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夜月锁清秋》》 · 雨凌烟 · 2026-07-25
站在门槛外面,风吹起衣摆,她们的笑容在面前清晰了起来。
娘跟夫人逗着冬儿在笑,数月不见,冬儿长大了不少,穿着肚兜,露出胖乎乎的手脚,依晴坐在一旁扇着扇子,菀夕的肚子已经很大,坐在那里撑着腰,虽然看上去有些累,但是神情安详,微微笑着。
是菀夕前看到了我,惊讶地喊出了声:“清秋,清秋啊!”
娘跟夫人抬起头,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依晴站起身来叫着:“清秋!”
我嘴角带笑,眼睛里面却是泪水迷离,跑进前厅,紧紧抓住依晴跟菀夕的手,掌心出了汗,湿热湿热的,一颗心雀跃不已,转而跑到娘的跟前,蹲下身脸靠在她的膝盖上,不停地唤着:“娘,娘……清秋好想你,娘……”
之前十六年流过的泪,远远没有这些天流的多,难道成熟非得由泪水来见证么?若是如此,我宁愿永远不要长大。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回来了呢?”娘扶我起来,眼睛里面泪光点点,“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这样爱哭。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就是啊!”夫人怀抱着冬儿站起身,说道,“冬儿冬儿,你看你这姑姑,跟小孩子一样哭花了脸哟!”
我抹了泪,露出个很难看的笑容,嘟囔着:“还不是太久没回家激动的,你们就会取笑我!”
“冬儿来,姑姑抱抱!”我向他拍拍手,挤眉弄眼。这重逢的喜悦暂时掩盖了痛苦,我觉得有一丝安慰,心底升起淡淡的快乐。
小家伙睁着双大眼睛盯着我看,咧开嘴笑了出来。
“哟,倒是不认生哦!”依晴跟菀夕相视一笑。
“我是他亲姑姑哎!”我努努嘴,“又不是生人!”
娘的目光瞟向门外,满脸狐疑,问:“清秋,旭南没有陪你来么?”
我愣了愣,忙笑道:“他大忙人一个,哪里有空陪我来。”
夫人亦跟着笑道:“这旭南事业心重,男人就当如此!”
夫人这一说,我更是觉得自己的委曲求全是正确的,像他这样一个以事业为重的男子,我作为一个合格的妻子,牺牲点爱又算得了什么?
这次回柳家亦是个正确的选择,也许见不着我,他对我的那份感情也会稍微淡去一些,这样跟方婷婷就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我从夫人手里接过冬儿,跟宝儿站在一块,看向众人说:“我们两个打算在柳家住上些日子,大家欢迎么?”
菀夕笑着拍手叫好:“若是住上个三年五载二娘更加高兴呢!”
我的少女时代,突然就重新来过,他们都在我的身边,依然被宠爱着。“清秋,你这个幸福的丫头。”我对自己说。
用晚膳的时候,踏进前厅的父亲,朝阳朝晖无不愣在原地。
朝阳怀疑地看看朝晖,问:“小妹?”
朝晖跑至我身后,将我仔细研究了一番,点头道:“小妹!”
我看着这两人的一唱一和,扑哧笑了出来,站起身至门口挽起爹的手臂,轻轻叫了声:“爹,清秋回来看您了。”
他和蔼地笑着看我,拍拍我的手背,说:“好,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吃饭,暮色四合,门外的灯笼光线朦朦胧胧。
旭南,你该吃饭了吧?今夜又会晚归么?你总是这样忙碌着,从来不知疲倦。当你打开房门,黑暗的房间灯光亮起你发现室内空无一人时,会有那么一瞬间原谅这个故意伤透你心的清秋么?
旭南,原来爱也会伤人,原来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反而不会幸福,因为在意而变得小心翼翼。若是不爱你就好了,任你三妻四妾也与我无关。
“清秋,怎么了?”菀夕将我出游的思绪唤了回来,她笑道,“莫不是想念大哥了?”
我看看那一行盯着我看的人,迟疑了一下,点头微笑。
而心底却在反复着同样的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真相
冗长的午睡,热风从窗口吹入,有汗自额头渗出。
我觉得头痛欲裂,疲倦地睁开眼睛。
何时这夏日方可结束?太过漫长,看不到尽头的样子。
三天了,装模作样的笑容逐渐从脸上隐去,动动嘴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我是永远失去他了。他该是对我失望透了吧?不然,早该来接我回去了。
我从床上坐起,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的荫凉处。阳光一日比一日猛烈,抬头看天的时候,眯起了眼睛。将头靠在门上,颓然地拉扯着衣摆。
旭南,原本名正言顺的爱,从今以后只能偷偷藏在心里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了,甜蜜或痛苦,我一个人细细品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苍天无情,一切幸福只是它设的陷阱,美满终究成空。这漫长的下半生,我就揣着爱的余温凄然度过了吧?
心里一阵悲痛,伤心泪湿了衣襟。
纤细的手指,递过来一块绢帕,眼前的人,一身淡青色衣裳。
我泪眼盈盈唤了声:“菀夕嫂嫂……”
她跨入门槛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轻叹一口气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下意识地咬咬嘴唇,我低下头去。
“真没料到这事还是发生了。”她轻抚我的发,说道,“其实上次回林家,娘就跟我提起过,原以为我这样反对她会心软。早知道,唉……”
我抬头凝视着她,问:“早知道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她双手撑腰,摇了摇头。
我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靠着椅背,情绪更加低落了,两人沉默了许久,我抬眼看向菀夕说:“嫂嫂,我想知道你的说来话长。”
她蹙起眉,似是下不定决心,目光有些躲闪:“清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说了怕是你更接受不了。”
我异常坚定地盯着她,说道:“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样蒙在鼓里我更不好受。”
菀夕深吸一口气:“你要答应我不许难过,不然我就不说。”
我缓慢而坚定地点点头。
“其实,早在前年,林家跟方家就有提起过大哥与婷婷的婚事。不管大哥承不承认,他对婷婷的感情众人都看在眼里,并不是无情,可以说,带有很大一部分的好感。”
她停了停,看向我。我努力掩盖住内心的起伏,吸吸鼻子,让她继续说下去。
“若不是爹爹带着我跟大哥来参加朝阳哥哥的婚礼,也许他们两个老早就成亲了。”
我疑惑地看着她平静的脸,她无奈一笑:“那日夜晚,你一个人站在灯火阑珊的角落,大哥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你身上,最后他回头对我说,菀夕,就是她。我第一次见到薄凉的大哥脸上露出温暖的喜色。第二天黄昏,爹跟大哥怒气冲冲地从方家回来,因为大哥拒绝了双方父母提出的尽快订婚的要求。”
原本被风干的泪,再次夺眶而出,我捂住自己的嘴巴泣不成声。
“他说,我要娶的,是柳清秋!爹娘直骂大哥是不孝子,爹气极地说,只要他还活着,就别指望清秋可以进林家大门。很长一段时间,大哥过得很消沉,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家,隔日又昏昏沉沉出门去。直到二哥从上海回来。第二天一早,我就被爹娘拉着去了医院。大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满脸伤痕,二哥嘴角淌着血站在一旁,一脸倔强。原来是二哥出手打了大哥。”
林墨南的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他又何故打旭南?
“在此之前大哥与二哥的感情一直很好,可是自那日之后,他们二人就形同陌路,个中原因,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去年年初,父亲带着朝晖上林家提亲,爹似乎突然想通了,一口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而大哥与方家的这门亲也就此告吹,娘因此伤心了数月。直到你们订亲的第二日,你告诉我父母都非常喜欢你,我才放下了心,清秋确实十分惹人喜欢。”
“怕是到现在娘的心里依然是不情愿的。”我望着天,一阵晕眩。
“也不知道这方家对娘下了什么迷魂汤。这方婷婷也怪,明可以嫁个好人家,怎么好端端的又肯委屈自己做个妾。”菀夕顿了顿,又回头盯着我看,“以大哥的个性,绝对不会答应母亲这个无理的要求。只是,清秋又何故心事重重回到柳家呢?”
我叹了口气,心如死水:“说出来怕是嫂嫂不相信,我逼着旭南娶方婷婷。”
她一愣,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阴沉。
“娘说得对,我该保全林家的产业和旭南的前途,别无选择,不是么,嫂嫂?”
菀夕抓紧我的手,指甲几乎戳进我的掌心:“定是方家仗着权势要挟父母,太没天理了!”
我含泪微笑,流年易碎,在掌心,破落成了一滩凄凉的回忆。
“小姐……”
顺着宝儿的话音,我向院子外面望去。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树荫下面,白色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眼眶深陷,脸颊越发的瘦削了,神情平静,但是紧抿着的嘴唇泄露了他的情绪。
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笼罩在阴影里。
我闭上眼睛,紧皱着眉头,从未有过的哀戚。旭南,怎么敢直视你的眼睛?
菀夕站起身,唤了声:“大哥。”
空间变得异常狭窄,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瞥见他的拳头紧握着,我将脸埋进了臂弯,生怕被洞悉了内心。
菀夕拍拍我的肩膀,渐渐下了台阶。
“菀夕!”我叫着她的名字站了起来,泪如雨下。
她回头对我浅浅一笑,拉起宝儿往园外走去。
林旭南长叹一口气,见我迟迟不说话,便直直站到了我的跟前。我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丢脸的时刻,于是转过身去哪怕背对着他也好。
他拉住了我的手腕,掌心热得发烫。
我微微抬眼,他的下巴长了一圈胡茬,异常憔悴。我倔强地别过头去,却被他紧捏住了下巴,不得动弹。
“既无情,又何需逃避?既不在乎,又何必垂泪?”他声音粗哑,我几乎被他眸子里的悲怆灼伤,只有紧紧闭上眼睛。
他加重了手指的力度,我只觉得下巴生疼,咬紧了嘴唇。
“你说话啊!”他挫败地放开了我。我睁眼,但见他的手支撑在门上,低垂着头,发梢遮住了他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我无奈地摇着头,对他说:“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罢,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抬起头,神情又恢复了冷漠,嘴角挂着抹嘲讽的笑:“过日子少了你怎么成?别忘了你才是林家正牌的大少奶奶!”
旭南,聪明如你,可惜你从来也不曾真正了解我。回去面对你与她人恩爱的情景,无疑是在我原本就受伤的心头洒盐,你怎么忍心看到我痛不欲生的模样?
我看向他,眼神哀怨。
他的笑意更深了,可是,整个人也更加冷峻,斜睨着我说:“可惜你嫁给了林旭南。”
我叹息道:“若不是柳清秋,也许你们早就在一起。现在,该是时候把你还给她了。借来的幸福迟早要归还的。”
我摊坐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手背喃喃自语:“更何况,这柳清秋心里根本没有林旭南,之前的幸福只不过是假象。林旭南跟方婷婷在一起,才会真正幸福,不是么,旭南?”
“好,很好!”他将我从椅子上抓起,凛然地盯住我的眼睛,说道,“你越是想撇清关系,我越不会顺了你的意!恨也罢怨也罢,别妄想摆布我的命运!”
头晕眩得厉害,我拉住他的衣袖,意识微微有些模糊,动了动眼皮往他身上倒了过去。
“清秋!“他焦灼地喊出声,将我扶住。
我闭着眼睛,茫然的,失落的,潜意识里不愿清醒着睁眼。
匆忙的脚步跑进了门,菀夕惊呼:“大哥,快抱到床上去!”
“菀夕。”旭南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恳求的意味,“请你劝她跟我回去,你看她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幽幽睁开眼,伸手拉住菀夕的衣摆,低喃着:“好不容易找到躲藏的地方了,你们,就放过我吧。”
“清秋……”菀夕无奈地看看旭南,拉住了我的手指,“逃避并没有用,不如勇敢去面对,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可不可以不勇敢?可不可以?”再次红了眼眶,“你们明知道,柳清秋不是个勇敢的人……”
旭南在床沿坐下,我别过头回避他带着伤痕的眼神,只听得他说:“清秋,我们回去,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回不去了!”我定定地看着蚊帐,“我们中间横着柳朝远跟方婷婷,再也回不去了。”
“你……”他叹着气转过我的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你傻不傻的?为了让我娶方,也不必拿朝远当挡箭牌。我气的是,你为了做个好媳妇,不顾及我的感受倒也罢了,居然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我嗫嚅着,失去了任何语言。
“要我娶方婷婷,可以。但是我疼爱的人,却只有一个!”他目光明亮而坚定,语气亦坚定,“清秋,跟我回去。让他们如愿,不过是个形式。我的心,永远在你那里。”
菀夕挽住宝儿的手臂,二人掩着嘴相视微笑。
我看着他,心情复杂。甜蜜,却又夹杂着微微的苦涩与怅惘。
任风吹起万缕情丝,漫漫前路,看不到尽头,只有在感情的旅途中流浪,若是你一直都在,那就好了。
平静
这大热的天气,竟然再度得了风寒。
终日昏沉,从来不生病的清秋,今年却成了不折不扣的林黛玉。
那日傍晚,依然全身无力,只得卧在榻上。门被推开,只见雪如怀抱一叠书站在门口,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头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身上穿了件白色束腰的乔其纱衬衫,胸口缀着蕾丝,卡其色的小脚裤,格外英姿焕发,那笑容明亮得似天上星辰。
她将书放在桌子上在我对面坐下,问道:“嫂嫂,好些了没?”
我微笑着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就回来了。方才在前厅碰见旭南哥哥,他让我过来陪你说说话。”她随手拈来一本书在我眼前晃了晃,“就知道你肯定无聊着,这不,带了书过来给你看呢!”
我投给她一个感激的微笑。
“对了,昨天在火车上墨南哥哥说过些天带我去西湖观荷,到时一定把嫂嫂带去!”她调皮地捏捏我的脸颊,努努嘴说,“都越来越瘦了哦,天天关在家里不生病才怪呢。”
我拍拍她的手背,轻笑道:“难得你跟墨南的感情这般好,我才不去煞风景呢!”
“嫂嫂!”她的脸庞微微红了起来,眉眼盈盈,甚是娇羞,“不要拿我开玩笑啦!”
“哪里是拿你开玩笑,你跟墨南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道。
“不跟你说了不跟你说了!”她摇晃着我的手臂,嘟起了嘴巴。
“挺热闹嘛!”门口传来旭南的声音。
循声望去,但见这男人懒懒地倚在门上,一抹霞光照在身上,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微微笑着,格外英俊。
雪如嘻嘻一笑,将视线从旭南身上转移到我的脸上。我靠回到榻上,亦是注视着她。
他走至我们跟前,问道:“怎么一见我来就不说话了?”
“女人之间的秘密,谁会告诉你一个大男人!”雪如吐吐舌头,问我,“嫂嫂你说是吧?”
我颌首,一阵轻咳。
旭南皱起眉头在另一侧坐下,扶起我的身子轻拍着背,说:“怎么今天反倒是开始严重了?”
雪如掩嘴一笑:“旭南哥哥真是体贴极了!这般恩爱简直是羡煞旁人!”
“你这雪如,刚才不许人家说正经的,现在倒是开起我的玩笑了!”
她弯下腰拍拍我的脸颊说:“那不说就是了嘛!嘿嘿。我先走了啦!”
走到门口仿似又想起了什么,探了个头进来,对我眨眨眼,低低地说:“观荷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哦!”
“你……”不等我把话说完,她立刻关了门,只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
“什么观荷?”旭南不解地看向我,问道。
我微笑:“你听这小丫头胡说呢!”
他刮刮我的鼻子,笑道:“你该向雪如多学学,老是这样子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可不好。你看看她,活得多自在!”
“如果我跟她一样,那世界上不就多了个江雪如少了个柳清秋了?天生就这性子,哪有这么容易改过来?奇Qisuu.сom书”我懒懒地眯了眯眼睛,看看他。
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亲,低语着:“也对,我就爱这独一无二的柳清秋。”
我轻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他定睛看我,“又多想了是吧?”
我撅起嘴,点点头,指指心窝说:“这里难过,可是欲哭无泪。”
“傻瓜!”他摇摇头,无奈极了,“我永远陪着清秋,不让她有难过的机会,所以,你不许再难过了,知道不?”
“旭南。”我伸手抚摸他的额头,轻声问,“若是没有重遇我,当初你跟方婷婷是不是真的会成亲?”
他愣了愣,定是没有料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随后淡淡笑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清秋。”
“我想知道嘛!”坐起身拉拉他的衣袖,我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嘟哝着。
“我可不可以说假话?”摸摸我的发梢,他的笑声极低沉。
“林旭南!”我捶捶他的胸口,提高了声音,“当然要听真话了!”
他扳过我的肩膀,扬起嘴角一笑:“这可是你要我说的。”
我点头,他的目光变得异常真诚:“如果没有你,八成会成亲,可我们还是重遇了,所有的假设便都不存在。”
“那以后,你们会不会日久生情?”我抬眼凝视着他。
“你说会不会?”他佯装生气,“问这种傻问题!”
“人家只是随口问问,何必计较嘛!不会当然最好了。”我侧过头,又一阵轻咳。
他叹叹气,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担忧:“乖,这中药不管用,明天一定要去医院看看。”
我的心里一阵感动,看着他便开始眼眶发热,垂下眼帘低声说:“哪里不管用了?已经好很多,是你自己太紧张我了罢。”
“谁叫你三天两头生病老让人放心不下?”他将我揽进怀里,轻拍着我的肩。
我将头埋进他的颈间,说道:“以后你好好照顾我就不会生病了。”
暮色四合,月光如水流泻,第一颗星辰在夜空中闪烁着,萤火虫飞进窗口,在眼前飞来飞去。
他打开灯拉了窗帘,微笑着抱起我放到床上。
我蜷缩起身子,把弄着他的手指问:“旭南,可不可以不去医院呢?”
他轻轻笑道:“那你早点睡,看你的身体争不争气再决定去不去。”
我点点头,看着眼前飞舞的萤火虫在夜色里发出荧荧烁烁的光芒,翻个身,一阵睡意袭来便沉睡了过去。
交锋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坐在荫凉处的亭子里,风过处,荷叶轻摆,如此景象美不胜收。
大热天,游人稀少。
我的目光从湖面上迷迷离离地掠过雪如跟墨南的脸,看向了远处。
远处的湖面上不时有游船飘过,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岸上的芦苇长得正好,随风轻摆。
“墨南哥哥,我想去那边坐船呢。”雪如摇着墨南的手臂央求着。
墨南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看我一眼,说:“真是拿她没办法了!”
阳光很强烈,三个人顶着烈日并排行走在湖边的小道上。
只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前方传来,定晴一看,有一对男女打着伞慢步行走在我们前面,穿着浅色旗袍的女子挽着男子的手,非常亲密。
雪如抬头看看天,皱起眉头说:“这天气真讨厌,没把人给热晕过去!”
“丫头,走快点就是!”墨南大步流星往前走去,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便不再等我们。
“喂!”雪如跺跺脚,拉起我追着墨南跑。
很快便超过前面的那对小情人,眼看着就要追上墨南,一阵风起,吹走我腰间的丝帕飘向空中,又轻轻地落在草地上。
我停下来转身去捡丝帕,看清了那对男女的模样。
“林旭南!”墨南愤愤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将林旭南推得好远,“你什么意思呢!”
我对扶着自己的雪如淡淡一笑,将头低了下去。
那方婷婷轻哼了一声,开口说道:“真是好笑,我跟旭南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出来同游西湖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给我闭嘴!”墨南的声音很是愠怒。
我抬头看看墨南和雪如,轻声说:“墨南,雪如,不必坏了兴致。我们坐船去。”
语毕,一个人缓缓地朝游船走去。
听得墨南气呼呼地说:“回家再找你算帐!”
二人匆忙追了上来,身后是方婷婷的笑声,林旭南,自始自终沉默着。
林旭南满身酒气在身边躺下,我睁着眼,泪水在这深夜里泛滥成灾。
若是可以选择,宁愿自己从来不是柳清秋,任何事情,从由不得自己,一一发生,一一接受。
一夜无眠,天快亮的时候,听见了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如泣如诉。
微亮的晨曦从窗帘的缝隙穿进来,黎明就快到来了。
他嘟囔着翻了个身,我背对着他,紧紧闭上眼睛。
“清秋?”似是清醒过来,他试探性地叫了我的名字,见我没有回答,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着,“清秋,但愿你会体谅我的苦衷。”
午后,雨还不见停。
我坐在窗前拨弄着瑶琴,宝儿急匆匆跑了进来,喊着:“不好了,小姐!”
“怎么了?”我回过头,看见她着急的神情。
“方才听表小姐说,老爷太太今晚请方小姐过来吃饭。”
“方小姐很快就是林家的人了,过来吃饭也正常,宝儿,你想多了。”我继续弹着琴,言语淡然。总是要正面交锋的,早就作好心理准备了。
在微暗的暮色里,看到盛装的方婷婷,挽着旭南的手臂款款而来。
父母欢喜的笑颜,墨南紧皱的眉头,雪如冷漠的神态,我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那些伪装出来的坚强也许很容易就土崩瓦解。雪如伸过手紧紧抓住我的指尖,我抬头看着她的眸子,盛满了鼓励与支持,突然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伯父伯母!”那方婷婷的声音异常宛转动听,她放开旭南跑进了前厅,挽住娘的臂膀好不亲昵。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抬眼看向旭南,他正朝我走来,只是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待墨南开了灯,一行人均入座。
各怀心事的七个人,各自拿起碗筷。
方婷婷似是不经意地朝我瞥了一眼,目光颇为得意。
我扒了一小口饭,对她浅浅一笑。
娘看着我,微笑着点头,又转头看向方婷婷说:“婷婷,快叫姐姐。”
方婷婷看看旭南,极不情愿地喊了声:“姐姐。”
我笑道:“好妹妹,希望日后我们可以情同姐妹。”
旭南的表情略显尴尬,他轻咳一声,夹了菜往我碗里面塞,方婷婷不悦地皱起眉头。
“对了,娘,旭南跟妹妹的婚期选好了么?”
娘推推爹,爹笑道:“暂时还未定,不过最晚年内就完婚。”
我看着旭南,低低地开了口,“我这里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旭南。”
他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靠近他的耳朵,呢喃了几句。
“真的?!”他雀跃地拥紧我的肩膀,看着爹娘欢呼道,“我要做爹了!”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依然微笑着,只是方婷婷的脸色沉了下去,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娘喜出望外,对爹说:“老爷,林家的列祖列宗显灵了!也不枉我早晚一炷香。”
“这么说,我要做姑姑咯!”雪如拍手大笑。
“大哥,恭喜你了。”墨南的嗓音低沉,一瞬不瞬地盯着旭南,说道,“希望你好好珍惜,拥有的这一切。”
我低头浅笑,在心底低语:“孩子,谢谢你来得正是时候。”
翌日,雨止了,只是天色依然是阴阴的。
我与宝儿坐着小宝的马车行走在去往白龙禅寺的路上。
“小姐,为什么不去灵隐寺呢?”宝儿掀起帘子,看着外面薄雾的天气,不解地问。
我笑着刮刮她的鼻子:“昨晚没听方小姐说灵隐寺香火太旺,不如白龙禅寺来得有灵气吗?”
“她的话你也信?”宝儿撅撅嘴,问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将手覆盖在小腹上,轻声说,“愿上天赐给我一个健康的孩子。”
正说着,一阵颠簸,只听得马长嘶一声,车子晃得厉害随后便停在了原地,小宝的呻吟声从外边传来。
“小宝!”宝儿慌乱地喊了一声,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我也跟着下了马车,只见小宝双手抱着膝盖,神情痛苦,鲜血汩汩地流出,湿透了裤腿。
我环顾四周,是一片荒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咬咬牙,撕下了裙脚一块布,对宝儿说:“你在这儿陪着小宝,我去附近看一下有没有清水,等下给他清洗伤口包扎好我们就回去。”
宝儿点点头,紧咬着嘴唇,身子在微微发抖。
她茫然地看着我,随后轻轻转过头去问小宝:“你还好吧?”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突然有枪声响起,宝儿大喊:“小姐!”重重地将我推开。
只觉得头重重着地,身子滚落了下去,世界一片黑暗,我来不及开口叫旭南,便失去了知觉。
番外——朝远
她在襁褓里面,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我,咧开嘴笑,不过是两岁的女婴,长得眉眼分明,异常标致。
如果没有义父收留,也许我跟娘早已饿死街头。
可是,娘不过多活了四年,十岁那年,她终于还是离开我,在漫天飞雪中入了葬。
我一身白衣跪在她的墓碑前,泪流满面,千呼万唤,可惜娘再也听不见。
清秋冰凉的手指覆盖上了我的脸,轻轻抹去我的泪水,奶声奶气地说:“娘说清秋不哭不哭,朝远哥哥是大人了,也不哭不哭。”
那一刻,突然觉得清秋和柳家的人就是我的亲人,一生一世也不会改变。
许多年过去,娘的容颜逐渐模糊,但是依然记得她总是一遍遍对我说:“柳家的恩情,朝远便是用生命去回报也是理所应当的。”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后悔。
如果那晚不曾带清秋溜出去看花灯,也许一切不会像现在这般混乱。
我说过永远与她在一起,可是却被大哥领回了家,从此退出她的世界,断绝了所有对她的爱与思念。
对爹,不是没有恨的。
即使是娘偷偷带着我离开林家,即使是娘放弃了荣华富贵沿街乞讨。
但是,更恨的是大娘,如果不是她的离间,爹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娘冷眼相向?
然而,所有的恨意终是被原谅。
当爹跟大娘将爱平均地分给我与大哥的时候,当他们送我坐上开往上海的火车,当我看见他们泪光闪烁的时候,我发现那些积聚在心头的厌恶在刹那间消散。
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少年,习惯扬起嘴角微笑,经常微微眯起双眼看蓝天。
那个黄昏对着天空微笑的时候,雪如出现在了面前。
那是个爱哭爱笑爱闹爱撒娇的丫头,经常摇晃着我的手臂,抬起一对单纯的眸子叫着:“墨南哥哥,墨南哥哥。”
那些时候,总会想起清秋,想起她柔柔地叫我朝远哥哥,想起那个月圆夜,她笑靥如花,她,也该长得跟雪如一样高一样漂亮了吧?她还会记得我吗?
总是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再回过神来看雪如,她会变得极其乖巧,对我微微笑。
在上海的日子,因为她的存在,过得异常热闹而充实。
我以为,我是喜欢上这女子了。她一抬眉一凝神,所有的姿态都记在了我的心里。
后来才明白,不过是自己以为而已,所有自以为的喜欢是如此虚浮,一碰到柳清秋三字便立刻瓦解。
为着柳清秋,我重重地打了自己一直最最敬重的大哥。
他为了清秋,拒绝了方家的婚事,看着那个消沉的大哥,我觉得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在我心里,可是,此去经年,我与她便形同陌路,永不相认。
也许是父母对我存有太多的愧疚,在我的跪求之下,父母终于答应大哥与清秋的婚事。
而我与大哥的感情,却因着这个女子,突然走上了背向的路,纵使相对也无语。
再次从上海回到杭州,已经是年末,大哥与清秋的婚期也将近。
大年初一,我死活不愿跟着父亲与大哥去柳家拜年,大哥为此生了很大的气,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再见清秋,她披着红盖头,一袭红衣走进了林家大门。
当他们夫妻对拜的时候,我一阵晕眩,唤了声清秋,匆匆逃离前厅。
看着她小鸟依人地由大哥牵着走向清秋苑,有泪水溢出我的眼眶,淹没了那些仅存的回忆,我对自己说:“清秋,从现在开始,我要把你彻底忘记。”
第二天,当视线不经意掠过她秀丽的脸庞时,我故意跷起二郎腿摇摇晃晃掩饰内心的伤感。而她,是真的不认识我了,她的眼里,只有大哥一人,她看他的眼神,带着多少的留恋与深情,我的心直直地下坠,落入了阴间。
大哥去上海的那些日子里,始终不见清秋的影子。
那个雨后的黄昏,却在回廊处遇见了她,她误将我认作大哥,四目相对,面对她含笑的眼神,我的心越发空落了|Qī|shu|ωang|。大哥,有妻如此,你当知足。
然而这一幕却被大哥撞见,睿智如他,又怎会不知道我对清秋的感情?可是,这样豁达的大哥,在感情面前却极其狭隘,误会了我与清秋,扬长离去。
她的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我的心纠集在一块,几乎无法呼吸,看着她茫然失措的身影,才体会到了她对大哥的用情之深。
林墨南在这里,不过是个阻碍,我收拾了行李,又重回上海,我知道,雪如定在那里等着我去照顾。
原以为,一切就此结束。
谁知那个心心念念想要嫁给大哥的方婷婷始终纠缠不休。
看到他们两人携手同游西湖的刹那,我怒气冲天。
同日晚上,大哥带了方婷婷回家吃饭。
当大哥兴奋地欢呼他要做爹的时候,我由衷地高兴,大哥定会因此而更疼爱清秋,方婷婷就是进了林家也得不到大哥的钟情。
那夜迟迟无法入眠,打开门,看见月光下站着大哥,他眼睛里面含泪,沉默着看我。
“墨南!”快两年了,他头一次以这样亲切的语气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大哥请求你办一件事情。”
果然,大哥的猜测是正确的,方婷婷是下定决心要置清秋于死地。
可是,我依然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宝儿刚刚推开清秋,子弹便直直入了宝儿的胸膛,清秋滚落了山坡。
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宝儿在小宝的怀抱里面奄奄一息,鲜红的血从嘴角溢出。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眼神渐渐黯淡,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二少爷,请你,你一定要,救小姐……”
我合上她未闭的双眼,含着泪说:“宝儿,我一定带着你家小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昏迷的清秋伤痕累累,车子颠颠簸簸往上海驶去。
我回头看着渐远的杭州,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哥,但愿恶人早日得到惩罚,大哥,但愿你们夫妻尽快团聚。
上海卷
念秋
我回过头的时候,正起风,高大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那些枯黄的叶子漫天飞舞,“圣玛利亚女中”六个字在夕阳的余辉里显得异常冷落与寂寥。
那些与我同样装束的女学生们并肩走出校门,互道再见,有些坐上了回家的汽车,有些则是笑谈着走在街道上。
有认识的同学从我身边经过,打声招呼又笑闹着走开。
我怀里抱着一叠书本,在校门口张望了许久,依然不见哥的影子。
我叫林念秋,我不知道自己过去是个怎样的女子,认识些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情,统统都不清楚。
哥告诉我,去年夏天在杭州游玩时我不慎坠落山崖失去了所有记忆,醒来的时候连他都不认识,只是睁着眼睛茫然不知所措。
学校出来往右拐,再走两百余米就是父母留给我们的家,那是一幢欧式风格的建筑,看到那幢房子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的父母该是很有钱的人,不然他们怎么会拥有如此豪华的房子?
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是圣玛利亚女中的英文老师,其实除了英文,哥精通各门学科,因为,一年之内他教我学会了之前因为失忆而忘记的所有课程,并且在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我门门功课都拿了优。
哥哥长得英俊,只是我永远看不清他瞳孔的颜色,他那双细长的凤眼长年被看不到尽头的忧伤覆盖,他很少笑,最多只是微扬嘴角然后又是一脸清冽。
我知道有许多同学在暗地里喜欢哥,可是当我一次次将那些折叠的纸条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总是随手一撕扔入垃圾堆里。也对,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算扔掉那些纸条也无可厚非。
哥的心上人是在中西女中念书的雪如。我是羡慕雪如的,她是个美丽的女子,爱笑,在杭州还有疼爱她的父母,当然,这些都是其次,最让人羡慕的,是她拥有爱,她与哥哥相爱。而念秋的生命里,除了哥,便没有其他人,我也想跟雪如一样,倾尽所有去爱一个男子,只是那男子是谁?他从未出现,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
“念秋!”远远便听见陆修女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去,对她微微一笑。
“校长找林先生过去谈话了,林先生托我转告念秋不必等他一起回家。”她走至我的跟前,轻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
我对她鞠了个躬,说:“谢谢陆修女,明天再见!”
日头西沉,暮色渐渐笼罩了下来,映着霞光,世界一片祥和。
上海的秋意渐浓,微寒的风迎面吹来,我方觉身上的青布褂是如此单薄。
经过十字路口,我往右拐去。不想一辆黑色的汽车摇摇晃晃驶来,一个急刹停在了跟前,我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
车门打开,左右各出来了一人,两人均穿着军官的制服。
哥说在这动乱的年代,军阀亦是招惹不得,我抬眼瞥了他们一眼,绕过车子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跑去。
“小姐,你没事吧?”其中一个男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语气里面带着一丝担忧。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这男子,浓眉大眼,表情真诚,倒是不像坏人,于是浅笑着摇摇头又继续朝家的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我做完作业揉揉双眼,时针已经指向八时,还不见哥哥的身影,不由得一阵不安。
“林妈!”推推趴在沙发上的林妈给自己壮壮胆,我站起了身。
她也嘟哝着站起来,有点晕头转向,连连问:“小姐,怎么了怎么了?少爷呢?”
推开窗帘,灯光在暗夜里格外炫目,霓虹灯闪闪烁烁,歌舞升平的不眠夜。
“林妈,哥怎么还没有回来呢?我担心。”我转过头去,问她。
林妈打了个哈欠,神色也颇为担忧。
“要不我们去学校看看?”
她点点头,跑进储藏室拿了个手电筒出来,说:“小姐,我们走吧!”
开了门,一阵冷风袭来,灌进衣袖寒透每一个毛孔。云朵飞快地从空中飘过,一弯冷月,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挽着林妈的手,借着手电筒的光沿台阶下去。
才刚刚穿过小花园,一辆小汽车鸣着喇叭在大门口停下,灯光异常刺目,我急忙用衣袖挡住了脸,眯起眼睛看向从车上下来的那人。
哥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双手插在口袋里,风过处,额前的发挡住了眼睛,他扬起头走到另一侧,身子微微前倾,跟车子里面的人在交谈着什么,似是觉察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轻扬嘴角,喊了声:“念秋过来!”
我对林妈微微一笑,放开她的手往大门口跑去,打开镂花的铁门,便看清了车里面的司机,是那微有些秃顶的张校长。
我弯腰鞠躬,露出极礼貌的微笑,跟他打了声招呼:“张校长好!”
他亦是回给我一个微笑算是招呼,又看向了哥,问道:“墨南,你看正好念秋也在,不如问问她的意思?”
我讶异地看着他们两人,不知这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
哥颔首,眯起双眼看向我:“念秋,张校长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圣诗班?”
“圣诗班?!”
“嗯,圣诗班。”张校长开口了,“前些时间墨南跟我提起你的情况,他希望你可以多接触外面的世界,多交些朋友。”
“哥!”我抬眼看他,他不言语,只是摸摸我的头顶,眼底的忧伤迷迷蒙蒙。
“刚好我有个教会负责人的朋友,他那里的圣诗班正缺人,若是念秋有兴趣参加的话我便与他说一声。”
我纠着自己的手指,微有些犹豫:“可是……”
“哥已经问过雪如了,她跟你一起去可好?”他顿了顿,“念秋,哥希望你可以变得更开朗更快乐一些,这样爹娘有知也会安心。”
他定是害怕我一人在那个陌生的环境不知所措,所以特意让雪如与我同去,他总是将我的生活安排得如此妥帖,念秋上辈子肯定积了很多德,不然哪里会遇见个这么好的哥哥?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那平静的表情让人觉得非常心安,于是我漾起了笑,对张校长说:“那麻烦张校长了。”
致娴
圣诗班里有好些学生,黎致娴便是其中一个。
初识她是在头一次去教堂的那个周末,哥早早送我到门口便开车去了学校。
我一个人在门口等雪如到来,过了十来分钟仍不见她的身影。
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这不是林念秋吗?我找了你许久。”
我回过头去便看到黎致娴的笑脸,讶异于她认识我,于是愣了一下。
“张校长嘱咐我照顾你,我是林先生的学生黎致娴。”很是美好的笑容,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
我回给她一个微笑,低头致谢道:“谢谢你,黎致娴。”
后来便渐渐熟稔起来,雪如见我与致娴混得不错,索性也就不再去教堂。
转眼便过了一月,我与致娴相处得极好,颇有情同姐妹的味道。
那日接到致娴的电话,她称自己心情不佳,约我出去喝咖啡。
天气开始转冷,仅剩的几片梧桐树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了下来。
阴天,街道上行人稀少,黄包车拉着我转过几个小巷便到了名典咖啡。
只见致娴翘首频频张望,看到我来,立刻从门口跑下了台阶。
“念秋!”她跑到我跟前,一脸憔悴。
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接到你的电话我都担心死了!”
她挽着我的手,努嘴道:“一言难尽,进去再说吧。”
咖啡的香气非常浓郁,热气氲氤。我隔着雾气看致娴,她眼睑低垂,完全不似平日里的笑容满面的模样,浑身被深深的忧愁包围着。大概是觉察到了我的目光,她停止搅动杯子里的咖啡,放下汤匙凝眸看我。
“说吧,致娴,我听着呢。”我轻触她的指尖说。
“念秋,我不想回家了,我讨厌那里所有的人!”
她那气愤的表情让我更加紧张了起来,我都觉察得到她急促的呼吸。
“致娴!”我的手覆盖上她的手背,轻叹了一口气,“就算是吵吵嘴,父母终归是自己的父母,有父母多好,你想想看你跟我相比有多幸福呢。”
“我最气的不是父母,是我哥。自从跟那个女人订了婚,我家就没有好日子过过,天天闹得鸡犬不宁。哪有他这么纵容她的?爸妈也就由着她胡来。什么世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嘟着嘴巴一脸不悦,“现在倒好,婚期就近了,黎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你跟这嫂子八字不合么?”我抿嘴一笑,“致娴,连我这个外人你都很努力在照顾,自家人肯定更加能够相互包容了。”
“你也说了,是相互包容。就她这副态度对我,我实在是没办法装笑脸给她看!”她的视线投向了窗外,眼神迷离。
我轻啜了一口咖啡,这头致娴便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她手里的汤匙掉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好奇地往窗外看去,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挽着个高瘦的男子往台阶上走来。
致娴叫住侍者,匆匆在桌子上留了钱便拉起我往后门跑去。
我靠着墙直喘气,半晌,二人相视大笑。
“真是冤家路窄,喝杯咖啡居然也能碰上!”
“就算碰上也没事的,何故看到她就逃?”我不解地问她。
她摆摆手,摇头对我说:“实在是不想看到这个人!”
“这样一个秀色可餐的美人,你居然不想看到她?”我笑道。
“笑笑笑,念秋,你存心开我玩笑呢!这样的美人,我可消受不起。”
高大的建筑之间,冰冷的风吹过逼仄的街道,我跟致娴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扫兴!”她嘟哝一句,踢走脚下的石子对我说,“只要她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忍气吞声的。”
“说真的,致娴,不要因为别人的行为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保证自己开心最重要,你说呢?”
她抬眼看我,微微笑了笑,说:“你说得对。以后尽量减少跟她碰面的机会便是。”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她环顾四周,问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是吧?”
我指指不远处的教堂说:“要不去那里坐坐?”
她点头称好,于是,二人便牵着手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说笑着经过咖啡馆前的广场时,身侧的一辆车突然鸣起了喇叭,致娴挡在我的跟前侧过身子正对着那辆车,我拍拍胸口,吓了一跳。
车窗慢慢地摇下,车里面的男子对着致娴微笑:“致娴,好巧,在这里也能遇上你。”
我看这男子有些眼熟,可是一时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但见致娴斜倪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是啊,大少爷,好巧,在这里也能遇上你!”
语毕拉起我的手便离开。
我被她拉着往前走,不觉又转过头去。车窗已经重新关上,不见那男子的脸庞。
直到走出数十米远,致娴才放慢了脚步,我心有疑虑,问她:“刚才那个,是谁?”
“还有谁,是那女人的哥哥!”她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她哥哥倒不坏,只是厌屋及乌,怎么也没有好感!”
我笑笑,两人穿过街道,绕过一片草地就到了教堂。
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抬头望着那鲜红的十字架,突然觉得心里异常平静,于是轻声对致娴说:“致娴,我喜欢这地方,特别圣洁,一进来就觉得平静。”
“孩子,耶稣会保佑你,阿们!”她的表情很是肃穆。
推开木门,我跟致娴并肩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坐下。
她的头趴在前排的椅背上,目光正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
“再过半个月他们就在这里举行婚礼了,到时念秋也要出席。”她莞尔一笑。
“我?”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很是奇怪地问,“为什么我也要出席?”
“不懂了吧?”她掩嘴轻笑。
我摇摇头,满头雾水。
“那个怪女人,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西洋玩意儿,说什么结婚时要有圣诗班唱结婚歌。”致娴将身子靠向了椅背,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个场面,到时候可以见识一下。”
我在心底暗想,她这嫂子还真是个新潮的人儿。这样想着,对这婚礼倒也期待了起来。
婚礼
很快就入了冬,好在天气晴朗,并不觉得冷。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喇叭不时鸣叫,间或有金发碧眼的洋人经过。高大的欧式建筑在阳光底下反射出温和的光晕。
上海这个繁华而热闹的城,散发出浓郁的大都市的气息。
车子稳稳地停在教堂门口,哥掠过我额前的流海,又整了整我的衣领说:“到时候就跟着致娴,不要乱跑,哥下午来接你,嗯?”
我温顺地点头,这时有人轻扣车窗,我顺着哥的目光转过头去,只见致娴趴在玻璃上对着我挤眉弄眼。
待我下了车,哥对致娴微扬了下嘴角说:“致娴,念秋就拜托你了。”
致娴微微鞠躬,笑道:“先生放心,我会好好照看她的!”
车子离去,卷起一片尘土。致娴拉起我的手往大门走去。
远远望去,是一片花的海洋,空中飘荡着各色的汽球,整个教堂被装饰得异常华美。
门口有数名穿制服的警卫持枪站立,见到致娴无不恭敬地敬礼,我颇为纳闷,对她投去了疑惑的眼神,她但笑不语。
进了门,宾客里亦是有众多警卫在巡逻,我不禁对致娴的身世好奇起来。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头片刻,随后抬起头来微笑着看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妈!”致娴回头看着那位穿着藏青色旗袍的中年妇女,停住了脚步。
黎家伯母微笑着颌首,目光从致娴身上转到了我这里。
“黎伯母好!”我鞠了个躬,浅笑着。
她的笑容很是和煦,也许我的母亲在世,亦是有如此平和的笑容,这样想着,不禁一阵黯然。
“这就是念秋吧?”她过来打量着我说,“我们家致娴经常提起你。”
我微笑点头:“致娴也经常提起黎伯母,今日念秋有幸见到伯母,很是欢喜。”
她笑出了声:“致娴,你也不向念秋学学,人家多乖巧!”
我颇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致娴笑道:“念秋,你不知道我妈从小就希望我可以长成你这样温顺的姑娘,可惜我总是不学乖让她失望。今天你们一见如故,认个干妈倒也不错!”
“贫嘴!”黎伯母敲了敲致娴的额头,宠溺地笑着说,“婚车已经到了,你跟慕淮也好去准备一下,不要到处乱跑。”
尔后转过身来对我点点头说:“念秋,那我们先过去了。”
见她们渐渐远去,我转了身匆匆往圣诗班集合的地点跑去。
才刚过转弯处便重重撞上了一个人,跌落在地,额头奇痛。
“小姐,你没事吧?”那人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来扶我。
我避开他的手,揉着额头站起了身,抬起头看向那男子,他一脸错愕的表情,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
我扑哧一笑:“怎么又是你?”
他回过神来,站直身子扬了扬浓眉,随后又微有些担心地看我,问:“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了。”我轻笑,指指前方说,“我先走了。”
“等一下!”他拉住我的衣袖,大概觉得冒失,立刻放下了手尴尬地讪笑,问道,“请问,小姐是否名叫柳清秋?”
“先生认错人了。”我茫然地看看他,摇摇头微笑着跑开。
当我们穿着洁白的圣诗服站到台上的时候,大门骤然打开,温暖的阳光从门外照射了进来,一室明亮,空气隐约可见飞扬的尘粒。
新郎携着新娘站在门口,众人站立起来迎接新人。
我站在圣诗班的队伍中开始轻声吟唱,微笑着将目光投向那一对新人。
新郎穿着白衬衫黑西装,眉斜入鬓,目光炯炯,那新娘子则是一身白色婚纱礼服,捧着束捧花,映得肤如凝脂,笑容潋滟。紧随其后的是男女二位傧相,细细一看,一位是致娴,另一位则是方才那被我撞到的男子。
空中飘起了红色的玫瑰花瓣,浅浅的花香盈满整个礼堂,一行人在花瓣雨中经过通道,缓缓往台前走来。
“伉俪永偕芝兰百世昌,好像鸳鸯好像并蒂莲,生活似蜜样甜……”我们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本,停下了歌唱,此时新郎新娘已经走至台前,面对面站立着。
随着钢琴的伴奏,主持人宣布婚礼开始。
主持人看着新人缓慢而有力地说道:“黎致远先生,方婷婷小姐,今天,教会在上帝面前聚焦,在圣堂内为你们公行神圣隆重的婚礼。婚姻是蒙福的,是神圣的,是极宝贵的;所以不可轻忽草率,理当恭敬、虔诚、感恩地在上帝面前宣誓!下面由主礼牧师主持神圣的婚誓问答。”
主礼人应声而出,对着话筒看向新郎问道:“黎致远先生,我代表教会在至高至圣至爱至洁的上帝面前问你:你愿真心诚意与方婷婷小姐结为夫妇,遵行上帝在圣经中的诫命,与她一生一世敬虔度日;无论安乐困苦、丰富贫穷、或顺或逆、或健康或软弱,你都尊重她,帮助她,关怀她,一心爱她,终身忠诚地与她共建家庭。你愿意吗?”
新郎深深望了新娘一眼,答道:“我愿意!”
看着他们交换戒指深情相拥时,我的眼睛里面突然一阵温热。似乎在某个地方亦经历过某些人的婚礼,隐隐约约显现出两张面目不清的脸庞,努力去回忆,头脑里面却一片空白,似是站在河的一边,看不到对岸那些人的神情,微有些晕眩,于是趁着众人欢呼的间隙悄悄溜出了礼堂。
天空一片宁静的蓝,冬日的阳光异常和煦,有断了线的汽球往天际飘去,渐渐消失了踪影。我在长椅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清醒许多。
“你怎么也出来了?”那人在我身边坐下,吹起了口哨。
这温暖的日头照得人异常慵懒,我扬起笑看向他,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是上海人么?”
“是啊。”我坐正了身子,轻声喃喃着,似是自言自语,“我在这儿生活了十七年。”
“那就好!”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未等我开口,那边就传来了致娴的声音:“念秋!我就知道你溜出来了。”
她小跑至我的跟前,悠闲地在我跟方家少爷的中间坐下,斜斜瞥了他一眼说:“方慕淮,你少打我们家念秋的主意!”
我拉拉她的衣袖,轻声嘀咕着:“致娴,你想多了吧?”
她转过头对我眨眨眼,示意我噤声。
那方慕淮浮现出促狭的笑容,站起身说道:“黎致娴,我打的是你的主意!”
致娴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你,你!方慕淮!”
他扬扬手,笑着往礼堂内走去,丝毫不理会致娴愤怒的表情。
“你看你看,念秋,哪有这样的人?兄妹俩简直一样的不可理喻!真是气死我也!”
我拍着她的背,笑出了声:“好了好,不要气了!人家也是开开玩笑,别当真啊。”
她靠向椅背,嘟囔着:“念秋,我看自己跟姓方的都八字不合!”
我伸手点点她的额头,浅浅笑着。
跟致娴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该是这一生中最最平静最最美好最最快乐的时光了吧?希望日子一直如旧,现世安稳亦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因凌烟才疏学浅,主持人及主礼人的问话都是从百度上搜来的哦,特在此声明一下,请各位多多包涵啦~~~
军阀
临近期末,哥开始忙碌起来,通常在我做完作业的时候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今年冬天的天气不似往年那般晴朗,冬雨绵绵,数日不见太阳。
那天放学的时候还是阴天,同学们收拾好书本都匆匆跑出了教室,最后几个跟我道了声再见亦匆忙离开。
轮到做值日生,当我打扫完教室披上外套走出门的时候,空中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在寒风里斜斜地飞扬,虽然雨势不大,但是足够湿透衣襟。
树叶已经落光,那稀疏的枝桠更平添了几分凄清与寥落,我打开阳伞,揽了揽外套的领子往校门口走去。
放学之后的校园异常空旷,一个人走在雨里,黑布鞋踩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偶有几个晚归的校友跑得飞快,经过身边的水坑时溅起大片水花,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出了校门照例向右拐了个弯。天色阴沉,雨雾缭绕,渐次亮起的路灯光线微弱,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弄堂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带着雨的湿气和风的凛冽,拉起我便往围墙边上躲。
我慌乱地推开眼前这个一身黑色昵子大衣的男子,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他捂着胸口发出沉闷的呻吟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不要走……”
鲜血渗出了白色的衬衫,胸前被染成大片腥红,触目惊心。
“你……”我扶住他摇晃的身子,抬头看他的脸,却在那一瞬间立刻惊呆了,大声喊道,“方慕淮!”
“快追!他跑不远的!”弄堂那边传来了一阵声响,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我几乎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方慕淮将我推至墙角,双手环住了我的脖子,湿冷的脸颊紧贴住我的面庞。
我错愕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想将他推开,不想他用力控制住我的双手,又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低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现在,只有你,可以,救我……”
脚步声渐渐近了,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僵硬了起来,温热的汗夹杂着雨水滑落脸颊,湿了我散落的发梢,异常粘稠。
那群人似在周围搜寻了好一会,一个凶狠的声音骂了声:“巴格牙路!”随后脚步声又往学校的方向远去。
直至声音消失,方慕淮才缓缓放开我,手抚着胸口说了声:“谢谢!”
转了个身便跌落在地,血汩汩渗出了他的指缝,他面如死色,嘴唇泛白,眉毛紧紧纠在了一块。
“方慕淮!”我蹲了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坚定地说,“我带你找个地方包扎伤口!”
他幽幽地抬头,目光不再神采奕奕,萎蘼地说:“谢谢,你,念秋……”
出于哥对军阀一向缺乏好感,再加上一个女子带着个男人回家自是不成体统,我定定神说:“那就找个旅馆吧。”
顾不得他人异样的目光,我扶着他进了旅馆。
我向老板娘要了一脸盆热水,放在床前的桌子上,轻轻关上门。一回头,半躺在床上的方慕淮更加虚弱了。
冰冷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我红着脸别过头去,不知该如何继续。
“你,帮我找个,男服务生,来……”他喘着气,说一句话都非常艰难。
“不行,万一碰到坏人就危险了!”我咬咬唇,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定要先给他止住血,再拖下去说不定会出人命。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除了血腥味,还多了份奇异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替他盖上被子,问道:“饿了吧?我去买点吃的。”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强挤出一抹笑说:“不了,你赶紧回家,家里人,要着急了。”
“今天,若不是你,我恐怕要死在日本人的刀下,这份恩情,方某他日,定会回报。”
“快别这么说!致娴是我的好朋友,所以你也算是我的朋友,恩情二字念秋愧不敢当!”我掖了掖被角,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真的不用了,念秋……”他微笑,“帮我打个电话,给致娴,让她转告致远,来此地接我,即可。”
打完电话走出旅馆,雨更加大了。隔着雨帘,霓虹闪烁,灯光倒映在水洼里,五彩斑斓。
天已经全黑,胸口的一大块衣裳染了血,我撑开伞急匆匆往家里跑,希望哥还没有回家,万一被他撞见定是要生气了。
关上铁门,我蹑手蹑脚地穿过小花园,远远望去,大厅里面一片黑暗,哥不在,估计林妈也已经睡下,总算安全。
轻轻锁了门,我靠着墙暗暗松口气。
还未回过神来,水晶灯突然大亮,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
哥铁青着脸,眼神凌厉。
雪如担忧地看着我,眼睛里面闪烁着泪光,而林妈则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我抹去脸上的雨水,心虚地垂下头,走到他的跟前低低喊了声:“哥……”
“好!还知道叫我哥,心里还有我这个哥!”他的声音颤抖着,站起身举起了右手,半晌那巴掌没有下来,“你问问你自己,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吗?”
我紧咬住下唇,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的!哥是念秋唯一的亲人!”
他指着我衣衫上的血迹,问:“这就是所谓的眼里有哥哥吗?若不是雪如要我过去接她,若不是从这条路经过,你是不是就打算让哥哥蒙在鼓里?”
“我……”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他打断了我的话,问,“管不了你了是不是?非得在外面惹事是不是?”
记忆里,哥一直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从不生气,更不会发怒,对我亦是轻声细语,捧在手心里面疼着,如今他却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语气如此咄咄逼人,一股异常悲哀的情绪自心里溢出来,弥漫了身心,眼泪夺眶而出。细细想来,竟是这一年多来落的第一滴泪。
透过泪眼看哥的脸,我哀戚地自言自语道:“告诉你又如何?告诉你你就相信我了?念秋是怎样的人,哥还不清楚吗?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既然你对我失望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眼见着那巴掌就要下来,雪如拉住了哥哥,斥责道:“墨南,你疯了吗?”
雪如拥抱住我,轻声安慰着:“好了好了,念秋不哭了啊。墨南这个不讲理的家伙,咱不理他,嗯?”
“雪如……”我啜泣着,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难道因为他是军阀就任他被日本人杀死吗?哥对军阀有成见难道就看得惯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胡作非为吗?难道我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在日本人的刀下才算安份吗?”
一阵沉默,然后便是哥跑上楼重重关门的声音。
雪如轻叹一口气,说道:“你没有错,墨南也没有错,错只错在军阀。”
“军阀有什么错?”我吸吸鼻子,“日本人才有错!”
“军阀本无错,错只错在,他们与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愣了一下,盯着雪如许久说不出话来,冰冷的寒意从湿透的鞋底一直升腾到头顶,哑声问道:“什么叫做不共戴天之仇?”
“林家因着军阀的杀害,家破人亡。”雪如的声音变了腔调,说不出来的凄楚。
我抬头看着楼上,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哥,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方慕淮他不是一般的军阀,哥,你若是明白了就会原谅念秋的,是么?
情愫
次日清晨,依然在下雨。
哥撑着伞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
但是,不管怎么样,救了方慕淮一命总是值得,哥哥是最亲近的人,总有一天他定会原谅自己的。
只是整整一天未与哥说一句话,吃中饭的时候相对两无言,默默吃了饭便各自回了教室。
下午放学时遇见致娴,她避开人群,把我拉到操场的角落里神秘兮兮地问:“念秋,林先生今天怎么了?竟将班上一位同学骂哭了。”
我躲避她的目光,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莫不是知道昨晚的事情他生气了?”
我抬眼看她,轻声叹气:“什么都瞒不过你,致娴。”
“生气也正常,换作是我肯定也会不高兴,要是出什么意外你让林先生怎么办?”她看看我,接着说道,“你呢,今天回去一定要跟他认个错,毕竟人家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就算他生生气发发怒你也不要太记在心上。”
“我都明白,只怕哥他不原谅我。”
“不会的,只要你诚心认错,相信林先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致娴拉拉我的衣袖说,“咱们走吧,指不定他在等你一起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叹息着:“这方家兄妹真是有够麻烦,三天两头出事,黎家光是替他们善后就要忙不过来。”
“念秋你看,果然在那儿等你!”致娴指着门口说,“我们快过去吧。”
“林先生好!”致娴极为礼貌地鞠了个躬,将我推至哥的面前,说声再见便跑出了校门。
抬起头对上他凛冽的眸子,我轻唤了声:“哥。”
“回去吧。”他那冷峻的目光飘过我的脸庞,便转了身往校门口走去。
我感觉到心微微纠集的痛楚,深深吸口气,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厅里面光线阴沉,我叫了声林妈,她抹抹头发打开灯,问道:“小姐,有什么事?”
“我哥呢?”
“少爷去了书房,我这就去叫他下来。”她转个身欲往楼上去。
“不用了,还是我上去找他。”我叫住林妈,轻轻上了楼,心想,是时候向哥认错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哥的声音自门口传出,一字一句很是清晰。也不知道是跟谁在说谁,听语气似乎很愤怒。
“我管不住她了!你再顾着父母不来上海可别后悔!”
“我不想管了,可以吧?你到底是在乎父母还是在乎她?!”
“你到底还要不要她?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电话“叭”地挂下,门被打开,灯光投下他的影子,地面上一片阴影。见我正对着他站在跟前,他皱起眉头,问:“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我,我刚刚上来。”我凝视了他片刻,说道,“什么都没有听到。”
“那就好。”他挑起眉头,动了动嘴角,绕过我的身边准备下楼。
“哥!”
他微微侧过头,缓下了脚步。
“哥。”我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的胆怯,“哥,请你原谅念秋,以后我再也不惹哥生气了。请你原谅念秋,好吗?”
他的身子动了动,停在原地,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里面的忧伤又渗了出来,那比月色更加寂寥凄清的眼神呵。
跟哥之间,依然隔了层难以戳破的隔膜,再也没有以往的亲昵,疏离得似陌生人。
在这尴尬的状态下,期末考试结束了。
午后两点钟,哥开了车去中西女中接雪如,尔后她便要坐上火车回杭州过寒假。
我整理好书本,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阳光如水般倾泻,透过树枝洒落双肩,数只麻雀停在围墙上,发出清脆的叫声,我漾起笑容加快了脚步。
“嘟嘟——”转弯处那辆黑色的车子鸣叫着喇叭,我转过头看看那车,只见一位着黑色风衣的男子头戴礼帽下了车。
“念秋!”他摘下礼帽,笑容谦恭。
“是你!”我雀跃地绽开笑,忙问,“真的是你!你没事了吗?”
他拍拍胸口走了过来,笑道:“当然没事了!今日特地来谢恩的。”
“谢恩?”我打量着他,说,“你好了我就放心了,谢恩就免了吧?”
“要的要的。”他盯着我看了许久,说,“念秋,你的救命之恩方慕淮不知是否有机会报答。今日请你喝杯茶略表心意,权当了了我一桩心愿。”
“方慕淮,当时换作是谁我都会救,你不必太放在心上,说救命之恩,念秋真的承受不起。”我微笑着对他挥挥手道再见。
“念,念,念秋!”致娴急匆匆地挡在了我的跟前,手捂着胸口不停喘气,一边又转过头对方慕淮说,“你等一下,等一下!”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赶得这么急?”
“咳,我妈说请你回家小坐,咳咳……”致娴将我拖到方慕淮身边,说,“正好方慕淮的车子在,让他送我们去!”
我抬头看方慕淮,他的双眸中包含着某些让人看不透的笑意,目光灼灼,直直看到人的心里去。我被这眼神盯得颇不好意思,感觉脸微微发烫,忙转过头去拉拉致娴的衣袖说:“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呢?反正就那么点路,不如慢慢走过去罢。”
“不麻烦的,反正他顺路。”她二话不说打开车门将我塞了进去,随后在我身边坐下,对靠在车门上的方慕淮使唤着,“方慕淮,开车吧。”
“黎大小姐,你怎么知道我就顺路?”他关上门扬起嘴角,“是我先约了念秋去喝下午茶的,你先下车在这里候着吧!”
“方慕淮你!”致娴努起嘴,皱眉看向我,“念秋,你跟他……”
感觉到方慕淮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我急急撇清关系:““你少听他胡说。既然人家不愿意,我们就下车走过去吧。”
语毕迫不及待地开门下车,前面一只脚才刚刚踩到地面,方慕淮便笑出了声:“念秋,你还真是我见过最正派老实的女孩子呢,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快别当真,哈哈。把门关好,我们出发咯!”
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请允许凌烟感叹一下下。偶们家林旭南,可真是千百万呼万唤始出现啊~~~站岗的警卫看到车子,立刻打开大门敬了个庄重的礼。
车渐渐慢了下来,方慕淮吹响口哨说道:“小姐们,请下车!”
黎家果然是上海滩的名门望族,黎公馆的面积极大,光是一个花园便抵得上整个林宅的占地。
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远远就看到那幢红色琉璃瓦烟灰色外墙的欧式洋房,尖尖的房顶直耸云霄,米白色的栅栏围着落地窗,吊兰长得郁郁葱葱,顺着栅栏垂落下来,一有风过,叶片便随风轻轻摇荡。
致娴拉着我的手在阳光底下小跑着,斑驳的光影在肩头跳跃,笑声在园子里面散开来,传得好远。这时方慕淮也跟了上来,手中的钥匙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眼睛异常明亮,盯着我露出了笑容。
我被致娴拉着跑上了台阶,她轻轻推开门,喊道:“妈,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窗帘在风里面翻飞着。大厅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我跟着她进了屋,隐约听见女人啼哭的声音。
“妈?!”致娴再次叫唤黎伯母,依然没有回应。
这时二楼的走廊尽头冲出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看不清面目,似是在啜泣,她浑身颤抖着跑下楼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重新站立好又往门外跑去。
“婷婷!”方慕淮大喊一声,一把拉住她,双手紧紧拥住了她的肩膀。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致娴,她呼出一口气,努起嘴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那方婷婷缓缓抬起头,一眨眼,一行清泪从茫然的眼睛里面溢出。她脂粉未施,有明显的眼袋,双颊深陷,与婚礼上那个貌美的女子判若两人。
泪水流向她干燥的嘴唇,她叫了声哥,便扑进方慕淮的怀抱里面呜咽着哭出声音,
黎伯母站在楼梯口,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紧紧闭上眼睛,身子摇摇晃晃,努力抓住扶手才得以站稳。我急忙跑过去搀扶住她,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面,是深深的疲惫与挫败。我对致娴使了个眼色,她紧皱着眉走到黎伯母身边,轻轻嘀咕着:“这女人又搞什么鬼呢?花样真是多!”
这时,方婷婷又开始挥身颤抖,双手抽搐着,神情异常狰狞,汗水湿透了她的发梢,她慌忙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头。
“婷婷,婷婷!”方慕淮一边叫唤着一边摇晃着她的身体,一遍遍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奈何这方婷婷一直不说话,他焦灼地转过头问黎伯母:“伯母,她究竟怎么了?”
“哥!哥!”方婷婷喘着气拉住了方慕淮,带着浓浓的哭腔,“哥,我好害怕,好害怕,哥……我又梦见她了……哥!”
“婷婷不要怕,哥哥在,她不会来找你的,婷婷不要怕,嗯?”方慕淮拥她入了怀,面带歉意地看向我。
“慕淮。”黎伯母摇头叹着气,幽幽地对方慕淮说,“看来也瞒不了你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不介意我把婷婷的情况说出来吧?”
他的神情里面带着几分严肃,点头说道:“伯母请讲。”
“你这妹妹,还是送戒毒所吧。”她的声音轻轻的,可是屋内三个清醒着的人都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什么?!”方慕淮提高音量,瞪大眼睛推开方婷婷,“你竟然吸大烟?!”
方婷婷重重摔在地上,抹着眼泪蜷缩至墙角,她拥着瘦削的肩,又止不住一阵抽搐,哑声低喃:“哥,我痛……梦见她我就痛,那个孩子,浑身是血,我的心好像快裂开了……”
方慕淮握紧拳头,吐出几个字:“这是你自作自受!”
说着抓起方婷婷的手臂拉她站了起来,她像一片纸屑在方慕淮的手里晃动着,眼神被泪水冲刷得格外凄迷。
“方婷婷,你为什么总是不学好?!为什么总是让我失望?你信不信我真的送你去戒毒所!”
“哥,不要不要!”她可怜兮兮地看看方慕淮,喃喃着,“妈,求你们不要送我去那里,求你们了!”
她目无焦距,缓缓地转过头,寻找着黎伯母,一看到我,突然睁大了眼睛,像是触电般跳了起来。
“啊!”凄惨一叫,她躲到了方慕淮的身后,“哥哥,有鬼!哥哥你快赶她走!”
“我看你心里有鬼才是!”方慕淮显然是极其生气,额头上面的青筋都一根根暴露出来,看着我露出苦涩的笑,说道,“念秋,抱歉。”
我急忙摇头,方婷婷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是纠心,我咬着唇对方慕淮说:“要不送她去医院看看?这个样子太折磨人了。”
“伯母,家里是否还有大烟?先让她吸几口。等致远回来再商量该如何处置吧。”他叹口气,瞥了方婷婷一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躲在方慕淮身后,偷偷探出半个头瞅了瞅我,又很是恐惧地缩回脑袋。
我满怀歉意地看看沉默着的几个人,说道:“伯母,我该回去了。刚才忘了告诉我哥来了黎公馆,再不回去怕他又要担心。”
黎伯母轻拍我的手背说:“念秋,这次真是很不好意思。下回有机会一定来家里吃饭。”
我弯腰鞠躬,强颜欢笑,谢道:“谢谢黎伯母,下次一定来。”
“念秋,等一下!”致娴叫住了我,“我给林先生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接你。”
我看看墙上的钟摆,经过这一折腾,已经是三点一刻了。
致娴送我出了门,她似是受了点惊吓,眼睛里面泪光盈盈,吸吸鼻子对我说:“念秋,希望你不要见怪。唉,没想到她真的出事了。”
“好了。”我拥住她的肩,低语,“傻致娴,不要想太多了。耶稣保佑,她会没事的。”
“嗯!”致娴擦去眼角的泪水,说,“林先生来了,你快上车吧。”
我安静地在副驾驶室坐下,哥扬起嘴角,正对阳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哥!”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一直生我气的哥露出鲜有的笑容,问道,“这么开心。莫不是雪如留在上海陪你过年?”
他拉起我的手放到胸口,一瞬不瞬地凝望我的眼睛,说:“念秋,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的眼眸纯净如水,满满的忧伤在日头底下一点点蒸发,消失无踪。
哥脚步轻快,小跑着上了台阶,一打开门,果然见到雪如坐在沙发上。
“雪如!”我雀跃地喊她,随后抬头对哥眨眼说道,“哥,果然被我猜中了。就知道雪如在上海过年!”
待我将目光投向屋内的时候,便对上了另一双眸子。这男子,脸上带着谦和温文的笑,眼睛里面包含三分欣喜,三分哀愁,却又是那样的坦荡平稳,深远而又沉重。
我迎着这陌生男子的目光,丝毫不畏生,正对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
像是,在晨雾里,忽然看见太阳的光晕,暗夜里,突然发现月光普照,似六月的傍晚,吹过一阵清风,莫名就舒展了笑容。
回忆(一)
“哥,家里来客人了?”
我侧过头去,哥倚着门,明明嘴角含笑,可是眼睛里面却闪着明亮的泪光:“念秋,我们进屋去说。“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射进来,大厅里面充满温暖的阳光的香气,我跟在哥的身后,目光恍恍惚惚的,正对上那对眸子,他紧紧盯住我,那眼神看似平静,却忽明忽暗,暗藏着汹涌波涛。
“清……念秋!“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微有些颤抖。话一出口,他的眼底就被氤氲的雾气笼罩,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他紧紧拥抱住了,一股熟悉的青草味将我笼罩,几乎让人窒息。
“唔……”我觉得脸颊发热,努力挣脱他的怀抱躲到了哥的背后。
接触到他灼热却又微微受挫的眼神,我不自觉地垂下眼睑,紧紧拽着衣摆,感觉手心渗出一层汗,那温热一直蔓延到头顶,眼眶莫名就湿润了。很多时候,感觉自己是在迷雾中行走,朝着微弱的阳光走去,可是回过头去却怎么也看不到来时的路。
他轻叹一口气,抬起右手轻轻覆盖我的头顶,温温和和地问道:“念秋,你还记得我吗?”
我的脸越发烫了,那天方慕淮的脸紧贴着我的脸颊都不曾如此脸红心跳,可是眼前这男子,轻轻碰下我的头却让人乱了手脚。
我缓缓抬起头,太阳的光芒斜斜洒在他脸上,他的眼里充满怜惜,深藏着一抹难以看透的小心翼翼,在我摇头的瞬间,他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去,许久才扬起嘴角,对我微微一笑。
吃晚饭的时候,林妈拼命往林旭南碗里添菜,那笑容可掬的模样似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别提有多疼爱。
他却把我喜欢吃的菜统统往我碗里放,一边说着,念秋爱吃这个,念秋爱吃那个。
我往嘴里扒着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眼光不时往他脸上飘去,为什么,他竟比哥还了解我。迟疑了好一会,才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问出口:“哥,旭南哥哥是我们家亲戚么?”
“是你自己想知道的,吓到你我可不管啊。”哥露出了促狭的笑,转而对林旭南眨眨眼,问,“大哥,是你说还是我说?”
“墨南,你今天话很多呢!”雪如拿筷子敲敲哥的头,撅起嘴轻斥着,“你想说就说呗!”
哥摸摸被敲痛的头,竟挑高眉头一笑:“念秋,不瞒你说,旭南他是你未婚夫!”
“咳咳!”我立刻被饭呛住,筷子掉落地面,紧跟着不停咳嗽起来。
雪如喷出了嘴里的汤,笑得眼泪直流,手搭在哥的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墨,墨南……你,哈哈……”
他倒是好,一脸无辜地看着雪如说:“江雪如,我说的是事实,你有什么好笑的?”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我趴在桌子上面,嘟囔着:“哥,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
“不是玩笑。”林旭南的声音异常清晰,他缓缓地开口道,“林念秋,是我的未婚妻,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林妈站起身说:“我去拿双筷子!”一边抹着眼睛跑进了厨房。
我怔忡地看着她的背影,哥伸出手在我眼前摇晃着。我回过神来看他:“你们都拿我开玩笑。一个旭南,一个墨南,不是表亲便是堂亲。”
哥又恢复了往日的正经模样,定定地看着我说:“傻瓜,亲上加亲有没有听过?”
在噩梦中惊醒,浑身被汗水湿透,微微睁开眼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可见路灯微弱的光芒。
狭窄的山路,悬崖峭壁,一步一步,如履薄冰,一不小心,直直坠落了下去,眼底是万丈深渊,只听见石头滚落的声音,震得耳朵一阵疼痛。
我颤抖着打开台灯,缩回被窝里面疲倦地闭上眼。这个梦竟成了自己的影子,任你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
抹去额头上的汗,只觉口干舌燥,于是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打算下楼去拿开水。
悄悄打开门,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冰冷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随着通道上吹过的风在空中飘散开来。
我心想,准是林妈又忘了关窗。
转身将门带上,不经意回过头去,但见清冷的月光从窗口洒下,整个走廊上似是落了层薄霜。
在走廊尽头朦胧的月色里,他倚窗而立,身影瘦削,手上拿着支烟,烟头的火光不时明灭。见我安静地站在门口,他抬头喷吐出烟圈,隔着缥缥缈缈升腾起的烟雾,他摁灭了手中的香烟朝我走来。
他的目光在夜色里灿若星辰,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问道:“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拂去我被汗水粘在额头的流海,低声说:“大冷天的,当心身子。乖乖回去躺着,我下去给你拿水。”
我抬头看他,这面容与眼神,声音跟语气,似乎在记忆里出现过,不过一直是些破碎的片段,散落一地,却无从拼凑。
我站在原地,听风吹过窗棂的声响,顿觉异常温暖。原来一直羡慕雪如的念秋曾经亦是拥有爱情的。我看着他下楼的身影,心里被一种奇怪的幸福感填满,不觉轻笑出声,踮起脚尖轻轻走回了房间。
“吱呀”一声,他便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在我床前坐下。
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我抿起嘴回了个浅浅的笑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
“念秋。”他轻唤我的名字。
我放下杯子,应了声:“嗯?”
他沉思片刻,问:“念秋,跟我回杭州可好?”
我慌忙摇头说道:“念秋哪儿也不去。我要留在上海,一直跟我哥在一块。”
他扬起眉毛,沉默了数秒钟,将他那温暖的手心放在我的手背上,轻声笑了出来。
是谁的目光轻轻掠过我的脸庞,是谁抬起头对我温文一笑,又是谁在耳边说永远一起到天荒地老?眼前反复出现的是他的脸,都是些深情往事么?
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几乎爆炸,我顿觉呼吸困难,忙从他的掌心抽离出自己的手,低低说了句:“不要这样,快回去睡觉吧。”
回忆(二)
次日便是散学典礼。
安静的会场,只听见张校长的声音,异常洪亮,在礼堂上空传开。
身边的同学推推我,指着左前方的位置对我眨了眨眼睛。我顺着那方向望去,但见致娴调皮地朝我吐着舌头,一边偷偷做了个手势,然后又坐正身子不再看我。
好不容易等到典礼结束,我转过身去,人头攒动,根本看不见致娴的身影,就这样被拥挤的人群夹杂出了大门。
天色微微转阴,人群从我身边经过,我感觉手指冰冷,在寒风中瑟缩着,致娴就站在面前了。
她凝眸浅笑:“念秋,我妈老惦记着你呢。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今天中午请你过去一起吃饭。”
并肩走过种满香樟的小路,从礼堂里面散出来的同学将我们远远抛在后头。我微微一笑,随即又叹口气道:“致娴,你嫂嫂怎么样了?”
“那天我哥还是送她去了戒毒所,不过听说情绪一直不稳定。”她停顿了片刻,似是有些哀伤,“原本好好一个人,我倒是希望她又跟以前一样张扬着。哎,明天过去看看她。”
我点头称是。
“不去说她了。”致娴吸了口气,说,“等下去教室拿了书包便去我家。”
“这……我家里还有客人呢。”
“家里有客人还有林先生招呼呢。先去你们班拿书包,等下一起去我们教室征求林先生的同意,这样总可以吧?”
被致娴拖着到了她们教室门口,但见哥站在讲台上,看到我们过来,他露出了谦和的笑。
“哥……”我迟疑地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哥。
他走到我们跟前,问道:“怎么了?”
“林先生,是这样的,我妈让我请念秋过去吃个饭。不知道您是否同意?”致娴挽着我的手,对哥灿烂一笑。
我抬眼看哥,只见他又扬起嘴角,看着致娴笑道:“你妈这样惦念着念秋,先生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语毕刮刮我的鼻子,又开口说道:“那就过去吧,不要给伯母添乱,知道不?到时候打个电话回家,wωw奇Qisuu書com网我过来接你。”
“知道了,哥!”
致娴跑进教室拿了书包,拉起我就往校门口跑去。
我一边跑着一边回过头看,哥依然微笑地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们离去。
气喘吁吁地跑进黎家大门,我与致娴在花园里停下,相视而笑。
进入大厅,致娴嗅嗅鼻子,对着餐厅喊道:“妈,做了什么菜呢?好香!”
“你这丫头!”黎伯母故意皱着眉头瞪致娴一眼,随后转过头来看我,笑意吟吟:“念秋,你来了?”
我向黎伯母鞠个躬,唤了声:“黎伯母好!”
黎伯父与黎致远均未在家用餐,这样倒是少了许多拘谨。
“念秋,这饭菜是否合胃口?”
见我点头,黎伯母露出会心一笑,说:“这就好,以后经常过来吃个饭。”
“妈,你待念秋简直比待自己亲生女儿还要好,也不怕我吃醋呢!”致娴皱皱鼻子笑出声,眼睛异常明亮。
“伯母!致娴!”方慕淮的声音自大厅外传进来,带着几分焦灼,他便冲进了餐厅。
“慕淮,怎么了?”黎伯母放下手中的筷子,担忧地问道。
“婷婷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哭闹得厉害!”他面色苍白,重重呼出一口气,眼眶布满了血丝。
黎伯母随手抓了件披肩披上,对方慕淮说:“我们赶紧过去看看!致娴,你在家陪着念秋!”
“不!伯母,我跟致娴也一同过去看看!”我慌忙站起身,亦是紧张了起来。
方慕淮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那就一起过去吧。”
推开病房的木门,只见黎致远拉着方婷婷的手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神情很是颓败。
方婷婷一脸呆滞,靠着床背,泪痕未干,红着眼圈,目光漫无目的地停留在窗外。
听见我们开门的声音,黎致远转过头来,勉强露出了一抹笑,说:“你们来了?”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方慕淮走到床前,摸摸方婷婷的头问道。
“刚打了针,总算安静下来。”黎致远看着眼前那个纹丝不动的妻子,眼睛被无尽的哀戚填满。
“婷婷?”黎伯母伸出手在她眼前摇了摇,她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紧抿着唇,疲倦地动了动睫毛。
“方婷婷!”致娴大喊一声,她这才茫然地转过头来,眼睛里面一片空洞,微微泛着泪光,随后便看见了我。
“啊!”她倒抽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冲到我的跟前。
“清秋,清秋啊!”她的嘴唇哆嗦着,身子不停颤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发出凄凉的哭声,“清秋,对不起,对不起啊……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原谅!”
我有些惊恐地看向她,往后移了移身子。
她的眼睛经过泪水的冲刷,变得异常明亮,加大双手的力量拽着我,哭道:“清秋,你不原谅我么?”
“我……我不是清秋,你认错人了!”我更加不知所措。
方慕淮过来揽住方婷婷的肩膀,轻声哄着:“婷婷,她不是清秋,我们认错人了。我们回去乖乖地睡一觉,好不好?”
“不!”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甩开方慕淮的手,面向我跪倒在地上,紧紧抱住我的腿,哭喊着,“清秋,我知道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方慕淮跟黎致远很努力地抱住她,她摊坐在地面,头倚着黎致远的肩膀,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哭声异常沙哑。
我定定看着她,心跳得厉害,致娴挽着我的手,紧张地问:“念秋,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脑袋里面出现方婷婷的脸,她似是穿着嫩黄色的洋装,一脸轻蔑的笑,眼前突然一闪而过一张清秀的脸。“少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那声音清晰而响亮,在我耳朵里面不断回荡,头晕眩得厉害,我紧紧抓住致娴的手臂,生怕一不小心便摔倒在地。
“念秋,念秋!”致娴急急问,“你怎么了?”
“致娴,我头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觉得自己有些口齿不清。
方慕淮过来扶住我,很是担忧地喊道:“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不了,方慕淮。”我艰难地睁开眼,对他说,“你送我回家就好。”
回忆(三)
方慕淮关上车门,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目光饱含歉意,凝视着我许久才开了口:“念秋,对不起,婷婷她……”
我挤出了一抹笑:“不要说对不起,她如果清醒着肯定也不想这样的,是不是?”
他叹息着问:“头晕得厉害么?要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方慕淮。”我摇头,疲倦地靠在椅背上,说,“回家休息片刻就好了,你不要担心。”
“可是,真的很担心,念秋,真的很担心你。”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
我半睁着眼,颇为讶异地看他,只见他的眼神异常担忧,漆黑的眸子闪着光亮,这眼神,只有在他看方婷婷的时候才出现过。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感动,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他见我欲言又止的模样,露出了善解人意的微笑,随即启动车子往门口驶去。
我安静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天气越发阴沉了,行到半路便飘起了细碎的雨丝,不一会,雨渐渐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子拐了个弯便看到圣玛利亚女中,我坐直了身子,对他说:“往右拐,往前直走两百米便是我家。”
方慕淮突然轻笑出来:“念秋,又是个雨天。”
车子稳稳地停在家门口,我抬头对方慕淮浅浅一笑:“谢谢你,方慕淮,再见!”
在我转身准备打开车门的刹那,他拉住了我的手腕,热力从他那温暖的手心散发,我回过头去看他,一下子红了脸。他似是没有打算把手放开,目光里面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挑起眉头,说:“念秋,可不可以听我把话说完再走?”
我不安地动动手腕,垂下了睫毛。
“念秋,念秋……”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轻喊着我的名字,“念秋,这个名字在我的心底生根发芽了……”
我用力抽出了手腕,看着窗外的雨夹杂着雪粒落在地面上,整个世界在雨雾里一片模糊。
我尴尬地瞥了他一眼,急忙收回视线,将散落的发丝掠到耳朵后面掩饰内心的无措,低低说道:“我先下车了。”
“念秋,伞!拿着!”他从后座拿出一把伞递到我的手中,看着我红透的脸,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会等你回复!”
我打开伞站在雨中,方慕淮掉了个头,与哥的车子擦身而过。
抖落身上的水珠,我将身子埋进了沙发里,闭上眼细细回忆方才在眼前出现的脸庞,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模样。我懊恼地皱起眉头,头晕与寒冷让人不自觉地开始瑟缩。
散乱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雨声渐渐小了。
“念秋!”林旭南喊我的名字,我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连抬头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温暖的外套盖在了我的身上,整个人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包围住,我勉强睁开眼睛,对上了林旭南焦灼的眸子。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中流动着,我顿觉心里安定了许多。
哥在旁边坐下,伸手扶我坐起身来。我懒散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哑着嗓子说:“哥,我好像记起了什么……”
“真的?”林旭南跟哥的声音同时响起。
这时雪如刚刚关了门,她与林旭南并肩站在我的面前,掩饰不住的喜悦从他们的眼睛里面流露出来,令我更加黯然。
我垂下眼睑,叹息道:“可是,当我努力去回忆的时候,那些人却面目模糊。”
即使没有抬头,依然可以感觉到他们失望的神情,我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想不起也没有关系,不要逼着自己。”林旭南蹲下身子抬头看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你是不是累了?先去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很快便被林旭南拦腰抱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说道:“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低语着:“我可以走。”
他似是没有听见我的声音,自顾自往楼上走去。
“你放我下来……”
“闭嘴!”
我凝眸看他,那皱起的眉头里面,究竟包含着几多担忧与愁闷呢?
雪如送晚饭到了房间,终是食不知味,稍稍吃了几口,便觉反胃。
天色渐渐暗了,窗帘半开着,我看着窗外的天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听见走廊里传来雪如的声音,似是喊着下雪了。
我侧过头看看窗外,阳光温温和和地照耀大地,花园里落光了枝叶的银杏树梢上,披着厚厚的雪,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雪如。”林旭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将嗓门压得低低的,“小声一点,念秋还在睡觉。”
心里一片温暖,我扬起笑容坐起了身。
梳洗完毕下了楼,隔着透明的窗子,但见那三人在雪地里嬉戏着。
心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眼睛里面一阵温热,那个男子的面容渐渐清晰,是他站在落雪的回廊下为我掠去了头顶的雪花,是他含着浅笑神情温暖。
“小姐,好些了吗?”身后传来林妈的声音。
我回头对她露出了笑容。
她见我点头,面露喜色,说道:“你先坐一会,等下就好吃早餐了。”
天气甚好,我转了身往楼上跑去,想起那天哥从学校带了好些名著回来,等会在太阳底下看看书倒是可以消磨时光。
他们的笑声隐约入耳,我亦跟着快乐地微笑起来。
随手从书柜里挑了几本书,一张纸条从书里面落了出来,在空中打着转轻轻掉在地面上。
我瞥了一眼捡起的纸条,似是书信,龙飞凤舞的字体,那字迹看似十分熟悉,然后,“宝儿”二字便映入眼帘,五脏六腑抽搐起来,心跟着痛得无法呼吸。
“宝儿,宝儿……”我喃喃着这名字,泪如雨下。
宝儿宝儿,你是否在杭州等着我回去?你是否已经嫁为人妇?是否与小宝生儿育女在共享天伦呢?
多少封锁了的记忆,突然苏醒过来,落落而去的光阴,一幕幕前尘往事,倒映在泪水里,湿透了整个世界。
我颤抖着双手,展开信笺。
信笺
墨南:
见信如面!
自别后,便期待重逢,奈何相见只是在梦中。千般问候,万般思念 ,唯托书信带至你处。
你们在上海,一切可好?那魂牵梦萦的人儿,她是否安好?
这些日子,杭州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故。白天突然进入黑夜,夏天突然进入冬天。一夕之间,似是老了十岁。
提起笔的瞬间突然思想凝固,头脑里面一片空白,竟语无伦次了。
无法一一描述这里的情况,长话短说,望见谅!
我料想方婷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为了清秋的安危,对外宣布了清秋与宝儿的死讯,称她们在去往寺庙的途中由于马儿托缰不慎坠崖身亡。
入葬那日,方婷婷一袭白衣早早来到林家,见她假装憔悴故意流泪的模样我不禁悲愤交加,当着慕淮的面将她推出了大门。如此令我深恶痛绝的女子,我发誓定不会娶她。(奇*书*网^.^整*理*提*供)慕淮眼眶发红,同意取消婚约。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迟。即使千呼万唤,宝儿也不会重生。而她这一死,便永远是不明不白了。当所有律师都摇头称证据不足的时候,小宝的眼里是一片死寂。
最不忍见柳家父母悲痛垂泪的模样,娘扶着清秋的棺木晕倒在地,而菀夕的孩子,也因此不保。
宝儿下葬后的第三日,小玉哭着拿了小宝的书信给我,他竟去了白龙禅寺出家为僧。
尔后,便传来日军入侵的消息。
那日,慕淮一身黑衣出现在了林氏成衣坊。他说,是来向我道别的。
司令部派他前往东北,方家大小也将跟随他一齐迁至东北。
在他的话里,隐约得知方婷婷的现状。
慕淮说,在伤心与惊恐的双重打击下她精神失常了。
死的死,可怜了宝儿的死去。墨南,你说这是苍天有眼么?如今疯的疯,这是谁都不愿见到的结果。如果不是她心存恶念,也许我们现在依然过着平淡但是安稳的日子。可是在这一刹那,我怎么也找不到幸福的方向。
清秋,她依然昏迷着吗?若不是顾及父母的感受真想马上赶到你们身边来。一有任何消息,请马上告知我。
我会尽早说服父母来与你们团聚,我不在的日子,只能拜托你照顾清秋。
墨南,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唯有对你说声谢谢!
兄 旭南
敬上
“宝儿!”我呼唤着她的名,摊坐在椅子里,泪水像是开始结冰,我只觉得脸颊失去任何温度。似乎全身的力气在一夕间被抽尽,摊开手掌,原本拽在手心里的信纸被风吹到了书房门口。
恍惚听见旭南叫着念秋的名字,然后,脚步声便在门口戛然而止。我轻轻抬起头,对上了他突然黯淡下来的眸子。
“旭南,旭南……”我站起身踉跄着朝门口冲去。
当我拥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颈间的时候,感觉他的身体突然僵硬,过了许久,他才试探性地叫了声:“清,清秋?”
我重重点头,泪水顺着脸庞落向他的衣襟流入了他的颈项。
他扳正我的身子,仔仔细细端详我的模样,嘴唇颤抖着,眼角有泪溢出,重重砸在我的手背上,生疼生疼。
“还说上来叫念秋吃早餐呢,自己竟也迟迟不下来。”
听见雪如念叨着上楼的声音,我伸手抹去了旭南脸上的泪,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庞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你,你们……”雪如瞠目结舌地站在楼梯口,捂住了嘴巴,好半晌才跑到我的跟前,抹着泪啜泣着,“嫂嫂,你终于回来了……这就好,这就好……”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敲敲脑袋喊道:“对了,墨南!我去告诉墨南!”
阳光洒满了整个阳台,雪开始融化,树梢上的雪化成了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打破了这静默的气氛。
“旭南。”叫着他的名字,我的视线迷迷茫茫地,掠过枯树的枝桠,停留在旭南脸上。
他抬起头看我,许是光线刺眼,他的眼睛半眯着,表情微有些肃穆,一年半的光阴匆匆流逝,他的身上留下时光飞逝的痕迹,越发成熟了。我凝视着他,抿抿嘴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扬起嘴角,身子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我咬着唇,低声说道:“旭南,我想回杭州。我想回去看看宝儿。”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睛湿润,声音变得沙哑:“旭南,她跟了我九年,整整九年,我从来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我还说,我要找户好人家把她给嫁了。如果不是跟了柳清秋,她肯定是有了幸福的家庭,一家人过着美满的生活。旭南,我就是那刽子手!我那样疼爱她,反倒令她丧了命。早知道,我就不带她来林家了。我好恨我自己,我恨哪……”
他捂住我的嘴巴,眼睛里面亦是雾气弥漫,低哑着嗓子轻斥道:“不许再胡说!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你再这样自责,宝儿她泉下有知也定不得安心。她为了救你连性命都不顾,还不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你总该明白的,是不是?”
“陆修女告诉我,人死了之后是去了天堂,那里没有死亡没有离别没有心伤。旭南,你说宝儿是在天堂看着我们吗?”我抬起头,碧空如洗,大片云朵掠过苍穹,光影迷离。
“嗯!”旭南重重点头,拭去我眼角的眼泪,说,“你要替宝儿好好活下去,不要让她担心,知不知道?”
我点点头,吸吸鼻子:“那我们明天回去好不好?一别就是一年有余,也未能见她最后一面,连最后一刻也不能陪着她。哪怕在她坟头放上一束花,我亦会安心不少,总该让她知道,我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她。”
他紧紧拽着我的手,十指交握的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似是一直都伴在彼此身边,从来没有远离过。
道别
晨祷的钟声响彻城市的上空,天色灰蓝,流云朵朵。
推开教堂的镂花铁门,空气中扬起一片尘土。
致娴背对着我,身影落寞而安静,一袭深褐色呢子大衣,衬得她背脊挺直。依稀记得初遇时的情景,她有着极为烂漫的笑容,唤我林念秋。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风过处,香樟树叶纷纷落下,横扫过路面,平添了一丝轻愁。莫不是它们也感受到了分别时的惨淡气氛,落叶片片化作离开时伤感的眼泪?
我轻叹一口气,致娴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缓缓转了头来,笑容薄凉如这天气。
“致娴。”我露出了不由衷的笑容,问道,“等了很久吧?”
她摇头,挽起我的手说:“没,我也是刚到。”
我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那寒意穿透我的衣衫入了皮肤,于是握住她的手指问:“你冷么?”
她依然摇头,抿嘴微笑。
“致娴,好久没来这了。突然好怀念我们一同在圣诗班唱歌的日子。致娴,转眼便是数月,每回忆我们遇见时的景象总是觉得恍惚,似是过了许多年了。”
她抬起眸子,眼睛里面有微微的不解,问道:“念秋,怎么今天说这番话?听得我都伤感起来了。”
眼睛里面开始温热,我把头转向别处,幽幽说道:“致娴,今天,我是来与你道别的。”
“道别?”她的目光迷迷离离,含着许多困惑,“哪里来的道别?”
我避开她的注视,透过礼堂的木门,修女们正跪在十字架前虔诚祷告,那场景圣洁而荣耀。
“致娴,我要去杭州了。”
“去杭州作甚?大冬天的去看西湖?”她掰过我的脸,与我对视着。
致娴,你永远不知,在那个人间天堂,有我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太多太多难以舍下的亲人,太多太多未了的心愿,还有,太多太多的亏欠。这一去,怕是今生再也无法重逢,这一去,便是永不迁徙。
我摇摇头,一眨眼泪水便滴了下来:“致娴,这一去,我就不再回来了。”
她的手渐渐松开,垂在空中,蜷缩的手指,摆成一个寂寥而苍凉的姿势,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变得异常氤氲,低哑着嗓子喃喃着:“可是,为什么呢?”
我抹去眼泪回答道:“我的父母,在杭州等我回去呢。”
“真的?念秋你找到父母了?”她咧开嘴,睁大眼睛笑出了声。
“嗯!”我颌首,随即又叹了口气,“对了,你嫂嫂现在怎么样了?”
她又恢复了清冷的表情,蹙起眉头说:“还是老样子。医生说她有心病,如果不把那个结解开,怕是再也好不起来了。可是,谁知道她得的是什么心病呢?我哥为了她,消瘦了一大圈,好让人担心啊。”
这一刻,突然再也不恨方婷婷,我咬着唇,沉默起来。抬头看看天空,在心里低语着,宝儿,你肯定也原谅她了吧?你一定也希望她好好活下去吧?
我握紧致娴的手,坚定地说:“致娴,不要担心,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她摇着头,轻叹道:“但愿吧。”
半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依然蒙着重重的湿气:“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要送你上车的。”
我点头道:“等买了车票我就通知你。”
“嗯!”她挤出个笑容,说,“念秋,未必就是永别的,你有空可以回上海来看我,或者,我去杭州找你也行。”
“嗯,也是。”
又一阵风起,头发在风里翻飞着,我细细打量着致娴许久,颇是恋恋不舍:“致娴,我先回去整行李,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也好。方慕淮也正在等我去看嫂嫂。”
待致娴在副驾驶座上坐好,但见方慕淮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便下了车。
他倚着车窗,紧抿双唇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好一会才说了一句话:“念秋,我有话同你说。”
我只觉心中苦涩,垂下睫毛,不言不语。
他拉起我的手腕往门口一站,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苦笑着看向他,说话的声音极低极细:“方慕淮,我的心被一个人装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他的眼睛忽明忽暗,压低嗓音问:“谁?”
我摇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语道:“往往不知道真相的人会比较幸福,你又何必追问是谁呢?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不是吗?”
“呃……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他的声音透露着一丝落寞。
我听着亦是有点落寞起来,抬起眸子苦笑道:“那我先走了。”
远处传来了一片嘈杂声,远远望去,大片学生手举写着血红大字的条幅,呼喊着口号向我们走来。街道两边站着好些看热闹的人,我突然觉得心头一堵。
回过头去,正对上方慕淮的眼睛,他扯动嘴角,极力露出了温文的笑。
穿梭过游行的人群,我握紧拳头,只觉手心一片湿热,摊开掌心,汗水渗透了细密的纹路,异常纠结。
我颇有些魂不守舍,心里异常空落,低着头往前面走去。
时局越发动荡,这盛世华年,已经到尽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离结局越来越近了,嘎嘎。。
乱世
冬天的夜总是黑得特别快,刚才还看得见夕阳的微光,这会儿看向窗外的时候,只是黑暗一片,这一片阴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底,将气氛渲染得极为诡秘。
间或有警车鸣笛经过,车灯在玻璃窗上一闪而过。
雪如紧紧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面,一阵一阵疼痛。我转过头去看她,只见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亮。
我伸手擦去她的汗水,低声说:“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接着看向站在窗前的林妈,问道:“林妈,有没有看到少爷的车子?”
“唉,还没有。”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一股寒意带着巨大的张力,在屋里延伸开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忙对她说:“林妈,你过来坐着吧,站在那儿冷。”
“哎!”她应了一声,走到我们旁边坐下,缓缓抬起眼睛来看我,那眸子里面写满焦虑与慌张。
雪如的手指越来越冰冷,我拍拍她的脸颊问:“是不是觉得冷?”
林妈见她点头,忙站起身来说:“我去楼上拿个毯子下来。”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我与雪如两人,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几乎都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车灯突然直直地照了过来,斜打在窗上,我慌忙放开雪如冲到窗边,灯光一闪而过又消失了。我耷拉着肩膀,心底的不安开始发酵,无限膨胀。
“嫂嫂……”雪如的声音很是微弱。
我回过头去,她的瞳孔在夜色里十分明亮。
林妈抱着毯子慢慢走下楼梯,门突然打开,带进来一股冰冷的空气,那两个男子一身黑衣,在路灯的光芒里,他们二人的表情很是凝重。
“旭南……”我觉得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冲到门口紧抓住他的手。
“大家进去再说吧。”墨南压低声音望望围墙外面的树丛,对我们眨了眨眼睛。
“怎么样?票买到了吗?”我关上门抬头看旭南。
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疲倦地揉揉太阳穴说道:“好不容易弄到两张票,现在能走一个算一个。”
“墨南,你带着雪如先走!”他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不行!”墨南将那两张票放到茶几上,拉住了雪如的手,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旭南开口道,“你跟清秋先走。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任何意外。”
“不行!”旭南坐直身子,打点起精神说,“雪如一定要先回去,免得姑妈担心。本想让清秋与雪如先走的,可是两个女人出门太不安全了,所以墨南,你陪雪如一起走才是上策。”
“我不同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先走!”墨南喘着气看向窗外,情绪有些激动。
“哥!”我拉着他的衣袖,说道,“旭南说得有理,你跟雪如先走,等买到票我和旭南就会立刻回杭州。现在爹不在,你一定得听他的话!”
“旭南哥哥,我不走!墨南说得才对,你们再也不能出什么意外。或者你们先走,或者,四个人都留下!”雪如紧抿着唇,声音低低的,但语气却是异常坚定。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整个城市笼罩在迷雾里,湿气带着冷意扑面而来。
车子缓缓开出林宅大门,我将头靠在旭南的肩膀上轻叹一口气,看来无法跟致娴在火车站见最后一面了。
一路倒也平安无事,很快便到了火车站。
我跟旭南提着行李深吸了一口气,旭南低下头靠着车窗对墨南说:“你们快回去,注意安全!可以买到车票就早点回来!”
墨南郑重地点头,我与雪如泪眼相对,挥挥手道再见。
旭南拉起我的手匆忙往站内走去,但见一群人与我们逆向而行,往门外走来,我颇是纳闷地看看旭南,他挤出个笑容走得更急了。
一中年男子经过我们身边停住了脚步,沙哑着嗓子叹气道:“你们是刚来的吧?快回去吧,火车站封锁了!”
我愣在了原地,旭南倒是从容,叹气道:“这样也好,我们四个人可以在一起了。”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场面有些混乱,我往旭南身边靠了靠,他说:“我们走吧。”
正说着,一行穿着制服的官兵扛着枪从站内跑出来维持秩序,一边叫嚷着:“大家不要挤!按顺序出去!”
哪知这一喊场面却更加混乱了,众人开始相互推搡,我跟旭南就这样被挤到了角落,无法前行,更不能后退,只得站在原地待人群散去。
不过多时,嘈杂声便渐渐小了下去,回过头去,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背着行李走来,然后,就看到了方慕淮,他一身制服,远远地站在那里,英姿飒爽。
“慕淮?”旭南不肯定地看我。
我挽起他的手说:“不是,我们走吧。”
“旭南等等!”哪知他叫了旭南的名字,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我们耳朵里面。
旭南拉着我定在原地,方慕淮跑到我们跟前,眼睛里面写满了惊喜,连连问:“旭南旭南,真的是你吗?”
旭南笑出了声音:“是,慕淮,没想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还会碰见你。”
“是啊,人生何处不相逢。”方慕淮也笑了出来,挑高眉头看向我。
旭南轻拍我的脸,问:“清秋,你还记得吗?这是慕淮。”
我点头道:“都想起来了,记得所有事情,旭南。”
他这才抬头跟方慕淮解释说:“清秋没有死,只是失去记忆,好在现在恢复了。”
方慕淮松了一口气,笑道:“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了。旭南,算来我们也很久没有碰面了,不如一起去喝杯茶叙叙旧?”
归来
茶香扑鼻,浅浅酌一口,芳香沁人心脾。
水汽氤氲,旭南扣紧我的手指,对我浅笑,尔后看向对面的方慕淮。
那方慕淮吹吹散发着热气的茶,抬起头来,眼睛似是沾了些水汽,一片迷蒙,那眼神像笼罩在暮霭里,任你怎么仔细去看也看不透彻。
窗外的浓雾已经散开,如许多个大雾过后的早上,阳光明媚得刺眼。一夕间有些错觉,以为依然是歌舞升平,现世安稳的日子,没有战争,没有逃亡,亦没有离别。
阳光穿过高大建筑之间的夹缝,斜斜打在身上,原本有些幽暗的茶馆顿时明亮了起来,温暖的气息四处散开来,我们三人就笼罩在异常安静祥和的气氛里,即使沉默着也丝毫不觉尴尬。相对而坐,悠闲品茶,许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旭南——”
“慕淮——”
二人几乎是同时发出声音,我抿着嘴含笑看这两个男子,他们亦是忍俊不禁,大笑出声。
旭南酌了一口茶,笑道:“慕淮,还是你先说吧。”
方慕淮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挑高眉头说:“旭南,这一年多时间,过得好吗?”
旭南轻声叹息,随后拥着我的肩,扬扬嘴角笑了:“慕淮,如果告诉你我一直过得很好怕你也不会相信。但是现在我找回清秋了,所有的不快乐都已经过去,我想, 现在我是过得很好。”
方慕淮深深看了我一眼,挪开目光看向窗外,轻叹道:“这就好,要是婷婷知道,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对了,婷婷她……”
“唉——”旭南刚提到方婷婷的名字,方慕淮便长叹一口气,那目光越发的迷蒙了。
“旭南,因果循环,总有报应,我不是个迷信的人,可是现在总算还是相信了这一说法。”
旭南皱起眉头,颇有些焦虑地盯着方慕淮,问道:“怎么?婷婷的病?”
方慕淮幽幽开口:“一言难尽。这一年半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的目光盯着杯子里的茶叶,娓娓道来:“去年夏天,我们举家搬往东北,原以为离了杭州,婷婷的精神会有所好转,谁知道她却越发精神恍惚,时而流泪时而傻笑,日渐消瘦了下去,我爸一直觉得这是他的责任……”
方慕淮抬头看旭南一眼,顿时湿了眼眶:“如果没有他的坚持,婷婷也不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傻事。战乱也没有把我打垮,可是,家里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却让我再也承受不住。那天从司令部回到家中,看到婷婷安静地坐在父亲的身旁,我爸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眼睛未闭,永远止住了呼吸。什么样的风浪他没有见过,怎么也想不到他会选择这条路!”
方慕淮的情绪有些激动,努力抑制,却有眼泪渗出,旭南紧紧握住他的手,制止了他:“好了慕淮!不要再说了!”
我靠在椅子上,心中似压着块石头,沉重得透不过气,眨眨眼努力不让泪水滴落下来。
方慕淮沉默了好一会才恢复平静,他吸了一口气道:“旭南,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明天我们是否还有机会重遇?难得我们兄弟俩今天还能碰到一块,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
我挽住旭南的手,低声说:“旭南,有些该明了的事情早该明了了,听慕淮把话说完,指不定今后我们还可以帮到婷婷。”
旭南点点头,方慕淮对我投来感激的一瞥,继续说道:“去年冬天,我遇到了黎致远,当时他是新调来的军团长。我们二人并肩作战,屡立战功。让我奇怪的是,在这期间,婷婷逐渐恢复了开朗,经常在我回到家的时候含笑叫我哥哥。今年开春,上级批准了致远回沪的申请。那日,致远牵着婷婷的手站在我的面前,说要带她回上海,眼见着妹妹得着幸福,我自是同意了让她走。在他们结婚前夕,我也被调到上海。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谁也料不到婚后的婷婷又被恶梦纠缠,她居然开始吸大烟!现在,烟还没戒掉却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扯动嘴角,轻叹着气:“希望清秋活着这个好消息可以帮到她。”
出了茶馆,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我打了个寒战。
旭南的眼睛沉浸在湿气里,他眯起眼,面向太阳长长叹息,然后拥着我的肩,哑声问:“清秋,你还恨她吗?”
我摇头,拼命地摇头说道:“不恨,一点一点也不恨。谁说婷婷不是个可怜人?如果宝儿有知,她也一定会原谅婷婷的。旭南,你说是么?”
“嗯!”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目光温和。
方慕淮的车在我们面前停下,他摇下车窗说:“我送你们回去!”
一路驶来,街道上面行人稀少,偶尔有警车经过,行人便自觉地让道。冷风萧萧,梧桐树枝在风里面摇摇晃晃,寥落而惨淡的景象。
一个急刹,车子在林宅大门口停下。
旭南将行李放在地上,对方慕淮淡淡一笑:“慕淮,过些天我们过去看望婷婷可好?”
方慕淮颌首微笑,随后调转车头原路返还。
我提起一个行李箱,笑着看向旭南:“回到这里我反倒觉得安心不少,怎么也不能把他们几个留下自己逃命去。”
走过花园的时候,发现梅花开始绽放,清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细细去闻,花香缭绕。我随手拈起一片花瓣,指尖便沾染了芬芳的气息,暗香盈袖。
我笑对旭南说:“你看,凌寒时节依然有花开放,再恶劣的环境也不至于绝望。”
客厅的大门半开着,木质地板在日光底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我与旭南安静地站在门口,但见墨南跟雪如头靠着沙发,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墨南,有没有觉得这房子很冷清?”
“雪如,你是不是想念他们了?”
“当然想念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团聚,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重逢的那一天。幸好还有你在这里陪着我,就算死我都不怕了。”
“傻丫头,你才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不是说过还要生一大群孩子么?”
“呵呵,墨南,你想得倒远呢!”
这时林妈从餐厅走了出来,她一抬头便看到我跟旭南,睁大眼睛,她手里的汤匙直直落向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妈你怎么了?”雪如坐直身子问道。
林妈用力揉了揉眼睛,颤抖着声音,不确定地问道:“大,大少爷?大少奶奶?”
墨南跟雪如一齐回过头来,一看到我们便直直跳了起来。
“大哥!你们?”墨南冲到我们跟前,先是雀跃,随后那表情又变得十分懊恼,“你们!唉!真是浪费了两张车票!”
我提起箱子进了大厅,笑道:“雪如,实在是舍不得你们,于是就回来了!”
“两个疯子!”墨南重重坐在沙发上,气呼呼地敲打着茶几。
“旭南哥哥,嫂嫂不懂事倒也罢,怎么你也跟着她不理智起来了?!”雪如撅起嘴,对旭南瞪瞪眼。
我在墨南身边坐下,捂嘴窃笑:“哥,真的生气啦?”
他侧过身去,不瞅我一眼。
“清秋,好了,不要逗他们开心了!”旭南的眼角眉梢也沾染了些许笑意,他正对着墨南坐下,缓缓说道,“火车站全面封锁了,出不了城,是上天注定我们四个人生死与共的。墨南,清秋,雪如,记住了,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四双手交握在一起,我们相视而笑,林妈在抹去眼泪,接着露出了笑容。
接近中午,阳光更加灿烂了。
我扬起嘴角笑着。牵着你们的手,就算行走在黑夜里也不觉害怕,总有一天,一切风浪都会过去,到那时,定是阳光普照,岁月静好。
意外
许久不曾失眠,然而那一夜,却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感觉耳边一直回响着警车的鸣叫声。
坐起身,寒风从门缝漏进来,冷透衣衫。
“清秋,怎么了?”旭南跟着我坐起身来,微皱着眉。
我怀抱住自己的肩膀,低声问道:“旭南,你有没有听到警车在鸣笛?”
他仔细地听着窗外的动静,摇摇头说:“哪里有警车的鸣叫声?”
我掩面叹息,躺了回去。
“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睡着就好。”他轻拍我的脸颊,那目光是温柔的。
我转过身,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声说:“旭南,我想跟你说些事。”
“想说什么事呢?”他轻笑着摸摸我的发稍,下巴轻抵我的头顶。
“我知道方婷婷现在在哪里。还有那方慕淮,林念秋是认识他的。”
他放开我,那眼神颇为怀疑,盯着我许久,低声问道:“说真的?”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黎致远的妹妹致娴,是哥的学生,也是我在上海最好的朋友。”
“看来林家与方家,注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了……”旭南喃喃着替我掖好被角,说道,“快睡吧,明天起来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望婷婷。”
一夜忽梦忽醒,然后,天就亮了。
旭南依然在睡梦中,隔着微亮的晨光,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覆盖在阴影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双唇紧抿,动动身子梦呓些听不清楚的话语,似是睡得不甚安稳。
许久没有这样仔细端详他的模样了,如今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看着他间或颤抖的睫毛,我竟有些恍惚,一夕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错以为依然在杭州生活,不曾有过生离死别。
我抚上他的眉稍,轻声唤他的名:“旭南,旭南……”
他微睁开眼,伸出一只手挡住光线,含糊地问:“啊……清秋,怎么了?”
我浅笑着将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呢喃:“旭南,幸福这么快就被我们找回来,突然害怕会再次失去。”
“傻瓜,不许你胡说!”旭南轻斥道,“这次把幸福找回来,我就不打算再次失去你了。”
我垂下睫毛,再次抬眼的时候正对上旭南含笑的眸子,他伸了个懒腰,低声说:“好了,起床了,别忘了今天还有正经事要做。”
我叹口气说道:“这方婷婷每次看到我都会害怕,旭南,真怕我这么一去反倒是刺激到她,加重她的病情。”
“未必。”他坐起身来,“说不定一刺激反而恢复正常了呢?”
墨南见我与旭南匆匆走下楼梯,问道:“你们要出门?”
旭南一边往餐厅走去,一边说道:“是的,墨南,等会要麻烦你送我们去普慈疗养院。”
墨南喝了一口粥,讶异地看着旭南问:“啥?去普慈疗养院做什么?那里可是精神病院!”
“哥,我们是去那里看望一位老朋友。”我端起粥轻笑道。
他更是迷糊了,撇撇嘴说:“老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说起有老朋友在上海?”
“说起那老朋友,你也认识的。”我看看他,笑着说,“你猜猜看是谁?”
“清秋,大清早的起来跟我打哑迷,哥不陪你玩。”墨南摇摇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旭南,问道:“大哥,到底是谁呢?”
旭南扬起嘴角一笑:“墨南,说出来怕吓你一跳!”
墨南皱起眉头,半晌才闷声问道:“难道……是方婷婷?”
旭南点头称是。墨南眯起眼睛,低声自言自语着:“居然真是她……”
他抬头看旭南,那表情颇为不解:“你们从哪里得来的谣言?就算真是她又如何?去看她,指不定那女人又生什么坏心做出对你们不利的事情!”
“墨南,这回真的是你想多了。婷婷会精神失常,证明她还心存良知。我们只是凡人,谁不会犯错呢?可怕的不是犯错,怕的是明明犯了错却不反省。现在清秋都原谅她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记恨她,你说呢?”
“大哥,就算是你所说的那样吧。反正原不原谅是你跟清秋的事情,与我无关。”墨南放下手中的碗筷,叹息道,“什么时候出发你们叫我一声便是。”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对旭南低声说:“旭南,有时候觉得哥的脾气像个小孩子。”
“呵呵。”旭南轻笑一声,说道,“我们准备出发吧,省得他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
车子转个弯经过圣玛利亚女中,只见校门口聚集着众多学生,大批身着制服的军警手持警棍,肆无忌惮地举棍挥打学生,场面一片混乱。
“糟糕!”墨南急急刹车,转头对我们说,“大哥,你们坐在这里等一下!”
“墨南——”旭南伸出手去拉他,只见墨南的衣摆从旭南手里滑出。他重重关上车门,冲向了校门口。
旭南慌忙转过头来对我说:“清秋,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去看看!”
“小心!”不等我说完,车门又被关上。
我摇下车窗向外望去,墨南已经被数个军警围住,学生们一边叫喊着“林先生!小心!”,一边去拉扯那几个围着墨南的军警,其他的警卫一见势头不妙便立马拦住了那些学生。
警棍重重地打在墨南身上,那几个人叫嚣着:“看你还敢不敢组织游行?!看你还敢不敢!!”
我觉得心头似有火烧,气愤夹杂着担忧,一颗心忐忑不安几乎要跳出胸膛,忙下了车跑向人群,一面喊道:“哥!旭南!等我!”
旭南回过头来寻找我,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头破血流的墨南挣扎着被军警押着上了车,我愣在原地,大声喊了出来:“哥!哥!”拼命朝那警车跑去。
警车呼啸着远去,我摊坐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在凛凛寒风中,湿冷的脸上一片生疼,心似被刀抽,血流不止,疼痛不已。
旭南环住我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该死的军阀!你们敢动墨南一根毫毛,我就要你们拿命来偿还!”
回到家的时候我依然浑身颤栗,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旭南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又重重放了回去,陶瓷杯子碰着玻璃茶几,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是被声音惊到,雪如一脸错愕的表情从餐厅里面出来,一看到眼前的情景,她睁大眼睛问道:“大清早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含泪看了她一眼,呜咽出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究竟怎么回事?”雪如的语气突然变得焦灼,“旭南哥哥?”
旭南紧握手中的杯子,手背上突起一条条青筋,他的声音异常深沉:“墨南被军警抓去了!”
“啊——”雪如倒抽一口气,跌倒在地上。
“清秋!”旭南叫我的名字,我抬眸看向他,他的目光又恢复了镇定,说道,“慕淮是否住在黎家?你把黎家的地址抄给我!”
我颤抖着双手在纸上写下黎家的地址,旭南从我手里接过纸条,低声说:“你们两个乖乖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旭南披上风衣,压低了头上的帽子,那帽子挡住了他的大半个脸孔,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走至门口回过头来深深看了我一眼,叮嘱道:“清秋,你照顾好雪如!一步也不要离开这里!”
我点点头,吸了一口气:“我会的!旭南,你注意安全,等着你带来好消息!”
平安
直至午后,旭南依然没有回来。
阳光明亮到刺目,却丝毫不觉温暖。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感觉彻头彻尾的冰冷,那寒意从心里一直向外蔓延,手脚似是浸在雪水里,冻得失去知觉。
雪如正对着阳光呆坐着,她的眼角眉梢饱含忧愁,牙齿紧咬住下唇,自从旭南出了门,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连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雪如。”我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戚与无奈,嗓子干哑得难受。
长长的睫毛覆盖住她的瞳仁,她并不看我,依然面色苍白。
我往她身边靠了靠,握住了她的手指,同样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指尖,相互握着更觉寒冷。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几下,蹙眉抬起眼,她的眸子里面蓄满泪水,泫然欲泣,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睛里面一片寂然。
“雪如!”我又哑声叫着她的名,说道,“哥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她睁大眼睛,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我看到她的眼眶发红,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缓缓地摇头,然后又紧抿着双唇,但是终于还是忍不住呜咽了起来,哭声中带着深深的担忧与痛楚,我被她的哭声触动,心一痛,也跟着视线模糊起来,在心底暗祷着:“旭南,请你快点回来,请你!请你一定要带着好消息回来!”
林妈从餐厅里面探出头来,手中紧握着围裙,低声说:“大少奶奶,我把饭菜又热了一遍。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都不知道大少爷几时会回来,您劝劝表小姐,让她好歹先吃点东西,不然饿坏了身子二少爷肯定会担心。”
我挤出一丝笑对林妈点点头,随后将手轻轻放在雪如的肩膀上,叹息道:“雪如,林妈说得对,你先去吃点东西,保重好身子哥才会高兴,是不?”
她大声哭了出来,将脸埋进了我的衣间,浑身不住地颤抖,她拼命地摇头,哽咽着说道:“我怎么吃得下……没有他的消息,为什么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我紧闭上眼睛,拥住她的肩膀终是泪流满面,带着对未知的不确定感,失去了任何语言。
雪如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嫂嫂,我出去找墨南!也许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了!”
“你疯了,雪如!”我拽着她的手腕,大喊道,“外面这么乱!要是出点事怎么向哥交代!你给我坐好!”
林妈慌忙跑过来抱住了雪如挣扎着的身体,她痛苦万分地颓败了下来,摇着我的手大喊:“嫂嫂,求你让我出去找他!求你了!我坐不下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为什么我不能帮助到他!”
我咬紧嘴唇,突然想起黎家的电话号码,于是放开雪如的手说:“我有办法了!我打电话去黎家问问!”
拨通黎家的电话,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我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胸膛,一只手紧紧抓住话筒几乎要将它捏碎,过了许久依然无人接听,我回头看看雪如跟林妈焦灼的眼睛,冷汗湿了额头。
待第二次拨通的时候,终于有人接起电话,致娴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喂——”
我松了一口气,说道:“致娴,是我,念秋!上午去你家找慕淮的林旭南先生是否回来了?”
“什么?林旭南先生?”她的语气异常迷糊,半晌才回答道,“慕淮一大早就去医院了,而且没有什么林先生来过。”
话筒从我手中滑落,在空中摇晃着,冷汗从体内渗出,衣服被汗水湿得贴在身上,我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旭南……”紧紧扶住柜子,对上了雪如的眸子。
她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嘴唇开始发紫,喃喃着问:“旭南哥哥,也出事了?”
我双目无神,抓起件外套便往门外跑,一边对林妈说:“林妈,我出去找旭南!你不许雪如跟出来!”
我抹去眼泪经过花园出了大门,阳光打在指尖,手指紧握在一起,关节泛白。
我一路小跑着奔向圣玛利亚女中,心想沿着去黎家的路线也许会找到些线索。
风声在耳边呼啸,一辆车在眼前戛然停住,挡在了我的跟前,我喘着气绕道而行。
“清秋!”旭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语调平淡,却带着抹难以觉察的怒气,“你打算去哪儿呢?”
我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他完好的模样突然放了心,原本僵硬的身体舒缓下来,对他露出个浅浅的微笑:“谢天谢地,你没有事!”
望向车内,驾驶室上坐着方慕淮,见副驾驶室还坐着一个人,有温热的血升腾起来,我的手掌顿时回暖,激动地问道:“旭南,哥被你们救回来了?”
旭南摇摇头,平淡地说:“上了车再说吧。”
进了车才发现那人竟是黎致远,旭南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跑出来有多危险?!”
我嗫嚅了一句:“方才打电话给致娴,她说你并未去黎家,所以我……”
方慕淮轻笑出声:“好了旭南,她也是担心你。好在现在没发生什么事,你就不要生气了。”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念秋,哦,不对,是清秋,早上刚好在黎家门口碰到旭南,所以就直接带他去了司令部。”
我哦了一声,回头问旭南:“是否有哥的消息?”
“目前还没有消息,但是可以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旭南握紧我的手,叹口气说道。
这时黎致远回过头来,说道:“你们放心,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把墨南毫发无损地找回来。”
我看着他,万分感激地道了声谢谢。
他摇头说道:“这声谢谢黎某实在是承受不起,如果不是因为婷婷,哪里会发生今天的事情?黎某自觉惭愧!”
车子在大门口停下,方慕淮看着我们下车后,坚定地说:“你们安心在家等消息!一定会没事的!”
语毕,他含笑看向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我慌忙别过头去,拉拉旭南的衣袖说:“我们进去吧!”
旭南对他们温文地欠了欠身子,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们二位了!如此大恩,林旭南真不知如何回报。”
方慕淮笑道:“刚好我欠清秋一个救命之恩,这次救了墨南,我们之间算是互不相欠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异常明亮,对我微微一笑,便掉转了车头。
走近客厅,听见雪如还在哭泣,我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跑进客厅。
雪如一听到脚步声,肩膀震动了一下,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跟旭南,一见没有墨南的身影wωw奇Qisuu書com网,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去。
我跑到她的身边,紧拥住她的肩膀说:“雪如,有好消息!”
“真的?”她的语气带着些许紧张与怀疑,一瞬不瞬地盯住我的眼睛。
“嗯!”我重重点头道,“哥不会有生命危险,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她这才破涕为笑,将视线转向旭南,吸吸鼻子说:“旭南哥哥,谢谢你!”
旭南摸摸她的头顶,露出了笑容。
林妈双手并拢,连声说:“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
随后她看向我跟雪如,说道:“大伙肯定都饿坏了!我进去下面条!”
雪如将头靠在我的肩头,长叹一口气,低喃着:“幸好他没事,不然,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我握着她的手,说道:“哥吉人天相,你总算相信了吧?”
回杭
如坐针砧的日子在两天之后终于结束。
当旭南挂下电话向我们宣布墨南即将回家的消息时,雪如拥着我喜极而泣。
我拉着雪如往门口跑去,身后跟着旭南与林妈,脚步匆匆,差点摔倒。
漫长的冬日,许久没感受到阳光的暖意,然而这一天却南风如苏,站在太阳底下,竟有种沐浴在春风里的错觉。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原本呼吸急促的雪如逐渐平静了下来,紧握住我的手,她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盈盈的光芒,目光带着满满的期待。
突然回忆起我与旭南新婚次日雪如跟墨南在前厅打闹的情景,时间飞逝,一晃便将近两年光阴,当日那个爱笑爱闹不懂世间哀愁的少女渐渐长大,眼前的姑娘,褪去了原先的青涩,多了一份成熟与含蓄。我看着雪如的脸,她频频远眺,整个人沉浸在浓浓的深情里面,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到今日,我才终于体会到菀夕那句话的含义,爱情果然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经历了这些,人才会真正长大。
虽然沉默着,可是我觉得心底雀跃万分,心被喜悦的情绪填得密不透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看到街道尽头驶来一辆汽车,黑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泛着明亮的光辉。待车子渐近,细细看去是方慕淮的车,我欢呼了一声:“雪如,是哥呢!”
雪如踉跄着跑到停下的车子前面,静静站在那儿,神情温柔。
车门打开,墨南的头自副驾驶室内探出,他的头包扎着白色的纱布,消瘦得厉害,雪如忙上前扶住他,见他胡子拉茬的模样,她突然扁扁嘴,心疼得差点落泪。
我跑到另一侧扶着墨南,透过白纱布,隐约可见血迹,脸上还有几处擦破了皮,正在结痂,我咬住唇,低声说:“哥,你受苦了。”
墨南的手从雪如脸上移至我的头顶,轻笑道:“清秋,哥还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么?哥是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苦还承受得了。”
旭南搭着墨南的肩膀看向刚刚下车的方慕淮,感激地说:“慕淮,多亏了你!”
方慕淮看着我们团聚的情景,似是颇有感触,说道:“旭南,看到你们又站在一块,感觉自己算是替方家还了一点点债,欠你们的实在太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面掏出几张火车票塞到旭南手里:“这里是五张明天去往杭州的火车票,今天刚收到消息,说车站解除封锁了,趁着这个机会你们赶紧离开这里吧,以免夜长梦多。”
“慕淮!”旭南定定地看着方慕淮,拍拍他的胸膛说道,“好兄弟,多谢了!”
我看着眼前的情景眼眶发热,正对上方慕淮的眼睛,我哑声说:“慕淮,多谢。只是,在离开之前还有一桩未了的心愿,我想去看看婷婷!”
旭南拥住我,说道:“清秋说出了我正想开口的,慕淮,一别之后真不知何时会重聚,至少也让我们去看看婷婷,或许可以让她尽早好起来。”
方慕淮点头微笑,说:“这样也好,时间有限,不如现在就去医院。”
旭南回头对雪如说:“雪如,你扶墨南进去休息,我们去去就来!”
坐在车上,思绪变得异常凌乱,一时之间,突然又开始想念杭州,那些度过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脑海里鲜活起来,我顿觉归心似箭。前尘往事在眼前一一重现,那些在生命中出现的深爱过的人,如烙印般印在了心脏里,想起的时候还会微微疼痛。我像是在梦里,脑袋里面一片迷蒙,靠着车窗,风景掠过眼前,却只觉依稀看到了过往的片段。
一直到旭南推推我说到了的时候,才清醒了过来。
医院的通道里充满药味,旭南拽着我的手往前走去,很快就到了方婷婷的病房。
病房里面十分安静,方婷婷背对着门坐在藤椅上,黎致远双手扶着椅背站在她身后。
不忍打破这宁静祥和的氛围,我们三人定在门口不敢走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你们怎么不进去啊?”致娴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黎致远闻声转过头来,惊奇地喊道:“呀!是你们!”
随后他蹲下了身子轻声对方婷婷说:“婷婷,你回头看看是谁来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见到我们的瞬间她突然愣住了,泪水从她秀美的眼睛里面流出,滑过脸庞流进了嘴里,她颤抖着嘴唇说:“哥,哥,是我在做梦么?还是你真的没有骗我?”
方慕淮笑着进了屋,擦去方婷婷脸上的泪水说道:“傻瓜,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来看你了!”
方婷婷捂住脸哭出了声,口齿不清地喃喃着:“清秋,清秋,清秋,没想到我还可以得到你们的原谅……”
我放开旭南的手,跑到了方婷婷的跟前,哑着嗓子说:“婷婷,希望你可以尽快好起来,这是我们唯一的心愿!”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连连说:“清秋,清秋,可是为什么你越原谅我我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不是么?你能够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我对旭南招招手,他也走到了我们跟前,我继续说道,“婷婷,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了,回杭州来看看我跟旭南。你知道么?我们就要回杭州了,你可千万不能让我们担心呢!”
方婷婷迟疑地点点头,问黎致远:“致远,以后你带我回杭州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黎致远温柔地答应:“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们以后就经常去杭州转转!”
致娴的眼里闪着泪光,她拉住我的手说:“念秋,祝你们明天一路顺风!可是我们不能就此断了联系的!你要记得经常给我写信,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我点着头拥抱住致娴,突然间泪流满面,离愁涌上心头,顿觉异常惆怅,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我也是我也是!好致娴,我也会很想你的!战火四起,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一定要经常给我报平安!就算不能见面,至少也要让我知道,你们都好好的!”
火车“咣当咣当”行走在苍茫的暮色里,夜雾笼罩了下来。透过车窗,只见天空一片朦胧,隐约可见一弯月亮的轮廓。总有一天,月亮会再次圆满,就像许多的故事,经历了分分合合,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我想,我们的故事,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只要心中存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一切美梦都会成真。
其余四人都在睡梦里,呼吸平稳,也许他们正做着什么美梦,不然为什么个个都嘴角含笑呢?我再次转过头看着外面的风景,天色越来越暗,远山近树变得更加模糊,在眼前飞快地掠过,我突然想念菀夕,想念宝儿,想念那些逝去的过往。
旭南动了动身子,我转过头去,但见他睁开了眼睛,微笑着拉过我的手紧紧地放在胸口。我扬起嘴角,对他浅浅一笑。
经过许多事,依然还守在彼此的身旁,感情渐渐沉淀,浓厚且真挚。旭南,此刻携手相对,默默无语,这一刻便是我们的天荒地老,愿时间在此凝固,我们就这样静静相守到老,一辈子,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欢呼一声,就要大结局啦!
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感谢亲们的支持,锁清秋终于大结局啦~~~次年初秋
九月的天空异常高远,湛蓝似海。白云胜雪,秋天的微风轻拂,吹动悬浮在空中的云朵。望着漫天云卷云舒,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想起刚回杭州的那些天,欣喜夹杂着微微的落寞,很长一段时间情绪都无法平定,总是觉得自己似是生活在梦境里,生怕一醒来又是在异乡生活着。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小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
透过玻璃窗,只见小玉呼喊着往院子里跑来。我看着她手里挥舞着的信封,露出了会心一笑,准是又收到致娴的来信了。
“大少奶奶!你看你看,又收到信了!”小玉小跑着冲进房间,气喘吁吁。
我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调皮地一吐舌头,笑了出来。
我接过她手中的信紧紧捂在胸前。
抬头看着小玉姣好的脸庞,想起当年宝儿亦是有着如此年轻明媚的笑容,她总是唤着小姐小姐,笑得灿烂。这一瞬间,突然以为宝儿重新回到我的身旁,我细细打量着她的脸,|Qī|shu|ωang|嘴角含着浅笑。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我轻笑道:“好了,小玉,你先去忙吧。”
她再次抬头,低声说:“嗯,大少奶奶,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再叫我!”
我点头称好。
看着小玉退出房间关上门,我打开信封缓缓展开了那一纸信笺,致娴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我闻着墨香,细细看信。
念秋:
见信如晤!
转眼又是一年秋天,天气渐凉。此刻,夜正深沉,秋雨绵绵。辗转着难以入眠的夜里,思念突然来袭,索性起来回信。
回忆如今夜的晚风,轻拂窗棂,吹得我思绪凌乱,念秋,你们是否一切安好?还有我那干儿子是否很乖?代我转告他,干妈很想他,哈哈。同时,我妈也非常想念你,念秋,等宝宝出世,你有空回上海来住一阵子吧。
得知墨南与雪如的婚期将近,我们四人兴奋地直欢呼,大嫂直嚷着要立马赶来杭州看你们呢。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脸庞,我总是一阵阵感动。这个世界充满了爱,就算战争依然继续着也不害怕。
念秋,知道么?我这里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可要仔细听好了。我跟方慕淮于上月订婚了!念秋,你说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我从不曾想过,将来有一天会与慕淮携手共渡人生。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一手无形的手掌控着所有的相逢与相守?
我放下信纸喜形于色,连连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旭南站在门口看着我,微笑地问道:“什么太好了?”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道:“旭南旭南,致娴跟慕淮订婚了!”
“我的小姑奶奶!”旭南紧张地跑到我跟前把我按在原地,嗔道,“你看你,这样大喊大跳的,也不怕吓到肚子里面的孩子吗?都快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奇Qisuu.сom书?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我努起嘴巴嘟哝着:“你这是在紧张我还是紧张孩子呢?”
他坏坏一笑,笑容里面饱含着促狭的味道,说着:“小气鬼,现在就吃孩子的醋了?”
“哪有?!可不许瞎说,不然不理你!”我瞪了他一眼,佯装不满地说道。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好了好了,傻瓜!开个玩笑而已,可千万不能不理我啊!知道你也是为他们高兴,不过下次可不许再跳来跳去的啊。”
我对他吐吐舌头,说道:“遵命啦,相公!”
他轻笑,拍拍我的脸颊说:“真乖!”
“旭南。”我叫着他的名字问道,“奇怪,你怎么突然又跑回这屋子里了?不是去布置前厅了么?”
“是去布置前厅了,不过你爹刚刚过来,让我带你去前厅呢。他老人家送了好些礼物来,朝远就要结婚,爹可开心着!”
“啥?朝远?”我盯着旭南,疑惑地问。
他笑得灿烂,说道:“是,朝远!朝远就是墨南!”
就在我又要跳起来的时候,旭南紧紧拥住了我,他轻声说:“说好不乱跳的。咱们快去前厅吧,不要让爹久等。”
我点头,望望在风里面微微飘动的看到一半的信纸,被旭南拉着离开了卧房。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失散多年的兄长居然一直都在身边。这两年来一直唤他哥,竟真是叫对了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墨南与雪如的婚期。
林家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旭南生怕人来人往的挤到我,搬了张椅子让我坐在花园里面。
桂花的香气怡人,临近中午,阳光明媚,我一手支着头坐在树荫底下,浑身被暖意包围。
迷迷糊糊之中,有双手轻放在我的头顶,旭南的身子挡在了我的眼前,我抬头看他,只见他微笑着说:“清秋,你看,谁来了!”
说着,他很快移开了身子,我定睛看去,只见那两对人直直站在面前,面含喜色。
“啊——”我急忙站起了身,喊道,“我是不是看花了眼?居然是你们,居然是你们!”
致娴深情看了方慕淮一眼,放开他的手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一只手轻抚上我的小腹,笑问:“念秋,我这儿子可乖?”
我笑道:“很乖很乖啦!你这家伙,也不提前通知一下就出现在这里,你儿子都要被你吓到了!”
“哪里没提前通知过了?”她蹙蹙眉,嘟囔道,“白纸黑字,信上可写得清清楚楚呢!”
我想起那看了一半的信,顿时恍然大悟:“哎呀,那信!我还没看完呢!”
对面三人大笑出声,我细细地看向他们,然后把目光定在了方婷婷身上。
她微笑着回应我的注视,低低喊了声:“清秋!”
我微微动了动身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问:“婷婷,你没事了吧?致娴写信告诉我你已经痊愈,我依然放不下心,现在看到你健康的样子,总算是安心了。”
她由衷一笑,凝视我的眼睛说:“清秋,没事了。多亏得到你的原谅,不然我这辈子哪能安心?我对你,只有感激,道不尽的感激!”
我捂住她的嘴,哑声说道:“不要说感激!看到你现在的状态,比什么都好!”
方慕淮看看我们,开口说:“好啦,就不要在这里谢来谢去了。到现在都还没看到新郎,你们都不想去看看么?”
那一夜,烟花在天空中盛开,美到极致。
笼罩在月光下的我们,脸庞在烟花的绽放与熄灭之间忽明忽暗。
时光如水,匆匆流逝,一去永不复返。站在此刻,回过头去,只见曾经走过的风雨坎坷被风吹散,过往的面容极浅极淡,细细回想,记忆里只剩下那些美好的片段,这一瞬间,突然绽开了笑容。
未来的路途依然漫长,会经历些什么,谁也无法预知。可是我知道,只要坚定地拉着彼此的手,相互信任,就再也没有别离与伤痛。
我看着他们微笑的脸,眼睛湿润,迎着旭南的目光,我扬起了嘴角,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且执着。
再次抬头看天,那一轮明月渐渐圆满,将清辉洒向了地面,洁白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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