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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尘缘》》 · 烟雨江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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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中军帅帐帐帘无风自开,纪若尘麾下众将早已候在帐外。他们经过道法洗礼,又为纪若尘以阴气点化,杀力大增同时,也与自家主将心意相通。无须鸣鼓,他们清晨时心中一动,已知是主帅相召。

这些将军天天日出即起,日落则息,顿顿饱餐,时时休息,已养得精力十足。他们与哥舒翰手下西域猛将不同,体内多了纪若尘赐的一点阴气,越养杀气越是深沉。

纪若尘这中军帅帐面西而立,他所坐方向正是潼关。纪若尘端坐大帐中央,待众将及玉童、孙果等人在帐内立定,双目徐徐张开,缓缓道:“我观潼关关中杀气冲天,必是大军出关决战之兆。你等今日做好万全准备,明日一早,便与哥舒翰决一死战。”

他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然在诸将心中却激得波涛渐起,杀气漫溢。此刻营中妖卒不过四万出头,面对却可能是超过三十万大军,纵然众将早已心如槁灰,但得与如此强敌当面决战,又怎能不壮怀激烈。

孙果上前一步,沉声道:“明日吾当为先锋,誓取哥舒翰项上人头!”

纪若尘颔首道:“很好。”

即已议定明日决战,诸将便鱼贯出帐,自去安排士卒擦亮甲胄,磨快刀剑。此时忽见一人大呼小叫,飞奔而来。离帅帐尚有十余步即高声叫道:“主公!大事不好……吾晨起观气,见潼关杀气大作,明日当有一战啊!主公,万万早作准备……”

济天下风尘仆仆,一身文士服上满是灰泥,头发散乱,面色灰败,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显然累得不轻。也不知他昨晚子夜刚于伸手不见五指之处钓完鱼、今天一大早又去了那个势高便利之处望气了。不过不管在哪里,显然路都不近。

他断断续续一番话说完,才见众将正从帅帐中一一走出,人人身带杀气。济天下登时愕然,道:“你们……已经知道了?”

有那平素与济天下交好的将军,便过来拍拍他的肩,含笑而去。这些将军虽已是半鬼之躯,毕竟不是毫无思想的行尸走肉。在河北道时,这济天下算无遗策,众将在他指挥下十荡十决,无论攻守城防还是野战对垒,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谓威风八面,痛快淋漓。众将皆是从军之人,最敬有真才实学之士,最恨无能庸碌之徒,虽这济天下手无缚鸡之力,又有些贪财好色,然无人不是真心敬佩。

纪若尘也微笑道:“明日一早,便与哥舒翰决一死战。先生好好休息,明日还要仰赖先生阵前指挥。”

帐中人敏锐的,如姬冰仙,孙果,玉童,甚至于济天下,都感觉到一夜之间,纪若尘似乎有些微改变,这变化,若细心玩味,似乎是多了些人味。

纪若尘回到后帐,坐在了张殷殷榻边,静静看着这劫后余生的女孩。

张殷殷面色仍然苍白,不过唇上已有了一点血色。她望着纪若尘,片刻后幽幽一叹,道:“以前的事,你都记起了?”

纪若尘道:“还没有全记起,不过我们之间的事,已经都知道了。”

“我也记起了那些本该忘记的事。你……你是他吗?”

纪若尘沉吟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了张殷殷冰凉的手,道:“一半不是,一半是吧。”

她怔怔地看着纪若尘,眼角一滴清泪悄然而下。她的纤手反过来抓紧了他的手,虽然仍是虚弱,抓得却极是大力,长长的指甲一片片陷入纪若尘的肌肤,她浑然不觉,他也浑然不觉。

张殷殷闭上双眼,呢喃般道:“我在崖上看到你的尸体,看到那柄剑,我……我就不要活了。”

纪若尘微笑,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头,道:“一切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事了。”

她吃力地撑起身体,直视他的眼睛,道:“明天就是决战了吗?”

想到明日之战,纪若尘也不掩饰,直言不讳地道:“有点麻烦,也许,会输。”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张殷殷已伸手掩住了他的口,决绝地道:“我不会离开。”

纪若尘微微一笑,道:“也好。决战时你只要呆在我身后,便无人能够伤你。”

张殷殷伸手,抓住纪若尘的衣服,用尽力气,将自己的头靠上他的胸膛,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军营一侧的小校场中,玉童身影趋退若神,仪态翩翩。校场中立着十余尊铜人,玉童在铜人间穿梭来去,指上十道青丝攸忽来去来去如电,不住扎在铜人双目、咽喉、心口、下体等要害处。青丝虽细、铜人虽坚,但每次青丝都能将铜人对穿而过,毫无窒碍。青丝上附着这等击力,如非遇上特殊的护身道法,纵对方是上清修士,也能轻易穿了。玉童道行虽不算特别出众,然而所用道法,所运青丝,无一不是凌厉狠辣之极,如单算杀力,实可令鬼惊神怖。怕是道德宗诸真人对上了她,也得极小心应对。

玉童的手段,诸军士都是见识过的。她既然在这校场练功,便无一人敢靠近。不过还是有异类的,脚步声响起,一身布衣的孙果大步行来。他只当没看见玉童,进了校场后随意取过一根铁矛,端矛平指前方,就此入定去了。

玉童十根青丝齐发,嗤嗤声中,在铜像上穿出无数细洞。孙果忽然睁开眼睛,向玉童道:“你道心乱了。这样明日决战,你凶多吉少。”

玉童十指连弹,青丝在空中绕出无数圆环,层层叠叠地套下,但听沙沙声大作,十余尊铜像瞬间已被切成数以千计、厚薄不一的铜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这一记杀手极耗道行,玉童面上也涌起一片异样的潮红,她喘着气,低声回道:“可是我不知道,怎样道心才能不乱啊!”

孙果持矛静立,气定神闲,道:“这很简单。你只需如我一般,不要去想根本得不到的东西,道心便可宁定。”

玉童苦笑,缓缓闭上双眼,忽然一手斜指青天,指尖上一根青丝伸得笔直,不动分毫。她简简单单的一站,杀伐之气油然而生,与孙果的恬淡平和大不相同。

孙果又睁开双眼,淡道:“你现今用的,乃是主人在苍野将行杀伐时的姿势。”

“是吗?”玉童怔了一怔,右手缓缓降低,学孙果平指前方,然后闭上双目,收敛全身气息,片刻功夫,已如石像。

负责看守校杨的军校见校场中久无动静,悄悄探头看了看,见偌大的校场上只有玉童和孙果如泥塑木雕般的立着,动也不动。军校只觉得有什么不对,目光扫了几个来回才觉察,校场上那十余尊极显眼的铜像不知去向。军校心下一惊,这些铜像价值不菲,如若丢了,自己便会被治大罪,就在冷汗遍布全身之际,他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校场地面上光芒闪闪,定睛看去,才见是一地的铜片。

军校不知怎地灵光一现,竟然将铜像与这些铜片联系到了一起,登时双脚一软,险险坐倒在地。

日上中天,立竿无影,一切都仿佛凝定,包括时间。

章十四 杀伐事 六

日,天色未明,潼关中即炊烟四起,三十万大军埋锅造饭。众军饱餐之后,只听关上三声炮响,潼关关门大开,三军鱼贯而出。

三十万大军何等壮观,自前锋至后卫,队伍绵延数十里,行进之际,烟尘蔽天!大军两侧各有数千游骑,来回驰骋,传递消息,刺探军情,防敌偷袭。

哥舒翰披黑铁狮心铠,骑大宛踏雪飞云驹,自统中军,直到红日高悬,方始出了潼关。

哥舒翰中军后部,另有十余辆马车,车身用的是最上等的桐木,轻便结实,车厢外却未做任何纹饰,帘子低垂遮得密密实实。

这些便是修士们的座驾,其中虚天身份地位特殊,自然独乘一辆,其余修士都是三四名共挤一车。非是哥舒翰再也调不出更多的车马,而是为了惑敌。奇QīsuU.сom书要知道各军蓄养的修士都被礼为上宾,而那些修士也自矜身份,保持着清高出尘的仙人风范,平时架子都大得很,绝不肯与人共乘的。

如果周围有纪军的探子细作,只会依常理来判断军情,看到这十几辆车,必会以为哥舒翰军中只有十五六名修士,实际上的数量却足足多了三倍!这便是哥舒翰此战最大的本钱,多出来的三十名修士,足以乱敌布署、左右战局。

士卒今晨所饮食水中,皆加了虚天等修士制取的符水,可保士卒一日夜内战力大增。想来虚天乃是出自天下正宗青墟宫,秉承真仙仙术,他加持过的士卒,至不济也可与关外妖卒一战吧?

哥舒翰居中军,数十亲卫左呼右拥,护着他一路东行。眼前黄土漫漫,群山巍巍,大军行如龙盘,旌旗动若云聚,如此军容,如此军威,直令众将热血贲张,恨不能立刻狠杀一场!

一出潼关,立是风沙四起。狂风卷着粗砂,披头盖脸的打来,落在脸上手上便是阵阵刺痛。然而哥舒翰久居西域,什么样的艰苦没有尝试过,这点小小风沙又算得了什么,正可助兴!

此时一骑军校飞马而来,在中军前不待战马立定便滚身下马,空中摆好了跪姿,稳稳落地,显是身手不凡。

这军校跪地秉道:“前方十里处,发现纪若尘叛军,约五万人,已布好了阵势。”

哥舒翰双目一瞪,眼中精光暴涨。早上探马回报说纪若尘营中大军尽出,只留下一个空营,当时还道这纪若尘用兵如神,竟已算出自己今日要出兵,是以早早退避,日后不断袭扰,阻截粮道,好将自己这三十万大军断送在北地。不过哥舒翰有云烟藏天斗在手,就怕纪若尘不来偷袭粮道,也早就布置好了百千假车静待敌袭。依照哥舒翰的算计,等到纪若尘发觉不对时,他早率大军绝尘而去,攻破范阳了。

不过显然哥舒翰高估了对方,纪若尘确是算得己方今日出兵,可是竟然摆出一副决战架式来,莫不是真的以为,区区五万北军真能抵抗自己的三十万大军?无论拼妖卒还是论修士,今日的哥舒翰岂会怕区区一个纪若尘?

一阵狂风猛然卷过,粗大砂粒如雨飞来,打在哥舒翰铁甲上,劈啪作响。哥舒翰不怒反喜,恍若回到了当日在西域大杀四方的辰光,索性摘了头盔,喝道:“痛快!既然那纪小儿已摆下了阵势,咱们西域汉子也不能让人瞧低了。儿郎们,随我列阵,去杀他娘的!”

哥舒翰纵马出了中军,蹄声如雷,直接向前军驰去。数十员出自西域的猛将也都大呼小叫,跟随着他蜂拥而去。掌旗官策马紧随主帅,已开始打出大军布阵的旗号。

“哼!一群莽夫,若不是要巴结青墟,老夫岂能与你等粗人为伍?”中军马车中,作如是想的修士不在少数。

“唔,军心可用,哥舒翰果然有才,看来这一注押得对了。”虚天轻抚着手中玉尺,面带微笑,如是想着。

正午时分,两军对阵。

三十万大军完全展开,军势威哉。前锋占据了宽足有三四里的阵线,中军也各依阵列布定,两翼游骑远远的撒了出去,可是后军十万人还在数里外,未及入阵。至于随军辎重、火头、仆兵还有尚未离开潼关的。

自纪若尘这方看去,哥舒军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升腾而起的杀气引动风云变色,一片片浮云正在大军上方聚集。

战场之上,方圆数十里内,早已飞鸟绝迹,走兽匿踪,若无这几十万大军,完全就是死地一片。而双方士卒身上散发的,若非死气,便是杀气。

两军阵中那些修为高深,或于阴阳之道独有心得的修士,便可见战场上黑气弥漫,孤魂野鬼一群群、一队队的已在四处游荡。它们经过士卒战马时,许多就恶狠狠地扑上去。可惜它们对于生人全无威胁,最多惊得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不安。这些阴魂全无灵智可言,只是感觉到天时地气,察觉这里行将产生大量生魂,于是如鲨鱼见了血腥,全赶了过来。

潼关自古便是兵家战地,自建安元年建城以来,南屏秦岭、北依黄河,原望沟、满洛川等天然地势横断东西,不知经过了多少场恶战,不知遗留下多少荒郊野鬼、游魂怨灵。看眼前这些自方圆数百里汇聚而来的阴魂数量,郁结的戾气,不难想象到当年的血雨腥风。其中有数处的阴气特别浓郁,竟然隐隐有牛头马面、地府阴卒出没。显是得了消息,预先在此等候的,只等大战一起,便来拘魂。

虽是正午,然风沙大起,红日昏昏,似近黄昏。

一时间,这片杀场竟令人有些恍然,不知此刻身处阳间还是阴世。

阴气四溢、野鬼成群,这等恐怖景象普通士卒无从得见,纪若尘军中妖卒倒是有不少看得明白,可是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十万阴魂也感觉到了纪若尘军中那异乎寻常的阴戾,少有敢于靠近的。潼关大军受到的惊扰便大得多,尤其是骑兵队伍,那些骠肥体壮的战马首当其冲,不安地以蹄刨地,一时间马嘶声此起彼伏,一个个骑兵甚或士官被掀下马来,阵中出现小小混乱。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孤魂野鬼,也敢放肆?”

只见中军后的车队中忽有一辆光华大盛,冉冉升起个白髥拂胸、仙风道骨的老者,双手高举一面铜镜。铜镜反映昏暗日光,却放出熣灿光华,自东向西一一照去,但凡光芒所过之处,游魂野鬼如冰雪泼上滚油,成片化灰!刹那间,鬼魂们发出吱吱尖叫,四下逃散,再不敢靠近。

老道隐现得意之色,在车顶又立片刻,环顾一周,方才回车中打坐静息去了。

四周将兵虽是凡人,无法得见群鬼辟易,但光华过处,阴风消散、千骑安定却是有目共睹的。自小兵到将军得见如此无上道法,均现出尊崇之色,三军士气大振。

车中的虚天却无丝毫喜色,略摇了摇头,暗道:“大战将起,却还在这里炫示道法,浪费真YUAN,这道心也真是差得可以,唉,又多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也罢,权当凑数。”

潼关军阵中刀盾手向两边一分,数十将骑簇拥着哥舒翰策骑而出,在阵前列成一线立定,观察着纪若尘军阵。

纪若尘军阵早已布好,五万妖卒各司其位,排列得整整齐齐。此刻人人都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以节省体力。潼关军容虽盛,杀气虽重,他们却是视而不见。

哥舒翰只觉立在万仞绝峰之前,无法言喻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面色不由得一凝,笑意尽去。他身后大军候战已久,恰似暗夜怒海,海面下藏着不知多少暗流狂涛。而纪若尘那五万人,看上去不过是海中一座孤岛。

只不过怒海汹涌,就定能将孤岛拍碎吗?

再向纪若尘中军望去,哥舒翰便见到那顶黑色软轿,以及轿旁影影影绰绰地立着的数十个人。那些人如石雕木像,竟似连衣角都不动一下。只有一个布衣青年忽然抬头,向哥舒翰望了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哥舒翰只觉如遭电击,全身登时一颤,胯下踏雪追月驹也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哥舒翰心下骇然,好不容易镇住踏雪追月驹,又听旁边一将笑骂道:“这纪小贼不过是个草包!早早摆出阵势,就算是坐着,士卒坐一个多时辰也累得很了,一会哪还有力气厮杀?”

他虽在狂笑斥骂,可是众人都听得出来他笑声干涩,哪有一分真正笑意。哥舒翰眉头一皱,心知此将心中已有隐隐惧意。这并非怯懦,在西域时他也是员难得猛将,如今心中忐忑,只能说纪若尘军阵情形太过诡异。

转念之间,哥舒翰已知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军心只怕会动摇得更厉害。

此时此刻,纪若尘双眼骤开!

黑色软轿中温暖如春,张殷殷裹着貂裘,缩在端坐不动的纪若尘怀里,温驯如一只小猫。然而轿外却是另一个天地。

天色骤然暗了,狂风乍起,无数孤魂野鬼凄然号叫,如无头苍蝇般乱冲乱撞。只在刹那,空中弥漫的阴气便陡然增浓了数倍,隐约中,沟通阴阳两界的地府之隙竟多了一倍,可是原本在隙缝后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阴卒鬼众却一个也不见,不知藏去了何处。

哥舒翰忽觉一阵恶风扑面而来,这次他早有防备,勒紧爱马,牢牢控住身形,坐了个纹丝不动。哪料想身后喀嚓嚓一声大响,中军那足有十丈高的大旗先在狂风展得笔直,然后旗杆吃不住这等大力,竟然居中断折!那面大旗带着半截旗杆不落反升,在狂风中直上云宵,转眼间已飞出数十里,再也不见踪影。

临阵折旗,不祥之兆!

哥舒翰面上肌肉抽动,再也按捺不住,以马鞭向纪若尘军阵一指,暴喝一声:“击鼓,出击!”身后掌旗官立刻打出旗号。顿时,三军旗门开合,阵势运动。

通通通!五百多面牛皮大鼓沉沉响起,其声如雷。鼓声才起,忽有一阵极低沉的鼓音响起,仅一面鼓便压过了全军鼓音!鼓声并不疾,然而每一下鼓点都似敲打在人心上,激得热血沸腾。众军依鼓音开始踏步向前,随着鼓音越来越疾,众军也由踏步变成小跑,再化成狂呼呐喊,一拨拨、一排排舍生忘死向纪若尘军阵冲去!

众将看得同样血脉贲张,纷纷咆哮请战。哥舒翰指挥若定,调度不紊,传令兵流水价散入三军,众将即各率本部兵马,分进合击,向纪若尘大阵冲去!

哥舒翰只觉胸中一颗久熄的战心渐渐重燃,似要沸腾了全身的血液,他回头望去,见中军高高架起那面大鼓前,虚天赤了上身,披发于肩,手持鼓椎,正一下一下地击鼓!这睥睨六合定乾坤的战鼓,便出自他手!

为将者贵勇,为帅者贵静。哥舒翰深知冲锋陷阵乃是手下众将之事,他身为三军主帅,需掌控全局。因此尽管心中战意升腾,很想如年轻时身先士卒,悍勇冲阵,却仍得压抑住心头热血,坐镇中军。

血气四溢,杀声震天!

若从空中俯瞰,可见潼关大军如排排波涛,自三面向纪若尘军阵狠狠冲来。纪若尘五万妖卒则首尾相连结成圆阵,在怒涛接连冲击下岿然不动,稳如磐石,反将扑来的浪涛一拨拨粉碎!然而每一拨浪涛过去,都会在圆阵上拍下数块石块。

随着战局迁延,以及两翼万余铁骑成功包抄后路,哥舒翰大军已将纪若尘北军退路切断,围起来狠杀!哥舒军战力虽不若北军,然而服过符水后,差距业已大幅缩小,阵前血肉相搏,也能以两三人的代价换来北军一条性命。

哥舒翰松了一口气,双方如此对耗下去,只消再坚持小半时辰,纪若尘军阵就会崩溃。

纪若尘安坐轿中,完全不为周围的血光杀气所动,徐徐道:“哥舒翰军中也有人才啊,看来此刻士气正高。”

济天下立在轿旁,答道:“欲灭一军之魂,正是要在其士气最盛时痛击之!”或许是受了战场杀气感染,这个平素贪生好色的中年不第书生,此刻说话间也有了些杀伐之音。

纪若尘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先生,求道如欲勇猛精进,当如何是好?”

济天下略一思索,便道:“我不懂修仙之道,不过大道殊途同归,与圣人之理应该相差无几。依我看来,求道如下山,可以自己摸索前行,可以沿前人开路慢行。若真能舍却一切,也可直接从崖下跃下,如此最快!只是跃崖而不死的,古往今来,不知万中是否有一。”

纪若尘默然思索。姬冰仙也听见了济天下这番道理,忽然冰目闪过一阵光彩,细细思索起来。其余人等,只消是修道的,虽不甚是明了其中道理,可见姬冰仙都在默然思索,便也将这番话仔细记下,如若今战不死,日后再行领悟便是。

两军拼杀不过一柱香时分,便已有三万余潼关军以及万余北军妖卒化成游魂,圆阵已愈见单薄,偶尔也会被一小队潼关士卒冲入中军,虽然旋即被中军妖卒撕扯成碎片,然而两军将领都知道这是纪若尘北军阵形行将崩溃之兆。

纪若尘轻敲一下轿中扶木,轿后黑气涌动,一骑鬼将缓步从黑气中踏出,单膝跪地,沉声道:“参见大将军!”

纪若尘轿帘不开,却微微皱眉,道:“怎地只有这点人马?”

鬼将答道:“魔神鬼车趁大将军不在,与梼杌联手,前日忽然派军偷袭,赵奢无能,勉强守住大营,阴兵却损伤七千九百一十五人,现今能为大将军征战的,仅有八百而已。”

纪若尘面色稍和,双眼眯起,道:“鬼车、梼杌啊,很好,十分好!起来吧,你率本部阴兵,此战一切听济先生安排吧。”

赵奢领命。

潼关军中,狂风凛冽,虚天却是大汗淋漓,筋肉一根根坟起,蜿蜒如龙。他目光如电,乱发激扬,椎下鼓音如瀑而出,正在最高音处!

墨色软轿轿帘忽然掀开,玉童、孙果及诸将心中俱是一震之际,纪若尘已自轿中踏出,立足于这片令数十万人舍生忘死的大杀场!

一时间,诸将似有错觉,只觉风云俱寂,万籁无声,天地之间,惟他一人而已!

诸人所见所思,其实皆有不同。姬冰仙看到的是为得大道、甘舍一切的孤绝;孙果眼中,却只有一颗不移不动的道心;而玉童所见,却是轿中那苍白而凄美,令十世恶人也恨不起来的绝美容颜。

纪若尘缓缓解去束发丝带,任一头黑发披散而下,飘拨黑发发梢,时可见蓝焰星芒,一闪而逝。他再伸手向空虚抓,战矛修罗凭空现于掌心。

他踏前一步,顿时惊涛拍岸,乱石穿空,无边神识倒卷而回,杀气直指天际。但听空中哗啦啦一声霹雳,罡风大作,狂电如流,忽然豆大的雨珠飘泼而下!

修罗越过哥舒翰,指定虚天!

大杀场中刀剑交击呐喊纷乱,纪若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压倒了所有的喧嚣:“诸将听令,随我破阵!”

纪若尘倒拖修罗,向前疾行数步,忽然一跃而起!这一跃如龙腾九天,横跨出数十丈,直接落入潼关大军前锋中央!修罗重一万零八百斤,这一落之势何止沉重如山?纪若尘落足处十丈方圆内地面龟裂,无声下沉尺许,竟形成了一个巨坑。坑中军卒,都是满面涌起血气,周身如没了骨头,软软倒下,如同一只只装满血肉的大皮囊一般。

落地之后,纪若尘单手横握修罗,再向前一推!前方百名军卒齐齐倒飞而起,于空中时即狂喷鲜血,周身骨骼尽碎!

一名清平教的长老见状大怒,自怀中取出一枚金环,一跃上天,大喝道:“小贼休要猖狂,且来试我混天金丝圈的厉害……”

万千人中,纪若尘独独看到了这枚金环。

他再次跃起,一步已到那清平长老身前,手起矛动,修罗已穿心而过。纪若尘擦身而过时,那清平长老战前骂辞还未说完。

纪若尘落足处,同样是一个十丈巨坑。他双手运矛,修罗向前直刺,然后向左右各震一记,于是面前便多了一条长三十丈,宽七八丈的血色大道!

纪若尘鬓发飞扬,斜拖万斤修罗,沿着这条新修就的血路,安然向哥舒翰中军行去。

如何寒敌之胆?

便是在百万军中,一步不疾,一步不徐,安步若素,以敌之血肉铺路,直取上将首级!

罡风挟血色狂雨,无休止的扑面打来。一路独行时,纪若尘忽然想起,那提巨斧忘情的尚秋水,冲阵豪情只怕不下于已。若此刻秋水也能在侧,随已前行,也是当浮一大白的快事。而姬冰仙以身设赌,两场决战时的狠绝,虽是烦人,细细想起,也不乏可赞可叹之处。

那些道德往事,此时回忆起来,恍若细雨如丝,散而不断。

纪若尘身后留下的尸堆中,忽然爬出一个装死的修士,他面目阴沉,双眼闪动狠色锁定纪若尘,右掌一摊现出把墨色小弓,左手五指拂动间搭上三枝深绿短箭,瞄准了纪若尘后心,弓满弦张,便要射出。

三枝短箭方离弦尺许,便忽然断成了十余截,掉落在地。那修士愕然之际,见手中墨弓也断成两段。不只是弓,他的手,小臂,上臂,甚至身体都在截截断落。修士这才知道害怕,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玉童哼了一声,一脚将那犹自惨叫不已的头颅踢得高高飞起,举目四顾,乱军丛中,又盯上了一个相貌英俊、看上去三十出头的修士,于是向他投去一个巧笑倩兮的秋波。周围万千持枪举刀的兵卒,在玉童眼中直若无物。

那修士猛见人若桃花的玉童,登时控制不住一道热流涌上心头,又酥又痒,偏偏意识清晰知道此刻身在修罗战场,万不能动绮丽心思。他强摄心神,手中拂尘啪的一甩,喝道:“何方妖女?吾乃青墟道济……”

他叫声未完,眼前粉影闪动,玉童已欺近不足一尺处,两人面对面立着,几乎鼻尖都要碰到了一起!玉童手臂已环上了他的脖颈,嫣然一笑,一口气便向他脸上吹了过去。这修士只觉满眼都是如玉容颜,鼻中全是暗香涌动,更可隔着薄薄春衫,体会着她极富弹力的肌肤,三魂六魄直欲脱体飞出。在这刹那辰光,道济脑中一晕,浑然忘却身在何方。他刚一迷糊,立时顶心如有一道冰线透顶而下,猛然间想起了这妩媚婀娜的玉童刚刚杀人分尸的手段。

道济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双目圆睁,便想从这夺人性命的美人怀抱中脱出。玉童柔媚之极地又是一笑,松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臂。

道济终于觉察到面上头上一片麻木,其他知觉全部失去。他看不见,自己被玉童吹过一口气的头脸已变成土色,砂粒正如流水般淌下。

风吹过,细砂飞舞,道济一颗大好头颅,就此化砂飞散。

玉童刚娇笑数声,忽然一声闷哼,面色瞬间苍白,险些摔倒在地。她转过身来,见数十丈外另一名修士指上符箓尚未完全燃尽。这道玄冰符凌厉狠辣,又是偷袭,一下便伤了玉童。玉童背心处已泛起一层霜花,呼出的气也带着凛凛寒气,显然有些压不住寒气在内腑的蔓延。

她身形一闪,便向那道人扑去,十指频频点出,青丝飞舞环绕,织就一张网络,向道人当头罩下。只是她此刻行动已慢了三分,再无复鬼魅难测的身法,道人虽然避得险之又险,但毕竟还是躲过了。

玉童依是近身缠斗,但失去趋退如风的身法,侵入肺腑的寒气又不若寻常,竟一时消解不去,反要分神压制,因此十丈青丝哪还有原先的一半威力?那道人越斗越是从容,便有余暇欣赏玉童紧咬下唇的慎怒之态,往来趋退的翩然之姿,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离玉童种种曲线玲珑之处,待看到她胸前看似平常,实则波涛汹涌的跃动双丸时,道人心中更是一把熊熊烈火烧起!

道人清了清嗓子,拂尘啪的一声向玉童背臀处甩去,一边斗一边沉声道:“贫道如松,观姑娘本是块良材美质,若能洗心革面,从此向善,贫道便自作主张,保你一条出路如何?……”

扑的一声轻响,如松道人胸前突然冒出一截矛尖,旋又缩回,只在他胸前留下一个茶杯大小的空洞。

“这……这……”如松道人看着自己胸前创口,骇然欲绝,一时想不明白伤从何来。

孙果悄然在如松背后出现,铁矛一扫,砰的一声将如松道人扫得向一边飞开,向玉童淡淡道:“你若想多活一会,便专心些,不要再玩这种小花样。”

玉童青丝飞出,凌空点瞎如松双眼,又圈掉他双手双脚,却偏留他暂时不死,然后向孙果笑道:“我偏不!”

孙果不再理会玉童,铁矛飞舞,一招一式质朴无华,无论是身具大威力的修道之士,还是杀人盈野的大将,抑或只是初上战阵的小卒,他皆是认认真真、一矛一矛的挑杀,毫不马虎。

圆阵阵线收缩十丈,妖卒阵亡已近万人,然后后来补上的妖卒却是越战越勇,杀力不减反升。在济天下主持下,圆阵也不是一味防守,时时会有一队妖卒突然离阵而出,将潼关军杀得人仰马翻,再突然退回阵中。此时战场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血流成河,人人足下湿滑,稍不留意便会滑倒,然后便是眼睁睁地看着十数件各式兵器插入自己体内!

此时姬冰仙缓缓升上天空,然后织出无数符咒,配合冗长而繁复的咒语。随着她咒法进行,空中铅云不住聚集,最终化成一朵数十丈方圆,内中透着奇异蓝色的云团。自她升空至云团完成,足足花了半盏热茶功夫,道法威力,可见一斑。

济天下站在中军高台上,见业云已成,不由得大喜,高呼道:“姬仙子,西南!”

姬冰仙依言转向西南,双手前指,这朵业云即刻向西南飞出,同时降至离地十尺高下,云中蓝芒闪动,不住将成束的电束雷火落下。但凡沾着点边的兵士,无不立刻化作焦炭。大杀场上,虽尽是狂风骤雨,却也掩不住那浓浓的人肉焦味。

这片六道业云直飘至百丈,方才渐渐消散,也就在杀场上清出一条十丈宽、百丈长的大路。

姬冰仙下方,是按阵法坐得整整齐齐的八千妖卒,业云出后,这些妖卒气息灰败生机萎缩近半。

潼关军西南方向指挥刚调动人马,想要补上这段缺口,济天下早命一千精悍妖卒冲出,截住两旁潼关军就是一阵狠杀!济天下再命亲兵摇动黑旗,忽听蹄声如雷,赵奢已率领八百鬼骑自西南方杀来!里外相应之下,潼关军登时丢下数百具尸体溃散而逃,而济天下也见好就收,将赵奢八百鬼骑迎回阵中。大战初起,赵奢便率鬼骑破阵而出,寻哥舒翰的游骑厮杀,越战越远。此时半个时辰过去,眼见八百鬼骑大半返回,哥舒翰的万余精骑却不知去向。

空中姬冰仙作法不停,业云方熄,又是一片火雨撒出。这片火雨方圆十余丈,见人燃人,见物烧物,无论衣服旗帜,还是生铁木盾,即便是在雨中水里,也是猛然燃烧,许久方熄。于是潼关军阵又缺损一块。

雨雾中忽然啸声大起,三颗碧绿骷髅头平空飞出,直向姬冰仙胸腹袭来!姬冰仙冷笑,左手虚招,一片水蓝冰华已将三颗骷髅头兜住,她右手曲指一弹,一道冰箭如电破长空,瞬间已插在一名修士咽喉!这修士捂着咽喉,惊叫道:“你……你怎会发现我的?!”

他本隐没的身形逐渐在雨雾中浮现出来,赫然便在圆阵中心处,距离姬冰仙不到十丈!

姬冰仙根本不去理会他,自有一名道德宗弟子提剑过来,将这修士一剑枭首。那人临死之际,方看到姬冰仙头顶悬着的一轮明月,方恍然大悟、悔之不及:“原来是海天明月…….”

可惜他也勉强算得上一代宗师,修为比姬冰仙只高不低,只是得意道术为姬冰仙法相克制,法力上面,姬冰仙又汇聚了八千妖卒之气,这是何等大力?哪怕是施展出最普通的道法也威力无俦、锐不可当,决不是他能够稍挡的。

连发业云火雨两大道法后,姬冰仙也觉得内息一窒,刚想小休回气,忽然看见墨色软轿轿帘掀开,张殷殷自轿中走出。她元气虚弱之极,于阴风骤雨中冻得脸色发白,摇摇欲坠。但她两泓秋水竭力穿过雨幕,追随着纪若尘不断掀起血雨腥风的身影,再不肯回轿暂避。

看到那在风雨中挣扎挺立的纤纤身影,姬冰仙只觉胸中有种说不出的郁结,却又不知郁结在何处。她猛一咬牙,强提真元,双手猛然向前方甩出,似缓实疾,其势如山,就似纤纤十指间,承载了千万年的思绪离愁。

潼关军阵中又一声平地霹雳,空中铅云骤然碎成了千万细碎云絮!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风刀交缠一处,裹夹飞出,所过之处,尽是血雾细肉!于潼关军阵中,又多了一块三十余丈方圆的空地。

这越衡虚空刃发完,姬冰仙面上已无血色,再也支撑不住,自空斜斜落下。落地之前,她终是忍不住,咬牙持咒,给张殷殷加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六道乾阳罩。

张殷殷见风雨尽去,怔然之际回首望去,只看见姬冰仙软倒在地,几名道德宗弟子急忙抢上,护住了她,免得被敌方修士趁虚而入。张殷殷目光流转,轻轻一叹,似已明白了什么。

恍惚间,在这腥风血雨中,张殷殷的思绪突然牵扯开去,怔然想起曾有一日,苏姀酒后怅然,曾如是道:“每一只天狐都是极聪明的,可是正是因为太聪明了,于人于已,就都成了负累。”

张殷殷好奇,便问道:“那我呢?”

苏姀摸摸她的头,叹道:“你虽然还小,但修成了天狐不灭法,便也是只天狐呀……”

想到这里,张殷殷又是幽幽一叹,目光穿过重重雨帘,再度投注在那个将血路不住铺向潼关军中军的身影上。

呼啸声中,修罗已绕着纪若尘身躯旋转一周,然后再向八方各刺一记!倏忽间,纪若尘周围如潮涌上的潼关军卒整整齐齐地倒了下去,又以自已身躯铺就血路十丈!纪若尘身周八方之地,则各各出现一道空旷长廊。

但凡修罗矛锋所向,三十丈内,必生机尽毁!

哥舒翰面白如纸,不得已将中军后移百丈,以避纪若尘锋锐。这已是他第二次挪动中军了。哥舒翰心知每动一次中军,士卒士气必定大降,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中军尚未移好,亲兵们便如流水价奔来,纷纷将各部伤亡数字报上。他已来不及计算兵丁究竟已伤亡多少,甚至连想都有些不敢去想。而且一个个修士接连阵亡,这个数字沉如巨石,压得他完全喘不过气来。虽然纪若尘一方的修士也已伤亡过半,可是要知道,他仅得道德宗一门支持,那二十余名修士不过是些二三代弟子而已。而开战伊始,哥舒翰麾下足有五十修士,其中不乏一派宗师长老。以己之上乘对敌方中驷,哥舒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种战局。

遥遥望见纪若尘阵中流光溢彩又起,姬冰仙冉冉升上空中,哥舒翰面色又是一阵惨白。这一次,又不知有多少将士会死在这女魔头手下。

此时杀场上响起数声清越鹤鸣,潼关军中六名修士联手施法,幻化了数只巨大白鹤。这些白鹤振翅间云彩翻涌,彩霞流溢,铺陈丈许,在空中不住盘旋,然后在六名修士引导催促下,一只白鹤俯冲而下,冲入圆阵中,翅拍喙啄,顷刻间连杀十余名妖卒,北军阵形立时有些散乱。空中余下六只巨鹤也一一冲下。

哥舒翰刚看得心头一松,暗道虽然仍是已方吃了大亏,但只要能够有来有往,战局便尚有可为。哪知姬冰仙双手如捧月,纤纤十指间骤然亮起一道耀眼欲盲的电光,瞬间跨越千丈,将那六名修士殛成焦炭!姬冰仙此次所运道法不同以往,指间电火不住闪动,将方圆千丈之内的敌方修士一一殛杀,再不理会普通军卒。转眼之间,死在她手下的修士已过十人!

哥舒翰看得瞠目欲裂,痛心疾首,禁不住一声咆哮,若没了这些修士,这场仗如何打得下去?不说别的,又有谁能挡得那如魔神一般的纪若尘?

从纪若尘兵临潼关时起,哥舒翰便已处处落于下风,这当中关键,其实就在修士二字。哥舒翰军中尚无几个修士,且根本指使不动他们时,那时纪若尘军中便已汇聚了十余名修士,并以道法强化麾下士卒。折了哥舒平京后,哥舒翰痛定思痛,大举邀请修士入军。哪知今日一战,纪若尘竟能完全以兵法统御这些修士,反复以道法集中轰击潼关军阵。只消数名修士联手,一个道法过去便可了结数百潼关兵丁的性命。再整齐的军阵,再旺盛的士气,在这些足以裂地开山的大威力道法前,都不堪一击。好不容易已方的修士们开了窍,也开始出手轰击对方军阵,可是刚一出手,对方便将矛头对上了这些修士,几个回合下来,已方所余不多的修士更是几乎死伤殆尽。如此,潼关军步步落后,处处挨打。

其实哥舒翰身经百战、老谋深算,虽然是第一次对上纪军这种运用道法大规模辅攻的打法,但吃了点亏立明其中关窍,也并非全无翻盘机会。自纪若尘主帅出阵,踏出血路千丈,便是送来一个大好的战机!此时的他孤军深入,以身犯险,哥舒翰便不信,若有十余个修士一拥而上,也放不倒区区一个纪若尘?只是修士多长生,也就格外的惜命些,根本不可能象寻常士卒那样悍不畏死,初时还有一两无知修士敢向纪若尘递上两招,待纪若尘三矛杀出百丈血路之后,所有修士便都远远地躲开这尊杀神,尽找些好欺负的下手。

哥舒翰无奈,他早就有心命令修士们集中破阵,他们却偏喜各自为战,显示本门本派大威力的道法,后又想命修士们放下其它,一齐围攻纪若尘,可又有谁肯听他的军令?此时潼关军虽然伤亡不过五六万人,然而士气已濒于崩溃,哪怕虚天战鼓如雷,也无济于事。

纪若尘右手倒提修罗,安然向哥舒翰中军行来,每一步落下,大地便会微微颤动。面前虽有千军万马,他却视如无物。

潼关军士手中虽紧握刀枪,却是颤抖战栗,身不由已地一步步向后退去,再不敢进入纪若尘三十丈内。似乎那里有一条看不清的生死线,一旦过线便会死得惨不忍睹。所幸哥舒军平日军纪严整,训练有素,士卒尚不致立刻溃逃,可仍是不住你推我挤,战阵变形。这些昔日征战西域意气奋发的悍勇之卒可以不畏蛮夷,也敢与妖卒以命搏命,然在这尊杀神之前,一切的勇气都再无用处!

数万中军,在纪若尘一人之前,步步退后,竟不敢战!

眼见众军丑态,虚天怒发如狂,椎落如电,鼓声震天。然而骤听扑的一声,这面青墟宫特制的憾天动心鼓吃不住虚天大力,就此破了!

虚天仰天咆哮,一脚踢翻战鼓,自后腰处抽出二尺白玉尺,**的上身肌肉贲起,怒视纪若尘。

虚天的目光一落到身上,纪若尘立生感应,眼中再无如蚁大军,目光越过刀海枪林,锁定此敌。

章十四 杀伐事 七

有风吹过,纪若尘头上数缕长发飘起,瞬间遮住了视线。他张口咬住飘散于面上的乱发,右足前据,左足在地上一踏,登时大地震颤,身周三十丈地面皆下陷一尺!借这莫大反冲之力,修罗战矛徐徐抬起,斜指向天!

修罗到位的刹那,纪若尘骤然后退千丈,在张殷殷身前一丈处现身。千丈血路上,只留下他无数残影。

张殷殷抬头上望,面上掠过一片阴影,但见天空中平空出现一方长十丈、宽二丈的白玉巨尺,挟无边威势,向她当头砸落!

只是纪若尘恰于此时出现,修罗正好迎上白玉巨尺!

战矛与玉尺无声无息地撞击,相持,分开。

纪若尘身体骤然下陷二尺,双腿泰半没入地下。墨色软轿则无风自飞,倏忽飞出数十丈,而后砰然碎裂成万千细砂。方圆百丈之内人仰马翻,无人能够站立,稍弱一些的妖卒更是筋骨皆断。

惟有张殷殷立于原处,连青丝都未飘起。

纪若尘一声叱喝,身体冉冉升出地面,下一刻又出现千丈血路尽头,骤然立定!修罗嗡嗡鸣叫,又缓缓向前刺出一记。于是漫漫血路,再次延伸五十丈。

哥舒翰胯下乌驹猛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去。哥舒翰百忙中只顾着抓紧缰绳,就未能躲过扑面而来的大蓬血水,被淋了一头一身。他擦去脸上血水,定晴一看时,才发现原来血路尽头,已离自己不过十丈。方才淋过来的,便是无数将士身躯化就的血雨腥雾!

虚天立在高高鼓台上,一声狞笑,猛然暴喝道:“再接我一记量天尺试试!”说话间,白玉尺又向前虚击。

纪若尘面色微变,瞬息间又退千丈,这次却是出现在济天下身前,修罗向天击出,恰好迎上悄然砸下的白玉量天尺。尺矛相击,量天尺猛然弹起百丈,自空中消失。纪若尘也接连退后两步,方才立定。

纪若尘毫不停留,身形一动,又闪到济天下身旁,将他一把拎到自己身后,而后嘿的一声低喝,修罗前刺,再将横扫过来的量天尺挡住。矛尺略一相持,量天尺便又消失,纪若尘如在冰上滑行,瞬间后滑一丈,又将济天下置在身前,根本不曾回头,反手便是一矛向后刺去,正刺中蓦然出现的白玉量天尺!

只在刹那,修罗矛已与白玉量天尺连拼三十六记!直到量天尺不甘不愿地消去后,纪若尘口中衔着的乱发这才一松,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济天下看得分明,不由得老泪纵横,扑过来一把抱住纪若尘的小腿,哽咽高呼:“主公!”

纪若尘以衣袖拭去唇边血迹,抬腿轻轻踢开济天下,修罗缓缓划了一个半圆,矛尖旋至顶点时,他又已越过千丈血路,直上十丈鼓台,修罗所指,正是虚天咽喉!

虚天黑发狂舞,状若战神,白玉量天尺高高举起,又似九天垂瀑直落,重重斩在修罗上!但听一声响彻天地的金玉交击之音,修罗与量天尺各自荡开。

虚天纵声狂笑,喝道:“今日便让你试试仙家之器的厉害!”

他双手握白玉量天尺,以尺作刀,将自己独擅的斩元刀泼风般使出,横斩竖劈,一刀刀大开大阖,气势如山!

虚天更时时身随刀进,舍身斩向纪若尘要害,只消修罗刺不到致命要害,便根本不护自身。如此死斗,顷刻间虚天身上已多了十余道伤口,周身浴血,却分毫不减气势杀机!

纪若尘每次踏足,力道皆沉重如山,十丈鼓架嗡嗡震动,似乎随时会碎裂成灰,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倒。而修罗纵横来去,矛势苍凉遒劲,宛若上古蛮荒巨龙,不管量天尺气势多狂,每一记斩来,修罗必定以更胜一筹的力道还击回去!

此时此刻,什么道法,什么咒语都已无用,纪若尘虚天只能以最简单最原始的战法,在这丈许方圆的鼓台上埋身死斗,斗悍论勇,拼厉比凶!

虚天兴发如狂,调运全身真元,量天尺直劈横砍,半点花巧都不用,当当当连斩三刀!

纪若尘冷笑,全身忽然一震,如凤凰抖羽,刹那间抖落万千星芒,修罗矛身上也渡了一层熠熠星辉,矛出如电,连续挑开三刀,然后中宫直进,径刺虚天心口!

以虚天之狂,也不得不回尺自守,量天尺不知是今夜第几次与修罗交击。

纪若尘黑发忽然尽数缓缓扬起,双瞳更是燃起无尽蓝焰,森然道:“纵是仙家之器,也未必纵横无敌!”

修罗光芒大盛,如同缀满万千星辰,无尽啸叫中,矛尖电闪雷轰般在白玉量天尺上连震七记!

啪的一声脆响,白玉量天尺竟然成了千百碎玉!

虚天庞然真元登时扑了个空,禁不住向前踉跄一步。只是跨这一步的距离,他已与纪若尘交错而过。

虚天双目圆瞪,大张着口,愕然、不甘、迷茫,尽数写在了脸上。

纪若尘上身前倾,双手倒持修罗,战矛自虚天腰后刺入,又自前心透出。

“敢荡而不决,就是死。”在虚天耳边,纪若尘的语声平淡若水。

虚天五指一松,半块残玉徐徐自指间滑落,身上生机迅速消散。纪若尘修罗一收,虚天便斜斜摔出鼓架外,重重栽在台下的血浆尘泥里。

纪若尘独立高台,冷然俯视台下万马千军,已无需再战。

虚天一死,哥舒翰心中登时空荡荡的,所有悍勇杀气都消得无影无踪。见纪若尘冰冷目光望来,登时心胆俱丧,拨转马头,狠狠在马股上抽了一鞭,落荒便逃。

哥舒翰这一走不要紧,擎旗的亲兵扛旗策马跟着跑了几步,便嫌帅旗太重,丢在一旁,也纵马向潼关方向狂奔而去。

继开战伊始帅旗折断后,这杆临时帅旗又歪歪斜斜地倒下,哥舒军士见了,皆知哥舒翰非死即逃,最后一点战意终消失得干干净净,开始有人抛下兵器,四散而逃。既然有人开头,转眼间十余万潼关大军竟就兵败如山倒,由撤退变成溃逃,无论军卒还是将军,都争先恐后地向潼关逃去。

此时或许无人有余暇去想一想,这片杀场距离潼关,足有十五里之遥!

济天下指挥三万余妖卒纵横掩杀,驱赶着溃军一路向潼关退去。哥舒军步卒苦战已久,早已疲累不堪,还能跑出多远?就是那些身体强壮的,也跑不出数里便力尽倒地,成百上千地跪地投降,但凡有敢顽抗的,皆被随后赶上的妖卒一刀枭首!

济天下从从容容,率领妖卒分进合击,轮流驱赶掩杀。才追了数里路,溃军便大多累得倒地不起,根本无须北军动手。只有极少数最精壮的,或是有马匹的将军,方得逃回潼关。

这一场好杀,直从黄昏杀到子夜,迤逦杀至潼关关下,方才罢休。

纪若尘收军在关外扎下大营时,哥舒翰余惊稍去,在潼关中清点残军,才知三十万大军出关,竟只有八千残军逃出生天。

哥舒翰只觉眼前一黑,猛然跃起,一头撞向旁边的石柱,却被属下拼命抱住,不得就死。

杀伐事 终

章十五 坐金銮 一

潼关守备府中,纪若尘高坐正堂之上,姬冰仙、玉童、孙果等人分列左右,二十余员战将在堂下两侧排开。济天下则是劳苦功高,此战得胜,可说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劳,因此便在纪若尘下手有个座位。只听门外一声传报,数名妖卒将哥舒翰押上堂来。

哥舒翰傲立堂上,拒不下跪,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兵败而归后,偌大的潼关只剩下不到万名残军。虽然依据潼关之险,抗御纪若尘三万余妖卒并非不可能,可是全军上下早已胆寒,哪敢再战?

哥舒翰一战完败,断送了三十万大军,如若回到西京,朝中老对头杨国忠、高力士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就算没被安上别的罪名,单是指挥不当、作战不力这两条,怎么都是个灭九族的大罪,若再有小人兴风作浪,或许还会连累朝中友好。因此一夜苦思,他怎都不敢就这样逃回西京,立定心思要率军固守潼关,能拖得一天就是一天。

然而部将们却不答应,他们也知道回到西京只是死路一条,因此献议投降。哥舒翰一世英名,哪里肯降?他仍觉得凭潼关之险,关中万名残军足够御敌。而众将早私下商议过,知道即算守住潼关,待朝庭天使一到,众人都得是个掉脑袋的下场。见哥舒翰不肯降,众将便一拥而上,将哥舒翰牢牢缚了,开关献降。便有了如今一幕。

纪若尘闲适地坐在椅上,似是在闭目养神,对哥舒翰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如玉童这等熟悉他的,从徐徐回落的真元气息上便知纪若尘多半又神游去了。感应到纪若尘真元降至上清至仙境时仍不停止,而是非要再降一阶方肯罢休,玉童也不禁暗自苦笑。不论谁与纪若尘为敌,感应到他的真元气息,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轻敌,从而吃上一个大亏,灵觉越是敏锐,就越是吃亏。

纪若尘既然不发话,大堂中登时显得冷清起来。济天下何等人也,当然知道哥舒翰做出这么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来,多半还是为了自抬身价而已。否则的话,他早就该战死沙场,决战时何必要逃?

纪若尘左右之人哪个不是聪明绝顶,当然都明白哥舒翰这种小把戏。不过明白归明白,哥舒翰毕竟位高权重,身份特殊,门生部将遍天下,其中不乏一方守备大员,因此还是要陪着他将这出戏演下去。以哥舒翰在唐军中的地位威名,若肯归降,再登高一呼,日后征战,兵锋所向,愿降人数必定大大增加,从而事半而功倍。

这便是这出戏的用处。

眼见纪若尘懒得唱戏,姬冰仙、玉童等即没兴趣、也不适合来演这一出,济天下没奈何,只得亲自粉墨登场。他咳嗽一声,轻抚短须,悠然道:“哥舒将军征战西域二十余载,杀得诸胡尸横遍野、血流飘杵,为我朝拓疆千里,功苦功高,公道自在人心。昨日一战,我观将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不愧是本朝第一名将。只可惜士卒不力,致有一败,却是非战之罪。”

哥舒翰本站得有些心下惶惶,听济天下如是说道,才略略放下心来。他抬眼望去,见发话的不是纪若尘,又有几分失望,犹豫着是否接过话头,又怕失了自己身份。好在济天下显然身份不低,除了纪若尘外,满堂上就他一个坐着的。再者哥舒翰也着实有些畏惧纪若尘,现在能够在他面前站稳也需要不少勇气。哥舒翰到底是个能决断的,稍稍迟疑便决定不能再错失机会,否则纪若尘一怒之下,说不定立时就斩了自己。

哥舒翰本不是个畏死之人,只是人心善变,年纪又大了,既然当日阵上寒了胆,没能率军死战到底,到了今日,便越来越不想死。他先哼了一声,自高身价,然后缓缓道:“我乃败军之将,何敢言勇?昨日之战,我败得心服口服。不过将军难免征战死,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济天下含笑而起,走到哥舒翰面前,亲手松了绑缚,然后亲热地拉住他的手,开始口沫横飞。先是言道哥舒大人实是国之栋梁,但在朝中屡受奸相杨国忠排挤,又被阉人宦官节制,方有昨日之败。安禄山非为谋反,实为诛奸相、清君侧而起兵,也等如为哥舒翰出气。然后大赞哥舒大人德高望重,远见卓识,必能明白其中关键。就是一时想不明白也不要紧,如今已安排好车驾兵马,护送哥舒翰前往洛阳,安大帅会亲自向哥舒将军分说明白。

哥舒翰听得十分舒服,济天下等如是说让他去向安禄山投降,可比向纪若尘这员先锋投降体面多了,可谓给足了哥舒翰面子。他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当下与济天下互道几句客气话、将场面交待明白,便下堂去了,只等克日赶赴洛阳。

如此打发了哥舒翰,纪若尘也十分满意。他与虚天生死一战,体悟良多,此刻正是要凝神思索的时刻,哪有那闲情逸致浪费在哥舒翰身上?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若没有济天下,或许纪若尘还肯花些功夫延揽此人。可惜大战未开时,哥舒翰便被济天下克制得死死的,尤其是在修士的运用上,济天下更是处处领先一着,最终毁了潼关大军斗志,方有其后大捷。有了济天下,便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哥舒翰了。

济天下此人智多而近妖,却又贪财好色,胆小如鼠,说有才实有济世之大才,论人品则时常令人默然无语。回想数年之前,济天下曾如是道:他本是混迹人世的神龙,没想到却被纪若尘给发现了。一想起当日济天下那副江湖骗子的嘴脸,再想起重归人间后他诸般运筹布局的手段,纪若尘实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一时间也觉头痛。

哥舒翰三两下发落完毕,堂上诸将也就散了。济天下见此刻已无外人,便再献下一步方略。潼关关下一战尽灭朝庭三十万精锐,又占了潼关天险,此刻西京长安已是无兵可守,无险可依,已无需疾进,徐徐图之便可。而且还有掳获的十几万降卒,要将其中三万炼成妖卒也需要月余时光。依济天下所献方略,既然占了潼关,断绝东都西京的联络,天下大势便已底定,待准备万全后再出兵西京,可保一战而胜,那时候抓个把明皇、擒擒满朝文武,又岂在话下?就算再生擒活捉一个杨玉环来为纪大人侍个寝、暖个被,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一提到捉拿杨玉环侍寝的好处,济天下那是满面红光、口沫横飞,堂上诸人表情各不相同。纪若尘面色一动,若有所思。孙果一脸木然,毫无反应。玉童则是双目亮如剑芒,盯着济天下那张开合不定的嘴,恨不能将他舌头切下来,喂一群狗。姬冰仙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忽然泛起潮红,旋又被冰色压下,强作镇定。

济天下献策已毕,纪若尘便向后堂行去。玉童连忙跟上,轻声道:“主人,您昨日宰掉的那些修士,好像很有几个挺有身份地位的家伙。他们的亲朋好友们知道了,定会前来寻仇,您千万小心。”

纪若尘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这些修士身份再高还能高得过虚天,身后势力再大岂大得过青墟?虚天都宰了,还怕谁来?其实他还是那个意思,只怕他们不来。

玉童话已递到,便自退下了。她那点小小心思,是盼着纪若尘仍象以往那般动辄神游数日。若能神游一月,甚至神游到出兵西京那日,自然是最好不过。

后堂暖阁中,软榻上,张殷殷只穿一袭贴身丝衣,正拥被坐着。榻旁一个清秀侍女,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入她口中。

纪若尘步入暖阁,拿过侍女手中参汤玉碗,接手了她的工作。

前面已喝下小半碗,长白山千年雪参的药劲甚猛,张殷殷有些不胜药力,精巧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就着纪若尘的手勉强又含入一口,不由苦着小脸,皱了皱鼻子,小嘴也撅了起来,可怜巴巴的望向纪若尘。

纪若尘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只做没有看见,又是一勺坚定地递到她唇边。

张殷殷抿了抿嘴,软软地靠上纪若尘。她锦被垂落,丝衣半掩,滑腻如雪的肌肤大片大片地露出来,若自上而下的望去,几可将峰峦之妙尽数收于眼底。便是以纪若尘的定力,见了如此美景,又被她柔若无骨的身子靠着,险些也心旌动荡。

好不容易一碗参汤喂完,纪若尘即要张殷殷好好休养,不要乱动。她所受创伤其实极重,不仅背心处骨骼尽碎,就连五腑六脏也都失了大半生机。虽有姬冰仙以道法疗治,又有诸般珍稀药材进补,然而这等伤势仍需休养相当时日,而且须极小心,不然的话即有性命之忧,或者至少是道行大损,永无复Yuan之望。

这种时候,她最是需要休息。

张殷殷软软地靠在纪若尘胸前,转侧间毫不忌讳地将丰盈欲出的胸肉贴在他身上,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对纪若尘的吩咐听而不闻。

纪若尘劝道:“殷殷,好好休息,如若再次损及经脉,便永无上窥大道之望。”

张殷殷哪里理他,开始无聊地数手指,还抓过他的长发,一丝丝一缕缕的绕上指间。

纪若尘只得再劝。

张殷殷眯着眼睛,终于有点不耐烦了,扭了扭身体,以示?议抗?。她这么靠着,再这么一动,纪若尘可说是享受之极,平时自然也就笑而受了,但眼前她身体虚弱之极,骨骼只是勉强接上,要再过至少七日才能长好,经脉玄窍尽复更是需要至少七七四十九日。这些日子只能静养,兼以灵药调理。便是多坐一会,也于她伤势不利。

纪若尘苦笑,完全拿她没了办法。

张殷殷唇角绽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转了个方向,让自己靠得更加舒服了些,然后抓起纪若尘的手,放在自己衣内,置在那温香软玉上,轻轻道:“不要管我,让我靠一会吧。不然青衣来了,我就不能这样霸着你了。那个小妮子呀,肯定已经不远了,我似乎已经闻到她的味道了呢……”

纪若尘暗叹口气,便不再动,且让她任性一回。

纪若尘一只手完全覆不住张殷殷胸前的温软,然他此时却全然感觉不到掌心处的柔腻,只反复体味着手背上的触感。她一只纤手轻覆在他手上,那手心处有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伤痕。

在这道剑痕上,纪若尘又看到了那柄古剑,那仙家禁法,斩缘!

他脸上忽然泛起一层嫣红,又迅速回落。于不动声色间,纪若尘将涌上喉头的一口鲜血缓缓咽下,并未惊扰到她。

此后数日,纪若尘除了陪伴张殷殷之外,皆独坐守备府正堂上,闭目神游,自夜至晨,从不将息。他高踞宝座,居高临下,俯视着空旷而巨大的正堂,任这堂中沉淀多年的肃杀威严浸淫自己身心。有所谓居移气,养移体,纪若尘在正堂端坐,正是要借尘俗威权之势,养已身帝王之气。潼关关外一战,他实受益良多,初次以堂堂正正之势、浩浩汤汤之气破敌致胜,而现下正是养气时候,以回补道心破绽。

潼关一战,潼关军中众修士尽数战死,这些修士来自十余个大小门派,门人朋友少说也当有数百之众,必定要来报仇的。不管这些修士死在谁手里,这笔帐肯定会记到纪若尘头上去。纪若尘让众人远离正堂,命玉童与孙果只需顾好张殷殷与济天下安全,不必理会自己打坐之处,正是要给这些来报仇的修士们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可以群战自己的机会。

在纪若尘计算中,来向自己寻仇的应该不止人族修士,冥山妖族想必也不会放过这次热闹的。这等好机会不容错过,再过一月,济天下与道德宗众弟子便会制备出三万新军,到时候留一万妖卒守关,五万大军足以直取西京。而在行军途中,主帅所至之处防御必定是最严密的,如眼前这种纪若尘落单的机会可说再不会有。

接连十日中,纪若尘慢慢温养浩然之气,只等仇敌上门,不管来的是人是妖,文王山河鼎都会一视同仁。

然而出乎意料,十日悄然过去,潼关宁定祥和,竟然连一个上门寻仇的都没看有。第十一日子夜,当一线月光落在脸上时,纪若尘的道心终于动了一动,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实有些不明白何以会无人送上门来。

纪若尘虽然阵斩虚天,可此事仍未传开,在修道界中,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之辈。即使有点名声,然而修道之人最重师友传承,总不至于被这点凶名吓得无人敢来寻仇。不过既然想不明白,他便不再去想,神识渐渐归于沉寂。

夜深露重,寒气初升,慢慢地便起了雾,茫茫夜雾不住弥漫,悄然将巍巍潼关淹没。

潼关东方,群山间的雾气突然翻涌不定,从雾中跌跌撞撞地摔出一个老者。他身材高大,黑袍丝绦,额间嵌一块青玉,相貌堂堂,面皮白净,十指修剪得齐整,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之人。若通望气之士在此,更可看出他一身真元凝而不散,清浊相融,初有混沌之意,修为十分高深,大略已有上清真仙境界。如此人物,若非一派宗师,至少也该是某大派的长老前辈之流。

然而这老者头冠早已不翼而飞,银发披散,脚下磕磕绊绊,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细细观之,更可见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唇角破裂,显得极是狼狈。

老者惊怒交集,咆哮不已,接连提聚真元,可是每当真元稍聚,雾中便会传出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体内好不容易聚合起来的真元便会四处乱窜。

雾中徐徐浮现一个雪衣女子,足尖虚虚向地面一点,便会向前飘浮数尺。她一路行来,一路打着响指,看着那狼狈万分的老者,似笑非笑。

老者戕指怒向,大叫道:“妖女,有本事休要弄这些玄虚,与我真刀真枪地斗一场道法!”

她浅浅一笑,道:“与我斗法,凭你也配?”

只见一只雪肌冰肤的纤手高高举起,也不见她蓄势发力,但听啪的一声脆响,老者另一边脸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耳光!这记耳光不光响亮,而且沉重之极,直打得老者一个倒飞接虎扑,重重栽伏于地,嘴里还喷出数颗大牙。雪衣女子明明距离老者尚有十余丈,也不知这一记耳光是怎么抽到他脸上的。

饶是老者道行深厚,挨了这记耳光后,也是好一阵头晕眼花,半天才从迷糊中明白过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雪衣女子,浑身颤抖,却是不敢再口出恶言。此刻他两边面颊高高肿起,又少了几颗牙,就是有胆开骂,也必是口齿不清,大损气势。

雪衣女子款款行来,道:“吃了姐姐两记耳光,居然还不快逃,真不知道是该夸你好呢,还是要骂你不开窍。快滚吧,再让我在潼关十里内看到你,便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者倒真有几分不畏强梁的勇气,忍痛道:“贱……你与纪若尘那小贼究竟是何关系,要这般回护于他?”

“哈……”雪衣女子轻笑,道:“姐姐这是为了你们好,你这老不死的居然还敢啰嗦,快给我滚吧!”

她纤手微举轻落,舒卷如兰,但听啪的一声轻响,那老者已被这端庄优雅的一记小小耳光扇得高高飞起,倏忽间远去千丈。

前后三记耳光打发了老者,她幽幽一叹,轻轻吹了吹右手,也不知是自伤还是自恋,道:“这十日有姐姐我守在潼关东面,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敢过来找茬。哎呀,看来真的是老了呢,当年威风不在呀!这老东西年纪虽大,身子骨倒还挺硬朗的,居然两个耳光都没抽晕他。不过打发了他之后,应该再没人敢过来了吧?”

她取出一方雪白丝帕,仔仔细细地擦着双手,一边若无其事地道:“道德宗的小家伙,还藏着干什么,出来吧!”

雾中应声走出一个道人,背后一柄古朴长剑,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饰物法宝。那领道袍上破损处处,满是尘土,还有几大块已干涸的血迹。看上去过去数日中经历过不少苦战。

他面色凝重,在十丈外即站定,向雪衣女子施了一礼,道:“贫道云风,家师紫阳真人,见过苏姀仙子。”

苏姀目光只在自己右手纤纤五指上,仔细看着是否还有什么污垢,一边心不在焉地道:“原来是紫阳那老杂毛的徒弟呀,你既然认得我,便该知道姐姐我在莫干峰上被关了那么多年,有损容貌,见了道德宗的弟子,心情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样吧,看你还挺有礼的,给你个小小教训就算了。”

她右手五指如夜昙收扰,似乎动了一动。

云风面沉如水,气势如风乍起,但听呛地一声龙吟,背后长剑自行出鞘,落入右掌。他后退一步,长剑斜指夜天,又闻一声响彻云宵的龙吟,一条黄龙骤然自剑鞘中飞出,围着云风盘绕三周,将他护在当中。龙睛闪烁,紧盯着苏姀,威势含而不发。

谁知苏姀五指收拢后,未有任何动作,反手又再舒展开,看过手背如雪肌肤上未有分毫污迹,方才淡然笑道:“小家伙果然不错,居然可发黄龙龙气护体,不愧是Zi阳那老东西的徒弟。话说道德宗这一辈人里,能让姐姐看得入眼的除了紫微,也就是个紫阳了。现在看来,紫微自己修行虽然高了,可在教徒弟上却比不上紫阳呢。”

虽然苏姀气势微动就诱出了云风的最强道术,云风却是不惊不怒,缓缓散了黄龙龙气。对上苏姀这等上古巨妖,如何小心都不算出丑。莫干峰下所镇蛮荒世凶妖虽多,但都是被道德宗先人们自各地擒回?压镇?的,强如妖后文婉,也是在洞玄真人仙剑下失手被收。惟有这苏姀,却是与道德宗先人没有任何关系,非是被道德宗所擒。至于她如何来到莫干峰,又如何被禁制在镇心殿下,这等缘由,就是云风也不知晓。

苏姀轻轻吹了吹自己手指,将那本就不曾存在的浮尘吹去,换上温婉如水的表情,向云风道:“小家伙这么晚到潼关来,有什么事吗?”

苏姀越是柔若春水,云风心下就越是凛然,不动声色地再退一步,道:“家师命我率领宗内弟子共计一十五人,前来潼关为若尘助阵。”

苏姀哦了一声,往他身后看看了,却没见第二个人影,道:“那人呢?”

云风神色一黯,道:“我等路上连续遇到诸派修士拦截邀战,先后恶战一十七场,除我侥幸突围外,其余弟子皆以身殉。虽然我突围后返身杀回,最终尽斩敌人,但师弟们……已无力回天。”

苏姀秀目终于落在了云风身上,上下一扫,便已看出他内伤实是不轻,甚至已有些损了道基。当下轻轻一叹,道:“你们师徒三个都是这样,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再不肯回头,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变通的,唉!反正现在应该没人再敢来潼关了,你且随我入关吧。”

虽然行前紫阳真人也有过叮嘱,但云风生性谨慎,此时方敢确定苏姀是友非敌。他心中一松,便随着苏姀而去。然而行出几步,便发觉苏姀未向潼关关内行去,而是径向西行,看样子是要翻山而过。云风疑惑问道:“苏仙子这是要往哪去?”

苏姀若无其是地道:“去招呼一个和我徒弟抢男人的小妮子。她守在潼关以西,从那个方向来的,不管是人是妖,都由她来打发。”

云风心中登时微微一惊。他一路杀来潼关,早已听到过纪若尘潼关关下破敌三十万,夺了潼关。更知有无数修士正先后赶来潼关,要为潼关血战战死的亲朋好友报仇雪恨。以苏姀之能,独守潼关之东倒还说得过去,可是她口中那个小妮子又是何人,竟敢孤身守在关西,拦截前来潼关报复的修士与群妖?

苏姀与云风步态闲逸,其实行得迅捷无伦,几步之间,已隐没在群山之间。

章十五 坐金銮 二

这边潼关是血战后少有的宁静平和,三百里外的西京却是人心大乱,士民惊扰奔走,市里萧条。

洛阳陷落、潼关失守,河东、华阴、冯翊、上洛各郡军政官员弃城,守军逃散。西京再无屏障可阻北军铁骑,其势岌岌危如悬卵。

无数殷实富户收拾了细软家财,携妻儿老小,乘车逃离长安,以避兵锋。明皇仍驻骅帝都,那些在朝为官的当然不能在这国难当头之际逃走。但他们本人虽在,却早早遣了家人回乡避难,偌大的府第也已搬得空空荡荡。便是市井百姓也纷纷扶老携幼奔出西京,投奔乡下亲友去了。

百姓烦恼,明皇也不快活,这日上朝后连杨妃都不见,只一人在寝殿中烦恼,片刻功夫已砸了数只花瓶,推倒了几架珍草异葩。殿外的太监宫女人人都噤若寒蝉,肃立原地,眼睛只是盯住地板,不敢稍动,惟恐触了霉头。

又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过后,长生殿中隐约传来明皇咬牙切齿的声音:“哥舒翰!枉朕如此重用你,你却如此负朕……三十万大军啊……你倒断送得干净!……”

长生殿中,杨玉环迟睡方起,正慢慢梳妆。镜中人虽然丽色依旧,可是双眸中却失了一分活泼泼的神彩。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就算是那倾城之色,也仿如寒秋浮萍,随时都会被雨打风吹去。

她正自出神,高力士悄然进殿,一溜小碎步跑到她身后,轻声而急促的道:“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气得不轻,正乱摔东西哪!万一皇上气坏了身子,那如何是好?这整个天底下,也就您能劝劝皇上了。”

若是以往,杨玉环也就跟着去了。高力士可是跟随明皇的老人,最是知道明皇心意,他来请时,都是讨明皇欢心恩宠的最好时机。可是今天不知怎地,她心中忽然烦燥,头也不回地道:“今儿个我累得很,好象受了点风寒,不能服侍皇上了。”

高力士愕然,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刚想再劝,但看着杨玉环滑若凝脂的颈项,不知怎地忽然打了个寒战,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悄悄退出殿去。

或许长安上下,只有相国杨国忠还笑得出来。洛阳相府中的亲眷早就撤到了西京,留下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下人和远房亲族。贵重古董也都运到西京,至于府中留下的财物虽然也值些钱,但也还不至于放在杨大相国眼里。日后天下平定,弄点钱还不容易?杨国忠直系亲族身份高贵,当然不可能陪着封常清一起在洛阳拼命。

眼下北军夺了潼关,前方传来消息说哥舒翰也落入敌手,生死不明。这在朝中,又去了一个杨国忠的大敌。安禄山反叛,封常清连战连败,哥舒翰生死不明,而且不论是生是死都是一样,已等如是死人。从此之后,满朝上下,还有谁敢对他杨国忠批手划脚?

想到此处,杨国忠便不禁笑出声来。正志得意满间,他忽然想起济天下曾经的告诫,言道国为树,臣为蚁,为相之道虽千变万化,不忌权术,但切不可将树也咬倒了。杨国忠想起哥舒翰虽被自已联合王进礼设谋扳倒,但三十万大军也随之灰飞烟灭,心中微微一凛。不过这念头恍若清烟,转眼间便自心头抹去。

杨国忠倒是有些想念济天下,只可惜他留书一封后,便从此不知去向。若能在长安相助自己,想来也不至于扳倒个哥舒翰也这么困难。

不过潼关虽失,杨国忠倒是不担心的。他心中早有定计,西京再不可守,不如劝圣驾西幸入蜀。本朝诗仙李白曾有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剑门乃天下之险,一人荷戟,万夫趑趄,乃易守难攻的天堑。

蜀地富庶,气候宜人,杨国忠早已经营多年。他遥领剑南节度使,多任用亲信为僚佐,早在安禄山以“清君侧”作反之时,便令副使暗自准备资粮器械,情况紧急便出奔蜀中。哪怕关中被安禄山尽占,他也可陪着明皇在蜀地做个土皇帝嘛,何惧之有?何况天朝地幅辽阔,安军来得迅速,各地勤王之师不及赶来,加以时日,还是有重振天朝之威的机会的。

既然已有了定计,杨国忠当然不慌,当下心中盘算着劝明皇移驾的说辞,又思虑何时进言方是好时机,如此,不知不觉间,夜幕已垂。

转眼之间,又是红日东升,关山万里,处处鳞金。

还远未到早朝时刻,明皇便早早坐在金銮殿上,且将所有太监宫人都赶出殿去。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他忽然觉得有种一无所有的恐惧,连下面的宝座也是如此冰凉,那厚厚的暖垫今次竟毫无作用。

在这冰一般寒冷的宝座上,哪怕多坐一刻都是受罪。明皇感觉自己的双腿正迅速变得麻木,想要站起来,却哪里动得?欲唤内侍来扶,张口却是无声。一时间,明皇惊骇欲死,却又分毫动弹不得,刹那之间,他心中闪电般掠过几个词,鬼上身,咒杀……

正当明皇胡思乱想且在等死时,忽听吱呀一声,大殿两扇红木包铜大门缓缓打开,一线阳光渗进昏暗的大殿,正好照在明皇脸上。他虽然觉得这道阳光刺眼之极,但阳光中的暖意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明皇呀的一声大叫,从宝座中跳了起来。

进殿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地请罪,秉道早朝时辰已到,百官都已候在殿外,这才按往日惯例开了殿门。

明皇好容易得以脱困心魔,哪会责怪他?也无气力说话,只摆了摆手,定了好一会神,方才在宝座上坐定,传百官进殿。

明皇心有余悸,屁股只敢搭着宝座的一点边坐了。整个早朝,他都心不在焉,根本没听百官在说些什么。无暇看杨国忠舌战群臣,力主幸蜀的忠君之姿。更没有心思注意那些老臣惶惧流涕,心痛皇上要去走那比上青天还难的蜀道、颠沛流离的爱君之心。

好不容易打发完了早朝,明皇即迫不及待地起身回了后宫。直到离那宝座远远地,方算惊魂甫定。

大喘几口粗气后,庆幸之余,明皇心中猛然间掠过一个念头,这张龙椅,难道自己已坐不住了吗?

一念及此,明皇登时僵住,瞬间大汗淋漓。

明皇如坐针毡时,远在千里之外,潼关守备府正堂上的纪若尘却坐得四平八稳,安如泰山。长安潼关同时初起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只映得印堂中蒙蒙似有云烟升起,缭绕变幻迷离多姿,可谓气象万千。他双目徐徐张开,散于八荒的神识逐渐收回,那张普普通通的太师椅周围,便有了山风啸傲,层云飘逸,他背后云烟升腾,竟隐现山川大河,偶尔可见一二真龙,或在云间隐现,或下碧海翻波。

遥遥望去,纪若尘便似坐于天地之间,君临九州大地!

纪若尘望着空无一处的大门,瞳中幽幽蓝火逐渐燃起。他右手提起,忽然伸指在倚于椅旁的修罗矛身一弹,叮的一声长吟,悠悠不绝。

不止正堂,似乎整个潼关都随着修罗的长吟轻轻摇动。矛音所过处,无论是廊柱、窗户、花盆,甚至是青砖铺就的地面,都起了微微波动。

啪啪啪,伴随着一阵掌声,一个若出水仙子般的身影徐徐在正堂中浮现。苏姀神态妖娆妩媚一边鼓掌,一边赞道:“小家伙越来越了不起了,居然这样都能发现我。话说你此次回来倒也神出鬼没,连姐姐我第一次都看走了眼。不过你这么拼命,又是为了谁呢?”

随着苏姀款款行近,纪若尘两道剑眉慢慢竖起,瞳中蓝焰越来越是明显,右手也握上修罗。万里江山,又自他身后浮现,便如一卷无形画轴,在他背后徐徐展开。

苏姀笑得烟视媚行、祸国殃民的,完全不理会宛如炸毛猫咪般的纪若尘,视眼前欲倾尽天下的杀气如无物,仍一步步向前走来。

修罗嗡的一声鸣叫,已被纪若尘倒提在手,收于身后。纪若尘修罗在手,气势巍巍而升,如有君临天下之意,只听啪的一声,他束发布带炸成数段,鬓发如在狂风中,抖得笔直。

苏姀又上前一步,距离纪若尘已只有七步之遥,修罗一发,便可将她穿心而过。可是纪若尘这一矛,就是刺不出去。他气机神识无处不在,却锁不定苏姀。苏姀看似安然前来,其实每一瞬间都会闪动成百上千次,让纪若尘神识次次落空。

既然锁不定苏姀,纪若尘双瞳中蓝焰忽然溃缩,凝成两个湛蓝玲珑丝球,他真元也如碧海潮生,起伏不定,境界自上清至仙境升至真仙境,又从真仙回落到至仙,如此往复一周,便不停地在至仙与真仙间的四境中跃动不休。时时攀至真仙顶峰,又骤然回落。真元境界如此跃变,诸般道法便再难锁住他,如此闪避,比寻常修士的前趋后退不知高明了多少。可是此中境界,较苏姀闪避神识捕捉的身法,又要逊色一筹。

纪若尘不是不知此中关键,但他运用此法,目的并不是躲闪苏姀法术。他早已看出,苏姀虽然肌肤如玉,滑若凝脂,然而肉身之精纯凝练实是举世无双,较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少说也强个几十倍。她便是以那纤纤玉手硬拼修罗,吃亏的甚至说不定会会是修罗。此刻纪若尘震动真元,是想在这关键时刻,再将已身修为提升一阶,冲上上清天仙境。虽然对上苏姀仍无分毫把握,然总是多一分希望。

他虽看出苏姀的天狐本体,也感觉到她身上气息与张殷殷有三分相近。可是苏姀毕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妖,他又用山河鼎炼过不少妖族,在这正堂修养帝王之气,本也没怀什么好意,就是想引人与妖入彀而已。没想到等到的,居然是这样一只巨妖!

纪若尘体内真元震动越大,面上神色反而越是淡然,只是那君临九州的帝王之意,巍巍峨峨,也随之攀升。

苏姀居然也感受到了一点压迫!

她止于在纪若尘六步之外,轻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轻笑道:“小家伙不要那么紧张嘛,现下你真元不足,如果强冲上清天仙境,可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哦!姐姐不过是开个小小玩笑,没想到你就这么当真了,不会是做过了什么亏心事吧?放心吧,即算你背地里做过什么亏心事,姐姐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毕竟我还得为那笨徒弟着想呀!”

她话是如此,可是纪若尘哪敢丝毫放松气势?

苏姀又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赞道:“居然懂得借人间帝王之势,养已身浩浩之气,悟性真是不错。帝王气养罢,便该养天地之气了。喂,那个小道士,这小家伙悟性可比你强得多了。”

云风应声现身,微笑道:“云风本就资质平庸,只是比别人用功些罢了。”

云风现身,纪若尘登时大吃一惊。他全副心神都在苏姀身上,根本未能察觉被苏姀施法隐在一旁的云风。

道德往事,他多半记得,自然也认得这位曾默默扶助过自己许多次的云风师兄。看到云风,纪若尘虽仍心有疑惑,不过震动的真元已渐趋稳定,虽仍是跃动不休,但不再强冲天仙境。

“师父!”张殷殷自堂后奔出,看到白衣如雪的苏姀,登时大叫一声,扑进了苏姀怀中。

苏姀爱怜地抚着殷殷青丝,如在揉着一只小猫,“笨家伙,就不会学聪明点?看到那么锋利的剑,也用手去抓……好了好了,别哭,别哭!谁欺负过你,师父都会给你出气的。”

张殷殷忽然无限委屈涌上心头,索性抓住苏姀衣衫,放声痛哭。

苏姀拥着张殷殷,凤目望向纪若尘,道:“小家伙,敢不敢跟姐姐上青墟?”

此时纪若尘已收敛气息,将修罗重行插在椅旁,闻言微笑,道:“有何不敢?不过人间行事,当谋定而后动,我手上这几件事要先办完,准备万全,才好上青墟宫杀人放火。不然的话,贸然攻上青城,多半没什么好结果。那可不是勇,而是愚。”

苏姀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纪若尘,忽然眉开眼笑,道:“小家伙真的不错!又让姐姐看走眼了一次。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老成持重了?”

纪若尘笑笑不答,心底深处却悄悄叹一口气。

“好!便让你先把手上的事办完,我们就上青墟宫去。”苏姀如是道,打了个响指,绽放出如花笑魇。

章十五 坐金銮 三

天宝十五年十二月,安禄山大军驰骋河朔,所向披靡。

大军渡过黄河之后,沿南岸西进,同时分兵出掠周边富饶城镇,一路如出入无人之境。沿途城守或逃或降,安军纵兵洗劫陷落城池,掳掠财货、强拉夫丁,如遇抵抗,动辄屠城。

安军主力则西攻洛阳,自起兵之日起,仅用了四十多天便遥遥看到了虎牢关。城筑于大伾山上,南连嵩岳,北滨黄河,山岭交错成一片险隘之区,形势冲要。

然而如此天险也未稍稍阻止北军铁蹄。

当其时,封常清已完成新军招募和武备,安军南下之势迅猛,为免形成困守东都、兵临城下之局,他率新军东出洛阳坐镇虎牢,亦是有挑鞭过黄河之意。不料各地守军竟是一触即溃之势,一日之间,多有数城失落的战报。

以北地善战之兵对市民走卒乌合之军,战果毫无悬念。

封常清新军出城接战,尚未集结成形,北军骑兵已狂悍地放马冲阵。新军大多不会射箭,城上远程辅攻的箭矢投石寥寥,根本对善骑射的北军不能形成威胁,而那些两个月前还握秤挥锄的兵卒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两军相接,只是稍做抵抗便不顾号令溃退,以封常清之能也徒呼嗬嗬。

犹为雪上加霜的是,安禄山阵中修士成群,法术高强,又配合默契,三五成群出动,往往两军甫一接阵,封常清军中寥寥无几的修士便被屠戮殆尽。如是,安禄山虎狼之师更加不可稍抗。

虎牢仅一日便失守。封常清竭尽全力才能收集败散的部队,西撤收缩战线。然而北军主将史思明已洞察新军弱点,不做任何休整,尽点骑兵,命一人带两匹坐骑,双份军备,紧紧衔尾追击,不给新军丝毫喘息机会。

如此战术果然切中要害,偃师、葵园、洛阳,封常清的新军每退到一地,尚不及重新编制休息,追兵便至,两军相接,又是一触即溃。溃败之势一直漫延至东都上东门,北军精骑自四门呼啸而入,封常清败入内苑,身边只剩老兵亲随百余人,血战至再无可战之兵,破墙西逃。

十二月十三日,东都陷落。

安禄山策骑入城,时天降大雪。他由北地虎狼之师拱卫,环视顾盼,志得意满。街衢坊市,处处挤满了被明晃晃的刀剑逼来迎接清君侧义师的百姓。至于洛阳皇族、东都官员,大多不及逃出,除了顽固不化一心求死者,皆蜂拥至安禄山驾前跪迎。一时间,安禄山踌躇满志,挥鞭环指,大笑道:“才入洛阳,便瑞雪盈尺,此乃天佑我义师!”。

左右立刻有拍马迎奉之辈大加阿谀,然而武将文采有限,来去不过是些直白的武功赫赫之类。忽见一着官员服色的男子出列,朗声道:“象曰云雷屯,大君理经纶。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

安禄山顿时大喜,一时间也顾不得此诗似通非通了。

此时又有数十名僧人、道士、耆老、名士联袂而来,手托黄表劝进。至此,映衬着东都上空缕缕被焚屋宇的黑烟,远处已近尾声的厮杀,和北军刚刚拉开序幕的入室“搜查”,安禄山终于踏上了他心目中的帝王之土。

是夜,皇宫四宜苑凝碧池畔大开宴席。

安禄山自然高踞上坐,史思明、安庆绪侍坐两旁,次第以下为众将。丝乐起后,安禄山红光满面,首先举杯邀酒,众将轰然应和,殿内一时间觥斛交错,好不热闹。

酒行数巡,殿陛之下,乐声突起,金戈铁马,短萧铙歌,有赫赫军威,带甲军士持戟成列,跳起杀气凛然的军舞。

未几,箫鼓稍歇,安禄山却笑而示意军舞的士卒留于殿内,侍立两侧。

一声清越琵琶声拔高,丝竹之音大盛。一队队轻纱曼舞的教坊乐工鱼贯而入,按部分班立定,旋而翩翩起舞。只见玉腕轻舒,蛮腰袅娜,耳听得环佩轻击,响铃摇曳。诸将皆出身于北地蛮荒之境,哪里享受过这等只有本朝明皇才可享受的笙歌燕舞?一个个早看得瞪目张口,将酒肴忘在一边。

庭宴正欢时,又传来潼关大捷消息。使者言道哥舒翰正在赶赴东都路上,隔日将当庭归降。安禄山闻报大喜,潼关入手,天下可谓已泰半在手。诸将骇然于纪若尘统兵之神鬼莫测之时,纷纷想起开国沅勋的身份已就在眼前,登时心中搔痒,如关了三五只猴子,于是按捺不住,放开本事,狠拍安禄山马屁。

安禄山大笑,指着场中回旋急舞的佳丽道:“儿郎们,这些便是今日的赏赐!待此间宴了,便各自领回家去,显显我北地儿郎的雄风吧!”

众将大喜,纷纷放声淫笑。

喧嚣稍歇,有心切作那开国沅勋的将军便分析形势,言道安帅现在统领大军三十万,而朝庭三十万大军覆没后,官军只余二十多万,还有一大半在西域。此时以潼关数万大军,西京实指日可破。此刻安禄山本军中有道德宗六十余位修士助阵,麾下又有盖世猛将如纪若尘,一战破敌三十万,陷天下险关潼关。就算明皇逃离西京,纪先锋扫平西川,自不在话下。

安禄山又身有龙气,贵不可言,范阳时众将都曾亲眼所见的。

有天助,有猛士,有悍卒,何愁天下不得?

安禄山正听得入味,东都上空忽然风云色变,大块大块的云自四面八方飞速聚拢,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其间紫电交错,天火若隐若现,雷声隆隆。

冬雷!此时怎会有冬雷?如此异像,立使诸将纷纷奔出殿外,抬头望天。安禄山也坐不住,随着众将跑出殿外。正惶惶然时,忽听空中传下龙吟三声,满城可闻!

众将听得龙吟,登时战栗不已。又见空中忽然云开天现,有条庞然青色身影一闪而逝。然而已有不只一人看得分明,那分明是半条巨大青龙!

真龙现世,所主为何,此时还须说吗?

如是水到渠成,众将力请安禄山登基。

次日,安禄山推辞不过,顺天应民,登基称帝,

至德沅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登基称帝,国号燕,尊号雄武,建沅圣武。

章十五 坐金銮 终

章十六 生死路 一

今天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悬,直晒在身上甚至有点暖洋洋的感觉。算一算日子,纪若尘占据潼关已有半月。半月之中,数万妖卒盘踞在潼关之中,休养生息,还有在押的近十余万俘虏,每过一日,便会有数千人被转化成妖卒。当然,这一切都未惊扰到普通人,对于潼关百姓来说,只是换了批管事的大人,城头换了面旗帜而已,市面虽然无复战前的繁荣,但街道上也逐渐可以见到行人。

虽是红日高悬,潼关上却蒙着一层淡淡雾气,从不见散去,关内处处皆处在淡淡阴翳之下。惟一可见明媚阳光的地方,便是守备府正堂,纪若尘日日神游之处。此刻一束阳光透过正堂大门,正正好好地照在纪若尘脸上,便可见他面庞外正有隐隐烟气升腾。

此刻纪若尘神识早已散于方圆百里之内,且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着。依此速度,每过一年,方能旋绕一周。将神识布于四方是一回事,若想将散于四方的神识旋动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如能办到这一点,便意味着道心于神识的控制已到了神乎其神的境界。以纪若尘这等透过神识汲取天地灵气的法门来说,过往便如在丛林中采摘野果。而神识旋动,即等如是在田亩中收割庄稼,所获远超以往。

他神识虽旋动得极慢,但毕竟已动了起来,以后自然会越来越快。即使如此之慢,以纪若尘此刻道心,也不过能推动神识旋动半杯热茶的功夫,然后便会筋疲力尽。然而,他毕竟又寻到一条下山之路,一条几乎笔直向下的路。

纪若尘全副心神都附着在神识之中,渐与天地相融,逐渐模糊了本身意识。空荡荡的识海中,文王山河鼎孤零零地悬着,鼎口偶尔喷出一缕湛蓝溟焰。

鼎身三面上,各镌刻着一个星君图纹。于这万籁无声之际,三个图纹悄然活动起来,借助若有还无的微弱星力悄悄交谈。破军首先怒道:“贪狼,若非有你相助纪若尘,我岂会如此轻易就败了?”

贪狼冷笑道:“你自己贪心冒进,怪得谁来?我若说那日星力运用都是他自己所为,你定也不信,那就都算我的吧!”

破军怒意更盛:“若说贪婪,谁贪得过你?如果不是你贪图他福报艳缘,擅自在六界壁障中加以阻拦,怎会失陷于此?他又怎会借你之躯榨取星力,以星力对星力,破了我的法门?就凭他道心中那么大的一个破绽,我便有十足把握夺他命宫!”

贪狼讥道:“人家自破道心,引你上钩,你还真以为自己斗得过他?就这点见识,也配与我并列?”

破军毫不示弱:“他道心上那道伤痕,岂同寻常?伤痕之重之深,怕是他自己也未必预料得到。若继续斗下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贪狼哈哈大笑:“就凭你那杀伐气势,也能撑得过一刻?纪若尘修道,行的可是千里孤行的绝路,你能与他相比?”

破军与贪狼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鼎身另一名星君终忍不住道:“都落至如此境地,还吵什么?难道是得意的事吗?”

两星君登时沉默,半晌贪狼道:“我们失陷得还算明白,七杀星君怎么也在这里了?”

七杀长叹一声,良久方道:“那日决战,我见他单身只矛,冲阵破敌,以千丈血路,破敌之军魂,一时见猎心喜,气机漏了些,谁知当时就被他抓住,那时他还在与虚天决战呢……唉!”

破军默然片刻,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七杀本不是以战力见长,失手被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现在不还有廉贞在外吗?他机变最多,最识时务,或许会有办法夺取命宫,放我们出去。”

七杀叹道:“廉贞……...他很快便会过来的。”

“为什么!”破军吃了一惊。

七杀苦笑道:“就因为它……太识时务了。”

三凶星方自感慨之际,忽然只觉浑身一紧,登时被无可抗拒的大力紧紧束在鼎身内,再也活动不得。随后星力被涛涛不绝的抽出,注入到鼎心溟焰之内。就在三星君被抽得魂魄欲散之际,九天星力终于被引动,滚滚而下,瞬间将三星君体内星力补满,然而这些星力旋即被山河鼎抽走。如此补了即抽,抽了再补,星力忽而满溢,悬即空乏,实有无边痛苦。三星君苦不堪言,却又向谁去诉说?他们私存下来用于相互说些私话的点滴星力,早在这星力涌进流出的浪潮中被挟裹而去。

此时守备府正堂中,最后一线阳光已然消失。正午时分高悬骄阳所投下的阳光,进入堂便被重重黑雾所吞没。若大正堂已被浓黑如墨、阴湿厚重的浓雾充斥着,在雾的中央,一处连接阴间的通道隐隐成形。一身黑甲的赵奢从雾中走出,取下头盔,单膝跪在纪若尘面前,沉声道:“恭迎大将军!”

赵奢身后,八百鬼骑列成方阵,整齐跪下,同声道:“恭迎大将军!”八百鬼骑声音如一,沉郁浑厚,轰轰隆隆,如怒海伏涛。

黑雾所过处,便似没了疆界,根本看不到正堂四壁。八百鬼骑列成宽大战阵,也分毫不觉拥挤。

纪若尘双目低垂,正容高坐,气息渐渐收敛,终至半点生机也无。此时却见另一个纪若尘从坐定不动的身体中缓缓站起,向正堂中央的阴间之门行去。这个纪若尘身形眉眼略显模糊,并非实体,而是他全部神识凝聚而成的沅神魂身。如以人间修道方法而论,沅神离体另成法身,那须是上清太仙境以后才能有的境界。而沅神法身能够自如行走,则道行需要更上层楼方可。如进了玉清境,修炼的便是沅神的种种神通运用了。

不过纪若尘自苍野降生时便以魂体存世,破开六界壁障来到人间时也只是无形无体的魂体,直到后来才攫取天地灵气凝聚成了肉身。因此沅神肉身分离,于纪若尘而言实就是一种本能,想要离体便可离体。纪若尘修行之途从未在任何道典法诀中有所记述,他只知大道若恒,修行越快,便越是危险。然而是何种凶险,又来自何处,纪若尘无从知道,也无人能够指点。诚如济天下所言,跃万丈高崖而下、却能不死的,古往今来,也不知是否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两个。

人间界与苍野虽然迥异,但有一点倒是相同的,即是魂身威力法能皆是有限,远远不及肉身。当然,若能修炼到白日飞升的至境,沅神便会多出许多大威力的神通,又非肉身所能比。不过无论苍野还是人间,纪若尘皆距离这无上境界相去甚远。若单论道心,或许已只是相差一线,但这一线的区别,便是神仙凡人。

纪若尘道心虽破,但浩浩之气初成,举手投足,皆堂堂皇皇,大气凛凛。虽只是无形无质的魂身,然而那君临天下之意,却是再清晰不过。且他以文王山河鼎,载九幽溟焰所结玲珑心,作为已身金丹,却是与寻常修士金丹大不相同。虽然不如自己炼出的金丹灵动,但威力却远有过之,且可通行阴阳两界。

赵奢与八百鬼骑流水般在纪若尘面前分开,在他行过后,又在他身后合而列阵,踏着他的步伐,铿锵向黑雾中央的阴间之门行去。虽只是八百鬼骑,但追随在纪若尘身后,便似有了万千大军的气势。

将将步入阴间之门时,弥漫的雾气中忽然洒下千万点灿灿星芒。万千星芒聚在一外,汇成个高冠古服、容貌儒雅的星君,拦在了纪若尘面前。

纪若尘负手而立,望着这拦住自己去路的星君,淡道:“不愧是廉贞。”

被纪若尘一语道破来意,廉贞星君也不禁怔住。不过他旋即拜倒在地,道:“主公如此说,便是接纳廉贞了,先受廉贞一拜!”

这廉贞反应如此快捷干脆,倒真不愧了七杀给它的识时务之平。

纪若尘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你能知道这时候过来,还算不错。”

廉贞应声而起,微笑道:“这是最后的投效时机,我岂会不知?锦上添花哪如雪中送炭。若是主人办完了手上的几件大事,怎还有用得着廉贞的地方?我此时来,还能为主人尽一二绵薄之力,日后主人大业得成,论功行赏时,当然也不会薄待于我。至少当可原宥廉贞当年的小小冒犯。”

廉贞风度谈吐绝佳,即便此刻是来投效,神态语言不亢不卑,令人十分舒服。再感应它身上澎湃星力,实与七杀相去无已。如此识时务,有法力的干将,即使是此刻的纪若尘也颇为赞赏,于是点头道:“随我来吧。”

廉贞谢过,又化身为万千星芒,融入纪若尘魂体,自行在文王山河鼎上占了最后空出来的一面。

廉贞星君既然识时务到自行投效,日后在纪若尘落难时,也难保不会识时务地做出些什么来。对于这一点,纪若尘倒是不怎么担心。为上之道,便是或以威、或以利,收伏得住手下人。如果有朝一日纪若尘无德无力,再也慑服不住手下,那么反乱的绝不止廉贞一个。真到那个时候,也不在乎多了廉贞一个。

收得廉贞后,纪若尘再不停留,率领八百鬼骑,直入阴间之门。

纪若尘携八百鬼骑离去后,正堂中自然雾开烟收,布满阳光。金黄色的束束阳光落下,映亮正堂的每个角落。可不知为何,这本该肃杀庄严的正堂,却在这生机勃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萧瑟、落寞。

暖洋洋的阳光忽然暗淡,又重新亮起。明暗之间,正堂中已多了苏姀与张殷殷。张殷殷看看椅上端坐不动、却已生气全无的纪若尘,又看看纪若尘离去之处,道:“师父,他这一去,还回得来吗?”

苏姀笑笑,道:“区区一个鬼车,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虽然带不走修罗,毕竟还是带走了炼妖鼎,那鼎中永燃不息的冰炎连我都不知道是何来历,不过可以断定是阴间那些魔物的克星。但是加上一个梼杌……”

张殷殷熟知苏姀说话习惯,轻叹道:“原来只有六成把握,他也要去……我不明白,断了那些人的生死路,就是那么重要吗?”

苏姀柔声道:“男人嘛,都是心比天高的。他们一定要做那些自以为不得不去做的事,便往往会将真正重要的人扔在一边。总是得许多年后,他们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什么。所以说啊,男人都是长不大的。我们大多时候,便是让他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等着他们长大。”

“这么说,他是还没有长大吗?”张殷殷向端坐的纪若尘肉身望去,幽幽叹息,忽然提高声单,向正堂大门处道:“他这一去,只有六成把握回来呢!你为何不与他见一面?”

正堂本是空无一物的大门处,温柔如水的青衣徐徐浮现。她盈盈步入正堂,直行到端坐的纪若尘肉身前,深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一声叹息。青衣转过身时,仍是那恬淡宁定的微笑,道:“这个人,并不是他呀,至少并不完全是。我心中的那个人,大半还睡在无尽海旁那座孤峰上呢。”

张殷殷心跳忽然快了少许,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她不得不运起天狐镇心诀,方能镇定地道:“可是他至少有一半是啊!你……”

青衣摇了摇头,道:“既使有一分不是,也不是一个人。”

此时便是天狐镇心诀也无法令张殷殷平静下来,声音已有些颤抖,道:“那么,他若完全变回以前了呢?”

青衣浅浅一笑,道:“这怎么可能?我心中之人,便是孤峰上你曾经见过的那个纪若尘,那个总是怀疑我在用苦肉计,却还是不停地救我的纪若尘。我来到这里,只是替他了结几个前生之愿。待此间事了,我便会回到那座孤峰上,陪他听风沐雨,观月赏星。”

张殷殷一时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心情起伏澎湃之下,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嘤的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姀轻叹一声,将她软倒的身子抱住,身形闪动间已穿堂过室,将张殷殷送回卧房。

苏姀师徒走后,青衣又深深地向端坐不动的纪若尘望了一眼,竟然笑了,只是唇边眉间,全是寂寞。

然后她转身,迎着如雨瀑般落下的束束阳光,出了正堂。

风吹过,拂乱了她几缕青丝,又悄然而去,却不曾,载走几丝愁绪,吹薄半分相思。

潼关外,群山间,青衣茫然独行,苏姀已自后赶来,与她并肩走着。转头看了看青衣那完美无瑕的侧面,苏姀忽然道:“他从阴府苍野回来后,应该会变得更加完整。你为何不留下来等他呢?殷殷并非想独占,她怕的只是你会容不下她。”

青衣依然是那淡淡寂寞的微笑,道:“哪一个女子的心中,会真正愿意与人分享自己所爱呢?殷殷甘愿为他斩尽轮回,我又何妨成全了她这一世。他若再次归来,便会是以前的他了吗?wωw奇Qisuu書com网在这天下大势吃紧之时,他却要去苍野,说是去断那些人的生死路,其实……我想,他是不想去青墟吧!”

苏姀怔了怔,思索良久,方有些落寞地道:“或许如此吧。我枉活千年,却始终不明白这些男人都在想些什么,还不如你呀。”

“叔叔可不是男人。”青衣微笑得有些坏。

苏姀怔住,面色竟然微微泛红,啐道:“胡说八道!他不是男人是什么?”

“叔叔又不是人。”青衣笑得更加坏了。

苏姀这才发觉上了她的当,不小心被套出了心事,不觉大窘,一时间千百年凝练定力都飞到了九天云外,满面通红,一双将天狐不灭法修至极处的纤手抓向青衣。

青衣瞬间现了蛇身,险之又险避过苏姀含羞薄怒的一抓,如青电穿天,破穹而去,只留下个红晕不退的苏姀,空自恨得顿足。

于是满山阴翳,便消散了那么短短刹那。

章十六 生死路 二

茫茫苍野,一如既往的荒凉、孤寂。灰黑色大地上满是浮尘粗砂,不同程度灰与黑便构成了这片广袤大地的基色。苍野上龟裂处处,大的裂隙足有数百里长,几十里宽,下方则是茫茫一片的黑暗,深不见底。而那些或大或小,或宽或窄的裂缝中时不时会升腾起大片黑雾,一出地方便开始向四方扩展,逐渐弥散在苍野上,使这片本就幽暗的世界更加的昏暗了几分。

苍野上方忽然涌出大片浓黑雾气,八百鬼骑簇拥着纪若尘破雾而出,重归苍野。

重新踏足苍野之上,纪若尘只觉一切是如此熟悉,仿如昨日。这苍黑大地,纵横沟壑,充斥阴气的罡风,乃至远处矗立着的大营,破败得一如他初次攻下此地,自任大将军之时。

苍野之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阴兵鬼卒躯体,许许多多仍保持着死斗至最后一刻的姿势。单是从这遍野的尸身上,即可想见当日连场大战的惨烈。再过数日,它们残缺不全的身躯便会在苍野永无休止的罡风中化作灰土,尘归尘,土归土,重新与苍野融为一体。

赵奢跟在纪若尘身后,看到遍野灭了魂识的阴卒,胸中冥炎不觉跳跃得稍稍急了一点。

纪若尘立刻有所察觉,淡淡道:“你现今足已可接我大将军之位,但如这样便动了本心,今后如何在魔神中占据一席之地?”

赵奢一凛,压伏了胸内起伏不定的溟炎。

纪若尘深深吸了一口苍野中饱含死气的罡风,眯起双眼,向远方那虽然破败,却依然矗立不倒的大营望去。只见大营上方,军旗依旧高高飘扬,旗上那个龙飞凤舞、狂放不羁的纪字,记载了曾经怎样肆无忌惮的岁月!

纪若尘只觉胸中深深埋藏着的烈火又一次熊熊燃起,便举步向大营行去。八百鬼骑跟在身后,依着他的步伐,整齐划一地前进。

纪若尘行进前,左手随意向侧方一点,五名相互缠战而死的阴卒全身剧震,缓缓张开了双眼,深深的瞳孔中,隐约可见幽幽蓝火。它们本是生死相搏的敌人,此番复甦后却不再相斗,而是拾起前生兵器,默默地跟在八百鬼骑身后前行,行动之严整,不下八百鬼骑。

纪若尘步伐不疾不徐,恍若落地生根,行得扎实无比,双手随意挥洒,所指处阴卒复起,鬼将重生。不出数里,纪若尘身后已多了一只浩汤大军。

然而他双眸中,只有那面飘扬不落的军旗,再也没有其它!

苍野路途茫茫,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远近皆依人心。纪若尘在自己留在大营中央的太师椅中坐下时,鬼兵阴卒大军以大营为中心结成圆阵,一眼望去,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数目何止十万?

回想当初,赵奢以区区万名阴卒,凭藉着这座并不如何坚固的大营,竟力抗十倍之敌而不倒,论智论勇,皆是罕见。

纪若尘端坐不动,闭目将息。十万阴兵皆默然肃立,纹丝不动。大营周围万籁俱寂,一时只闻战旗猎猎作响。

片刻,纪若尘双目徐开,双瞳中星光灿然,有若深藏了无尽星河。仿佛要与他瞳中星辉相映,整座大营忽然亮了许多,处处均被镀上了银芒星辉,空中更有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星屑,纷纷洒洒落而下。在场鬼兵阴卒何尝见过这等情景,均仰首望向天空,茫然不知所以。一张张或狰狞、或木然的面孔皆被星辉映得忽明忽暗,块块光斑游走不定。甚至有阴兵伸手试图去捉下一两点星辉来,然而星辉却穿掌而过,哪里能够实实在在地触到?

一时间,似乎星河决堤,将亿万星辰尽数倾泻而下。

纪若尘右手伸出,掌心向上,虚虚一握,空中飞舞的亿万星辰立如见了火光的飞蛾,争先恐后地飞来,汇聚在纪若尘掌心上成团融入。星辉看似无形无质,然而随着进入的光芒渐多,纪若尘身躯慢慢膨胀起来。待最后一颗星辰也被他吸入,纪若尘竟然化成端坐时也足有十丈高的巨人。玄妙的是,座下太师椅居然也随之变成恰合他身体的大小。

纪若尘长身而起,随手握住旗杆,向上一提,旗杆即连根而起,变成他掌中一根巨矛。

纪若尘平举旗矛,自左至右缓缓划过半场阴兵,旗上那个纪字狂舞飞扬,说不出的张狂嚣逸。随着他的动作,神识如潮向四面八方涌出,直覆盖了百里方圆,方才嘎然而止。神识所及范围内每名阴卒,都被悄然植入一点星屑。星屑入体,向来无知无识的阴兵鬼卒忽然胸中升腾起熊熊烈焰,只觉心潮澎湃,但想跃起杀敌!阴卒们此刻并不知道,他们胸中这股烈焰,名为战意!

纪若尘双目扫过苍野上肃然立着的十万鬼卒,道:“我今日赐你等神通,令你等知晓自己存在之义。从今以后,此旗所指,便是你等兵戈所向!苍野之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大旗飞卷,噼啪声中,直指鬼车巢穴。于是一队队阴兵在校尉将军的驱策下,依序向战旗所指处开拔。

鬼兵阴卒,无论排行几等几名,皆浑浑噩噩,只知依命行事,并无自己主张。极个别能够有自己意识的阴兵鬼卒,若能活过数场大战,吸收得数十名敌手的阴气,便有望成为校尉将军。而如统领一营鬼卒的大将军,若非纪若尘这等灵智尽开、凶厉无双之人,至少也须懂得运筹帷幄,方可在苍野中生存。赵奢前世即是名将,进入阴间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居然留得独立的意识和前生军战记忆。虽然他本身战力即使是与前任大将军相比也嫌弱了,更无法同纪若尘相提并论,但统兵征战,却非寻常鬼族魔物可比。即使是鬼车、梼杌这样的魔神,也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两大魔神调集手下近十万鬼兵,群起而攻,居然没能攻下纪若尘留在苍野的大营。在纪若尘重归苍野后,它们战死于此的阴兵反而尽数成了纪若尘的部下。

鬼车梼杌成为魔神已不知几千几万年,甚至比焢还要久远得多。它们统率鬼卒阴兵本来远不止十万之数。然而苍野阴气有限,魔神更多时候是将鬼将阴兵视作进补之物,所以麾下兵卒绝不可能多到哪里去。鬼车部下屡屡在赵奢手下吃了大亏,非但攻不下大营,反而凭空送了许多阴气,令赵奢所率阴兵实力屡屡提升。痛定思痛,鬼车便停止进食阴卒,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又联络了梼杌,这才凑出十万阴兵,险些攻破了纪若尘大营。

苍野广袤无边,上有魔神无数,皆依实力,各据一方。实力强的占的地盘就大些,实力弱的占地就小些,实与人间啸据山林的猛兽无异。纪若尘以一介幽魂起步,至扫灭魔焢、纵横苍野,耗时不过十载。他对敌手段之狠、位阶提升之速,皆令周边魔神深为戒惧。好在他占据了焢的地盘后,便打破六界壁障,不知道去了哪里,还带走了两名得力手下。

焢原本所据之地,周围有六名魔神。在纪若尘离去之初,远近魔神得了消息,震惊于他的通天手段之余,一面暗自庆幸,一面纷纷猜测他去了哪里。有猜去人间界的,有猜他位阶提升,从而下了黄泉的,甚至还有猜他入了地府内城,上天登仙去的。众魔神各有心思,当然都不会与旁人说。

见纪若尘走后日久,周边六魔神中最为强大的鬼车终于活动了心思,垂涎起这片广大领地上丰饶的阴气来。为防止其余魔神插手,鬼车便找上了梼杌,准备联手瓜分纪若尘的领地。

茫茫苍野,千万年来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说魔神只能与魔神相斗,不能直接越界向阴兵出手。又比如说两名魔神相斗时,其它魔神不得插手。这些规矩,有些是千万年来众魔神间自发形成的,还有些是冥凤成为酆都南方之主后定下的。阴兵鬼将,甚至于赵奢这样的大将军,在魔神眼中皆是进补之物。如若魔神可越界向他们出手,只怕一口便吸干万名阴卒,那样的话,其它魔神抢夺这片失了阴气的地方还有何意义?这些魔神皆有万年以上的长生,细水长流的道理,已是本能。因此,鬼车和梼杌虽然联手纠集了十万部众,却也在赵奢手下吃了大亏,盖因魔神本身必须遵守规则,不得直接出战,否则便是十个百个赵奢也抵挡不住。

纪若尘化身十丈魔神,点罢十万阴兵,便率领大军向鬼车领地进发。他赐给十万阴兵星力,实际上等如是为它们开启了灵识。本来纪若尘如此做自有深意。以星力为引,便可将阴兵与自己联成一体,借三清真诀中的转元阵法之助,在与鬼车相斗时,他举手投足,皆可融汇十万阴兵之力,威力至少可增大一半。这转元阵,纪若尘倒是用得极熟,早在与焢相斗时,便曾用过。今日大战鬼车,还需防着梼杌,十万阴兵并不算多。

在吞噬魔焢之后,纪若尘便对荒野的形势略知一二。但他当时便将这些规矩都扔在了脑后,此刻更不会放在心上。别说他不知集阴兵之力斗魔神是坏了冥凤的规矩,就算知道了也根本不去理会。

然而纪若尘并未想到,他为阴兵开启灵识,等若是在苍野留下了十万有了自我意识的鬼将。十万有了意识的将军会做出些什么来,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

鬼车居所,是一座方圆十里,高数千丈的突兀绝峰。在万里苍野中,这座绝峰显得极为显目。绝峰几乎笔直向上,山势如刀削,下段深灰,顶端则是漆黑如墨。峰顶无数百丈尖利石筝向四面伸展开来,远远看去,但似一根巨大无比的狼牙棒。绝峰之顶,便是鬼车的居处。

遥遥望去,绝峰周围冷冷清清,荒凉无比。除了峰腰偶尔可见绕峰而飞的魔物外,活动的便是有地隙中时时喷出的阴雾死气了。绝峰周围本不该如此冷清,但是鬼车下属大多在纪若尘的营外战死,才会使得堂堂魔神几乎无魔可唤,无兵可使。

距离绝峰十里,纪若尘手一抬,将战旗在身边地上插下,数以千计的鬼卒发一声喝,将肩上扛着的纪若尘连着太师椅一并放下。纪若尘安然坐定时,十万阴卒已各按位置列好阵势。赐与十万阴卒星屑虽将纪若尘这些日子来积聚的九天星力消耗一空,但好处也很明显,这些阴卒皆可按纪若尘心意而动,如臂使指,比什么传令兵丁、旗号、金鼓都要管用的多。

十里不远不近,纪若尘安坐不动,略一抬头便可看到绝峰,毫无仰望感觉。

纪若尘不发号令,十万阴兵便肃立不动,然那肃杀气势,却是直冲天际,激得鬼车也渐渐沉不住气。

天地之间,忽听到一阵巨大之极、似狮似虎、如鹰若象的咆哮,直震得绝峰上石笋微微断裂,如雨落下,将盘绕绝峰飞旋的异型巨鸟也刺下来不少。随后绝峰之顶浮起一片巨大的黑影,在响彻云宵的咆哮声中,自绝峰飞下,倏忽间已到了纪若尘大军头顶。

众阴卒这才看清,空中飞着的是一头极为诡异的巨鸟,双翼展开几达千丈,身躯如蟒,上面覆盖着片片藏青色巨鳞,身下生有四爪,爪尖闪着森森乌光,怕是有丈许长。巨鸟生有九头,九头各不相同,或类狮,或似虎,或若鹰,或如龟,更有痴男怨女、林魈精魅,居中则是一颗怒目贲张的麒麟首。

这只九首异鸟,便是魔神鬼车的本来面目。

鬼车双翼拍动,登时掀起阵阵狂风,将数以百计的阴卒卷到天上。高空中,鬼车飞旋而来,双翼振动间带动气流,早在空中暗布无数湍流涡刃,阴卒一到天上,登时如被千刀斩过,身躯碎成千百碎块,哗哗洒下。纵是纪若尘再有神通,也无力回天。

“纪若尘!你越界而来,冒犯于我,是何道理?”鬼车厉声叫着。它每叫一声,必是九首同时发声,虎啸鹰鸣,交相应和,汇聚成洪涛般的音流,听在耳中说不出的难受。

若是换了去人间之前的纪若尘,听到鬼车如此发问,此刻必杀气勃发,挺矛上天,与它决一死战。然而重归苍野的纪若尘却端坐不动,毫不动气,既不与鬼车对骂,也不解释来意,只淡定道:“鬼车,你现在落地臣伏,发誓效忠,便可免一死。”

十万阴兵并不足惧,纪若尘含而不发的气势却令鬼车暗生惧意。它虽自傲,自问却也做不到破开六界壁障、跨空而去后,还能安然返回。只不过纪若尘大军杀到了家门口,它虽有心退让,但也不得不展示一下威风,免得纪若尘趁火打劫,提出太过苛刻的条件来。可谁成想这纪若尘居然全不顾忌苍野规矩,开口便不留余地。鬼车好歹也是活了数万年的魔神,怎可屈就其它魔神之下?冥凤乃是黄泉之魔,方可雄踞南方,压服众多魔神。这纪若尘虽然高深莫测,可怎能与冥凤相比?

鬼车凶性顿起,狮首咆哮道:“纪若尘!休要猖狂……”

鬼车话未说完,纪若尘随手向赵奢一点,赵奢身躯登时膨胀起来,转眼间便长至二丈高下,将身上黑铁厚甲生生撑裂!

赵奢身躯长大之势终于缓了缓,他只觉得体内充斥着完全无法承担的大力,当下分毫不敢停留,一声长啸,扬手间凌空抓出一根淡银色星辉短矛,向鬼车狮首狠狠掷去!矛去如电,与其凌厉去势不符的是悄无声息,只在灰暗空中留下一道灿烂星辉轨迹。

星矛一出,瞬间已至鬼车眼前!它又惊又怒,一个翻身,狮首堪堪避过星矛。但星矛还是擦过脖颈,撕下数片丈许长的铁羽来。

纪若尘从容道:“我再说最后一次,落地臣伏,可免一死。”

鬼车九首一齐咆哮:“吾也是魔神,纪若尘!你休要过分。”

纪若尘长身而起,仰望鬼车,淡道:“连我手下也能伤你,居然还不肯降,这便是你自寻死路了。”

他拔起战旗,随手一抖,战旗旗面展得笔直,鬼车看得分明,旗面上那个不羁的纪字,竟是幽幽蓝焰凝成!

鬼车猛然一惊,隐约想起什么,心中刚暗叫一声不好,展翼欲飞时,纪若尘已如登天梯,步空踏虚,一步百丈,向鬼车行去。

战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那幽蓝的纪字,在鬼车九头合共二十三只眼睛中,如此狰狞。

鬼车九首齐动,或喷冰霜,或吐火炎,怨女啼哭,痴男咆哮,更有阴风如刃、暗电若潮,林林总总的吐息威能,混杂交织,黑压压的一大片,足足覆盖了百丈方圆,如海啸山崩般披头盖脸地向纪若尘砸来。

纪若尘身体再升百丈,已迎上了鬼车九首吐息,此时大地上十万阴卒忽然同时双手向天高举,眉心中各发一道细细黑线,汇聚成墨色洪流,轰击在纪若尘身上!纪若尘得十万阴卒之力,身体立时再长大一倍,战旗即刺向鬼车吐息的中心处!

战旗一出,旗杆尖锋处即生出点点星辉,星辉被十万阴卒激发,骤成十里淡蓝星幕,将鬼车吐自息全部拦下。

纪若尘略略凝定,然后吐气开声,手臂一振,十万阴卒之力顿时如山洪崩发,涛涛而出。战旗前的淡蓝星幕随即大放光华,裹着鬼车九首吐息倒卷而回,披头盖脸地砸回它身上!刹那之间,鬼车被烧灼得羽毛焦起、皮肉绽裂,再被阴风犁地三尺般地刮过后,更是肉羽纷飞、惨不忍睹,甚至怨女的双眼都被阴砂灼瞎!

鬼车每颗头颅的吐息皆各有独到之处,狠辣、浑厚、阴险。千万年来,它的吐息只用来对付敌对魔神,次次都是喷得对手狼狈不堪,甚至有一次吐息便可重创对手。但这回鬼车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已身吐息的厉害。

鬼车痛苦不堪,更是惊怒交加,双翼一展,立刻直冲上天,一边叫道:“纪若尘!你借阴卒之力伤我,就不怕冥凤大人震怒?”

十万阴卒之力尽出,重创鬼车之余,纪若尘也觉体内阵阵空乏。但在这关键时候,他怎会让鬼车逃了?

十万阴卒之力已尽,四星君引下的九天星力也尽付东流,然山河鼎忽然飞旋起来,鼎口蓝光大盛,九幽溟炎冰力透鼎而出,火焰却倏然尽数缩回玲珑丝球之内。溟炎尽缩后,引动玲珑丝球也不住坍缩,忽听啪的一声轻响,玲珑丝球再承受不住如此坍缩凝汇之力,竟而裂开!

刹那,有无为塔、道德剑、不争莲显现于前。纪若尘无瑕思索,神念动处,已点了不争莲。于是那玲珑球开,湛湛晶丝织就无数莲瓣,冥莲开处,暗香隐隐,阴火腾腾,有天魔作舞,有星魅轻吟。

纪若尘于是知道,自己道心再进一步,只是想到无心之下竟选了不争莲,细细体味,惟有叹息。

纪若尘徐步向前,每个落足处皆会生出一朵冥莲,如是步步生莲,一一蹴千丈,只几步已追上狂飞的鬼车,战旗当空挥过,狠狠横抽在鬼车腰身上!

鬼车九首齐齐惨号,蟒身几乎被战旗抽断!它如何当得这裂地断岳的大力?瞬间已倒飞百里,轰然撞在自己所居的绝峰,无数尖锐石笋立刻破体而入,将它庞大身躯挂在了绝峰上。鬼车知是生死一线,不顾剧痛,狠命扭动身躯,百余枝刺进身体的石笋纷纷断裂,重获自由。可是破损不堪的两翼,一时支撑不住庞大身躯重负,哪里飞得起来?

鬼车还未得喘息之机,纪若尘已凌空虚立在绝峰之前,战旗横扫,先在绝峰峰底狠击一记,然后身形动处,已踩上鬼车胸膛!

苍野阵阵颤抖之中,绝峰缓缓倾倒。

纪若尘立在鬼车胸上,其势稳如泰山。他虽身长二十丈,但站在千丈长的鬼车身上,仍如一只小虫。可就是这么一只小虫,鬼车却只觉如同数十座绝峰一起压在胸上,休说挣扎,单是勉力支撑不被压碎胸骨已耗尽它平生阴气。

纪若尘掌中战旗旋转一周,重重插下,穿过鬼车中央的麒麟首,将这尊苍野魔神钉死在自己巢穴上。

纪若尘转身,向苍野上十万静立鬼卒行去。在他身后,乱石穿空、烟尘起处,可见绝峰缓缓侧倒,战旗则随之笔直竖起。大旗卷扬展开,在罡风中猎猎飞舞。

赵奢只觉胸中溟炎涌动,于是铿锵跪下。十万冥卒随之单膝落地,恭迎大将军归阵。

纪若尘深吸一口气,忽向南方望去,目光似是穿越千里迷雾,看到了什么。只望了一眼,他便摇了摇头,忽然意兴阑珊,向赵奢吩咐了一句:“我说的那几个人,若是见到了,便当截下,不可使他们进入酆都。”然后便径向前行去。

阴兵如流水般在纪若尘面前分开,前方黑雾升起,雾中隐现人间。

纪若尘身形完全在黑雾中消失,赵奢方敢起身。纪若尘临去时的背影,依旧在他心中盘绕。赵奢忽然疑惑,刚刚击杀魔神鬼车的大将军,为何不见半点欢欣反而如此落寞?

他再回头看看,但见倾倒的绝峰上,那面战旗正自迎风飞扬。这杆插在鬼车头颅中,立于魔神巢穴上的战旗,无异是对苍野所有魔神的警告。或者说,挑战。

苍野极深处,在纪若尘曾经望去的地方,缓缓亮起一道长有百丈的淡黄色光华。在这光华照耀下,身长千丈、人面虎身的魔神梼杌正如温驯的猫般伏在地上,祷告诉说,罗列着纪若尘的种种罪过。

梼杌刚说得几句,忽然全身一颤,身上钢钎般的鬃毛尽数立起。它骇然发现,那淡黄光华已然有了许多不耐。梼杌哪敢再罗嗦,伏低头,耸起后身,悄悄退走。

淡黄光华转动,光华内映出纪若尘落寞萧瑟的身影,正行向人间界。淡黄光华闪动一下,那落寞身影中便又浮现一朵玲珑晶莲,万千莲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却又层次分明,似暗合玄理。

淡黄光华闪动数下,似在思索什么,骤然亮若烈阳,不可直视,然后就变得懒洋洋的,逐渐暗淡下去。

纪若尘并不知道,这一片淡黄光华,便是酆都南方之主冥凤之眼。

章十七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一

清晨,潼关正堂寂寥无人,忽然蒙蒙云烟不知从何处而起,极快地氤氲弥漫开来,淹没了纪若尘的躯体。即使在迷蒙烟雾中仍可清晰地看到两道白气从他鼻中喷出,纪若尘徐徐张开双眼,元神归位。

此时此刻,红日方跃出地平线,万道光芒瞬间把厅堂上的烟雾扫得干干净净。一线天光直直投射在纪若尘脸上,他没有避开,双目直视冬日朝阳,体会着万物复苏的脉动,轻叹一声。

纪若尘敲了敲扶手,潼关诸将已有感应,纷纷起身披甲,飞奔而来。不到一杯热茶的功夫,正堂中诸将云集,静候主将发话。他长身而起,两名亲兵立即抬来书案。书案上摊开一张极详细的地图,将潼关至西京的山川地貌尽数标出。

纪若尘手指用力地点在潼关上,以此为开端,缓缓向前移动,至西京而止,顿了一顿,再向西行,一路迤逦,直至剑阁,方始停下。他思量片刻,吩咐道:“传檄潼关以西各郡县,本将军三日后兵发西京,沿途县城,但有敢抵抗者,屠城!”

亲兵得令去了,纪若尘又向诸将问道:“我神游已久,这些日子里可有军情?”

一将出列,言道潼关附近有一股三千余人的军队,打着史思明的旗号四下游荡,征粮拉丁,焚村烧屋,气焰嚣张,甚至还想打劫纪若尘大军专用的粮库。守库百名兵丁与他们狠打一架,各自伤了几十个人,这股军队才不甘不愿地退去。

纪若尘略略皱眉,挥手间亲兵又取过一张潼关以东的地图,铺在案上,随后令那将军指出这股流军行经路线。将军伸手指了数地,纪若尘眉头锁得更加紧了,道:“这么说,这只流军这两天都是在河北道征粮征人?”

“正是!”将军道。

纪若尘稍一沉吟,便点了四名将军出列,在地图上划出行军路线,命他们各带千名妖卒,分进合击,三日之内,必须将这三千流军尽歼于河北道内,不许放一个人走脱。围歼之后,更要将三千史思明部众尽数枭首,将人头用竹筐装了,再给史思明送去。

当时便有老成持重的将军出列相劝,如此一来,等如是与史思明反目成仇,不说史思明位阶比此刻的纪若尘要高得多,对友军刀剑相向、赶尽杀绝甚至有可能招致安禄山的忌惮。虽然诸将皆愿随纪若尘出生入死,不过这明显只是史思明的试探而已,反应如此激烈,似乎不妥,毕竟天下大局未定,北方尚有郭子仪和李光弼在率军顽抗,还不是内斗的时候,除非纪若尘现在就想自己别树一帜。

当然,如若纪若尘真有此心,这些将军们是绝不会反对的。

听了众将军七嘴八舌地议论半天,纪若尘终抬起头,淡淡地道:“以后怎样暂且不论,但现如今河北道是我的地盘,潼关以东,黄河以北,皆是我的领民。没有我的同意,休说区区一个史思明,就是安禄山自己来了,也不容他随意行事。你们四个,可以出兵了。”

纪若尘已定之事,诸将便不再多言。四将领命出发后,纪若尘再向诸将看了看,道:“你们以为,这场战争还能持续多久吗?”

诸将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堂上将军虽众,大多是在转化妖卒表现出过人体质,从而被提升为将军。两月之前,堂上众将多半是个普通兵丁而已,哪里懂什么军略政图?少数几个将佐出身的,也未曾独立统领过大军,自然无法领会纪若尘话中意思。

纪若尘也不解释,吩咐众将自去准备进兵事宜,三日之后,出关西征,直取长安。

这边且不说纪若尘布置,单说十余日后,史思明面对着几大车的人头,气得面色铁青,钢牙咬碎!旁边诸将更是怒发冲冠,有要立刻兴兵平了纪若尘的,有要向安禄山上秉的,更多的将领是想借机兴兵,取了河北道这块丰饶之地。毕竟纪若尘不过区区数万军马,史思明一路征丁,此刻麾下已有大军二十万。史思明反复思量后,喟然暗叹,先命人将人头悄悄埋了,就此不再提起此事。他终是不敢与纪若尘决一死战。

堂中诸将离去后,纪若尘又遣一名亲兵去请济天下过来。

这边纪若尘元神回归后,在正堂上布署进军西京。守备府偏房里面,苏姀、张殷殷、云风、姬冰仙,以及一众道德宗弟子云集房中,正听济天下高谈阔论。

潼关守备府气势恢宏,这间偏房本就是用作非正式会客的用途,虽然不如正厅陈设堂皇,却也十分宽敞,容纳十余人有余。

此时,房内原有桌椅摆设均被推到墙边,正中央醒目地放着一张檀木桌案,长宽各丈余,比寻常人家的八仙桌足足大了一倍,案上一片青绿褐黄,仿佛摊了一桌子微雕盆景。

仔细看去,案上所放却非俗物,个中自成天地。只见青山碧水具体而微,山间云雾飘动,谷底溪涧徐流,如果运足目力,甚至还可看到山民伐木、渔夫垂钓,林间飞鸟偶惊,溪中游鱼出水。群峰中,一座秀峰顶上建着一片宫观,青瓦白墙,其气清而华,洋洋与青山碧水相和。这片案上天地于细微处现道心,气息与天地相互应和,不说普通工匠,便是在场许多修士也无此神通,也惟有苏姀的道行才堪堪够得上。

整片天地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秀峰宫观,运足目力还可得见宫观山门处牌坊上竟还有细若针尖的小字,上书:青墟宫。原来这案上天地,还原的乃是青城群山。

济天下手执一根象牙细筷,点在青墟宫上,正在指点江山,评判英雄。虽然周围俱是当今修道界中一时之选,甚至不乏绝顶人物,而济天下不过是个凡人,然而此时他口沫横飞、气势升腾,非但丝毫不示弱于云风、姬冰仙等人,甚而还隐隐地压了压苏姀。

“圣人有云,用兵当若雷霆,其意有二。一是当合兵一处,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敌制胜。二有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乃指用兵如电,破敌首脑,令敌不及自救。以圣人之言为鉴,你们前次攻打青墟,一来不知敌人虚实;二来不曾呼朋唤友,才寥寥三人即便成行;三来竟是一个一个地攻上山去,如此添油加醋式的攻击,焉能不败?!”

济天下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眼睛斜睨着苏姀,心意不言而喻。苏姀虽有数千年阅历,也不由得脸上泛起淡淡晕红,显得丽色无畴,看得济天下呆了一呆。她旋即想起了一,又幽幽叹了口气。

济天下所言不差,如果她当初不是那么托大,和一同上青墟,就算仍是打不过吟风,可是多半能够保得一的性命。只有两人去攻真仙,实是过于草率了,又是先后出手,这等如是平白送去给吟风各个击破的机会。

上一刻,济天下已讲过好几遍临战前需做万全准备的意义,早明里暗里将苏姀责备了个够。苏姀虽是一副乖乖受教的可爱模样,但济天下也是个聪明人,他从云风、姬冰仙等道德弟子在苏姀面前谨小慎微的态度揣测出这只天狐的威力一二,口若悬河之际又不忘察言观色,至此立时适可而止,话锋一转。

象牙细筷啪的一声,在青墟宫畔的飞来石上轻轻一击,济天下睥睨众人,概然发问:“诸位皆是修道有成之人,谁能告诉我,这个真仙究竟有多大神通,要多少人才能稳胜?”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根本回答不出。神仙之能,早超出人间修士所能揣测,以往道典中也从未有载明。苏姀虽然与吟风交过手,不过甫一动手便被收入镇妖塔中,受天雷炼体。虽然她后来凭藉天狐不灭体震碎了吟风的镇妖塔,但也就是暂时打了个平手。吟风还有何仙家法宝,还有何仙家法术,可还没完全试出来。云风、姬冰仙等人就更不知真仙究竟是为何物了。

济天下见众人都答不出,又轻轻敲了下飞来石,道:“这就是了!虽然你们不惧真仙,但其实并不知晓真仙究竟有何神通。知已知彼,方可百战百胜,现下只知已、不知彼,又非得打这一架,那么便当倾尽全力,不怕准备过多,哪怕事后证明高估了真仙神通,但狮子搏兔尚尽全力,我们一群凡夫俗子对上真仙,慎重些也不能说是错。”

济天下向云风一指,道:“现在便来看看我们手中都有些什么。云风道长,可否将道德宗能够用于青墟之战之人,以及诸般法宝都详述一遍?”

不止是云风,道德宗众弟子也丝毫没有觉得济天下无礼。云风略一思索,便将众真人的修为境界、擅长道法、精通符咒、特别法宝等林林总总一一道出,真人后便是擅长斗法的上清修士。他虽然言简意骇,但也讲了一柱香时分,才算讲完。

济天下铺纸挥毫,一一记下,然后伸笔再向苏姀一点,作凛然状,道:“这位苏姐姐,有何至爱亲朋可来助拳的没?”

苏姀早在心里想过,可是一思及天刑山,立刻就忆起那跪了黑压压一片、齐声高呼老祖宗的群妖,登时全身一颤,暗中出了身冷汗。听济天下问起,她先是抿着自己朱唇,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亮出纤纤十指,向济天下执笔的手握了过去,嫣然笑道:“姐姐向来无依无靠的,虽然长了十只尾巴,可也只能靠自己这双手,才能谋个温饱呀!”

看着苏姀一双如雪似玉的爪子送了过来,济天下吞口馋涎,飞快地收了自己的手,惟恐被她的指尖沾到了。济天下的确好色,但素来自诩有自知之明的他,万万不敢将自己的色心打到苏姀身上去。就算暗中却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色心,也不能真的长出颗色胆来。

于是济天下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如是写道:苏姀,尾十只,手一双。

扑嗤一声,张殷殷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云风、姬冰仙也不禁莞尔。苏姀双手则凝在半空,送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双会说话的眼便有些眯了起来,只是她要保全自己是只识得大局的天狐的光辉形象,才勉强忍下一耳光将济天下扇出潼关的冲动。

正当此时,偏房外脚步声响起,纪若尘亲兵飞奔而来,在门外报道:“大将军请济军师前往正堂商议军机要事!”

苏姀心情正是不好,立刻冷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军机要事?!真有要事,让那纪小子自己过来!你就这么去回吧!”

亲兵十分为难,可又知道苏姀身份特殊,只得飞奔回正堂,将苏姀的话原样送到。

亲兵话音刚落,纪若尘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眨眼间,他已立在偏房门口,推门而入,向案上具体而微的青城山望了一眼,便明白了众人正在筹划何事,微笑道:“正在筹划去青墟杀人放火吗?”

济天下立刻献宝般侃侃而谈聚已方全力、一举破敌的想法,又将手中白纸递给了纪若尘。纪若尘虽然一张脸终年都是冷冰冰的,可是一看宣纸,立时浮上不可遏制的微笑。几乎是笑出来的同时,纪若尘感觉到后颈处多了一点冰寒,似乎有一根冰针刺了上来,半边脸又有些火辣辣的,就如被生死大敌给盯住一般。

好在他也算是读过春秋的人,危机时刻即将笑容挪移到云天之外,换回木无表情的脸,向济天下道:“很好,就这样办。如今长安空虚,也无须太多帮手。接下来我先破西京,你们去道德宗搬援军,待万事齐备,便攻上青城!”

张殷殷忽然道了声“不要!”。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张殷殷身上,她轻咬下唇,叹道:“为什么一定要攻青墟呢?你从地府归来了,我也没有死。方才济先生也说了,其实谁也不知道谪仙究竟有何神通,我们攻上青墟,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谪仙反正在人间是呆不了多久的,何不任他回仙界去?若尘,将过去的恩怨放下吧,我们再去把青衣找回来。她虽然不肯来见你,可是我知道,她不可能放得下你。她只是……只是想成全了我们而已。若尘,不要去报仇了,好好的过完这一世,不好吗?”

张殷殷说到如此直白,不仅纪若尘没有料到,其他人也听得呆了。本朝虽然风气开化,然而修道之士,多还讲究个清心寡欲、含蓄冲和,如张殷殷这般直白大胆的女孩,实是万中无一。

然张殷殷性情刚烈果绝,纪若尘苍野纵横,又岂是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的人物?

当着众人的面,纪若尘轻轻拍拍张殷殷的脸蛋,微笑道:“事到如今,攻打青墟已是不得不行。且不说你在青墟上险些丢了性命,那吟风假天之名,擅动仙怒,影响了天下气运卦象,推动天下群修围攻道德宗,又有多少性命得记在他头上?他即是真仙,就应该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会令天下修道之士趋之若鹜,以求在他飞升回归仙界时,能够得到一点鸡犬之荫。既然对道德宗行事看不过眼,他如果亲自出手,哪怕是轰平了道德宗,也令人服气。何必役使天下群修冲锋陷阵,却成全了他自己的超然之姿?”

这番道理,张殷殷自然也懂,可是隐隐然,她心底油然而生一丝恐惧,令她想不顾一切地劝止纪若尘。

另有一件事,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然而纪若尘并未在众人之前说起,张殷殷也不愿提及。

这便是那柄即穿了他心,也割伤她手的仙剑斩缘。

就如曾经慷慨赴死却得生还,便会加意珍惜生命一样,她以血拭斩缘时无比决绝,从未想过今后百世轮回,然而青墟一战未死,又发觉纪若尘竟已莫名重归人间,她心头狂喜之余,便格外的想要与他好好过完这最后一世。哪怕没有移山填海的法威,哪怕没有任何人间的荣华富贵,哪怕没有子息后代,哪怕再不会有转世来生,便是与他,一生荆钗布裙,种两亩薄田,开一间客栈,瓜田李下,粗茶淡饭,坐看日落月升,直至垂垂老矣仍相互扶持。人生一世,若得如此,便是仙帝拿金仙大道来与她换,她又如何肯!

所以她不愿再上青墟,不愿纪若尘再冒奇险,哪怕明知如此会惹得他不高兴,她也想试着劝止。

纪若尘凝望张殷殷双眸,片刻之后方叹一口气,略运真元,左手横划而过,手过处洒下星星点点的淡银星辉,从潼关至长安之间数百里山峦河川便在众人眼前显现。纪若尘这手道法一显,云风、姬冰仙立刻动容,就连苏姀也是微露讶色。

“看看这万里河山,千万黎民,是何感觉?”纪若尘顿了一顿,方悠悠道来:“是不是众生皆苦、凡人如蚁?我自在黄泉苍野纵横十载,手中湮灭鬼众魔物何止百万?就连酆都城也被我砸过城门!这十载之中,我何尝将任何鬼众魔物放在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到如今,即便是鬼车、梼杌之流,要灭便也随手灭了,根本不会萦怀。殷殷,你现在明白了吗?”

张殷殷隐约有些明白。

纪若尘也不待她回答,向屋中众人望了一眼,道:“人间众生,无论是修者还是凡人,在真仙眼中,便如鬼物在我眼中,皆如蝼蚁!于吟风而言,命天下群修围攻道德宗,以及后来发生的许多事,不过是命一群蝼蚁去攻打另一群蝼蚁而已,何必放在心上?我等一群蝼蚁,又何需他亲自动手,若是因此误了飞升,那便什么都抵不过了。他如是想,如是做,并没有错。只可惜,匹夫一怒,尚且血溅十步!我等蝼蚁,就偏看他这高高在上的真仙不顺眼,要不自量力,去触一触他的仙怒!”

张殷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他。她已听得明白,纪若尘选择攻上青墟,已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恩怨,他已将她的,道德宗的,青衣的,以及他知道或不知道的恩怨、因果,都担了起来。难道便如苏姀所说,这就是男人吗?

她那曾经的,短暂的,内中有着薄田茅屋的梦想,便随着那轻轻一叹,悄然湮灭。这简单的梦,悄然而生,无声而去,便只是一个梦而已。

身为真仙,吟风或许并无做错。于道德宗诸真人来说,他们另有隐情,似也未做错。而纪若尘前生今世,纠纠缠缠,无论是忍是狂,好似也未错。或许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纪若尘又向济天下道:“青墟一事,烦劳先生了。”

济天下道了声“自当尽力”后,看着纪若尘离去的背景,再向张殷殷望了一眼,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都是劳尘之侣,又怎知解脱之门?罢了,罢了,便将我这把老骨头都搭上吧!想我本是游戏人生的一条神龙,活得如何洒脱?怎地就摊上了这许多事?”

看着济天下在那里不知是自怜自伤,还是自吹自擂,众人中虽然不乏苏姀、云风、姬冰仙这等人物,却不知怎的,无人觉得好笑。

三日后,潼关西门大开,纪若尘亲统五万大军,直取西京。

章十七 上穷碧落下黄泉 二

三日前传至潼关以西各郡县的檄令显现出无比威力,潼关至长安百余里地方,百姓早已逃得一空。各县大小官员也都匆匆收拾细软,携妻带子,挂印悬袍,弃官而去。就是有一二热血的官儿,决心以一条性命报效朝庭,猛然间发觉手下兵丁衙役早逃了个精光,于是除了喟然长叹,又能奈何?

在纪若尘五万大军出关的前一夜,长安城西门悄然而开,一个车队在数千御林军的护送下,悄悄出了长安,一路向西川奔去。居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车窗上的帘帷掀起,露出一张清隽白净的面孔来。他望着在夜幕下渐渐隐去的巍巍长安,不禁长叹一声,怅怅然,几要落下泪来。

看那面容,依稀与本朝天子,明皇隆基有九分相似。

纪若尘这次行军不疾不徐,全无当日率妖卒一天奔袭百里之如风如火势头,每日只前进四十里,便扎营休息。他扎营之处,皆是四面空旷、易攻难守之所,不避树林,不封大道,白日旌旗如林,晚间营火如昼。如此大张旗鼓,一路西进。

纪若尘挥军直取西京的消息传出,早恼了北疆正挥军直进、径奔范阳的郭子仪。郭子仪本来用兵稳妥,听闻此报即刻派出五千精锐,轻骑疾进,杀入河北道,要抄了纪若尘老巢,以行围魏救赵之计。哪知这月余功夫,济天下早在河北道布下数千妖卒,且亲自上阵指挥。两军周旋二日,方始大战,五千对五千,在河北道内大杀一场,结果郭子仪大败,五千精锐几乎全军尽墨,郭子仪只率数十亲兵杀出重围,好不容易才留下了一条性命。

经此一役,郭子仪便不敢轻进河北道,命诸军皆在原地驻停。他遍思对策后,便遣使西去,许下重利,要向西域诸胡借兵。在郭子仪看来,只有借胡骑之利,配合自己的谋军布阵,方可克制得住纪若尘如鬼如魅的妖卒。

纪若尘五万大军刚出潼关,西玄山上,紫阳真人便得了消息。他凝思片刻,命那报讯的弟子退下,自归书房,自书架上取下三只紫檀木匣,放在书案上,郑而重之的一一打开。

三只木匣内各放着一卷雪白宣纸,一枝狼豪小楷,及一方玉印。紫阳真人取出匣中宣纸,一一摊开,略略沉吟后,用小楷笔蘸饱了墨,在其中两张宣纸上刷刷刷各书就数行字,然后盖上玉印,便将两张纸分别投回原本盛放的紫檀木匣内。纸柬入匣刹那,木匣中便猛然窜起尺许高、明晃晃的真火,真火熄灭后,木匣中空空如也,不见半点灰尘。

而在夜出长安的车队中,有两人正取出袖中白巾拭汗。即是逃难,车队便行得甚急,虽然车厢装饰普通甚不起眼,但是驾车的马却是千里挑一的良驹,没行多少时候,已离开长安十里。尽管尚是冬夜,寒风凛冽,快步奔行的仆役、禁军士卒也都走得满头是汗。这两人虽然颇有身份,各自得了一匹驽马骑乘,可也是额头汗下,混着满面灰尘,看上去十分狼狈,因此擦擦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白巾在面前晃过,上面忽然浮起数行龙飞凤舞的小字。两人看得明白后,小字便即隐去,这方白巾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一方布巾,沾满了汗水灰尘,又收于袖中。这两人其实相距不远,旁的人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他们互相之间却是看到了对方的动作。于是两人略有诧异而又意味深长地互望一眼,即各自转过头去,全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已过中夜,紫阳真人对着那第三张宣纸,狼豪小楷几次提起,又再放下。沉吟之间,足是两个时辰过去,才缓缓落笔。这张宣纸上才书了寥寥十余字,字字都仿佛重于千钧。紫阳真人似仍不放心,又反复颂读,细细思索,如是再过半个时辰,方才收笔落印,玉印在宣纸上留下一个鲜红印鉴后,便化青烟而去。直至明月西下,紫阳真人才下定了决心,将纸笔一并投入最后一个紫檀木匣中。看着木匣中升腾而起的真火,紫阳真人双眉紧锁,只觉双肩之上,又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长安外的车队中,一个人忽然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这辆马车样式和内饰更为简朴无华,空间也十分局促,不过车内仅有他一人,显然身份地位非同寻常。他自袖中取出一块白绢汗巾,抖了开来,借着车窗缝隙中透进的暗淡月光,仔仔细细地读完汗巾上那十余个字,便将汗巾收起。他思索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车厢座椅下散乱堆着的衣服包裹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抚摸片刻,缓缓打开。

这个木匣除了用料颇见珍贵外,雕功手艺平平无奇,寻常富裕人家中也是多见的。木匣表面油光水滑,显然经常被摸索开关。若有人生得千里眼,会讶异地发现这个木匣与紫阳真人书架上放着的三个木匣实是一模一样。

那双白净、略显浮肿的手在匣中摸索着,慢慢取出一件物事。在窗隙透进的月光下,这双手上数点褐斑格外显眼。

紫檀木匣合拢后,又被置于座椅下方的衣服用具当中。那人重新卧下,车厢寒冷,用锦被裹紧了身子,在车轮声中,沉沉睡去。

西玄山巅,莫干峰顶,夜色下的太上道德宫巍巍峨峨,珍花异葩争奇斗艳,荒异兽灵禽躇躇而行,一派太平景象。群修围山,真人陨落的种种往事,仿佛已深埋进时光长河之底。

太上道德宫侧门打开,十余人鱼贯而出。门外空地上,早落了三只青鸾。十余名道士各出一根丝绦,系在青鸾足上,为首一人拍拍青鸾的背,三只青鸾展翼飞起,各牵引数名驭气飞行的道士,向长安飞去。

以青鸾拖曳飞行,一是比修士自己驭气飞行要快上数倍,二来青鸾这等神鸟气息与天地相融,飞行之际也不会惊动沿途的修士精怪,可保隐密。只是青鸾深具灵性,并不比人差了。若得它们长久聚居而栖,需有德有大能之士镇压才可,而若要差遣它们,则须付出价值不菲的灵药宝物,供它们提升修为,凝练内丹才行。

即使以道德宗所藏之丰甲天下,如非十万火急,也不愿轻易运用宫中所养的数头青鸾。不过普天之下,也只有道德宗方能慑服、豢养得青鸾这等神鸟。细说起来,这几只青鸾还是前代洞玄真人所伏,洞玄仙去后,紫微功行神速,年纪轻轻便显飞升之相,也就镇住了这些青鸾。待紫微飞升后,道德宗内或许再无人能够镇伏得了这些青鸾,它们多半会离西玄而去,从此海阔天空,任意逍遥。

夜深人静。长安城外五十里,立着一座规模恢宏、灯火通明的大营。

若看营盘规模,这座大营足可容纳二十万大军,不过此刻营中只有五万妖卒而已。反正妖军行动迅速,每天四十里路用不了半日就能走完,余下安寨扎营,修筑简单防御工事的时间多得是,纪若尘便下令将营盘扎得大些,一来让众妖卒阴将得以好好歇息,二来则是在营中留出足够多的空地,以供道德宗弟子设立旗阵法坛之用。三来此刻纪若尘道行道心均再进一层,山河鼎内玲珑心已幻化出千瓣冥莲,此时此刻,神威大进。神游之际,中军大帐百丈之内,若无上清修为,人妖均无法立足。如此一来,这般大小的营盘便是刚敷使用而已。

纪若尘端坐帐中,凝视着面前地图,正在筹思行军事宜,然而思绪却怎都无法集中,早飘到了青城山上。

张殷殷相劝于他的拳拳赤子之心、切切深盼之意,他怎会不知?虽然前生记忆只余下为数不多的零落碎片,然而与姬冰仙、云风相谈下来,对于道德往事已知道了许多。那温柔如水的青衣,也便浮出识海。其实他是记得与青衣的一夕交欢,也记得许许多多同她相处往事。这个柔若春水的青衣小妖,还与苍野中最后一点青莹所幻化成的婷婷身影有七分相似。但在他眼里,这相似只是形似,而非神似。对于日日神游八荒的纪若尘来说,不论看人看妖,都是望其神而不是观其形。哪怕青衣与青莹的外貌一模一样,只消神不似,对他来说,即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他甘冒大险,重归人间,一是为了寻找青莹源头,二是不忿前生种种往事,要来了却未尽的恩仇。青莹不知从何而来,未必便能在人间寻到源头,这点他早已心知,因此也不甚着急。人间若遍寻不获,便辗转黄泉、或下落九幽,即使搜尽酆都,又或直上仙界,亦复登临星宫,便又如何呢?总而言之,他自会一界一界地找来。

虽也渴望与青衣一见,但与张殷殷一样,这些都不足以令他放下前世恩怨。纪若尘不是不知苏姀这些日子来正逼着济天下筹划攻打青墟之事,不过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下定决心,不再回避,定要上一次青墟。至于明皇与杨妃,也是不可放过的两个人。纪若尘重归人间后,已抓过不少各门各派的修士,逼问之下,已知晓当年明皇诏令天下群修围攻道德宗,九成原因是由于杨玉环的陷害。前生他也曾见过杨玉环,当时实在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设下如此毒计,挑动天下修士与道德宗的恩怨。便是直到今日,长安城已遥遥再望,纪若尘也仍是没有想明白杨妃为何要做出这种徒惹腥风血雨,却没有明显好处的事情来。

不过,如今的纪若尘早无兴趣知道她的动机,对他来说,明皇杨妃此刻皆可视作是掌中之物,既然他们当初做了围攻道德宗的决定,便须为此负责。

纪若尘还有一件事情始终未能明白,那即是道德宗何以要破了天下灵气之源,篁蛇又为何要将神州气运图送上人间。他自苍野中成长,见识远非前生可比,知道苍野东方之主篁蛇冲上人间的虽只是个分身,但是本体道行必然大受影响,少说也得折损三成。如篁蛇这等黄泉之魔,三成道行,恐怕修行个几万年都补不回来。据神州气运图所载,天下灵气之源共计有二十四处,以应二十四节气。每三处灵气又对应一个先天卦象,以应八卦之数。八卦缺一,必天地失衡,人间大乱。道德宗已取了三处灵气之源,再取一处,则灵力之源所对象的先天八卦必破。生灵涂炭,再无可更改。道德宗过往行事虽然也有跋扈之处,但观其延绵千年的道统,毕竟仍是正道领袖,怎会突然做出这等祸乱天下的举动来?

或许,若能从青墟宫活着回来,该去找紫阳真人问个明白了。纪若尘如是想着。

吟风乃是真仙,虽视天下凡人如蝼蚁,但也不肯任蝼蚁被欺凌屠杀,是故出手阻止道德宗。纪若尘化身魔神,麾下的阴兵鬼卒虽然无知无识,在他眼中也与蝼蚁无异,可是麾下阴卒毁于鬼车、梼杌之手,他同样勃然大怒,不惜重回阴司,直斩了鬼车方才罢休。若非一时找不到梼杌下落,他又心切回人间荡平西京,哪怕杀遍苍野,他也会将梼杌寻出来杀掉。

吟风所作所为,不能说错,或者对真仙而言,他做的正是最该做之事。而对纪若尘来说,也有无数扫灭吟风的理由。因缘对错,如果仅是今生今世,那还说得明白,理得清楚。可若是牵扯到前生后世,是非曲直犹若团丝,剪不断、理还乱。

吟风与纪若尘,一自天上来,一由地府升,都不能说是错了,只是他们所行之路,背道而驰,便注定要在青城山上,决一场生死。

纪若尘叹息一声,将纷乱思绪暂时放下。帐外隐约透进淡淡天光,已是天将破晓,大营中开始传来人声马嘶。再过一个时辰,妖卒们用过早饭,便该拔营起行,至长安外十里再次下营。后日一早,便是进攻西京的时辰。

一个时辰,对纪若尘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再次闭目凝神,沉入无知无觉的至静之地,文王山河鼎上四星君再次忙碌起来,不住抽取九天星河之力,再化做无数星辉,洒落在鼎心中绽放的冥莲上。

星辉如雨而下,绚烂万方。一触到冥莲花瓣,星辉即会被冥莲吸得干干净净。又有无穷阴气地火顺着纪若尘神识汇聚至鼎底,化成熊熊阴火,灼炼冥莲。在星辉滋养、地火淬炼下,冥莲中数瓣莲瓣颜色渐转渐淡,终于有一片化成虚无。

一个时辰刚好过去,即听大营中军号响起,妖卒们已用罢早饭,收拾好了营帐,准备整装出发。纪若尘张开双眼,对于今日进境颇为满意。

当冥莲千片莲瓣尽数转成虚无之际,便是他功行大成之日。

翌日清晨,五万妖卒刚刚抵达长安东门外,尚未来得及布阵或是安营。留守长安的守备校尉一箭未发,便开城请降。此刻偌大的长安城中,只剩下不到二千的老弱残军,稍精壮些的兵丁都被明皇带在了身边护驾,留给他的皇命却是率军死守西京,不得使贼军踏入西京一步,违旨即斩。这让守备校尉如何选择?是以纪若尘大军一至,他即刻投降。

墨色软轿行入城门的一刻,纪若尘掀开轿帘,向这座数朝古都望了一眼,体会着那扑面而来的、千百年来沉淀而成的沉郁气息,旋即又放下了轿帘。

五万妖卒分成十列,簇拥着纪若尘的软轿鱼贯入城。妖卒虽众,却无一人说话,只闻靴声蹄音。北军迤逦前行,直向宫城而去。长安城中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连从窗缝中偷看一下也不敢,惟恐招惹到了这支传说中会生食人脑的妖军。

大军肃穆行进间,猛听道旁民居间一声呐喊:“叛国妖孽!拿命来!”一个身影自民房中跃起半空,喝一声“叱!”,掌心中炸起阵阵响雷,一团暗红真火隔空射来,直扑墨色软轿。此人听声音年纪不大,掌心雷、三昧火却是使得有模有样、颇具火候,也算得上个人才。

方圆千丈之内,一切动静均瞒不过纪若尘神识灵觉,这人修为也就平平,一身杀气,哪里瞒得过去?不过今时今日,纪若尘早已无须亲自出手,此人刚刚跃起,北军中便有十余名将军妖卒同时冲起,一拥而上,于半空中便将刺客打落,牢牢缚住。至于那团真火,早有个道德宗的道士,云淡风轻地挥出片真水,将火灭了个干净。

那刺客被擒后犹自拼命挣扎,骂不绝口,可是他道行或许比寻常妖卒高了十余倍,但此刻被掀在地上,比拼的纯是力气。若说力大,大概哪一个妖卒都能收拾得了他。他蒙面黑巾早被扯落,露出张年轻英俊的面容。众妖卒十来只大手又早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将上上下下的零碎都搜了出来,摊开一地。饶是他早有慷慨赴死之心,但被妖卒们的粗糙大手搜到惊心动魄处,也不禁失声尖叫。

妖卒大军依旧前行,就如没发生过行刺一般。一名将军在软轿旁问道:“大将军,此人如何发落?”

“斩了吧。”纪若尘淡淡地道。

那人也有些道行,自然听见了纪若尘的话,于是便骂得格外大声,又要长安百姓奋起反抗,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分尸食肉。可惜的是,直到他大好头颅落地,也未见一家百姓呼应,反而家家户户,都将门户闭得更加紧密了些。

这一个刺客,便如蜻蜓点水般的过去,纪若尘根本连他师出何派都懒得理会。只因为,巍巍宫城,已在眼前。

数日前的繁华宫城中,此刻竟已有了些破败之象。宫中珍贵物事早被明皇搬了个七七八八,明皇走后,宫人太监们便将能拿能搬的都席卷一空,四散逃了。此刻屋宇连绵,殿堂逾百的宫城里,留下的只有些老得走不到、逃不掉的宫人太监,痴痴呆呆地等死。

墨色软轿停在宫城大门外,纪若尘掀帘出轿,徐徐步入宫城。他自午门入,过太乾殿,越金水桥,穿停云阁,直至长生殿,方始驻足。

长生殿黑玉铺地,玉砖下隐着的暗渠中依旧徐徐流淌着温泉水,虽是寒冬,这长生殿中仍是温暖如春。光洁如镜的黑玉砖上,可依稀想见杨妃玉环霓裳赤足,翩翩起舞的绝妙美景。殿中那张紫檀雕就的龙床上,锦被流苏早不见踪影,龙床也有崩坏,可见许多刀劈斧凿痕迹。想来宫人太监们曾想拆了此床运走,却奈何不得坚硬沉重的千年紫檀,方为这殿中,留下几分当日风情。

纪若尘环绕长生殿行了数周,抚摸着画壁雕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是牵挂,又似痛恨。这感觉恰如惊鸿,一闪而逝,之后任他如何追想,也怎都不能寻不回了。

他在长生殿中徘徊时,长安城上,隐约落下几声清越长鸣,随后十余名道士冉冉而落,皆落在长生殿外。此刻妖卒早将宫城周围护住,却奉了纪若尘命令,一个都未有踏进宫城半步。而宫城中留下的老弱宫人,哪能接近到纪若尘千丈之内,纪若尘神识微震,这些宫人便骇破了胆,如疯了般向宫外冲去,都被妖卒拿下。

积云之上,三头青鸾盘旋数周,长鸣一声,便掉头向西玄山飞去。这等神鸟,振翼间已在千丈之外,迅若流光掠影。

长生殿殿门自开,众道士一一步入殿中。踏足在这建成时起便留有无数佳话的长生殿中,入眼却是如此破败景象,虽然这些道士道心坚定,也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纪若尘缓缓转身,向道德宗群道施了一礼,问候道:“太隐真人,紫云真人,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道德宗此次前来长安的阵仗实是不小,居然有两位真人同来。太隐真人目光炯炯,盯着纪若尘上下打量半天,方吐出一口气,道:“好厉害的年轻人!你真的是纪若尘?”

纪若尘笑了笑,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其实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两位真人此来应该另有要事,还是先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太隐真人即道:“也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太隐真人一挥手,十余名道人便各自取出工具,先是测定地气流向方位,又算好天时,指定一点,以此为起始,暗循一定之规,将铺地的黑玉砖一块一块撬起,露出砖下纵横交错的引水暗渠。七名道士随后结阵,阵眼中凝成团团水雾,徐徐向殿心地面飘去。水雾看似寻常,内中实有玄妙道力,与地面土石一触,无论是夯土还是青岩,皆如雪遇骄阳,极速化消而去。眼看着殿中便出现一个方圆三丈,深十余丈的深坑。七名道士气息悠长,道行深厚,法阵消土水雾一团接一团地飘下,似永无止歇,殿心的深坑也就跟着一丈丈地加深。

纪若尘在一旁静静看着群道施为,他前生虽寻得三处灵穴,不过还是首次亲眼目睹如何取得灵力之源。

天色渐晚,长生殿中深坑早已不知多少丈,七名布阵的道士中,已有三人耗尽真元,由旁人补上。

长生殿忽然间微微震颤一下,深坑中猛然冲出一道戾气,又传上阵阵愤怒之极的咆哮,显然不知掘入了哪头上古凶兽的巢穴。太隐真人面露喜色,不但分毫不惧,反而纵身跃入坑中,顷刻间已坠落了不知几千几百丈。

坑中兽吼骤然大了起来,又听一声哀鸣,显然甫一交手,便在太隐真人手下吃了大亏。只听那地心异兽吼了两声,纪若尘便知其道行深厚,少说也修炼了千八百年的,比之载太隐真人前来的神鸟青鸾也差不了多少。这等千年异兽皆有大威力的法能,即使是真人级别,收拾起来也很要费一番力气。太隐真人道行修为并不如何出众,与紫云也就是半斤八两,居然一个照面就占了上风,倒是令纪若尘也小小的吃了一惊。

章十七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三

地坑深处,兽吼声如雷传来,坑口不时喷出大团浓烟火雾,整个宫城地面更是在微微颤动。地下战况激烈,由此可见一斑。到后来,兽吼声不再如先前般高昂,还隐隐透出痛苦之意,看来太隐真人已彻底占了上风。不过如此激斗,双方气息交缠撞击,太隐真人的那股青雅之气仅比那异兽略高一线而已,怎会这么快就占了上风?纪若尘心头一动,神识逐渐深入地下,细细体会太隐真人行功运力的法门,渐有所悟。

此时,一直在上面观战的紫云真人从怀中取出个紫金为基,云线作纹的巴掌大小药鼎,托在掌中,喝一声鼎中即升起一缕青烟,转瞬间裹住全身。在青烟托扶下,紫云真人徐徐升起,跃入殿心深坑中。

此药鼎名为紫金千云鼎,那青烟为青云五罗烟,功不在伤敌,而在护体养身。哪怕是垂死之人,被这青云五罗烟护住,也可起死回生。可见紫云真人此去地心,正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真人的见识自是明了太隐真人已压制住那头异兽,战事已近尾声,紫云真人同去乃是为万全计,免得异兽临死反扑,平白生出事端来。

紫云真人下地心不久,坑中忽然转出一声凄厉兽吼,旋即无声。纪若尘静静地望着深坑,不知为何,突然忽然想起曾在东海之底相交一场的璇龟,不觉有些黯然。

片刻功夫,紫云真人与太隐真人联袂跃出深坑,他们共同提着一颗足有桌面大小的兽首。兽首作青黑色,头上遍布鳞片,数十只弯角在脑后交错而生,八只琥珀色的小眼分列两边。此兽似龙非龙,又与铁鳄有些相似,不为道典所载,不知是何方异兽。它头上八只眼睛尚在不住转动,犬齿横生的巨口中不住流着口涎。这些色作深黑的口涎掉落在地,便嗤嗤作响,转眼间便蚀出一个小洞。

兽首上笼着淡淡一层青烟,正是紫云真人的青云五罗烟,如此,这地心异兽虽然身首异处,却并不会完全死去。即使隔着青云五罗烟,纪若尘仍感应到兽首头颅中那一点至纯至阳的灵气。

纪若尘凝视着不得安息的兽首,忽然道:“这就是灵气之源?”

太隐真人笑了笑,道:“也无须瞒你,这颗头颅便是这里的灵气之源了。天地有窍,气脉聚集,便有灵兽应气而生,伏于气穴窍眼上,历经千载万年,将点滴灵气汇聚于体内,又得天时之助,方得成就了这么颗灵力之源。天地灵气也有高下之分,此地灵气与异兽合而为一,更是难得。”

纪若尘不再看这兽首,向太隐真人问道:“不知宗内是何人看破了神州气运图?”

太隐真人摇头道:“自你离山之后,宗内便无人能够用得那幅神州气运图。我与紫云真人之所以会来此地勘察挖掘,只是推论而已,西京长生殿乃是本朝龙脉所在,龙脉居处,多半是灵气汇聚之地。也只有你占了西京,我等才好来此掘地。”

纪若尘笑了笑,不再追问此事,而是道:“青墟一役,不知太隐真人会否参加?”

太隐真人平静地道:“别人不知,贫道定是要上青墟走上一走的。”

纪若尘望向殿外,不知是否灵源被掘,天象变异,此时的夜空无星无月,一片阴森森、灰沉沉,:“待青墟事了,如若我还未死,就上贵宗拜见一下紫阳真人吧。”

太隐真人面上掠过一丝奇异之色,但未多言,应承了下来,就与紫云真人携道德宗群道出殿,穿云而去。

纪若尘再向一片狼藉的长生殿望了一眼,缓步出殿,右足轻轻一顿,红柱碧瓦,玉栏金阶的大明宫长生殿便在他身后轰然倒塌,成了断壁残垣。

纪若尘信步而行,穿堂过廊,过承天门,直行至太极殿前,抬手轻推,太极殿两扇虚掩的红漆大门便应声而开。

若是往日的这个时辰,连绵屋宇、重重宫阙还应是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宫娥内侍来往不绝,但此时宫人早已逃空,自然也没有火夫照拂各处灯火,到处一片黑沉沉的,太极殿自也不例外。

虽是漆黑一团,纪若尘的目力却不受影响,仍能看清殿中一片狼藉萧索。八架可插百枝牛油巨烛的水磨铜莲花烛台俱都倾覆,两侧金黄垂苏布幔扯脱大半。宝座华台阶前的两尊青铜璃龙香炉炉盖已不翼而飞,只剩下炉身翻倒在阶旁。华台之上,龙椅倒是还在,只是也横倒在地,椅背上雕的漆金九龙托日图显然被细细刮过,金漆半点不见。龙目中镶嵌的宝石更不可能还在,是以这九条龙,皆成了瞎龙。

纪若尘在殿门处立了片刻,才入殿登台,俯身将龙椅扶起,慢慢坐了上去。太极殿中虽已破败不堪,但人间帝王威严尚有三分在,他举目所及之处,莫不透着隐隐威严。遥想明皇曾在这殿上笑谈风月,指点江山,不过数日辰光,这里竟已如此破败,可见得世间事,人祸甚于天灾。

纪若尘在龙椅上坐定刹那,千名妖卒已将大明宫各门守了个水泄不通,再不许任何人进入。宫中原来的宫人内侍、未及逃跑的皇亲国戚早被纪若尘威严逐出宫外,被纪军一一拿下。此时此刻,若大的大明宫内,便只有纪若尘一人,踞至尊之位,吸九五之气,浩然大势,绵绵而生。

除了千名守护军士外,五万妖卒便自行其事,分别把守城墙四门,各处要冲,其余的散入民家歇息。此时还留在长安的百姓皆是平民,无亲可依,无友可靠,在刀斧拍门下,他们只得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将北军兵将迎入家中。好在这些军爷虽然一个个生得凶神恶煞,除了饭量大了些,倒还没其它的恶习。自家的闺女媳妇,就是生得清秀了些,这些军爷们也视而不见,一个个吃过饭后倒头便睡。

在长安城中十余万百姓战战兢兢中,原本天昏地暗、不见星月的异常天象渐渐消隐,后半夜终见铅灰色天幕重开,半弯残月无精打采地高挂夜空,惊扰了整天的西京终于平静地睡去。

明皇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时,张眼处是黑沉沉一片,似乎仍是中夜。明皇双眼眼皮重如缀铅,又想昏昏睡去。然而外面隐约传来的兵戈相击声恰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惊得他全身白肉一颤,登时翻身坐起!可是这么一动,明皇立时全身酸痛,每块筋肉都在打着转,他禁不得一声叫,重又躺倒。

他毕竟年纪大了,自潼关陷落便没有一日安宁,白天登殿议事,免不得惊怒交加,生些闲气,夜晚老人本就睡得轻,这些天来更是无一日好眠。仓惶出京舟车劳顿不说,还受了不小惊吓,此时睡沉了实是身体疲乏再也坚持不住,不料忽被惊醒,便有些吃不住力了。

旁边一双丰腴白晰的手伸来,恰好扶住了明皇的头,令他不致撞在床头。明皇身子沉重,这么一摔,有了垫底的,虽然自己是无事,却将这双玉手重重地撞向床头。身边隐隐传来声轻哼,明皇这才算完全醒了。他忙撑起自己身子,将这双玉手捧在眼前,借着房内暗淡光芒,依稀看到玉手手背上已有了几片青紫。明皇痛惜地心尖都颤了,将这双手仔细捧在手心,连连呵着气。

身旁杨妃柔声道:“陛下顾惜自己身子要紧,不用管我。”

明皇更加心痛了,放眼四顾,所见尽是阴暗寒酸,不觉眼睛有些发酸,险些落下泪来,叹道:“都是朕识人不明,没有看破安禄山那胡儿的狼子野心,才沦落至此,还连累了太真跟着我受苦,让朕于心何忍!”

杨妃温柔笑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何须担心小小反贼?时机到了,宵小自然授首。莫说此刻只是小小磨难,就算前途尽是刀山火海,玉环也会永世相陪。”

明皇心下更是唏嘘,握着她的双手,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明皇此刻身处之地,不过是个小小庙宇,供了个山神土地之类的。小庙无甚香火,颇显破败。这间正殿还是禁军兵卒们昨晚临时收拾出来的。将从宫中匆忙间带出来的几桌锦褥丝被铺在香案上,权作龙床。昨晚人困马乏,几个内侍收拾得也不是十分仔细,就连房梁上的蛛网也忘记了打扫。

不过明皇正心思澎湃,这里越是破败,越显他与杨妃患难情思之坚。

殿外吵闹声突然大了起来,听得分明有好多人正分作两边,激烈争吵,更有许多人在旁鼓噪不休。又听刀剑敲击盾牌声响个不休,显是禁军军士闹起来了。

明皇惊出一身冷汗,恍惚间觉得定是纪若尘妖军追上来了,急忙坐起披衣。杨玉环也跟着下床,略略整理了一番仪容。

此时传来数声敲门声,门外传来高力士略显张皇的声音:“陛下,起身了没有?”

高力士自明皇二十九时起就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三十年。高力士处事沉稳,顾全大局,再危难的事都能处理得四平八稳,因此才得了明皇多年宠信,独掌内宫大权数十年。明皇平生也没见过几次高力士真正惊慌失措的模样,这次只听声音,也知高力士有些失了方寸,不消说,事情必是十万火急。

在杨妃的帮助下,明皇飞快地结好衣袍,先端然坐定,轻轻清清嗓子,笼在袖中的手握紧一块温玉,方才缓缓地道:“力士啊,进来吧。不过这天色还早着呢,什么事这么急啊?”

殿门刚打开一道细缝,高力士就闪身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殿门掩好。借着那短短功夫,明皇已瞥见殿门外尽是内侍和侍卫的背影,挤得密密麻麻地,将小庙团团护卫起来。

明皇袖中的手一下子抓紧了温玉,直捏得指节生疼也不觉得。看外面那架势,正与内侍和侍卫对峙的是何人,不问可知。不过只要不是北军妖卒,明皇的心悄悄地放下了一小半。

“陛下……”高力士显得极是为难,几次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明皇好歹年轻时也算个明君,治国平天下很有几下散手不说,囚禁父皇,斩杀皇姑这些血腥事也干过不少。眼下危难当头,倒令他找回三分年轻时的霸气,当下双目一瞪,冷笑道:“陈玄礼是不是想造反了?”

高力士全身一震,低头回道:“陈大将军对陛下是忠心耿耿,无须置疑。不过……”

明皇一挥手,道:“有事但说无妨。”

高力士目光只盯着脚尖前三寸之地,字斟句酌地道:“今晨起来,禁军士卒都不肯再走了,说是要……清君侧,诛国忠。”

“果然是禁军!”明皇重重一拍床头,喝道:“若不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这些大兵哪里想得出什么清君侧,诛国忠来!只怕想清君侧的不是禁军士卒,而是杨玄礼吧!”

“这个……杨大将军的确也说过要清君侧,诛国忠。”高力士额上已隐约见汗,续道:“不过据老奴所知,的确是禁军士卒鼓噪在先,玄礼公弹压不住,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

明皇眼角余光中,见到了杨妃略显苍白的面色,于是哼了一声,冷笑道:“好一个迫不得已!他推得倒是一干二净!哼,清君侧,诛国忠。朕看他不止是想诛国忠,是想连朕也给清了吧?想杀国忠,你去告诉陈玄礼,先把朕给杀了吧!”

见明皇动怒,高力士头垂得更低了,连身体都弯了下去,不住称罪。此刻虽是寒冬,可是他身上汗水连棉袍都浸得透了。然而未等明皇怒意稍歇,高力士就硬着头皮奏道:“陛下,恕老奴直言,今日晨起时分,哗变的禁军士卒就已……就已将相国杀了!”

明皇面上怒容登时凝住,整个人若泥塑木雕,再也不动。那块时时把玩的温玉悄然自袖中滑出,掉落在青砖地上,啪的碎成七八块。

被玉碎声惊得一下,明皇面上才浮起点血色,旋即又褪得干干净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道:“这…..这如何是好?力士,他们果然……果然杀了国忠?陈玄礼他……还想弑君不成?”

高力士轻轻三击掌,殿门又开了一线,一个面目清秀、精明能干的内侍疾步走进,先将殿门在身后小心关好,才跪在起上,将怀中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明皇依稀记得这内侍名叫李辅国,因为颇为得心,因此赏了给太子李亨随身伺候的。李辅国手中木匣虽未打开,但浓浓的血腥气已散了出来,刺得明皇胸口阵阵烦闷,险些呕了出来。他一手扶着胸口,另一手颤抖着指向木匣,口唇张合,可是一口痰堵在喉头,却说不出话来。

杨玉环虽已泫然欲滴,仍急忙站起,轻轻替明皇拍着后背。高力士随侍明皇三十年,自然明白圣意,抖了几抖,将长袖抖起,伸出双手,轻轻揭开木匣匣盖。

匣中盛着一颗披头散发人头,双目大张,面上尽是惊恐万状。不是杨国忠,却又是谁?

明皇胸口腥气猛然上涌,哈地一声吐出口血痰,气息顺了,登觉全身无力,软软跌坐在床上,挥手道:“盖起来,盖起来!”

高力士盖好木匣,李辅国便捧着木匣退出殿外。殿门开闭之间,明皇分明看见外面刀剑林立,不觉又出了一身汗。

明皇喘了一会气,方有了点力气,道:“力士,他们说的是清君侧,诛国忠。现下国忠已死,这些军士怎地还围了朕不放?”

“这个……”高力士显得极是为难,跪伏在地,完全不敢抬头,吞吞吐吐地道:“禁军说,相国乃是外戚。杀了国忠,那个……贵妃也是留不得的。如若不答应,他们就要……就要……”

明皇颤声道:“就要弑君?”

高力士只是磕头,给他来了个默认。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明皇最后一丝气力也失,只喃喃地道。

杨玉环幽幽一叹,道:“妾身本是蒲柳之姿,却得陛下多年恩宠,人生如此,复又何求?今日臣妾若能以一身换得陛下圣安,心愿已足。惟愿来生,再得相伴。”

说罢,她盈盈跪倒,向明皇拜了三拜,再起身向高力士道:“还需公公相助。”

高力士始终垂头,轻声道:“娘娘如有吩咐,老奴莫敢不从。”

杨玉环一咬牙,拉开殿门,步出殿外。高力士小步疾趋,紧随而去。荒凉破败殿中,就此只剩了明皇一个。他早泪流满面,手伸向杨妃背影,似是要将她唤回来,可是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未能出口。

杨妃昂首出殿,一双凤目左右扫过,庙外本是鼓噪不休的千余名禁军士卒登时鸦雀无声。千对目光,刹那间全落在她那泪痕隐现、凄婉无双的脸上。

似乎瞬间,天色也暗了几分。

杨玉环看过千名禁军,最后望定龙虎大将军杨玄礼,轻声道:“玉环今日就死,并无怨言。只是不知玄礼公可否看在陛下面上,给玉环留个全尸?”

杨玄礼见她和高力士这般出殿,自是知道先前的谋划有了预想的结果,但未料这深宫弱女竟是脚步不乱,声音镇定,在杨玉环莹莹眼波注视下,竟是不由自主移开了眼睛,退后一步,沉声道:“这点小事玄礼还可办到。”

杨玉环点了点头,轻叹一声,便向东侧偏殿行去。她艳名曾冠天下,这十余步行来,亦是端庄凄婉,恰若海棠经霜,梨花带雨。前路上的禁军士卒,均自行退后,给她让了条路出来。这些士卒本是恨不能生啖杨妃血肉,可是真见到这个玉人引颈就死时,他们却忽然发觉,竟再也恨不起她来。

杨玉环入偏殿后,高力士也跟了进来,将殿门仔细掩好。杨玉环一边慢慢将头上金钗解下,青丝散开,一边道:“有劳公公准备了。”

高力士应了一声,寻个凳子,登了上去,将三尺白绫搭在梁上,结了个死结。然后下来,仔仔细细地将凳子擦得干干净净,就侍立一旁,默不作声。

玉环跪坐于地,将身上明皇所赐佩玉、发钿一一,最后玉手摸到那支顶端四蝶纷飞,下垂琳琅珠玉串饰的紫磨金步摇,不由停了一刻,方才取下来与其他饰物摆在一起。她解去沉重的外氅,只着纯白素衣,在高力士搀扶下,登上木凳,将一颗臻首探入白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原来,这就是帝王之情呀……”

高力士始终低头垂目,也不知是否听到了。

咣当一声,木凳翻侧,滚了几滚,撞到了殿角的墙壁,这才停下。

飘飘荡荡之际,她只觉得自已身体越来越轻,眼前也渐渐模糊,有如缓缓没入华清池中温泉滑水般,此乃魂魄即将离体的先兆。杨玉环确是毫不慌张,她早有定计,抱元守识,任顶心处玄窍徐徐打开。一缕灵气飘荡而出,倏忽间投向远方,而三魂七魄也随之而动,向顶心玄窍处行去,欲随那缕灵气离体而出,还归灵墟。

杨玉环身怀道行,岂同常人?禁军骚动、国忠伏诛时,她早一一听在耳中。只是大势已至此,非一人之力可挽回。接下来禁军将矛头指向她也是意料中事,于情于理,均是要斩草除根的。她思前想后已有决定,如若现出本身杀了这些武夫,又于事何补?

事至今日,她已有些心灰意冷,不若就此抛却这具皮囊,将魂识回归灵墟,再和本师徐图后计。只要魂魄安然脱走,以灵墟的洞天传承秘法,再寻一具好皮囊,复生也好,转世也罢,都不是太难之事。

然而那缕魂魂魄一到顶心玄窍,如同撞上厚重墙壁,竟然悉数弹了回来!杨玉环吃了一惊,再次催运魂魄,却仍在大开着的顶心玄窍住弹回!此刻她的本体已气息息奄奄,不过仍是心识守一并不慌张,依师门秘法连开眉心、下颌、后脑、檀中、丹田、会阴、足心诸道玄窍,一一试过。可是她全身上下就如同被裹上一层无形桎梏,任魂魄如何辗转冲突,就是不能脱出这副皮囊!

此时杨玉环方才开始骇然,她体内元气迅速消散,魂魄也越来越是无力,然而灵觉神识却较以往成倍地清晰起来,也就觉察到项中白绫上那隐隐约约、苍苍茫茫的一点天地灵气。这点灵气若有还无,更难得的是与天地实为一体,任你道行通天,若非有心察探,也休想能够发觉这条白绫的与众不同之处。然而被这白绫套上,绫中气息即刻与她本身真元融为一体,不光锁住她全身上下玄窍,还镇锁住她体内残余真元,令得她全身乏力,直比一个普通弱女子还要不如。如此一来,她一缕魂识便要被封在这具皮囊之内,俱化尘土。

于这回光返照的刹那,杨玉环心头忽然一片明亮,她用尽余力,竭力叫道:“原来……是你……”

高力士终于抬起头来,道:“娘娘休怪,老奴三十年前,已入了道德门墙。”

杨玉环本体已到生死极限,本能地开始最后的挣扎,而魂魄却没有半丝脱体迹象,她心知大势已去恨道:“你瞒得真好。竟然……没有半点道行……”

高力士叹道:“老奴若非对修道一窍不通,又怎能瞒得过娘娘法眼?帝王家虽然无情,可娘娘也算是性情中人,既然已对陛下许了以死相报,怎好仅留个皮囊在此?老奴擅自作主,帮一帮娘娘。您……安心上路吧!”

杨玉环樱唇开合,似还想说什么,却再也提不上气息来,满头青丝,渐渐垂寂。

山神庙正殿中,明皇呆呆坐着,目光游移不定,也不知在这破败的小庙中看些什么。当目光落至脚前青砖地时,明皇忽然宛如回了魂般,大叫一声,站起身来!

那片青砖地上其实除了数点水渍,再无其它。可明皇分明记得,片刻前杨妃方在这里跪过,那数点水渍,除却了她的临别清泪,能是何物?

明皇踉跄奔向殿门,叫道:“人呢?来人呀!力士,力士?”

明皇用尽力气,一把拉开殿门,恰见高力士疾步赶来,刚好奔到门口,见到明皇忽然出殿,赶紧跪下。

明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拎起了高力士,道:“朕的玉环在哪里?快带朕去见她,朕要与她同生共死!哪个想杀她的,连朕一起杀了便是!”

旁边的龙虎大将军杨玄礼听了,面色阵青阵白,悄悄退了下去。

高力士苦笑道:“陛下,娘娘她……已经葬了。”

明皇胸口如被大锤猛击,面上血色尽去。他顺着高力士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到东首那座已经坍塌的偏殿。

想必那一缕芳魂,正在这断壁残垣下,宛转低吟。

明皇须发尽白,形容枯槁,刹那间若老了十岁。许久,他方挥了挥手,也不回殿,也不乘车,独自向西蹒跚行去。高力士急忙跟上扶好,却不敢劝明皇披衣登车。杨玄礼并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也不敢登车骑马,俱都跟在后面步行。千名禁军,纷纷收拾营帐辎重,护驾西去,再也无人喧哗。

昼去夜来,马嵬坡上,千树万树梨花忽然一夕花开,漫山遍野,尽作槁素。更有风吹残花无数,恰如雪落霜飞、星坠胜雨。

章十七 上穷碧落下黄泉 终

卷三 碧落黄泉 终

卷四 忽闻海上有仙山 章一 奈何途 一

卷四 忽闻海外有仙山

章一 奈何途

长安四门大开,数万妖卒滚滚而出,一路西进,一日功夫,已进百余里,抵达马嵬坡下。

马嵬坡前,此时千树梨花早谢,万朵碎玉飞琼,尽化浮尘泥土。

“停!”

纪若尘军令一出,数万妖卒便齐齐停住脚步,如臂使指。随后软轿轿帘掀开,纪若尘自轿中步出,先环顾四野,再向随行将军们吩咐几句,各将军便率领部众,守住了各处交通要道,将马嵬坡围了个水泄不通。

纪若尘则不动真元神通,一步步慢慢向坡顶山神庙行去。道路两旁,尽是有些年月的梨木,一棵棵生得枝杆盘虬,根枝间尽是岁月风尘。当此隆冬时节,梨木本该生机俱寂,潜藏深眠,以待来年开春时节才是。可是这山间的梨树却是刚刚勃发,随即凋然零落、委顿成泥,转瞬间繁花落尽、生机消逝,充满了怨怼愤恨。

纪若尘信步上山之时,神识早覆盖了整个马嵬坡,此地之事,已大略猜出十之六七。只是他即不知道为何自己当日心中会忽然悸动,也不知为何这满山梨木,看上去如此怨戾。

当他进入山神庙,站在庭院中时,神识已如水银泄地,布满了整座小庙,将点滴气息一一汇聚,重行在识海中映出。于是纪若尘便看到千名禁军鼓噪叫嚷,挥刀抢枪,要冲进庙中。众内侍和侍卫用身躯死死护住庙门,将军卒据之于门外。正殿中,明皇面色苍白如纸,正向伏地不起的高力士说着什么。接下来,便见杨妃与高力士出了正殿,向东首偏房行去。再下一刻,则是杨玉环悬于三尺白绫,然后高力士指挥众军士将偏殿推倒,权做掩埋。

看到杨玉环将三尺白绫绕在颈上时,纪若尘脑中猛然炸起一记无声霹雳,刹那间被震得一片空白!

这一刻,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得周身肌肤如炙,似乎身旁尽是熊熊凶焰,随时可将他烧成一堆焦骨!

虽然纪若尘修为早已今非昔比,然在这烈焰焚城中,却始终难辩真幻。他勉强张目四望,但见视线所及处尽是熊熊烈焰,透过吞吐的火焰,扭曲的烟气,勉强可看清些燃烧着的楼宇亭台、倾颓中的参天古木。他在烈焰中强自张目,刚看得短短片刻,眼中即是一阵刺痛,这烈焰焚城旋即暗了下去,一切复归黑暗。原来他的双眼,竟被灼得一时不能视物。

只是虽然世间尽墨,可那渐行渐远的背景却清晰起来,于是那浮自心底的痛,也便再也掩盖不住。

纪若尘一声大叫,猛然自黑暗中挣脱出来。他双膝跪地,全靠双手撑着,才没有倒下去,身上冷汗阵阵涌出,早将他单薄衣衫浸透。汗水涔涔而下,在他身下汇成一汪小水。

好不容易,纪若尘才喘息稍定,全身上下如欲虚脱,不仅真元空空如也,就连体力也所余无几。山河鼎内,一片冰冷,冥莲尽失灵气光泽,只莲心最深处还残留着一星湛蓝,那是最后的溟炎。

纪若尘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周围仍是那座破败小庙,院中可见两处残留篝火灰烬,早已冰冷。正殿殿门半开,里面隐约可见拼在一起的香案。西偏殿尚是完好,东殿则已是一片瓦砾。空中早是铅云密布,寒风吹过,洒下纷纷扬扬的雪片。

纪若尘运起仅余真元,右手一挥,东侧偏殿瓦砾纷纷四散,落出下面的殿面来。在这废墟下面,仅压着一袭华裙,却无杨玉环尸身!纪若尘似早已料想到了这结果,只是暗叹一声。自在苍野生死博命之时,支撑着他坚持下来的理由之一便是复仇,可此时真见过杨妃自缢,满腔怒火,忽如春雪化了,渐渐逝去。明皇仓皇西遁后,也不过走了百余里,妖卒发力,最迟一日夜功夫就可追上。

只是明皇虽在,可纪若尘已生不起杀心。

立在这座凄清冷僻的小庙中央,纪若尘心底也如这朔风飘雪的天,渐渐落寞。他神识归于冥莲莲心,与最后那星点溟炎融为一体,归于孤寂。在太极殿温养大成的人间帝王气,至此渐渐消淡。

一张一伏,合乎天道。对纪若尘来说,借太极殿修成的帝王之气,已是气势之巅,此刻归于沉寂,正暗合了大道。

不过于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些想不明白,这次的气势消沉,是潮生潮落的顺势而为,抑或又会是掺着些别的什么。

待纪若尘步出山神庙时,天色已晚,鹅毛片大小的雪花纷纷洋洋地落下,早将远近群山装点成一片银白。大军来时的官道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行路艰难。在这大雪朔风的天气,又近黄昏,别说是荒山野岭,就是官路大道上也看不到半个人影。妖卒虽不若常人那般畏冷,但在寒风大雪里站了半天,也冻得嘴唇青灰。方圆几十里内,惟一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是坡顶的山神庙。可是有军令在,就无人踏上坡顶一步。

纪若尘径自穿过一众妖卒,回到软轿,淡淡吩咐道:“回长安。”

轿旁将军们俱是一怔,不禁问道:“大将军,明皇最多就跑出了百余里地,虽然下了雪,可是我等若轻装疾进,最多天明时分就可追上他们。属下已验过周围痕迹,那明皇身边最多也就一两千的军马啊!”

软轿中沉默片刻,纪若尘方道:“回长安。”

自成军以来,纪若尘军令最多只下到第二遍,而且从不解释。诸将军也知违逆不得,各自散开,收拢部队。依着济天下传下的法门,各部掉头,依序而行,片刻功夫又是一只严整大军踏雪夜行,向着西京滚滚而去。

软轿之中,纪若尘双眼平视,瞳孔中隐约浮现一丝蓝色。虽然软轿封得密不透风,他亦不再神游,全部神识尽守在冥莲莲心处一点虚无之中,可是轿外百丈之地一花一木,一雪一尘,皆在他心底清晰映出。

黑沉沉的天空中,雪片纷纷落下,如同永无止歇。

于纪若尘来说,这场争战,至此已然结束。余下的,就是安禄山自己的事了。至于这只妖军,也不会遵奉除他之外任何人的命令。这只军队青墟战时还有用处,青墟战罢,也就到了一切该结束的时候了吧。

不过半载年余之后,这些妖卒身上阴气灵力耗尽,便会与普通人无异。虽然许多人折了十余载二十来年的阳寿,不过身材力气都大了许多,灵活迅捷也远超常人。特别是这些妖卒都是经历过无数杀阵的,本朝这场仗还有得好打,无论是郭子仪还是安禄山,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兵丁。他们阵前浴血,家人便能多得几年温饱,甚至还能添一两亩薄田。乱世当中,人命本贱,芸芸众生其实也不过这么几个选择而已。

好在除纪若尘外,妖军中还另有一个主事的,名为济天下。此人在河北道刮地三尺,中饱私囊之余,总算尚有一分公心,给军中留了不少钱粮。占据西京后,济天下更不可能放过这座千年古都。如若等西京也被济天下犁过,那为纪若尘效死数月的妖卒也就能有足够丰厚的饷银,战死的也该有一份抚恤。

也不知是济天下真对天地存了几分敬畏之心,还是为了掩饰自己对银钱的喜爱,他总是号称要在绝境中留一线生机,以体上天好生之德。于是凡是被他治理过的地方,家家户户皆有余粮,可以勉强撑过青黄不接的时节。无论原本是富商大贾,抑或只是贫苦佃农,只消在济天下治下过得足月,便会变得一模一样。济天下逢人便说,众生平等,本该如此。

半边神州,皆是瑞雪飘飘。如此寒夜,本该是一家老小煨在温热炕头,喝一杯老酒,议邻家短长的时节,只可惜自安禄山起兵至今,几乎淮河以北皆被卷入战火。神州大地,处处烽火,抓丁的抓丁,征粮的征粮,千千万万百姓,少有不饥寒交迫、游离失所的。更多人家,则在如此寒夜,无米可充饥,无柴可取暖,还要伤悲刚刚被征入军中的父子兄弟。不管是否已传来噩耗,乱世之中,被征入军中,能够生还者十中无一。

安禄山乃是北地胡蛮,性喜悍卒猛将,麾下十万大军,尽都是本朝一等一的精锐。他又颇知军事,深谙兵贵精而不贵多,因此虽然攻城掠地,却只抢粮,并不急着征丁。安禄山、史思明、安庆绪三路大军合计征的兵,与纪若尘一路相差无已。相较之下,封常清自到洛阳后,前前后后合计征丁二十万,又调民夫三十余万,有敢不从者,尽斩全家,连坐坊里。封常清连场大败下来,五六十万男丁能够侥幸留得性命的只余数万。然而这些男丁多丧于安禄山大军之手,这笔生灵涂炭、百姓疾苦的糊涂帐,也不知该算到谁头上去。

修道凡俗,虽共生在天地之间,却实在天渊之别。神州大地虽是战火连天,然而对于修士们来说,这场战乱,正离他们渐行渐远。

天台山终年云雾隐隐,细雨若丝,山秀而不软,气清而不妖,虽是隆冬季节,幽谷深山处却仍是碧树葱郁,溪水潺潺。

在一处清幽雅致,妙趣天成的山谷中,有垂瀑数道。瀑后隐着天然洞府,深幽曲折,洞壁上覆满了青苔。如若有识货的修士在此,当会认得这片片青苔色作藏青,厚而软,韧且坚,更隐隐透着红纹,构成朵朵若隐若现的奇花。这便是于天下至阴至湿处方会生长的天下奇药六阳花。休看洞壁广阔、遍布青苔,可是苔上大大小小的六阳花合共也就是四五十朵,大小不一。

洞中有数道清泉,蜿蜒而流。清泉汇聚处,是一口不知深浅的寒潭,潭中石上生着株晶莹剔透的小树,树高仅尽半,生九片叶,结三颗红果,鲜艳欲滴。潭水中波纹隐隐,可见有数条指头大小、通体银白的小鱼在穿棱来去。

潭水边,立着一张石床,两方石案,又有石几玉凳,洞壁上凿着几排书架,架上尽是古书。也不知是如何在这阴暗潮湿的石穴中不腐不坏。

石洞中虽然阴寒潮湿,却冷得极是纯净。哪怕是个凡人,在这里呆得久了,也不会觉得寒冷,只会感到神清气爽。

如此福地,便是天下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灵墟,前代白云先生曾于此修炼百年,终成道果。

石洞中隐雾忽散,一个灰袍女子行了进来。她着一身素淡灰袍,满头青丝简简单单地挽了个发髻,用根粗麻布条束在头顶,腰上插着根拂尘,木柄粗糙,完全是由根未去皮的树枝制成。通体上下,也就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翠得青翠欲滴,看上去不是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