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风玫瑰》》 · 沧月 · 2026-07-25
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在西域最大的墓地底下布置了巨大的祭坛,用无数的死灵凝聚成一条魇蛇,从魇蛇的左眼里孕育出了西泽尔。然后,拆出了他的一根肋骨,按照苏美女神的模样,用了两年的时间在蛇的右眼里造出了他的“妹妹”。
那就是我和西泽尔诞生的过程。
当我们依次从魇蛇的双目之中诞生时,我的母亲赋予了我们不同的力量。
我被赋予了诅咒的力量,有着美杜莎一样的杀人天赋,在最后杀死圣格里高利一世教皇之前,替父亲清除了无数拦路的政敌。而当父亲成为新教皇后,我的用处已经结束了,能力被暂时封印——接下来,就是等待西泽尔的觉醒。
西泽尔是更高级的武器。
如果说我是美杜莎,那么他便是阿瑞斯(注:Ares,西方神话中的战神,是力量与权力的象征。但同时因为嗜杀和血腥,他也是人类灾祸的化身。)——如果说我被赋予的力量是“诅咒”的话,那么,西泽尔对应的力量就是“战争”。
被我们称为“父亲”的那个男人有着可怕的野心:他不仅想做教皇,西域的主宰,神的代言人——更要做世界的主人,天下唯一的皇帝!所以,他需要一件无敌的武器。
为了回应他的愿望,女巫造出了西泽尔。他是母亲最高的杰作,是天生的武器。战争的狂人!凡是他所到之处,都会流出无数的血。凡是他剑锋挥出的所向,都会有国家灭亡——这样强大的毁灭力量,岂是区区美杜莎之眼可以相比!
然而,当杰作完成、并逐渐开始显示出可怕力量的时候,母亲却后悔了。
陶醉于第一次提炼出人的女巫,终于渐渐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而父亲登上王位后的种种放荡跋扈行径更令她心寒,一想到日后可能带来的后果她就不寒而栗——于是,在八年的犹豫之后,她决心要修正这个可怕的错误。
然而,母亲失败了。
父亲早有准备,竟然一早就从东陆秘密请来了术士和巫师——在一场惊人的斗法之后,那些人联手制住了暗之巫女,施以火刑,再度把她重新封闭在了地下。
父亲照旧享受着他的权势富贵,母亲却在地下日夜挣扎。她诅咒着父亲。诅咒着世间的一切,焚烧为枯骨的身体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日夜在地底等待着有人来找到自己、解放自己,令她能够重新回到地面。
直到今日,她遇到了东陆来的另一个女巫。
魇蛇在东陆几度试图袭击大胤皇帝,却均被守护皇帝的龙神击败。无奈之下,凰羽夫人尾随公子楚来到了翡冷翠,准备寻找机会下手然而出乎意料的、她却在圣雪佛墓地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她一边在台伯河上汲取灵魂,休养生息,一边上天入地的寻找,终于在圣·雪佛公墓找到了被困在底下的母亲。
两个东陆的巫女达成了协议:她用光之巫女的力量令母亲重生;而母亲则答应帮助她再用黑巫术提炼出魔鬼之子,用来诅咒大胤。她们将联手统治整个世界。
于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一切都发生了。
母亲的头颅对着我冷笑。一字字吐出那些可怕的秘密。那些话令我渐渐陷入了极大的恐惧,我疯狂般地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宫,在教堂的黑暗长廊里狂奔。
四周一片漆黑,我不顾一切的敲着一扇又一扇门,却没有一扇为我打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后,疲倦之极的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眼前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周围非常安静,只有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三下,声音雄浑悠长,连绵不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发现全身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原来我刚才的确是睡着了……蜷缩起了身子,膝盖抵着下颔,双手抱着小腿。
这个姿势很熟悉,很舒服,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仿佛是回到了无数年之前,在孕育我的胎盘里沉睡,和哥哥手足相接、血脉相连。
然而,这又是哪里?
周围的空间狭小局促,我并不是睡在自己修道院的那张小床上。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黑暗里碰到了什么,一面铜镜从我膝盖上滑落下来,在柜子里发出很大的声响。然而,外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发现四壁都是木质的,没有出口,手指忽然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铜制拉环。
那一瞬,我发现自己居然在那一个小小的柜子里!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忽然来到了这个密室的柜子里?所有的清晰记忆只延续到昨天下午,在日落大街上遇到西泽尔之时。可是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什么?
那些噩梦……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在我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时,外面甚至没有一个人。
外面没有一点光,黑得怕人。我在黑暗中一路往前走去,走廊仿佛长的看不到尽头。四壁的门都关着。我沿着长廊走,想在日出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我就可以赶上明日的晨祷。
然而奇怪的是,那条我走了千百次的熟悉长廊,居然没有尽头!
我在黑暗里不停往前走,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完——黑暗里,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四下,然后是五下、六下……回荡在黑暗里。
某种巨大的恐惧攫取了我的心脏,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开始狂奔起来。
不……不。不可能!
我整整在黑暗里走了三个小时,却被困在了这一条长廊上!外面已经是六点了。为什么这里还是没有一点光?晨曦呢?太阳呢?人群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到哪里去了!
我在黑暗里疯狂般的奔跑,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仿佛变成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巨大坟墓,数以百计的神父修女,数以万计的虔诚教民,一时间居然都无影无踪。无比的恐惧从心底腾起,我独自走在漆黑的长廊上,踉跄的奔跑着,呼唤着,一扇一扇地敲打着那些紧闭的门,苦苦哀求,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出来回答我。
我不停的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在奔跑了不知多久之后,所有的力量都从我身体里耗尽,我颓然坐倒在地,忽然间明白自己是被困在这个迷宫里了——就如我从童年起无数次不停梦到的那样。
黑暗而漫长的廊道仿佛迷宫,永远没有出口,永远没有光和风。只有鬼魂地呻吟和哀号不停传来,仿佛湿冷的头发一样将我缠绕。我停下来跪在地上,向神祈祷,阖起了颤抖的双手。然而就在那一瞬,我听到了身后的在黑暗中,有人冷笑——
“魔鬼的孩子就算祈祷一万次,也不会被神听见。”
我蓦然回头,发出了惊惧的低呼:“母亲?!”
是的,是她……是她!她还在那里……还在黑暗里跟随着!
在我回头的瞬间,长廊尽端的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有温暖的光芒从门内透出,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在召唤我:“来吧。阿黛尔。”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着,走向那点光亮。
然而,门内却是一场大火。
圣殿中心燃起了象征着神之惩罚的炼狱之火,那仿佛地狱里燃起的大火狂烈地吞噬着刑架上捆绑的女人,从脚踝开始一寸寸的吞噬。然而那颗头颅却一直在火里歌唱着,发出刺耳的笑声。有一条蛇,从她的皮肤里蜿蜒钻出,爬向了我。
“来吧,来吧!”我听到她在火里低语,“来我这里吧,阿黛尔!——魔鬼的孩子是没有别处可去的,只能在火里安眠。”
那条蛇缠住了我的双脚,然后一路蜿蜒,渐渐将我包裹。
又是这场火么?我,难道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在我漆黑一片的世界里,这场大火已经整整燃烧了二十五年。它还要燃烧多久?是的,我没有别处可去了——所有的门都对我关闭。羿死了,雷离开了,楚放弃了我。而西泽尔……西泽尔此刻又在做什么?弑父?弑兄?弑弟?
甚至我所依赖的神,也听不到我的祈祷。
“不要挣扎了,阿黛尔。”她在我耳侧叹息,“挣扎只是徒劳,命运的绞索只会越来越紧。你们诞生于黑暗,凝结于罪恶,诅咒就像从胎里带来的蛊毒,永难洗去。”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疲倦,它们潮水般的涌来,一寸寸的淹没我。仿佛是想要获取一点暖意,我不再反抗,任凭她将我拖入火堆。歌声近在耳侧。我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歌唱。一直唱到她的丈夫儿女都全部死去。
是的,她会一直在那里。
母亲。
“阿黛尔,你们虽然注定不能分开,却又毕生分离;虽然渴求温暖,却毕生无法靠近。你们生于黑暗,注定无法获得你们想要的,就如追逐一世也握不到手的光。”那具骷髅在叹息,温柔低沉,“我的孩子。累了么?到我怀里来,闭上眼睛吧!”
我在黑暗之中仰起头。我知道我只要闭上眼睛,放弃挣扎,就能在万劫不复的沉沦中获得永久的安宁——恶魔在我耳边低语,那是一种毒药般的甜味。
然而,就在她伸出枯骨般双臂将我抱紧的时候,我忽然用力推开了她,不顾一切的挣扎着,终于从火焰里踉跄退出。那颗头颅冷冷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仿佛不相信我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有力量从她的手中挣脱。
“我不会到你这里去的,母亲。”我低声回答,“永远不会。”
“可是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阿黛尔。”她冰冷地讥诮,“你冷,你饿,你渴,你孤独。不是么?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
“是的,母亲,你说的很对……我很冷,我很饿、很渴、很孤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如此。”我绝望地看着她,一步步后退,“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光、一点点的热,都足以让我像一只蛾子一样地扑过去。”
“可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因为我沉默温顺,你们就以为我软弱无能,可以被当作玩偶傀儡么?”我抬起头,轻声微笑,“可是你忘了,我虽然是你造出的怪物,但却有着人类赋予的心。只有这颗心不是你造的,也是你无法造出来的。它,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退到了门边,门外就是永远的黑暗。我望着那颗头颅:“所以,我宁可永生被困在迷宫里,也不要如了你的愿。”
头颅爆发出了绝望愤怒的声音,在狂烈的大笑中咆哮——
“可笑!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你和西泽尔,没有一个能逃得过!”
“逃不掉的。阿黛尔!你无处可去!”
我就在那一瞬往后退了一步。掩上了门,颓然跌坐在地上。
所有的光。
所有的热,都在那一瞬被隔断在背后——展现在我眼前的依旧是没有尽头的长廊,一扇扇紧闭的门,以及永远笼罩的黑暗。门后的诅咒还在不停传来,入耳惊心,仿佛锥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刺入了耳中(奇*书*网*.*整*理*提*供),被无限的放大、回响在脑海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滚滚雷霆。
我将头埋入掌心,无声的啜泣。
我知道,我终归还是只能回到这里。
只是,西泽尔……我的哥哥,你,又在何处呢?
一直到从那个黑暗的迷宫里解脱,我才知道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我的大哥苏萨尔连同三哥普林尼,在筹谋已久后,终于对西泽尔下了毒手——他们以父亲的名义给西泽尔送去了一杯毒酒,谎称是教皇的赏赐,必须喝下。
然而,我的嫂子,晋国的纯公主,却代替哥哥喝下了那杯酒。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从来不曾对他微笑过,从来不曾和他说过亲密的话,甚至,从来不曾和他真正的同床共枕——所有人、甚至是西泽尔也认为她嫁给他,只是出于纯粹的政治原因而已。
然而在那个时刻,她却不动声色地替他喝下了那杯酒。
“可以不爱我,但……不要忘记我。”
她在他的怀里,最后说着这样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是这样一个寂寞而深情的女人,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倾听过她的心声、懂得过她的想法——哪怕是她的父亲晋王原诚、她的丈夫西泽尔、甚或是她的情人加图。事实上,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够真正懂得另一个人呢?
在纯公主死去的第二天,翡冷翠爆发了百年一见的动乱,南十字军团和苏萨尔普林尼的人马发生了剧烈的冲突,继而演变为一场战争。
我不知道那时候父亲和哥哥们是否派人来修道院寻找过我,但是,被困在黑暗迷宫里的我却根本无法参与到这一场空前血腥的家族残杀中来。
在妻子代替自己惨死后,愤怒的西泽尔指挥着南十字军团攻占了翡冷翠,他麾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样涌来,火炮轰开了城门。他在梵蒂冈城门下杀死了普林尼,继而提着血淋淋的剑转向大哥苏萨尔。苏萨尔因为恐惧而奔逃,朝着太阳宫踉跄狂奔,想到父亲那里寻求保护。
教皇把穷途末路的大儿子藏在身后,用宽大的法袍覆盖着他。希望能挽救这个儿子的性命。他第一次低下了头,开口哀求西泽尔能放过他的长子。父亲在太阳宫的金座上,对着自己的二儿子许诺了许多事,几乎把所有一切都答应了——然而,西泽尔只是一声不出地走上去,一刀刺穿了教皇的法袍,将苏萨尔杀死在父亲的怀里。
血染红了父亲的后襟,然后,又再次染红了前胸。
西泽尔在杀死了苏萨尔之后,掉转刀锋,毫不犹豫的一刀刺入了父亲的胸口,剜出了教皇的心脏。然后张着沾满血的手,在太阳宫里纵声狂笑。
哥哥,现在的你,是否觉得孤独?一定是吧?一直都是如此啊。
在这样的时候,我却无法在你身边。
因为我被困在了黑暗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光亮。
一切仿佛一个长得看不到头的噩梦
然而,和童年时不同的是,我却不再恐惧,也不再奔逃。我在黑暗里慢慢踱步,闭着眼睛唱歌,有时候我会祈祷,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沉默的思念。
在这样的时候,人总是会清楚无比地回忆起所有的事情。
我想起了很多人:雷,羿,楚,西泽尔……他们从我生命中走过,产生过种种牵绊。我爱他们,也依赖他们的爱,眷恋他们给予的温暖——就如飞蛾不顾一切的靠近火一样,追逐着那些光和热。
他们都曾经是我的生命之光,我也以为每一点光都可以照彻我的一生。
然而那些光。却在我的眼前一盏一盏的渐次熄灭。
眼前还是只有黑暗,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很多年来,我被锦绣包裹着,珠玉装饰着,高高在上,尊贵荣耀。但是灵魂却是寂寞无比的。我总是很饿,很冷,很孤独……不停地漂泊,不停的辗转,总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直在路上,就如同风里的玫瑰永远找不到可以停歇的地方——
又怎样才能抑制住那种孤独的渴望?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连绵敲响了十二下。黑暗里,我甚至可以听到鸽子扑簌簌飞起的声音,以及外面街道上市民说话的声音——那个光的世界仿佛就在隔壁,然而生于黑暗的我却永远无法触及。所有门都对我关闭了,只有母亲的声音还在诱惑着我,呼唤我的归去。
“就是神遗弃了我这个罪恶的人,”我在黑暗中喃喃,“我也不会回到魔鬼那里去。”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彻了黑暗,柔和而宁静,仿佛冥冥中回应着我——
“不,神不会遗弃心中有光的人,总有一扇门会为你打开。”
随着那个声音,眼前忽然有一道光出现——那种光像是一只微笑的眼睛,狭长而明亮。黑暗尽头,似乎有一道门在无声地打开,门外便是光明世界。
“无罪的羔羊啊,你诞生于黑夜,却拥有一颗天使的心——所以,神也将赐与你挣脱一切的力量。”
“神?神!”我忍不住朝着那道光奔过去,“是您?是您在召唤我么?!”
我狂奔而去。那道光渐渐扩大了,朦胧的光晕笼罩下来,令我如沐春风。我走向那道门,依稀可以看到前方有一个影子——他在走近,在对我伸出手来。那……是天使么?
忽然间,光里面的那个人开口了,熟悉的语声令我全身忽然颤栗——“阿黛尔”,我听见那个声音说,“我来了。”
“我来了。”一个人从光之门里走出,对我伸出双手:“不要怕。”
——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上,有着一枚细细的金色戒指。
“哥哥!”我看清楚了他的脸,失声惊呼,“哥哥!”
那一瞬,仿佛是梦境忽然醒了。我发现我居然还是蜷缩在那个柜子里,而西泽尔就站在打开的柜子门外凝望着我,仿佛已经寻找了我很久很久——他的全身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天使一样的圣洁而宁静。
他凝望着我,眼里带着一种热切地渴望,俯身对着我伸出手来。
“阿黛尔,我来了。”他低声说,“原谅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从此后你再也不必等待——因为从此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他紧紧的拥抱我。然而,那个怀抱却是虚无的。
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落空。虚空中似乎有雨落下,同样穿过了我的身体,那雨居然是炽热的——那一瞬,我发现原来虚无的并不是那个怀抱,而是我自己的身体。
“阿黛尔……阿黛尔!”他在呼唤着我,声音绝望。我看到那双带着金色指环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抱着,挥舞着,接近于疯狂。然而,却什么都抓不住。
哥哥!那一瞬,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失声。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终于,还是离开了你。
那一瞬,我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在那一个可怕的晚上,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的,我的母亲从坟墓里出来了,她一直尾随着我。直到我逃入密室,逃入那个柜子。她要吞噬我,重新把我拖回地狱、纳入自己的腹中。
就如十几年前那样,一切重演了。
——然而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我身边。
我蜷缩在黑暗的柜子里,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在黑暗里阖起双手,祈祷苏美女神能展现神迹,阻挡这个复活的恶魔。柜门被打开了一线,外面的火光映照在我脸上。在看到那张梦里萦绕了千万次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时,我再也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来了……她又来了!
哥哥!我……我该怎么……
就在这一刻,我的手忽然触摸到了怀里一个冰冷的东西。一阵冷电穿行过心脏。我用颤抖的手握紧了它,仿佛握在手里的是自己的命运——在最后的一瞬间,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阖上了流血的眼睛,感觉到了从来没有的平静和坚决。
哥哥。再见。
※※※※※※※※※※※※
圣格里高利历34年。翡冷翠教皇圣格里高利二世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同一天被人刺杀。刺杀他们的,是教皇的二儿子: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太阳宫王座上尤自染有教皇父子的血,然而,新的统治者已经坐在了上面。
他终于走到了梦寐以求的终点,扫清了一切障碍,踏上了世界的顶峰。
然而,却是如此地孤独。
他的妻子死了,父亲死了,兄弟也死了,甚至连一直跟随他的七人党都在这一场惨烈的内战里几乎死尽——除了荣耀和权力,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在翡冷翠内战局面刚稳定下来时,西泽尔就匆匆去了圣特古斯大教堂——侍从们从未见到过他这种急切渴望的表情,仿佛一个在沙漠里奄奄一息的人奔向绿洲的甘泉。
可是,他并没有在那儿找到他的妹妹。
内乱中的圣特古斯大教堂与世隔绝。按照多年来历经动乱得出的经验,在战火初起时,西塞罗大主教便下令关闭了昼夜之门,中断了礼拜和弥撒,只等外面事态平息才出来打开这一道门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保持神的领域不受侵犯——然而,一周之后,当西泽尔带着南十字军团战士强行闯入时,看到的却是一幅目不忍视的惨象。
那一夜的暴雨雷电击毁了教堂的大门和穹顶,雨水和光线从窟窿上漏下。教堂里空无一人,神龛上没有一滴圣水,供奉的鲜花也已经枯萎,只有死亡弥漫。
教堂里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尸体——那些修女和神父都死了,有些是死在神坛上,有些是死在了卧室门口,很多人手里都拿着蜡烛,显然剧变是在夜里发生的。几百具尸体交错互叠,铺满了廊道和教堂。每个人的死相都极其恐怖,脸上凝结着恐惧和绝望,直直凝视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巨大的苏美女神象伫立在破碎的穹顶下,注视着空旷的教堂,宁静的脸上沾满了雨水,远远看上去似是挂满了晶莹的泪。诸神之母左手握着一束玫瑰,右手握着锋利的剑——而那巨大的剑上,竟然刺穿了一具焦黑的无臂骷髅!
“神啊!”周围的侍从低低惊呼,“这……这是魔鬼做的么?”
西泽尔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死一样的白。只有他明白这个教堂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是什么可怕的力量造成了这种惨象——难怪那么多派出去保护阿黛尔的或者刺探消息的手下,竟然没有一个回来复命!
他在满地的尸首中站住了身,对身后人低喝:“都给我出去。”
“什么?”加图惊讶地看着新任的独裁官,“可是阿黛尔公主……”
“出去!”西泽尔厉声,“立刻!”
当昼夜之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室内忽然黯淡,只有光从穹顶上射下,将脸色苍白的年轻独裁者笼罩。
寂静中,有什么簌簌飞过空无一人的教堂,那是鸽子。
鸽笼也应该是在雷电里被击毁了。那些鸽子不再如同昔日一样围绕着尖顶一圈圈的回旋,而是四散而飞,不知所终。然而,他却看到有一只雪白美丽的鸽子收拢了翅膀,翩然落在了教堂内神像手里的花束上,侧过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无邪地看着他。
西泽尔大步地穿过教堂,从一具具尸体之间走过。一路呼喊着妹妹的名字,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寻觅。是的,就算是阿黛尔恢复了魔性,就算她重新睁开了美杜莎之眼,那又有什么关系?——那又有什么关系!
魔鬼的孩子永远只能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
他已经挣脱了枷锁,握到了权杖,支配他们命运的恶魔已经死去,如今世上没有人再可以把他们分开了——从此后他们将永远在一起,永远地站在这世界的颠峰上,站在任何诅咒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阿黛尔!阿黛尔!”他呼唤她的名字,推开了虚掩的门。“我来接你回去了!”
然而,她的寝室里却空无一人。
西泽尔有些意外地止住了脚步,转身退出。然而,他在门口怔了一怔——教堂里看到过的那一只白鸽居然一路追随他到了这里。它正落在走廊的光影里,洁白的羽毛在光线下仿佛焕发出光芒来。回头静静地看着他,发出温柔地咕咕低语,仿佛在和他低声交谈。
那种眼神无比熟悉也无比眷恋,令他不由自主的走近。然而就在差一步就要捉住它时,那只鸽子忽然展开了翅膀,扑簌簌的飞去,越飞越高,随即淹没在日光里。
西泽尔抬头凝望着太阳,炫目的光刺得他想要流泪。
某一种奇特的预感攫取了他的心脏。黑暗的尽头仿佛有人在窃窃地笑或者低声地哭,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他心里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他忽然开始奔跑,起先是小步的疾走,然后是奔跑,不顾一切的飞奔。
“阿黛尔……阿黛尔!”他大喊着她的名字,一路奔向那个密室,不顾一切的撞开了门,“阿黛尔,出来吧!我来了——不要害怕,出来吧!”
然而,密室里也没有人。
房间正中那张红色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并不见那个美丽苍白的少女。
“阿黛尔。不要玩了,”他低声喃喃,视线转向房间角落的那个柜子,“你又躲到了那里吧?不要和我捉迷藏了——要知道,从小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柜子的门微微开了一线,里面露出了一角白色的裙。那是修女的长袍。
西泽尔走过去,抬手握紧了那个镏金玫瑰的把手,轻轻打开了柜子。那一线光慢慢扩大,照亮了黑暗的柜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果然在里面——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安宁的小小角落里。仿佛是因为初春的寒冷,抱着膝盖,身子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仰着苍白的脸望着打开的柜门。
西泽尔舒了一口气,唇角浮出了笑意,向她伸出手去。
阿黛尔躲在柜子里仰着头,眼睑下有干涸的血迹,然而她似乎并没有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表情:仿佛哀伤、却又仿佛欢喜,就像是望见了什么梦寐以求的景象——那种奇特的欣喜和宁静在她眼里一层层涌现,一层层凝结,仿佛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湖面。
“让你久等了。”他向她伸出手去,“不要怕,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然而,她没有扑到他怀里,甚至眼睛里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阿黛尔?”他蓦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怎么了?”
当他小心翼翼地触及她的面颊时,她还是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欢喜神色也没有变化——在那一瞬,西泽尔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下去了。
她的脸!她的脸居然是冰冷的!
“阿黛尔?”他不敢相信的低语,想要再去试探柜子里少女的鼻息,然而令人震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眼前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忽然间碎裂了!就像是冰面上迅速蔓延的裂纹,向着她全身扩散而去!
“阿黛尔!阿黛尔!!!”
西泽尔不可思议的狂呼,整个人扑入了柜子。想要紧紧抱住正在消失的妹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仿佛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摧毁,就在他的眼前,那一具美丽的躯壳冰一样的碎裂开来,化为了寸寸飞灰!
“不可能……不可能!”他狂乱的喃喃,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然而那一只纤细的手也在轻轻一握之间碎裂成千片,“阿黛尔……阿黛尔!”
一切消失在一瞬间,柜子里只留下了一堆残片。
当阿黛尔的身体灰飞烟灭之后,有一面小小的铜镜从她手里铮然跌下,落在碎片里,反射着粼粼的光芒。
西泽尔下意识地拿起了那面镜子。然后,他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阿黛尔。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力,那面古旧的铜镜里居然还残留着最后的幻影:那个美丽绝伦的少女紧紧握着镜子,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丝犹豫地凝视着自己流血的双眼。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坚决、留恋和欣喜交织的复杂表情。
血从她的眼睛里流下,地狱之门在她眼前打开,然而她却仿佛似看到了天堂。
她没有如约等待他,而是选择了投入失望的怀抱。西泽尔凝视着镜子里她最后的表情,竟然久久无法移开眼神——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见过阿黛尔的眼里露出过这样欣喜的表情。她在最终的一刹看到了什么?
天堂和地狱,毁灭和重生,爱憎和宿缘。
在最后那一刻,她想到了谁?那玫瑰般的笑靥,又是为何而绽放?
西泽尔颓然垂下手,失去力气一般地跌倒在柜子里,捂住脸,发出了呻吟似地叹息。他筋疲力尽的倒在柜子里,一把把地抓起那些碎片。亲吻着,徒劳的想要把它们重新拼凑出来。然而那些精致美丽的碎片就如一片片冰,越是握紧,便在他的掌心越快的化为齑粉。
终于,他不敢再动,就这样静静的跪在柜子里,看着从手指间滑落的碎片。
“是哪里错了呢?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已经很努力了,想要做好。可到底是哪里错了呢?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我。”他喃喃自语,“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阿黛尔,你是如此的憎恨我,所以想彻底的毁灭我么?
忽然间,他的视线凝聚起来,看着柜子门的内侧,蓦然撑起了身子——
古旧的柜子内侧的橡木板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隐约闪着淡淡的光,一行又一行,仿佛有什么被密密麻麻的书写在上面。那是希伯莱文写的信。虽然死亡之翼已经在头顶降临,但是她依旧写的优雅而从容,字里行间充满了欢喜满足,不透露半丝忧伤——就如多年来从每一个远嫁的国度给他写来的信一样。
这是最后的道别。
哥哥,我爱你。非常非常的爱你。
——这句话,原来只有在死后才能对你说。
直到到最后的一刻,我才知道一切其实很可笑。原来折磨我们一生的所谓血缘羁绊,所谓的禁忌诅咒,其实都是子虚乌有——因为,我们根本不是人世法则可以约束的!而我们,却居然为此痛苦挣扎了毕生。
哥哥,我一生都在等待你的到来中渡过,但这一次,请原谅我要先一步离开了。感谢神的仁慈,终于让我有了一次控制命运的机会——所以我选择了放弃不洁的生命,拒绝重新沉沦入黑暗,哪怕为此灰飞烟灭。
不必为我哭泣。
因为在最后一刻,我听到苏美女神在对我微笑,她说:因为我心中对光的向往和最后的抉择,她将宽恕我所有的罪孽,赐与我一个不灭的灵魂。
是的,不灭的灵魂!
哥哥,我没有化为虚无——在写下这一行字时,我的灵魂正穿越了昼夜之门。女神在对我微笑。天国繁花盛开,歌声回荡。神回报了我全心全意的奉献,赋予了我挣脱束缚的力量,并赐与了我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宁”。
我将在那儿继续等着你。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后,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
——永远爱你的,阿黛尔。
“永远?”他在黑暗中喃喃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滚落面颊,渗入了那一片碎片里,消失无痕。她一生都在罗网之中苦苦挣扎,从沉默温驯逆来顺受,到渐渐觉醒,开始反抗——她不愿向这个肮脏的世界屈服,不愿意为男人的权谋霸图而祭献,如今,她终于成功的拥有了挣脱的力量。
她离开了他,却说会在那里永远等待——难道,她不知道她所去的地方,是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么?
西泽尔坐在柜子里,怔怔地望了那些字半天,直到金光渐渐隐没。他回过身看着那一堆碎片,眼神渐渐变幻。
“你真美,阿黛尔。”他轻轻伸出手去,仿佛触碰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的脸颊,极其温柔的低叹,“真美,美得就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跟我回家吧,阿黛尔。”
※※※※※※※※※※※※
没有人知道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圣特古斯大教堂里做了什么——只知道一天一夜的等待之后,昼夜之门终于重新打开了,那个死人无数的鬼蜮里走出了一个人。
西泽尔皇子出现在拱门下,脸色苍白的如同一个鬼魂。
他从黑暗的教堂里踉跄的走来,脚步虚浮,身后拉着一只古旧的柜子。加图带领着侍从们震惊地簇拥上前查看,却被皇子制止。
“嘘……轻轻的,不要发出一丝声音。”年轻的独裁者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吩咐周围的人,“抬着它,小心的走下台阶,一定要轻轻的……阿黛尔在里面里睡着了。我要带她回家了,谁都不许吵醒她。”
侍从们吃惊地接过那个亨利一世时代的古老柜子,发现里面轻得根本不像是有一个人。
“阿黛尔公主她……”加图脱口。
“她就在里面,一片都没有少,”西泽尔喃喃,将手扶在柜子上,就如扶着一台灵枢一样,俯身喃喃,“看啊……阿黛尔她是多么的美丽!——就是碎成了一千片也还是那么美丽!”
所有人的脸都是微微一白,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个翡冷翠的年轻独裁者,莫非是疯了么?
二十四、晶
圣格里高利34年的4月7日,博尔吉亚家族的又一个成员:二十五岁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被人发现死于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一口旧柜子里。
她是这个被诅咒家族在一个月之内的第四个死者。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圣特古斯大教堂连同附近的圣·雪佛墓地就被封锁了。而跟阿黛尔公主一起莫名死去的,还有教堂里的二百五十七名神职人员——只是一夜,西域最神圣的地方仿佛变成了一个死域。
然而,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
因为就在4月27日,在南十字军团的严密控制下,翡冷翠从战争中恢复了秩序。上下议院的众议员们一致通过决议,把“狄克推多”(注:独裁官)的称号授予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授予他独裁翡冷翠一切政治和军事的权力。然而在授权典礼上出现的皇子却脸色苍白精神恍惚,甚至穿着一件共和制度确立前由皇帝才能穿的紫袍。
有人说,那是他无意表露了自己的野心,独裁执政官并非这个年轻人的最终目标——他不仅要成为翡冷翠的教皇,神在世间的代言人,不仅要握有教权和军权,更要当天下至高无上的唯一统治者!
博尔吉亚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年轻的瓦伦迪诺公爵,终于登上了权力的颠峰。而与此同时,关于他将推翻共和制度,废除议院自行称帝的流言也不脸而走。种种暗流开始涌动,市民们在街角聚集,窃窃私语,议员们暗中奔走,为可能到来的帝制复辟担忧。
然而,新入主太阳宫的那个年轻独裁者却仿佛对此毫无知觉。
从圣特古斯大教堂出来后。他没有回到教皇居住的太阳宫,而是返回了坎特博雷堡,摒退了一切侍从,独自呆在宫殿深处。有侍女听到他在半夜喃喃自语,又有人听到他骤然爆发出的大笑,仿佛魔鬼附身一样的可怕笑声。透过门缝,半夜惊醒的侍女们还吃惊地看到主人已经伏在柜子上睡去,嘴里却仿佛醒着一样的喃喃低语。
——那样狂悖的话语,足以证实之前关于这一对兄妹的不伦谣言。
那具棺材在坎特博雷堡里停了几个月,一直到了九月,阿黛尔公主的葬礼才举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没有被安葬在教堂旁的皇家墓地里。而被埋葬在阿尔弥雪山的东麓。西泽尔皇子没有邀请任何人参加公主的葬礼,只是一个人穿着黑衣守护着灵枢,将她带上了那座终年白雪皑皑的山颠。他在棺盖上轻轻放下一支殷红的玫瑰,抓起土轻轻洒落,在封墓后亲吻冰冷的大理石碑,然后在日落时沉默地离开。
一直到入土,她始终睡在那一口旧柜子里。
那只小小的柜子装着她一生里仅有的快乐。那一片小小的天地,是童年时她和他共享过的唯一安宁和温暖。如今,也将伴随着她永久安眠。
“风息之地,玫瑰绽放。”
“——阿黛尔·博尔吉亚安眠于此”
这朵一生在风里飘零的玫瑰,终于落地了,它将永恒的盛开在天国。
他没有把她留在那个灰冷的教会墓地里,而在雪山上安葬了她,让洁白无暇地雪覆盖着她的坟墓,让她的墓碑向着大海和太阳的方向。从此后,每天海面上第一缕升起的日光都会照在她的墓碑上,带给她生前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日光是永恒的,就像是爱一样。
是的,永恒的。
所有接近皇子的人、包括他多年的朋友加图,都不得不认为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登上王位之后的确变了。
翡冷翠是西域王权和神权的核心,权势阶层里几乎所有活过了二十岁的人都经历过阴谋与毒药的考验。西泽尔皇子的对手们绝非傻瓜或羔羊,但是他却比他们都凶狠和棋高一着。很多年来,这个被称为“恶魔之子”的人从来无视他人敬畏或鄙视的异样眼光,他穿行于黑暗和光明之间,我行我素,一路走到了权力颠峰,手上沾满了许多亲人或者仇人的血,从无一丝犹豫。
然而,如今的他却变了。
他的眼睛不再有光芒,他的脚步不再踏出深宫,他甚至也不再听别人说话——没有人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愿解释自己每一个命令,独断独行得宛如一个皇帝。
渐渐的,谣言开始流传。
所有人都说那口柜子其实真的是一具棺材,那里面装着阿黛尔公主的尸骸——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碎裂的残片。这个魔鬼的孩子因为种种的罪行而遭到了天谴,为了逃脱神的惩罚,她躲进了修道院假装忏悔,然而恶魔的本性却难以掩盖,在雷霆之夜杀死了教堂里的所有人。最后,她的罪行终于惊动了女神,被闪电之剑碎裂,最终化为了灰烬。
而她的哥哥,那个窃据了翡冷翠最高权柄的独裁者,也迟早会得到神的惩罚。
谣言渐渐扩散,不可遏制地传入了西域各国。
教会震怒了,红衣主教们纷纷认为这个犯下如此罪行的人不能窃据梵蒂冈的至高位置,而各国的统治者也因为害怕独裁者的野心进一步扩张,进而联合起来反对他。
局面渐渐变得不利:七人党只剩下寥寥三人,原先宣布臣服的城市酝酿着重新叛变,原本被他牢牢掌控的军队人心动摇,到处流传着他滥用毒药和近亲相奸的不利言论。
风暴已经渐渐开始凝聚了,闪电在乌云众隐约穿梭,就要下击。
然而,深居坎特博雷堡的那个人却始终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在遥远的卡斯提亚公国,一年前刚被教皇加冕的雷帝欧斯·德·费迪南大公长久地沉默,对着窗外湛蓝的大海举起了酒杯。
“在上次的夺位之战里,大公秘密地支持了西泽尔皇子。如今这一次您准备怎么应对呢?”心腹侍从等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提问,“加图大人和各位元老都在等待您的答复。”
“加图?”费迪南大公忽然一震,眼神亮了一下。
“是的,是枢机大臣加图。”侍从补充。
“他也参与了这件事?”费迪南大公忽地冷笑起来,“是啊,自从纯公主死后,这个理想至上的家伙心里肯定就燃烧着火吧?哈!”
“大公?”侍从被主人此刻眼里的表情吓住了。
然而,卡斯提亚的国王在说完这一句后又陷入了沉默,转过苍白的脸看着蔚蓝的大海。灰冷色眸子里的表情变幻莫测,一把小小的银刀从他指尖露出又隐没。
“把我的回答带给翡冷翠。”最后,他将酒杯放在窗台上,凝望大海那一边,“卡斯提亚公国哪一边都不站——我们只站在胜利者那一边。”
等到偌大的宫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大公转过了脸,凝望着大海的西方尽头——那里,夕阳正在落下,将漫天绚烂的光芒隐藏在了阿尔弥雪山背后。在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海面上之前,他俯下身去,轻轻吻着窗前汝窑美人瓶里那一簇美丽的玫瑰,用一种深沉而温柔的语气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阿黛尔……阿黛尔……”
如今的你,是否已经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夕阳沉没在地平线后时,阿尔弥雪山上一缕箫音渐渐消散。
当太阳消失时,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回荡在整个翡冷翠的上空。箫声歇止,那个男子轻轻抚摩墓碑,站起身沿着山路不做声地缓步而下。他有着一张东陆人的脸。黑色的长发用玉冠束起,白袍的一角在深秋的风里微微飞扬。
翡冷翠的黄昏分外短暂,在走下山时,大地已经被夜色笼罩。
东陆男子在一个满是睡莲和鸢尾的池塘边停下,在那里他的仆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归国的马车。然而,他却在池塘旁看到了一个西域青年。
“皇帝陛下。”那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鞠躬,“您回来了么?”
那个东陆人微微颔首,用流利的希伯莱语回答:“哦,是你。加图。”
“我已经站在这里听了两个小时。听起来,陛下心里似乎埋藏了非常深沉的悲伤。”那个叫做加图的年轻人道,“您吹的曲子很美,有着西方音乐不能比拟的神秘——请问那种乐器叫什么?”
黑暗中的嘴唇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你问的太多了,加图。”
他的声音里有刀兵般的冷冽,令加图微微冷颤。他知道这附近隐藏着无数的杀手。只要这个东陆皇帝皱一皱眉头,就能把任何人格杀当地。
“抱歉。”仿佛被对方气势压住,年轻政客避开了皇帝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么说来,陛下是答应支持我们这一次的计划了?”
“不是支持你们,只是为了遏制西泽尔。”皇帝在黑暗中无声冷笑,“他是我生平最可怕的对手,我同你们一样,也不希望看到他成为翡冷翠的主宰。”
“无论什么原因都好。”加图抬手按胸,深深行礼,“只要大胤的皇帝支持我们,那么这一次的计划就有了大半的把握——我会连夜向议员们转达这个好消息。”
“祝你们好运。”东陆的皇帝低声笑了起来,“半年之前,翡冷翠大变到来。无数人在其中博弈,希望能借此获利。有人把注押在西泽尔身上,而有人赌苏萨尔或者教皇赢——但我却独独看好你,加图。”
他抬起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因为你是天生的政客,熟悉一切规则。而西泽尔他不过是个无意闯入了花园的野狼崽子罢了。”
“我们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加图正色回答,“但获得最后胜利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民主自由的制度——任何独裁独断、复辟帝制的野心都会被摧毁。”
“民主?”听到这个西域的名词,东陆皇帝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么,”加图低声,“如果我们顺利达成了目标。陛下需要什么样的回报?”
“把晋国交给我,”皇帝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冰冷,“让出翡冷翠对于远东的控制权。”
“晋国?”加图低声,一怔。
“纯公主的故国,如今是瓦伦蒂诺公爵西泽尔·博尔吉亚的领地。”大胤皇帝补充了一句,黑暗里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冷笑,“吞并了越国后,我的国家已经和它接壤。翡冷翠的教廷逼得太近了,这让我在天极城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加图沉默下去,只道,“我会和议员们讨论这个问题。”
“很好。虽然事实上你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我依旧会留给你们思考的时间。”皇帝轻声冷笑,“另外——”
他顿了一下,强硬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他在黑暗里抬起头,看着阿尔弥雪山,喃喃:“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曾经提出。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我可以改信你们的宗教,在大胤建立教堂和修道院,并邀请圣特古斯大教堂的神父和修女来东陆传播神的福音……”
加图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大胤皇帝低声叹息,望着山顶喃喃:“我所期待的一切都已经埋葬,无论如何费尽心思去夺回都已经不再可能。既然如此,那么,你们的神对我来说也就毫无意义——”
他转过头,出其不意地低声:“加图,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是。”加图悚然低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是一段极其隐秘的不伦之情,特别对于一贯重视纲常伦理的东陆皇室来说,更不啻是惊天的大秘密。每个听到的人都应该有刀刃加颈的觉悟。
“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皇帝低声,忽然伸出手握紧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无论将来翡冷翠的局势如何,都不要去惊动她——让她安静地睡在大海的朝阳里。”
“发誓!”皇帝低声,“就如发誓永远虔诚侍奉女神一样!”
他的手是如此用力,让文弱的年轻人忍不住低低痛呼起来。
“是……是的!”加图忍痛点头。“我以女神的名义发誓!”
“那么,”皇帝松开了手,微笑叹息,“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他退入了黑夜,抬起一只手示意,立刻有侍从上来为他打开马车的门。
“下个月,我会派人来西域和你联络,送来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皇帝在马车上低声,“加图,最晚到明年三月,我希望看到你们的成果——我要看到西泽尔的头颅被悬挂在十字架上!”
“是,”加图回答,“我们绝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再见。”皇帝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马车在黑暗之中朝着东方急驰而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远方的远方,风在低语,夜色里不知有多少事情正在悄然发生和改变。台伯河静静流淌,空空荡荡的圣特古斯大教堂钟声夜响,撑船的捞尸人在唱着古怪地歌谣,而千里之外的龙首原上、或许还能听到鬼哭一片。
世间一切,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很多事情还要继续。在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大国博弈舞台上,命运的轮盘还在转动——有多少人各怀心思、争先恐后的等待着下注?又有多少人已经悄然抽身,永远的退出了这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角逐?
明日当太阳从爱琴海上升起时,黑暗中的一切就会冰雪般消融无痕。
但始终有一些东西还会在那里,就如刻入碑上的字。
那是永恒的。
阿尔弥雪山顶上风声低语,新月如钩。
大地在这里结束,大海从这里开始。月光下,那座白色孤坟沐浴着海风,闪着淡淡的微光。银色的海浪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山崖,发出低沉宁静的声音,仿佛天地间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打着摇篮中安静沉睡的孩子。
一支紫玉箫斜插在碑前,明黄色的流苏上缀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一缕金发和一缕黑发相互缠绕,在海上如银的月光里微微摇曳。
有风从箫孔中穿过,依稀低吟。
后记
在想出“风玫瑰”这个题目的四年后,我终于真正完成了这个故事。
我最终没有把它写成最初设想的那种“忧伤的、黯调的、低哑的,现代灰色气息”的故事,而把它雕塑成了一个东西方交替的宏大传奇,有着中世纪欧洲的背景,充满了宗教预言的气息,黑暗而庄严,神秘而寂静。
江南在《荆棘王座》的后记里提起这一次的合作的起因,很温情的说:那是为了体现我们这一对兄妹多年的友谊和卓尔不群的才情。我却很不客气的说:哎呀哥哥,我以为你是为了替你的新杂志约到我的新稿,才奉陪来合作了这一次的呢。
他就很郁闷,强烈抗议我总是把他想得如同一条大尾巴狼。
我忍不住的笑:这,难道不是正符合这两篇文章的精髓么?
事实上,真正的起因是这样的——
06年的某一日,在线上遇到,聊起了彼此的写作计划。江南忽发奇想地向我提议说我们不如合作写一个故事吧!不属于九州也不属于云荒,来个同台献艺,也算留下一段佳话。一时间,我的好胜心和好奇心油然而起,对这个多年前就结拜的家伙说:“好啊,那我们来写一对兄妹的故事吧——比如失散多年忽然重逢,然后抱头痛哭之类的?”
他很不以为然:“那么老土的情节你也好意思写?能不能有创意一点啊?”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题材之旅。在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漫不经心地延续着这个计划,提出和否定过无数不同的构思。不知道在第几回相互扯皮和漫无边际的讨论之后,我忽然福至心灵似地脱口说:“要不然,我们就写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一对著名兄妹吧!”
江南很茫然的问:“什么样的一对兄妹啊?”
我简略的介绍:“他们是教皇的私生子女。哥哥是意大利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野心家,用施毒暗杀等手段除去所有政敌,包括自己的兄弟。这个毒药公爵非常爱自己的妹妹,却又把她当成工具,一次次远嫁联姻,又一次次派人杀死妹妹的丈夫,再次把她夺回来。”
网线那一端沉默了片刻,拍案:“我喜欢!就这个了!”
我反而哑然,“真写啊?题材有点BT吧?”
“切,”他不以为然:“谁说我们要真的写不伦?难道不能艺术加工一下?多学学人家《雷雨》呀!”
我恍然大悟:“对啊!反正这个本子是魔幻的……”
于是这个题材就此敲定。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那一对兄妹:西泽尔·博尔吉亚(Cesare·borgia,又译为凯撒?波尔金,1476-1507)和旒克勒西娅·博尔吉亚(Lucrezia·borgia,1480-1519)。他们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Alexanda Ⅵ)与情妇的私生子女。
几百年来,正史野史众说纷纭,有诸多光环和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哥哥是乱世野心家,马基雅维利《君主论》里的原型;他具有军事天赋,曾用达芬奇当总机械师,组建了自己的军队,差不多征服了整个意大利。而妹妹则是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贵族美人,具有很高的艺术天赋,她因为父兄的野心而先后三次被迫出嫁,却很快因为宫廷阴谋相继守寡,又回到家族的控制之中,因为与胞兄的不伦传闻而背负了最恶劣的一世骂名。
当然,很多众口相传的说法未必是史实。比如我就和杜若讨论过所谓“不伦”传言的真实性,因为旒克勒西娅的最后一任丈夫是费拉拉王室,那是一个接近于中国两晋时王谢的大家族——如果当时的旒克勒西娅声名真是如此不堪,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嫁入这样一个古老高贵家族的。所以,我们更倾向于认为这些恶名是后世之人强加附会上去的——虽然这样一考证,不免让一些女读者觉得扫兴。
但无论如何,那一对兄妹身上充满了诸多传奇的要素:毒药、阴谋、战争、爱和背叛——在这样一个传奇的蓝本上,有了《风玫瑰》和《荆棘王座》的雏形。
我决心写一个有关“命运”和“挣脱”的故事。
在最初构思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喜欢阿黛尔——不同于哥哥的光芒四射毁誉交加,历史上的那位妹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如果剥除了那一层后世涂抹的妖魔化的面具,我所看到的旒克勒西娅只是一个苍白而柔弱的女子,卑微顺从,虔诚隐忍,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只不过被强权之手肆意摆布——这离我以往所塑造的女主人公实在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我决定让她活过来,让她不再是一个苍白寡淡的影子。于是,那个玩偶似的阿黛尔在最后一刻觉醒,获得了自我,懂得了反抗,并且最终挣脱了命运的诅咒和束缚。
除了阿黛尔,文中的所有人物也都脱胎于历史,却又在再创作后拥有了自己的灵魂。
相比起来源于旒克勒西娅的阿黛尔,西泽尔更加贴近于历史上的原型,后来也根据江南的理解而进行了相应调整。至于另一位男主人公,公子楚,他的名字是璎璎给取的,这个疯狂的花生强烈建议我用快男最后四强来给东陆四公子命名,最后我只好采用了其中的公子楚和公子苏两个,orz。
当然,公子楚的原型绝不是陈楚生,他来自于战国时期的公子无忌,另一个我喜爱的历史人物。在《风玫瑰》里,我设想了那位惊才绝艳的公子无忌拥有了另外一个结局,不再是被君主猜忌后“饮醇酒、近美人”,自暴自弃郁郁而终——他应该更强硬更冷酷,甚至取代嬴政、成为当时统一乱世的霸主。
此外,雷的原型是历史上服务于西泽尔的杀手:东?米凯罗特。那个替西泽尔除去了无数政敌和情敌的神秘人,隐藏于黑暗,受命杀死了所有接近过旒克勒西娅的贵族男子,让那些尸体在黎明时静静浮起在台伯河上。也有传言说,这个守护者心里其实怀着复杂的情愫,却只是作为一名旁观者守望了一生,终身不曾吐露分毫。
总而言之,《风玫瑰》里的男人们大都是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角色,无论是西泽尔还是公子楚还是雷,都是为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的人,私人感情在他们心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就如雷后来所说: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风玫瑰》是一部反言情的小说:)
而对我来说,这是一次艰难的转身。虽然彼此很熟悉,也很忍让,但对于独创性很高的写作来说,合作写作始终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彼此牵制而无法发挥出百分百的能力,必须要削掉一些自己的锋芒来迁就彼此。更困难的是,这个题材要求我必须在西方的大背景下叙事——而这,正是多年来一直写东方古典背景故事的我很少涉及的题材。
三年来,几次增删,几易其稿,作废的稿件几乎可以另外结集出一本书。然而成果也是令人欣慰的:一番磨练之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完全可以驾驭这一种全新的西方风格!
当我写到舞会、沙龙、弥撒、贵族间的对话和决斗时,那种感觉竟然是熟极而流,仿佛少年时熟读的《基督山伯爵》、《简?爱》、《呼啸山庄》等早就在内心深处悄悄生了根,十几年后终于有机会破土而出得见天日,自然而然的流泻于笔端。
于是,在《风玫瑰》之后,我发现舞台又扩大了一圈。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们在网上进行了无数次讨论,讨论的内容往往类似于:
1.
“妹子,七人党里设一个杀手够不够?”
“不行,这怎么够用?妹妹嫁到东方时总需要一个保镖吧?做哥哥的别那么吝啬嘛!”
“……。那好吧,我弄两个杀手来。你一个我一个,总够用了吧?”
2.
“哎呀,凭什么要我把阿黛尔写成一个交际花呀!你太为难我了吧?”
“妹子你难道不觉得‘沙龙贵妇’很华丽很糜烂么?写起来一定出彩,你应该挑战一下自我变身一回荡妇试试嘛!”
3.
“妹子,能不能借你家的公子楚一用?我这里的一场戏需要他出现一下!让他抽时间从东陆来一趟翡冷翠吧。”
“哦?让我看看时间是否冲突——我不反对让这位酷哥两面跑串戏,但人家可没分身术。”
4.
“在不在?上线!——‘马车的门迅速被拉开,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一跃而下。他穿着……’——快说!你的西泽尔到底该穿着什么?我卡在这儿半天了!再不说,我就干脆让他穿苏格兰短裙去了!”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长衣,纯银排扣一直扣到下颔,领口露出白色蕾丝领巾,袖口有金色的玫瑰十字花纹’——那是南十字军团的军装。”
“OK,明白了。你可以滚下线了。”
…………
几年来,我们的聊天记录里留下了诸如此类令人orz无比的对话。
虽然《风玫瑰》是一部可以独立阅读欣赏的作品,但因为是合写,所以它也有诸多的留白和隐晦——而另外的那一部分故事:关于西泽尔,关于纯公主,关于七人党和最后的审判……这些,都将在江南的《荆棘王座》里得到进一步交代。
当把所有碎片都拼合在一起时,拼图将呈现单本小说不曾有的瑰丽景象。
在写完《风玫瑰》的大结局时,真的有虚脱的感觉。那些人物的感情冲突是如此激烈尖锐,就像刃口抵着刃口的两柄剑,冷冷不动声色的对峙着,内里的张力一触即发。我真怕失去对它们的控制。在写完时我便暗自发誓,要把下一部《忘川》的结局改得光明仁慈一些——因为连着几部小说都当超级后妈未免有点过分了,就算不为读者的小心肝小心灵着想,我也要为自己的情绪调节考虑一下啊。
以上,花絮完毕。已经是到了该谢幕的时候,谢谢大家观赏。
注:风玫瑰是气象学术语,是表示某一地区风频和风速状况的统计图形。风在极坐标上行走的轨迹,形似一朵开放的玫瑰,为建筑设计中常用数据图表之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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