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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风玫瑰》》 · 沧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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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是来自卡斯提亚公国么?”她抬起美丽的眼睛问。

“是的,那个蔚蓝海岸彼端的美丽国家。”费迪南伯爵微笑,“如果公主有机会可以去看看,那里的玫瑰定会因为公主的到来而变得如同翡冷翠一样的芬芳。”

“那似乎是个很远的国度,”阿黛尔在旋舞中问,声音矜持优雅,“伯爵又是为什么来到翡冷翠呢?难道也是对梵蒂冈有所请求?”

“是的,公主。您真聪明——”费迪南伯爵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爽朗的笑了出来。“十几年前,当我父亲在一场战争里猝然去世时,年少的我被叔父卑鄙的剥夺了继承权,驱逐出了属于我的城堡。我被迫流亡,再不能返回祖国。”

舞曲在进行。他将她回旋着推出去,然后在双方手臂伸直的瞬间再度将她拉回怀里,趁机耳语:“如今我一无所有,只能不远千里来到翡冷翠,请求您父亲的仁慈恩赐——因为教皇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只有他可以恢复我应得的王位和封地。”

阿黛尔轻盈的旋舞,雪白裙摆完全展开了,宛如一朵白玫瑰在他的臂弯之间开放。

“是么?”听到对方那样坦率的承认,她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在他怀里微微一笑,“那么,伯爵——接近我,对您来说有多大的帮助呢?”

“这取决于公主殿下。”他微笑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我相信公主是个天使。”

“天使?”阿黛尔轻声微笑,若有深意,“不,我只是一件礼物。父亲只会把我嫁给王侯。即使对方不是王侯,也有力量令他成为王侯——你也想获得这件礼物吧,伯爵?”

费迪南伯爵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吻了吻她的手。

“可是,难道你不害怕么?”阿黛尔轻声在他耳边笑,甜美的声音里透着微微的寒意,“那些当了我丈夫的国王,都不会活太久。”

费迪南伯爵也是微笑,“如果我在今夜之后就立刻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请放一束翡冷翠的玫瑰在我的墓碑上吧,我的天使。”

阿黛尔抬起蓝色的眼睛凝视了他片刻,忽然又微笑起来。

“伯爵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她说,侧头示意他去注视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你得罪了我的两位哥哥,只怕天使也救不了你啦。”

此刻乐曲停歇,舞过两轮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双双走向舞池旁边的座椅。

“已经是九月了,为什么还是如此的热呢?”阿黛尔从侍从手里取过一杯加满了冰块的番石榴汁,靠在窗台上吹着微风,喃喃抱怨,“难道我离开翡冷翠不过两年,这里的天气就变了?”

费迪南伯爵笑着取过一杯白葡萄酒:“公主,原谅我并不如此觉得——托您哥哥的福,至今为止我背后还是冷飕飕的呢。”

阿黛尔握杯的手不易觉察的微微一动,视线和那个火炉旁的人相接。

“西泽尔殿下似乎有什么话想和您说。”费迪南伯爵侧脸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低声提议,“或许您该过去向他问声好。”

“不必了。哥哥他向来喜欢一个人呆着。”阿黛尔淡淡道。

然而,仿佛为了反驳她这句话似的,那个一直坐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沉默的西泽尔皇子在第三支舞曲响起的时候径自走到了正在交谈的这一对面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阿黛尔,静静的把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阿黛尔一怔,仿佛是出于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下意识把手顺从地伸了过去。然而那一瞬之后她迅速回过神来,带着一种愤恨的表情将手猛力地往回抽,不过西泽尔显然不准备给妹妹这个机会,他紧紧握住阿黛尔的手,在曲声里将她一把拖下了舞池。

费迪南伯爵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真是奇怪的兄妹。”他低声自语,喝了一杯葡萄酒。

波尔卡舞曲响起。舞池中的贵族男女们大都已经更换了新的舞伴。然而这一次许多人却跳地心不在焉,视线不断的穿过人群。看似漫不经心却好奇探究地投注在那一对兄妹身上,www奇Qisuu書com网带着某种深藏的暧昧和恶意。

拉菲尔坐在一群艺术家里,却对关于教堂穹顶壁画流派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不时偷空看着舞池,忽然间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英格拉姆勋爵开口:“好像不对头——阿黛尔公主和二皇子吵架了么?”

英格拉姆勋爵正在研究镜宫里的那台顶级钢琴地音色。被他那么一说也不由自主抬起头,却正看到那一对兄妹从大厅正中的水晶灯下旋舞而过。

“真是诸神的杰作——”他忍不住的赞叹,用一种咏叹调似的口吻道,“能在翡冷翠玫瑰身边还能不被掩盖住光芒的,也就只有西泽尔殿下了。”

“也有人说那是魔鬼的杰作。”拉菲尔不耐烦低声,“我觉得他们像是在吵架。”

“是么?”英格拉姆勋爵推了推夹鼻眼镜,“嗯……不像。”

这一对兄妹只是沉默地跳着舞,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让所有窥测的视线都落了个空。但是细细看去,他们彼此的脸色都有点苍白。在一整支舞曲里,虽然相互配合得娴熟优雅,但眼神却根本不曾接触。他们默默地随着乐曲旋舞,手紧紧地扣在一起,神色里有一种紧绷着的张力,仿佛一根快要拉断的弦。

“你没看到——刚才阿黛尔公主说了一句什么,二皇子的脸就忽然死了一样白。”拉菲尔低声,“啊!她只要一蹙眉头,我的心就像被绞紧了一样!女神啊……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拉菲尔,你要干吗?”英格拉姆勋爵吃惊地看着忽然站起的同伴。

“下一支舞,一定要走上去邀请公主。”拉菲尔喃喃。“哪怕被拒绝也好。”

“你疯了么?”英格拉姆勋爵想要阻拦他。然而那个热情的画家已经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舞池。顺手从旁边的花瓶里拔下了一朵玫瑰。

舞曲已经接近尾声,那一对皇室兄妹正好跳到了这边。拉菲尔还没有来得及鼓起勇气上前,却看到阿黛尔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眉,乐曲还没有结束就从西泽尔的手里迅速抽出自己的手来,然而她的哥哥只是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就阻止了她逃脱的企图。

西泽尔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拉菲尔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却看到阿黛尔转瞬露出了愤怒和苦痛的表情,仿佛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忽然低声回答了一句:“不……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哥哥,和楚一模一样!”

拉菲尔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他们争论的是什么,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西泽尔一直阴沉的脸在听到那个东方的名字时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一道乌云中的闪电。

波尔卡舞曲在此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句,钢琴师用饱满的情绪敲击着琴键,小提琴的和弦高亢亮丽,将舞会的气氛推到了高潮。无数对舞者在华彩的乐章中回旋,裙裾徐徐展开,如同一朵朵缤纷怒放的玫瑰。

阿黛尔公主随着众人来了一个漂亮的回身,跳完了最后一步。就在这盛大的华彩乐章结束时,她推开了哥哥的手,不着痕迹地提起裙裾微微一礼:“再见,我亲爱的哥哥。”

拉菲尔等候了许久。终于在她转身的瞬间恰到好处地迎了上去。他的出现阻断了西泽尔继续和妹妹交谈的可能,后者只是默默看了他们一眼,便再度退回到了壁炉旁坐下。

“今夜我是多么的荣幸,能见到翡冷翠的玫瑰。”拉菲尔风度优雅地递给她一支红玫瑰,屈膝吻她的手,诚恳地赞美她方才的舞姿。阿黛尔微笑地站在那里,带着某种腼腆却愉快的表情接受了那支玫瑰。

“我听说过你,博多·拉菲尔先生,”她用一种音乐般美妙的声音说,“天才的画家、虔诚的教徒,为教廷服务了十二年,是圣特古斯大教堂昼夜之门的创作者——我的父亲一直很赞赏阁下的才华。”

“是么?荣幸之至!”拉菲尔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彬彬有礼的回答。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夸耀般的补充:“的确,在下有幸为教皇一家画过像。不仅十年前曾觐见过教皇和夫人,在三年前还曾来到太阳宫为诸位皇子画过肖像——可惜公主当时远嫁,未能一见。”

“是么?”阿黛尔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她微笑着打开了胸口的一个挂坠:“真是巧合——这张画。原来就是阁下的大作?”

纯金的暗盒打开了,一张苍白的脸在凝视着他——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双眼里却仿佛有某种阴沉的魔力,让拉菲尔骤然打了个寒颤,清醒下来。

“啊,西泽尔殿下……”拉菲尔失神地喃喃,“是的,是他。”

阿黛尔微笑着扣上了暗盒:“看来我真的应该感谢你呢——正是阁下的妙笔,让我那些在异乡的日子不至于因为孤独而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支舞曲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奔放浪漫的佛朗明戈舞。

“那么,阁下,为了感谢你的功劳,今晚请陪我跳整夜的舞吧。”阿黛尔公主居然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微笑着将他领向了舞池。那一瞬他目眩神迷,仿佛一头栽进了五彩斑斓的海洋,在漩涡中不由自主旋舞。

“哦,天哪,”旁边一直和人谈论着艺术的英格拉姆勋爵忽然停住了,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一对年轻人,“拉菲尔真的在和公主共舞!”

所有艺术家们侧头看去,都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夹杂着艳羡和鄙夷。

“真美啊……不愧是翡冷翠的玫瑰!”

“是啊。我在公主第一次出嫁时候看过她,那时候感觉她只是一个孩子,像沉默的羔羊,圣洁得背后几乎要长出翅膀来了。虽然美丽非凡、却让男人没有想去拥抱的冲动呢,哈——想不到如今居然成了不折不扣的舞会皇后了!”

“是啊,毕竟都嫁过两任丈夫了嘛。真是羡慕那些能采摘到这朵玫瑰的人呢——弗兰克今晚怎么没来?真是的,白白便宜了拉菲尔这个家伙。”

“呀!你们看,他们一边跳一边说悄悄话,都快脸贴着脸了!”

“那个自命风流的家伙。”歌唱家第多喃喃,“小心殿下会要了他的命。”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远处那个坐在壁炉边的人忽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的将手中的红酒猛然放到边上,眼神一瞬间亮的可怕。

沙龙里的艺术家们忽然间鸦雀无声,仿佛一群鸽子在鹰隼的注视下屏息。

然而,西泽尔皇子并未走向那一对亲密共舞的人,在舞池旁呆了片刻,便默不作声地掉头离去。费迪南伯爵离开H伯爵夫人向他走去,似乎想要献个殷勤和这位当权的皇子攀谈。然而西泽尔没有理会他,只是短短的说了几句,便跳上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哎哟,你们看,”第多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殿下的脸色多么不好!那个夺去他妹妹的人为什么不会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呢?”

此时第三支舞曲也已经结束,拉菲尔暂时离开了公主,到这边来拿一杯冰水,迎着同伴们的目光,抹着额头的汗,仿佛夸耀一般的自语:“哎呀,百叶窗不是都已经开了么?镜宫里为什么还这么热?——公主还要我陪她跳上一个整个晚上呢,真要命。”

“哟,”英格拉姆忍不住笑了起来,“毫无疑问,你不惜为公主热死。”

“亲爱的英格拉姆兄弟,你英明如神。”拉菲尔将冰水一饮而尽,得意,“公主刚才说要跟随我学习绘画,让我明天带着以前的画稿去圣泉殿给她欣赏——嘿嘿!去圣泉殿!各位,我即将要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啦。”

他喜气洋洋地搁下酒杯,在第四支舞曲没有响起之前回身走向了舞池。

沙龙里暂时没有人说话,各位艺术家们暂时把缪斯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对着那个幸运的同伴投去了各种复杂的眼神。

“来,”英格拉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低声,“为幸运的拉菲尔干杯!”

“干杯!”众人哗然笑了出来,纷纷举杯,“为翡冷翠的玫瑰干杯!”

“为伟大的教皇陛下干杯!”

“不知死活的家伙。”

不远处,一只蓝色的眼睛透过荡漾着红酒的高脚杯,静静注视着水晶灯下拥着公主旋舞的画家,眼里透出冷淡的笑意。牛排被整齐地切了一小块,银色的餐刀搁在手边,和他的袖口的银扣轻微地碰撞着,发出冰冷的声音。

“干杯,”费迪南伯爵举起杯子,对着远处的人遥遥低语,“翡冷翠的玫瑰。”

十七、昼夜之门

十月早已是玫瑰凋零的时节,然而温室里花朵却依然绽放,天空碧蓝如洗。

“公主在祈祷室内做晨祈,”爱玛夫人将清晨到访的贵族带到起居室,躬身,“伯爵请稍等,我去看看公主是否已经好了。”

“不用急,夫人。”费迪南伯爵选了一个朝着花园的沙发坐下,把带来的一束红玫瑰,交给管家插入花瓶,“要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爱玛夫人对这个著名的花花公子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开。

费迪南伯爵独自坐在起居室内,看着里面华丽精美的陈设,辨认着它们的年代和来历。四顾片刻,他忽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霍然站起身,长久地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物件——那是一把东陆的剑,古朴典雅,透出冷冽逼人的气息。

伯爵沉吟了片刻,终于掉开了视线。他的眼睛又落在了一个尚未收起的画架上——仿佛被上面的东西吸引,他不由自主的欠身而起,往前凑过去。

那是一幅画在发黄画纸上的女子肖像,还是未曾上完色的铅笔草稿,却栩栩如生

那个女子是典型的东方美人,五官精致如玉雕,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美丽笔直,纤细修长的手里拿着一面式样古老的镜子,似乎正在对镜整理妆容,黑色的眼睛和苍白的唇角含着一丝神秘的表情,似笑非笑,竟隐隐藏着冷意。

那个女子穿着一袭款式奇特的黑色长袍,既不是西域的礼服款式,也不像东陆的女裙,那条长袍上绣着环绕的花纹,领口很低,露出的锁骨上有奇特的纹身,彷佛一圈项链绕着女人那美丽的胴体。

看上去,隐约居然是一条盘着身子的蛇。

费迪南伯爵眼神忽然微微一变,仿佛触电似地直起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早上好,伯爵。”就在他退开的一瞬,通往晨妆室的门打开了,美丽的公主沐浴着晨光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微笑,“您可来得真早。”

他欠身行礼:“在下真是个罪人。竟然打扰公主休息了么?”

“哦,不。”她抬手阻止了他告辞的企图,“不关您的事,伯爵。可能是连日的舞会让人疲倦。”阿黛尔公主从爱玛夫人手里接过一杯咖啡,用银勺搅了搅,叹了口气,“我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好。不停的做着噩梦,梦见一个湿淋淋的人从水里爬起来,在不停对我呼喊着什么——醒来后不能入眠,只能在女神面前祈祷到天亮。”

“湿淋淋的人?”费迪南伯爵眼神有些异常,随即他岔开了话题,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剑,赞叹:“公主这里的收藏品真是令人吃惊呢——如果没有认错,这把剑应该是东陆四大名剑之一的天霆吧?”

阿黛尔微微吃了一惊,不由对这个花花公子再度刮目相看:“伯爵怎么认出?”

“在还是卡斯提亚王储时,我对神秘的东方文化很感兴趣。”费迪南伯爵微笑。走过去细细端详那把剑,“这是一把三百年前由东陆铸剑大师欧冶子铸造的名剑,传说它非常锋利,甚至可以切开一切鬼魅。”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天霆陡然发出了一阵低吟。

“是么?”阿黛尔低声。“这是一个东陆朋友的遗物。”

“哦,那公主的朋友一定也是个非凡的人物。”费迪南伯爵笑了起来,回到了沙发上,“在东陆那几年,公主一定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人或事吧?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您说起过?沙龙里那些贵族们都非常好奇您在东方经历的种种传奇历险——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们,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到过那么遥远的地方。”

“传奇?没有传奇。只有噩梦——”阿黛尔的脸刹那苍白。喃喃:“梦醒了。一切都失去,只留下这一把剑陪着我回来。”

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费迪南伯爵沉默下去,闭上了嘴。

“公主的画作很令人惊叹。”只是片刻的冷场,他再度岔开了话题,看着画架上完成了一半的作品,“想不到您的水准已经可以媲美写实派大师了。”

“哦,这不是我画的。这是拉菲尔先生给我带来的昔日画作之一”阿黛尔公主笑了一笑,似乎不愿多谈,“最近一段日子他一直在指导我绘画,但可惜最近两天不知为何却都没来。我派人给他发去了邀请,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费迪南伯爵笑了笑,并未对这个情敌做任何评论:“真是太可惜了。居然有人能忍心让公主等待?”

阿黛尔叹息:“不止是他,弗兰克先生也没有再出现。”

“我似乎听说他日前有急事回国了,”费迪南伯爵眼神微微一动,却不动声色的回答道,“他的祖国在遥远的克里特,很久不曾回去探望亲人了。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无论是我,还是翡冷翠,对艺术家们来说似乎都欠缺魅力呢。”阿黛尔惋惜的叹息,“希望伯爵您不要也这么快的离开才好,否则就太令我伤心了——要知道我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分离。”

“受宠若惊。”费迪南伯爵站了起来,亲吻她的手背。

两人沉默了片刻,似乎这个话题引起了某种微妙的尴尬和暧昧。伯爵重新坐下去喝了一口咖啡,忽地笑了笑:“冒昧地问一下公主,方才那张美丽无比的肖像画的是谁?”

阿黛尔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是我的母亲。”

费迪南伯爵微微一惊,脸上色变,却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母亲——我从未见过的母亲。”阿黛尔静静凝视着画上的女人,声音轻微而哀伤,“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化为灰烬。只能从拉菲尔先生昔年的画稿里,才能复现她的模样——真是奇怪,她的容貌,居然和我梦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费迪南伯爵叹息:“公主不必伤心。夫人必然已经升入了天堂。”

“天堂?呵……”阿黛尔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冷笑。

“你看。今天天气不错,”她微笑着转身,若有所思望着窗外,“伯爵能陪我去外面走走么?——回到翡冷翠后,我几乎没有出去好好的透透气。”

“荣幸之至。”他站起身。

四匹漂亮的尖耳灰骏马拉着一辆描金的马车,迈着小碎步奔跑在翡冷翠日落大街上,垂落的窗帘不时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的贵族男女——这一对青年是如此的光彩夺目,所到之处引起了市民们如潮的围观和低语。

“看哪……翡冷翠的玫瑰!”

“神啊,她倒是每守寡一次就变得更漂亮一些了!难道真的是魔女么?”

“可不是。刚刚二十岁出头,却已经死了第二个丈夫了!上一个也罢了。高黎国王毕竟是快入土的老人了。但大胤国王可是连二十都不到!——实在是奇特,这个女人就像被诅咒了一样,真不愧是魔鬼的孩子。”

“嘘……不要乱说,小心异端仲裁所的人把你抓去烧死在火刑架上。”

“这个和异端仲裁所又有什么关系?”

“开玩笑,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异端仲裁所的圣裁骑士就是西泽尔殿下么?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的妹妹被人议论?——谁都知道他们是不可分离的一对,嘿嘿。既便是教皇两次远嫁阿黛尔公主,西泽尔殿下却又两次把她夺回。”

“真是个可敬的哥哥——最会嫉妒的丈夫在他面前也会相形见绌。”

“不过听说公主这一次回来后变得活跃开朗很多。”

“哦,也许她只是暴露出了放荡的本性而已。”

“嘿嘿,也是。听说她在自己的宫殿里没日没夜的举办舞会,邀请了翡冷翠几乎所有的贵族和艺术家。那些男人们纷纷向她献殷勤,她也来者不拒。但——几乎是像被诅咒了一样,每个成为公主入幕之宾的男人,尸体很快都会浮起在台伯河上。”

“哦,天哪!这太可怕了——是真的么?”

“是真的,台伯河上捞尸人可以证明我的话。”

“太可怕了……这对魔鬼的孩子!但愿女神宽恕他们!”

外面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民众云集在街头,远远看着这辆飞驰而来的金色马车,露出又是厌恶又是惧怕的神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用词下流龌龊,不堪入耳。

一直到车过日落大街,人群的议论声才渐渐远去。

费迪南伯爵默默地看了身侧地公主一眼,发现她的脸色平静如石雕,似乎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诋毁不能损害她分毫。她只是静静坐着,膝头放着一大束温室里培养出的白玫瑰。他这才注意到她清晨起来时穿了一件黑色的丧服,马车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墓地奔驰。

公主今日,难道要去拜祭什么人么?

“停一下。”车过叹息桥。那个雕像般的公主忽然开口了,眼睛盯着窗外某处,脸色唰地苍白。车夫的技术了得,四匹灰色骏马齐齐嘶喊一声,顿住了脚步。

阿黛尔抬起手指,将马车的帘子拨开了一条缝,重新往桥下看了一眼。费迪南伯爵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停了片刻,她忽然道:“伯爵,麻烦你来帮我看一看——我的眼睛不是很好。”

“是。”费迪南伯爵侧过身来。然而刚把眼睛贴上车窗,他就怔了一下,触电般地抬起头来看了公主一眼,很快又重新稳住了神,装作认真地看着外面:“唔……公主,那个路边卖花姑娘在卖的是三色堇、雏菊和紫罗兰。您喜欢那一样?”

阿黛尔冷冷回答:“伯爵,我问的不是路边的卖花姑娘。那边那座河边白色别墅的门廊里,站着一个黑头发的东方女人——是不是纯公主?”

“什么?这不可能——您一定是看错了。”费迪南伯爵吃惊地脱口,“二皇子妃是多么尊贵的女人,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坎特伯雷堡、来到台伯河边的平民住宅区呢?”

他再度贴近窗口,仔细地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哦……虽然我很不愿反驳一个绝世美人,但是公主殿下。您真的出错啦!那根本不是纯公主。”

“是么?”阿黛尔看了一眼,忽然微微冷笑,“那个女人半张脸上都裹着长头巾,伯爵却能一下子辨认出不是纯公主?”

费迪南伯爵一怔,一时没有回答。阿黛尔重新凝视着窗外,然而那个黑发女子却在廊下一闪而入,进了那幢白色的房子——隐约看到一双男子的手打开了门,伸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然后那双手迅速地把她拉入了房间,门随即关上。

她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但是那双手的手腕上有着金色的绣花,似乎是手工精良的衬衣锁边。在黯淡的门廊里闪耀了一下,随即隐没在门后。阿黛尔蹙眉,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然而因为中毒的关系,眼里却仿佛蒙着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真切。

那个女人很快就消失了。阿黛尔却怔怔地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

马车静静停在叹息桥上,车夫不知道公主究竟在做什么,只好耐心的等待。

一阵喧闹声惊破了这难耐的寂静午后。无数平民惊呼着朝着河边跑去,看着一只从桥洞里悠悠撑出来的小舟,船头上湿淋淋地横着一个东西。

“天哪,又是一个!”路边有人恐惧地低声喊。

“好像那个人的衣服还值点钱,看来不是个失足的醉鬼。”另一人人眼尖,立刻从尸体的服装上判断出了死者的身份,“快快。跟我上去抢尸体!把它抬去埋了,说不定能捞到一笔钱买酒呢。别让该死的科尔抢先了!”

一群贫民仿佛见血的苍蝇,从各个方向向着台伯河码头冲了过去。

阿黛尔忽然从失神中转过了视线,开口:“伯爵,麻烦你去帮我看看好么?——那条捞尸船上刚刚捞起的是谁?”

“好。”费迪南伯爵微微一震,不易觉察地皱起了眉头。

他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迅捷地走下码头,推开人群挤进去,往那个船夫手里塞了一个银币,取得了许可后,他低下头翻看了一下那具湿漉漉的尸体。只是一瞬,阿黛尔看到他弹簧般地站直了身子,塞给了收尸体的人几枚金币,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急急地朝着停在叹息桥上的马车走了过来。

等他回到马车上时,看到一滴泪水正从公主的脸颊上滑落,无声落入那束白玫瑰中。

“是拉菲尔先生么?”她的声音惨然,竟已是明白。

“是的。看起来很糟糕——”费迪南伯爵不得不承认这个噩耗,抓了抓脑袋,“船夫说他大概是因为在宴会上喝多了酒,深夜归来时从桥上跌入了水里,不小心磕破了后脑勺。在今天捞起时,已经至少在水里浸泡了三天。”

阿黛尔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怀里的白玫瑰,脸色极其苍白。

“我已经给了捞尸人足够的钱,可以办一个体面的葬礼。”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气,“可怜的拉菲尔,除了艺术和情敌,他在翡冷翠一无所有。”

“走吧。”阿黛尔公主沉默许久,轻声道。

她从膝盖上的花束里抽出了一支玫瑰,伸手轻轻地将它投入了台伯河——桥下污浊的河水打着漩儿,很快吞噬了那一朵洁白的花朵。她能看到那个亡灵在船上凝望着她,哭泣着,拼命伸手,却无法触及那朵飘零的玫瑰。

马车得得而去,车厢内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冷寂。

费迪南伯爵轻声:“公主似乎在没有看到尸体时,就认出了是谁?”

“是的。”阿黛尔忽地笑了,“因为我能看到他的灵魂在台伯河上飘荡。”

他哑然看着她,神色里不知道是吃惊还是失笑。

“不害怕么?伯爵?”阿黛尔抱着那束白玫瑰,凝视着虚空,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冰冷,“下一个,或许就是你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带着一种疲惫无奈的笑意。

“你可以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么?不错,这一切都是我哥哥干的。”阿黛尔低声的笑了,带着一点点悲哀和一点点愤怒,“那个影守‘雷’并没有离去。所有接近我的男人都被他奉命不露痕迹地处理掉了,从弗兰克到拉菲尔——伯爵和我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招摇过市,难道不害怕么?”

“哦,”费迪南伯爵的唇角掠过一个微笑,“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公主是在为我担心么?”

“……”阿黛尔无语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对这个翡冷翠社交界里最著名的花花公子说什么才好——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上流贵公子的做派,佣傥风流,极尽殷勤。难得的是那种殷勤却并不引人反感,反而是恰到分寸和体贴得体的。

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不知道在女人堆里打过多少滚,应该是沾染了满身的脂粉味才是——然而,这个人却是反常的清爽干净,带着某种令人看不到底的莫测。

“我当然不希望看到伯爵有什么不测。”她抽出手来。轻声。

“哎,我本来以为公主会非常的讨厌我,”费迪南伯爵笑了起来,用一种坦率地语气道,“我不像那些您所钟爱的艺术家,光会挑些好听的来说给您听,我是一个直接简单的人——在开诚布公地说出接近您的意图之后,我想您一定是非常厌恶我的了。”

“哦,不,不。”阿黛尔摇了摇头。笑了,“正好相反,正是因为伯爵一开始就那么坦率,我才记住了您。比起那些用各种理由掩盖自己内心、带着面具生活的人,伯爵您实在是好得太多了。”

“是么?那我真是太幸运了——”费迪南伯爵微笑。伸手摸了摸口袋,叹气,“可惜今天没随身带上戒指,否则我一定会趁机就跪下来向公主求婚的。”

“……”阿黛尔哑然失笑,不知道对这个花花公子说什么才好。

“公主,墓地到了。”就在此刻。马车停下。

圣·雪佛公墓是翡冷翠最大地墓地。是为了纪念那位一百年前的著名圣徒而建造。

传说当时翡冷翠在教皇圣卡尼古拉的统治下变得极度奢靡腐败,特权阶层骄横跋扈。贫民奴隶们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样的景象持续了十五年,终于激起了神的愤怒。神派出了炽天使来到凡间,化身为圣徒雪佛,号召市民们起来反抗。圣雪佛手执火焰圣剑,焚烧了奢靡的教皇圣卡尼古拉,把人们从苛酷的统治里救拔出来,重新建立了一个洁净的教廷。

当圣徒雪佛完成了这一切后,在一次宏大的弥撒上亡故,悲痛的人们便将他葬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旁的墓地里,并将这片墓地以他的名字来命名。

夕照下,圣雪佛墓地里成千上万的十字架仿佛死亡的森林。墓地的那一边,是庄严宏大的圣特古斯大教。风从海上来,回旋在如林的十字架中,低低诉说。夕照如血,将一切都涂上了浓烈的色彩,仿佛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

费迪南伯爵靠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着公主一个新立的墓前屈膝跪下,将手里地白玫瑰放在碑上,阖起了双手轻声祈祷。他默不作声地将视线投注在那块大理石地墓碑上,上面用金粉刻了一行字:

“神忠诚的仆人:苏娅·克劳馥安眠于此。”

他默默看着她跪在斜阳里,把头靠在墓碑上低声祈祷了很久,蓝灰色的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奇特的表情,不出声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唇上。

“公主,回去吧。”沉默了很久,他走上去弯腰伸手,“今晚还有一个舞会呢。”

她无言笑了笑,顺从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正当要扶起她的时候,费迪南伯爵忽然直觉到了某种不妥,眼角移动,蓦地瞥到了地上一个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墓碑之间悄无声息的移动,已经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公主身后,偷偷的举起手臂。

“小心!”根本来不及想,他迅速回过手臂,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哗啦一声响,他被迎面泼了个透。

“伯爵!”阿黛尔失声惊呼,抓紧了他的胳膊。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似乎身边站着的是多年前那位黑甲剑士。

“没事。”费迪南伯爵抱着她迅速地后退,靠在了一棵树后。直到确信对方没有再度靠近,才腾出手抹了一把脸,“不过是水而已公主不要担心。”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又出现了!”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墓地里,惊起了一群鸽子扑簌簌的飞,“神啊……魔鬼的孩子回来了!翡冷翠要灭亡了!”

“莉卡嬷嬷!”阿黛尔看清了来人,脱口惊呼。

“嘎嘎……”那个疯了的女人摇摇晃晃地向着她走过来,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圣水瓶,玻璃珠子一样的蓝眼睛骨碌碌的乱转,灰白的头发在睡帽下纷飞,叽叽怪笑,伸出鸡爪一样枯瘦的手,“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在她靠得过近的时候,费迪南伯爵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那个花花公子的手劲居然非常惊人,只是轻轻一推,疯女人便飞了出去,直接撞在那座大理石坟墓上,发出了一声惨呼。

“伯爵!”阿黛尔低呼,带着一丝责备。

“我可不能让一个疯子靠近公主。”费迪南伯爵低声回答。然而语气里却失去了平日的殷勤意味,紧紧盯着那个疯子的一举一动,眼底有莫测的光凝聚起来。

然而莉卡嬷嬷却没有再爬起来,仿佛害怕费迪南伯爵,她吃痛似的蜷缩在地,身子慢慢往后缩去,最后居然抱着墓碑上十字架,躲到了苏娅嬷嬷的墓后,将脸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嘴里喋喋不休地念着什么。

“公主。”费迪南伯爵扶住她,“我们回去吧。”

阿黛尔沉默了很久,颤抖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平静了。她仿佛虚脱一样地靠在树上,微微阖起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脸色渐渐变得坚决。

“不,”她终于说出话来,“伯爵,我想去教堂。”

“什么?”费迪南伯爵望着她,止不住的惊愕,“您不能去那儿。”

“为什么不能去?”她转头问:“伯爵。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魔鬼的孩子么?”

费迪南伯爵猝及不妨:“这……当然不。”定了定神,他微笑补充:“公主是女神眷顾的孩子,翡冷翠的玫瑰,怎么会是魔鬼的孩子呢?请不要计较一个女人死前的疯话。”

“不,这不是疯话,”阿黛尔喃喃,“这是诅咒和预言。”

她看着那座落日下巍峨华美的建筑物:“我要进圣特古斯大教堂一趟。最近我总是梦到它——我觉得,所有的秘密都埋藏在这里——而所有的答案也在这里。”

费迪南伯爵脸色一变,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眉。

如果说梵蒂冈是翡冷翠的心脏,那么,圣特古斯大教堂便是梵蒂冈的心脏,也是西域政治和宗教的心脏,是苏美女神的圣殿,历代教皇执政的所在地。

除了政教上的无上地位,圣特古斯大教堂也是一件举世闻名的卓越艺术品。它由几代艺术家花了数百年的心血建成,无论是从整体的布局到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无数设计师的灵感,每一座雕像,每一个转角,都被精心的设计过。

然而,其中最著名的,无过于那一座“昼夜之门”。

那是圣特古斯大教堂地入口之门,高达十八米,整整一面墙都用最好的白色大理石砌成,刻满了浮雕,一共十二组,装饰着巨大的拱门——那是以拉菲尔为首的一百多名画家和雕刻家凝聚了十年的心血才完成的举世无双的杰作。

圆形的拱门上雕刻着上百位神灵,描述着一个人在死后坐上了去往异界的马车——驾车的是一位天国的少女,即太阳神的女儿,用马车拉着新的灵魂升上天空,一直走到昼和夜转换的天门。那道门,是审判所有罪的地方,是苏美女神凝视人间的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地便有了光彩;而当她阖上眼睛的时候,天地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而天地之间所有的罪恶,也在她的眼里无所遁形。

那些有罪的灵魂在通过昼夜之门的瞬间就会被天火和闪电击落,堕入有着血池和烈火的地狱之内,哀号着消亡。而无罪之人在安然穿过昼夜之门后,便会看到无边无尽地玫瑰盛开在云端——那就是天国的景象。

这本来是《圣言经》描绘的著名的宗教故事,阿黛尔凝望着,脸色却渐渐苍白。

“公主,您在看什么?”费迪南伯爵微微蹙眉。

“蛇。”她低呼,抬起手,“你看,蛇!”

“什么?”他略微有些不信地抬起头看去,却在她手指的方向定住了视线:是的,的确有一条蛇!——在拱门上数以百计的浮雕人物里,穿行着一条蛇。那条蛇的身体和流云混杂在一起,若隐若现,如果不是极力分辩根本难以觉察。

然而,阿黛尔的手指,却准确无误地指出了蛇的头颅。

那条巨大的蛇身体穿行在天上,被云雾遮盖,然而头却低低地昂着,探入了地狱。它正在地狱的血池里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贪婪而恶毒地盯着那正要穿越昼夜之门的新生灵魂,张大了巨口。准备迎接着掉落的有罪灵魂。

“东陆传说里的魇蛇,”阿黛尔低声,“在地狱里等待吞噬罪人的灵魂。”

她凝视着那个浮雕,忽然间情不自禁地发抖,倒退了一步,几乎从高高地台阶上跌落下去,幸亏被费迫南伯爵眼疾手快地拉住。

“公主,”他安慰,“这可能只是艺术家的创新而已。”

“不……不!”阿黛尔只是盯着某一处,颤声,“那是我母亲!”

费迪南伯爵一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间也屏住了呼吸。

是的!拱门组雕的末端,靠近地面的地狱部分群像里,竟然藏着一张女子的脸!那个女子被雕得极其隐蔽,竟然藏在巨蛇的双目之间,只露出半张脸,似笑非笑的凝视着虚空里即将通过昼夜之门的马车和马车上的待审灵魂。

那个女子的脸,竟然是——!

那一瞬,即便是费迪南伯爵都不由自主的变了脸色,倒退了一步。

“拉菲尔好大的胆子。”他苍白了脸,低声,“竟然将夫人雕刻在……”

“不,”阿黛尔颤栗着,许久才低声,“他只是遵循了母亲生前提出的要求。”

费迪南伯爵怔住,只听她喃喃:“我翻看了拉菲尔先生的所有画稿,在他给母亲的肖像草稿背后找到了几行字,上面说,当时是母亲主动要求他把自己塑在昼夜之门里的。”

“琳赛夫人为什么要那么做?”费迪南伯爵站在教堂巨大的阴影里,抬头凝视着那道昼夜之门,微微失神。然而,阿黛尔公主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也没有回答,只是提着裙裾拾级而上,走向那道森冷黑暗的宫殿巨门。

她已经走上了那九十九级的高高台阶。但却忽然在那个巨大的拱门前站住了,脱口低呼,倒退了一步——在那一瞬,虚掩着的教堂大门忽然打开,那个从教堂内走出的人也停了下来,同样意外地看着她,脸上有一种沉默森冷的表情,黑色的军装衬着苍白的脸,仿佛一个鬼魂。

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

猝及不妨地,这一对兄妹就在昼夜之门下不期而遇,定定的相望。

“阿黛尔?”西泽尔低声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黛尔没有说话,咬住了嘴唇转过头去,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拒绝和他交谈。然而西泽尔敏锐地看了看她身后,意味深长笑了:“哦,是费迪南伯爵——他居然带你来这里约会?倒真是别出心裁,不愧是翡冷翠最受欢迎的男人。”

“我是来看望苏娅嬷嬷的。”终于,她忍不住反驳。

“苏娅嬷嬷?哦……对,我都快把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忘光了。”西泽尔喃喃,忽地笑起来,“阿黛尔,你要进教堂去?里面为了明年的百年大祭正在重修,到处乱七八糟的——要么我陪你进去吧。”西泽尔的唇角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伸出手来,“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一直牵着你的手走到圣坛前。”

阿黛尔一颤,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

西泽尔看着她的背影,不做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么,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呢?”忽然,她站住了身子,回头看他,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戒备,“你不是一个会向女神做祈祷和告解的人。”

“是么?”西泽尔低声冷笑起来,“还真是了解我呢。”

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疾步从台阶上走下去,马靴在大理石上敲击出短促的声音。他的脚步和神态里带着某种可怕的东西,那一瞬,费迪南伯爵注意到那个躲在墓碑后的疯子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更加恐惧无措的表情,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一步步退开。

“我今天在叹息桥下看到了纯公主。”当兄妹两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阿黛尔忽然低声开口,看着他嘎然止步。她希望他能转过身来,这样她就能看到这个人面上此刻的表情——然而,他只是背对着她站着,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你一定是看错了。”西泽尔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回答,“她今天在道场练习击剑。

“是么?”阿黛尔微微冷笑,唇齿之间露出一丝讥诮,“把别人盯得那么紧的时候,可别疏忽了自家的花园啊——哥哥,今晚的舞会,你会带纯公主来么?”

“多谢提醒。当然会来。”西泽尔抬手微微碰了碰帽檐,低声,“再见,我的——”

他只说了半句便停住,咬紧了嘴唇,闪电般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神情令阿黛尔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随即压低帽檐,匆匆离开,甚至在走过费迪南伯爵身侧的时候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意味深长的盯了他一眼。

费迪南伯爵在一旁叹息:“公主,你又和二殿下吵架了么?”

“没有的事,”阿黛尔从台阶上走下,挽住他的手臂,轻快地回答,“你没听他说今晚还要带着纯公主来参加我的舞会么?”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他们已经穿过了昼夜之门,就要回到地狱里去了!”

在这一对兄妹一前一后地走过时候,墓地里有个影子远远跟随在他们后面,发出了窃窃的诅咒和疯狂的笑,在林立的十字架之间游荡。

在夕阳彻底落下的时候,黑暗的圣殿里无声无息走出了几个黑影,在昼夜之门的阴影里略做停留,便分别离开。

“这个疯婆子真是讨厌,”有个人不耐烦地摇着头,“李锡尼,干脆回头把她处理掉吧!”

“别说废话,昆士良。”另一个人不客气的回答,“记着今天秘密会议上殿下交代的话。”

“那好吧。”那个黑影抓了抓狮鬃一样的乱发,叹气,“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确没有看到纯公主呀,难道她真的放着要紧会议不开去学击剑了?”

“闭嘴,昆士良。”同一个人同样不客气的回答,“你管的太多了!”

十八、舞会

舞会开始的时候,所有贵族都停了下来,望向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主人——穿着白衣的阿黛尔公主还是美丽如天使,然而,大家的视线却比几个月前多出了一些奇特的东西。所有人都恭谨的对她行礼,亲吻她的手背,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邀请她跳舞。

“那么,伯爵?”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阿黛尔微笑了一下,挽起身侧英俊男子的手臂——而对方只是微微欠身,便拉着她的手步入了舞池。

“好像大家都在看我。”舞曲中,费迪南伯爵微笑低声。

阿黛尔笑了笑:“我敢肯定那不是羡慕的眼神。”

“是啊,他们一定在想:‘这头蠢猪,明天就要漂浮在台伯河上了’,”费迪南伯爵笑谑,却是半分惊慌也无,“我敢拿一百个金币打赌,他们肯定是那么想的。”

阿黛尔抬头看他,晶莹的水晶灯下,金发男子的脸莫测而虚幻。

“伯爵,”她终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好累。”

感觉怀里的女子犹如一颗柔弱的芦苇倒了下来,费迪南伯爵玩世不恭的眼神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他回手扶住她的腰肢,低声:“公主,如果累了的话,就回沙发上休息吧——你看,那边的艺术家们都在目光灼灼的看着你,翘首等待你的到来。”

“不,不。我不愿回到那群人里去。”阿黛尔疲惫地闭上眼睛,“那些人,无论嘴里说的多么动人殷勤,却掩盖不了心中另一个声音——‘看哪,这就是那个魔鬼的孩子,不伦的妹妹,放荡的女人!如果我能把她弄到手就好了,可惜她的哥哥如鬛狗一样的守着她。’”

她低声微笑:“伯爵,我敢用一千个金币打赌,他们心里肯定是那么想地。”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肩上阖起眼睛喃喃的女子,眼神变幻。

“我非常厌恶翡冷翠,这个号称诸神宫殿的圣城。”她闭着眼喃喃,“在我看来,翡冷翠就像是一个建立在沼泽上的大花园,上面鲜花盛开。底下却埋藏着无数污秽和尸体——嗜血的兽类和蚊蝇从四方闻风而来,在血腥腐臭的权力之源上繁衍争夺,簇拥吮吸。”

费迪南伯爵默默的听着,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公主原来是个诗人,”他微笑,“不过,您这是在说在下么?”

阿黛尔笑了笑:“伯爵当然也不能例外。不是么?”

“啊,真犀利呢。”费迪南伯爵大笑起来。“但苍蝇也会有苍蝇的梦想。”

“你说得对,伯爵。”阿黛尔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可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却根本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如果剥离了教皇之女的荣耀,我或许还不如台伯河上那些船妓——至少她们明白自己为何活着。”

“嘘……千万不要这么说。”费迪南伯爵阻止了她,眨眼微笑,“就算此刻正在和一只苍蝇共舞,也不必为了安慰它而自贬身价吧?”

她微笑起来,在舞曲中抬头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看不到底。

舞曲结束的时候,他把她送回舞池旁的沙发。阿黛尔却忽然开口:“伯爵。从下一次的舞会开始,请你不要来了——我也不会再邀请你。”

费迪南伯爵脸上的微笑凝定了一瞬,注视着她。

“不,正好相反,我刚有了一个跳舞的大计划——”他扬了扬眉。露出一口雪白地牙齿,“我决定从下一次舞会开始,再也不让别的男人有邀请到公主的机会。”

“不会有别的男人再敢邀请我了。”阿黛尔悲哀的笑,看着沙龙上三五聚首的艺术家们,英格拉姆勋爵正在远远注视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奇特的光芒——在他的身边,已经不见了那个好友拉菲尔。

阿黛尔叹息:“已经有五具尸体从台伯河上浮起。我不想再看到第六个。”

费迪南伯爵盯着她看了片刻,眼里掠过一种奇特的表情。忽然重新拉紧了她的手,在第二支舞曲响起的时候把她带向了舞池。

“如果您不准许我在翡冷翠与您见面,那么——”他俯下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就让我把您带回卡斯提亚,永远的在一起跳舞吧。”

阿黛尔全身一震,吃惊的抬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开玩笑,公主。”他低声在她耳边道,语气凝重,“这是求婚,请您务必明白——如果您愿意,我想带走您。”

她在那样的语气里颤抖,仿佛一瞬间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击中,竟然无法回答一个字——是的,这个人是在提出大胆的建议,在向她描述一种全新的生活!永远的离开翡冷翠,离开那些令她不安的人和事,在碧海的那一边平静安宁地生活到死。

这样的生活……是可能实现地么?或者,是值得冒险去试一试的么?

舞曲在回旋,无数的灯火在闪烁,华丽的裙裾和馥郁的香气弥漫在镜宫里,墙上的镜子映照出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和泛起红晕的脸。

阿黛尔张了张口,正要回答什么,却听到门口的宾客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喧哗,仿佛潮水般的退了开来,有迎宾的侍从拉开了门,大声传话——

“二皇子伉俪驾到!”

阿黛尔的神色在刹那冻结,话语也被凝结在舌尖。

“哦?”费迪南伯爵也是怔了一下,吐出一口气,“你哥哥果然来了。”

回过头去,看到了挽着纯公主坐入沙发的西泽尔。

这一对夫妻是翡冷翠贵族中的贵族,但是一贯很少露面。所以当今夜他们毫无预兆地联袂出现在公主的舞会上,登时引起了无数人的瞩目。

西泽尔穿着一身银黑两色的军服,金色的绶带斜过肩头,肩章上流苏垂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世家贵族才有的气质。他的妻子、晋国的纯公主挽着他的手臂,乌黑笔直的长发垂落到腰际。美丽的脸上有一种冰雪般的神色,在一群金发的西域贵族里是如此皎皎不群,仿佛一尊来自东方的女神像。

在万众瞩目之中,西泽尔挽着妻子的手走进来,和她附耳短促地交换了一下意见,便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他走过去,拉开了椅子请妻子先坐。这一对年轻夫妻低调地坐了下来,西泽尔把玩着桌上放着的雪茄,看着身侧妻子对侍从低语。娴熟地按照两人各自的喜好点了饮料和酒品。

这一切做的非常自然而到位,无声地暗示出这一对夫妻之间的默契和亲密。让所有探究的目光都被折断在无形的空气里。这是一对璧人。所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他们时都那么想着——包括阿黛尔在内。

然而,她很快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窗口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他们。那双眼睛是如此地沉默而热烈,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是一个穿着白袍的诗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有着卷曲的黑发和碧色的眼睛,面容清秀文静,眼里却含着强自压抑的热情,仿佛幽暗的火。

阿黛尔依稀记得他似乎很早就来到了舞会现场,却独自坐在窗前喝酒,一支舞也没有跳,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此刻看到西泽尔一行进来,眼里却忽然焕发出了光芒。

然而,让阿黛尔震惊的,却是他长袍里露出的袖口——

华丽复古的款式,金色的绣花在水晶灯下奕奕生辉。

那一瞬,有一种冷意仿佛电一样贯穿了她的脊背。她猛然甩开了费迪南伯爵的手,几步走到了西泽尔面前。张了张口,彷佛有一句话要冲出咽喉。西泽尔仿佛觉察出了妹妹的反常,默默地抬头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席间的所有贵族再度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回到这几位教皇儿女身上,看着这三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双眼睛里都带着恶意的探究和好奇。

阿黛尔绞着手,深深呼吸,终于强迫自己安静了下来,露出微笑。

“亲爱的哥哥嫂嫂,你们来的可有点晚,”她屈膝行礼,“我非常挂念你们。”

“阿黛尔公主。晚上好。”纯公主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回礼。用流利地希伯莱语道,“原谅我和西泽尔来的晚了一些——因为我们晚饭时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

“没有关系,我亲爱的嫂嫂。”阿黛尔微笑着回礼,“听说嫂嫂虽然是晋国公主,但是宫廷舞却跳的非常好——作为晚到的谢礼,今晚能否让我欣赏到嫂嫂的美妙舞姿?”

“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空应该多来陪陪公主,”纯公主微笑着用扇子抵住下颔,看了一眼身侧沉默的丈夫,“可惜我作为他的机要秘书,忙得连去舞会和戏院都抽不出时间来——阿黛尔,你应该责怪你的哥哥,是他让我没有尽到做嫂嫂的职责。”

“哥哥,嫂嫂说的难道都是真的么?”阿黛尔微笑起来,走上去坐在西泽尔身旁,不露痕迹地拿走了他手边的雪茄,“我一直知道你不是一个好哥哥,却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看来你应该再去一次圣特古斯教堂好好的忏悔,哥哥。”

她最后一句话里带着某种深意,然而西泽尔一直只是淡淡的微笑,握着一杯红酒,默不作声地听着两身侧个美丽的女子对话,眼睛却是越过了人群,看向镜宫的另一个角落。

费迪南伯爵倚着壁炉,正在和H伯爵夫人低声亲密的交谈,但是似乎直觉到了这边的目光,他骤然抬起头来,对着这一对兄妹所在的方向扬了扬酒杯。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可以听到某种隐秘尖锐的声音。

这边,姑嫂在亲密的交谈,说着贵族女子间的一切时髦话题:丝绸裙子,香水,玫瑰,胭脂,温室里培育的名贵花朵……而周围的贵族们和艺术家们在谈论着各种话题,男子们为了表现自己的博学和幽默几乎是不惜用尽了一切方法,话题也是广泛得令人吃惊:从天文学到园艺,从红场里的赛马到大竞技场的角斗,无所不涉。

“哎哟,各位大人。说起宗教和神,你们是否知道就在一个多月前,东陆真的出现了神迹呢?”最后,似乎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博学,英格拉姆勋爵开始说起了东方的神秘宗教,“在鬼节那天夜里,至少有一百个东陆人号称在天空里看到了龙!”

“龙!”贵族们惊呼起来,“是那种生有双翅会吐火的魔兽么?”

“但愿女神宽恕你们!”英格拉姆勋爵喊道,“要知道,在东陆龙可不是邪恶的东西。它没有双翅,也不是魔鬼的伙伴——它是皇帝的守护神,是至高无上的神兽。”

“那么它为什么会在鬼节出现?”一个老贵族摸着翘起的胡子怀疑地道。

“嘘……那些看到的人们都说,那是因为魇蛇出现在帝都了。那是魔鬼的化身——是死去人怨气结成的怪物。”英格拉姆勋爵压低声音道,“而龙守护着皇帝,在皇宫上空和魔鬼激烈的搏斗了一夜。那天夜里电闪雷鸣,落下的雨都是血红色的!”

“是真的么?”一个动物学家抬了抬眼镜,瞪大了眼睛。“那我可要去东陆一趟,看看有没有人拣到一片蛇鳞或者一滴龙血,好把它放到玻璃皿里化验一下。”

贵族们轰然大笑起来,显然对于艺术家们这种夸夸其谈并不相信。然而,阿黛尔却停止了交谈,侧过头去倾听着那边的谈话,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紧张。

英格拉姆勋爵没有在意大家的嘲笑,开始滔滔不绝地继续说起来。他谈论着东陆的神秘宗教,说到了东陆那些不信神的人们侍奉的种种偶像,以及侍奉偶像的巫女。

那些拥有法力的巫女从小居住在神庙里。作为神魔的妻子被祭献出去,一生无法生育。

在他说到几十年前东陆的猎杀女巫行动和咬尾蛇符号时,阿黛尔脸色微微一白,终于难以克制自己,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谈话者——

而勋爵此刻居然也在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那一瞬,阿黛尔只觉得心脏一阵急跳,几乎无法呼吸。就在此刻,一双手默不作声地伸过来,仿佛安慰似的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深沉看不到底的眼睛。西泽尔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喝酒。只是沉默地凝视她,仿佛看到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和怀疑。

就在此刻,华尔兹的乐声响了起来。

“阿黛尔,”毫无预兆地,西泽尔忽然站了起来,“跟我跳一支舞吧。”

阿黛尔吃惊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侧的纯公主——那个东方的女子也在看着他们,然而黑色的眼睛里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表情。

“没关系,你们跳吧。”纯公主微笑,“有一打的男伴等着我呢。”

西泽尔对着妻子点了点头,手上暗自用力,一把将妹妹拉入了舞池。阿黛尔几乎是一个踉跄跌入了他手臂间,不等抬起头,身子已经开始旋舞。

“松开手,”她低声道,“别靠那么紧,别人在看。”

“我有话和你说。”然而他没有松开分毫,只是低下头,在她耳畔道,“从东陆回来后,你几乎就不听我说话了,阿黛尔。”

她微微冷笑:“二十几年来,我听得够多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阿黛尔。”西泽尔冷冷开口,眼睛却越过她,看着人群里随之步入舞池的妻子,“你变了。看来送你去东陆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她不为所动,针锋相对:“以前你也从来不会这么对我,哥哥。”

“怎么对你?把你当作一次交易?”他收回了视线,忍不住的冷笑,“要知道就算没有我的存在,父亲照样还是会把你一次次地送出去——无论东陆还是西域,身为公主的命运都不过如此。阿黛尔,记住,如果不是我,你的命运就是在高黎深宫里被那个老头折磨死。如果不是我,你的命运就是在东陆冷宫里守一辈子的活寡!”

她的身子忽然僵硬,只觉得耳边低语的仿佛是魔鬼的声音。

“是我一次次的把你夺回来,阿黛尔,”他轻声叹息,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握紧了她的腰。“我不想松开手,阿黛尔,为守护你尽了心思。”

她苍白着脸,木然地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旋转。

“而你却因此责备我,妄想先松开手来。”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某种刻刀似的力度,一下一下的凿入她心里,“只记得我是怎样把你一次次送上迎亲马车,只记得我背着你和别人交换条件,只记得我是怎样谋杀你的丈夫!——但是你却恰恰忘记了。我不惜污了自己的手,被所有人议论和诋毁。又是为了谁?”

阿黛尔开始微微颤抖:“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他低声冷笑:“呵……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什么你在婚典上喝下那一杯毒酒时,我怎么会在千里之外紧张得发抖?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发出战争的警告,对公子楚说如果不把你送回来就带兵去天极城?——见鬼,如果不是为了你,谁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对手!”

“不要说了!”阿黛尔忽然低声开口,近乎失态地抓紧了他的肩膀。

仿佛明白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西泽尔沉默下去,再也没有提。两人只是随着舞曲默默旋转,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冰雪塑成的雕像。

人群在他们身侧不断地靠近又远离,一对对的贵族们翩然而来,对这一对皇室兄妹颔首致意,同时致以探究好奇地眼神——然而他们一概没有回礼。对此刻的他们而言,这个世界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好了!”终于,她咬着牙低声说出来。“不要再说这些了,哥哥。”

她霍然抬头看他:“既然如此,既然要费尽心思把我夺回来,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别把我送出去?”她拼命克制着自己,颤声低语。“哥哥,如果你真的爱我胜过一切,那么你根本就不会让我离开翡冷翠、离开你!”

那只扶着她腰际的手僵了一下,西泽尔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有你的底线,那就是不能反抗父亲,不能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阿黛尔轻声。咬着嘴唇。“不要跟我说如果不是你我的命运会如何悲惨——要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离开翡冷翠,离开皇宫,或许离开这个人世了!而无论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悲惨。”

“阿黛尔!”他低声喊,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总是要我等你、再等你。可是,哥哥,你有你的梦想,有你的野心,有你的妻子和兄弟——我又有什么呢?”她惨然一笑,“我无能而软弱,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自己的意志——而在去东陆之前,我甚至连这一点都没有发觉。

她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这一次回来之后,我就有了决定——我决定运用我仅有的意志力,离开你。”

那样轻微但坚决的一句话,就如一剑刺穿了西泽尔。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一把勒住她的腰,就站在舞池的中间定定看着她,眼里的神色一瞬间极其可怕。阿黛尔本来以为自己有了足够的勇气,但忽然间却觉得畏怖,竟然在这种目光之下倒退了一步。

他们停在大厅的水晶灯下,旁边几对正在跳舞的贵族一时间来不及收脚,几乎撞到了他们,看着在大厅中心忽然停下来的这一对兄妹,个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西泽尔?”纯公主也停下了脚步,低声看过来。

“没事。”她的丈夫苍白着脸回答,神态镇定地挽住妹妹的手,对众人道,“阿黛尔刚刚扭了一下脚,我得扶她回去休息了。继续跳舞吧,不用管我们。”

所有人露出释然的表情。阿黛尔的身影有点虚弱,几乎是无法支持一样,被西泽尔半扶半抱着,走向一个垂挂着帘幕的角落位置,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真是令我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呢,”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喃喃开口,有些自诩资历地对众人道,“在公主童年失明的时候,西泽尔殿下就每天牵着她走在皇宫里——真是一对可爱可怜的小人儿。”

“……”纯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丈夫的背影,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担忧。

乐曲重新响起,中断了的片刻地舞会继续进行。

然而,回到座位上的阿黛尔却脸色苍白,仿佛要喘不过气来一般地握着领口,直到那些白玫瑰和素馨花都被揉成碎片,一句话也不说。

“阿黛尔,你在试图激怒我。”西泽尔拉下了帷幕,给她倒了一杯苏打水,往里面滴了几滴药,递了过来,“你太激动了。来,喝了它。喝了就会好了。刚才的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也希望不要第二次让我听到。”

“出去。”她没有碰那杯水。只是定定凝视着窗外,低声:“让我一个人呆着。”

“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西泽尔反而走过来,伸出了手,“如果你觉得在大厅不舒服,那么我们去花园里散散步。”

她定定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忽然低声笑了一笑:“不,哥哥。我不会再让你引导我了——无论去哪里我都能自己去。我再也不是那个瞎子阿黛尔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去不了。”

“不,至少,我可以再度出嫁。”阿黛尔微笑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一丝尖刻的讥讽,“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对么?等我守寡期满,就算父亲不把我第三次送出去,我也会主动向他要求出嫁——如果我嫁到大洋彼岸的卡斯提亚公国,那个你兵力无法到达的地方呢?”

西泽尔蓦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爆裂开来,令他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低声冷笑,“你以为到了如今,还会有男人敢于娶你么?”

“呵,当然!”仿佛被他那种语气激起了愤怒。阿黛尔挺直了腰,同样冷冷回答,“我知道你派雷杀了所有接近过我的男人,但只要我拥有美貌和一个教皇父亲,这个世上追逐我的人就不会断绝!——哥哥,我一定会第三次出嫁。但记住:这一次,却是我自愿离开地。”

“阿黛尔!”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你疯了?”

“我没有疯,亲爱的哥哥。”她抬头盯着他。一句一句的低声开口:“这是我第二次在运用我的意志力——而上一次,则是在离开东陆的时候。”

她轻声说着,仿佛自语,一边缓缓站了起来:“是啊……弄玉公主说的对,既然清楚你们都是怎样的人,我必须离开,否则迟早都会被你们摧毁。”

“阿黛尔!”西泽尔脸色苍白得吓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就这样走开。

然而阿黛尔带着一种愤恨的表情用力挣脱,却被越抓越紧。短促的僵持后,她忽然间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顾一切的厮打着他,推开哥哥的手臂。

外面的舞会还在继续,为了不惊动外面的人,他们始终一声不发。

兄妹之间无声的争斗只持续了片刻,西泽尔很快控制住了局面,紧紧从背后抱住了阿黛尔,

将她死死压倒在沙发靠背上,任凭她的手落在自己身上脸上,却不放松分毫。那只抓着她肩膀的手在剧烈的颤抖,背后的呼吸凌乱急促。

“该死的,你想逼疯我么?!”仿佛也是被逼到了某个极限,他几乎是低吼一样的在她耳边道,“听着,阿黛尔!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再踏出翡冷翠一步!——如果你离开了,那么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感觉到了哥哥情绪的忽然绷紧,为了不刺激到癫痫的发作,阿黛尔终于暂时的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然而她的身子却是僵硬的,始终不肯软化屈服。

“不,你有纯公主,还有李锡尼昆士良他们,”她冷冷地回答,“你的世界很大,哥哥。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不像我。”

“是么?”他冷笑起来,忽然用力,几近粗鲁地将她拖到了帷幕后,拨开一角,低声,“好啊,既然我们谈到我的妻子,那么,就让我们看看她正在做什么吧!”

阿黛尔被拉到了帷幕后,只是看了一眼,身子忽然一颤。

灯火辉煌的舞厅里,双双对对的贵族旋舞着。其中来自东陆晋国的皇子妃舞姿最为出众。她的舞伴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虽然一直没有和她多说话,但是注视着她的眼神里满含爱意。那个人的手搭在她的腰间——那双钉着银扣的手腕上,雪白的衬衣花边绣着金色的花,在烛光下奕奕生辉。

那一瞬,阿黛尔忽然明白过来,身子剧烈地颤抖,几乎不敢回头去看西泽尔的脸。

金色的绣花,男子的手,台伯河阴暗的门廊里的那个拥抱!

“是的。你猜测的都是真的,”西泽尔重新放下了帘幕。在她耳边低声冷笑,“你在台伯河边看到的那个男人,正是现在和我妻子在一起跳舞的人——我的朋友加图。”

她震惊地倒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眸子里燃烧着一种火。

“原来你早就知道?”她喃喃,“为什么?”

“为什么?”西泽尔冷笑起来。“我想你应该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纯公主嫁给我完全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她是我的妻子、秘书和盟友,却不是我的爱人。我们甚至从未同房——既然如此,我很高兴我的朋友替我分担了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

阿黛尔掩住脸倒退了一步,跌入了沙发里,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现在你知道了?”他低声,“这些年来我所受的折磨并不比你少。”

“听着,阿黛尔,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血脉相连者,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你。”他在她身侧坐下,低声握住她的手,“我是有自己的计划,为了实现它,令你吃了很多苦。但,我自己也受了很多苦——你就不能体谅我么?”

她没有说话。只觉心绪纷乱如麻,用了巨大意志力才竖立起的念头开始动摇。

“现在我还不能对你说我的计划。但是,等到它实现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你和我。”西泽尔轻声道,声音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那之前。我决不会让你第三次被人从我身边夺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的最后一句话刺痛了她渐渐软弱地心,阿黛尔霍然抬起头看他。

“魔鬼的孩子只有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他低声喃喃。眼神尖锐而灰冷,“阿黛尔,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魔鬼的孩子!”她忽然一惊,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失声,“哥哥,你到底知道一些什么?——你相信那种谣言么?还是你知道那根本就是事实!”

西泽尔脸色微微一变,低声:“我什么也不知道。”

阿黛尔凝视着他:“至少你知道的比我多,是不是?关于我八岁之前的那段黑暗岁月,关于我们的母亲,关于我们的父亲……这一切我所不知道的,你却比我清楚!”

他终于不再说话,倒退了一步,静静看着她。

“阿黛尔,那一些事,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记起来。”西泽尔无声的笑,脸色苍白,“但是,我亲爱的妹妹,我却是宁可你永远也不要记起来——要知道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如果能跳开最痛苦的那一段记忆,难道不是最好的么?”

“哥哥!”她忽然间觉得某种恐惧,全身发抖地低喊。

是的,他没有否认……居然没有否认!

然而就在这一刻,外面的圆舞曲停止了,隔壁传来贵族们纷纷入座的声音。

“公主,您没事吧?”帷幕被卷起了一角,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阿黛尔一惊回头,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费迪南伯爵是一贯的彬彬有礼,然而灰蓝色的眸子里却隐隐藏着某种尖锐的东西。帷幕被揭开,舞池上的那一行人返回来。二皇子妃和男伴一起回到了座位上,关切地询问着。

“夫人,阿黛尔已经没事了,”西泽尔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妹妹冰冷的手指,替她回答,然后对妻子身边的年轻男子道,“加图,今晚要麻烦你帮我送一下我妻子——因为我要亲自送阿黛尔回圣泉殿。”

“好的。”那个文雅的年轻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鞠躬。

“不必了,哥哥,你还是送嫂嫂回去吧。要知道我更希望你做一个合格的丈夫——”阿黛尔定了定神,忽然对西泽尔开口。“至于我,不必担心,费迪南伯爵会送我回去。”

现场忽然出现了瞬间的沉默,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异常,纯公主不做声地看着丈夫,而西泽尔却蹙眉望着自己的妹妹。

“是么?伯爵?”阿黛尔轻声问身边的男子。

“哦,当然。”费迪南伯爵吐出一口气,微笑着亲吻她的手背,“很荣幸为公主效劳。”

西泽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那个男子。那种眼神令大理石像都会心生冷意。然而费迪南伯爵却没有露出胆怯的神情,反而落落大方地在公主身侧坐了下来。从花瓶里拿了一朵白色的玫瑰献给了阿黛尔。阿黛尔接过花,到镜前插在鬓上。

女主人暂时离开,沙龙里几位贵族默默相对,各自饮酒。西泽尔看着眼前英俊倜傥的男子,蹙了蹙眉头,眼里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冷光。

“伯爵。”他在阿黛尔离开的瞬间微微俯过身,低语,“小心点,不要做的太过分。”

他的声音冷如冰雪,带着莫测的杀机,然而费迪南伯爵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殿下,”他同样轻声耳语般地回答,“可惜,你已经无法左右事情的发展了。”

在舞会结束时,费迪南伯爵陪同公主驾车离开。

二皇子伉俪则一同乘坐着一架马车返回了所住的坎特博雷堡。

阿黛尔一一送别了宾客们。那一群沙龙里的艺术家们都在看着她,低声私语,眼里露出各种复杂的光。她在看到英格拉姆勋爵的时候避开了一下眼神,因为那个年轻音乐家的眼里燃烧着愤怒,几乎要握拳走到西泽尔面前去。

“哦。”坐上马车时,费迪南伯爵叹息,“他肯定是在为自己的朋友拉菲尔难过。”

“伯爵,我很佩服你,”马车急速奔出了镜宫,阿黛尔静默了片刻,忽地低声。“要知道如今在翡冷翠所有人都畏惧我的哥哥,而你却不。”

“是么?”费迪南伯爵微笑。“只要公主需要我,我随时奉命。”

“真是奇怪。除了爱情,还有别的东西也可以让人这样不顾一切么?”阿黛尔在黑暗里凝望着台伯河上的灯火,出神了许久,忽然轻声:“那好吧……伯爵,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晚所提出的求婚。”

费迪南伯爵眼神一亮,“公主,您的意思难道是——”

“是的,我答应您的求婚。只要您能说服我的父亲。”她微笑起来,显得疲惫而苍白,“哦,不,就算父亲不答应也没有关系。如果您愿意,伯爵,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带走我——因为我非常想离开翡冷翠,而您就是我的方舟。”

“对于您的回答,我满心感激。”费迪南伯爵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从座位上站起,单膝跪在了马车里,从礼服地内兜摸出了一个戒指盒,微笑:“幸亏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直都随身带着戒指——这次总算没有再错过。”

鸽子蛋大的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奕奕生辉,瑰丽无比,费迪南伯爵单膝下跪,轻轻将指环带上她的无名指,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请不必担心,公主,只要您答应了,我保证教皇大人也不会反对这门婚事。”

“是么?”这一次,轮到了阿黛尔吃惊地看着他。

“是的。他一定不会反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明天就会去太阳宫觐见教皇,请他赐婚——很快,我就能带着公主离开这个你憎恨的地方了。”

马车辚辚奔驰在黑暗的翡冷翠圣城内,冷月高悬,台伯河上捞尸人在歌唱。

那一瞬,透过车窗的月光,阿黛尔看着身侧的人。伯爵的脸庞是英俊而苍白的,几乎毫无血色,似乎长年累月地在黑暗中生活。与此相反的是他的嘴唇,薄而直,色泽微红,竟真的似没有见过太阳的吸血鬼。

忽然间仿佛感到了某种冷意,阿黛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然而刚求婚成功的费迪南伯爵握住了她纤细的手,仿佛是攫取到了某种珍宝一样,凑到唇边轻轻亲吻着,单薄的唇边露出一丝锋锐的笑意。

他的嘴唇和手,都是冰冷的。

阿黛尔回到了寝宫,怔怔地站在窗前,摸着戴着戒指的左手,看着伯爵的马车辚辚离开圣泉殿。身后是那一幅母亲的肖像。画面上那个美丽而陌生的女人在莫测地对镜微笑,黑发蜿蜒如蛇,肌肤上的纹身刺眼入骨。

她怔怔的看着,脸色苍白而恍惚,在深夜才入寝。

依旧做了无数的恶梦,连绵不断。她梦见了那些漂浮在台伯河上的湿漉漉的尸体,梦见自己奔逃在无尽的迷宫里,梦见自己被蒙上眼睛牵着手,来到了一间空洞的房间里,坐入一张华丽的椅子。

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眼前又是一张濒死之人恐惧扭曲的脸。

而那张脸,居然是英格拉姆勋爵的!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那个人盯着她,恐惧的大喊,“回到地狱里去!”

她在恶梦里辗转反侧,冷汗涔涔。第二天醒来得很晚,精神恍惚,连爱玛夫人上来对她禀告了什么也没有听到,直到对方焦急地重复了第二遍——

“公主,二皇子殿下出事了!”

她霍然一惊:“怎么了?”

爱玛夫人焦急道:“刚有侍从来报信,说昨晚的舞会结束后,英格拉姆勋爵在二皇子殿下上车前拦住了他,然后把手套扔到了他脸上!”

“什么?”阿黛尔脸色苍白,“这是什么意思?要决斗么?”

“是啊!那家伙拦住殿下,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许多疯话。他说公主是魔鬼的孩子,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而殿下则派人杀害了拉菲尔先生,他必须和殿下决斗——”爱玛夫人搓着手,喃喃:“而殿下居然答应了那个疯子!他收下了勋爵的手套,和对方约定明天的日落之时在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墓地里决斗!”

“哥哥!”阿黛尔失声,转身飞奔下楼。

十九、美杜莎

坎特博雷堡位于翡冷翠的西北角,是教皇赐与他第二个儿子的新婚居所。出于种种复杂的原因,自从哥哥结婚以来,阿黛尔从未踏入过这座黑白两色大理石砌筑的宫殿。

阿黛尔走上台阶,等了片刻居然没有仆人上来开门,只有亲手推开门。

坎特博雷堡里金壁辉煌,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非常豪华。然而,却到处弥漫着肃穆冰冷的气息,连花园的花也开得颓败森冷,半点也看不出这是一座新婚夫妻居住的宫殿。

客厅大得惊人,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画像。上面画着城堡主人穿着婚礼礼服的肖像——画像上的西泽尔脸非常苍白,映衬着身边披着婚纱的纯公主微笑的脸,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讥讽。不知为何,画上的这一对璧人虽然依偎着挽手站在那里,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妇,一眼看上去反而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刃口抵着刃口,充满了抵触和对峙的张力。

当阿黛尔略微出神的时候,却听到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我亲爱的妹妹,”黑发的青年坐在软椅中,就像是在那里已经等待了她很久一般,静静转头,“你来了?”

正午的日光充足,透过天鹅绒窗帘的缝隙射入金壁辉煌的大厅内。里面没有一个仆人,阿黛尔看到西泽尔坐在钢琴旁,手边放着两把象牙柄的短筒火枪,桌上还放着剑和白手套。她不由失声往前冲了过来,脸色死去一样的苍白。

“你……真的要去么?”她颤栗着按住枪,抬起头看他。

“当然。”他笑了一笑,“英格拉姆勋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侮辱了你和我,甚至把手套摔在我脸上——我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了和他决斗。又怎么能不去?”

“不行,”阿黛尔惨白的嘴唇颤抖着,“不能去!”

“真高兴看到你还会担心,我以为你恨我至死。”西泽尔微笑。他站起身来,拉铃唤来侍从,吩咐他们把枪和剑都拿下去放好,在一刻钟后准备马车去往圣特古斯大教堂——然而奇怪地是,一直到现在,坎特博雷堡的女主人都没有露面。

“哦,我妻子她今天外出了——我的朋友加图约她打马球。”仿佛明白她心中的疑虑。西泽尔在斥退侍从后回头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女主人出来招呼。非常失礼。”

“……”阿黛尔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他。

这一对夫妻之间,又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呢?

“来,陪我去教堂吧。亲爱的妹妹。”西泽尔微笑着伸过手来,“如果我死在了那里,那么,墓碑上可以这样写:‘这个魔鬼的孩子,终于回到了他所诞生的地狱’……呵。”

“不!”仿佛是终于无法忍受,阿黛尔低呼起来,死死抓住他的手,眼里闪着绝望的光芒:“不要去!求求你,哥哥!”

“不要为我担心,阿黛尔。”他微笑起来,“我们始终都会在一起。”

“不!不是这个!”阿黛尔抓着他的手,死死盯着他,仿佛喘不过气来般地开口。

“求求你,放过英格拉姆勋爵!——不要派人杀了他,哥哥!”

西泽尔仿佛吃了一惊,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道,“你到这里来。难道不是为了担心我么?”

“不,不是!”阿黛尔摇着头,脸色苍白,阖起了手掌,“我是来求你放过勋爵的,哥哥——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一定会派人杀了他,他根本活不到日落。”

西泽尔看了她片刻。一种笑意从他的眼底里弥漫而起,然后冲出了他的唇边。“哈!”他笑了一声。放开了自己的妹妹,往后坐入那张软椅,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着她。

“真是了解我啊,阿黛尔!不愧是我的妹妹。”他喃喃,抬起头看着她,微微地冷笑,“我真想答应你的请求——可惜,已经太迟了。”

“哥哥!”阿黛尔失声惊呼,冲过来跪在他椅子旁,阖起手掌,“求求你!”

“太迟了,阿黛尔。”西泽尔微笑,抬手轻轻抚摩她纯金的长发,低声耳语,“昨夜我已经把指令下达给了雷——如今,勋爵的尸体应该已经在台伯河上漂浮了。”

她全身一颤,霍然抬头看着他。

“阿黛尔,我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那群苍蝇知道什么?却在那里喋喋不休,试图染指不可触碰的珍宝——凡是敢于介入你我之间的人,都得死!”西泽尔喃喃,“没有谁可以例外……是的,无论是谁,没有人可以例外!”

“那……伯爵呢?”她只觉得全身发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你把他怎么了?”

“伯爵?”西泽尔愕然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费迪南伯爵?哈!”

他的笑容极其奇怪,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话。西泽尔用手指托住下颔,转头看着外面的日光,用一种优雅的声音悠然问:“阿黛尔,你很担心你的第三任未婚夫,是么?”

她的脸色忽然苍白,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昨夜才发生的事!马车里那样秘密的求婚,只有他们两人知晓……哥哥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别忘了那个马车夫,阿黛尔。”西泽尔微笑起来,弹了一弹扶手上的烟灰。

她全身一震,却听到他淡淡开口,“事实上,在如今的翡冷翠,街道上每一个行人都可能是我或者苏萨尔的眼线——没有人可以信任,也没有人可以逃脱。”

她定定看着他,脸色渐渐苍白,眼里的神色却逐渐亮了起来。

“你杀了费迪南伯爵?”她忽然站了起来,冷冷问,“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西泽尔抬起眼睛看她,手肘抵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不置可否。

“呵……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你以为把所有人都杀死,我就无法离开你了?”阿黛尔冷笑起来,一种锋利的光芒渐渐从她眸子里闪现,“我亲爱的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怯懦而卑下了?”

西泽尔眼里地光芒一闪。“不要这样和我说话”,他低声,“记住我是你哥哥,阿黛尔。”

“不,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哥哥了。西泽尔!你只不过是一个名为哥哥的统治者而已——和父亲一模一样!”阿黛尔站在他面前,冷笑着。“你到底想要怎样?把我关到黄金的笼子里去?和父亲一样支配我的命运?告诉你,你休想!”

西泽尔抬眼看着她,眼神深沉平静,和她眼里激烈的光芒刚好形成对比。

“你爱费迪南伯爵么,阿黛尔?”他的声音低沉,“跟他在一起你似乎很开心?”

“是啊。我当然爱他。伯爵比你好——”仿佛是为了刺痛他,阿黛尔毫不犹豫地回答,“至少他能让我偶尔的大笑出声。而你,哥哥,你只会让我痛苦。”

“可是,阿黛尔,你难道不知道你也同样令我痛苦么?”西泽尔凝望着她,语声忽然变得微妙低沉,“阿黛尔,你很残忍——是的,非常残忍。”

那样的语气仿佛针一样刺入心脏,令她忽然间窒息。

“不要再用那种口吻和我说话,西泽尔!你要把我弄疯了!”阿黛尔忽然间爆发地低呼出声,再也无法忍受似的捂住了耳朵,颤栗着喃喃。“不……不!我知道你在奢望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是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要妄想了!”

“不,”西泽尔抿紧了嘴唇,低声,“那决不是妄想。”

阿黛尔无声地喘息,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颤栗渐渐停止。

“别把我弄得和你一样疯。”阿黛尔绝望地喃喃。“我厌倦透了,再也不能忍受。我要逃离这一切:离开翡冷翠。离开教廷,离开父亲……”

“也离开我么?”西泽尔冷静的反问。

阿黛尔怔了一下,随即咬着嘴唇,缓缓点头。

西泽尔的脸变得惨白:“为了费迪南伯爵?或者,是为了——楚?”

“哈……我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哥哥!”那个名字令阿黛尔再度颤抖了一下,苍白着脸笑了起来,“是。促使我离开你的,的确是因为楚的生和伯爵的死——但又不仅仅是为了这些。”阿黛尔的声音低哑而微弱,“翡冷翠对我而言是一个大牢笼,令我窒息。你们会杀死我。——不,你们正在杀死我!——若不挣脱,我就会和弄玉她们一样!”

“你说什么?”西泽尔定定看了她很久,低声:“我会杀死你?我正在杀死你?”

他忽然从软椅上站了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愤怒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臂,粗暴地把她往外拖去。他是如此的用力,令她痛彻骨髓却无法挣脱,被他一路踉跄地带下了台阶。

“马车呢?马车呢!”西泽尔对台阶下的侍从厉声,“我要和公主一起去教堂!”

马车急驰过日落大街。

驶出了翡冷翠最繁华的城区,台伯河的水渐渐变得浑浊,无声地流入了下游的贫民区。阿黛尔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而沉默。她的哥哥坐在她身侧,双手痉挛地绞在一起,也是一言不发,眼里有火焰跳跃。

“你带我去教堂做什么?”终于,阿黛尔开口了,声音冰冷,“英格拉姆勋爵的尸体应该已经在台伯河里了。决斗不会再举行。”

西泽尔没有回答,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不想我可能是带你去看费迪南伯爵的尸体呢?”他满怀恶意地回答,“既然我派出了雷,那么,你所爱的伯爵现在或许已经躺在圣·雪佛公墓,那个你们曾经约会过的地方——对不对,我亲爱的妹妹?”

阿黛尔手指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转过头去凝视着窗外的河水,不想再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

太阳刚刚西斜,马车在圣雪佛墓地门口停下。

西泽尔跳下马车。吩咐侍从和车夫先回去,然后将手伸给身侧的妹妹。然而阿黛尔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欠身从马车里出来。

落日的光芒是血红的,洒落在这一对兄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种凄厉不祥的色泽。风在墓地里低语,西泽尔拉着妹妹的手一直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走过了如林的十字架和墓碑,一直到墓地的白石甬道快要走完,都没有停下的意图。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低声。

“跟我来,阿黛尔。”他却只是漠然回答,抓紧了她的手。“不要怀疑,不要挣扎,就像八岁之前那样,牵着我的手跟我来——今天我必然会给你一个答案。”

在说着这样的话时,他们已经走上了高大的台阶,站到了昼夜之门下。

圣特古斯大教堂还在进行着全面装修。如今也不是祈祷日,没有对外开放,更没有一个教民。工匠们已经歇息了,巨大的门半开着,宛如一只深邃神秘的眼睛,(奇*书*网*.*整*理*提*供)静静盯着这两个穿过墓园来到的兄妹。

有风在碑间低吟,仿佛神的叹息。

西泽尔在巨大的拱门下停了一下脚步,回过身看着阿黛尔,而他的妹妹却正在抬起头,看着门上那一组栩栩如生地浮雕——

“阿黛尔。”西泽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妹妹,“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想知道所有事情,也一直在追查。所以你才会一再的来到这里,并且接近拉菲尔他们。是不是?”

“是的。”她有些吃惊,他居然是明白她的,“我不想凭空背负这种罪名。”

“为什么不遗忘呢?”他叹息,“选择遗忘,或许更轻松。”

“不,”阿黛尔喃喃。“女神说过:人可以遗忘和原谅。但,必须要知道真相。”

“真相?呵——跟我来吧。”西泽尔看了她许久,笑容忽然变得愉快:“如果你足够勇敢。”

不由她迟疑和反抗,他拉着她,一步跨过了那道昼夜之门。

阴冷凌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已经是黄昏日落,正在进行百年一度大修的圣特古斯大教堂里空无一人,玫瑰窗因为要重新镶嵌彩色玻璃而被封起来,百叶窗也关闭了,吊灯在空旷的圣殿里燃烧,光线幽暗。女神像被布匹包裹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茧,工匠都回去休息了,只有脚手架搭在那里,油漆和颜料摆放得到处都是。

西泽尔拉着妹妹,站在恢宏华丽的圣殿内,唇角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阿黛尔,闭上眼睛。”他低声道,“跟我来。”

阿黛尔愕然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莫名的恐惧:“你要做什么?”

“闭上眼睛。”西泽尔道,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要知道想知道的那些事情。”

她颤抖了一下,仿佛觉得某种逼人而来的不祥魔力。迟疑了许久,好奇心和探究一切的冲动毕竟占了上风,她终于还是无声地阖上了眼睛,长长睫毛如同一对颤抖翅膀的蝴蝶。

西泽尔无声笑了一下,解下了肩头的绶带,蒙住了她的眼睛。把她冰冷纤细的手握在手心里,一步步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过去。

传说圣特古斯大教堂有九百九十九间房间,布局宏大而复杂,甚至连一生在里面侍奉神的神父和修女都未必能走完整个建筑。然而,西泽尔却驾轻就熟地沿着那昏暗的走道走下去,路过一间又一间偏厅,彷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那些房间都关着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低垂着,里面黑暗不见底。他们的脚步声响起在空旷的教堂里,一声,又一声,激起幽远的回音,仿佛一步一步踩踏在虚无之中——奇异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着,却只有一个脚步声,仿佛一个联体婴儿。

阿黛尔仿佛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呼吸微微有些紊乱,握紧了他的手。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在黑暗的廊道里吹拂,发出低低的可怕的声音。黑暗中仿佛有女人的声音在歌唱或者大笑。

“不!”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她忽然间全身一颤,脸色大变。

西泽尔立刻伸过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抱紧她。

“不要睁开眼去看。最好也不要去听。”他在她耳边道,仿佛知道通灵的妹妹会在这里感受到什么,“这里虽然是神圣的教堂,但是死过的人却比战场上还多。但那些有罪的鬼魂被神的力量束缚着,无法作恶——那些东西是无法伤害到我们的。”

阿黛尔全身微微颤抖,用力咬着嘴唇,脸上露出越来越恐惧的神色。

“不要怕,”西泽尔握紧她冰冷的手,“阿黛尔,跟我来——很快就到了。”

他握紧妹妹的手。领着她继续往下走。

转了很多个弯,这里已经不知道是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哪个角落。周围越来越黑,气息也越来越阴冷,仿佛已经多年不曾有人来过。然而西泽尔走在这条黑暗的长廊上,脚步却是镇定熟练的,甚至也不需要点灯——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次。

然而一路走去,他手心的那只手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在领我去哪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低声。“这、这条路……”

“很熟悉,是么?”黑暗里,西泽尔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柔声,“你想起什么来了,阿黛尔?”

“我……我……”她颤栗着,忽然间挣脱了他的手,踉跄的往前走去。

她的眼睛还被蒙着,却在黑暗里越走越快,最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疯狂地奔跑起来,脸色苍白而恐惧。

是的,是的!

这条路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是在梦里走过千百遍!这里的每一处转弯,每一个台阶。她都无比熟悉,仿佛出生之前便已经来过。

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却是如此阴冷而恐怖。

西泽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在黑暗里踉跄奔跑,奔向廊道尽头的那一扇门,眼里露出隐秘的期许。仿佛是看着宿命的终点。

她推开了门,门里有光,门后还有门。

然而阿黛尔甚至不需要牵引或者示意,就准确的走过去。绕开桌子和神龛,走向供奉着女神的神龛,转动那座纯金小像上女神握着玫瑰的手。

一扇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神龛背后藏着一间古旧的密室。那个房间是古老的歌特式的,装饰华丽,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放着一张金色地椅子,头顶的一盏吊灯似乎长年不灭,发出昏暗的光。

她怔在门口,全身发抖,不知道被怎样的回忆之潮忽然灭顶。

此刻她的哥哥从身后走过来,低声:“进来吧。阿黛尔。”

她怔怔的被他牵着,随着他走去——就如十几年前做的一模一样。

“坐吧。”他牵着她来到那把椅子旁,温柔地让她坐下。

她仿佛失去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内,脸色苍白,全身不停的颤栗着——是的,有声音!这里到处都是声音!那些冤魂在呼啸,在呐喊,围绕着密室的四周,仿佛怒潮一样涌入耳中!

“想起来了么?”西泽尔俯下身给她解开蒙眼的绶带,在她耳边轻声,“这个密室是父亲会见重要人物的地方——很多年前,我们曾经来过这里很多很多次……”

“不!”在他触碰到她眼睛上的布时,阿黛尔忽然失声惊呼起来,“不要!”

西泽尔停住了手,微笑的看她:“为什么不要?”

“不要解开!”她颤栗的喃喃,身子如风中落叶,“解开了……就会……”

“就会看到死人?是不是?”西泽尔补完了她的话,温柔的笑,“不,不是这样的,阿黛尔——你看到的是活人,只是他们正在死去罢了——在你的视线里死去。”

他毫不停留的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然而她却固执的紧闭着眼睛,全身发抖。

“不要害怕,阿黛尔,”他叹息着喃喃,将嘴唇印在妹妹的眼睑上,“已经过去了——白骨已经在地底腐烂,那些亡灵被束缚在教堂里,如今已经无法伤害到我们。”

她全身僵硬的坐在那里。不知道有什么样记忆正在脑中急速苏醒,令她的脸色死去一样苍白,在西泽尔的怀抱里不停颤栗。

那些脸……那些濒临死亡的脸。苍白的人头,追逐着她的鬼魂!

是的,在眼睛里还只有黑暗的童年,她曾被哥哥牵引着,无数次走过这一条廊道,来到这个密室。她坐在椅子里,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唯一看到的,便是一张张濒临死亡的恐惧的脸!

那是她仅有的童年记忆,遥远而神秘,已经和梦境合而为一。

“是我杀了他们?”许久,她喃喃低声。

“是的。”西泽尔微笑,“他们在你的视线里死去。”

阿黛尔失声:“为什么?”

“你不明白么?这都是父亲和母亲的杰作。”西泽尔低声耳语,眼底却带着莫测的笑意:“正如外面一直谣传的——你真的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

魔鬼的孩子!

她怔住,如遇雷击。所有可怕的记忆都在今日仿佛都得到了印证。

“听着,阿黛尔。我们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魔鬼。”西泽尔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声音轻而冷,“你被生出来时,所具有的不仅仅是可以看到冥界的能力,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力量——你有着美杜莎(注:Medusa,西方神话里的蛇发女妖,传说任何被她注视过的人都会立即变成石头)的眼睛,阿黛尔。”

“美杜莎的眼睛?”她茫然地重复,忽然想起苏娅嬷嬷临终时的话。

“是的,”西泽尔的声音仿佛是诅咒。

“除了我,凡是看到你眼睛的人都会死去!”

阿黛尔脱口惊呼,不可思议的抱住了头,只觉的头痛欲裂。

是的……是的!都想起来了!童年时的黑暗,那些出现在记忆里的一张张濒死的脸,扭曲而恐惧的表情——那些人在她的视线里逐渐死去,在临死地时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地狱之门徐徐打开!

“从诞生一睁开眼开始,你就杀死了身边所有的侍女。”西泽尔叹息,“为了掩饰你的这种魔力,父亲他对外宣称你天生失明。用布蒙住了你的眼睛。”

她开始颤栗,无法抗拒这样的诅咒般的描述。

“但是,父亲他也利用了你这种可怕的才能。在这间密室里。藉由你的力量,他为自己除去了无数的政敌——那些政客被约到此处,然后在看到你的眼睛时猝及不妨的死去,死状和心肌梗塞毫无区别。”

西泽尔冷笑:“最后,他如愿以偿的当上了教皇。”

阿黛尔怔怔听着,身子剧烈的颤抖着,脸色苍白却无言反驳。

是的,这一切,的确和她残存的记忆碎片完全吻合!

“可是……母亲她……”她喃喃。

“她是一个魔鬼般可怕的女人。有人说她是个东陆女巫,这或许是真的——”西泽尔冷笑起来,用冷酷的言辞评论着自己的母亲,“她用巫术帮助父亲登上了王位后,有一天却忽然发了疯,居然返回来要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她要把我们送回地狱里去!”

阿黛尔全身颤栗,无法说话,想起了那可怕的一夜。

“不过,她没能如愿。只来得及在侍卫到来前将手伸入柜子,刺向你的眼睛,封印了你的能力。”西泽尔低声,回溯到了当年最恐惧的那一段记忆,“但是或许因为太仓卒,那个封印的力量有限。后来当你遇到生死危机,出于极度的恐惧,那种可怖的诅咒力量还是会被释放出来——比如在高黎王宫里那一次。”

她渐渐明白了那几次噩梦般的遭遇的究竟,用手捂住了脸。

原来如此!——那些人,那些高黎王宫里的贵族,那些结婚前夜刺杀她的刺客,原来都是被她杀死的?那数以百计的人,原来都是死于自己的手下!

“我们对父亲来说还有用,为了隐瞒真相,所有侍女都被处死,剩下的莉卡也被送入了疯人院。”西泽尔冷笑,“在母亲被烧死后,天见可怜,你居然奇迹般的重新获得了光明——只是再也记不起童年时的种种。”

西泽尔叹息,抚摩着她出神的脸:“所以,可怜的阿黛尔,对你而言,那个所谓的‘童年’的记忆里,就永远充斥了黑暗和死亡——因为在那漫长的八年里你唯一见过的人,除了我,便只有那些在你视线里死亡的脸。”

她身子不停的发抖,觉得耳畔的声音恍如魔鬼的耳语,如此真实却如此残酷。

“阿黛尔,你是否明白?我们的宿命是连在一起的——从一开始就是。”

“我们都是魔鬼的孩子。”

阿黛尔忽然间捂住耳朵,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响彻了密室。

西泽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妹妹的身后。从椅子后伸出双臂,将她静静围绕,宛如十几年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他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多年前那个因为看到死人而崩溃的孩子,直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现在,”寂静的黑暗里。他对她低语:“你还想逃么?”

阿黛尔紧闭着眼睛,身子微微颤栗,压抑的哽咽在喉间挣扎,泪水终于失去了控制,接二连三的落下,滴落在西泽尔的手背上,炽热。

“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也不知道。”西泽尔在她耳畔冷笑,“我那与生俱来的病——那种被称为‘神之诅咒’的先天性疾病,其实并不是癫痫!”

她吃惊地睁开眼睛,却因为被抱着而无法回头看他的表情。

西泽尔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声:“对,那是毒药!几乎是从我一生下来开始,父亲就对我下了毒——他要控制我,令我永远俯首帖耳听命于他。你明白了么?”

一阵颤栗从脊背流过。她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颤声:“哥哥!”

“不过,现在没事了,阿黛尔。”他轻轻微笑,拍着她的后背,“你明白我为什么一直致力于药学研究了么?自从明白真相后。我一直试图解开那种传说中无法可解的诅咒之毒——我失败了很多次。每次发作时都生不如死。但到了现在,我基本上已经能控制住那种毒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冰冷。

原来,她并不曾真的了解西泽尔,尽管他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西泽尔在黑暗里笑了笑:“阿黛尔,我们是无法真正融入到这个世界去的,因为我们是异端、是怪胎、是魔物,不被理解也不被这个世界接受——从很小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并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他的声音渐渐难以控制的提高起来,终于强迫自己停下来,沉默。

“你是善良纯真的孩子,阿黛尔。你一直不相信那些传言。”西泽尔阖起了眼睛,叹息,“但是,对我而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并不是苏萨尔、普林尼那样的普通人——我相信我们是魔鬼的孩子,并且以此为准则去做事。

“但是,无论如何,我却不愿我亲爱的妹妹背负和我一样的重担。”西泽尔低声苦笑:“太沉重太荒谬了……听起来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不是么?”

“……”她握紧了扶手,哽咽不语。

她在他的话语里颤栗,记忆的洪流席卷而来,将她冲得不辨方向。

“明白了么,阿黛尔?对父母而言,我们不过是一对傀儡,一件工具。”西泽尔冷笑起来,“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但是,当你被父亲送给那个老头时,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我是绝不可能这样芶活下去的!”

他冷冷看着穹顶,眼里掠过一丝光:“如果不想被他们操纵,就必须挣脱。”

“挣脱?”她喃喃。

“是。”西泽尔冷笑起来,“挣脱这一切,拥有全新的生活。”

她抬起布满泪痕地脸怔怔的看着西泽尔,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是的。不用忍受太久了,阿黛尔。再给我三年时间,你就可以获得你想要的那种生活——那种‘爱,自由,安宁和洁净’。”他低声,声音温柔,“等我完成了计划,到时候将没有什么可以再把我们分开,所有阻碍我们的人都不会存在。”

阿黛尔手指颤抖了一下。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不可能。”她绝望地喊,“这是不可能的!你是我的哥哥,西泽尔!”

“为什么不可能?”西泽尔冷冷道,眼里燃烧着幽暗的火,“为什么我们不能和尼罗河上的那对兄妹一样?(注:指古埃及。埃及王室实行兄妹通婚制,以保证血统的纯正和王权的集中。国王和皇后世代为兄妹,分掌上下埃及。)——听着,阿黛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站在世界的颠峰,分享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

“不。这不可能。”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全身发抖,“你疯了。”

是的……是的,他终于捅破了那一层纸,直接地说出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想法:永远不要分离,永远不要有任何人介入他们之间。永远相守在一起,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那几乎是从诞生以来就埋在他们心底的想法。

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不仅是血缘的羁绊,不仅是爱和依恋,还有与生俱来的孤独和恐惧。他们是怪物,是异端,在世上唯有彼此,如果一旦分离就会生不如死。

但那种长久地相守,却又分明是绝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身上的血是相同的。

那种念头是有罪的,肮脏的,甚至连想一想都是神所不能容许的!

多么可笑啊……她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那种“爱,自由,安宁和洁净”的生活,其实根本不可能存在——因为她的爱是有罪而肮脏的,她的私心和妄想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如果上天真的实现了她的妄想。那么,那种生活也是不洁和令她不安的!

或许,她要逃离的并不是翡冷翠的禁锢,而正是这种绝望和黑暗吧?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阿黛尔,除非我已经达成了目标。”西泽尔语气森冷:“但是。从东陆回来之后你就变了——你在试图挣脱我,误解我,这超出了我可以容忍的极限。”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儿?”阿黛尔绝望的看着他。

“是的。”西泽尔微微冷笑。“我不得不提早让你明白这一切。”

“……”她无法说出话来,捂住了脸,蜷缩在那张红椅上,低声,“这不可能。你是我的哥哥——我们身上的血是一样的!这是神不能允许!”

“这个世上没有神,阿黛尔。我要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切障碍都必须被清除。”在黑暗里,西泽尔低声冷笑,“不要担心什么道德伦理,那种人世的法则根本微不足道——魔鬼的孩子如果不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还能去哪里呢?”

她听到了他的话锋里的傲然和绝决,心里猛然抽紧。

她颤抖着,用微弱地声音道:“你想怎么样呢,哥哥?——‘必须清除障碍’——你……你难道连父亲和哥哥们都想除掉么?”

西泽尔没有否认,冷冷:“难道你希望我们再度分开么?”

阿黛尔却缓缓点头,脸色苍白如死:“是!与其要犯下这样神不能饶恕的大罪,我宁可第三次被嫁出去——我宁可离开,永不回来。”

“嫁给谁?”西泽尔冷笑起来,眼神忽然变得尖锐,“费迪南伯爵?”

他讥讽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从怀里拿出金表看了看,薄薄的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好了,时间也快到了——抱歉,阿黛尔,容我暂时告退一下。”

她愕然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忽然间又想做什么。

“亲爱的妹妹,请你在这里单独呆片刻,”西泽尔却往密室外走去,在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着她微微笑了笑,“如果你想知道所有一切真相,就务必管住自己——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发出声音。”

阿黛尔看着他,在最熟悉的眸子里却看到了最陌生的表情。

一种不祥的冷意从她脊背升起。

二十、应许之地

门关上后,密室内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然而,在阿黛尔的耳膜里,却充斥着各种各样诡异恐怖的声音她闭起眼睛不敢去看,然而那些鬼魂的声音和咒骂却还是波涛一样的传入了耳中。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她又回来了!又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为什么不下地狱去?罪孽深重的家伙!”

她崩溃般的抱起头,拼命摇头,想把那些声音驱逐出脑海。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一个声音却传入了她的耳膜——就在一墙之隔,熟悉得令她大吃一惊。这……这不是虚幻的冥界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声!

“殿下,”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开口,“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阿黛尔忽然间颤抖——费迪南伯爵!这……这竟是伯爵的声音?

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她听到西泽尔回答,带着一丝冷笑,“你终于来了,雷。”

她蓦然一惊,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西泽尔在说什么?

他……他居然叫伯爵——雷?!

隔壁的声音还在不停传来。她用手捂住嘴,全身颤抖。

“哦,太阳不落山我不习惯出门——我也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喜欢把接头的地点放在教堂,这里离决斗场太近,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费迪南伯爵的声音优雅一如平日,然而语调却令人不寒而栗,“不过,英格拉姆勋爵的尸体已经漂浮在台伯河上了,相信殿下日落时也不曾在决斗场上等到他吧?”

“不错,”西泽尔微笑。“你处理得还是那么利落,雷。”

“呵,幸亏提前除去了那个家伙。”费迪南伯爵道,“昨晚在临死前,那个家伙发疯一样的说了一大通胡话——那些话只要有一句被那些贵族们听到,非引起新的流言蜚语不可。”

“是么?”西泽尔淡淡,“其实在他把白手套扔到我脸上时,便已经说了很多胡话了——比如我们是魔鬼的孩子,不伦的兄妹之类的。”

“不止那些,勋爵知道的似乎比您想象的还要多。殿下——”费迪南伯爵道,语气复杂。“比如魇蛇,东方女巫……还有美杜莎的眼睛和阿瑞斯的剑。”

“……”西泽尔忽然沉默。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许久,他冰冷的开口,杀气隐隐,“谁泄露的?”

“可能是因为他是拉菲尔的密友,无意从拉菲尔的画稿里明白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费迪南伯爵道。声音平静,“要知道美茜·琳赛夫人昔年一度和拉菲尔来往甚密,那座昼夜之门里就藏了许多隐喻。”

“呵,”西泽尔冷笑起来了,“凡人不该窥知神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是。”费迪南伯爵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从来不曾令我失望,雷。”西泽尔停顿了片刻,微笑起来,“从东陆到翡冷翠,每一次的任务你都完成得完美无缺。”

“我不过是一个杀手。”费迪南伯爵道,“完成交付的任务是理所应当的。”

“很好,雷,如今你已经完成了我交代给你的所有任务——那么,我也会很快的兑现自己的诺言,让你重回卡斯提亚,继承王位。”西泽尔微笑,“听说你的叔父承蒙神的召唤,如今已经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那要感谢殿下,”费迪南伯爵微笑,“博尔吉亚家的毒药非常有效,这次也不例外。”

阿黛尔全身颤抖,渐渐无法支持,瘫在了椅子里用力捂住嘴巴。

是的……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如果是为了寻求权力和王位,比向她求婚更快更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和当权的西泽尔皇子交易!

她为什么没有想到呢?那么多与她或真或假有过暧昧的男人都浮尸台伯河上,而费迪南伯爵之所以还敢如此大胆如此肆无忌惮,只是因为他确定不会有人来向他下手,只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凶手!

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

她居然把他当作了救命的稻草、逃离翡冷翠的方舟!

“多谢殿下的许诺,我相信殿下是说到做到的人。”然而就在此刻,费迪南伯爵的一句话冲入了她恍惚的神智中,话锋一转,“但是,请容许我带着您的妹妹一起回卡斯提亚。”

阿黛尔怔怔的坐在椅子上,握紧了扶手。

什么?那个人……居然还是大胆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隔壁,西泽尔彷佛也是意外地沉默了片刻,笑起来了:“你以为我会答应么?雷?”

“殿下当然不会。”雷也在笑,“凡是和公主有染的男人都难逃一死——更何况是试图把公主第三次带走的男人?”

“既然你明白,为何还要冒这样的险呢?”

“因为教皇已经答应了。”

雷的声音优雅,说出的话却宛如骤然刺出的刀。

“……”门外的西泽尔和门内的阿黛尔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震惊地沉默。

“不可能……不可能!”西泽尔失语了片刻,不可思议的冲口,“父亲会答应你?你不过是一个没有王位的流亡者!父亲怎么可能把阿黛尔……”

雷微笑:“要知道我秘密为教皇服务已经十年了,他对我慷慨也是理所应当的。”

“什么?”西泽尔冲口而出,忽然间明白过来,再度沉默。

隔着墙壁,他的同胞妹妹甚至能感应到这一瞬间他的震惊和愤怒。原来,即便是西泽尔,也有谋划不周或者想不到的时候——是的,他怎么没想到呢?如果想要寻求权力和王位,最快捷最直接的方法并不是寻求当权皇子的支持,而是直接去求助于教王本人!

“你,为我父亲服务?”许久,西泽尔低声开口,一字一句。

“是的。”雷回答,“从十年前替琳赛夫人秘密行刑开始,我一直为教皇服务。”

长长的沉默,空气仿佛凝结。

十年前……这个人,居然是参与过当年处死女巫行动的教皇心腹!

“你出卖了我么?雷?”西泽尔喃喃,“父亲派你来监视我,是不是?”

“很抱歉。我的确是一位双面间谍,游走于利益之间,分别为你和你父亲服务。”雷声音依旧优雅,顿了顿,低声微笑:“但是殿下请放心,我会对公主好的。她实在令人心疼。”

“呵。别妄想了!”西泽尔终于忍不住冷笑,“我不会让你带走阿黛尔的,雷。”

“可是你无法阻止。公主已经答允了我,教皇也很高兴看到我的求婚。”雷微笑着反驳,“你们这对兄妹在翡冷翠闹得实在不像话——到处都有流言蜚语,说公主越来越放荡无忌。而殿下您为她滥杀无辜,教廷的声誉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所以,如果能让我把公主带去卡斯提亚,对教皇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西泽尔冷笑不语。

“何况,公主迟早是要再度出嫁的,她不可能永远属于您,殿下。”雷意味深长的开口,“而嫁给我,总比嫁给其他人强——因为我明白她的过去,也懂得她的痛苦。”

“闭嘴吧。”西泽尔终于忍不住冷笑,讥诮,“不要用所谓的爱情来粉饰你的阴谋,雷。我不是傻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用心——雷,你和我父亲是同谋者。你们拆开我和阿黛尔。为的是胁迫我,是不是?”

“……”这一次轮到了雷沉默。

西泽尔的声音锋利冰冷,“这几年来父亲已经开始警惕我了,他站在苏萨尔和普林尼那一边——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已经着手想要除掉我了吧?最后的交锋还没开始,所以他要作为心腹的你替他牢牢的控制住阿黛尔!”

“殿下。”雷轻声叹息,“你果然远比教皇想象的可怕。”

西泽尔冷笑:“雷,如今才明白站错队已经晚了。”

“殿下难道一点也不怕么?”雷笑了起来,声音轻微而森冷,几乎可以听到银刀在他手指间旋转的声音,“要知道教皇他有可能下了密令给我,让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除去这个开始不受控制的儿子——比如现在这样的场合?”

门后的阿黛尔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从椅上直起了身子。

“不可能。”然而门外的西泽尔却在冷笑,并不以独自面对这样可怕的杀手为意,“在我的军权没有削除之前,无论是哥哥还是父亲,都不敢那么快对我下手——否则明天清晨南十字军团见不到统帅,就会发生哗变。”

一边说着,他手里的象牙柄手枪却已经打开了保险,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雷沉默下去,最终轻笑了一声:“殿下,你真的令我非常佩服。”

“可是你却让我失望。”西泽尔冷冷回答,“雷,我很信任你,甚至把最珍视的妹妹托付给你——但我要你守护阿黛尔,却并不是意味着允许你监守自盗。”

雷不以为意地微笑:“面对着翡冷翠玫瑰,谁不会动心呢?”

“雷帝欧斯·德·费迪南伯爵!”西泽尔忽然提高了声音,彷佛在说给谁听,“你以为你们的这些阴谋可以得逞么?——阿黛尔,现在你来亲口告诉他:你是不是愿意嫁到卡斯提亚去,成为这个阴谋者和野心家的妻子?!”

那扇秘密的门猝及不妨的被推开,微弱的灯光照入了神龛后的密室。

在费迪南伯爵脱口的惊呼声里,暗门开了。昏暗的灯光下,阿黛尔蜷缩在空荡荡房间正中的椅子上,仿佛要逃开什么似地拼命往后靠去。然而避无可避,她只能抬起脸,凝望着门口出现的两个男子,露出一个绝望的微笑。

“雷?”她轻声恍惚地对他道,“你好。”

费迪南伯爵站在那里,怔怔看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少女,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银刀瞬间刺中了他的心脏。那个刹那他的脸色甚至比吸血鬼还要苍白,倒退了一步,那把小小的银刀落地,铮然直插地面。

一同落在冰冷地面上的,还有一支刚削完了尖刺的血红玫瑰。

三人沉默地相对。

沉默里,空空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寂静如死,只有不知何来的风盘旋在廊道和室内,仿佛黑暗里幽灵的窃窃笑语。

那一瞬的相对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遥遥的只听到钟楼上钟声敲响,连绵不断的回荡在翡冷翠上空,宛如滚滚春雷,将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惊醒。

“殿下,”许久,仿佛不能再承受少女那样空洞的眼神。费迪南伯爵灼伤般地转开了视线,喃喃,“你……真残忍。”

“不,”西泽尔走过去,揽住了妹妹的肩膀,俯身亲吻她纯金的长发,“我只是想让阿黛尔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阿黛尔仿佛怕冷似地蜷缩着,不停微微颤栗,宛如婴儿一样地茫然看着这两个人。直到哥哥的手臂回过来,稳定而牢固地将她围绕,她才发出了一声叹息,将身子紧紧地靠了上去,仿佛一个回到了母亲子宫里的婴儿。

“你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西泽尔低声耳语:“除了我,没有人会真的爱你。”

阿黛尔公主的第三次婚约在没有正式成立的时候便夭折了。

在公主一年的守丧期还没有满的时候,教皇圣格里高利二世便私下许诺。试图将女儿第三次许配给雷帝欧斯·费迪南伯爵——而后者即将继承卡斯提亚公国下一任大公的位置,年轻英俊,是社交界著名的倜傥公子,无数贵族少女的梦中情人。

这本来是一门看上去非常相配的婚姻。然而教皇在太阳宫召见女儿,私下征询她的意见时,却遭到了出乎意料的激烈反抗——一直以来温顺听话的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父亲,只是直接扬起了手,抽出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那个深陷在高椅内的老人看着她,眼神冷亮。

她脸色苍白的提起染满血的裙裾,行了一个屈膝礼:“父亲,我已经想好了:我再也不愿意嫁人——明年三月,等守丧期一满,我就进圣特古斯大教堂当修女去!”

“请您成全我。”

“否则,就让马车载着我的尸体去异国和亲吧!”

阿黛尔公主发愿要成为修女的事情。在一周之内震惊了整个翡冷翠。

虽然还有几个月才守丧期满,但是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女院里已经为她腾出了房间。在那期间,公主独自居住在镜宫的最高一层里,曾经连接举办过盛大舞会的宫殿如今门庭冷落,再也没有车水马龙、宾客云集的景象——

这一切让翡冷翠的从贵族到平民都议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说公主是在过了多年的放荡生活之后,幡然悔悟,成为了女神忠实的仆人;有人说公主是因为几次出嫁都害死了丈夫,觉得罪孽深重,干脆舍身成了修女;而另外也有人说,是因为教皇非常不满女儿的荒唐,为了保持教廷的颜面,所以秘密下令强迫她出家。

没有人知道她的处境,除了每晚造访高楼的风。

夕照下的翡冷翠庄严而美丽,这座圣城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散发出神谕般的光辉。

圣特古斯大教堂里传出布道和赞美诗的声音,神父的声音在召唤着迷途的羔羊,钟声回荡在苍茫的天宇。一群群灰白色的鸽子在天宇里飞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系着,不停地绕着尖顶的教堂,一圈又一圈,从起点一次次的回到终点,永无休止,永无解脱。

她独自坐在玫瑰,窗前,怔怔地看着身外的一切,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睛。

“女神啊,祈求您赐与我平静安宁……”她握紧了胸前的纯金神像,喃喃。

“愚蠢。你以为逃到修道院里,就能得到解脱了么?”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日暮的窗外。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令她止不住的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伸出手压在了嘴唇上,阻止了那一声逃逸出的惊呼。

一个穿着夜礼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正在静静凝视着她。

那是一个英俊的贵族公子,倜傥洒脱,衣着华美,修长的手指上戴着象征皇室徽章的黄金戒指,本该是舞会沙龙上的宠儿,此刻却成了不告而入秘访者。夕阳映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焕发出冰雪一样的光泽,然而他的眼睛却亮如黑暗里的鹰隼。

阿黛尔看着他,眼里掠过复杂的神色,转过了头去。

“不要走。公主,”他察觉了她的意图,连忙道,“我只是来和你告别。”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

“三天前,我的叔父终于病逝了,教皇以渎神的名义剥夺了他儿子的继承权,在太阳宫替我加冕。”费迪南伯爵微笑。“你看,这只终日在黑暗里飞舞的苍蝇,终于达成了他的梦想。”

阿黛尔沉默许久,只是低微地说了一声:“恭喜。”

“不和我告别么?公主?”他叹息,“或许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后一次见面。”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满含着泪水——那一瞬,他从窗台上跃入了室内,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里。

“不,伯爵。”她阻止了他,只是将手递给了他,手心里托着那只褪下来的求婚戒指。

费迪南伯爵全身一震,无言地握起那只纤细洁白的手,轻轻凑到了唇边——她的手和他的唇一样冰冷,毫无温度,仿佛怕冷似地在微微颤抖。

“原谅我。”他吻了吻她的手背,低声喃喃。

“我当然原谅你。”阿黛尔无法控制眼中的泪水,声音却平静,“女神说过,要记得别人的好,而不要记得他的恶——你曾经救了我无数次。雷。我感激你。”

他无言以对,那一刻的沉默令室内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

“你是个天使。公主。”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仿佛打定主意般地一字一句开口,“我最后一次请求您:跟我去卡斯提亚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去卡斯提亚?不,我不愿再陷入另一个牢笼——我不愿像那些鸽子一样周而复始的被羁绊。”阿黛尔摇了摇头,“雷,如果我嫁给了你,也只不过重复以往的命运而已。”

费迪南伯爵的眼神凌厉起来:“可是,你以为逃到修道院就能解脱么?不可能的,公主!”伯爵冷笑,“西泽尔和父兄之间的矛盾很快就会激化,到时候翡冷翠将会有一场暴风骤雨——在漩涡中心的您,哪怕逃到了修道院里,又怎么可能不被卷入?”

阿黛尔颤了一下,脸色渐渐苍白。

费迪南伯爵冷冷:“要知道,教皇允许你进入修道院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在那里他更容易控制你的一举一动——他会把你拿来作为压制西泽尔的棋子。公主,到时候眼看着兄弟操戈、父子相残,您该怎么办呢?”

阿黛尔脸色死去一样惨白,仿佛被他描述的可怕未来震惊,微微颤栗。

“跟我去遥远地卡斯提亚吧,公主!”他低声,“我会保护你。”

她在他的话语里颤栗,沉默了片刻,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愿再逃。我要的是挣脱,而不是逃避。”

她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以至于让对面的男人无话可答。

“那么,愿女神保佑您。”费迪南伯爵沉默了良久,最终没有继续坚持下去,转而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公主,这是我送给您的告别礼物。”

阿黛尔有些吃惊地低下头去,入手的却是颇为沉重的冰冷金属。

那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东陆的式样,背后有纹纽,雕刻着精美的图腾,细细看去,竟然是不知道是龙还是蛇纠缠在一起的花纹,还刻着一圈蝌蚪模样的字。

她忽然觉得这件东西有几分眼熟,脱口低呼了一声。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费迪南伯爵叹息,“当年我从刑场上捡回来的。”

阿黛尔震惊而意外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手心里那一面铜镜——是的!就是这面镜子!拉菲尔的画像上,母亲手里拿着的那面镜子!

“当年,在您的父亲下令烧死琳赛夫人时,我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圣殿骑士——因为在故乡被叔父剥夺了一切,被迫流亡翡冷翠。”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让我吃惊的不是教皇对情人的冷酷,而是他居然强迫当时只有八岁的您和十岁的西泽尔皇子来观刑。”

阿黛尔渐渐因为紧张和震惊而无法呼吸——是的,这一切她都已经忘记了,只留下模糊的记忆残片。但眼前这个人既然是当年的秘密行刑者,那么他应该知道更多秘密!

她抬起头,喃喃问:“我母亲……被安葬在哪里?”

“我不知道,”然而费迪南伯爵一句话就阻断了她的希望,“美茜·琳赛夫人的遗骸是由教皇亲自处理掉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据我所知翡冷翠也没有她的坟墓。”

阿黛尔失望的垂下眼去,发出一声叹息。

“公主,您或许完全不记得我了——但是,当您昏倒的时候,却是我把你抱回去的。”费迪南伯爵笑了一笑,“我还记得当时您是那么瘦小,轻得如同一只小猫一样。那时候我就想:琳赛夫人果然是疯了,这样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魔鬼的孩子呢?”

阿黛尔说不出话来,哽咽堵住了她的咽喉。

原来她和眼前之人的牵绊。早在她记忆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浮生倥偬,冥冥中,是否注定了他们之间谁也不可能逃过谁?

“我一直想要保护您,公主,可惜上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当时您是教皇的女儿,而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流亡者;而当我终于可以站到阳光下向您求婚的时候,您却已经关闭了自己的心。”

阿黛尔轻轻地摇头,泪水一连串的落下:“不……伯爵。你说的很动听,几乎让我相信那是真的了。”仿佛是寻求勇气一样,她抬起手握紧了项链上的神像,喃喃:“可是你并不爱我。这只是相互利用——”

“不,我爱你。”费迪南伯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如西泽尔一般地爱你。”

她吃惊地看着他——在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得一如他指间的银刀。

“公主,为什么您总是想追求那种‘纯粹’的爱呢?要知道那是不存在的。”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声音冷酷而犀利,“无论是西泽尔,羿,楚,或者我,其实都是非常复杂的人——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对我们而言。任何一种感情总是夹裹着诸多因素:权力、金钱、地位、欲望或者责任,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权衡和取舍,不可能单纯的为了某人某事而不顾一切。”他微笑着,亲吻她的手背,“或许这样的爱,离公主您的要求有点远——但是,却不能说这就不是爱。”

“要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爱。”

阿黛尔怔怔地听着,为这样直白大胆的宣言而颤栗。

“所以,公主,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爱您:爱您的美丽和善良,也爱您的身份和地位——您的权势,对我来说就如您的美丽善良一样,也是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费迪南伯爵的声音是诚挚的,“要知道爱就是一种交换:不仅是感情的交换,也是物质的交换——您看,缔结这一门婚约对我们都有好处:您会给我带来王位和权力,我也会给你带来安定美满的生活。我们将成为命运的共同体。”

他顿了顿,再度重复:“公主,请接受我的爱,跟我去卡斯提亚吧!——相信我,这是您唯一可能获得幸福的途径。”

她望着他。

那个吸血鬼伯爵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在表白的时候也不见丝毫热忱,然而他的眼神却是诚挚而坚定的,仿佛对于自己那一套惊世骇俗的爱情理论坚信不移。

“不,”终于,阿黛尔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来,低声,“如果……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爱,那么,我宁可不要。”

费迪南伯爵震了一下,脸变得比死更白。

“伯爵,我不要这样的爱。”阿黛尔垂下了湛蓝色的眼睛,将神像放到了心口上,低声回答,“与其如此,我宁可把心里所有的爱献给神:因为只有神才能回报我这样全心全意的爱奇_-_書*-*网-QISuu.cOm,才能给予我想要的那种生活——而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不能。”

这句话仿佛是一记重锤,令费迪南伯爵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真是无情啊……”他低声叹息。“我终于知道当初的楚感受了。”

阿黛尔脸色苍白的一笑:“是啊……除了自己的感情,我还能控制什么呢?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东西。如果连这样的‘自我’都没有了,我就彻底是个随波逐流的傀儡了。”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仿佛面对这样绝决的拒绝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我也不想留给公主一个令人厌恶的印象。”沉默片刻,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意味深长,“只是,我劝公主不要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这对您没好处——一切已经过去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我相信西泽尔也会设法保护您,”沉吟了一下,费迪南伯爵叮嘱:“但无论如何,您还是要小心——公主的周围太险恶了,最好随身带着羿留给你的天霆。”

“进修道院我都会带着它。”阿黛尔叹息,“这是羿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那就好。”费迪南伯爵舒了一口气。“羿也是我所敬佩的人。他和我不一样,或许更接近公主您的要求也说不定——可惜他死了。”

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下去,只有风声在耳畔低语。

“那么,”沉默许久。他望着她,眼神渐渐苍凉,“别了?”

阿黛尔微微一笑,将手伸给了他:“是啊,别了。伯爵。”

他凝视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告别之吻。在那一瞬间,这个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男人眼里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热度。然而那种热情也是沉默的,仿佛冰上的火。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恋,仿佛也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费迪南伯爵最后一次吻了公主的手背,跃上窗台,凝望着她,一步一步的退入暮色,最终消失不见。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支玫瑰,斜插在花瓶中,迎风微微摇动。

她知道,这将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了。

一个又一个,终究都匆匆地从她的生命里离去了。谁都不曾为她停留,谁都不能给予她所需要的东西——这一生里,她要送别多少个和自己紧密相关的人呢?阿黛尔颓然坐下。缓慢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全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个诅咒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听着:你们一生都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这将是你们永生难以摆脱的诅咒。”

她握紧了手里的铜镜,全身渐渐颤抖。

在穿过小巷走向日落大街的时候,费迪南伯爵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军人。

他站在阴影里,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金色的长发,脸庞线条干净,有一种雕塑的美感,细长的眼睛里神色淡然。身上的黑色军服是异端审判局骑士们特有的式样,戴着白色手套,腰间配着黑鞘的直剑。他以军人特有的姿态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待了他很久。

费迪南伯爵在看到他时候顿住了脚步,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杀意。

李锡尼!

翡冷翠著名的人物,异端审判局的长官,也是七人党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在成为西泽尔下属之前,他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刺客。因为刺杀了意图反叛教廷的属国大公,成功的避免了一场正面战争而成为翡冷翠的英雄。

他是一个站在光明里的刺客,和藏身黑暗里的雷完全相反。

费迪南伯爵的手缓缓下垂,一把银色的小刀悄然出现在指间。

“雷,好久不见。”李锡尼却仿佛没有察觉,淡淡道,“殿下有请。”

他微微一怔,蹙眉,抬头看了一眼小巷的尽头——浓重的暮色里,依稀可以看到一辆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的门微开着。

费迪南伯爵警惕的看了一眼,没有移动脚步。

“不必担心,雷。如果想要下手,在你方才心神不定掠下高楼时,我的剑就刺穿你的咽喉了。”仿佛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李锡尼声音平静,“殿下吩咐过:如果你是偕同公主一起出现,那么我在第一时间便要将你格杀当场;但如果你是孤身返回的,那么,殿下要我请你到马车上去——他想在你离开翡冷翠之前和你做一次交谈。”

“……”费迪南伯爵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还有,有很多。”李锡尼脸上泛起了一点点笑意,看着这个同僚,“雷,虽然现在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也不再是七人党的一员,但你却是卡斯提亚的大公——西泽尔殿下依然需要你。他不会错过任何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人。”

“是么?”费迪南伯爵若有所思地喃喃,“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李锡尼抬了抬手,对着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费迪南伯爵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一个将要赴舞会的倜傥贵公子一般,缓步走进了深黑的长长巷子,银刀闪烁在他的指间。

那辆金色的马车在静静地等待。

二十一、咬尾蛇(上)

费迪南伯爵离开翡冷翠的第三个月,便是苏美女神的百年祭。

为了这个百年一遇的盛大节日,翡冷翠教廷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整个圣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了玫瑰花瓣,房顶上放满了鲜花,甚至连贫穷紊乱的东方区都变得井井有条。圣特古斯大教堂早早的被内外装修一新,在祭典前夜向教民开放。

圣格里高利历32年的3月15日,无数教民连夜涌向教堂,其中不乏远自千里之外来的虔诚教民,西域各国的君主都派了使者祭献参拜,甚至连东陆大胤和晋国都派来了使者道贺,盛况一时无双。

至高无上的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民众面前罕见的露面,亲自主持了祭典,一系列盛大的仪式让人们眼花缭乱:主祭、共祭、辅祭、行礼致敬、念忏悔词、洒圣水礼、唱光荣颂、念集祷经、行圣言礼……

就在那一天,翡冷翠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正式成了一名修女。

无数翡冷翠的贵族目睹了这教廷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幕。

她名义上的养父、事实上的亲生父亲,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大弥撒上主持了新修女的发愿仪式。教皇手持金杖,朗声叩问自己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你愿意放弃俗世里的种种留恋,成为一个纯洁高尚的修女,舍身侍奉神吗?”

“是的,”美丽的翡冷翠公主头戴花冠,忽然抬起脸,一字一句地清晰开口:“我愿意永远侍奉女神,至死不悔。”

观礼的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叹息。

谁都没有想到,阿黛尔公主发的居然是永愿!

所有的女教民在成为修女时都要发效忠女神的愿,这被认为是修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然而。一般入教的修女首先发的都是暂愿,即一年愿,以后又要连续发三年愿和五年愿。在此期间,发的愿可以随时解除,修女也可以离开修会。

但一旦发了永愿,便意味着永远的舍身侍奉女神,再不能回到俗世。

贵族们窃窃私语,带着一丝不信与猜疑——对于阿黛尔公主的这次出家,大多数贵族都认为这不过是教皇暂时平息流言的手段而已。然而,没有一个人想到、公主竟然是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不能翻悔的誓言,选择了永别尘世。

“端懿皇后品性如此坚贞,实为大胤之荣耀!”从东陆千里迢迢赶来的端木丞相忍不住上前一步。匍匐跪拜,“在下回国一定禀明皇上,为皇后广立牌坊祠堂,旌表天下!”

然而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跪在神坛前。巨大的苏美女神像在无声俯视着她,仿佛俯视着一只无辜的羔羊——此刻人群的注意力全部都凝聚到了教皇父女身上。因此没有人发觉就在那一个瞬间,女神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

雕像的脸仿佛忽然柔和了,那种肃穆如冰雪的审判神色悄然变化。

人群在低声议论,然而教皇亲没有过多的震惊,只是注视了女儿片刻,在她发完愿后开口接受了她的奉献,并让她领受了终身圣愿的标志——一枚纯金的戒指,并将进堂时头上的花冠换成茨冠。

仿佛被这样神圣庄严的气氛感染,教堂内沉默一刹,然后掌声大作。

她的诸位兄长站在观礼的人群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妹妹脱去凡俗的身份,戴上那枚戒指,斩断和他们的亲缘联系,成为神的仆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

苏萨尔皇子默默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发现西泽尔的脸色平静如水。

此刻管风琴的乐声响起,唱诗班的咏唱和神甫的福音如海潮起伏,把仪式推向了高潮。苏萨尔皇子回过神来,和弟弟们逐一上前,与新修女握手、拥抱,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做最后尘世间的告别。苏萨尔低声叹息,嘱咐妹妹保重;普林尼则泪水涟涟,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只有西泽尔没有说话,默然地上前拥抱妹妹,久久没有分开。

“等着我。”他侧过头,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阿黛尔震惊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的光芒闪烁莫测,隐隐令人恐惧。他缓缓对她举起了左手,阿黛尔身子忽然猛烈的颤抖起来——

一枚由发丝绕成的金色指环,在他的指间微微闪烁。

“连神也不能阻隔我们。阿黛尔。”他低声微笑,松开了手,缓缓退入人群,“等着我。”

西域最高贵的女性:翡冷翠的阿黛尔公主,就这样在苏美女神百年祭的大礼弥撒上发出了最为神圣的永愿——把自己永远献给女神,终身侍奉教会。

出于对女儿的爱护,她的父亲赐给她无数的金银器具。然而这番好意却被阿黛尔坚决的推辞了,在琳琅满目的珍宝里,她只选择了寥寥几样日常用品随身带走:比如东陆带回来的那把宝剑和一面不知是谁馈赠的小小铜镜。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留给她的所有回忆。哪怕伤痕累累不堪回首,却依旧被静静保留在心底,不曾随着她的舍身而被遗忘。

然而,没有人留意到她独独遗弃了那一口古老的、曾经陪同她两次出嫁的柜子。

——除了西泽尔。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人潮一起离开了教堂。然而,当阿黛尔在熄灯后一个人穿过鬼蜮,悄悄回到教堂深处的那间密室里,准备在那儿祈祷忏悔到天明时,却震惊地发现那个柜子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镏金玫瑰的把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古旧华美的柜子仿佛一个小小的牢笼。

“哥哥!”她跪倒在地,抬手掩住了脸——他知道她想要遗忘什么,想要斩断什么。所以他在无声的告诉她:这不可能!

她在密室里跪了许久,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某种渴望,轻轻的打开了柜子。仿佛在空空的柜子里看到了昔年那一对在黑暗里相互拥抱的孩子,久违的刺痛钻入心底。

阿黛尔公主就这样被永久的关闭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女院里。

翡冷翠对此议论纷纷。有一些贵族私心里希望皇室再出一次丑闻。比如被迫当了修女的公主会忍不住寂寞,做出一些有悖于教规的事情——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

一年多来,这位曾经的舞会皇后、沙龙贵妇洗去了一切奢华,和其他修女过着一样的生活:当清晨的钟声敲响五下的时候,便起床洗漱,随后进教堂作默想、望弥撒、出堂、吃早餐,九点上课或在外边工作、学习,唱赞美诗。午饭后,再进教堂做私省察,念《圣言经》。晚饭前做晚课。饭后进堂做公省察,念第二日的默想题目。晚上九点出堂熄灯休息。

周而复始,规律而又安宁。

此外,帮助赈灾、救济穷人、到医院、养老院从事无偿服务,这些也都是修女日常从事的活动。所以每隔一个月,翡冷翠的贵族和百姓也能看到修女院大门打开,一群穿着黑白两色素衣的修女走上街头。为穷人募捐。阿黛尔公主也在其中。

“捐钱给穷人,就是放贷给神,终获回报。”

她的语声安详柔和,眼睛在面纱后宁静闪烁,令所有人都无法拒绝。有时候修女队伍也会遇到一些贵人,比如打猎归来的皇室,或者是出游的贵族们。到那个时候阿黛尔公主也不会回避或者退缩,只是走到那些马车前,对着那些用惊愕探究眼神望着她的贵族们双手捧出金盘,沉默着请求布施,往往能得到惊人的厚赏。

她仿佛从尘世里抽身离去了,翡冷翠上空却乌云密布。

大皇子苏萨尔和二皇子西泽尔之间已经是势同水火。他们拥有各自的亲信和势力,一个在教廷里发展势力,一个培植了自己的军队,针锋相对毫不退让。连教皇都已经无法阻止两个儿子之间的敌对。皇室里一场惨烈的争夺战即将上演,翡冷翠贵族圈里已经人人自危。

然而,只有修道院里的阿黛尔公主对这一切似乎毫不在意。

这样枯寂宁静的生活令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自从出生以来她身上缠绕着的诸多流言宛如涂抹上去的金粉一样,在神的光辉之下纷纷剥落,还原了她本来的面目。

那个宁静孤独的影子。走在白色石头砌筑的圣城里。仿佛是一个尘世之外的幻影。

圣格里高利34年3月的某一天,深夜一点钟。在贫穷凌乱的东方区,阿黛尔修女刚刚为一个死去的贫民祈祷完毕,准备和另一个小修女提灯返回修道院。

东方区的石板路崎岖而肮脏,每走几步就会溅起污水。小巷长而窄,挂满了各种褴褛的衣服和孩子的尿布,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只有在小巷上空升起的月亮,还是如皇宫里那样冷而亮。

在万籁俱寂的刹那,台伯河上传来了歌声。那是捞尸船上的船夫在月下歌唱。那个老人撑着船,在污水里打捞着,唱着各种俚语和歌谣,声调悠扬神秘。他在唱着:“那皇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尸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

阿黛尔怔怔站在桥上,身子忽然间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个暗淡的影子模糊扭曲,如附骨之蛆一样默不作声地跟随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仿佛是幻觉,她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动了起来——

仿佛蛇一样的蠕动。

阿黛尔的手猛然一颤,那盏灯在叹息桥上跌了个粉碎。水上的歌声忽然中止了。台伯河里传来捞尸人的惊呼,那个和尸体打交道半生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震惊地低呼:“蛇!神啊……蛇!”

小修女吓得哭泣。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把她揽在身后,视角里却瞥见了一道巨大影子从河面上腾起。凄厉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冥冥的哭喊。

冷月下,果然有一条巨大的蛇!

那条蛇盘绕在水面上,身上的鳞甲都张开了,额心放着光芒。它张开了口。只是微微一吸,河里的冤魂们便在哭泣和呼啸中从水底升起,然后仿佛烟一样地被吸收入蛇口。

这、这是……魇蛇?!

阿黛尔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巨大的蛇蜿蜒从水面掠过,一路吸取了无数魂魄,然后消失在台伯河的上游。水面随即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阿黛尔怔怔的站在叹息桥上,看着捞尸船从桥洞下无声随波流出——船上的捞尸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那一盏风灯还挂在那里,一明一灭。

阿黛尔怔了半晌。然后疯了一样的朝着教堂奔跑而去。

回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修女院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夜末。

阿黛尔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房间里。

坐在床上颤栗了良久,终于撑起身体,在冰冷的水盘里洗了自己的双手和脸。然后拿出铜镜,对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在那一瞬间,她全身忽然冰冷。眼睛!

有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怔在原地,无力地扶着水盆架。怔怔凝望着镜子里地那双眼睛

而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在凝望她,带着许多个夜里曾经在她梦境里出现过的复杂表情,仿佛黑色的火。

“是你!”她低声脱口,撑住水盆架转过身来,“楚?是你!”

房间的玫瑰窗下坐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那个黑衣男子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长发,眼神亮而静,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的手里持着一支紫玉箫。有不知何处来的风吹来,吹过他手里的箫孔,发出幽怨的长吟。

“是我。”那个人低声回答,宛若叹息。

龙在教堂外逡巡,他的身后环绕着淡淡的光芒,那种光芒是神圣的,令她不自觉的退避。

“你……”她怔怔看着他,“来了翡冷翠?”

“是的。”公子楚静静凝视着她,许久才轻声叹息,用华语回答,“‘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说过一定会回来看你,我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她无言地捂住脸,跌坐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你变了很多。阿黛尔。”他轻声道,走过来坐在她的身侧,“当我在东陆听说你发愿成为修女时,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的力量,知道你不会再听凭摆布。”

她微微笑了一笑,脸色苍白,却不置可否。

她死死抓住胸口的女神像,极力平息心中汹涌地情感。然而在他伸出手试图拥抱她时,她却抬起手阻止了他。他身上的那种光芒刺得她痛苦无比。

“楚,你究竟为什么来?”阿黛尔低声再度问,“没有听说过东陆皇帝到访翡冷翠的消息,你是私下来的对不对?是什么令你这么做——我哥哥还是我父亲?”

公子楚顿住了手,凝望了她片刻,终于笑了一笑。

“你比以前更敏锐,阿黛尔。”他道,放下手坐得离她远一些,“可是,越聪明,懂得的越多,往往是越不快乐的——为什么你不单纯地相信我是为了你而回来的呢?”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阿黛尔低声。

公子楚微微点了点头,终于道:“我是为了你的几个哥哥而来。”

她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他,眼神露出了一丝惊讶——什么,翡冷翠的局势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么?居然惊动了千里之外的东陆皇帝!

“外面的局势已经很紧张。阿黛尔,”公子楚低声,眼神复杂,“在你的哥哥和父兄之间,很快就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到时候整个翡冷翠都会变成角斗场!”

“神啊,”她脱口低呼。

“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公子楚叹息,握紧了手,“就如当年弄玉也无法阻止我和徽之的争斗一样。”

阿黛尔怔怔坐在那里,许久才低声开口:“那么,你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楚?——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你秘密前来,是和谁达成了协议?”

“不错。”公子楚微微一笑,“我的确是把赌注压在了其中一方。”

“是西泽尔?”她抬起眼睛看他,“还是苏萨尔?”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着窗外即将到来的黎明,叹息:“不要问了,阿黛尔……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我这次前来,也就是为了给你这个忠告。”

“或许你还没觉察到,但你现在的处境的确很危险。”公子楚喃喃,“今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潜入到这里——因为我发现修道院里布满了教廷的眼线和守卫。阿黛尔,你这几天最好还是随身带着羿留给你的那把天霆。”

她沉默着低下头,咬紧了嘴唇。

“羿死了,听说雷也已经离开了。而西泽尔忙于和父兄争斗——你身边需要一个守护的人。”他负手站起,沉吟了很久,才道:“我把止水留给你吧。”

“什么?”她吃惊地抬头,看到窗外黑暗的屋脊上隐约坐着一个青衣少年。

“止水是我最优秀的属下,也是东陆无双的剑士。”公子楚的声音冷定,“如果将来遇到什么不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在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送你离开翡冷翠避难。”

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望着他:“不测?”

“是的——比如说,你的父亲为了威胁西泽尔拿你当武器的时候;再比如说,苏萨尔为了保命拿你当盾牌的时候!”公子楚的声音冷酷而平静,“他们都知道西泽尔爱你——呵,虽然在我看来,他是否真的能为你舍弃一切还未可知,但他的对手们无疑都是那么认为的。”

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冰冷的地上。

“谢谢。”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低微。

“不必。”公子楚回头凝视着她,叹息,“我负你良多,阿黛尔。”

因为她曾经爱过他,所以非常害怕自己会在这样的话里动摇,辜负了对神的誓言。阿黛尔侧过头去,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淡淡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应该走了,楚。”

“好,我立刻走——”他忽然转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是走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诺言。”公子楚凑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地低声:“阿黛尔,我说过:即使我曾经因为不得已而放弃了你,但终究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

他的语气让她颤栗,彷佛是在对着上天宣誓。

然而公子楚没有再停留,也没有解释自己这番话的意思,只是上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抬手一按窗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里。

檐上的青衣少年也早已不见了影子。

阿黛尔抱紧了羿留下的那把剑,将脸贴在上面,极力平息着身上的颤抖——她的脸在铜镜中闪现,苍白如死,

就在那一瞬,镜子里映照出另一双可怕的青碧色眼睛,荧荧放着阴毒的光。

阿黛尔霍然转过头,却看到了窗外的夜空里有巨大的蛇腾空而过,灰色的鳞片翕张着,每一片上都印着一张扭曲恐惧的人脸——而巨蛇双目的中心,浮凸出一张美丽的脸。那个女子在对她微笑,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刻毒意味。

“凰羽夫人!”她脱口惊呼起来,失声扑到了窗前。

魇蛇追逐着公子楚的身影,转瞬消失,窗外只有墨色依旧。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魇蛇会来到东陆。她定定凝望着窗口,直到天色渐渐发白,终于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身子一晃,颓然坐到了冰冷的床上,捂住了脸。

残灯摇曳,那些影子在她脚底下蠕蠕而动,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二十一、咬尾蛇(下)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翡冷翠依旧繁华喧嚣,也不见东方皇帝曾经来过的痕迹。台伯河的水静静流淌,从上游清澈的富人区流入下游东方区,渐渐变得浑浊。

然而修道院却忽然变得繁忙了起来。

因为从那一夜开始,城里的死亡率忽然高了起来,特别是贫民聚集的东方区,开始有大批大批的人莫名死去。当局一开始以为是瘟疫蔓延的征兆,派人封锁了街区,开始排查——然而,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没有异常。

阿黛尔带着修女们频繁地出入东方区,为那些贫苦无依的人送葬。然而,东方区里的死人越来越多,医药和祈祷根本起不到丝毫的用处。

每到夜来,她路过叹息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那条魇蛇。那条可怕的巨蛇从东陆远道而来,横亘在台伯河上,吞吐着邪气,河中沉浮着的尸体纷纷翻涌而上,丝丝缕缕的魂魄被吸入体内——一片片新的鳞片生长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庞大。

那条巨大的蛇盘绕在水面上,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在巨蛇的双目之间,凰羽夫人笑靥如花,美艳一如生前。

好几次,魇蛇尾随着她,一直游到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门口,然后仿佛被教堂内的某种神圣力量震慑,没有再跟着进入,眼睁睁的看着她进入了昼夜之门。它舒展开身体环绕着教堂,将巨大的头颅升起在尖顶之上,凝望着教堂穹隆之下的女神像。

那些吸附在鳞甲上的冤魂在彻夜呐喊哭泣,令她难以入睡。

阿黛尔抚摩着袍下隐藏的剑,在室内捂住耳朵,止不住的颤抖——公子楚已经回了东陆,这条跟随他而来的魇蛇为什么还留在翡冷翠?它到底想做什么?那些死去的越国亡灵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日夜不安。却无人可诉,任何话都会被人当成是魔鬼附身的疯话。

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是西泽尔。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从她进入修道院后,作为她同父同母的胞兄,西泽尔皇子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仿佛自从女神祭后便彻底遗忘了这个妹妹。

两年的时间里,只有一次或者两次,她曾在街头遇到过他。而她的哥哥坐在金壁辉煌的马车里,行色匆匆,只是吩咐仆人拿出钱袋放入修女的圣盘便绝尘而去。甚至没有下车来和她说上一句话。

那一天,在皇子的马车驶过叹息桥时。她又遇到了他。阿黛尔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马车在她面前嘎然而止。西泽尔忽然打开了车门,询问地看着她,仿佛明白妹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阿黛尔迟疑了一下——很久不见,西泽尔明显地瘦了。脸色更苍白得令人担心。眼神深的不见底,带着难以言表的疲倦和困顿,令她心底忽然起了一阵隐隐的刺痛。

“你瘦了,阿黛尔。”他也凝望着她,低声,“有什么事?”

“我……”她低声道,随即发现了马车内的纯公主,声音不由中止——西泽尔的妻子并肩坐在他身侧,正俯首看着手里的一叠书信资料,眉头紧蹙。阿黛尔从来没有在这个大方文雅的东陆公主身上看到过这样神色。紧张而担忧,仿佛一场大难已经迫在眉睫。

那一瞬,阿黛尔忽然想起了外面的流言:这几年来,她的几个兄长之间明争暗斗,权力之争日趋白热化。日日都有破局流血的危险。

想来,如今已经是到了关键的时候吧?在这个时候,就算说了,只怕哥哥也无法兼顾这种——

虚妄的神鬼之事。

“没事了。”她吐出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喃喃。

他把手搭在车门上。默默的望着她。仿佛也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就在她快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西泽尔忽然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附耳低声:“等着我,阿黛尔。”

她发现那只紧握着她的手上赫然带着一只细细的金色指环,不由烫着一样地退了一步,吃惊地抬头看着他。西泽尔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似已经多日不曾得到休息,然而里面却燃烧着隐约的火焰。

“就快到最后了。”他喃喃道,握紧她的手腕,“就快到了。”

“不。”她明白他话语背后的血腥意味,忍不住颤抖起来,“求求你们别这样,哥哥……求求你们别这样!”

“不可能的,阿黛尔。”西泽尔疲倦地一笑,“就是我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她的手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退开了一步,望着他。

“哦,不!阿黛尔,不要做傻事——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仿佛知道她心里闪过什么样的念头,西泽尔苦笑起来,“你是不是在想象着某种动人的场景——比如在最后的时刻插身到我们之间,用自己的生命来阻挡那一场骨肉相残的决战?是不是,我亲爱的纯洁高尚的妹妹?”

阿黛尔一颤,脸色一阵苍白,又难以掩饰地泛起了血潮。

“哦,天哪。太傻了……在父子兄弟自相残杀的时候,唯一的妹妹挺身而出阻止这场战争?”西泽尔苦笑着摇头,冷冷,“就算这是出自于本心的崇高举动,但在那种场合便会显得非常荒诞可笑!阿黛尔,相信我,这样做不但没有丝毫用处,只会让我们都沦为笑柄——我宁可死也不要受到这种羞辱。我必须要和他们亲自来一个了断。”

她绞紧了双手,绝望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只要等待就够了,阿黛尔——不要难过,挣脱的过程必然会伴随痛苦,但最终的自由就在眼前了。”西泽尔凝视着她,“我最亲爱的妹妹,不要恐惧,也不要示弱。不要给那些人嘲笑我们的机会——回到教堂去等着我吧,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他从马车里探出身,轻轻亲吻妹妹的额头。

阿黛尔无言地望着他。那个刹那,她似乎从西泽尔的眉宇之间看到了某种不祥的死气,不由脱口喃喃:“哥哥,你……千万要小心。”

他怔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你会为我祈祷么?阿黛尔?”

“西泽尔。

”仿佛觉得在大街上停留太久不妥,马车里的女子低声提醒了一句。

“马上。”西泽尔低声应了一句,松开了手,脱下身上的克什米尔羊绒披风,裹在她单薄的修道袍外,凝视着她的眼眸——

“等着我。”他再度低声。“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愿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任何事会令你哭泣。”

阿黛尔一个人站在街头沉默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才缓缓拉下面纱蒙住脸。

太阳从西方尽头落下,薄暮中,她听到了晚膳的钟声。生怕来不及赶回去就餐坏了修女院的规矩。她迟疑了一下,走了小路,穿过圣·雪佛墓地走向昼夜之门。

一路上都是林立的十字架和墓碑,一望无际的死亡海洋。她捂住了耳朵,不敢去听那些地底下发出的哀嚎,匆匆而过。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灰色的人影在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中悄悄走近。

那个歪戴着睡帽的老侍女翕动着嘴唇,喋喋不休,玻璃球一样的蓝色眼珠滚动着,闪烁出恶毒而狂热的光,狸猫一样灵巧的溜了过来,蓦然抬起手,将手里的圣水瓶朝着她泼来!

“莉卡嬷嬷!”她脱口叫了一声,踉跄后退,“不!”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水哗啦一声泼过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阿黛尔猛地一颤,痛彻心肺,惊呼一声捂住了脸——不过是水而已,但这次泼到脸上却有异样的刺痛!不……这不是圣水!她来不及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擦着眼睛,看着握着圣水瓶逼近的疯妇人,吃惊地一步步后退。

然而莉卡嬷嬷却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她。看着被圣水淋湿的人,忽然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匕首,喋喋怪笑着逼近来:“好了,终于洗掉你的罪恶了……魔鬼的孩子,我奉了神的命令,要把你送回地狱去!送回地狱去!”

阿黛尔颤栗着,转身试图奔逃,然而那个女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一瞬间就闪身到了小径上,阻断了她的去路,挥舞着小刀就刺了过来。

忽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阿黛尔脱口惊呼:“不!——止水!不要!”

就在同一个刹那,那个正要扑上来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惨叫。一道冷光从阴影里掠起,闪电般地袭来,贯穿了那个妇人的身体。血从她心口箭一样激射出来,染了阿黛尔满身。

“不!”她惊骇欲绝地扑过去扶住了嬷嬷,“不要!”

阴影里的暗杀者沉默了,那道剑光一掠即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咳咳。咳咳。”垂死的嬷嬷躺在阿黛尔怀里,睁大了眼睛,恐惧无比地对着她伸出手去,几乎要触及她的眼睛,“魔鬼的孩子……魔鬼的……”

阿黛尔抱着她,感觉眼前开始一片模糊,隐约有剧痛——不知道是因为被圣水溅入眼中,还是因为泪水渐涌,她竟然无法在暮色里看清怀里垂死人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眼睛这么痛?

这只是水而已,为什么溅入眼睛里,会如毒药一样的疼痛!

“不……不!”怀里的老妇人惊骇地看着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挣扎,仿佛想要手脚并用地逃开,“神啊……美杜莎……美杜莎的眼睛!美杜莎的眼睛睁开了!魔鬼就要——”

就在那一瞬间,嬷嬷的低呼停止了。她死死睁大眼睛看着阿黛尔,脸上凝结着最后一刻的恐惧,指尖停在了她的眼睑上,垂落不动。

“莉卡嬷嬷!”阿黛尔惊呼。

那一刹,有一滴泪从她眼睛里难以控制的滑落,滴在老妇扭曲的脸上。

她忽然惊呆了——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滴泪、赫然竟然是红色的!

阿黛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摸自己的脸。有炽热而湿润的液体从眼眶里长划而下,流过了脸颊——那不是圣水,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手心竟然是一片殷红!

那个瞬间,某种冷意贯穿了她的脊髓。一声裂响,项上佩戴的女神像在她的手心化为齑粉,阿黛尔发出了一声恐惧的低呼,双膝一软,踉跄地跪倒在地,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剧烈地发起抖来。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这……这种血一样的泪,分明是……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

圣·雪佛墓地被暮色笼罩,显得森冷而黑暗。阿黛尔匍匐在地,仿佛死去一般,许久不曾动一动。仿佛终于无法按捺,树荫深处簌簌一动,一个青衣人影翩然而落,悄无声息的朝着瘫软在地的人走过来。准备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怎么了?公主?”那人用华语低声问。

“不!”在他进入她视线地刹那,她爆发出了一声惊怖的低喊,“止水,不要过来!”

“不要看我!”她绝望地喊,迅速闭上了眼睛。

青衣少年在三步之外站住了身,愕然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修女。然而,已经晚了——只是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张了张口,似乎有一声惊呼被阻断在咽喉里,然后仿佛用尽了全力,他转过了身体,朝着东方踉跄狂奔而去。

他是奔得如此疯狂,仿佛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正在身后紧紧逼来。然而没有奔出多远就颓然倒地。死神的力量终于追上了这个东陆无双的剑士,带走了他。

“不要看我!”阿黛尔捂住了眼睛,大喊,“不要看!”

血从她指缝里无止境的流出,令她状若疯狂。

“阿黛尔修女,你怎么了?”被她的惊呼惊动。修女院里奔出了一群嬷嬷。

“不要过来!”她绝望地伸出手,紧紧闭上了眼睛大喊,“不要过来!”

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停下了脚步——浓重的暮色里。林立的十字架中,一袭素衣的阿黛尔修女跪在那里,双眼里流着殷红的血,疯狂一样的喊着,拼命摆着手。

而在她的脚下,躺着两具尸体。

修女们震惊在当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怕地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有人首先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呼,掉头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狂奔而去——很快一群修女就跑了一个干净,昼夜之门重新的关闭。

“魔鬼!魔鬼的孩子!”

那些人恐惧的呼喊还在耳边回荡,阿黛尔仿佛失去魂魄一样地跪在地上,不敢睁开眼睛,捂住脸,难以控制地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这两年里,她在孤寂里独自行走了那么久,摒弃了一切凡人的欢乐和拥有,沐浴着神的光辉,尽心竭力地去行力所能及的善,本以为已经将那些阴暗影子甩在身后很远很远了——然而乍然一回头,却发现黑暗依旧如影随形。

那是她永远难以摆脱的诅咒。

“不……不要丢下我……”她喃喃,摸索着站起来,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的昼夜之门走去,“神……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她踉跄地往上走,不敢睁开眼睛。

然而平日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的九十九级地台阶却仿佛长的没有尽头,无论她怎样地奔跑,就是没有走完的时候——台阶尽端的那一扇门,似乎永远在不可触及的地方。

终于,她虚脱地跪倒在地,因为绝望而全身发抖。

“可怜啊……魔鬼的孩子,是无法通过那道昼夜之门的。”

忽然间,一个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恶毒的笑意对她道。

“是谁?是谁!”阿黛尔惊呼,抬头四顾,却依旧不敢睁开眼睛

然而,即便是闭着眼睛,她也看到了那个和她说话的人——不,和她说话的恶灵。

灰白色的巨蛇横亘在墓园上空,冷冷的俯视着她,碧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毒狂喜的光芒。鳞甲上的每一个恶灵都在呼号,而在蛇的双目之间美女的脸在微笑,吐出低语:“魔鬼的孩子——你终于苏醒了?”

“凰羽夫人!”阿黛尔惊呼,“是你?!”

“是的,是我操纵了那个疯了的嬷嬷,用秘药洗去了你的眼睛里的封印。”美艳无双的女子微笑,“因为只有我知道解除咒语的秘密,也只有我能让你复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阿黛尔失声,狂乱地擦着眼里不停渗出的血,近乎疯狂地嘶声,“为什么你还不回东陆去!还不滚回去!”

“我当然不能回去。因为复仇的希望在翡冷翠,”凰羽夫人在虚空里微笑。巨大蛇头上的那个笑诡异无比,“我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如今,是到了带你去找你母亲的时候了。”

阿黛尔忽然怔住了,她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刀一样刺穿了她的心脏。

“我……母亲?”她不可思议的喃喃。

“是的,你的母亲,教皇的情妇:美茜·琳赛夫人。据我所知,她还有一个东陆的名字叫做‘梦姬’,”凰羽夫人诡异的笑。“阿黛尔,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她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之谜么?——那么,我可以帮你。”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条蛇,“我的母亲……没有死?”

“是的。”魇蛇微笑起来,“我曾对你说过,巫女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那她在哪里?”她愕然,却始终不敢睁开眼睛。

“就在你的脚下。”魇蛇大笑起来,将身子盘绕起来,“她的坟墓就在这西域最大的坟场里。但,我无法看到。因为那个墓穴被施加了法力而隐藏了。那个入口,只有用美杜莎之眼才能看到——”

阿黛尔茫然地四顾,虚幻的视线里看到无数鬼魂隐隐憧憧。

那些鬼魂仿佛也知道今夜的不同寻常,在魇蛇的狂笑里颤栗,一丝一缕的被吸入,形成了灰白色的漩涡,迅速的消弭——就在所有鬼魂被魇蛇吸收得干干净净之后,在空荡荡一片的墓地上,她忽然看到了一个放着血光的咬尾蛇符号!

“那里!”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踉跄地冲了过去。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墓碑,洁白的大理石已经发黄。十字架歪歪斜斜。没有任何复杂的装饰,只有一个六翼的圣天使像守护着坟墓。面容悲哀而宁静。那座墓在黑夜里发出淡淡圣洁的光芒,令所有邪灵都为之畏惧。

圣·雪佛之墓。

“居然是藏在圣徒的墓下么?”魇蛇冷笑,“难怪一丝一毫的邪气都没有透出地面。”

“在这里……”阿黛尔踉跄走过去,喃喃伸出手。在她触及墓碑的刹那,那个圣天使像眼里忽然流下了两行血一样的泪,在她手下蓦然化为齑粉——就在这一刹,墓碑忽然移开了,露出了一个只容一个人进入的通道,漆黑不见底。

魇蛇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呼啸,宛如一阵狂风一样卷入,随即消失。

身外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这个墓地上连一个鬼魂都没有,空荡得令人心寒。在没有星月的夜幕里,阿黛尔长久跪在那座坟墓前,全身微微颤抖——她在接近自己的起源之谜,在接近那个谜一样的母亲。

最后的答案就在眼前,然而她却失去了力气。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透出了地面,响起在她的耳边,温柔而妖异——

“我……亲……爱……的……孩……子……

“你,来了么?”

仿佛闪电流过全身,她剧烈地颤抖起来,失声回应——

“我来了!”

“哦,阿黛尔,”那个甜美的声音在地底低唤,“我等了你很多年。”

“我的孩子,快来我这里……快……来……吧……”

那个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就如母胎里的召唤,冥冥中有奇特的力量在心底里沸腾起来,呼唤出好奇和渴求,开始支配她的行动。阿黛尔无法控制地睁开了眼睛,凝视着黑暗的地底,对着那个声音的来处喃喃:“是的,我来了……母亲,我就来了!”

她无声无息地从墓地里站起,朝着那个不见底的黑暗通道走去。

在起身的那一瞬,意识有短暂的清明,她想到了西泽尔——那个正在翡冷翠漩涡中心的人,为了权力正在和父兄孤注一掷的争夺。在这一刹,他是否曾想到过她?是否知道妹妹孤身一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即将要面对最终的结局?

二十二、地狱火

“西泽尔?”在坎特博雷堡里,女主人低唤了一声。

这个瞬间电光无声的横过天空,照亮了漆黑的夜。她的丈夫正靠在窗前,出神的凝望着教堂上卷云翻滚的天空,心神恍惚的想着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时他猛然震了一下,仿佛从某种奇特的失神状态里惊醒过来。西泽尔脸色苍白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她的脸色也是苍白的,苍白中藏着致命的嫣红,眼里隐约有某种火焰,握着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

“今天,教皇赐给你一杯酒。”纯公主低声道,“是苏萨尔带来的。”

“怎么?”他眼神凝聚起来,心里那种不安更加剧烈了。

“我已经替你喝了它。”她微微的笑。

酒杯从他手里跌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砸的粉碎。

有种巨大的力量迫使男人从座椅上站起来,沉默的注视着女人,他在一瞬间明白了女人话里的含意。他的妻子面颊嫣红,美丽如他们在坎特博雷堡结婚的那一日,而他知道那是含砷的剧毒导致的,那些毒药藏在酒里,现在正在他妻子的血管里飞速流淌,让她的心跳加速,而神经渐渐麻痹,血液在最后的欢腾中把血色带到她的面颊上。

原纯微微的笑着,眸子微微发亮,似乎是在挑衅。而后她扶着一旁的立柜,虚弱地缓缓跪下,像是失去了半边翅膀的蝴蝶似的。

西泽尔上去抱住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干燥发烫。他凝视着那对微笑的发亮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是麻木了还是怎么了,他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女人就要死了。这样一个女人,不该总是那个危险的盟友、可恶的妻子和冷言冷语的伙伴么?西泽尔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熟悉了认可了接受了这么一个女人在他的生活里,就像是先天生在嘴角的痣那样,令人烦恼,却无法舍弃。

他试图撕开女人紧绷的胸衣来帮她透气。

原纯按住了他的手:“没必要这么做,我把后面的带子割断了。”

西泽尔往她腰后面摸去,确实,她用剑割断了裙子后面束腰的丝带,否则她可能在走到这里的路上已经因为呼吸衰竭而倒下。

“我去叫医生……”西泽尔说。

原纯摇了摇头:“你很懂药物,苏萨尔也懂药物,我没有机会了。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的妻子喝了教王送来的酒后中毒而死,对么?”

“可是你就要死了……”西泽尔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虚弱,他获得了军队获得了同伴获得了整个翡冷翠下等阶层的支持。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摆脱那个名叫“虚弱”的魔鬼,他什么都不能做,而他怀里的女人就要死了。

“这是大举进攻的开始,”原纯看着天花板,她讨厌在这个时候看丈夫那对漆黑的眼睛,像是临别时神情的对视。“苏萨尔不会满足于这个结局,吃草的狼,会被吃肉的羊吞噬……”

她拉动嘴角邪恶的笑着,她想像着丈夫此时的神情,可是她的眼睛已经花了,无法聚焦,她什么也看不清,呼吸就要接不上来了,像是巨人的手掌按在她的胸口,把她的肋骨也要压断。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可以回晋都,你可以离开这里。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西泽尔在她耳边轻声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将死的人那样虚弱。

“西泽尔,你爱我么?”女人又露出了那种习惯性的、令人讨厌的高傲笑容。

西泽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

“而我爱你,非常爱你。”女人用尽力气说,这才是她最大的挑衅,她要告诉这个被看作自己丈夫的男人,其实他一生都没能真正了解她。这场夫妻间的争斗里,西泽尔博尔吉亚永远是原纯的手下败将,因为即使到最后。他都不明白他爱什么人,也没能看穿她的心底深处。

而她,在她喝下那酒的时候,她已经在心底微笑了。

她明白了,所以她胜利了,胜利在人生最高潮的一瞬间。原氏的女儿,不曾辜负她骄傲的血。她带着得意地笑容,竭力伸出手去,颤抖着,抚摸那个空气中的脸。

她的手已经摸到西泽尔的下巴了,这时候,颤抖停止了。那手在空气里停顿了瞬间,软软的落在地毯上。

她缓缓的合上了眼睛。

“纯?”他问。

没有回答。

真空旷啊,这城堡,他从未注意到原来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城堡里是如此的孤独。

“纯?”他轻轻摇晃着她。

没有回答。也永远不会再有。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他身边,一直在和他并肩往前走——或许是走得太久太自然了,他甚至忘记了去问她的初衷。

他是魔鬼的孩子,所有人都厌弃鄙夷的人,为何她从不离开呢?

晋国的公主、二皇子西泽尔的夫人原纯,在圣格里高利34年3月20日夜里死去。

她的死因,是替丈夫喝下了掺有蝎子毒的酒。

而她的死亡也标志着三个皇子之间权力争夺的彻底爆发——西泽尔因为妻子的死而表现出了惊人的愤怒,再也不隐藏他的憎恨与杀意,表面的和平已经不能再维持下去。

在她死去后的第二日,惨烈的翡冷翠内战随即拉开了序幕。

然而,同一个夜里,在一个女人死去的时候,另一个女人却正在复苏过来——

不,苏醒过来的,是魔鬼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

墓地之下,地底的深处,是一个仿佛异世界一样的所在。

魇蛇似乎在掠入地道后就无影无踪。阿黛尔沿着只容一个人通行的地道走着,没有光,没有灯,然而奇怪的是她却能在黑暗里清楚的看到一切。而更奇怪的,是她耳边居然听不到丝毫声音——无论冥界的还是世上的。

多么奇怪的事情……在一个墓地之下,居然听不到一个鬼魂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一条一直往地底下钻去的甬道终于到了尽端。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令她停住了脚步,然后发出了一声颤栗地惊呼。怔怔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

“不……”她脱口低呼,不敢相信地一步步后退,“不!”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即使在最光怪陆离的梦里也无法看到。

那条秘道的尽端是一个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池子,仿佛一个地底的湖。然而,池里没有一滴水,沸腾着的是血红的火!——那些火仿佛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无声无息地吞吐着赤色的舌头,灼烤着池子里的一切。

而池子里,却堆叠着无数的尸体!

那些死人的脸扭曲而浮肿,在血火里沉浮不定,仿佛一个个苍白的气泡。那些气泡在火里浮动,仿佛被一种看不到的力量控制,朝着一个方向有序的排布着,变成环状的一列——从悬崖上看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灰白色咬着尾巴的蛇!

那是另一条魇蛇。

只不过,是一条已经不再有生气的虚影。

阿黛尔如遇雷击。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切,脸色苍白如死——是的!是的!眼前的这一切,居然和她无数次噩梦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那个血池里沉浮着无数的死人,从衣着看来,至少已经死去了四十年。每个死人的心口都有一条赤红色的血线拖出。那些血线相互纠结汇聚,最后缠绕成了两个厚厚的茧。那两个茧,位于巨蛇的头部,就像是两只赤红色的眼睛。

然而,奇怪的是,那双眼睛却是空洞的。

茧破了。

它们是空的。似乎里面的东西早已脱壳而出。

这个茧里面,应该是……她在那一瞬间抱住头尖叫起来。不……不不不!在无数个梦里面。她都清楚的知道,在那个茧里面沉睡着的分明是——

“阿黛尔,我的孩子,欢迎回来。”就在那个瞬间,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微笑,吐出温柔的诅咒,“暗之羔羊,终于回到了她诞生的地方。”

“母亲!”

她惊骇万分的抬起头,下意识朝着声音来处看去,然后因为震惊而跌跪在地。她的眼睛被血模糊,地狱里熊熊的火光在跳跃着,映照出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

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一根粗大的铁链从池顶垂落,已经锈迹斑斑。铁链的末端缠绕着一个巨大的圣十字架,那个十字架仿佛是曾经被烈火焚烧过,只留下焦黑的残骸。

而她的母亲,美茜·琳赛夫人,就如十几年前一样,被吊在火刑架上。

烈火焚烧过的身体已经完全焦毁,然而那一颗头颅却尤自完好无损。那个多年前被火刑处死的女巫甚至一丝一毫也没有老去的迹象,正在温柔的对着她微笑,美丽妖异,和十几年前的画像一模一样。

阿黛尔怔怔地抬头,看着血池上方吊着的骷髅母亲,连惊呼都已经忘记。

然而,那个骷髅却还在说着温柔的话——

“感谢巫女的帮忙,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要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来——回到我怀里吧。”

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已经成为枯骨的双臂却忽然伸长,一瞬间探下来,缠住了阿黛尔的咽喉!被绑在圣十字上的骷髅还在微笑,然而那张美丽的脸上却已经露出了疯狂妖异的表情,憎恨复仇之火熊熊燃起:“回到我的子宫里去吧!”

她无法呼吸,拼命的挣扎,却无法摆脱那一双成为枯骨的手。

这是在做噩梦吧?——这一切,怎么可能会是真实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圣徒的墓碑下,居然埋葬着她的女巫母亲;圣·雪佛墓地底下。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地狱般的血池!

然而,咽喉上那双手却是真实无比的,死死卡住她,往虚空里提起。

“来吧,光之巫女!”母亲疯狂地大笑着,“享用你的祭品,让我们重生!”

魇蛇在凌空俯视着这一切,忽然飞了过来,卷起了身子将她紧紧缠绕。巨大的蛇头在她头顶,在它的双目之间。那张美艳的女子的脸笑了起来,凰羽夫人露出一种渴望的表情。紧紧盯着被枯骨缠绕的阿黛尔。魇蛇对她张开了血盆巨口,咝咝吸气,身上每一片鳞甲上的死灵都在狂喜的咆哮。

“不……不!”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哥哥!哥哥!”

“你哥哥不会来了,他正在为杀父杀兄弟而忙碌呢!”母亲冷冷的笑,“哈哈哈……那个男人,终于也要得到报应了!你们真是我可爱的孩子啊。”

魇蛇卷紧了巨大的身子。每一片鳞甲上的恶灵都在狂笑,喧嚣的声音令她几乎失去知觉。一股力量在抽取着,仿佛要把魂魄从她的体内抽离。

就在那一瞬间,阿黛尔忽然觉察到了一声奇异的低吟。那是什么?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按住了身侧那个震动的来源——那是……剑?是剑!

修女的素袍下,天霆在发出长啸!

邪魅逼来,那把东陆的上古神兵开始震动,在鞘中跃跃欲试。它在召唤着什么,不停的阵阵低吟,急不可待——那一瞬她明白了。

是的……那是羿!那是羿在冥冥中召唤她!

“不要怕。阿黛尔。”桫椤花海里,她的守护者在最后一刻将染满血的剑放在她掌心,在大雪中阖起了眼睛,低声嘱托——

“从此后,你要自己守护自己。”

羿,羿……你如今正在天上看着我,希望我能握起剑,亲手扭转自己的命运!对不对?

是的……我决不会就这样死了!决不会!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阿黛尔在挣扎中握住了袍子底下的剑,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她时。她忽然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大喊,竭尽全力地拔剑而起,一剑刺入了魇蛇的双目之间!

仿佛是一道冷冽的闪电击落在这个充满了血腥邪恶的地底。那把东陆的上古神兵在那一瞬刺穿了凰羽夫人的脸,将美艳的女子和丑陋的巨蛇一起斩杀为两段!猝及不防被重创的恶灵们痛苦地哀嚎着,纷纷滚落,巨蛇的鳞片一片片掉落在血池里。

刑架上的母亲也怔住了,骷髅的手在那一瞬松开。

“你……居然还可以反抗?”母亲凝视着她,不可思议地喃喃。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阿黛尔剧烈地喘息,血从她双目中涌出,她聚起全部力量,再度举起了那把沉重的剑,厉声,“你以为我是什么?我不是你们的傀儡!不是!!”

剑风逼人,天霆在厉啸,放出了闪电一样的光华。

枯骨般的双臂在她剑下被斩为两段,阿黛尔挣脱了束缚,从空中重重跌落下去,在跌倒的瞬间,长剑脱手落入了血池。她惊呼着伸出手,然而那把天霆仿佛有灵性一样的飞起,在空中一个转折,从左颧骨刺入右颧骨穿出,竟然正正横向贯穿了那个被斩断的蛇头!

“舒骏……”她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叹息,低回无限。

被天霆拦腰一斩,巨蛇全身鳞片都在溃散,然而,只有眉间那一张女子的脸却越发清晰生动了起来,几乎是要脱离魇蛇游离出来。

“舒骏。”凰羽夫人微微叹息,垂目凝视着那把横亘在巨蛇口中的剑,“你……就算死了,也不认同我的做法么?”

魇蛇在翻滚,恶灵发出声声惨叫。巨蛇挣扎着,几段身体蠕动扭曲,居然自行拼接了回来。魇蛇张开口,想要吞噬自己的尾巴——在东陆的传说里,魇蛇是永远不死的,它能靠吞噬自己获得重生。

然而,那把横亘在蛇口的剑,却阻拦了魇蛇咬尾重生的企图。

阿黛尔忽然间明白过来了,泪水长划而下

羿,你不愿看到自己的族人因为仇恨而沦落地狱,是么?你不愿他们为了执着的一念,成为永生不得解脱的魔物——所以,你不惜用自己仅存的意志力,永远地阻拦了恶灵,把自己和它们一并封印!

“或许这样也好……”凰羽夫人喃喃叹息,“到最后,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巨蛇的双目缓缓阖起,深深的眼窝中滚落了两颗晶莹的水珠,终于不再挣扎。全身鳞片一一剥落,恶灵们纷纷散逸,宛如流星烟火般消散。

阿黛尔怔怔看着这一切,恍如梦寐。

然而,她却没有发现那颗头颅也已经从刑架上消失——失去了双臂的骷髅在地上爬行,紧紧盯着她,一寸寸的爬了过来。

就在那一瞬,阿黛尔隐约听到了一声炸雷响起在头顶,整个地下墓穴都震了一震。

这、这是什么?她回过神来,震惊地抬头看向上方。

地穴在坍塌!头顶在一寸寸的裂开,无数的石块和土堆如瀑布一样的倾泻下来,开始填满那个满是尸骨的血池。在裂开的黑色的缝隙里,仰头可以看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上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芒,仿佛有一双天使的翅膀正在展开。黑夜里,无数的洁白的光芒从天而降,化为闪电落入这个血腥的地狱,竟似上天也被惊动了,要毁灭这个罪恶之地!

“啊!”骷髅瞬地一颤,“天火?神谴终于要来了么?”

就在那一瞬,阿黛尔用尽全力站了起来,踉跄一路狂奔。

外面已经是深夜,墓地和教堂都笼罩在暴雨之中,时不时有巨雷在头顶炸响,仿佛神的愤怒。巨大的闪电在天地之间穿行,仿佛神之剑已经隐隐从云中刺落。

阿黛尔疯狂地奔跑着,雨水冲洗着她苍白的脸,冲洗去了她眼里的血。

她狂奔向教堂,发现那道昼夜之门已经在雷电中坍塌。

她飞奔而入,冲入教堂。雷霆在头顶炸响,恐惧令她几乎崩溃。她大声惊呼,想要寻求帮助,然而修道院里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个修女或者嬷嬷出来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拼命拍打着每一扇门,呼喊着,求救着,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回应她的哀求。

“没有用的,阿黛尔……”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大笑,“你无处可去。”

那个声音近在耳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去,却看见那颗女人的头颅就靠在她的肩膀上,对她温柔的微笑。那颗头颅依旧美丽,嘴唇是鲜红的,像是有血要从上面滴落下来。她的母亲背着刑架,那化为枯骨的肩正轻轻的靠在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脱了。

她将永远背着那罪恶的十字架。

“不……不!”阿黛尔失声惊呼起来,用尽全力将那具骷髅从肩膀上推了下去,再也不顾什么,回头夺路狂奔。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她慌不择路,竟然沿着童年时那条死亡路线狂奔而去。穿过了长长阴暗的廊道,在长廊的尽头推开了那扇门——然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谋杀的密室。

她童年的噩梦之地。

母亲的笑声还在身后回荡,黑暗里似乎能听到那具没有双臂的骷髅缓慢爬行而来的声音。阿黛尔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空荡荡的房子里无处可藏——门渐渐的开了一线,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已经如影随形的来了,要将她吞噬。

二十三、镜

我想,我一定又是做了一场噩梦。在那个梦里,我再一次梦见了母亲,她对我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告诉我种种闻所未闻的惊人秘密——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正如萧女史说过的那样,巫女是无法生育的——所以,我和西泽尔并不是父母的骨血。我的诞生之地,就在这墓地底下的血池里。

是的,我们并不是人类——而是靠着黑巫术从血池里诞生的魔鬼之子,是为了实现父亲野心而诞生的怪物!

当年,身为圣殿骑士团长的父亲失去了教皇的信任,被放逐到远东,却无意从一座佛塔底下解救了被封印多年的暗之巫女,这个东陆猎女巫大清洗中的幸存者。为了报答父亲的恩典,暗之巫女决心完成这个年轻骑士的愿望,帮助他获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