世界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光亮。
我双手交握坐在床沿,指尖越来越冰冷,血液几乎凝固,我怀疑自己是否会晕厥过去。
意识逐渐模糊。
灯光忽然点起,世界归于明亮。
他唤我:“清秋。”
盖头被掀开,我抬起头,眼前的男子,玉树临风,清新俊逸,嘴角含笑,神情温柔,恰似那个飞雪连天的午后。
新婚
温暖的手掌握住我冰冷的指尖。
林旭南在身边坐下,将我的手放至他的胸口,可以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灿若星辰,凝视着,眼睛里面装得满满的,是一种叫感情的东西么?为何用如此怜惜的眼神看人?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莫不是施了什么咒语?
我垂下眼睑,逃避他灼灼的目光,拂去捏着下巴的那手指,转过头去。他没有就此放开,反倒是揽我入了怀,对我的的挣扎不管不顾。
我重重地推开他,一个趔趄再次摔倒在地,生疼生疼。
林旭南急急蹲下了身子想扶我起来,问:“清秋?有没有摔到哪里?起来我看看!”
我抬头对上他焦灼的眸子,愤愤地说:“少动手动脚了,不是莫名其妙恨我恨得要死么?不是冷漠地待我么?今日又何必假慈悲?我受不起的。”
说罢腾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他拉住我的手,从后面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紧得让人喘不过气。越是挣脱他越是不放手,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他呼吸的声音。
只是依然很冷,失了色瑟缩着。
“清秋清秋。”他无奈地叫唤我的名,掰过我的身子与他面对面。
我用异常陌生而又温顺的目光看着他,一瞬不瞬的。
他的头缓缓地低下来,嘴唇浅浅啄了下我的额头。
我顿时红了眼眶,闭上眼睛不让他看见眼底的泪光。
他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清秋,那日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温润的嘴唇覆盖了上来,他紧抱住我,吻得更深,双双跌入柔软的大床。
我战栗着身子,只觉得呼吸困难,天旋地转。
一张嘴,他的舌头伸了进来。
“啊……”林旭南痛苦地喊出声,原本相拥着的两个人立即分开。
我嚣张地笑着坐起身来。
他躺在床上嘴唇往外淌着血,一副很受挫的表情:“新婚之夜就想谋杀亲夫啊?”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抓起一条白色的绢帕擦拭嘴上的血。
我笑得极开心:“那是你活该呢!谁让你之前那样对我今天又想趁人之危,这样的惩罚根本就不算重嘛。看你还当我柳清秋是病猫呢!”
他支起身子一脸坏笑:“恐怕不是这样吧?你是为了向大家证明这新婚之夜过得有多缠绵,是不?”
“你!!”我气极地抓起一个枕头朝他扔去。
他轻轻松松地接住,眼睛里写满惊奇与戏谑,一面下了床从衣柜里取出件绣花的缎子睡衣放在被子上,宠溺地看着我说:“小野猫老婆,乖乖地别再闹了哦。快点把睡衣换上早点歇息吧。”自己则拿了另一套睡衣去了内室。
我换上衣衫躺下伸了个大懒腰,庆幸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内室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我。
我慌忙拉过被子防备地盯着他,真不是个君子,莫非一直在偷看吧?
林旭南嘴角扬了扬向我走来。
“你,你想干嘛??”我往床角移了移位置,舌头打结。
他满不在乎地掀开被子躺下,拍拍我的脸颊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我睁大眼睛,手足无措。
他笑出了声,声音醇厚而低沉。熄了灯往我身边挪了挪,长嘘一口气道:“成亲可真是累人,下次死都不要再结婚了。”
“还有下次啊?”我转了个身,不满地接过他的话。
“算我说错了。”林旭南拉过我的手说,“你的手好冰。”
我很是倦怠,任他拥着,又闻到了熟悉的青草的芳香。我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他的温暖,脸一阵发烫,脑海中一片空白,终是沉沉睡去。
微微睁开了眼,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我迷迷糊糊叫了声:“宝儿……”打算转过身继续睡觉,冷不妨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就清醒了过来。
林旭南看上去心情极好,轻笑着问:“终于醒了?看你睡得这么香,都舍不得把你吵醒。”
我皱皱皱鼻子偷偷嘀咕着:“笑什么笑,就你牙齿白呢?”
他摸摸我的头,问:“是不是该起床了?都快八时了。”
“啊!”我推推他,催促着,“快起来啦。”
他吹着口哨打开门,宝儿跟一个陌生的丫头抿嘴笑着走进房间。那丫头与宝儿年纪相仿,长得很是清秀,|Qī|shu|ωang|她拾起地上沾着血迹的绢帕放进脸盆就走出了房间。
我倒抽一口气,把视线转到林旭南身上,他笑得含蓄,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的话,我估计他已经死了千遍。
宝儿看看我,又看看林旭南,眼角尽是笑意。
待梳洗完毕,他牵起我的手出了卧房。
黄鹂鸣翠柳,风景很是怡人,暖风迎面吹来,甚是惬意。我看那门楣上提着“清秋苑”三字,暗想,这大少爷真是吃饱饭撑着,没事改个名叫“清秋苑”。
我抬起头看他,嘴唇肿胀得厉害,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不满地刮了下我的鼻子。
从清秋苑至前厅不过数分钟的路程。
待我们到达时,父母大人已经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看见我们鞠了个躬,左侧坐着的是林旭南的姑父,姑母,舅舅及舅母,均在订婚那日会过面。
他们见我们十指相扣,甚为满意地点头。
那舅妈长得极为圆润,面色极好,看上去尤为亲切。她先是慈祥地笑着,突然眉头一皱紧盯着林旭南的脸,呀地叫出声来:“旭南,你的嘴巴……”
舅舅拉拉她的衣袖她方噤了声,众长辈的笑容可真是意味深长。
林旭南眨眨眼,凑近我的耳朵说:“小野猫,如你所愿,他们误会了。”
不至于吧?我的脸烧得厉害,垂下眼帘不敢看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母亲识大体地出来打圆场:“林福,你快去看看墨南怎么还没来。”
那中年男子应了声,刚准备出去,一阵笑声便由远及近,仔细一听,传来的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我好奇地转过头去。
墨南
“瞧这表兄妹俩!”爹笑着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但见一男一女踏入前厅带进满屋春意,两个皆是俊美的人儿。
“墨南,雪如,快来见过大嫂。”娘向他们两个招手说道。
那林墨南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角斜斜上扬,颇是玩世不恭,一双凤眼扫视了一下四周,目无焦距地扫过我的脸庞,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摇摇晃晃。
我猜想菀夕定是骗了我,眼前这个纨绔子弟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满腹经纶能说外语的读书人。
倒是那雪如乖乖地走到姑母身边,很是仔细地打量我叫了声:“表嫂嫂。”
我对她微微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
林家真是出美人,除了菀夕,姑母家的雪如亦是美艳不可方物,长发披肩,戴了个浅蓝色的发箍,秀气的鹅蛋脸上一双美目眼神灵动,一看便知此女定是个冰雪聪莹的人儿。她那身衣裳与我们平日所穿的服装有很大差别,粉蓝的收腰连衣裙,领口缀着蕾丝花边,袖子酷似灯笼,裙子不过长到小腿肚,裙摆同样缀了几层蕾丝,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跟尖细。年纪约与我差不多大,但是人家比我时髦百倍。
先是给长辈敬了茶,他们接过我手中的茶杯笑得合不拢嘴。
我偷偷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林旭南,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我的脸刷地红了。
林墨南与雪如相邻而坐,两人坐在一起窃窃私语,仿似有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就大笑了起来,林墨南喷出了口中的茶,不停地咳嗽,大概是呛住了,雪如马上站起来拍打他的背,笑得不支。那林墨南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盯着林旭南的嘴巴又是一阵大笑:“大哥,你的嘴巴是怎么了?”
林旭南只是动了动嘴角,并不回答,面色沉稳。
我尴尬地朝他笑笑,低下头去。
娘笑斥林墨南道:“就你这孩子话多,在学堂里面尽是学些耍嘴皮子的功夫,也不学学人家雪如。”
“雪如这丫头除了哭鼻子啥都不会,我学她可就完啦!”林墨南慢条斯理地回答娘。
“林墨南!”雪如跺跺脚,捶打墨南的背,更是娇俏可人。
细看这两个,不只外表般配,连这性情都异常相似。
坐了不多时,林旭南便提议回清秋苑,众人也不阻拦,于是我们先行告退,离开前厅。
他拉着我的手走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清秋苑门口。
我甩开他的手,喘着气笑道:“走那么急,莫不是急着去投胎呢?”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冷冷转过身,一个人往前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变脸的速度还真是够快,前一分钟还浓情蜜意,下一分钟便翻脸不认人。
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地面,我背对着他在窗前坐下。
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正值玉兰的花期,花儿开得正欢,庭院里青白片片。
我打开窗,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又是一年春来到,今年花开时,与去年的心境又是完全不同了。
“清秋。”他叫我的名字。
我只是懒懒地倚着窗,并不回头。他见我迟迟不应,立即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并肩倚在窗台上。
“怎么了?”他侧过身子看我。
我亦学他的样,深深看了他一眼,冷冷转过身去。
“生气了?”他轻笑出声,问道。
我瞪了他一眼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鼓起腮帮子答道:“哪里敢生你林大少爷的气!”
他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站着看镜子里面嘴巴翘得老高的人儿,挑挑眉反问:“还说没有生气,你看你的脸,跟小青蛙一样!”
语毕捏捏我的脸,笑意更深了。
我皱起眉头朝他翻翻白眼:“还不是你自己要娶只青蛙回家的。”
他大笑,“清秋,就算是青蛙你也是只美丽的青蛙,而我不过是一只癞蛤蟆!”
“有你这么嚣张的癞蛤蟆么?脾气跟六月的天气似的,忽晴忽雨。”我把头趴在梳妆台上,不看他。
“向你认错,好么?刚才是我不对。”他蹲下了身盯着我的眼睛,眼神是诚挚的。
我叹口气:“何必认错呢?既知现在要道歉,方才就不要冷眼看人。现在我生气了,认错也没有用。”
他捏捏我的鼻子,很是无奈:“你这大小姐,脾气比我还扭呢。你以为我林旭南随便向人道歉的?”
我摸摸肚子,有些饿,一大清早起来滴水未进,本来该是在前厅用早点的,可是林旭南这男人莫名其妙提议回来。
他看我摸着肚子,问:“饿了吧?”
一边又喃喃着:“小玉这丫头怎么还没送早点来?”
正说着,这边有人在敲门了,他站起来应了句:“进来。”
早上那清秀的丫头手里端着个盘子推门进来,该是小玉。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欠了欠身说:“大少爷大少奶奶请用餐。”
林旭南对她挥挥手示意她下退,我叫了声:“慢着……”
她停住脚步,看着我问:“大少奶奶有何吩咐?”
“我家宝儿呢?”我望望林旭南,又看看这丫头问道。
小玉忍住笑指指门外:“宝儿跟我哥在外面吵起来了。”
“啊?!”我慌忙跳起来跑到门口,只见那宝儿正跟小宝在不远处理论着,宝儿双手叉腰,很是凶悍,小宝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真是一对活宝,才到林家第二天就开吵了。
小玉跑到他们跟前去劝架,哪知两个根本不听劝告,吵得更是凶了。
我正想过去看个究竟却被林旭南拉进了房间,他也不管我拼命想往外面去就关了房门,一边说着:“你给我先吃了早点再出去凑热闹。”
他将我塞到椅子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打开了盘子,香气立刻扑鼻而来,我暂时也不去管外面两人在争吵,安安份份地吃起了早点。
他吃得很少,只是笑着凝视我,一遍又一遍,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直以为是脸上粘了什么东西,不禁拿手去摸。
他拉过我的手说:“脸上没有东西,傻瓜。”
我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低下头问他:“既然没东西那你看什么?”
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啄了一下,答道:“谁叫你长得这样好看?”
我抬头看他,这男子眼神温和而沉稳,我顿觉异常安心,微笑着回应他的凝视。
菀夕说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那么现在这种感情就是爱情么?我摇摇头,很是不明白,只觉得似乎有颗种子掉在我的心口,一夜春风,便开始生根发芽。
也不知对视了多久,我才想起院子里的宝儿,忙叫林旭南去开门,自己也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跑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刺眼,暗香浮动。
我跟他相视一笑,握住了彼此的手。我在心里唤他,林旭南,林旭南,我会珍惜这拥有的一切。
惦念
在前厅用了晚膳,回清秋苑的时候见到宝儿。
春寒料峭,晚风吹过还微微带着冷意。灯笼的光芒很是微弱,那丫头就坐在门口的回廊上,衣衫单薄,见我与林旭南过来便起了身,唤了声小姐欲言又止。
林旭南揽了揽我的肩膀说:“我还有事跟爹商量,晚会再回来。”
我很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点点头。
待他出了清秋苑我才开门跟宝儿进了房间。
“宝儿,怎么了?”我拉过她的手,竟是冰冷冰冷的,紧张地拿起件披肩为她披上。
她咬着嘴唇半晌不说话。
我越发地担心起来,再次叫了她一声:“宝儿!”
她回过神,很是认真地看我:“小姐,宝儿想回去了。”
我摸摸她的额头,很是不解地问:“回哪儿去?”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连声说着:“小姐,请让宝儿回凝香园去吧。回凝香园去。”
“你是怎么了?”我扶她起来,“小宝欺负你了吗?”
她慌忙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的。宝儿只是想柳家,想夫人,想着凝香园,在林家更是不习惯了。”
“那你舍得我吗?”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她泪光盈盈,心一悲,竟也跟着难过了起来,“若是在这园子里谁欺负了你,只管告诉我便是,但是宝儿如果要走,我会很难过。”
她低下了头,把弄着手指。
“后天我回柳家。”我轻轻吐出几个字,她便欣喜地抬起头来,破涕为笑。
送走宝儿,我换了睡衣躺下。
钟摆滴答滴答,我盯着那盏水晶吊灯,睡意全无。
起身推开窗帘,夜月朦胧。二月十三,月亮渐渐圆满了。
“娘。”我自言自语着,“娘,清秋想你。”
在杭城的另一端,娘必定也是凝望圆月,惦念着我难以入眠吧。
幽幽叹了口气,一股不知名的忧伤蔓延了我的心头。
他锁上门走过来拉了窗帘,见我纠着眉头,他也沉默,手指轻轻覆盖上我的额头,想抚平我眉梢的忧愁。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指,看见他眼里的心疼。
他依然没有说话,将我紧紧地揽进他温暖的怀里。
他的心脏稳健地跳着,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倦意。
“林旭南……”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想我娘,林旭南。”
“清秋!”林旭南捧起我的脸,听我唤他的名很是欣喜。
他抚上我的眉,郑重地说:“以后换我来照顾你,不让你再皱眉。”
直视他的眼睛,我突然眼角湿润。
“不让你皱眉。”他顿了顿,“但是,更加不许你哭。”
我重重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生怕他看见渗出的眼泪湿了脸庞。幸福将我的心塞得满满,林旭南,明明是清秋有幸,才能够得此夫婿。
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腾空了,他将我横抱起来放到床上,轻轻拍拍我的脸颊说:“你看,都哭成花猫了。”
“对不起……”我吸了吸鼻子,使劲咽下眼泪,又对他说,“谢谢……”
“傻瓜,都语无伦次了。”他替我盖好被子,说道,“不要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了。我今晚睡内室,你要是害怕就叫我,嗯?”
一个吻堵住了还未说出口的谢谢二字,今生今世,我该拿什么去报答他的一往情深?泪水沿着脸颊滑下,嘴巴里面咸咸涩涩的。
他放开我,掖好被角,深深地看着我说:“清秋,晚安。”
我拼命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微笑,哑着嗓子道:“旭南,晚安。”
他得意一笑,起了身往内室走去。
翌日起了个大早,我悄悄推开内室的门,这男人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觉察到我的脚步声。
我趴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头一次将他看得这样仔细。
这男子,眉毛直插云鬓,闭着眼睛才发现他的睫毛亦是浓密,鼻子格外挺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莫不是在做着美梦?
他翻个身,眼皮动了动,眼睛缓缓张开,半梦半醒的模样甚是好笑。我扑哧一笑,捂住了嘴巴。他一下便清醒过来,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也笑了。
“旭南旭南。”我喊着他的名字,“好起床了。”
他伸伸懒腰,一个转身便将我拥进怀中。
温暖的被窝,有他身上的气息,我深深吸了口气。
他将我压在身下,眼神有些迷乱,喃喃着:“清秋,清秋,清秋……”
我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细密的吻洒在我的额头,顺着脸颊下来,他深深吻住我的嘴唇。他呼吸急促,一只手不安份地解开睡衣的纽扣,吻上了我的颈项。
“旭南……”我往后退了退,只觉得浑身躁热,异常紧张。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越发迷离了,低哑着声音吐出几个字:“清秋……好么?”
我又慌又乱地摇头,拉回滑落肩头的衣衫。
他放开我,平躺着长嘘一口气恢复了平静,转过头拥住我的肩膀说:“清秋,对不起。”
我将食指挡在他的嘴唇上,摇头说道:“不要说对不起,明明是我不好。”
他轻笑,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新长出的胡茬很是扎人。
半晌,他才轻轻说出一句话:“我会等你爱上我的。”
我抬眼凝视着他,很认真地问:“那么你呢?”
“傻瓜!”他揉着我的头发说,“我在老早老早的时候心里就装着柳清秋了,你信么?”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不说话,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问,笑道:“是真的!”
我抿着嘴微笑,林旭南坐起身伸个懒腰说:“起床咯!今日有事,不能陪着清秋了。”
我也坐起身伸伸懒腰说:“今日得去给娘请安,才不要林旭南陪呢!”
依然是个好天气。
林旭南早早就出了门,林家的事务果然比柳家繁忙许多,才不过刚刚新婚他就得去忙制衣坊的事。
林家大宅回廊跟院落众多,生怕迷了路,于是找来小玉带路。
宝儿跟小玉在前面谈笑着,我则是跟在后头,欣赏着无限春光。
两个丫头手挽着手,好不亲热,时而断断续续飘来她们的谈话。
“……宝儿姐姐,还生我哥的气么?”
“怎么会呢?我宝儿可是大人有大量哦……”
小玉一口一个宝儿姐姐,叫得极甜,宝儿亦是笑容满面。
我看着她们微笑,也好,这样宝儿也就不会天天想着不习惯柳家而离我而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便到了回廊尽头,小玉回过头来对我说:“大少奶奶,到了。”
我朝她点点头,从她们身侧经过,入了院子。
是极其朴素风雅的小园,院内种满各种乔木,芍药海棠,竞相夺艳。
木质雕花大门敞开着,涉阶而上,一抬头便见娘背对着我面向神龛朝拜。
我轻轻敲敲门,喊了声:“娘!”
她缓缓转过头来,浅笑着说:“清秋,你来了。”好像料定我必会到来一样。
我扶她在太师椅上坐下,她趁势拉住了我的手,那眼神好不慈爱。
我回握住她的手,盈盈一笑。
娘示意我坐下,端详着我许久,说道:“自从菀夕嫁去柳家,娘觉得心头少了块肉。现在清秋来了,娘自然也是当作心肝疼着。”
昨晚思念母亲的情绪又被勾起,我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感动,眼睛又开始湿润。努力眨眼也没能把眼泪咽回去,只得直视着她说:“娘亲,以后清秋也会像嫂嫂那样孝敬您的。”
她长叹一口气:“我这老太婆真有福份。”
说完饱含深意地笑了,拍拍我的手背,沉默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又没空更新咯,上来发个测试,大家一起来测一下哦,答案明晚或后晚公布,^_^看看是否符合实际哦...
女人如花花似梦,文人墨客也总是把女人比作花,花朵万紫千红,你是哪一朵女人花呢?做做下面的题目就知道了。
请如实回答下面的一些小问题,顺着选项后的题号答下去,直到得到最终答案。
1、你喜欢独自旅行 NO→3 YES→2
2、你每星期都会去逛街 YES→4 NO→5
3、你喜欢看浪漫爱情喜剧 NO→7 YES→6
4、你习惯于早晨跑步 YES→8 NO→9
5、你认为女人最重要的是婚姻 YES→10 NO→11
6、你拥有很多的知心朋友 YES→12 NO→13
7、你喜欢聊电话 NO→15 YES→14
8、你喜欢时尚show衣服 NO→17 YES→16
9、你认为经济是爱情的保障 NO→19 YES→18
10、你睡眠的时间在零点以后 YES→20 NO→21
11、没事你喜欢喝点酒 YES→8 NO→10
12、你在家养了很多花 NO→10 YES→9
13、你喜欢听悲伤的情歌 YES→10 NO→8
14、你认为美是出自内心而并非表面 YES→9 NO→8
15、你喜欢魔术胜于杂技 YES→10 NO→9
16、你支持婚后性行为 NO→17 YES→A型
17、你喜欢和不同类型的男人交往 YES——B型 NO(跳到第18题)
18、你喜欢半夜想些伤心的事情 NO→19 YES→C型
19、你认为自己双重人格严重 YES→D型 NO→20
20、你会主动向喜欢的人告白 YES→E型 NO→21
21、你会定期作美容 YES→F型 NO→G型
A型、茉莉
茉莉的你沉静,优美,是一种发自内在的不张扬的美,但恰恰是这份不张扬,让你的美更加砺久弥新。虽然花不惊人,但就是那份优雅,那份幽香,让多少梦中的人为茉莉花倾倒。当《茉莉花》响彻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时候,相信每个人都会为它倾倒。如果你当选了这朵女人花,那么你一定沉稳而淡雅,却在岁月的积淀中散发出不可抵挡的魅力。也许你的生活中不会出现夜夜笙歌的艳丽场面,也许你的岁月不是在男欢女爱,酒红灯绿的章节中完成。但是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感受到你的美丽与淡定,与美貌无关,与年龄无关,确是沁人心脾的。
B型、玫瑰
玫瑰是夺目的,是浓艳的,是火热的,无论哪一种颜色,即使是收敛的色泽,全部无一例外的带给人生命的热情。在爱人求婚的场面,在朋友欢聚的场面,在每个喜庆欢快的日子,玫瑰总要作为必备品出现。显然,这是幸福的花,抑或出现在悲伤的场面,都有幸福的希冀。如果你当选了这朵女人花,那么你一定是一份最永恒的时尚,像夏奈尔经典的搭配一样,总是以不变应万变的获得人生每一瞬间的精彩。魅力四射是不消说的,你的光芒是无法被别人盖住的,如果你存在,那么你一定会让自己永远美丽。只是有时要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谁让玫瑰带刺呢。
C型、勿忘我
勿忘我在花店总是担任配花的角色,紫色的一株株,简约而大方,笔直而坚强。不知道谁给这种花起了如此诗意的名字,是否由于当了太久的配花才不得不发出这样的呐喊呢。其实勿忘我应该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永远悄然的有点耸立的样子装点着其它的花卉,不是漠然,而是涵养。如果你是这一朵女人花,那么你一定是似张爱玲般才华横溢却可以看淡一切的女人,永远用清晰的眼光看着世间的纷扰,却没有避开的懦弱,永远用冷静的理智看着情场上的春去春来,却没有逃避。你是有勇气的,勇气因才华变得更加坚定。一定有那么一个男人,很多年后回想往事,才明白你是他心中永不磨灭的勿忘我。
D型、牡丹
牡丹是中国的玫瑰,和玫瑰最大的不同,是因为它传统。一个艳丽的花朵加上一份亘久的传统积累,是怎样的厚重的美丽。它不同于路边盛开的娇艳的野花那种有些轻佻的美,更不同于经过杂交产生的新花种那种有些做作的美,牡丹的美是无法替代和比拟的,你可以透过它闻到李白诗词的油墨味,可以透过它感受到历史的天空。如果你当选了这朵女人花,你一定是雍容华贵的,即使你是忙碌的上班族,也可以从你朝九晚五的工作中散发出传统并高贵的魅力。艳丽如你,传统也如你,你不会放纵自己,也不会因为不值得的事情虐待自己。
E型、百合
百合是戴安娜王妃最喜欢的花,也是很多少女所依恋的花卉。百合究竟有什么魅力赢得如此多的人青睐呢,也许是香水百合的持久香气,也许是浑然天成的精巧花型,也许是百合开朗并有些忧郁的气质,也许是它素气并雅致的色调。无论如何,百合让多少人爱得无可救药,每一个理由都变成了美丽的含义。如果你是这朵女人花,那么首先你是可爱的,其次你是善良的。女人因为可爱而美丽,并且可爱的美丽比美丽本身更动人。善良则是女人的最大美德,它会使你更接近至纯的感觉,并非幼稚,而是洛神赋中最纯净的美感。
F型、芙蓉
虽然这个词最近被有位姐姐用后,显得有点让人有点爱恨交加,但是如芙蓉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不可缺少的的色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抛去芙蓉最近被渲染得浓墨重彩,真实的它朵大色美,花开于霜降之后,耐寒抗冻,花色多变。盛开之时,微风略过,如晚霞浮云,艳丽无比,人称"国色"。如果你是这一朵女人花,那么你一定是有倾城之色的美女,并且透露着知性的芬芳。在你的生命中,最不可能缺少的就是爱情了,你的一缕秋波定会少无数男人心生荡漾。然而你又是优雅并婉转的女人,不会有卡门的火辣,有的只是莞尔一笑,却一笑倾城。
G型、梅花
梅花是世界着名的观赏花木,尤以风韵美着称,每当冬末春初,疏花点点,清香远溢,在中国与松、竹并称为"岁寒三友"。古往今来咏花的诗词歌赋,以梅为题者最多,或咏其风韵独胜,或吟其神形俱清,或赞其标格秀雅,或颂其节操凝重。如果你当选了这朵女人花,从表面上看,你应该是坚强并保守的,甚至你周围的朋友都会以为你清冷的有些孤傲。但是你却是有非同寻常的热情在面对着生活,那热情如同雪中一束红梅;在你的心底更有着对世间一切最纯真的想法,正如被雪水浸然过后呈现出的梅花最纯净的颜色。你有情却不多情,你可以改变却不善变,走近你的一定是注定幸福的男子。
夜雾
回柳家的日子终于到了,才不过短短三天时间,竟觉得像是过了三个月。
我拉着宝儿的手在房间里面欢呼着直跳,林旭南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们,问道:“难道在林家就那么痛苦吗?不过是回趟娘家就高兴成这样?”
我皱皱鼻子,嗔道:“你哪里懂得我们的心思啦?出门在外的,哪里有不想家的道理?”
他捏住我的鼻子佯装生气:“你这丫头,明明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大笑,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把头埋进他的臂膀。
宝儿看着我们俩,偷偷一笑说:“姑爷小姐,出发了出发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宝儿瞅了瞅小宝,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我跟林旭南相视而笑,这丫头,果然还是在生小宝的气。
林旭南拉我进了马车,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起步,我靠着他的肩膀,低低细语:“林旭南,才不过三个月光景,怎么像是过了三生三世,几个天上人间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拥紧了我。一时感慨万千,那日不过是拉起了我的手,竟然真的就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回忆是淡淡的,可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兴奋中夹杂着太多的紧张,因着即将到来的重逢。爹,两位娘亲,哥哥,嫂嫂,我觉得自己的头脑里满是他们的音容笑貌,几乎要爆炸。
一直到马车停下我才回过了神,一双手冰冷冰冷。
宝儿掀开帘子,我急急下了车,一抬头,便愣在原地。
七个人,齐齐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在阳光下,一切恍然如梦。
我亦顾不得伪装,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清秋从小就是爱哭鬼,只有他们知道。于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着扑进母亲的怀中。
进了前厅情绪才稳定了下来。
林旭南含笑站在我身边,低下头在我耳边偷偷问道:“莫不是在林家受尽委屈?”
我抬起头给了他一记白眼,狠狠捶他的胸膛,他笑出了声抓住我的手,对众人说:“真拿这丫头没办法了。”
菀夕看向宝儿,问:“宝儿,你倒是说说,这清秋怎么欺负我大哥的?”
宝儿抓抓头顶,憨笑着答道:“小姐跟姑爷恩爱着呢,又怎么会欺负姑爷?”
“你这宝儿!”我跺跺脚跑到娘旁边,抱着她的肩膀唤她,“娘,娘……”
娘摸摸我的脸颊,目光和蔼,只是笑着,一语不发。
我环视四周,熟悉的摆设,有我爱着的亲人,恍恍惚惚,嘴角绽开了笑容。
宝儿过来拉拉我的衣角,我回过神来,哎呀叫出声:“宝儿,咱们回凝香园逛逛!”
于是,夫人,娘亲,依晴,菀夕陪着我往凝香园而去。
依晴的气色看去极好,我挽着她的手臂问道:“大嫂,怎么不见冬儿?”
“冬儿刚刚睡着,让奶娘抱回晚晴阁了。稍后醒了奶娘会抱他出来的。”依晴莞尔一笑,看去充满母性。
九曲回廊,一帘花影,戏蝶飞成对。
凝香园内春光依旧,然离开之后,便成了客。
告别柳家的时候,带着太多的留恋与不舍。
娘拉着我的手轻轻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句一句记在心底,细看母亲,有些消瘦。爹拍拍林旭南的肩膀说:“旭南,有空经常带清秋回来看看爹娘!”
我们齐齐点头,同他们挥手道别。
日暮黄昏,夕阳无限,洒下满地金黄,他们的身影,朦胧成了最美的剪影。
回到林家,太阳刚刚落山,漫天彩霞。
林旭南直接去了前厅找父亲,我命宝儿跟了小宝去喂马,一个人往清秋苑走去。
有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定睛一看,但见雪如追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狗狗,边笑边喊:“雪球雪球,你往哪里跑!”
小雪球跑到我面前停下,雪如也跟着停了下来,一个重心不稳便摔在地上,哎哟地叫了出来。
“雪如!”我惊呼一声,跑过去扶她起来。
她左手撑着腰,看到我紧张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处,痛得挤眉弄眼。
“还笑呢!”我看看她,问道:“摔到哪里了?”
她挤出一句话:“哪里都疼呢。”
说罢偷偷环视四周一圈,自言自语道:“幸好墨南那家伙不在,不然又要被他取笑死!”
“跟我回清秋苑一趟吧!”我扶着她打算往清秋苑走去,“给你上点药。”
“嫂嫂……”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嘟起嘴巴很委屈地看我,“才不去清秋苑呢。被旭南哥哥看到我去那里准要被骂死。”
“怎么会呢?旭南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很怀疑地看她。
“就不去!”这雪如脾气倒真是倔得像一头牛,任我怎么拉也不肯走。
正僵持着,雪球汪汪叫了两声。
“哎呀!”雪如咬咬唇,拉起我便往清秋苑的方向跑去。
才刚刚跑出去不过两三步,身后有人咳了一声,不疾不徐地问:“江雪如,你是要上哪里去呢?”
她泄下气,耷拉着脑袋,嘿嘿笑一声,跟我齐齐回过头去。
只见林墨南斜倚着栏杆,双手交叉环在胸口,慵懒地笑着,一双凤眼饱含促狭的意味,斜斜地看向雪如。晚风吹过,白色衬衫的下摆轻轻飞扬。
雪如指指小雪球,结结巴巴地说:“墨南哥哥,我只是,带着小雪球,出来溜达溜达。哪里知道,哪里知道碰到了嫂嫂。”
“是吗?”林墨南一脸坏笑,“雪如,你又开始结巴了!”
“哪,哪里啊?”雪如直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林墨南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吹吹口哨说:“我什么都看到了。”
语毕走向我们,扶起雪如的肩膀:“回去让碧儿上药就是,何必麻烦大嫂?”
雪如转过头对我笑笑:“嫂嫂,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找你呢。”
我点点头,看他们离开。
天色暗得很快,转而就天黑了,映着灯笼的光亮,依稀还能看到他们两人的背影,暗想,这个墨南好不奇怪,自从我来了林家,从不与我说话倒也罢,竟一直高傲地当我这个嫂嫂是隐形人,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蹊跷?
重重夜雾从空中涌了出来,笼罩整个世界。我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往清秋苑走去。
小别
光阴似水流逝,悄无声息。
谁在谁的掌心写下永远,谁在谁的耳边许下诺言。
清明过后,旭南随爹去上海看最新款式的衣裳。离开时只说去三五天,谁知这一去便到了三月末。走的时候樱花正开,风过处,落花阵阵。我隔着暖阳看他的背影,心里顿时充满哀愁。这男子回头朝我微微一笑,清新俊逸,可是那笑容分明又是如此孤单而落寞。
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看着窗外,再一次泪眼迷蒙。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在宣纸上写下秦观的《千秋岁》,墨迹未干,我轻轻叹气,林旭南,等你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你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细雨渐止,天空微露淡蓝。我推开门出了清秋苑,去门口看看,也许旭南就回来了。南风拂面,温润的湿意。转眼已是暮春,枝头只有仅剩的几朵花还未凋零,真正是绿肥红瘦。
绕过回廊隐约听见低低的呜咽声,我细细寻找,不见声音的来源。正打算离开时,小雪球从草丛里面钻出,浑身湿透,看着我的眼神是极其可怜的。
“小雪球!”我抱起它放在石凳上,小东西不停战栗着,瑟瑟发抖,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细想还是带它回清秋苑洗个澡再生盆火给它驱寒。
刚抱起雪球回过身,眼前赫然站着一个人,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件黑色马甲。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里蔓延开来,那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有笑容涌上了脸庞,我抬起头刚喊出一个“旭……”字便噤了声。
依然是一双凤眼,但是却少了往日的慵懒,嘴唇亦不是上扬着的。整张脸异常沉静,带着少有的稳重与内敛。
看看他的身后,空无一人,不禁纳闷雪如这小跟屁虫去了哪里,我顿觉不好意思,只得讪讪一笑,叫了声:“墨南……”
他咧嘴一笑,又恢复了玩世不恭,但是,却头一次定定地看我,一瞬不瞬。
我被他注视得手足无措,慌忙将雪球塞到他手中转身离去。
“清……”他顿了顿,叫道,“大嫂!”
那醇厚的嗓音,与平常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倒是与一个声音非常相象。
我回过头,很是仔细地盯着他看,刚才何来一个“清”字?
他抱着雪球走到我面前,很是诚恳地向我道谢:“大嫂,谢谢你替我找回雪球。”
又是正常的声音,我不得不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闭上眼睛摇晃着头这才恢复了平静,重新睁开眼对林墨南说:“没事,那我先走了。”
没走出几步,我愣在了原地,傻傻吐出几个字:“墨南?你……”
眼前的男人轻笑出来,叫了声:“清秋!”
我缓缓抬起头,眼前是朝思暮想了半月有余的人,泪水在刹那间蓄满了眼眶,视线有些模糊。他是在轻笑着,可是眼神薄凉,没有任何温度,看着我的目光是陌生的。泪滴了下来,没有人为我擦干,洒落地面,跟重新落下的雨水混合在一起,终不能分辨。他只是跟我擦肩而过,经过林墨南的身边,往清秋苑走去。
一直以为会是小别胜新婚,一直想象着重逢的情景,该是紧紧相拥,喜极而泣。而现实却是彻头彻尾的冰冷。
我停在原地,雨湿透发梢,衣衫往下滴着水。小雪球又呜咽了一声,我才意识到林墨南还没走开。
不管怎么样,我不能让墨南看见我的丑态,便低着头跑开。离开这里,哪怕早一秒离开都好。
重重推开了房门,他正坐在桌前看着我写下的词,见我进来,立刻将宣纸揉成一块,重重扔在地上,冷笑着说:“好一句离别宽衣带!柳清秋!”
我摸不着头脑,明明是他态度恶劣,却又怪起我的不是,这竟是我要等的男人!
我笑出声音,嘲笑自己的痴傻,亦嘲笑他的薄情。不过是半月不见,人心便再也无法猜透。
他完全不理会我失落的笑,起身拂袖而去,门被重重关上。
心已死,万念俱灰,那些未出口的秘密,在我的心底腐烂,与美好的记忆一同埋葬。
命运究竟是什么?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儿,一经别离,一夕间又将快乐全部没收,一无所有。
窗外的雨落了一夜,淅淅沥沥。我忽梦忽醒,头痛欲裂,似是在发烧,又忽冷忽热,想出声叫宝儿,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也许是天亮了吧,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
力气全无,我努力站起身扶着墙壁走到门边,见到宝儿的脸便摔倒在地,知觉全无。
有人在我床前走来走去,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好像,有好几个人。意识是模糊的,只感觉有冰凉的毛巾盖在额头上,不停地换着,随后,又沉沉睡去。
好长的一个梦,梦见朝远。
清冷的月光洒在街道上,朝远拉着我的手一直往前奔跑,街道狭长,像是没有尽头的样子。他跑得极快,我喘着气喊:“哥哥等我!哥哥等我!”但见朝远的背影渐渐远了。不一会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朝远在河的对岸看我,坏坏地笑着,突然就跟旭南的脸重叠在一块。
“旭南,旭南……”我很努力地叫他,可是嗓子哑了,我只能喃喃着。
“小姐,醒醒啊,小姐!”宝儿叫我,好像有谁在摇晃我的身体。我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这丫头怎么在哭?我伸出手想去帮她擦眼泪,可是手刚伸到半空中便直直地摔到被子上。我只有哑着声音问:“宝儿,怎么哭了?”
“没有啊……”她慌忙抹去脸上的泪,强挤出一抹笑,“小姐醒了,宝儿高兴还来不及。”
“我,我怎么了?”我皱皱眉,意识还不清楚。
“小姐,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宝儿都担心死了。”她替我掖好被角,带着哭腔,“一直在发烧,大夫说得了重风寒……”
我看她眼眶发红,眼里布满红血丝,于是幽幽叹口气,唤了声:“宝儿……”
“小姐该饿了吧?”她忙站起身,自言自语着,“得去叫小玉送点粥来!”
我叫住她,问道:“宝儿,旭南呢?”
她僵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转过身来看我,那眼神是哀戚的,她摇摇头,语气异常失望,连姑爷二字都给省了去,只道:“他不曾来过清秋苑。”
“哦……”我把头转向床的内侧,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柳清秋,你还心存什么希望呢?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早就注定好的,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不过是陌路夫妻而已!
吸吸鼻子,我忍住了哭泣,转头看向宝儿:“我还真的饿了。”
她很乖巧地点头,跑出门外。
一碗粥下肚,精神好了许多。
我对宝儿微笑着说:“今后我们谁也不许哭了,知道么?就算在林家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要学会一笑置之,不然爹娘准会担心。”
她扁扁嘴,说:“可是小姐……”
我捂住她的嘴巴:“没有可是。”
她也不多语,笑笑:“这样总可以了?”
我拍拍她的头,直夸她乖巧懂事。
那丫头倒也真的开心起来了。
“那小姐再睡一会吧?”
我掀开被子,伸伸腰,说道:“再睡下去你家小姐的骨头都要酥了!你去帮我拿换洗的衣裳,本小姐要起床沐浴啦!”
林旭南,你以为柳清秋会一辈子为了你失魂落魄,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永远为自己而活,任何人都不能再次主宰我的命运。
我笑着转过头看向窗外,已是暮春时节了。
爱情
心痛到极致便没有了感觉,我像是蘖磐之后的凤凰,越发意气风发了起来。
其间娘来过清秋苑看我,对于林旭南三字故意避而不谈,这样也好,我更是断了所有想念,日子终究还是要继续。
那日天气转晴,我心血来潮带了宝儿溜出林家宅子。
并不识得路,两人胡乱钻了几个弄堂眼前便出现另一番天地。
一条异常热闹的街道呈现眼前,店铺众多,招牌连着招牌,行人马车川流不息,小贩们吆喝着招揽顾客。十岁那年我也见过同样的景致,只是年年风景相似,岁岁心境不同。
宝儿哪里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嘴巴张得又大又圆。
我敲她的头,直笑她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这丫头憨憨笑着,拉紧我的手生怕走散。
走马观花般地穿梭在人群里,我与宝儿笑得开心,一人一串冰糖葫芦,像出了笼子的鸟,享受这一刻的自由。
过了桥行人稍微少了些,河边一家店铺的招牌挂得老高,金色大字写着“花满楼”三字。我看这名字挺新鲜,便指指招牌对宝儿说:“要不进去瞧瞧?”她拼命点头。
一起进了那店铺,只见店内陈列着各种胭脂水粉,生意很好,打扮时髦的女子三三两两聚在柜台前交谈着。
店员是清一色的女孩儿,个个有着姣好的容貌。
有店员上来耐心地介绍适宜我们的脂粉,我亦是耐心听她讲解。
“爹地~~~”从店铺后面传来娇滴滴的声音。
我抬起头,只见一年轻女孩挽着个中年男子的手从后室出来。那男子留着小八字胡,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戴了顶宽沿的帽子,长相颇为美丽,卷曲的长发垂在胸前,一袭嫩黄色洋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真是人间少有的清丽女子。
“总经理!”店员们齐齐鞠躬,又异口同声喊道,“小姐!”
少女咯咯笑着,中年男子宠溺地揽着她的肩膀说:“婷婷,爹地刚从香港进了一批货,这边来看看。”
真是个美好的名儿!我自是不好盯着她细看,便转了身让店员将看中的脂粉包好,又令宝儿付账。
谁知这宝儿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红着脸讪讪地说:“小姐,银子不见了……”
“啊?!”我惊呼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转到我们身上,将我们视为异端指指点点,不少人掩嘴偷笑。
那名唤婷婷的少女转到我身边,讽刺一笑:“敢情是来花满楼骗胭脂的?”
“你!”我自知理亏,瞪着她几秒钟便红了脸低下头去。
“哼!”她挑起我的下巴,轻蔑一哼,“这张小脸倒是长得挺漂亮,要不来这里做店员罢?”
“你!”宝儿推开她的手,挡在我跟前,“少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钱我们有的是,等下就给你送来!何必狗眼看人低!”
“哟~~~好大的口气!”那蛇蝎美人啧啧着,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生疼生疼,“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来头!”
我痛得几乎眼泪都出来,皱紧眉头不看她一眼。
“放开她!”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倔强地不回头,不愿再见到那张脸。
抓着我的那只手腕顿时松开,听见那声音又恢复了娇娇滴滴:“旭南哥哥!”
他并不理会,哼了一声跑到我身边。我微微张眼,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忧,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报复的快意,瞪着他冷笑出来。
他取出一碇银子重重扔在柜台上,冷冷地问那总经理:“方经理,够了吧?”
那方经理战战兢兢点头,哈腰称谢。众人一见这场面便纷纷将头转回原处开始研究起脂粉来。
倒是那方婷婷不依不饶,过来拉着林旭南的手臂不停摇晃:“旭南哥哥,你过份哦!”
好一对狗男女!我轻蔑一笑,将胭脂放回原处,拉起宝儿欲转身离开。
“等等!”他叫住我,将方婷婷推至我跟前,让她道歉。
她柳眉蹙起,撅起小嘴娇嗔着:“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我为何要向她道歉!”
不等他开口,我摆摆手,斜斜看他们一眼:“罢了罢了,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贫贱女子,怎么承受得起道歉呢?”
拉着宝儿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林旭南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还是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方婷婷,你给我听清楚了!柳清秋,她是我的妻子!!”
方婷婷在后面叫唤着,林旭南很快跑出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甩开他的手,兀自跑开,胡乱转进一个陌生的弄堂,靠着墙壁疲倦在摊坐地上。
他站在我面前,一直沉默,半晌才出口:“不好好养病,溜出来作甚?”
我抬头,幽幽地问:“怎么?我刹风景了是不?在你的情人面前给你丢脸了是不?”
“你!”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紧纠在一块,叹了口气,“是,那又如何?”
“那你何必认我?”我站起身走开,再理论下去又有何意义?我与他再也无任何交集。钻牛角尖只会让自己更难受罢,不然为何此刻整个人又像被掏空了,踩着地面轻飘飘,像是云里雾里。
被冷落过了,也被羞辱过了,柳清秋仅剩的一点尊严也没有了。宝儿上来扶我,我推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摇摇晃晃。
身子更轻了,像是腾空跃起,又被他横抱了起来。我越发觉得疲倦,懒懒将头靠在他的肩头,闭着眼,只觉得一颗心脏紧紧纠集在一块,痛得要命,呼吸亦是困难了。
不知转了几个弯就到林家。
他粗鲁地踢开了房门,又重重地摔上,将我扔到床上。
温热的唇覆盖上来,毫不惜香怜玉地吻了下来,趁着呼吸的间隙闷闷骂了句:“你这该死的女人!”
胸口疼得慌,就在我作势要咬他的时候,林旭南机敏地躲开,扬起嘴角:“休想用同一种方法两次伤到我!”
撂下这句话,他挥挥手出了门。
当我因为他心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竟是爱上了。
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罢了。
情断
翌日清晨,小玉怀抱一叠衣物跟在宝儿身后进了我的房间。
她恭敬地将衣衫放在床头说:“大少奶奶,少爷命我送了衣裳来,往后小玉同宝儿姐姐一同服侍大少奶奶。”
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好个林旭南,特意安排了个眼线,分明是想掌握我的行踪!
我懒懒地坐起身,让宝儿从柜子里拿出平日所穿的衣裳,对小玉说:“回去告诉你家少爷,谢谢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又命宝儿将林旭南送来的衣服递还给小玉。
小丫头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敢伸手去接。
我微微一笑,看向她:“你回少爷的话,如此厚爱清秋承受不起。”
“宝儿,送小玉回去。”我低声细语吩咐,“若是有什么,让林旭南直接来找我便是。”
最终小玉还是跟着宝儿回来了,宝儿见了我只是笑,许是去那边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我饶有兴趣地看她,宝儿指指旁边的小玉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闲来无事,便让宝儿搬了瑶琴至院子里弹琴。
进入四月,气候逐渐转暖。
天高云淡,有燕子从低空中飞落,停靠在屋檐下,衔来春泥筑巢。
正是紫藤的花期,整个院子像是笼罩在一片紫色的云雾里,甚是朦胧而美好。
琴声缠绵,恍如回到了凝香园,日子依然过得无忧无虑。
趁小玉走开的间隙,我对宝儿使了个眼色,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故意咳嗽一声,低眉顺目地看我,说道:“大,大少爷,大少奶奶她……”
转而高傲地抬起下巴,斜睨着我,不紧不慢问道:“怎么?”
扑通下跪,将手高高举过头顶,泫然欲泣:“大少奶奶说承受不起……”
又站起身,双眉紧蹙,紧握拳头,重重敲在石桌上:“哎哟,我的小姐喂!”
我笑得几乎眼泪都出来,一边拉过她的手轻轻揉着,一边大笑着喘气问:“他说了什么?”
这宝儿忍住痛,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柳清秋!!”
说完也随我一同大笑出来:“小姐,你没看到姑爷那表情,真被气坏了!”
“那是他活该呢!”我顿觉极其痛快,看你平日总是冷冷冰冰的样子,真想不到还会发火。
宝儿静了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狐疑地看向她:“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有话就直说。”
“小姐,不知道你与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宝儿感觉得到,姑爷心里是很在意小姐的,不然方才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我很是不悦地敲她的头:“你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他?”
“当然向着小姐了,可是……”她努努嘴没有说下去。
“都跟你说过了,没有可是!”
正说着,小玉手捧着早上送回去的那些衣裳跑进来了,神色慌张,结结巴巴地说:“大少奶奶,少,少爷来了!”
料定他今日会过来,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没什么好紧张的。”我低下头,又开始拨弄琴弦,心无旁物。
那人怒气冲冲进了院子,站在我前面一语不发,我偷偷瞥了一眼,还真是拳头紧握,青筋暴露,果然是气坏了。
于是故意换了个欢快的曲子,跟着此曲面露微笑。见那拳头握得更紧了,我停下弹奏,挥挥手让两个丫头退下去。
小玉放下衣裳,被宝儿拉着便出了院子。
我站起身,背对着他看花朵纷纷飘落。淡淡的紫色,在日头底下泛着忧郁的光,在最美的花期,它们却悄然凋零了,一切美好终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蹙起眉头轻叹一口气,在心底猜测,林旭南,你究竟是有情或是无意?
“柳清秋!”他终于发话了,声音微微颤抖,但是已经很极力在控制情绪了。
我侧目看向他,一袭白色儒衫,脸颊瘦削,眼睛微眯,风过处,衣袂飘飘,真是个俊美的男子。
我恬淡一笑,转过身子正对他:“大少爷的心意,清秋心领了。”
他沉默了下来,眼底的光芒渐渐熄灭,目光深不可测,像一片汪洋大海。四目相对的刹那,我觉得自己似要被这深海所淹没,黯然低头,可是这愁绪却溢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一片空落的寂静,两个人白衣胜雪,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有花瓣轻轻掉在发梢,滑落掌心,脉络分明。
菀夕说,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为何到我身上却完全变了味?那分明是人世间最痛苦的情感。这份爱里面又夹杂着多少无奈与愁烦呢?一趟上海之行,轻易就将之前的浓情抹杀,奇Qisuu.сom书这感情未免也太肤浅了。
我咬住唇,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转身往卧房走去。林旭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挺直脊背,缓缓地,走上台阶,推开木门。
“清秋……”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低低的。
我的手停在空中,抬起头睁大眼睛看他,一颗心跳得飞快。
他将衣衫塞到我怀里,抬起右手,放在我的头顶,转而触碰我的脸颊,说道:“这些是在上海特意为你挑的。”
他的眼里含着歉意,神情落寞,深深看了我一眼,幽幽开口:“对不起……”
还未等我回过神便转身离去。
我怔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紧按着胸口,缓缓地蹲在门前。
风无意吹起,纷飞的花瓣如雨落下。
想起月圆夜,他的目光灿若星辰,对我许下承诺。言犹在耳,人心已变。
谁会照顾柳清秋不让她流泪不让她皱眉?我苦笑着,一颗心像是秋天的树木,枯黄的叶子凋落了一地,凄美的,寂寞的,惨淡的,就这样失去了恋恋红尘的一季繁华。
一滴泪落在裙子上,濡湿了一片,渲染开来,像我的忧伤,蔓延在空气中,蔓延至我今后漫长的人生。
多少梦随风而去,而我,又该去哪里寻回当日的你?
天光反射,阳光明亮得刺目,心底有一只白色的鸟飞过,没有了栖息之地。
柳清秋从一开始便是个彻底的败者,会为了他一个眼神一个表情而失去了自己。方才跟宝儿谈笑的那个女子,是我么?怎么突然间,便失落了笑容,只因他的离去。
旖旎
我喃喃着人生若只如初见,独对夜空。月华如练,将清辉洒落地面。
宝儿铺开那件件华服,唤声小姐。我回头一看,确实是美奂美仑,可惜再好的洋装也掩饰不了失落的情绪。轻轻摆摆手让宝儿收好衣衫退出去,一个人倒也清净。
月光透过落地窗挥洒一室寂寥,那一地破碎的,不是我的心脏么?悄无声息发芽的爱情破了土,长得意外茂盛,越是压制越充满生命力。
人生究竟是什么?事情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那个无忧无虑的清秋,逐渐变成个落落寡欢的小妇人了。
树影幢幢,夜渐深沉,从今便锁了心淡了情,过一天算一天。
时间不疾不徐地流逝,花开花谢,云卷云舒。
我安安份份在清秋苑研究起了刺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省得小玉天天给林旭南汇报行踪。
那日瞥见镜中的自己着实吓了一跳。置身于宽敞明亮的卧室中整个人显得越发纤细了,那裁剪合身的淡紫色洋装,衬得人削肩细腰。脸色有些苍白,原本圆润的鹅蛋脸瘦削了下来,下巴尖尖,一脸病态。
在我叹完第三声气的时候宝儿进来了。
“小姐,二少奶奶来了!”那丫头露出了近日来的头一个笑容,说道,“现在正在前厅候着小姐呢!”
“菀夕!”我欢呼雀跃,沉静已久的心湖突然起了涟漪,急急推门跑了出去。
天气真好,消失了的笑容一点一点回到脸上。
冒冒失失冲进前厅,便见到菀夕跟娘坐在那儿,一看到我两个人立即停下说笑,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菀夕嫂嫂!”我仔细打量着她唤了一声。
她优雅地绽开笑容,原本纤瘦的身量看去明显圆润许多,看来跟朝晖一起过得很滋润。
她过来拉起我的手上下打量着,蹙起眉头看向娘,问道:“这清秋怎么消瘦得厉害,娘?”
未等娘开口我急忙解释道:“前些天受了风寒刚刚好,嫂嫂不必担心的。”
菀夕这才笑出来:“大哥也真是的,怎么不好好照顾你?”
娘看看我,笑道:“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大哥,一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
我跟着笑笑,虚假至极。
了解父母都安好,我亦心安。怎么也要伪装下去,不能让他们为了我的幸福而担忧。
自从林旭南上海归来我便一直称病在清秋苑用膳,而那日他离去之后算来也有好些天没见了。我在心底祈祷着,希望他中午不要回家来,以免看见他乱了手脚在菀夕面前露出端倪。
谁知正谈笑着,便听见他与父亲交谈的声音,随后便直直走了进来。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微笑,只当他不存在继续与菀夕低声交谈着。
饭菜上了桌,他径自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不语,在桌子底下拉拉我的衣袖,我很是不解地抬头看他。但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转而笑出声来。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垂下眼睑盈盈浅笑。
他夹菜至我碗中,极其自然地开口说道:“多吃些,可不能再瘦下去了。”
我看向菀夕,她促狭地朝我眨眼,总算是安了心。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疑惑地问:“二哥呢?”
爹呵呵笑道:“墨南学业既已完成,也好学习管理家业了。”
“莫不是去了上海?”菀夕问道。
“唔。”爹点点头,说,“他自己提出要去上海,说是可以顺道照顾雪如。”
菀夕抿嘴一笑,一脸愉悦:“这么说,林家很快又可以办喜事了。”
娘笑着捏捏菀夕的鼻子,说道:“就你会瞎猜!林家的喜事怕是你肚子里那孩子吧!”
“娘!”菀夕煞是娇羞地将头埋进娘的臂弯。
我一时高兴得忘形,拉住林旭南的手臂欢呼一声。他轻笑,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的心里一阵莫名的凄凉。林旭南啊林旭南,如此逼真的深情,我害怕自己会当真。
是夜,我坐在绷架前开始刺绣。
是菀夕曾经绣过的蝶舞牡丹图,我凭着记忆绣了大半幅,花朵栩栩如生,蝴蝶翩翩起舞,大有菀夕的风范。果然如菀夕所云,刺绣是静下心来便能做好的事。
木门轻响,我抬起头应了声:“宝儿,进来罢!”
门轻轻扣上,极轻的脚步声,温暖的手掌悄悄蒙上了眼睛,我一阵晕眩。
“清秋!”他圈住我的身子,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极轻极温柔。
我紧紧闭上眼,疑是在梦中,怕睁开眼睛美梦便醒来,所有柔情便不复存在。
“清秋,睁开眼睛,好么?”那只温暖的手托起我的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拼命摇头,努起嘴巴回答他:“不要不要,好不容易林旭南出现在我梦中,我才不要醒来呢!”
“傻瓜!”眼前的人捉起我的手放到他脸上,问道,“感觉得到温暖么?你不是在做梦!”
眼皮微微颤抖着,我缓缓张眼,那张异常英俊的脸不偏不倚正对着我,那眼神,带着好多好多愧疚,好多好多心疼,好多好多怜惜呵。真的是林旭南么?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扁扁嘴,很是委屈。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深深地将我拥入怀中,所有的歉意融入其中。
许久才叹息道:“我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推开他,百感交集,拥住自己的肩抬头看他,幽幽地开口问道:“旭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落在绷架上,扬起嘴角看向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过去。”
他顿了顿,拉起我的手放在唇边:“清秋,原来是我用错了方法。越是在乎,就越该待你好,是不?”
我似懂非懂,满脸疑惑,困乏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旭南轻轻啄了下我的嘴巴,轻笑道,“那早点歇息吧。”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戳他的胸膛,撅起嘴嘟哝着:“有个秘密在心里藏了许久,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林旭南这大坏蛋呢!”
“我这儿也有个秘密要告诉柳清秋这小笨蛋呢。”他捉住我的手指,咬着我的耳垂呢喃道,“清秋,我爱你!”
我凝视着他,扬起嘴角。任细密的吻轻轻落下。
夜深沉,月朦胧,爱缱绻,情旖旎。
甜蜜(一)
浑身酸痛,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似醒又未醒,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身边那个人转过来将我拥紧,含糊不清地梦呓一句:“清秋……”又传来平静的呼吸声。
我将头往他怀里挪了挪,又疲倦地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重重的敲门声加上声声呼唤,吵闹得厉害。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睁开眼睛,正对上林旭南含笑的眸子。
他轻吻我的额头柔声说:“再睡会儿吧,嗯?我起来看看。”
我羞涩地点头,整个人钻进了被窝。
门口传来宝儿焦虑的呼唤声:“小姐小姐,快开门呀!小姐!您没事吧?”
我偷偷掀开被角露出一双眼睛看外面的情景。只见林旭南揉揉眉心起身披了件睡衣往门口走去。门一开,这宝儿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林旭南又好笑又好气地敲敲宝儿的脑袋,问:“天塌下来了么?”
宝儿一颗脑袋低了下来,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姑,姑爷,宝儿以为,那个……唉……”
“你以为什么?”林旭南回头看向床幔中的我,佯装生气斥责道,“你看你,把你家小姐都吵醒了!”
宝儿那颗头垂得更低了,嘴巴嗫嚅着,却又没敢说话。
我偷偷一笑,朝那两人慵懒地说了句:“旭南,好了。不要责怪宝儿了!”
打了个哈欠,又口齿不清地对宝儿说:“宝儿,你先出去罢。我身子不舒服,乏得很。”
小丫头哦了一声,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林旭南笑着摇摇头折了回来。
我慌忙将头缩回被窝里,一颗心跳得如小鹿乱撞。
他拉开被子,环住了我,那双眸子里盛满款款深情。他见我面红耳赤的模样,低沉的笑声从喉咙底下溢了出来:“害羞了?”
我瞪他一眼,捏着他的脸颊,嗔道:“谁像你了?脸皮那么厚!”
他嘿嘿一笑,一副坏坏的表情,答道:“脸皮不厚又怎么能把你娶到手?”
我努努嘴:“也不知道你给我爹娘灌了什么迷汤呢?居然那么轻易就答应你们家的提亲!”
“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有什么办法呢?”他笑得煞是嚣张。
我再次向他瞪眼:“林旭南,你这个臭美的家伙!”
他笑笑,捧起我的脸,很认真地问:“清秋,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不解地看他:“尽说胡话,哪里有不记得你了!”
他深深看我一眼,眼神开始迷乱了起来,轻轻咬住我的肩头。
“林旭南!!”我惊呼一声,立刻被他吻住。
春末了,夏初了,风亦含情,水亦含笑。
林旭南三字,自此深深烙在了心头,海枯石烂亦不磨灭,直到永远。
微风拂过五月的天空,杭州的天气开始转热。
旭南从制衣坊里带回好些旗袍,都是由上好的丝绸所制,薄的绸缎贴着皮肤充满凉意。
杭城的雨季格外漫长,梅雨绵绵,一下就是半月。
旭南越来越忙碌,偶尔白天在家便黏人黏得紧。
我依然清瘦着,旭南颇是担心我的身子,经常说要带去看看大夫,我笑他小提大作。
可是,也如菀夕一样,渐渐蜕变成了美丽的小女人,眼波流转,笑意传情。高高挽起的发髻配上新式旗袍,姿态妖娆,顾盼生辉。
旭南经常久久凝视着我说:“我的清秋长大了。”
我含笑,心里异常平静。此时的柳清秋才真正配得上林旭南。
烟雨江南,九曲回廊,一派朦胧的景象。放下手中的针线,情绪也被眼前的风景所影响,莫名其妙愁肠百结。
“宝儿!”我朝门外轻轻唤了一声,这才发现这丫头正与小宝在玩闹着,脑袋凑在一块,拿着铜板旋转,时而又伸出手在比划着什么。
她转过头向房内看了看,站起身拍拍裤子对小宝说:“小姐叫我呢,等会再玩哦!”
小宝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她这才开心地咧开嘴,哼着小曲往我的卧房走来。
“嘿嘿,小姐!”她笑得灿烂,渐渐长大,越是清秀可人。
我朝她笑笑,说道:“宝儿,闷得慌,我们去街上转转!”
她指指窗外,吐吐舌头说:“可是外面在下雨呢,万一小姐着凉了宝儿可少不了挨姑爷的骂!”
“就你想得多!”我刮刮她的鼻子,笑道,“可以让小宝骑着马车去的不是?也免得出去迷了路。”
宝儿敲敲自己的脑袋,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欢呼一声:“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许久没有坐小宝的马车了,对这马车有很特殊的感情,一见到总是想起旭南伸出手对我微笑的模样。
小宝看着宝儿憨憨一笑,随即又转过身问我:“大少奶奶,小宝送您去哪里呢?”
我细想了一会儿便有了主意:“去大少爷那儿吧!”
马蹄哒哒,踩着青石板,一路奔去。
宝儿掀开了帘子,扶我下了马车。
“林氏成衣坊”几个字高高挂起,龙飞凤舞的镏金大字格外显眼,好一个气派的店铺,奇怪的是,为何是个出售成衣的店铺而非是服装加工坊呢?
小宝找地方去停马车,于是宝儿扶我进了店铺。
店内摆放着许多木制人儿,都穿着各式衣裳,煞是吸引人。
有店员过来为我们介绍服装,我含笑听他讲解,只是注意力没有放在他说话的内容上,环视一下四周,并未见旭南的影子。
数个更衣室,人进人出,再往里有个通道。
我正想拉宝儿往那边走去,不料有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家从左侧过来,店员立刻退了下去,那老人家很是仔细地打量我身上的旗袍。
今日所穿的,是件月牙白的旗袍,镶着浅粉色的滚边,裙摆上绣的是粉色牡丹。
宝儿见这老人家盯着我不放,便凶巴巴地挡在了我的前头。
老人掠了下胡子笑得眯起眼睛,说道:“姑娘这件旗袍很眼熟啊!”
“你这老人家,我们家小姐的旗袍你又怎么会眼熟了?”宝儿双手叉腰,语气不善。
我拉拉她的手,她立即噤了声,转过身来看我。
我对这老人欠了欠腰,笑道:“不瞒老人家,这件衣裳正是在林氏成衣坊买的。”
“哦?”他看看我,表情异常惊讶。
我挑挑眉,问:“老人家觉得有何不妥么?”
他摇摇头,似是百思不得其解。
“宝儿!”这时小宝已经停好马车进来了,他叫了声宝儿,便往我们走来,然后恭恭敬敬朝眼前的老人鞠了个躬,叫道,“张师傅好!”
这个张师傅指指我,又指向小宝,疑惑地吐出一个字:“这……”
宝儿挥挥手,凶悍地转过头:“这什么这!”
小宝慌忙拉住了她,斥道:“宝儿休得对张师傅无理!”
语毕又朝张师傅呵呵一笑说:“师傅,这是我们家大少奶奶呢!”
张师傅圆目一睁,拍拍小宝的脑袋说:“你这小鬼也不早说!”
我扑哧一笑,这张师傅真是可爱极了。
他见我在笑,讪讪地说:“大少奶奶见笑了!”
我拼命摇头:“哪里的话,张师傅是长辈,清秋才是失礼让张师傅见笑了!”
宝儿这下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低下头,谦卑地叫了声:“张师傅,宝儿才是真的失礼了!”
师傅笑出声,说:“你这小丫头护主心切,师傅又岂会放在心上?”
于是四人均带着笑,所有误解尽都消失。
小宝从一旁探出头,对我说:“大少奶奶,您的这些衣裳都是出自张师傅之手呢!”
我抬头看他,没想到一个老师傅竟有如此好的手艺,对他更是充满敬仰。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得极憨厚。
“对了,怎么不见你家大少爷?”我转过头问小宝。
小宝将视线转到张师傅身上,师傅指指那条通道说:“今早刚进了一批布料,少爷正忙着在验货。”
过了通道往右边拐便是个仓库,远远便看到旭南带着数个人对着布匹在比划着,神态专注,表情清冽,异常冷峻。
我自觉一个妇道人家出现在这场合不太适宜,于是问张师傅:“不好打扰到他,不如找个地方坐坐吧。”
张师傅领我进了旭南的休息室便带着小宝跟宝儿离开,隐约还可以听到他的说话声。
“……大少奶奶……大少爷有福气啊!”
我笑笑,在椅子上坐下。是皮制的椅子,异常柔软。
抬起头,开始扫视旭南的休息室。
墙壁刷得雪白,墙上挂着一幅万马奔腾图,墙角摆着张红木长椅和一个红木茶几,眼前的桌子亦是红木所制,桌子左上角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叠书卷,正中放着一本厚厚的簿,我随手翻开第一页,旭南的字写得甚是飞扬,上面是《雨霖铃》里的其中一句: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清秋二字写得犹为醒目,最底下写着八月十六。我暗自思忖,莫不是去年的八月十六?
颇为心虚地将这簿放回原处,我暗自吐了吐舌头,心中窃喜。
我将头靠在椅背上,很是安逸,不觉神思开始恍惚。
甜蜜(二)
“清秋……”朦胧中旭南在我耳边低低唤着,环抱住我的身子。
我往他身上靠了靠,睁开眼睛,只见他用宠溺的眼神看我,脸上充满笑意。
我伸了个懒觉,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椅子太舒服了,居然靠着都能睡着。”
“你这小懒猪!”他在我额头亲了一下,笑出了声,“下雨天的,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怎么跑出来呢?你看你这身子,万一得了风寒……”
不等他说完,我坐起身给了他一记白眼:“林旭南!人家只不过得了一次风寒而已,你就天天拿出来大做文章。天天待在家里不腻死才怪呢!”
“以前在柳家你还不是不出大门一步,怎么现在倒是觉得腻起来了?”
我嘟起嘴巴,颇是不满地看他:“林家哪能跟柳家比啊?以前有娘和嫂嫂在,日子倒是很好打发。现在倒好呢,你天天往外跑,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不顾!”
他是一脸冤枉的表情:“哪有这样的事情?我虽然人不能陪着你,可是每一天心里想的都是清秋呢。”
我环住他的脖子,专注地凝视他的眼睛,轻声问:“那么,林旭南一天想清秋几遍呢?”
他亦是很专注地回应我的目光,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笑道:“很多很多遍,够不够?”
我靠回到椅背上,煞是委屈地看他,“想很多很多遍有什么用?你对人家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疼爱人!”
“哦?”他挑挑眉头,倚着桌子饶有趣味地看我,“那怎样才叫疼爱你呢?”
说完便将身子靠了过来,轻咬我的耳垂问:“这样算不算疼爱?”
温暖的鼻息,我觉得脖子又酥又痒,不觉伸手去推他。哪知这旭南抓住了我的手,让人不得动弹。他的身子靠得更近了,初夏的空气带着粘稠的躁热,我睁大眼睛盯着他。
“清秋,把眼睛闭上。。”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低低的。
浅浅的吻,他放开我的刹那,只觉得自己脸颊温热温热的。
旭南的笑容带着几许促狭的意味,调侃道:“清秋,这不是好现象啊。都这么久了,怎么还如此害羞?”
我避开他的目光,浅笑着,并不开口说话。
他抱我坐在皮椅上,将我的手放在掌心,呢喃着:“清秋,对不起,都没时间好好陪你。”
我紧靠着他的臂弯,温柔地将视线停留在他脸上,傻傻地微笑。
他拥紧我,问:“想不想去哪里玩?”
我愣了一下,抬头盯着他一阵疑惑。
“等过了这两天会稍微空一些。”他顿了顿,“要不带你去上海转转吧?”
“真的?!”我一阵雀跃,欢呼起来,“旭南你真好!”
“童心未泯!”林旭南好笑地看着我兴奋的模样,摇摇头说,“一说到玩就来劲了。”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咯咯笑着。
有人敲了几下门,小宝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大少爷,有客人找!”
旭南与我相视,答了句:“知道了!”
他疑惑地皱皱眉头,我为他整了整衣衫,说:“出去看看罢。”
“旭南哥哥!”大老远就听到方婷婷的声音,很是甜腻。
旭南紧抓住我的手指,厌烦地低语:“怎么又是她?”
我笑道:“老情人来看你还不好么?”
他捏捏我的耳朵作出恐吓的表情:“不许胡说!”
“哪里胡说么?”我嘀咕着,“自己都还承认过呢!”
出了通道,便见方婷婷在木头人儿间穿梭着,摸着那些衣裳乐不可支。
许是接近打烊时间,外面的天色越是阴暗了,店铺里面客人无几,店员也离开了大半。
店铺中间立着个英挺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的。旭南一见他便迎了上去,笑跟他打招呼:“慕淮,真是稀客啊!”
那男子挑挑眉头,两人相互拍拍彼此的肩膀笑出声来,很是熟稔。他朝我点点头,微微一笑,我亦微笑回应他。
“哥,你过来看呢!”方婷婷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这件衣裳太好看了!”
原来是兄妹,我看看这两人,眉眼之间果然长得有几分相像。
方慕淮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旭南,你看我这妹妹,真是被宠坏了!”
旭南笑笑,并不作声。
方慕淮朝方婷婷走去,陪着她挑衣裳。
旭南在我耳边解释道:“这方慕淮是方婷婷的兄长,现任国民军少帅。”
我张大嘴巴看向他,这方婷婷真是得罪不起的主儿,上回在花满楼旭南这种态度对待方婷婷,不是得罪军统世家了?
他见我一脸无措,笑道:“慕淮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他与方婷婷不同,清秋不必担心的。”
我刚松了口气,那边方婷婷又发话了:“旭南哥哥,你过来帮人家挑挑看嘛!”
旭南与我相视一笑,我拉拉他的衣摆说:“还是过去看看吧。”
他点点头,拉着我一同过去。
方婷婷一见到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哟!是你啊?”
我迎视她的目光,友善地对她笑笑:“怎么,婷婷看到我很意外么?”
方慕淮将手搭在方婷婷肩头,看看旭南问:“她们认识?”
旭南摸摸鼻子笑笑,方婷婷嘟着嘴说:“算是不打不相识呢!”
旭南笑着讲述了当日的情景,方慕淮皱皱眉教训起他那妹妹来:“婷婷,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哥!”方婷婷颇是不依地瞪着方慕淮。
“好了好了!”旭南拉开方慕淮,说,“不是要挑衣裳么?”
方婷婷指指前边那件浅蓝色洋装,说:“旭南哥哥,我喜欢这件,你看看怎么样?”
我对旭南笑笑,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方慕淮也在我对面坐下,笑道:“嫂子莫要见怪。”
“怎么会呢?”虽然这方婷婷有些刁蛮骄纵,倒也不是什么心思邪恶之人,我看向他笑笑,“婷婷性情直率,非常可爱。”
待她进了更衣室,旭南往我身边一坐,问方慕淮:“慕淮可是有事找我?”
方慕淮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又凝视着旭南一会,轻描淡写一笑:“是婷婷非让我陪着来挑衣服。”
旭南揽着我的肩膀,笑道:“这么宠她可不是件好事!”
正说着,方婷婷已经从更衣室里面出来了。这件洋装领口宽大,美丽的锁骨若隐若现,肤如凝脂的她,美得让人屏息。
方慕淮细细打量她,说道:“很漂亮,就这件吧!”
她用余光偷偷看了面无表情的旭南一眼,问道:“旭南哥哥觉得好么?”
“这……”旭南尴尬地笑笑,说,“如慕淮所言,很漂亮。”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回了更衣室。
“哥,你说了吗?”方婷婷挽着方慕淮出了门,一边走一边问着。
“说了。”方慕淮回头跟我们挥挥手说,“那我们先告辞了!”
待两人上了汽车,旭南重重呼出一口气,摇头看向我。
我扑哧一笑:“旭南,这方婷婷真是个美人。”
“你还笑呢?”他给我了记白眼,不满地说。
我戳戳他的胸膛,撅起了嘴巴:“我的夫君如此招女孩子欢喜,我理该高兴才是!”
“嘴上这么说,心里醋坛子打翻了吧?”他一脸坏笑。
“大少爷,是否回去了?”小宝从柜台边走过来,朝我们欠了欠身。
“唔!”旭南对他点点头说,“你去把马车驾来。”
上海
火车站人来人往,拥挤而异常嘈杂,时而有人群迎面过来,将我挤到一边。旭南紧紧拽着我的手,生怕走丢。
雨季终于结束了,日头高高挂在空中,照得人口干舌燥,闷热极了。汗味在空气中蒸发,发酵成了难闻的气味迎面而来,我拉紧旭南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我觉得自己的脸被日头晒得发热,喘不过气来。抬头看旭南,他的头发在阳光底下像是鎏了金,我似乎可以感觉到那发梢也被太阳烤得发烫,越发觉得躁热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问道:“清秋,走得动吗?”
我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说:“快走吧。”
人群像海底的鱼,不停地游走。我跟着他,穿梭在人群之中,时而踮起脚尖看看前方。
“呜……”清脆的汽笛声从前方传来,我抬头一看,火车头正往外冒着白烟呢,总算是松了口气。
进了入口,便往火车走去,车厢外面挂着“杭州——上海”的白牌子,人们竞相往车厢里面挤。
只是旭南并不进去,一直往前面走,我任他拉着,到达中间一节车厢,这节车厢不同于前面的那几节,少了许多拥挤,非常整洁且安静。我跟着他走进一个独立的小车厢,见他将皮箱放好在我身边坐下,于是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很热吧?”他伸出手打开窗子,替我擦去额头上的汗。
一阵微风吹来,好受许多,我将头探出窗子,看见外面的人群脚步匆忙,有的人挤在车窗前送别,依依不舍,在烈日下流泪,小贩吆喝着卖各种零食,更有些约摸十来岁的小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衫手拿一叠报纸吆喝着:“卖报!卖报!今日头版新闻……”
我睁大眼睛看这一切,很是稀奇,外面的世界真是热闹非凡,不断指着窗外向旭南欢呼:“旭南,你看你看呢!”
他揉揉我的头发,笑容温和。
有火车上的站员扯着嗓子在喊叫,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各位乘客各位乘客,去往上海的火车马上就要出发,请赶快登车,请赶快登车!”
过不多时,只听汽笛长鸣一声,火车就咣当咣当慢慢地向前移动,风吹起窗帘,两边那些小贩的身影都往后面退去,送行的人们跟着火车跑,慢慢地消失在转角尽头。
车速渐渐快了起来,我只觉得胃一阵不舒服,手抓住了胸口的衣襟。
“怎么?”旭南紧张地扳过我的身子,见我脸色泛白,嘀咕一句,“该死!竟都不知道你晕车!”
他将我揽进怀里,轻轻拍打我的肩膀,低声说:“清秋,靠着我睡会儿吧,睡着了就好了。”
我听着火车前行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眼皮沉重起来。
中途靠站的时候我才浑浑沌沌地醒来,好像之前恶心想吐的感觉消失了大半,旭南将我的头发掠至脑后,问:“好些了吗?要不要出去走动走动?”
我摇摇头,懒洋洋地说:“不了,快到了么?”
他笑笑:“还早着呢,等你再睡一觉才能到。”
他拍拍我的脸说:“饿了吧?我下去买些吃的。”一边站起了身往外面走去。
我斜靠在椅背上,拉开窗帘,不知道是几时了,阳光依然猛烈,铁皮盖的屋顶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挪了挪身子,眯眼小憩。很快旭南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香气扑鼻。
他拿起座位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将剥好的茶叶蛋递到我手里。
我对他微微一笑,轻咬了一口。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光景,车子再次咣当往前驶去。许是刚才睡了太久,这下子睡意浅了许多。忽梦忽醒的,可是火车迟迟未到站。后来就彻底清醒了过来,天色渐暗,旭南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呼吸平稳。
渐渐的,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偶尔有灯火在遥远的平原上一闪而过。在夜色里,天也凉快了下来。
我就这样靠着椅子,看外面掠过的灯光,直到火车慢慢停下。
“旭南,醒醒啊!”我推推他,喊道,“到站了!”
他睁开眼,又眯了一会,这才清醒了,问我:“你没事吧?”
我对他笑笑,说:“当然没事。”
他站起身提起了皮箱,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我。刚才坐着并无知觉,这一站起来才发觉双腿麻了,忙弯下腰捶捶腿。
出了站口,立刻被眼前的繁华景象所吸引,灯光闪烁,五彩斑斓,来往的人群衣着光鲜亮丽,男人都穿着衬衫还打着领结,女子们妆容精致,穿着时兴的洋装一笑而过,脂粉的香气浓郁。
路旁的黄包车一字排开,车夫们颈上挂着条毛巾,见到我们俩站在那里三两个车夫跑过来问要不要坐车。
旭南摇摇头称不要,我转过头问他:“我们晚上住哪儿?”
“嘟嘟——”一辆黑色的车子在我们眼前停下,刹车发出剧响。
我的心一跳,莫不是遇上坏人了?连忙挽住旭南的手臂。
车门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面前。
那懒懒微笑着的凤眼男人,不是墨南是谁?还有旁边那个雀跃的女子,不正是雪如么?
雪如跑上来拉住我的手,又跳又笑:“嫂嫂,真没想到能在上海见到你!”
“好了——”墨南敲了敲雪如的头,喊了一声,她马上噤了声。
“上车吧!”旭南把我推进车子,自己也在后座坐了下来。
“嫂嫂,你们多玩几天再回去吧!”雪如开心得紧,一路叽叽喳喳。
“大哥,难得过来,是该多玩几天呢。”从镜子里看到墨南扬起嘴角,微微笑着。
旭南清清嗓子,说:“最多住一个礼拜,回去要忙的事情多着。”
我将头趴在窗上,车水马龙,歌舞升平该就是眼前这一派景象吧,在灯光的映衬下,整个上海像颗璀璨的明珠,光彩夺目。这些高大的建筑与杭州的粉墙黛瓦相比,气派极了。我完全沉醉了,也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车子就停了下来。
雪如拉我跑进了那栋新式的洋房,进了门是个好大的厅堂。正中间摆放着柔软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精致的杯子和勺子,米色的墙纸,水晶灯垂得很低,左侧是楼梯,那扶手是用玛瑙制成的,整个房子富丽堂皇。
旭南跟墨南兄弟俩也进了大厅,旭南将皮箱往地上一搁,坐在沙发上喊了声:“林妈!”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从里面跑了出来,叫道:“大少爷!”
我仔细看着她,身形微胖,头发梳至脑后挽了个髻,脑门上的头发在灯光下发亮。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了我。
“哎哟!”她大笑,“大少奶奶!”
我看看旭南,又看看眼前的林妈,灿烂一笑。
“坐了这么久的车子肯定累了。”墨南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旭南说,“大哥要不先去休息?”
旭南点点头站了起来,他环住我的肩膀问:“累了吧?”
我点头称是。
一旁的雪如打了个哈欠说:“被你们一说,我也困了!”
林妈拎着皮箱走在前头,上了楼梯往右边一拐她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说:“那大少爷跟大少奶奶早点歇着吧!有事再叫我。”
旭南打开门,我重重往床上一倒,伸个懒腰呼出一口气:“没把我给累死!”
他在身边躺下,手环住了我的腰,轻啄我的嘴唇一下,说道:“先去洗个澡,嗯?”
梦境
陌生的床,睡得极不安稳。
风吹起薄纱窗帘,皎洁的月光洒在床前。
半夜醒来,辗转反侧,我叫了声:“旭南。”
他按了灯,半睁着眼睛问:“怎么了,清秋?”
我叹了口气,嘟囔着:“睡不着。”
窗外阵阵虫鸣,看看旭南又睡着了。我关了灯侧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眉头舒展嘴角上翘,莫不是在做着什么美梦?
因着他熟睡的神态,我稍稍平静了下来。窗帘飘动着,只觉得一阵睡意袭来,眼睛动了几下终于睡了过去。
好浓好浓的迷雾,有泉水滴落山涧的声音,异常清脆。抬起头,不见阳光,是一片没有边际的迷雾森林。旭南在远处叫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焦虑万分。我飞快地往前跑去,穿梭在树从中,可是,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很想呼唤他,很想告诉他我在这里,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任我怎么努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在心底喊着:“旭南,旭南!”可是他根本听不见。
突然就直直坠落了下去,不知道飘荡了多久,落在了一个怀抱里。
“清秋,我终于找到你了!”那个人的声音带着莫大的喜悦,很醇厚,但是很陌生的嗓音。我抬起头,在雾气里看不清他的脸庞。
他拉着我向前奔跑,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灯光越来越亮,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到了上海,我置身于闪烁的霓虹灯光之中。
那个人渐渐往后退去,是朝远的脸。他微笑着,挥着手渐行渐远。我跟着他跑,拼命追赶,泪水跟汗水交织在一块,在慌乱中,居然可以发出声音了:“朝远,朝远……”
“朝远……”口干舌燥,眼泪流到嘴里咸咸涩涩的。
“清秋,清秋!”有人推我的身子,手轻拍着我的脸颊。
“朝远……”我啜泣着,睁开眼睛,浑身被汗水湿透。
对上了旭南的眸子,他坐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长长叹了口气,也许是窗外日头太猛烈,照得他的眼睛闪烁着光亮,像是有泪光。
他平躺下来,看我的眼神是忧伤的,那个神情冷峻异常骄傲的林旭南,怎么会有如此忧郁的眼神呢?那目光里面,又饱含着心痛,他定了定神,哑声问:“做恶梦了?”
我点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梦见你在叫我,可是我看不到你,喊不出声音来。”
“可是我听见你不停叫着朝远的名字!”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将头转向别处不看我,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从床上坐起来,往外面走去。
“林旭南!”一股奇怪的感觉刺得我的心钝钝的痛,眼泪滴了下来,我哽咽着,“你就会用这种态度对我!”
他转过身,极其嘲讽地扬扬嘴角:“那我该以何种态度对你?”
我快速坐起身跑到他的眼前,倔强地盯着他看:“你知道朝远是谁么?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发什么脾气?!”
“他是谁你最清楚,又何必来问我?”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我所认识的林旭南,他是这样消沉,这样寥落,这样的,无精打采。他幽幽地叹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肩膀耷拉着。
“旭南啊……”我的心一软,便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靠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我喃喃着,“他是我哥哥。你知道的,他是我哥哥。”
他推开我,淡淡一笑:“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转个身开门走了出去,那些解释还未说出口,张着嘴巴我顿在了那里,徒留一室安静,寂寂的夏日清晨,阳光刺痛了眼睛。
朝远,若是知道今日会让旭南如此失魂落魄,我宁愿你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请你原谅,这自私的爱,容不下任何杂质,可是我不曾想过,朝远你,会是我跟他爱情里面的钉子。
拉开窗帘,栀子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满院不过是瘦瘦的花影,为谁盛开,又是为谁凋谢?
门打开又轻轻地关上,我回过头,只见他直直地站在那里,就这样与我相视着,目不转睛,谁也没有开口,他微微动了动嘴角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尖:“柳清秋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林旭南。”
重新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面又蓄满了泪水:“我以为不说你也知道,可是你不知道。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他见我如此哀怨的眼神愣了一下,眉头又紧紧皱起,踱至我跟前,只是依然没有开口,伸出右手摸摸我的头顶。
“你不知道。”我一眨眼睛,泪水便扑簌滴落下来,掉在他的掌心,“我明明爱你,你都不知……”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他紧紧拥抱住了,他似乎要将我塞进他的胸腔,拥得我透不过气来。
“朝远他只是……”我想要继续解释,却被他捂住了嘴巴。
他的眼睛里面含着惊喜,嗓子更是低哑了:“不要说了,我都明白,清秋,我都明白。”
“你不明白……”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明白又怎么会这样对我?”
他捧起我的脸,专注地看我:“刚才不明白,可是现在明白了。会不会太迟?”
“以后再也再也不许乱发脾气了!”我低下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被这样的态度击得支离破碎,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算是我的错,请你原谅,好不好?”他亲亲我的脸颊,声音里有着忏悔的意味。
林旭南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已经八时许,我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还不停地哽咽着,丰盛的早餐却食不知味。
他的手覆盖上我的,柔声说:“他们都已经出去了,等会我带你出去转转。”
我吸吸鼻子,虚弱地笑了:“这副样子出去吓人么?”
“你这个爱哭鬼!”他淡淡地笑着看我。
视线相对,多了许多尴尬。
我叹口气,说:“我后悔来上海了。在杭州的日子过得多好,却因为这一趟出行坏了感情,自作自受。”
“怎么可以这样说?”他又习惯性地皱眉,“我们的感情始终如一,在上海或是杭州有什么区别?夫妻之间偶尔小吵小闹总是有的,是不?更何况我是在意你才乱了了脾气。”
我瞪他一眼,反驳道:“明明是你不对,还说得有理呢!”
“是我不对,我没有发言权,好不?”他挑挑眉头,笑了出来,“我喜欢向我瞪眼的清秋,很真实,让人觉得很亲密。”
我扑哧一笑,他握紧我的手指说:“昨晚见你睡得很不安稳,等下一定要补充一下睡眠。”
我点点头,心里隐约升腾起不安的情绪,刹那间五脏六腑被这情绪塞得满满的,我看看旭南,突然觉得陌生,好像离我很远,伸出手去触摸到他的脸庞我才微笑起来。
阳光明朗,梦里的雾气蒸发了,旭南的脸就在伸手可触及的地方。记得以前娘总是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那么他肯定不会躲藏在迷雾里让我找不着,我们也必定会牵着彼此的手一直到老。
我站起身伏在他的背上,环住他的脖子呢喃着:“旭南,我们一起到老好不好?”
他亲亲我的手背,笑道:“傻瓜,我们肯定会一起到老,甚至到死去还会在一起。”
我恍惚微笑,七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了一室,盛夏渐渐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谜底揭晓啦,旭南与朝远,是两个人哦~~~
纠结的感情,乱...
更大的伤痛在后面,一切都要改变了..
预感
那天下午,雷电交加,狂风暴雨一直持续到傍晚还未见减弱的趋势。雪如说这是上海今年入夏后的第一场雷雨。
我倚在沙发的角落里面精神萎靡不振,那些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像是一道道泪痕,我觉得自己的眼睛里面湿湿的。
旭南下午和墨南一起出去后至今未归。雪如则是坐在我身边翻看书本,西西簌簌。
我看看坐在门边打盹的林妈,凑近雪如的耳朵轻声说:“雪如,我有些头晕,不等他们回来了。”
她摸摸我的额头问:“不舒服么?还是等旭南哥哥回来去医院看看吧。”
我摇摇头,面对她关切的神情努力挤出一抹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
她点头称是:“也对,定是昨日坐车太累了。”
打开了房门,黑夜的阴影覆盖了下来,将我吞没。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映着微暗的灯光,异常寂寞。
窗外,闪电划破夜空,雷声隆隆。伸出手去,大点大点的雨滴落在掌心,很是疼痛,明日起来,该是落花满园了。看看远处的灯火,在雨雾里变得朦胧而黯淡。
莫名的痛楚涌上心头,从未有过的忧伤。
我硬生生逼回那些就要流出的眼泪躺了下来。
上海之于柳清秋,是个十足的晦气之地而已。
旭南因着一趟上海之行,冷眼对我足足一月。而此次,当他带着我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原本的欣喜已经隐隐被不好的预感所掩盖。
夜雨微凉,只觉得手足冰冷,冻醒过来,转过头去看身边空无一人,惊出一身冷汗。
我惊呼一声旭南飞快地跑去开门,偌大的房子,寂寂的,空荡的,阴暗的。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起一身白色的睡裙,异常荒凉。
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我赤着脚跑下楼梯,穿过大厅,门突然打开。
他的眼神是那样疲惫,却在看见我的刹那明亮了起来。
“旭南啊,旭南啊……”我倚在墙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舒出一口气全身力量都被抽尽。
他接住我几乎就要滑落在地的身子抱了起来,紧贴着我的脸问:“怎么了?清秋,你怎么了?”
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头,突然就哽咽住了:“旭南,你一定不能出事。”
他开了灯抱我走向二楼,风更大了,推开门帘子飞舞了起来,呼呼作响。
“清秋!”他拍拍我的脸颊,问,“是不是做恶梦了?”
我抱紧他的颈项呜咽着:“旭南,旭南……”
爱到深时,才惊觉,原来是如此不舍失去。只有祈求上苍,让我与他今生永不分离。
温热的眼泪湿了发,他抬起头看我,微微笑着:“我在,我在这儿陪着清秋呢。”
“我想回去。”我疲倦地扯动嘴角,“我想回去了,回杭州,回家去。”
雨后的天空依然阴沉,厚厚的云层悬在头顶,压得地面越发低了。
贴着火车玻璃的脸,微微扭曲,变了形。
雪如将头探进窗口对旭南说:“旭南哥哥,你可要好好照顾嫂嫂!”
我抬头捏捏她的脸,对上她纯真的眸子:“不要担心我了,你自己才要好好照顾自己呢。”
我顺着旭南靠在他的肩膀上,对她说:“我跟旭南等着你放了暑假回来。”
她点头微笑,在她身后那神情落寞的男子,是林墨南。
那挥手道别的两人,渐渐远了,消失在视线中。
醒来时,窗外在下雨,再次醒来,雨依然在下。
下车的时候,伸出手去拥抱飘落的雨丝,纷纷扬扬,落在脸上,凉得沁人心脾。
他站在细雨里,看我傻气的动作,眼睛里面含着笑,淡淡的。
我对他微笑:“旭南,我们走回去好不好?”
皮鞋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垂柳拂地,烟雨江南,十足一幅恬淡的水墨画。
西边的天空露出光亮,整个世界笼罩在微弱的夕阳里。
推开林家大门,院子里面冷冷清清,只听见竹叶上的水滴落地面的声响。
一直到清秋苑才听得说话声。
“不算数,就是不算数!”
“宝儿你老耍赖哦!”
“你管我!”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
嘟着嘴的是宝儿,坐在屋檐下的是小宝,紧张地站在中间的是小玉。
我看着眼前三人扑哧一笑,他们立刻回过神,惊奇的视线齐齐落在我跟旭南身上。
宝儿揉揉眼睛,许久才喊出声:“哎呀,是姑爷跟小姐!”
她跑到我跟前,来了个极其热情的拥抱,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回,跺跺脚看向小宝:“你个小宝,还骗我说小姐要半个月才回来,你太坏了!”
小宝从旭南手里接过皮箱,抓抓头嘀咕着:“是说要半个月回来的么?难道是我上回听错了?”
“少来了!”表情丰富的宝儿努起嘴巴,斜睨着小宝,“就知道你这家伙老爱骗人!”
语毕转过身大模大样地往我们的卧房走去,小宝提着皮箱跟在后头,走得飞快。
我轻笑,抬头看看旭南。他笑道:“这两人准是八字犯冲,碰到一块就不行!”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我拉住了旭南的衣角:“哪里是八字犯冲,分明是互有情意!”
“哦?”他思忖片刻才恍然大悟,刮了下我的鼻子笑道,“清秋倒是个明眼之人!要不你做回媒人撮合一下?”
我眨眨眼,嘴角斜斜上扬,答道:“那是自然的!改天我先去征求一下娘的意见。”
“傻瓜,可以办喜事,娘当然求之不得!”
我将头埋进他的臂弯,嘟囔着:“这样当然最好咯!”
原以为会雨过天晴,可是,我哪里看到天边又积起了乌云风雨欲来?整片天空开始变暗,雷声在头顶响起,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要说:偶这颓败的心情,在一夕间改变了他们原本该是美好的上海之旅,是偶滴错,5555555555.
明天打道回府吧,回杭州去...
云起
醒来时,身边不见旭南。
风带着阳光的味道从半开的窗口吹入,窗帘轻摆,花香阵阵。
我绻缩着身体,将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这一刻,整个人被浓厚的幸福感包围,我几乎忘了纷繁的梦境。
深信不疑的笃定,可以换来天荒地老么?
原以为离了上海,一切噩梦终会就此结束,但是梦里的他依然沾满血迹眼里闪着泪光同我挥手告别,表情冷酷而决绝。
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一遍遍想象失去的情景。
我摇摇头,企图忘记这重复数夜的梦境,不想旭南已经神采奕奕地站在床前了。
他灼灼的目光里面饱含着多少爱与深情呢?
“清秋。”他在床沿坐下唤我的名字,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长发,问,“昨晚睡得可好?”
我拉起他的手,紧贴着脸颊,喃喃着:“旭南,真怕哪天你会离开我。”
“傻瓜!”他蹲下了身子,很是认真地注意着我,“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探探我的额头,皱皱眉,“最近怎么这样依赖人?”
我凝眸看他,眼睛里面微微渗出了泪:“旭南,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老做噩梦,梦见你跟我道别。你说,我是不是太在乎你了?不然又怎会如此患得患失?”
“那就少在乎一点。”他笑笑,“清秋,我不希望你因为在乎我而变得神思恍惚。你看你,动不动就流眼泪,以前那个喜欢微笑的清秋到哪里去了?我希望自己可以带给你幸福,如果你流泪,我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因而感到内疚。”
“旭南……”我的嗓子突然哑了下来。
“傻清秋!”他挑起我的下巴,神情专注,“你应该要相信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含笑点头,拥住了他的脖子,抬颚轻咬住他的唇。
他愣了一下,深深吻住了我。我笨拙地解开他的纽扣,冰凉的手指一触到他温热的皮肤突然缩了回来。他捉住我的手放到胸口,扬起嘴角坏坏一笑:“小坏蛋,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我将头往他胸口靠了靠,那颗心脏是为了我在跳跃吧?旭南,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偕手度过这一生。我就是那个知足而淡然的女子,守着你还有这份爱一直到永远。
有人轻轻扣了扣门,我轻声唤道:“宝儿,怎么了?”
“大少奶奶,太太吩咐少爷过去。”小玉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知道了。”我推推旭南,他转个身将我压在身下,轻笑。
我推开他努努嘴:“娘让你过去呢。”
他极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想好好陪你一天都难。”
“娘叫你过去肯定是有要事。以后陪我的日子多着呢,是不?”我微笑着看向他。
他坐起身,宠溺地看我,赞道:“真乖!”
“那你先过去,等下我过来跟娘商量小宝和宝儿的事情。”
梳洗完毕便一个人出了清秋苑,天空高远,树梢的知了不住鸣叫。仰望蓝天,许多岁月从眼前经过,我的心情因着这阳光灿烂的天气莫名其妙愉悦了起来。
进了院子,大门紧闭着,传出旭南的声音,似是争执得厉害。
“……我这辈子只要清秋一个!……”
“……你这个不孝子!”
我满心疑虑,轻轻地上了台阶,争辩的声音很是清晰。
“我绝对不会娶她的!”旭南的声音非常坚决。
“你……”娘颤抖着声音,说不出话来。
而我的心亦跟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难道,娘要旭南要另娶他人吗?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数日来积聚的忧虑在这瞬间一齐暴发,我几乎失去站着的力气。
“娘!”他幽幽叫声娘,“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你要为了一个清秋让林家上下得罪方家,你真是个孝子!”娘重重地拍打桌子。
我一个趔趄,摊坐在地,幸福多像流云,风过处便消散得无影无踪,来不及细细体味他给的宠爱,噩梦便要成真。我要的天长地久,不过是昙花一现,繁华落尽,得了个伤心欲绝。我抹了眼泪站起身来欲离开这院子,哪知旭南已经听见了动静,他打开门喊道:“清秋!”
我含泪回头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泪水在风里飞扬,湿了衣衫,湿了我原本单纯的快乐。心被掏空,成了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扶住回廊的柱子,我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魂飞魄散。
他从后面抱住了我,头埋在我的颈间不停地重复着:“清秋,清秋,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娶她的,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落了一地的栀子花,被阳光晒得枯萎,原本纯白的花瓣边缘呈现褐色,香消玉殒。
连呼吸都能牵扯起心痛,我浑身颤抖着,透过泪眼朦胧去看他,眼前这英俊的男子,他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突然觉得异常陌生,今后,将有另外一个女子和我一起分享他的爱,或许wωw奇Qisuu書com网,她会夺走他全部的疼惜,不然,为什么他会在梦里一次次同我挥手告别呢?
挣脱了他的怀抱,我沿着回廊往清秋苑走去,头重脚轻,意识模糊。
绻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啜泣,他沉默着坐在身边无奈地看我流泪的样子,一声声叹息。
林家得罪不起的方婷婷,张扬跋扈的方婷婷,有着强硬后台的方婷婷,柳清秋,你拿什么跟她争啊?!若是因为你自私的爱毁了林家,你根本就不配爱林旭南!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吵闹,耳朵里面哄哄作响,我用力捂住耳朵,哪知这声音却越发地响了。
“清秋……”他低低唤了一声,温热的掌心覆盖了我的头顶。
我抬颚,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我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该娶我的,根本就不该娶我的……放着个貌美如花又权有势的方婷婷不要,娶一个低微的柳清秋,林旭南呵林旭南。你们林家又是何必这样作弄我?”
眼睛一眨,泪又滴落下来,视线变得清晰,我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自责与懊恼,但是更多的是坚定:“我心里只有柳清秋一个,七年了,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七年?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愣住了。
“有个小女孩,她抹着眼泪孤零零地走在铺满月光的街上唤着哥哥,我的清秋,她怎么从小就是个爱哭鬼呵。”他的眼里有奇异的亮光,闪烁着,“你看,你是注定要嫁给我的,只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我的救恩,你说是不是?”
碎心
转眼已入盛夏,不住的蝉鸣,吵得人异常焦躁。
视线所能触及的,是一抹昏黄的夕阳,树梢茂密的叶子像是涂了层金,风过处,沙沙作响。心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旭南越是忙碌了,日日早出晚归。
只有在夜半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在身边轻轻躺下,醒来时便不见了身影。
盛夏的夜来得特别迟,彩霞满天,照得天地一片明亮,晚风轻拂窗棂。心情是晦涩的,一直黯淡着,发现自己成了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越来越见不得人。
“小姐。”宝儿推门进来,说,“太太来了。”
我动了动身子,回过头来,但见娘站在门口对我微笑,我扯扯嘴角,对宝儿说:“你先下去吧。”
“清秋。”她的笑隐隐有些尴尬的意味,站在那儿,微微的落寞。
我站起身,低低叫了声:“娘,找我有事?”
她轻轻颔首,将门虚掩上走至窗口,细细打量着我,长叹一口气。
我觉得眼里又起了薄雾,努力眨眨眼,挤出了笑。
“清秋。”她拉起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是,娘也实在是没办法。”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娘,清秋知道,你一直很疼我。”
“这事……”她顿了顿,“你帮着劝劝旭南,就当是娘拜托你好么?”
夕阳渐渐落下了,我望望天,答道:“娘都劝不动,清秋又怎么能说服他?”
“你心里是在怨我吗?”
她的声音是温柔的,可是一字一句打在我的心头,生疼生疼,每一句都仿似在责怪我的不懂事,我身为晚辈,怎么可以怨她呢?
我表情肃穆,双唇紧抿,沉默着。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事情。”她看看我,说,“婷婷是个好姑娘,更难得的是她对旭南一片真心,我们做女人的,肚量要大一些,凡事要为丈夫的前途着想。”
她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我咬住唇,转过头,紧紧盯着她,目不转睛:“娘,如果你可以说服旭南,我没有什么不支持的。”
她微笑着:“旭南他在乎你的感受,不然娘也不用来请你出面了。”
“是吗?”我扬起眉毛,“可是娘,我同样在乎他的感受,无论如何也不能逼着旭南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娘肯定也是同我一样的,不是么?”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反问我,“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愿意娶婷婷了?”
我笑笑:“他如果愿意,我绝对不会反对,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清秋,你还是不明白。”她幽幽叹息,“若是得罪了方家,整个林家的基业都将毁于一旦,你就忍心看到旭南落魄吗?”
原来,这才是关键,我苦笑出来,我若不识大体,便毁了旭南的前途,毁了林家几代人努力积累起来的家业,便成了林家的罪人!
“真是委屈你了,清秋,委屈你了!”她的手抚上我的发梢,微微颤抖,眼睛里面也闪着泪光,看得人心酸无比。
柳清秋,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你怎么可以不体谅一个母亲的心情?
在我落泪的刹那,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心在泪水里浸泡得异常柔软,纠结的痛楚让我动容,我紧紧拥住了她的肩膀,啜泣着:“娘,我一定说服旭南,我一定不会让您为难,我一定要保住林家的产业……”
也不知道娘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夜幕笼罩着大地,一弯清冷的月牙儿孤孤单单悬在夜空中,疏落的几颗星辰黯淡无光。凉风习习,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心如死水,从来没有过的静寂。
熟悉的脚步声上了台阶,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灯光亮起,照得黑暗无处遁形。
我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只是双手托腮凝望天空,手脚冰凉。
他也没有说话,缓缓踱步到我身边,这才柔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将头靠在手臂上,哑声道:“我在等你回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疑问,在椅子上坐下转过了我的身子,一见我神情恍惚目光凝滞的样子,他立刻皱起了眉头,满脸不悦。
我舔舔干燥的嘴唇,低下了头:“旭南,我在等你回来。”
“你这傻瓜!又在胡思乱想了是不是?”他很是无奈地挑起了我的下巴,“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乖乖在家做我的好妻子,我们好好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让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影响情绪呢?”
“不是我不想开心,而是我不能!”我凝眸看他,眼睛里面装满了委屈跟无助。
“怎么不能了?”他的眼神是充满怜惜的,“庸人自扰就另当别论了!”
我嗫嚅着,摸摸他的脸颊,叹口气,这些日子,也不知叹了多少气了。
“旭南。”我叫唤他的名字,很认真地看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想通了。”
他咧嘴一笑,很是欣慰地搂搂我说:“这样才乖!”
看着他满脸笑意,我悲从中来,说也不是,不说更加不是。在心底轻轻地对自己说,清秋,你一定要坚强,你一定不能哭,所有的痛苦一个人承受就够了,千万不能让旭南看出一点点脆弱的痕迹。
这样想着,笑容在嘴角绽开,我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甜美,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我勇敢地开了口:“旭南,我真的想通了。婷婷这姑娘不错,我喜欢她直率的性格,若是你可以娶她……”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沉静,表情自若,于是我接着说了下去:“若是你可以娶她,对林家会很有帮助,而且,以后我也有个伴。”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异常冷漠的笑容,他带着我看不懂的深沉眼光看向我,问道:“清秋,这是你的心里话么?嗯?!”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心里有亿万个声音在回答,不是的不是的!旭南,你只看见这个面带笑容的清秋,哪里看得见她流血的心,千疮百孔,痛不欲生。我压下了那排山倒海的心虚,勇敢迎视他的视线,无比坚定而清晰地回答道:“是的,这是我的心里话!”
他疲倦地将身子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不轻不重地笑出声音来。
许久才睁开眼睛看我,眸子异常清亮,他拉住我的手,轻声说:“傻瓜,我才不信!”
我挣脱了他的手掌,右手握着左手的食指,说道:“不管你信不信,这是真的!”
“哦?”他挑了挑眉头,“但是我告诉你,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娶她!”
我顿时乱了手脚,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原本设想好的话用哪句去回答似乎都不合适。
“你怎么可以让娘失望!”慌乱喊出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颓败了下来。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不顾我痛得直皱眉,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就知道她来逼你!”
“旭南!”我闭上眼叫着他的名字,一行清泪滑落脸庞,“旭南,你怎么忍心让我成为林家的罪人?你不得不娶她,因为她姓方,如娘所说,我们根本得罪不起人家!”
“你口口声声林家林家,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他放开我,站了起来,“或者,你根本就不曾爱我,否则为何如此轻易就将我拱手让人?”
我使劲摇头,百口莫辩,喃喃自语着:“我怎么可以毁了你的前程?我怎么可以?我爱你又如何?若因为这爱让你前途受挫,我根本就不配说爱!”
“我就不信离了林家就没了前程!”他握着拳头重重敲向墙壁。
“你说什么!”我站起身,很是愠怒,“你要把父母气死是吗?”
“是某人要把我气死才是!”他闷闷地开口看我,“清秋,我们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了父母。”
我双眸含泪,痴痴笑着。为自己而活,我懂,爱情是自私的,我也懂,也许我会伤心至死,我更懂。可是旭南,我没有办法,对母亲的眼泪熟视无睹,我亦无法让自己的爱束缚到你,让你落得个不孝的罪名。
“对不起,旭南。”我吸吸鼻子,站在他跟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明白,不能够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
心又纠结在一块,痛得我泪流不止,旭南,我的心里话,你听得到么?请你原谅我的谎言,请你原谅。
“对不起,在我的心里,总是把你当作朝远的替身,也许我真正爱的人是他吧。”捂住心口,我继续说着,“所以,旭南你,没必要为了我这样的女子付出全部真心,不值得。婷婷对你的心,(奇*书*网^.^整*理*提*供)才是真诚而纯洁的。所以,旭南,你擦亮自己的眼睛,看看究竟谁才是你想要的人,你看清楚吧……”
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在他的注视之下,噤了声。
“柳清秋!”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将我逼到墙角,“你何故编出这样的理由来欺骗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回避他的目光,长长叹口气:“你看,我在梦里都叫着他的名字。我们约定这辈子永远不分开的,哪天重遇,我就跟着他走了。”
他低下头吻住我,异常粗鲁,似是要将心头的怒气完全释放,我觉得嘴唇发麻,开始肿胀。
许久他才放开我,嘴角带着冷冽的笑,深深看着我,说道:“很好,我会让你如愿的!”
他拂袖而去,重重关上内室的门,那刺耳的声响在我耳边回荡,一阵一阵,心跟着颤抖。我含泪笑出了声,我终于把他赶走了。
清秋,你真是伟大,为了林家,你把自己的爱都牺牲了!
归去
站在门口环视这宽敞的卧房,那新换的被子和枕头还带着阳光的香气,窗帘半开,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斜斜照射进来,地面上斑斑驳驳的光亮。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关上房门。
“小姐……”宝儿从我手里接过皮箱,一脸忧伤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一笑,问道:“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回柳家住几日么?应该高兴才是。”
她低下头,盯着脚尖:“小姐跟姑爷吵架了吗?小姐不高兴,宝儿高兴不起来。”
“怎么会吵架呢?”我拍拍她的肩膀,依然笑着,“等下回了柳家可不许乱说话。我只是在这里住得有点腻,恰巧又有点想我娘了,回去小住几天而已。”
她低低哦了一声,看看小宝,眼睛里面是化不开的愁。
“小宝,我们走吧。”我转过身下了台阶,宝儿与小宝便一起跟了上来。
上马车前再次回头仔细盯着那红色的大门看了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回来。我咬了咬下唇,嘀咕着:“旭南,请你一定要幸福。”
请原谅我,像一只蜗牛一样,背着重重的壳,外界一有风吹草动便将头缩进壳里,似乎这样便安全了,请原谅我选择逃避,请原谅。
推开柳家大门的时候,心里泛起一股酸涩的味道,恍如隔世。这一去数月,终于再次回来了。
马蹄声哒哒,渐行渐远渐无声。
身边的宝儿回头看着马车卷起的尘土,停在原地。
“宝儿,进去吧。”我唤了她一声,往前厅走去。
远远的,便听见说笑的声音,永远热闹的柳家,我回来了。像是浪子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中,我由衷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