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尘缘》》 · 烟雨江南 · 2026-07-25
知道有一在,那无论试多少次都可能碰得到那柄古剑,张殷殷心头多日的积郁猛然暴发,她若一只寒冬时淋透了冰水的猫,向着一咆哮:“既然你说他是你家小姐的,那我可以让!让青衣去做正室,我做妾,做丫环,做情人,做路上的女人!我做什么都可以,这总行了吧!何况他现在不在阳世,不在阴间,他哪里都不在,他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了!为什么还不让我拿那柄剑,为什么!!”
嘶喊到了一半,她声音又哑了下去。
望着最后一丝力气也已消逝的殷殷,一柔声道:“昔人已逝,无可挽留。其实你便以此剑斩了自己,也仍不是她和仙人的对手,这又是何苦?况且他也不想有人为他报仇。我家小姐就是想明白了他最后的心事,方才去云游天下的。其实小姐还不曾上过此峰,也不曾来见他最后一面。”
张殷殷忽然一转身,又抓向古剑!这一次一叹了口气,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她。
“我自己想去送死,你***管我!”张殷殷咆哮!
一想了想,便让开了路。
张殷殷纤指刚触到古剑剑柄,猛然顿住。她缓缓蹲下,凝望着他的面容,似是要将他与心中深深刻印着的那个人溶在一起。她的右手扶着古剑,似是无意间顺着古剑滑下。
古剑锋锐的剑锋轻轻巧巧地切开了她指上如玉般凝滑的肌肤,滴滴血珠渗入剑锋上的纹路,一路滑下,又浸润着他胸口衣衫。
那片深色的痕,逐渐扩大。
似有什么,正自她心头缓缓流失。
“殷殷!!”楚寒想要大叫,挣扎,可是方一动便被一名洪荒卫的铁掌捂住了嘴,另一名洪荒卫在他后颈上一捺,将他牢牢掀在地上。楚寒仍死命地挣扎着,断骨摩擦,而刺骨的剧痛则早被置之度外。
张殷殷站了起来,衣袂飘舞,扔下句“这个人送给青衣了”,便向孤峰外走去。
一笑了笑,将长苕放在一边,踏出一步,已与殷殷并肩而行。
张殷殷停了脚步,盯着一,冷冷地道:“你干什么?”
一微笑道:“没什么,一起去送送死。”
张殷殷上下看了看一,道:“你和我有关系吗?”
“没有。”
她黛眉一竖,冷道:“没关系你跟来做什么,你是不是笨了?”
一微笑:“再笨还能有你笨?”
一没有说出来的是:“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看来都是聪明过了头,所以就笨了,唉……”
张殷殷语塞,哼了一声,道:“随你。”便举步前行,转眼间已到了峰缘处。
楚寒不知从何而生一股大力,猛然挣脱了洪荒卫的控压,叫道:“等等我,我也去!”
张殷殷和一都停下了脚步,望着被按压在地的楚寒。按着楚寒的三名洪荒卫自觉失职,可是眼前局面变幻实已超出他们能力所及,对楚寒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张殷殷向那安宁睡着的人一指,道:“这是我的男人。”又向自己肚子一指,道:“这里有他的孩子。”然后再向楚寒看了一眼,冷笑道:“你还要跟来吗?”
出乎张殷殷和一意料,楚寒竟也咬牙道:“我去。”
“随你。”张殷殷冰冷地道。
三名洪荒卫面面相觑,见一要走,为首的忙道:“一大人,你若走了,这里怎么办?”
一微笑:“天下虽大,谁敢来无尽海惹事?若真有那不怕死的,你们也拦不住,把寒冰狱中那杂毛放出来就是,以后就是他统领你们吧。”
那洪荒卫挠了挠头,道:“我等该怎么称呼那位杂……道长?”
“就叫零。”
张殷殷已不耐烦,身形一起,若絮随风,便向峰外飘去。
“等等。”也不见一有何动作,便将数十丈外的张殷殷挪移回峰顶。
“你不想我去了?现在已经晚了吧。”
张殷殷冷笑,将紧握的右手伸到一面前,淋漓的鲜血仍不住自指缝间涌出。那湿淋淋的红色,每一滴都是如此刺目!
一微笑:“不是,该走这边。”
章十二 无相忘 一
夏末秋初,范阳战鼓如雷,各路大军依序出发,史思明奔洛阳,安庆绪取淮南,数日之后,安禄山中军都已准备出征,纪若尘所部仍按兵不动。
身为军中主帅,纪若尘终日在帐中神游冥思,将一应事务都甩给了济天下。他做的惟一与治军沾得上点边的事,就是每日叫五十名军士到自己帐中,视察一番后便令回营。这些军卒回去后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然而道德宗弟子中修为深些的,还是能看出他们面上笼罩的淡淡死气。不过这些士卒的确仍是活人,气息体温皆有,神智如常,并不是给什么邪法炼成僵尸阴鬼之类,道德宗众人观察多日毫无破绽,也就不多说什么。
道德宗众修士这些日子也是忙得昏天黑地。有的日夜绘符,而后燃了将符灰洒入无根水中,士卒饮后便是一身铜筋铁骨,柔韧厚实,力士以刚磨快的钢刀尽力砍去,也就留下一道深深伤口,不伤及要害腑脏。有的则绘阵施法,士卒只需在阵中静坐七日,便是身轻力健,纵跃如飞,个别有慧根的甚至能一跃而上丈许的高台。还有部分修士则传授给士卒一些简单口诀,配合丹药、符之力,在战斗时念出,便是力大无穷,一个身体单薄的士卒也能挥动近百斤的大铁椎。
有那两个擅于炼器的,则日夜兼工,每日可制七七四十九只炎火箭。此箭用上少许道家材料,又经符咒加持过,箭程可达四百步,不论射中哪里,立起大火,火势炽烈与一大坛火油无异,可持续燃烧一个时辰,普通雨浇沙埋之法,俱是不熄。这种炎箭消耗不多,火焰威力在修士眼中全无用处,但若用在战事中,便成利器。这两名修士本意是要造威力至少大上十倍龙炎箭,每三日可得一只,箭带真火,纵是修士被沾上了,也是麻烦。不过济天下对这种箭丝毫不感兴趣,要两人只造那种日产四十九只的炎火箭便好。
道德宗弟子中,道行最高的云飞已入上清境界,职责便重大得多。他在军中寻了五百名颇有灵性的士卒,传授给他们一座阵法以及相应口诀,再分以丹药,命其熟习此阵。到两军对阵之时,这些士卒的作用便是在中军结成此阵。
此阵名为坤玉转元阵,以阵为基,以玄玉为引,以药为火,将阵中士卒的精气生机化为道力,移转到阵眼中阵主身上。如此,身为阵主,便有无穷法力可供挥霍,能够源源不绝的施展大威力的法术。而代价,则是阵中人阳寿折损。以云飞为例,他如今法力至多可操控五百人组成此阵,临战之时可放法术数量可增一倍,而阵中士卒则折阳寿一年。
如果阵主道行增加,则此阵能够容纳的人数及发挥的威力何止以倍计?若是道德宗中精擅阵法卦象的顾守真在此主持,则阵中可容万人,每用一次,阵中人折寿十年,而守真真人能够施法的真言大咒可增七倍。可以说有此阵在,只消凡人足够多,便是那些无望飞升的修道之士也有望逆天!
若阵主是紫微又如何?怕是阵中十万人众,一日夜尽皆亡命。这便是坤玉转元阵的厉害之处。
此阵过于阴损,大伤天和,不知是道德宗前代哪位天资无双、又异想天开之士所创,史簿中只记载某日记载此阵的一页残纸突然出现在三清殿中。道德宗当时掌教见了,立时大惊,其后苦苦思索数日,又与宗中诸真人商议良久,终是不忍将此阵毁去,还是将它载入三清真诀中,但只记于上清玄真境界之后的诸册中。能够修到这一境界之人,已有资格列为真人,心性已定,意志如钢,当不会滥用此阵。
当日掌教及真人心愿是好的,如此决定自然没错。只是他们当然不会算到后世有一个顾清,可以自由取阅三清真诀,所以除了玉清诸经之外,将上清及以下诸经都搬到纪若尘的别院中去看了一遍。而那时的纪若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时刻刻存着朝闻道、夕可死的念头,尽管看不懂,竟然将这些经书全部背了下来。
其后世事变幻,阴阳交替,白云苍狗,六界多少事罢了,纪若尘方再归人间,将这一页坤玉转元阵默了出来,交给了济天下,而济天下转交给云飞,于是有了今日之局。
云飞虽觉此阵威力宏大无比,且阵法所用质材太过狠厉,但细细品来,阵法心法口诀皆是道门正宗,与自己所修三清真诀如出同源,架不住济天下舌灿莲花,认做玄门除妖正法,努力研习,日夜演练。至于此阵来历,他虽有疑惑,不过由于他道行刚刚晋入上清灵真境界,还读不到载有此禁绝法阵的三清辅经。
一万士卒本已被济天下操练成型,如今再以道家无上法门加持神通,战力便绝非等闲强悍。只是道德宗人手有限,按目前进度,到安禄山本军进发时,也不过加持二千战士而已。不过纪若尘旋即将巡视士卒的数量翻上数倍,每日巡视两百卒。但凡入过他帅帐的士卒,皆有了隐约死气,是否具有其它异能尚不彰显,不过行动灵敏、迅捷如风,不弱于那些服过药进过阵的兵丁。
道德宗诸弟子原本是与纪若尘不睦,绝不肯为他这般卖命的。
这纪若尘无论怎么看,都绝非人类,而且阴气森森,杀人如麻,肯定不是什么善类。只是尚秋水临去之前有命,众人不得不服而已。依他们此来本意,是要辅佐安禄山起事,助安禄山抵挡站在明皇一边的修士,现在却变成辅佐一个小小的先锋将军,这似乎与本意不符。是以成军前三日,道德宗众人皆只顾着自行炼丹清修,对军中诸事一概不理。纪若尘本无所谓,但济天下可就不答应了。
第三日清晨,济天下单独立个营帐,将道德宗所有弟子皆请到营帐中,他便居中一站,指着帐上所挂一幅巨大地图,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这幅地图绘得极是细致,不光有地理山川,朝庭军塞要地分布,甚至各修道门派的位置也一一列出,便连天下三大凶地的位置也在图中。可谓天下大势,尽在图中。
济天下在图前一站,立时精神大涨,气焰狂升,牢牢将道德宗众人的气势压了下去。他自盘古开天地讲起,三皇五帝而下,至烽火戏诸侯,至鹿台焚纣王,至仙妖战罢封神,至……这当中,还穿插无数野史逸闻,奇人趣事。道德宗众弟子起初并不在意,要知道,他们皆为门中精英,又是早就准备历练尘世,学史是基础课目,听道之初,尚有不以为然,神思游离。哪知道济天下此次是志在必得,不折服这些道门精英是绝不罢讲的。
帐中足有三大缸清水,供济天下润喉。
如是,自晨至夜,又自夜至晨,三缸水尽。
雄鸡重啼,天下初明时分,道德宗众弟子才一一自帐中走出,自这日起,人人有分工,个个勤于事,不藏私、不偷懒、不折腾。
如此变化,纪若尘三千魂丝遍布百里之内,怎会不知道?可便是他也无法窥透其中奥妙。他虽是道法强横,但自问也办不到这等事,所以才放任道德宗诸人自行其是。不过此际纪若尘便是纪若尘,既然想不通,便直接将济天下叫了过来询问,而且也放玉童在一旁听着。那意思依然是,不怕你知道。
见纪若尘开口相询,济天下对曰:“统一思想。”
这一次济天下倒是毫不嗦了,甚至是惜字如金,纪若尘拿他毫无办法,便取出一张自己手书的坤玉转元阵诀要,交给了济天下,吩咐他让云飞修习,并自行挑选士卒炼阵。
给了阵法后,纪若尘便取出一卷书读了起来,有送客之意。
济天下收了阵法,却并不离去,望着纪若尘手中书卷,问道:“主公读《春秋》,是否已知晓为将之道?”
纪若尘放下《春秋》,皱眉道:“这本书中哪有为将之道?……嗯,身为主将,当在百万军中取敌酋首级。”
济天下有些哭笑不得,道:“主公,那不是万军主将,那只是徒有武力的匹夫而已!身为主将,当知兵事,兵书有云……”
他刚要长篇大论,纪若尘便打断了他,道:“这世间兵书所讲,皆是凡将俗兵斗战之法,一代勇将也不过力敌百人。但在道行深厚的修士眼中,千军万马,也是来去自如。所以必得有相应克制办法。”
济天下抚须微笑,似乎胸有成竹,道:“无妨!修道之士虽然神通众多,但必定对凡人心存轻视,且所谓大道不蒙尘,等闲不会理尘世间事。不过世间万事,力不胜谋,只消来人对我们心存轻敌之意,我便要叫他有来无回!只是到时候手段激烈些,还请主公见谅。”
纪若尘微笑道:“不管何谋,只要能克敌制胜,但用无妨。”
济天下自然知道这位主公向来不以人命为念,行了一礼,正要出帐,忽然又想起一事,低声问:“不知主公现下真元到了何等境界?哦,便以道德宗三清真诀为基准计算好了。”
纪若尘又已翻开春秋,头也不抬地道:“太清太圣境。”
济天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伸手指一个个地数上去“太清高圣,太清上圣,上清至真……”,数完之后,他面色便有些难看了,想了想,道:“眼下当务之急,主公还是少读些春秋,多修修真元吧。”
纪若尘笑了笑,笑容有些高深莫测,未予回答。
玉童也陪着笑了,妩媚中有些挣扎,有些疑惑,隐隐还有些不自在。
济天下也笑了,努力笑得高深莫测。
安禄山中军起兵时分,纪若尘大军也即兴兵出征,全军只携三日粮草,一应辎重皆留于范阳,由二千民夫健妇押车随后而来。
大军兵行神速,三日而越六百里,至晋州城下时,晋州太守求援快马尚未及出城。
晋州虽近塞外,但有河北、平卢等地的安禄山大军作为屏障,已经年未经战事,不见兵戈,因此逐渐繁盛,至今日共在藉八万余户。晋州虽颇为富庶,但不修兵事,城中三千守军缺额八百余,刀枪盔甲多有锈迹,十余匹战马也不喂得不肥不瘦。
晋州太守姓白名易,这日刚得了急报,称安禄山已反。白易颇有几分才学,上知些天文,下晓点地理,中明为官取贿之道,本是很有几分前途的。他知道晋州是去长安的必经之途,至少有一只叛军会向这边来。算算时日,若安禄山前锋疾进,则十日左右便会到晋州城下,眼前还有些时间决定是逃是降。晋州兵微将弱,战是肯定战不过的,白太守对明皇的忠心还未到以身殉国的程度。
白易本想先遣快马向潼关报急,然后命家人收拾细软,先去潼关避祸。潼关关险兵强,驻扎着数万精兵,粮草堆积如山,当可挡住安禄山叛军。
哪知他刚写好报急奏折,折上墨迹未干,便有下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称安禄山大军忽至,现下已在北门外列阵!
白太守只觉脑中一阵眩晕,手中毛笔落在案上,将刚写好的折子污了。
他一声长叹,萧瑟地道:“走吧,上城头去看看。”
晋州北门城头早已人头涌动,守城偏将还有些智计,心知营中兵丁不足,便自库中取了一千多套军服,命壮年百姓穿了,持刀挺枪,到城头上凑数,即吓阻敌军,也壮一壮自己的胆。一时之间,晋州城上倒显得兵丁众多,只是人人面色苍白,个个身体发抖,军容就谈不上怎样了。
北门外一里处,五千精锐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旌旗似海。军容队列极是齐整,如刀切过一般,兵丁人人面无表情,但以略微发红的眼珠盯着城头上耸动的人头,瞳仁深处,隐隐燃着疯狂而肆虐的杀气。
白太守只看了一眼,便被对方军阵中那浓浓的杀气激得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呕了出来。他向左右一看,见士卒将校人人都是面如土色,自己倒还算好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心道这城如何守得?今日吾命休矣。
身旁偏将强作镇定,道:“大人,您看敌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并未携带辎重,又是远来疲惫,我军只要坚守不出,不出数日,敌军必定缺粮而去,晋州之围便会自解。大人此刻身先士卒,我军士气大振,军心可用。”
旁边一名太守亲随忙道:“这城下都是虎狼之军,常年在塞北砍蛮子脑袋的,我们这点老弱病残,又如何守得住数日?大人,当务之急是遣亲信、用快马,赶紧将大人家眷送到潼关去!现在敌军还未完全围城,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偏将立刻大怒,喝道:“逆贼!你想要大人临阵脱逃不成!?你莫不是安禄山安在晋州的内应?”
那亲随毫不示弱,回骂道:“要不是你喝兵血、吃空额,将朝庭军费都吃进了自己肚子里去,现在站在城头上的会是这些老弱病残?晋州城里十几万百姓,谁不知道八百空额养活了你齐大将军六房姨太太?丢了晋州,第一个要被杀头灭族的便是你齐大将军吧!”
“够了!大敌当前,自己人还吵什么?”白太守心中又怕又烦,喝止了两人。他是读过兵书的,看着纪若尘本阵左右各立着三百骠骑,实是人强马壮。纵是自己从南门出逃,想来跑不了多远便会被追上。他的马再快,快得过这些塞北狼骑?
若要责怪,只能怪纪若尘大军来得太过突然,比预想的提前十余日到了城下。这数千人马,难道是飞过来的不成?而且军中并无辎重后队,那这一路上,近万人马吃什么,喝什么,睡哪里?
“莫非……有仙人相助?”白太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见过纪若尘军容,白太守已知到了决断时刻,是殉国,还是求生?
城头众人或吵闹、或惊慌之际,济天下已下了马,行到中军一顶墨色软轿旁边,低声道:“主公,现下敌军士气低迷,人心动摇,时机已至,是否攻城?”
沉默片刻,轿中传出纪若尘淡淡的声音:“传令诸军,限一刻破城。”
章十二 无相忘 二
纪若尘中军旗号变幻,低沉雄烈的战鼓阵阵响起。
一个千人方阵从军中突出,这些军士皆为步卒,有的双持短枪,有的手持刀盾,交错而列。方阵向前推进,目标直指前方的晋州北门,千名军卒步伐齐整划一,恍若一人,前进之际,地颤山摇!
城头晋州文官武将尽皆愕然,非是被北军军容所惊,而是惊疑这千人方阵既无云梯亦无擂木,直奔城门而来,这是要攻城?被眼前这诡异的景象所惑,竟无一人出声部署防守。
那千名步卒来势极快,几个转念间便进入一箭之地,只听得“嘿”一声低沉的军号从千人口中传出,地动山摇,尘土激扬,所有人发力飞跑起来。
还是齐偏将首先反应过来,大叫“放箭”,若被不带任何重器械的步兵冲过了护城河,岂非变成笑话?众将官如梦初醒,城头上令号此起彼伏。箭如飞蝗,攒射而下。力夫担石疾奔上城墙,投石手在弓兵身后列队,其余将兵皆刀剑出鞘。
那千名步卒一发力,实在是疾逾奔马,快得异乎寻常。城头飞下的箭矢大部分竟然只及得上方阵的后半部分,就是这样,也大多被这些如妖魅般的军卒挥盾挡开。一轮箭雨过罢,居然只倒了三五人!
转眼间千名步卒已冲至护城河前,面对两丈余宽的护城河,阵型变化,方阵一分为二,持刀盾的军卒甩开盾牌一排排次第跃起,在空中伸展肢体,宛如生了双翅,大多兵丁居然就这样直接跳过了护城河!少数落水的,也是接近了护城河岸边,稍一使力便跃上岸来。
持双枪的军卒则在原地高高跃起,升至丈余时方将手中短枪狠狠向三丈高的城头上投来!
城头之上,晋州无论兵将还是太守皆目瞪口呆,看着北军士卒一批批跃过护城河,口中衔刀,居然连云梯都不用,直接手足并用向城头攀援而上!少数胆大的晋州老兵发一声喊,探出半个身体想要投掷石块或者用刀枪戮刺攀城而上的敌军时,便被如电飞来的投枪刺穿,一个个被生钉在了墙垛上!
咻的一声,一只投枪几乎是贴着白太守的鬓发掠过,而后叮的一声,深深插入城楼,深入尺许。
一缕鲜血自白太守的肌肤上慢慢渗出。
此时纪若尘中军冉冉升起一朵彩云,向晋州城飘来。那朵彩云甫一出现,瞬息而至,已飘到了晋州城下。白太守此时方才看清彩云原是一个妙龄少女,那妩媚容貌身姿,便是在这血气冲天的战场上,竟然也令白太守喉咙一阵发干。可是接下来,白太守便是心头发紧了。
只见那少女纤手挥舞如轮,抓起一个个兵士向城头掷来。她看似柔弱,可是举起这些百余斤的健卒便如拾小石子般轻松,随手一掷,便将他们扔上了三丈城头。这些嗜血兵卒一上城头,立时刀劈枪戮,默不作声地狠杀起来。他们一个个力大无穷,一刀劈下,往往将对面的晋州守军连兵器带人皆劈成两段,而身体又坚韧无匹,晋州兵全力一刀,就象砍在熟牛皮上一样,也就能切入个几分深。要数个晋州兵合力,刀砍枪刺,连伤十数处要害后,方能放倒一名北军。
城头上数十名北军转眼间便清出一片空地来,正在攀城的其它妖卒如有感应,立时向这方爬来,源源不断的上了城墙。而那少女见已控制了一段城墙,竟跟着一跃而起,直接向守兵最重的城楼扑来!
城楼守军足有二百,纷纷开弓搭箭,向那少女射去。可是那少女何等之快?城头守军箭刚离弦,她纤足已踏上了晋州城头!
生死关头,白太守再不犹豫,将官帽一扔,跪地举手,高叫愿降!
他叫声才一出口,便觉有阵阵香风自旁袭来,那少女已绕着他转了一圈。刹那之间,白太守只觉如趴在蛇蝎丛中,惊恐缠身,几欲晕去。
白太守一降,亲随们自然不能落后,就连原本慷慨求战的偏将也扔了佩刀,跪地求饶。那些不够机灵的晋州守军还在抵抗,却被北军砍瓜切菜般一个个砍倒。而那少女所过之处,便会立时涌起一片血浪!
城外军阵中,墨色软轿前燃着的线香,方才烧去一半。
软轿轿帘不开,只传出纪若尘平淡无波的声音:“可以了。”
轿旁亲兵即刻举起道法加持过的号角,鼓气吹出长长三音。
悠长、苍凉的号角声倾刻间传遍战场,最后一声号角响起时,城头所有的北军都后退一步,停止了杀戮。
玉童指尖的墨金蚕丝本已在两个晋州守军身上缠了七八圈,稍一用力便可叫他们分尸,听得号角声传来,她又似不愿,又似不舍地瞟了两名已经魂不附体的晋州兵一眼,再向他们嫣然一笑,收了墨金蚕丝。只可惜那两名晋州兵虽然立着,却已吓得晕死过去,无从消受她这媚意横生的眼波。
晋州城吊桥放下,北门大开,将八千杀神般的北军迎入了城内,随后四门紧闭,再不容一人出入。
午时时分,太守府正堂上,纪若尘立于宽大公案之后,凝神看着置于案上的地图。厅堂之中,济天下、玉童及北军众将立在他身后两侧,白太守和齐偏将两位降员则侍立阶下。
纪若尘目光沿着晋州一路向西,终于停留在潼关之前,面色初显凝重。他手指在潼关两个篆书上敲了敲,又缩了回来,最后不住轻叩着距离潼关百里左右的一块地方。
潼关关高山险,自古以来便扼住通往西京的要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潼关两字下,还有数行小字,标明了此刻守关大军人数:五万。无须多想,这五万守军必定与晋州守军大不相同,两相比较,再加上地势城防,潼关守军以一当百不可能,以一当十还是很有可能的。潼关之后,西京周围又有数处军事重镇,驻军数千至数万不等,而西京精锐的五万御林军也可随时开赴潼关。
守军数目之下,还有哥舒翰三个小字,表明潼关此时守将,已由原来的寻常将军换作了河西节度使、西平郡王、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哥舒翰!
这哥舒翰与安禄山同为蕃将,数十载东征西讨,血战无算,自一介胡人积功而升至目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自非等闲之辈。纪若尘性情绝决,却非狂妄自大,当然不会对哥舒翰等闲视之。本朝众蕃将与杨国忠素来不睦,若他只是个徒有勇力之辈,恐怕早就在庙堂之争中失势,哪还能弄到这么长的一串头衔?
纪若尘沉吟,忽然道:“白大人。”
白易吓得一个机灵,立刻跪下,道:“下官在!”
“你即刻修书一封,向潼关报急。我不管你怎么写,但务必将潼关的援军给求来。落款时日,就写明日吧。”
白易面色一变,仍不得不应了声是,一旁的济天下则略点了点头。白易冷汗涔涔而下,他是聪明人,知道纪若尘最后那句话的份量,正苦思拖延之辞,但纪若尘帮他省了麻烦,已经吩咐左右送上笔墨,白易无法,只得当场挥笔修书,字斟句酌的写就求援书。书成,济天下取过看了,颇为满意,用火漆印章封了口,遣一个机灵亲信,乘快马向潼关星夜兼程报讯去了。
写完此书,白易登时精神萎靡。晋州城十几万百姓,谁都知道纪若尘大军是今日破城。他这封求援书落款却是明日,此书留在朝中,便是坐实了他投敌叛国大罪的铁证。现在他惟有期待安禄山改朝换代成功,方有保全九族的希望。不过只看纪若尘所率军队如鬼如魅的战力,便知朝中积弱之军根本不是对手。想到这里,白易忽然觉得希望又多了一些。
“纪大人……”白易战战兢兢地叫道。
“何事?”纪若尘目光仍落在潼关上,不曾动得分毫。
“纪大人若要成事,须得防一人,用一人。”白易朗声道。他是个明白人,即知退路已被堵死,便开始为叛军出谋定计。
“说吧。”
“需防之人乃是九原太守郭子仪。臣尝与郭子仪有旧,此人深通兵法,麾下尽是百战之兵,悍勇良将,虽然此刻官微人轻,但不可不防。郭子仪最是忠于朝庭,不可能为大人所用,最好是尽早设法除去。可用之人是臣远房世叔,现平原太守颜真卿。当今世人都晓得颜世叔书法通神,但少有人知世叔于治国亦有大才。平原守备松驰,大人军行神速,战力无双,若以一千精锐星夜奔袭平原,则颜真卿可擒。纪大人若能得颜真卿世叔之助,自是如虎添翼。以世叔之声望,如能登高一呼,各地州县十有六七会开门献城。只是世叔为人性情刚烈,不易说服,还须耐心。”
纪若尘淡淡地道:“颜真卿既然性情刚烈,那多半不肯归降,又该当如何?”
白易一咬牙,道:“养虎遗患,当早日诛除!”
纪若尘终于抬起了头,向白易看了一眼,又望了望济天下,微笑道:“我今日终于明白,原来奸臣也是很有用处的。”
济天下脸皮厚逾城墙,面色如常。白易则面不改色地跪下,口称谢大人夸奖。
纪若尘当下叫过来一名北军将佐,吩咐他率领一千精锐,兼程赶往平原,捉到颜真卿便可退兵,不准恋战。
厅堂中重归寂静,便可隐隐听到太守府外的鼎沸人声。那是北军士卒正将全城的精壮男子都自家中赶出,驱赶往城南的校军场,等待挑选,以补入军中。如果只是兵临潼关,牵制潼关及西京方向守军,以纪若尘手上这八千淬炼过的兵卒,勉强也能办到。不过他助安禄山起兵,本意便不仅仅在此,是以与济天下一早便定下了以战养战的方略。这八千炼成的先锋,便只是先锋而已,每夺一地,便会掠取当地壮丁入军,以壮军力。有济天下与道德宗诸弟子相助,五千壮丁只需一月便可成军。
其时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人口生长,便是户藉人数已比本朝初年多了数倍,何况尚有众多不入藉之人?抓丁其实不难,难在军械粮草。
纪若尘本营的辎重要再过十余日方到达晋州,不过晋州城除了军备松驰外,倒是人多粮足,积下粮草足够三万大军吃上一年。只是军械缺少,就算发动全城之力,也不过搜得三千余把刀枪。
济天下决意在晋州再征一万五千壮丁,训练成军,同时征集方圆百里内所有铁匠,日夜赶造军械,如是一月功夫,当可做到每卒一刃,但盔甲盾牌就不必想了。纪若尘则率领最初的五千精锐,独赴潼关,力求将所有胆敢出关的敌军尽歼于潼关之外。潼关之险,险绝天下,纪若尘麾下兵将再精,也不愿硬攻潼关。能将敌军诱出关外,自是最好不过。
一出晋州,济天下便会与纪若尘暂时分开,晋州以西,一切战事均需纪若尘自行决断。想来也是,身为三军主将,岂能不独挡一方?纪若尘便是想做甩手主帅,看来济天下也决心不让他如愿。
纪若尘在地图前,一立便是半日,不说不动。他不动,堂上众人便得陪着。玉童和济天下等北军诸将还算好,白易和齐偏将立得骨头都要酥了,方见纪若尘挥一挥手,道了声“都下去吧。”
白齐二人如闻仙乐,跌跌撞撞地下去休息了。
三日之后,纪若尘亲率五千精锐,同样只携三日干粮,出晋州,一路西去。
章十二 无相忘 三
当自空望下,五千悍卒如一条妖龙蜿蜒西去时,西玄山上,紫阳真人正召集了诸脉真人,探计当下时局的应对之策。今日玄元殿中只坐了六位真人,当年九真人齐聚盛况不再。紫阳真人先行讲述了当下时局,表示本宗当下要务将从保护门下弟子安全,转为全力扶助安禄山起事,并在天下动荡中寻得另一外灵穴,夺得灵气之源。
紫阳真人一番话说完,殿中一阵沉默。自紫阳真人以雷霆手段压制了玉玄真人之后,曾与玉玄真人联气通声的守真、紫云二真人侥幸避过大劫,自然行事说话处处谨慎,紫阳真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全无异议。其它真人也多少明了紫阳真人所掌握的部分实力,也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不过太隐真人向来直言不讳,闻言皱眉道:“紫阳真人,我也曾夜观天象,见范阳确是有龙气盘旋而起,是一飞冲天之势。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龙气有些做作单薄,单凭这个便将我宗气数全押在安禄山身上,未免有些不妥。而且安禄山毕竟是胡人,非我中华正统,这等人纵算得了天地气数,我宗便一定要前去扶助吗?不管怎样,我觉得不妥!即算没有什么不妥,扶一胡人而压我神州中华百姓,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太隐真人此言一出,太微等诸真人皆有深得我心之感,只有玉虚闭目不语。
紫阳真人颔首道:“太隐真人所言甚是,扶一胡人入主中华,即便成功,也无可夸耀之处。不过……”
紫阳真人略略沉吟,终于道:“今日也无妨与众真人明言。范阳龙气看似是飞龙在天之势,主一飞冲天、无可制限,但细细品味,可知其中气势断续不全,升势生涩稚嫩,与本朝堂皇正大的龙脉无法相提并论。以此观之,安禄山纵能成一时气候,也难脱败亡之运。本宗扶之,只为成其天下纷乱之局而已。且诸位真人无须担心安禄山身后事,三十年前,贫道已起始在本朝朝堂中落子布局,说来惭愧,三十年经营,也不过寥寥三五子生根而已。不过这三五闲子,想也足够应付安禄山败亡之后的朝局了。今后二十年内,当不会再有朝庭诏令天下群修围攻本宗之事。只是此时尚未到动这几枚闲子的时机,还请诸真人耐心等待。”
诸真人无不动容。他们整日里就是清修论道,偶尔相互拆拆台,根本不理尘世俗事。谁想得到紫阳真人思虑竟如此长远,三十年前便已起始布局?修道之人求的是飞升大道,哪一个会在乎尘俗富贵?当真论起吃穿用度,就是本朝明皇也未见得比道德宗这些真人强了。紫阳真人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耽误本身修为,当是为的道德宗千百年长存之大计。
顾守真便即站起,向紫阳真人深深一礼,道此前目光短浅,不知紫阳真人良苦用心,今后定当为本宗效力,再不敢藏私。
紫云真人虽不明言,但目光中已有钦佩之意。
定下了将去扶助安禄山的弟子后,诸真人便各自散去。
紫阳真人正缓步出殿,云风便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如是这般的说了一番。
紫阳真人白眉忽然飘了一飘,道:“果有此事?你是说安禄山先锋主将名叫纪若尘,而且率军三日而越六百里,一刻不到便取了晋阳?”
“正是。”云风道。
紫阳真人长眉微锁,缓步而行,许久方道:“同名同姓吗?有趣,实是有趣。看来天下之事,还是有些定数的。这个纪若尘既然在此时出现,想必是有些道理的。不过我们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什么来,还是派个人去看看吧,如果可能,也去助他一臂之力。秋水虽然有天分,不过这件事上他帮不上忙,在那里也没什么用。”
“这人想必十分重要,不知师父心目中有人选了没有?”云风问道。
紫阳真人思索片刻,道:“就让姬冰仙去吧,她最是合适。”
云风应道:“弟子这就让她准备,明日便可下山。”
长安城中,满朝文武早是一片慌乱,群臣当庭吵吵闹闹了半天,却没想出半个有用的计策来。本朝大军,十之八九屯于边塞之地,中原各郡久疏战事,若论守兵,各郡县十县九空。安禄山尽起数十万大军滚滚南下,前方实是一片坦途。自河北到东都,实无一处城池可以稍抗安禄山大军。
明皇也自着恼,暗思对安禄山恩宠有加,怎没看出他的那狼子野心来?虽然明皇近年来不大理会朝事,可也知道朝中武备松驰,而安禄山所部之精,更是甲于天下。再见群臣争来吵去,不是在推诿责任,就是在痛骂安禄山。骂能将安禄山骂死吗?明皇便觉胸口开始闷了。
此时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一个能战之将。此时早恼了御史大夫封常清,当下出班朗声道:“臣愿前往东都,开府库,募乡勇,拒敌于黄河之北!”
封常清在入朝为官前,本是在西北征战多年的一员宿将,战功赫赫。见有人为已分忧,明皇大喜,当庭赐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领五千御林军,诏令其往洛阳,大开府库,广集猛士,务要将安贼挡于黄河以北。
封常清领命,更不耽误,出朝点兵去了。
满朝文武心事初定,只有杨国忠面露冷笑。得济天下作过两年西席,他现下见识已非当日可比,心中便暗自道:“一个相助的修道之士、大能之人都没有,也敢出头争宠?我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朝中平叛方略定下,明皇稍稍心安,后宫却不宁静。一个宫女在侍奉杨妃梳妆时不小心溅了数点玫瑰水在杨妃的裙角谁知素来温柔娴雅的贵妃忽然大发雷霆,命人将这宫女衣服全部除去,着内监用沾了冷水的牛皮鞭狠狠地鞭了三十记。这宫人全身血肉模糊,抬下去还未到半日,便是一命呜呼。
入夜,明皇在长生殿临幸杨妃时,见着的自然是一个媚态无双的玉环。明皇上了年纪,又是***昏暗,没有看到宫人内监们眼中的隐隐惧意。
青城山上,飞来石畔,吟风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从空无一物的寂静中醒来。放眼望去,夜空中铅云集布,不见星月,绵延群山皆掩在一片黑暗之中,惟有青墟宫***辉煌,在一片茫茫黑暗中显得极是耀眼。
虚玄寿诞虽早已结束,当日上山的贺客高朋也大多离去,但每日皆有不少新的宾客来拜山,表达仰慕之情,欣羡之意,甚至还有许多来攀亲论缘的,无外乎几百年前某派某位先人曾经出自青墟宫,又或者受过青墟宫前代真人的恩惠,前来答谢云云。天晓得,数百年前青墟宫不过一寻常修道小观,哪来的那许多祖师云游天下、施恩布泽。
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以来,青墟宫为数不多的知客道人个个忙得昏天黑地,累了个半死。不得已将六十余名年轻弟子中的大半都抽了出来,暂充知客一职。至于荒废了道法功课,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吟风望向了飞来石顶,在那里,顾清终日盘坐苦修,于金丹大道上勇猛精进。寻常人望过去,石顶尽是一片黑暗,但在吟风眼中,景象却是不同。
夜色中,一大片氤氲紫气隐隐分成七团,每团紫气中不时喷出一缕暗金天火,燃烧在浮于空中的一朵七瓣紫莲上。在天火无休无止的灼烧下,紫莲莲瓣微合,有合苞收拢之意,只消火势再大一些,便会合拢成一朵莲苞。
望着那朵紫莲,吟风即有欣慰,又有担忧。
自除去纪若尘后,顾清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十余道关口一冲而过,转眼间便修到了紫府莲开的境界。空中那一朵紫莲,便是她金丹所化。紫莲莲瓣多寡,代表了修为境界高低,亦是由此决定飞升后仙班高低。莲分七瓣,飞升后已是甚高的仙品,与当日天河边青石幻化而成的散仙实是天渊之别。
看到七瓣莲开,吟风自是感慨万千。这千余年的尘世轮回之苦,终是有了个结果。
然而他忧的是,紫莲开后,须以氤氲紫火修炼,炼至莲瓣合拢,重归一颗浑圆金丹,完成这从生而灭的一个轮回,方才接近圆满。接下来,便只是温养金丹,待到元神大成之时,渡过天劫,便可飞升成仙。
天劫虽分九品,但有吟风在,几品天劫都是无妨。
吟风此时已忆起七卷天书,且修成其中数卷,隐隐然便是陆地真仙,虽然未经天劫洗炼,大多数仙法发挥不出真正威力,然而已非尘世修士所能匹敌。至于天劫雷火,与他体内仙力非出同源,怎奈何得了他?
可是顾清七瓣莲开已有时日,任天火如何焠炼,莲瓣也不肯合拢,数月以来,全无寸进。吟风登仙已久,知道这是她心结未去所致,现在惟有耐心等待,或许哪一天日久功成,紫莲合拢,便可就此了却了百世尘缘。
本来仙途漫漫,就是这最后关头,修上个百十来年也是寻常事,修道之人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可是不知怎地,寻回顾清后,吟风却一点耐心都欠奉,只望顾清可以尽快修炼圆满,好与自己脱离这浊浊尘世。
不知从何时起,莫名的隐忧便在吟风心头萦绕不去。无数次自静思中醒来时,望着茫茫黑夜,他心头总会浮起四个字:夜长梦多。
不过这一晚,他的心绪格外烦乱,忍不住运出玉胎仙云,占算天机。仙云浮现,吟风的面色却渐渐变了,到后来直是剑眉倒竖,猛然立起!
任掌上仙云徐徐散去,吟风独立孤峰,遥望东北。千万里外,数十万大军正滚滚南进,万千铁蹄,正将中原百姓的宁静生活踏得粉碎。
“一干跳梁小丑,竟也敢掀起战端,令天下大乱?真当我会坐视不理吗?”吟风怒意渐起。
他冷笑三声,神念动处,青墟宫祖师阁中的一座小小玉钟便发出悠长鸣音。片刻之后,虚玄、虚罔、虚天率领着十余位门中得力弟子赶到了飞来石旁。
也不见吟风有什么动作,掌中便浮现出三件云霞缭绕的法宝。吟风将法宝交与虚玄,命他挑选得力人选,持三件仙器前往长安,扶助朝庭抵挡叛军,必要时可直接出手相助,务必不使安禄山叛军越过潼关。
虚玄、虚罔看都不看三件仙家法器,不过吟风吩咐之事,自然应承了下来。而虚天的目光游移不定,却总是离不开那耀花眼、炫乱心的三件仙器。
挥退虚玄等人后,吟风凭崖而立,遥望万里河山,心中冷笑:“即有我在,岂容你等肆意妄为?若还不知收敛,我当亲自下山,挟九天之雷,灭了尔等轮回!”
吟风向飞来石顶望了望,忽然叹一口气,暗道:“如非你等执意扰动天地定数,误了她飞升之期,我又何必多此一事呢?唉,早知最后一世波折必多,都是天数罢了。”
飞来石顶,顾清早封闭六识,全副神识皆沉浸在玄机无穷的氤氲紫气之中,焠炼着一朵灿灿紫莲。
此刻世间诸般事,皆不能动她心境,而她,也不想去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红日自东海喷薄而出,映红了大半神州。于这淡淡晨光之下,纪若尘五千精锐已布开军阵,截住了潼关往援晋州的两万大军去路。
章十二 无相忘 四
潼关援军的主将是一个身高近丈的昂藏铁汉,胯下一匹大宛黑马,身披裘皮战袍,奔跑行动中露出铁灰色的胸甲,两肩虎头披膊从战袍下威武地探出。一张漆黑的国字大脸上纵横着数道刀疤,再就是西北苦寒之地风沙蚀刻出来的沟壑。
这铁塔一般的大汉名为哥舒平京,乃是西平郡王哥舒翰亲侄,跟随哥舒翰征战西域十载,立下无数战功。
哥舒平京久经沙场,虽见纪若尘所部不过区区数千人,但阵容严整之极,面对数倍之敌,无一人有惧色,无一人有异动,连护卫中军的数百骑士,也是人不惊马不嘶鸣,便知遇上了罕见的劲敌。哥舒平京手中丈二铁朔朝天一指,身后大军立时动了起来,数百弓箭手急冲出列,遥遥射出一阵箭雨,压住阵角。盾兵、刀斧手、枪兵依次展开,摆出两个锥形阵,最后是两千铁骑分别自左右两翼纵马而出,如大雁双翅徐徐展开,对纪若尘单薄军阵虎视眈眈。
五千北军悄无声息立于晨曦之下,静待西军布好阵势。
直到一刻多过去,两万潼关大军方才完全展开,布成严整阵营。此种速度,已足可称为精锐。然而哥舒平京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动也不动的北军,却隐有忧色。这个早上,哥舒平京足足派出了十多批共六十多人侦骑,却一个也未见回报,那时他已知道前途凶险,却不得不前行,果然才拔营走了不久,便被拦路截住。
哥舒平京本是以为叛军势雄,已封锁前路,但他纵横沙场多年,又是王者之师,夷然不惧。他有自信,便是安禄山亲至也可一战。谁知眼前出现的敌军兵力如此之少。
他知道纪若尘完全有机会趁己方大军立足未稳发起突袭,现下却静等自己列好阵势,这是为何?要知道两军对阵,兵力悬殊,势弱一方唯有设奇备伏方有生机。方才哥舒平京的大军展开队形,斥候也并未闲着,四下刺探回报,已可肯定方圆百里再无伏兵,形势变得诡异起来。
哥舒平京绝不相信这时候还有信奉春秋时期君子战法的傻瓜,对方能够将五千人操练得如同一人,应该是精通行伍的名将,可观其阵容,辨识旗号,哥舒平京怎么都想不起来安禄山手下有这么一号人物。其中必然有诈。
两军对峙,又是一刻过去。
潼关军容虽然整齐,但阵中有些体弱的已在微微摇晃了,显然体力有些不支。哥舒平京知道再也等不得,若再等下去,已方士卒体力会越耗越多。可是他秉性如狼,十载杀戮也给了他狼一般的敏锐。哥舒平京本能对北军中军大旗下那一顶墨色小轿有了些畏惧。
可是已不能再等,非常之时当使非常手段。哥舒平京一咬牙,自怀中取出一个鸽蛋大小的蜡丸,捏破生吞了下去。丹丸一入腹,哥舒平京鼻中立时喷出两道墨色轻烟,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本已十分高大的身躯竟然又高大了尺许!他又取出一丸丹药喂给了座下爱马,于是这匹大宛黑马也随之发身长大,性情更是暴燥许多,四蹄不住刨地,若不是哥舒平京勒着,已是要发力冲阵了。
哥舒平京身后百余名亲卫同样取出丹药服下,人人长高长大少许,杀气横溢!
哥舒平京铁朔一挥,两翼各千余骑纵马出阵,远远地向纪若尘军阵侧后方包抄而去。哥舒平京铁朔再举,三千弓箭手一齐发喊,越过盾兵刀斧手,向纪若尘本阵冲来,要先以箭雨袭敌,打乱对手军容。
哪知他们距离射距尚有数十步,纪若尘军中一片箭雨已如泼风般飞来,一千北军妖卒持着远胜于潼关弓手的硬弓,箭出如雨,转眼间便将潼关弓箭手一片片射倒!
哥舒平京见势不妙,铁朔斜指,于是号角长鸣、战鼓如雷,一排排步卒喊着战号踏步向前,开始全力攻击纪若尘军阵。此时已绕到侧翼的两千游骑也各出马刀长矛,自侧后方杀来!
哥舒平京则与百名亲卫矗立马上,动也不动,百余道狼一般的目光紧盯着北军阵容,只消对方露出一丝乱像,他们便以雷霆之势,凿穿中军,斩敌将于帅旗之下!
软轿之中,纪若尘也赞了一句:“真是一员虎将。”
轿旁玉童望着那铁塔般的大汉,双目闪亮,接着道:“真是有勇有谋呀,虽然以强击弱,也丝毫不轻敌,临阵服丹,增强战力。而且那后军中可是还有好几个修道之士呢,看来以修道之士助长军力,也不只是我们这一家。”
纪若尘淡淡地道:“做得不如我们彻底,便终是无用。玉童,去把那几个修士杀了。”
玉童眼波荡漾,如欲滴出水来,柔柔地应了声是,袅袅身姿在原地消失。
两军相隔不到一里,潼关军卒此时已全力飞奔冲阵,纪若尘军中一千弓手则是箭出如雨,这些弓手速度惊人,开弓、靠弦、射箭,一气呵成,后箭几乎接上前箭,是普通弓手的两倍有余,每人壶中三十枝狼牙利箭倾刻间便已射光。
两军已轰然交接!纪若尘阵前一千军士各持重盾钢刀,动作整齐划一,推盾、挥刀,推盾、挥刀,每一片刀光落下,便是肢体横飞、血气四射!而那些射光了箭的弓手则拾起脚边短枪,在前排士卒身后高高跃起,居高临下,将与北军刀盾手相持不下的潼关军士一一刺死。
哥舒平京目光越来越是锐利,看到手下健儿往往要刀砍枪刺十余下才能放倒一名北军,面上肌肉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然而毕竟是寡不敌众,潼关精兵又非晋州积弱之军可比,血战片刻,纪若尘前军三千军卒开始一一伤重倒地,旋即被潼关精兵乱刀砍死。于危急之时,纪若尘后军忽然乱了,原来那两千游骑已包抄完毕,开始冲击后阵。
就在此刻!哥舒平京目中精光一闪,暴喝一声,策动战马,率领百名亲卫,挟风雷之势,滚滚而来!
呜的一声呼啸,哥舒平京铁朔如电,洞穿两名北军妖卒,随后向后一挥,将那两名妖卒远远地甩向阵后。自有潼关兵丁一拥而上,将那两个还在挣扎的妖卒砍成数十段。
这些经过道术符咒炼体固身,一身铁肌铜肤的妖卒,在哥舒平京铁朔之前,竟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然而纪若尘麾下妖卒根本不知死为何物,见哥舒平京厉害,反而悍不顾身地层层杀上,哪怕被铁朔洞穿、再被大宛黑驹踏碎胸膛,也要挥爪狠狠地在马腿上抓上一把,撕不下皮也要扯下一簇毛来!
不过片刻功夫,北军妖卒已是死伤惨重,潼关守军处境也不好过,哥舒平京被死死地挡在了墨色软轿十丈之外,他虽然没有受伤,可是胯下爱马已伤痕累累,百名服过丹药的亲卫也人人带伤,倒了十余骑。
在哥舒平京与纪若尘之间十丈之地里,不过区区四五百妖卒而已。哥舒平京已杀发了性,铁朔如飞,将一个个妖卒开膛破肚,一步步向软轿杀来!
潼关后军中,数个普通军士打扮的修士已在开坛布阵,数十面各色小旗插在地上,不知要施展什么厉害法术。哥舒平京留下了一千后军护卫着这些修士。其实以修士的道法威力,还不知晓是谁在保护谁。
六名修士围成一圈,各自颂咒持法,就在最后一句咒语念出之际,六人忽然面现异色,所持之咒齐齐中断!只见六人眉心中各现一个红点,一段青丝稍现即收。
玉童婀娜身姿悄然自那个尚未完成的阵中浮现,将六根青丝收回,青丝梢头,各坠着一滴血珠。她细细将青丝上的血珠舔净,玉面上涌起异样的嫣红,分外妩媚。
哥舒平京军中修士已尽数伏诛,玉童似已无事可作,就到此为止吗?玉童当然不肯,她一双凤目,瞄上了周围一千精壮后军。
于是肢体横飞,血雨排空,一蓬蓬充溢着人气的炽热鲜血,不住浇在玉童的脸上、身上。
乱战之中,墨色软轿中传出的声音依旧从容淡定:“后阵还有两千骑兵,解决得了吗?”
中军帅旗下,立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将军,周身环绕着淡淡黑雾,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如何。听纪若尘相询,这名将军答道:“末将麾下五百铁骑足以尽斩之。”他语气平淡,论及两千精锐铁骑,就似是在谈论一堆碰了即碎的泥塑瓦偶。
“那就去把他们清理了。”
将军回身作了一个手势,于是中军始终未动的五百骑兵便策骑转身,默不作声地迎向了正在后军中来回冲杀的两千铁骑。而那将军则牵着战马,依旧侍立在纪若尘轿后,看都未向后阵看上一眼。
激战正酣,哥舒平京忽然觉得前方压力轻了许多,他心中大喜,一驱座骑,大宛黑马引颈长嘶,几个纵跃已冲到了墨色软轿前!哥舒平京奋起平生之力,铁朔上泛起一层黑炎,以万钧之势向软轿刺去!
恰在此时,百丈后忽然起了一道冲天杀气!
哥舒平京心头一凛,明知不该此时分心,仍是无法控制地回首望去,但见潼关军阵后大乱,一个粗衣青年骑匹瘦弱劣马,正破阵杀来!
那青年相貌平平,持一杆丈八铁矛,挥动时矛影如山,风雷阵阵,更时时有雷火电光自矛身射出,所过处人仰马翻,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哥舒平京大吃一惊,只一眼便知纵是自己也非是这青年之敌,当务之急是先杀了北军主帅,乱了敌军军心,再当徐图后计。当下他臂膀加力,铁朔上黑炎更加炽烈!
可是这势挟风雷的一朔竟然去势骤止!哥舒平京大惊,只见墨色软轿前不知何时已立了一名周身黑气的将军,端端正正地握住了铁朔朔锋!这将军身材普通,却有无穷大力,任哥舒平京勇冠三军,力大无穷,又服下丹丸助力,却也无法使铁朔再进分毫!
那将军手持五尺长刀,刀锋上燃着极淡的湛蓝火焰。于哥舒平京骇然目光中,他长刀骤起,一刀断朔,二刀毙马,三刀枭首!
斩了哥舒平京之后,他便似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跪在软轿前,沉声道:“战局已定,大将军还有何吩咐?”
“可以了,去把苍野本营守好,别让鬼车趁乱占了便宜。”
将军应了,便化作一阵青烟,徐徐散去。大军阵后,五百铁骑也各自化烟而去,而潼关的二千精骑,已是尸横遍野。
主帅即死,潼关残兵终于溃散,可是他们久战力疲,如何逃得出那些不知疲倦的妖卒之手?聪明的即刻投降,逃跑的则被一一追上砍死。不论藏在哪里,这些妖卒总有办法将他们找出来。
临近黄昏,大战方定。
潼关二万精锐,除却四千余阵前降卒外,尽数战死。纪若尘麾下五千妖卒也损折近半。
布衣青年策骑而来,纵马直至轿前方才翻身下马,跪伏于地,垂首道:“孙果来迟,请主人降罪!”
纪若尘一声轻叹,道:“你能寻得一段俗缘,也是难得的好事,我怎会怪你?得缘不易,舍缘更难,若想了缘,则是要看造化的事了。”
此时玉童浑身浴血,已回到轿旁,便问接下来当作何打算,在哪里扎营。
纪若尘掀开轿帘,望了望遍地尸骸的战场,道:“就在此地立营。你们白天血战辛苦,今晚我会亲自招呼客人的。”
玉童听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偷偷地向孙果吐了吐舌头。
孙果视而不见。
章十二 无相忘 五
夜幕落下,明月初升,清冷的月光照耀着战场中央简陋的而孤单的营帐。无数死尸被拖到一起,绕着大营堆成了八座小山一样的尸堆,周围堆起柴草,放火焚烧。在八堆熊熊烈火正中央的军营,反而隐于黑暗之中。
夜幕下,影影绰绰出现了二群身影,在距离大营十余里开外会和。
一群身影数量较多,高矮胖瘦不一,足有二十几人,为首一个沉声道:“熊季兄,怎么只有你们三个过来?”
另一群身影只有寥寥三个,中间一个又矮又胖的嘿嘿笑道:“大队人马还在后面,要过会才来。怎么,你们心急了,打算单干?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听说前面两次你们可都全军覆没,折损了大批人手。你们冥山本就人丁单薄,香烟不盛,还是等我们的人到了,一起动手吧,免得再有去无回。”
胖子语带调侃,冥山妖众闻言大怒。为首那人止住手下,冷笑道:“熊季兄,我们可没有请你们来帮忙,是你自已说要来一同对付妖族共敌的吧?这么一个连上清境界都没有到的小子,就算手中有炼妖鼎,我们冥山也对付得了。夜长梦多,熊季兄是想现在就与我们一起上呢,还是在这等后援?”
熊季向侧方一让,笑道:“你们请!我先在这等等。”
冥山妖众也不多言,散入黑暗,分头向军营潜去。
眼见冥山妖众去远,熊季身旁一妖便冷笑道:“没我们天刑山帮忙,他们多半要吃个大亏,这次不知道又会被炼了几个。”
熊季悠然自得地道:“不着急,让他们多死几个也不是坏事。冥山本来就没几只大妖,听说妖后文婉受了重伤,没几天性命了。她一死,翼轩肯定要上道德宗拼命。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德宗里面的能人可多着哪,还有一个老不死的紫微坐镇,上山那还不是送死?说不定过些日子,不用我们动手,天下三大妖地也会变成二大妖地了。”
左右立时无限崇拜地拍马道:“熊长老明见!”
熊季洋洋自得,他生性狡诈懒散,天资平平,只是倚仗活得够长,资格够老才混了个长老闲职,若论修为,已是千余岁的他恐怕还比不过天刑山中刚修炼了两百余年的那个厉害小妖。这次让他带队出征,也是个轻松差事,毕竟对手还不到上清修为,数十只大妖一围,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妖说话之间,远方军营内已动上了手。只见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光柱旁云气缭绕,凛凛之气传遍四野。
左方之妖眼皮一跳,强自镇定道:“好!已经被炼了一个了。”
熊季以手抚须,故作高深,沉吟道:“上次不是报说他的道行较上清还差着三阶哪,看这架势,怎么象是只差两阶?”
右方之妖道:“也许是他进步了,也许是看错了,反正都不要紧,差三阶和差两阶有啥区别?都是没到上清。就是到了上清,也不是熊长老您的对手,更不消说我们这次是妖多势众了。那人身边,也就一个女人麻烦些。”
熊季点头,颇以为然,然而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了些忧虑。
两道青色光柱接踵而起,这次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熊季也失了镇定,声音颤抖:“怎地这次,他的道行较上清只差一阶了?难道……他真的吞了炼出的妖丹?!”
对妖族而言,炼妖鼎实是亘古以来最猛恶的杀器,无论你修为多高,一入此鼎,必会炼化肉身元神,成为持鼎者进补之物。前朝大战时,也不知有多少巨妖大魔葬身鼎中。炼妖鼎或许不是古来最强法器,但若论在妖族中凶名之盛,实非其它法器可比。
熊季虽活了千年,可修为实在平平,那炼妖鼎发出的道道青光看在眼里,总会令他生出已身在鼎中的错觉,不自觉的两股战栗。
“你们在说谁啊?”熊季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亮温柔的声音,端的是全无征兆。
静夜之下,看似轻松、实则全神关注,心中战战之时,忽然有人在耳边轻语,纵是千年老妖,也当不起这般惊吓。
熊季几乎被吓得现出妖身原形,忙向旁边连滚带爬窜出数丈,这才又惊又怒地望向声音来处。左右二妖也受惊不浅,跑得比他还远。
但见月下有佳人,素衣如新雪。
熊季脑中一声轰鸣,刹那间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纵横来去。他即惊于那女子的天人之姿,也慑于她的巍巍气息,更令他心旌动摇、不能自己的是,她散发的若有还无,充斥天地的妖气竟是如此熟悉!
那一袭白衣的女子体态轻盈,似可乘风而去,但在熊季眼中,此刻她即是天,她即是地,天上地下,八荒六合,惟她而已!
熊季大步跃出,重重扑倒,肥壮的身躯将坚硬的泥土砸出一个浅坑,以头抢地,用尽平生之力高叫:“老祖宗!!”
饶是苏姀定力已如三山五岳,此刻冷不丁听得熊季这声大叫,也不由得全身一颤,红晕上脸。
她很想直接把这头小熊给撕了。
虽然它出自天刑山,多少和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关系。
苏姀堆起一千年来最动人的微笑,柔声道:“你们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你们呢?”
熊季磕头如捣蒜,激动得涕泪横流:“老祖宗当然不会记得我。当年老祖宗还在山上的时候,我才十三岁,还变不**形呢。好在我老熊,不,小熊鼻子比较好用,记住了老祖宗的味道,今天才能认出您来!没有您在,我们天刑山这一千多年过得好难啊!呜呜呜……”
每一声“老祖宗”都令苏姀的表情牵强了少许,熊季连叫三声之后,苏姀眼角唇边那本是媚绝天下的微笑已显得有些狰狞。
“我有那么老吗?”苏姀掩口轻笑。
熊季毕竟活了千年,修为虽浅,见识不短,总算察觉有些不对了,偷偷抬头向着苏姀觑了一眼,于是清楚看到了她瞳中充溢的杀气。他登时寒意透骨,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此时平地腥风大作,十余个体型惊人、形态各异的凶猛巨妖驾风扑来,停在熊季身旁。领头那妖也活了两千余岁,见识不在熊季之下,修为更是高出十倍不止,它只向苏姀望了一眼,登时也是面色大变,猛然扑倒在地!他身后众妖也均是修为不浅,立时就明白了首领的意思,先后跪倒。
熊季心中大叫不好,想要出言阻止,却已是迟了一刻。
只见天刑山众妖黑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参见老祖宗!”
砰的一声,苏姀束发丝绦碎成万千蝴蝶,一头青丝月下狂飞。四野罡风大作,风力凌烈如锤,将周围群妖都吹到了数十丈外,个个摔得鼻青脸肿。
军营之中,纪若尘迅如鬼魅,刚以掌中山河鼎收炼了第六和第七只妖,忽然发觉远方妖气如天河倒卷,冲天而起!以他的心性和修为也不禁一阵骇然,手中山河鼎则嗡地鸣叫起来,几欲脱手飞出,冲向妖气来处。山河鼎不听使唤,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纪若尘立时调动心神,全力镇压,好不容易方将山河鼎的躁动压下。借此空隙,那些被他气势压得几成齑粉的冥山妖众总算喘出一口大气。
苏姀冷冷地扫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天刑群妖,再不多话,面若寒霜,径向西方飘行而去。
还是熊季最先反应过来,心头闪过一点灵光,猛然向着苏姀离去的方向纵声高呼:“小的熊季恭送姐姐!”
于是苏姀那充溢四野的杀气,悄然消散,心中暗想:“这头小熊倒挺聪明的,以后若有机会,顺手栽培栽培好了。”
熊季得意洋洋地站了起来。后队首领手指着熊季,却是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多年来萦绕心头的一大谜团,于这一刻轰然解开。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多年出生入死,功勋累累,职位却离这头庸庸碌碌的妖熊越差越远。
他愤恨之下,便欲率领群妖攻入军营,杀上几百个人,出一出心头这口恶气。哪知苏姀的声音忽然传来:“那个小家伙不好对付,以后我也还有些事情要问他。你们都散了吧!”
苏姀之命有若纶音入耳,它们岂敢不从?于是腥风大起,群妖四散。
这一番变故后,死伤惨重的冥山妖众也不敢再恋战,乘着纪若尘全力压制炼妖鼎,又留下了几颗补丸后,残部才得仓惶远遁。那首领已然发觉,不知何时纪若尘修为已悄然攀上了上清境界,以此道行境界运使炼妖鼎,便不是他们所能匹敌的了。
群妖远遁后,纪若尘独立大营中央,文王山河鼎已恢复成寸许大小,在他掌心上方徐徐旋动,鼎口时时会喷出一缕湛蓝冥火。
纪若尘眺望西方,若有所思。方才群妖呼声震天,他自已听得分明。只是不知该是何等耄耋老妖,方能令这些寿已千年的凶恶巨妖高呼“老祖宗”。
他忽然心有感应,回身望去,但见月影阑珊处,立着一个熟悉身影,一如往昔的清冷孤傲。
“纪若尘,多日不见,你的手段是愈发的凌厉狠辣了。”姬冰仙目光如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章十二 无相忘 六
纪若尘望着姬冰仙如万古玄冰凝成的容颜,微笑道:“惭愧,我正觉近日心慈手软,有些慌恐呢。许久不见,你也修入上清了。只是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呢?”
他回到人间已有些时日,又读了《春秋》,虽然那书生涩艰晦、不详不尽,但好歹也算微言大义,加上济天下的指导,现在的纪若尘已是稍有心机,也懂几分察言观色。在他眼中,姬冰仙凝定的目光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坚定,当她说出他的名字时,甚至可以感到她的道心有些许波动,这可不象是在使诈,多半是真的堪破了他的来历。如此就有些奇怪了,他重返人间,休说相貌身材已是完全不同,魂魄灵识也迥然有异,更与前世断了轮回联系,除了那个自称生了阴阳眼的济天下外,怎地还会有人认出自己?
或许,纪若尘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正溶入自己掌心的文王山河鼎,或许就是此物令姬冰仙认出了自己?不过这也并非很好的理由,当年文王山河鼎被他炼化,已成为一件与命主息息相关的法宝,自己的魂魄神识彻底不同,此鼎的气息自然也与以前大相径庭。修道者以气观人而非形,也难保天下没有第二件法宝也是鼎状,姬冰仙修为至此境界,总不会还如凡夫俗子般以貌取人。
姬冰仙双手笼于胸前袖中,不知是简单抄手,还是在结着什么密印。她秉性直率,纪若尘既然单刀直入提问,她便道:“入上清境后,我主修两个法相,一为五色石瞳,一为海天月明,侥幸的是,我都修成了。”
纪若尘于三清真诀了然于胸,听后不禁道:“还真是侥幸。不过这和你如何认出我来,似乎没什么关系。”
道行晋入上清之后,天资高的可自生法相,天资低的则可修炼法相,看看能否有所成就。法相威力有大小,神通有高低,不管高下,只消能有一个法相,道法威力从此便是大增,这也是上清之初与太清之极虽只相差一阶,但修为道力却相差甚远的缘故。能够身兼两重法相的修士自古罕见。姬冰仙天资绝艳,若清修三十年,身兼两重甚至三重法相也说得过去,然而关键在于她此刻身具的法相实非寻常。
五色石瞳取义女娲以五彩石补天之意,是为三神相之一,修成后双瞳瞳心五色闪耀,可自如操控五行之力。海天月明则与玲珑心并列四奇相,以本心倒映世界万物,可破万般幻象迷法。姬冰仙同修两重法相也就罢了,可这两种法相一为神相,一为奇相,同修时的个中凶险,实难用言语形容。
其实以姬冰仙的资质就是平平淡淡地修炼一生,也很可能在今生修成兵解,可保无数后世灵识不昩,只消有足够机缘,万千轮回中总有飞升希望,何苦这般冒险,同时修炼两种至为强大难修的法相?这等不顾一切增强自身的举动,实是疯狂到了极处,或许只有那些执念定要得到什么,却又知绝无可能做到,绝望至极之人才会如此疯狂。
结果姬冰仙不但这般做了,居然还成功了,所以纪若尘会有实在是侥幸的评价。
不过神相也罢,奇相也罢,似乎也与姬冰仙如何认出纪若尘一事没太大关系。纪若尘既已脱出原有轮回,个中奥秘绝非幻象可一言蔽之。海天月明能映破尘世幻象,可映不破轮回因果。
姬冰仙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地回道:“直觉!”
“直觉?!”纪若尘无言以对。
纪若尘知道姬冰仙从不说谎,即是不屑,也是不会,所以对于如此答案,实在是无语至极。
问明姬冰仙此行乃是奉了紫阳真人之命随军相助后,纪若尘便分派了一间营帐给她休息,自已则回中军大帐静息。
待到万籁俱寂时,已是中夜时分。纪若尘于帐中端坐,一边徐徐吸纳着山河鼎中吐出的缕缕灵气,一边将神识散向四面八方,渐入神游之境。三千魂丝已散出大半,每根魂丝上都附有少许灵力真元,于是随着纪若尘渐渐深入神游秘境,他身上的真元气息也随之逐渐减弱,由上清落至太清上圣,再落至太清高圣境而止。
就在心神与天地完全融为一体时,纪若尘眼前忽然浮现一柄古剑,那柄如今仍插在他前世身躯心口的古剑!
纪若尘猛然张开双眼,一口鲜血喷出!这一瞬间,他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从椅中翻落在地,不住地咳嗽着,每咳一次,便会喷出一小团血雾。
好不容易咳嗽稍止,他伏在地上,身体内新生成的骨骼每一根都在抽动着,剧痛此起彼伏,层层叠叠而来。
他紧抓自己胸口,大口喘息。新生成的肉身仍很脆弱,远远未到凝练如玉的地步,痛楚格外的清晰。不过身上再痛,也压不住心底那沉于识海之下的古剑,以及那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难道一剑穿心仍是不够,非要斩尽轮回、方肯罢休?!”
嗤的一声响,营帐中心铺放的羊皮厚毡在他指下片片破裂。
前世之身剔骨剜心,已将所有能还的都还了出去,自此深深沉眠,再不愿触及这个问题。而重生的他更不想去理会这件事,只当作一切与已无关,把记忆中种种因果赶至天涯海角外,埋至幽冥无尽中。却未想到今时今刻,不旦尽数想起,且是如此来势汹汹、如此激烈不甘!
怎可忘,怎能忘?
咕的一声,纪若尘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吞了下去,近乎狂乱地在内心咆哮:“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又有何关系?!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强行压伏着体内狂乱奔涌的血气,缓慢但坚定地撑起了身体。甫一抬头,纪若尘眼帘中便映出一双雪白软靴。纪若尘方才体内天翻地覆,她何时进入营帐,竟然全无所察。
纪若尘立定,望着触手可及的姬冰仙,奇异地笑了笑,道:“这个时候,你来干什么?”营帐中,有浓湿冰寒的杀气开始漫延。
姬冰仙隐隐透着冰蓝的双眸波澜不惊,答非所问:“以前你活得很累,看得出来,现在你也不轻松。”
纪若尘双瞳中光芒跳动了一下,隐约可见冥炎闪动,他将姬冰仙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肆无忌惮,冷笑道:“同修两种法相,你难道就比我活得容易?”
姬冰仙瞳心中五色光芒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如玄冰般的深蓝,道:“是不容易,而且自从遇到你之后,就格外的不容易了。在与你一战之前,若以修为进境而论,除了本师紫微真人之外,宗内诸位真人当年的进境也是远不如我。我经年独处陋室,自问一颗道心已是片尘不染,修至玉清大道之前,自可一路勇往直前。本宗前代虽有沈伯阳惊才绝艳,然他道心不若我坚定,所以修到后来终于步入歧途。本来一切都可以很宁静的,直到遇到了你,直到输给了你。”
纪若尘仍然微笑,但他唇角边依旧有未干的鲜血,因此语气虽然平淡,笑容却显得有些狰狞:“道心不等于修为,斗法也不是只看道行高低。”
姬冰仙眉宇如古井不波,道:“这些道理,寻常修士都是知道的。可是在你我这类注定高居一切修道者之上的人而言,控法、修为、道心本是一体,何来区别?我输给了你,不管以什么方式,不论有什么借口,便就是输了。所以自你下山之后,我读遍道典,想要知道输在哪里。后来我终于知道了,我没有你那一往无前、甘舍一切的道心。于是我不再顾忌,勇猛精进,你下山后一年内,我修入上清,并放弃自生法相,转而兼修五色石瞳与明月冰心。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求道,既然天未亡我,便是要我得道。果然,此次下山,我又遇到了你。从看到你时,我便知道你回来了,虽然我并不明白你曾去了哪里,又是如何回来的。不过你回来了就好。”
她娓娓道来,便似是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已无关的小事,可是内中凶险重重、九死一生,如何形容?
纪若尘已然明白,皱眉道:“你还想与我较量?”
“正是。”
纪若尘双眉一竖!他今夜心境大变,本就是心烦意乱,这姬冰仙又纠缠不休,耐心已至此为止,当下冷笑道:“你说较量就较量?”
姬冰仙瞳中升起一层湛蓝水雾,淡淡地道:“你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我一日未能胜过你,就一日不会放弃。”
纪若尘面罩寒霜,冷冷地道:“你既然知道我已死去归来过,便该明白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以前我可以手下留情,这次可不会留你一条生路。”
姬冰仙淡淡一笑,道:“我若怕死,便不会同修两门法相了。你想杀我,便不能不尽全力,如此最好。”
纪若尘面色登时一寒,眼光中便透出狠厉杀机来。若是初回人间时,他仍秉承苍野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法,肯定是想不也想立刻下杀手,让姬冰仙求仁得仁,求道得道。既然同修两种法相都死不了,他不介意用山河鼎送她一程。
与济天下相处近一年时光,现如今他的思量多了许多,不再会总依本性随意行事。姬冰仙说起来也是来助他的,而且的确是非常大的助力。他此行第一件事是除了明皇和杨妃,怎能因这样一点小事就自断臂膀?
不过纪若尘此刻心境仍是凌乱起伏,胸口气血仍在涌动,耐心连往日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姬冰仙说得明白,一日不胜就一日不肯干休,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无休无止的纠缠?对于人间界的修道者来说,若两人皆是天资横溢、旗鼓相当的话,斗法切蹉确实是增进修为道心的一条捷径。然而纪若尘能够神游八荒,又何需与人切蹉?
纪若尘哼了一声,强行压下杀心,回椅中坐定,喝了声:“玉童!”
玉童应声而入。
她裹着一袭轻裘,下面露出如玉般赤足,显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而且她根本未换衣裳,只着了内裳进来,肩头大腿露出大片如雪肌肤,轻裘下可见薄若蝉翼的小衣,显然是听得呼唤直接就冲入中军帐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玉童在纪若尘身后立好,一双凤眼不住地瞟着姬冰仙。
纪若尘向姬冰仙一指,道:“她一定要与我切蹉道法,很是麻烦。你给我想一个办法,令她输了这次后,再也不会来烦我。若能办成此事,自然有你的好处。”
玉童媚眼如丝,先向纪若尘望了望,道:“主人,您好象伤了?而且伤得很厉害?”
“嗯。”纪若尘淡淡地应了一声,道:“今日道心不稳,气血倒攻,现在仍未恢复。”
玉童目中一亮,她自然知道道心不稳、气血倒攻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一个不好,那就是道行全失!或许自回人间之后,这一刻方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纪若尘忽然盯了玉童一眼,道:“想杀我就快点,我今晚心情很是不好!”
玉童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道:“不敢!”话一出口,玉童便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机会脱离纪若尘了。
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自己道行法力已远在纪若尘之上,对他的畏惧和服从却是已深深刻入骨血,连半点动手的念头也不敢兴起!
她也是能决断的人物,当下便抛开叛意,向姬冰仙笑道:“斗法切蹉总得有点彩头,要不然你输了便只是输了,以后再重新来过便是,这不成了市井无赖了吗?”
姬冰仙看都不看玉童,只向着纪若尘道:“你此刻虽然受了伤,但还能提到上清境界。我也不占你便宜,四方仙甲和两种法相我都不会用,只以本身修为道法与你一决高下!若我输了,除了不会答应你今后不再较量之外,其余任你处置!”
纪若尘闭目不语,玉童知道这是让自己全权处理的意思。于是嫣然一笑,拍手道:“好一个任你处置!那如果这次输了,以后你还要较量的话,是不是条件也和今日的一样?”
姬冰仙斩钉截铁地道:“就是这样!”
玉童娇俏地笑道:“甘为求索大道而舍却已身,真是可钦可佩呀!这就叫朝闻道,夕死可矣吧。可惜你永远也胜不了我家主人。这次的较量我就代主人答应下来了,你若输了,我家主人自然不会杀你,那岂不是便宜了你?这条件嘛……”
她向姬冰仙眨了眨眼睛,道:“若你输了,便自己将衣服都脱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让我家主人看个明白,便是这个条件!如何,你赌还是不赌?”
饶是姬冰仙勘破生死,也未想到会是这个条件!她性情刚烈,却又极是自傲,怎想得到被玉童给下了这样一个大套?可是她已放下话来,要她反口不应,怎舍得下脸面?
脸色阵青阵白地变幻数次后,姬冰仙一咬牙,喝道:“我答应了!我便不信,这次仍会输给你!”
纪若尘双目低垂,实则心中也有些纷乱。他找来玉童,本意是以毒攻毒,让那两个女人自去纠缠,未曾想却是这个结果。
至于输给姬冰仙,自苍野复生那一刻起,他还从未败过,且在纪若尘心中,在这人间,他绝不愿败。
玉童在纪若尘耳边低声道:“主人,您如果真的不想以后有无穷无尽的麻烦,那么这次收赌注的时候,可是万万不能放水哦!”
也不等纪若尘回答,玉童便扔下一串清脆笑声,出帐而去。
中军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姬冰仙面容一整,周身如罩上寒霜,道:“若尘兄,请赐教吧。”
纪若尘轻叹一声,游于四野的部分神识回归,一时帐内风起云生,真元也瞬间攀升至上清至仙之境。
他缓缓站起,向姬冰仙道:“今日便让你知道,在三清真诀之外,实另有广大天地!”
一轮半掩圆月之下,玉童坐在高高的旗杆横桅上,以手支颌,借月色望着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双脚荡啊荡的,只是在想:“……嗯,究竟谁会赢呢……”
月移星转……
终于,中军大帐帐帘掀开,姬冰仙自帐中步出,足下如行云流水,瞬息间已进了自己营帐。
玉童看得分明,她依是那万古冰封的模样,身上衣服整整齐齐,与入帐时不差分毫。
“啊,这样啊……那么,主人到底收到了赌注没有呢?”
玉童当然不敢去问,只能努力地想。
章十三 零落意 一
天宝十四年的秋天时局激荡、日夕变迁,当其时,天下承平已久,关内百姓官兵不识兵革已久,安禄山大军一路南下所向披靡,横扫河朔。
待得深秋时分,济天下新练成的一万五千大军业已送至前线,归入纪若尘麾下。有了晋州的补给,这批士卒装备比起先前的八千人要精良许多,长刀大枪、硬弓铁甲,应有尽有。
济天下此人实有些鬼才,万不能给他发挥余地。有了旬余闲暇,济天下不断收到纪若尘抓回的战俘,统统扔进校场,由道德宗众弟子施术用符,强化肢体。晋州城中的精壮男子,也被分批征发,充入军中。他将晋州四门紧闭,平时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出入,城中又时时有数以千计的凶悍健卒四下巡逻,因此城中百姓尽管人心惶惶,却分毫不敢反抗。
每当新成军人数超过三千,济天下便会整队出城,攻掠晋州周围郡县,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不无胜。美其名曰:以战代练。
因此月余之后,晋州方圆数百里地盘,近百万百姓,已尽被济天下收入囊中。他又遣军在这些城池间往复运动,行军路线次次皆有不同,却无有遗漏,但凡想打这片土地主意的,不论是朝庭官军,还是地方豪族私兵,皆被剿灭干净。大半个河北道,被济天下经营得铁桶一般。
至于被强留在晋州的道德宗一众弟子,这段时日能够记住的除了炼丹画符、补气静修,还是炼丹画符、补气静修。这些以往高居仙山,不与凡人往来的修道之士,此刻与那些充作苦力的胡人奴隶干的活比起来,只能说境界有高下,辛苦无二致。
云飞本来主持坤玉转元阵,是要与朝庭修士比拼道法的,可是既然来了个姬冰仙,济天下便道现今世上修士目光仍旧短浅,不晓得凡人与道法相符相成的关键,因此对付他们无需两个重火力,有姬冰仙一人便够了。于是云飞就从云端落入凡尘,被济天下抓了苦力。
如是,纪若尘收到的万五兵丁,都已是上过阵、见过血、用过符、服过丹的精锐。
全灭哥舒平京两万大军后,纪若尘率领部众转战潼关以东百里之地,旬许,先后击破潼关出关守军四次,杀敌三万,俘二万,阵斩敌将数十员。获得这样的战绩,纪若尘军也付出惨重的代价,当初安禄山划拨给他的一万士卒业已死伤过半,只余四千多人。新军的到来如大旱霓霖般及时。
潼关乃是天下奇险之地,安禄山叛乱后,关中大军源源不断地开赴潼关,划归哥舒翰管辖。尽管在关外损兵折将,连亲侄儿的人头都被送了回来,哥舒翰所拥之兵却由五万升至二十万,纯以兵力而论,已可与安禄山中军主力决一死战。
封常清也到了东都,开府库,募新丁,忙得不亦乐乎。只消有钱有粮,勇士不乏其人,不过半月时光,封常清已募得八万新军。可是封常清看着大营中这些只晓得挥锄种地的新兵,却是高兴不起来。本朝百姓不识兵戈,各地武备也松驰之极,府库中刀剑盾枪的实际数量较簿记所载相去甚远。东都行宫下武库明明记载藏有白蜡杆大枪四千杆,可是封常清命人起出一看,便只有八百余杆,且枪头几乎锈穿,璎珞褪色残破,枪杆也被蛀得千疮百孔。这种东西,也能上阵?
想想直扑洛阳而来的十五万北地精锐,封常清便自知前途黯淡。叛军前军主帅史思明统兵多年,威震北地,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被诡谋击退的人。不过为国尽忠,死而后已,封常清仍是竭力经营东都,希望多拖延点时间,好让朝庭调兵遣将,平定叛乱。另外也盼望潼关坐拥雄兵的哥舒翰可以及时出关,挥军直取安禄山老巢范阳,以解东都之围。
尽管封常清日夜企盼,哥舒翰却始终按兵不动。几番大战下来,他手上所有骑兵几乎都葬送在纪若尘手中,而且据逃回来的溃兵们回报,几乎每次接战,纪若尘都是以寡击众,却能次次逆行而击,全歼当面之敌。纪若尘麾下妖卒也被说成个个身高两丈,持数百斤大刀巨斧,一个横扫便是将数十人斩成两段云云。溃兵所言虽然夸大其辞,但也相去不远。
哥舒翰是知道自己侄儿哥舒平京与百名亲卫真正实力的,他们服下百战金丹之后,战力提升何止一倍?由此可见敌军主将若非本身是魔威滔天的大妖,便是得了有大神通的仙家之助。无论是道术还是丹药之功,所费金钱和珍奇材质数量是十分惊人的,能够将麾下数千士卒皆炼成这等魔兵妖卒,这手笔可比哥舒一族大得太多了。
可惜的是,百战金丹乃哥舒平京一支的独门秘宝,哥舒翰以往并不曾过问,现在炼制百战金丹的六位散仙已皆在阵前陨命,哥舒平京那支的宗族长老又远在安西本家,不然哥舒翰倒是寻思着这百战金丹是否可以炼个几万枚出来以应眼前之急。
哥舒翰经略西域多年,自然也网罗了不少修士效力,只是与纪若尘相比,这些修士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罢了。前面因不明敌情,折损了哥舒平京这样的亲信大将,在了然敌将战力后,他自然再不会派自己的直属部将去送死,所以,潼关军虽然折损三万,但哥舒军精锐尚在元气未伤。
不过纪若尘妖卒虽凶,哥舒翰倒也不至于如此惧怕。他担忧的有三件事,首先便是相国杨国忠痛恨胡将,自己镇守潼关这数月,杨国忠已上过数本,要求撤换自己。万一挥军直取范阳,把安禄山真个打垮了,那是还不是狡兔死,走狗烹?二来则是封常清也是有才之人,又于危难之际挂帅出征。现今他手下那八万新军昨日还都是些农夫脚贩之流,可若能经历数场血战而不死,便成精锐。一旦让封常清缓过这口气来,日后朝中地位,定会压自己一头。三来则是若要取范阳,至少须有十五万大军,那时人吃马嚼,所费粮草无数。纪若尘这数千鬼军伏在一旁,与自己决战是没这个能耐,要抄后路、抢粮草则是绰绰有余。那时不用安禄山反攻,只消一路坚壁清野,自己十五万大军便要饿死北疆。
有此三重顾虑,哥舒翰便以粮草不足为由,拒绝出关。
哥舒翰守关不出,纪若尘这里新得的兵卒便完全没了用处。闲了十余日后,纪若尘便按兵书所云,将大军藏于山谷,自己只率一千士卒在潼关关前列阵,叫骂求战。
哥舒翰老奸巨滑,在关上一看便知有诈,再不肯理会。若是按照以往战法,他必以万余精兵出击,先击破当面这一千诱敌之军再说。可是以前几场大战下来,每战必败,哥舒翰已知潼关守军与纪若尘的妖卒单兵战力相差太多,若要吃掉这些诱饵需派出数倍兵力,而这些妖卒奔跑起来不逊奔马,哪里追得上?若是追赶得离城太远便是羊入虎口之势,潼关的骑兵几乎损失殆尽便是前车之鉴。哥舒翰打定主意,即使对方仅百人叩城也决计不战。
纪若尘骂阵三日,哥舒翰仍不肯出关,于是再读兵书,令手下士兵在阵前袒胸露背、饮酒吃肉,又命玉童新编写骂辞,先问候哥舒翰列代祖宗,再编造他种种不堪的往事,然后叫这些士兵背了,一一在关下喊出。
玉童在地府日久,于骂阵上也有超凡才华,当日便曾骂得平等王几欲自尽。此刻骂骂哥舒翰,实是小试牛刀而已。
本来哥舒翰还有心情在城头看看纪若尘军容,可是只听了片刻骂辞,便脸色铁青,袍袖一拂,回府去了。自此再不上城头督阵。
如是又过两日,见骂不动哥舒翰,纪若尘在济天下的指导下已颇知本朝政事,于是念头一转,骂风直指监军太监王进礼。
王进礼年过五旬,论年纪比高力士还要大一些,却拜了高力士为干爹。在宫中也颇受明皇宠信,不然怎轮得上他来潼关监军,代皇上执掌生杀大权?王进礼平素里可是分毫受不得气的主儿,前几天看哥舒翰被骂,还好一阵幸灾乐祸,今日轮到自己头上,方才被骂的滋味着实难忍。
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关上的王大公公已是暴跳如雷。王大公公有十个干儿子,号称西京十虎的,此次都随军跟来,希望能混些军功。此时干爹发怒,当儿子的怎能不借机表现?于是西虎大怒,纷纷披挂齐全,各引亲兵出关,要在阵前斩了纪若尘人头,敬献干爹。至于哥舒翰不许出关的军令,哪会被十虎放在眼里?
十虎在关下列成一排,个个精神抖擞,人人盔甲鲜明。他们有没有本事且不论,倒都是生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材。这一列阵叫战,还真有几分气势。
只听马蹄声响,纪若尘军中冲出一文弱青年,提铁矛,骑瘦马,实是寒酸得可以。十虎见了,无不哈哈大笑,纷纷纵马迎上,想要抢这第一个功劳。
孙果一提马缰,瘦马一声长嘶,发力迎上。与十虎错马时,矛影骤发便收,随后孙果便拨马回阵,更不象身后看上一眼。对孙果而言,斩十虎与杀猪无异,实在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十虎犹自在纵马挥马,大声呼喝,直到十余丈外,方才一一坠马。他们带出城外的千名亲随这才知道事情不对,立刻发一声喊,闹哄哄地向关内逃去,居然无人来抢夺十虎尸身。好在纪若尘也对这千名亲随全无兴趣,根本没有挥军掩杀,关上守军这才敢打开关门,将这千名溃军放入城中。
次日一早,纪若尘又派军士骂城,更是找了数十只骡马猪犬,阉割了扔在关下,只把王大监军气得心尖都在抽痛。可是这一次,却再无人敢出关应战,为王公公出这口恶气了。
如此一来,在朝野眼中,便是纪若尘仅以过千军卒,将哥舒翰二十万大军牢牢封在潼关之内。
青墟宫外,另行建着一座偏殿。大殿与青墟宫主群落风格相同,一般的高大巍峨,但周围景致就相差甚远了。殿前后只有几株伶仃的树木在山风里婆娑响着,杂草倒是长得旺盛,却愈发显得四野里一片萧索,殿柱红漆剥落,壁生青苔,一副凄清破落的景象。此殿无名,但青墟宫弟子们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也都希望自己不要走进此地,这里就是青墟宫用来禁闭犯错门人之处。很少人知道大殿下还有一座地牢。
几个道人交谈着走出殿门,内里一个精瘦,满面麻点,留着山羊胡子的道人在门口站定,躬身道:“恭送师伯们。弟子定会小心看管,不会让那胆敢来犯我宫的妖人脱走。”
待虚字辈的道士走远,留着山羊胡子的道人方才直起身来,嘿嘿干笑几身,忽然恶狠狠地吩咐道:“开库房,去把盘龙索给我找出来!”
在他身后肃立的两名道士一愣,互相看了看,道:“他伤得这么重,又服过消气丹,还需要用盘龙索吗?”
道原面上戾气一显,故作正色道:“那妖人连伤我宫三十七名弟子,后来还是虚字辈数名师叔伯出手方才擒下,怎么样小心都不为过!如果出了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名道人见他抬出这么块大牌子出来,只得道:“道原师兄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去取根盘龙索过来。”
道原叫道:“一根哪里够!去拿四根过来!”
两名道人一个哆嗦,急急地去了。待转过墙角,离开道原视野后,一人便道:“呸!盘龙索是用来囚困凶兽的,哪用得着这个?还不是他见人家生得好,又有前程,心中嫉妒罢了。”
另一人道:“师兄出身低,天资差,最是看不得这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干活吧,免得事后又被师兄数落。”
两名道士自去依言行事,道原则向偏殿左后方行去,那里有通向地牢的阶梯,唇边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暗道:“这次非让你好好尝尝盘龙索的滋味,谁让你落到了我的手里?他***,直想划花了你这张小白脸……”
尚秋水从撕裂般的痛苦中醒了过来,身体轻飘飘的如浮在云端,此外唯一的感觉就是锥心刺骨的疼,仿佛有什么东西直接穿过他的血肉拉扯着经络。丹田中如有块垒,牢牢挡住了气海,那是青墟宫人设下的封住他道行的禁制,而经脉中残留的真气却飞快地从循着肩、臂和腿向体外流泻。
尚秋水微微动了动,双肩、双腕和双踝顿时传来穿透血肉的痛,还伴着金属的撞击声。他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道原那带着疯狂、猥琐和得意的笑脸。他向自己身上望去,见数根精金打就的铁链生生从自己肩头、手腕、脚踝中穿了过去,创口处仍不住向外渗着鲜血。铁链绕过墙壁上几个大铁环后,抓在道原手中。
道原阴森森一笑,猛然将手中数根盘龙索狠狠一拉,呛啷声中,尚秋水整个人被提起,凌空挂在了牢壁上!
尚秋水哼都不哼一声,然他本已受伤极重,再经如此折磨,再也承受不住,又昏了过去。
道原最看不得如尚秋水这般出身、天资、道行、容貌俱是万中无一之选的人,他本来幻想着尚秋水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至少惨叫连天也是好的,哪成想尚秋水直到痛晕过去,都不肯叫上一声!
他恨得发狂,将一桶冰冷盐水狠狠地泼在尚秋水身上!尚秋水一声闷哼,悠悠醒来。
“先别忙着昏,时辰还早着哪!”道原满眼凶光,咬牙切齿地道。
此时,飞来石边,虚度正在向吟风回报擒拿来犯的道德宗弟子一事,吟风远眺茫茫云海,淡淡道:“这么说来,他并无杀死我宫弟子。”
虚度恭敬地道:“是。”顿了顿道:“他口口声声要见顾小姐。”
吟风的目光投向飞来石顶,道:“既然他并未伤及我宫弟子的性命,也就留他一命罢,至于怎么处置,你们看着办好了。至于她,记住,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有什么人来,都不许打扰到她!”
虚度领命而去。
在吟风面前,茫茫云海中涛生浪起,似有无数亘古巨妖潜伏其中,整理羽翼、磨着爪牙,随时会跃起扑来。纵是天书仙法在胸,吟风也觉心头越来越是沉重。他不必看,也知飞来石顶,顾清正日夕修炼,只等过了最后一关,便可破空而去,重归仙界。
吟风深吸了一口气,冰凉湿寒之意直透心底。
“不管怎样,我定会送你重归仙界!”他默默地想。
章十三 零落意 二
青城山林木葱茏,空翠四合,月下别有意境。百丈桥循飞泉沟逆水而上,逶迤百余米。两岸老树龙钟,木萝莎攀附而生,山风吹过如薄纱飘舞。
此时已是深秋,山上夜晚格外的冷些,青墟宫守山门的两个道人本是杂役出身,近来拜山访客实在太多,才得以提拔成为知客,因此修为粗浅,远没到不避寒暑的地步。子夜风寒露重,他们只觉湿冷寒气一股股的涌进道袍中,不住地跺脚搓手,还哪心情去欣赏山景月色?
左边的道人忽然觉得眼前好象一花,似乎多了几个人影。他忙揉揉眼睛,用力望去,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三个人影正顺着山路拾级而上。
两名道人却是没有想到子夜时分还有宾客上山,左手边道人朗声道:“是哪方的贵客子夜来访?”
那三人来势极快,道人话音未落,他们已立在了山门前。右边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还礼道:“我们三人此来,是想见一见正在贵宗清修的顾清。”
两名知客道人互相一望,道:“顾仙子正在闭关,此刻不见任何人。请问三位道友来自何处?”
那年轻人道:“我姓楚名寒,出身云中居,乃是顾清的同门,……”
这三人正是远道而来的楚寒、张殷殷和一。楚寒还在那里摆身份讲礼节时,张殷殷忽然径自闪身而上,双手在两名知客道人的肩头轻轻一拍,只听得一阵喀喀喀极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过处,知客道人宛如一堆烂泥般软倒在地,不住发凄厉的惨叫!
原来张殷殷方才这么一拍,已将两名道人全身骨节都拍散了。两名道人虽然死不了,可是这份痛苦实非凡人所能承受。
楚寒面色一变,责道:“殷殷,这两人只不过是普通知客,何必下杀手?”
一则视若无睹。
山里安静,又是子夜时分,两名知客道人的惨叫声远远地传了出去,就见青墟宫里的***次第亮了,人声渐起。
张殷殷慢条斯理地取下头上玉钗,咬在口中,任一头青丝如水洒下,然后用一根布带随意束了,方持玉钗在手,向楚寒道:“我可不是来跟你的亲亲顾妹妹谈情叙旧的。我来这里,就是来杀人、来拼命的!你看不惯没关系,本就没人要你跟着来。你走吧,如果一会你敢拦阻我的话,我就先杀了你!”
楚寒剑眉皱起,道:“殷殷,凡事怎可不问个清楚就直接动手?或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顾清绝不是分毫不肯顾念旧情的人,我不能看着你这么乱来。”
张殷殷面上忽然怒色全收,微笑起来,:“顾清当然会顾念旧情了,如果不是因为太念旧,怕耽误了自己修仙大业,怎会下这样的重手呢?一剑穿心竟还不够,定要附上仙法斩缘、断了过去未来方肯罢休!这就叫做慧剑斩尘缘吧?”
张殷殷由怒意勃发忽然变成巧笑嫣然,焕发的容姿顿时让楚寒心跳加速几分。此时一忽然伸手挡在楚寒颈侧,只听叮的一声金石之音,张殷殷手中玉钗正正刺中一的掌心。
张殷殷一击不中,轻哼一声,收了玉钗。
一也收回手,向楚寒道:“这几天我看你还算顺眼,让你捡了一条命。你这就下山去吧,过几日再上来收尸。收我们的,或者是顾清谪仙的。”
楚寒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向张殷殷叫道:“殷殷!不要冲动,这当中必有隐情!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先找顾清把这件事问清楚再说!”
张殷殷的回答是头也不回地飘向青墟宫门。
第一个跨出宫门察看的道人但觉眼前一花,似有团云彩自面前掠过,又有暗香入鼻,如月下花开,令人说不出的意动神迷。他揉揉眼睛,方要凝神再看,猛然间只觉全身关窍大开,苦修数十年的真元精气一涌而出,自眉心正中喷薄奔泄!意识顿时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不远处的楚寒看着那名青墟道人眉心处一道极细的血箭高高喷出,惟有苦笑。
此时已有十余名道人出了青墟宫,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勃然大怒,纷纷高喝:“何方妖女,敢来青墟宫撒野!”
被十余名道士团团围住,张殷殷却没有分毫惧色,冷冷地道:“顾清呢,让她出来见我。”
一名高大中年道人越众而出,戕指喝道:“放肆!!敢在青城山上撒野?!竟是倚仗何方势力,识相的磕头认错,快快自裁,给我宗弟子偿命。道爷一发善心,说不定还留你个全尸!”
站在外圈的一听到那道人说到“如今这世上,能够在青墟宫前撒野的人可还没生出来哪!”这一句时,不禁失笑,自语道:“还真狂妄!谪仙啊谪仙,我本来还想高看你三分,现在看来实是无此必要。”
楚寒一直紧盯着殷殷,见她秀发无风自动,便知是她又要杀人之兆,忙高叫道:“殷殷!先不要动手!”
张殷殷置若罔闻,踏前了一步,旋即又退回原地。这一进一退,宛如清烟,实是快得无法形容!那高大道人眼前一花,才发现张殷殷苍白纤手中忽然多了一颗仍跳动不休的人心!他这时才感觉胸口有阵阵寒意,低头看去,便看见了一个碗大的洞。
张殷殷连眼角也不瞥楚寒一下,她捧着人心,冷冷地扫视青墟群道,道:“叫顾清来见我!”
青墟宫群道皆是又惊又怒,四下退开,与张殷殷拉远了距离,各自擎出法宝兵器。一名道人取出玉哨,鼓动真元吹起,哨音立时响彻了整个青城山巅!
青墟宫中于是钟鼓齐鸣,人声鼎沸,各式道人一群群、一簇簇地冲出青墟宫来。围住张殷殷的众道人则纷纷催动法宝,祭炼咒符,眼看着各式青墟宫秘传道法便要向张殷殷当头砸下!
楚寒再忍不住,纵身便要冲上。他跃起在半空,身体却未得寸进。原来一自后凌空虚抓,便将楚寒定在了半空。
可怜楚寒也是堂堂云中居掌门高徒,在一面前,却是连半点还手的能力都欠奉。
楚寒双目布满了血丝,盯着一,大叫道:“为什么拦我,你就打算这么看着殷殷去送死吗?”他神色有些狰狞,再无半分从容不迫、谦和有礼的神气。
一只望着张殷殷,微笑道:“她本就是来求死的,不然何必用仙剑斩尽了自己的轮回?这才能提升多少道行修为?或能胜得过一两个虚字辈的杂毛,可是胜不了虚玄,更不可能是谪仙的对手。而我呢,很喜欢她这种性情,所以陪着她发发疯。反正我们都是没有来生的,今世何必活得这么窝囊?”
“可是你不同。”一作势把楚寒生生拉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下山去吧,好好活着,该忍的忍着点,就能有大把的好前程。而我和那只小狐狸的性子呢,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刚极易折,所以命中注定要折在这里。”
此时两处火云、数道电光、一缕罡风和大片玄金乌沙已当头向张殷殷压下!张殷殷衣衫鼓动,发出一片黄灿灿的光华,抵住了四面八方袭来的道法。
轰的一声,一道火柱夹杂着无数电光、黑砂冲天而起,所有的道法都被她生生抗住!她外衫虽然也是件宝物,可是经不住这许多道法的轰击,当下片片碎裂,露出里面玄色紧身格斗短装。月色下,她傲然而立,玉藕般的手臂、笔直的双腿白皙得令人眩目。
张殷殷面上忽然泛起异样的潮红,唇角边渗出一缕鲜血。她忽然嘴一张,喷出大团血雾!青墟群道视线为血雾所隔时,张殷殷骤然前冲、后退,又立定在原地。若非道行高的,几乎都看不出她曾经动过。
两名青墟宫道士忽然捂住咽喉,脸上全是不能置信的恐惧,大股的血沫不住自指缝中涌出。他们张嘴想叫,吐出的却是呼呼的风声!
群道这才发现,张殷殷双手食指指尖上,各染着一寸嫣红!
张殷殷青丝飞舞,忽然纵声叫道:“顾清!你有胆杀人,为何不敢来见我!”
叫声在群山间不住回荡着,她却有些支持不住,猛然又喷出一大团血雾。
吱呀一声,青墟宫中门大开,虚玄高冠玄服,缓缓自青墟宫行出。他身前有八名道僮前导,身后有八名道僮捧器,这等排场,就算与道德宗紫微未入关时相比,也远远有过之而无不及。
虚玄站定,环顾四周,已把门下弟子的惨状收入眼底,以他的修为也不禁怒形于色,嗔目断喝道:“妖孽,放着大道正法不修,却与妖物为伍,残杀我宗弟子,实是罪无可赦!自古人妖不两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你这模样成何体统!你随妖孽修法,难道只学得了让圣人掩面、六亲蒙羞的狐媚之法吗?我这青墟上下,尽是有道之士,你能勾引得了谁?”。
虚玄主掌青墟宫多年,名声地位还在张景宵之上,张殷殷自然是认得。听虚玄如此道貌岸然、兼大义凛然的一番指责,张殷殷只是冷笑。张殷殷长裙下的短装的确是露臂赤足,然而那是为了将天狐不灭法威力发挥到极致的装束,可与勾引男人无关。无论是上一代的天狐苏,还是这一代的张殷殷,皆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内,心中眼中,惟有一人。就是天下万千男子伏在裙下,她们又怎会正眼看上一眼?
她当然不会去解释。对于虚玄的质问,张殷殷的回应简单直接,她足下发力,瞬间前冲数十丈,右手提起,两指直插虚玄双眼!
一微微一笑,拍拍楚寒的肩膀,身形徐徐在原地消失。从一原本站立处至虚玄处足有百丈,只见每隔十丈,便会出现一个素衣散发的一,一路延伸至虚玄与并肩!
楚寒知道,这是一以无上法力施展缩地成寸的腾挪术,方会在沿途留下个个残像。而且以他的修为都看不破这些残像,那一的速度,该快到了什么程度?
虚玄似乎完全没有发觉一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只是向张殷殷怒斥一声“妖孽无礼!”,反手从道僮手中抽过一柄拂尘,随手向身前一挥,立时挥出十余颗太乙青木雷,青雷互相撞击,刹那间已布成一张雷光之网,拦在了张殷殷身前。
张殷殷以臂护头,蜷起身子,不退反进,速度竟再增三分,径直撞上了太乙青木雷网!
但见漫天雷光闪耀,劈啪声响中,阵阵焦糊气味四溢!张殷殷衣衫零乱,一头青丝焦了大半,变成寸许短发,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可见大片焦痕。只是刹那,张殷殷几乎被青木雷光烤焦,可是她已冲过了雷网!
张殷殷一声清啸,五指纤纤,已抓向虚玄咽喉!
虚玄道行何等深厚,自吟风降临青墟后,他研修吟风改进过的道典,道行更是再上一层楼。虽然张殷殷已近乎自杀的方式硬冲过太乙青雷网,迫近虚玄身旁,可是若论近身斗法,虚玄又怎会怕了她?
当下虚玄上身后仰,左手在咽喉前一竖,张殷殷五片泛着灿烂黄芒的指甲结结实实地抓在他手掌上。虚玄虽是老人相貌,可是手上肌肤晶莹剔透,如同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一般,看上去吹弹得破,可是张殷殷凌厉无伦的一抓竟然只破开他一点皮肉,就再也无法深进!
此时一向虚玄笑了笑,提臂,握拳,就这样简简单单一拳向虚玄太阳穴击去。这一拳去势即不疾,也不重,甚至在场道行最差的青墟宫道士也能看清这拳,自忖若是换做自己,必可轻易避开。
飞来石畔,吟风忽然转身,怒喝道:“大胆妖孽,竟敢在此撒野!真当我没有除妖手段吗?”
也不见他做何动作,周围骤然风云变幻,不仅飞来石消隐不见,就连绵绵青城山也陡然变做一片荒漠,茫茫无际。只可隐约见天地相接处,似有一条大水,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去往何处,杳杳然不见两岸。
吟风独立荒野中央,足下三朵莲花,托着他缓缓升起,一身仙袍前方云起,背后风生,于是方圆百里,处处雾蔼升起,仙云盘绕。
云雾深处,一正挥拳击出,只是拳落处,哪还有虚玄的影子?
一拳意稍顿,忽然舌绽九天霹雳,大喝一声:“开!”这拳便击在前方虚空处!
刹那间,万里荒野似也战栗了一下。
刚刚生起的祥云薄雾,如被狂风卷过,竟散得干干净净!
一缓缓收拳,根本看不都看吟风,仰天长笑道:“我还道你真个不食人间烟火,现在还是忍不住了吧?!你这颗高高在上的仙心,可一点也不清净啊!”
吟风负手而立,淡然道:“千百世前,吾于无定天河之畔斩杀的天魔巨妖,何止成百上千?这颗仙心,从没清净过。”
一向前一步,这一步间奥妙无穷,落步处竟是吟风面前。他又抬臂,简简单单一肘向吟风胸膛击去。
挥肘进击时,一长笑不绝:“我不过是下界一个无名小妖,且看你如何斩我!”
一肘尖处,隐隐有黑芒四溢,玄异的是,这些黑芒挡住了荒野天河的风光,却隐隐现出青城山峰来。
吟风面色凝重了些,抬手一指,袍角处缀着的玲珑宝塔双双飞起,架住了一的肘击。然后淡道:“所谓眼不见为净。你既然身为妖孽,又入了我的眼,今日当然不容你活着离开。后世轮回,你也不必想了。”
一笑道:“我无前缘亦无后世,想也无用。”
在手肘触上玲珑宝塔时,一猛然大喝一声“开!”,瞬息之间,无边妖气自一身上冲天而起,在这茫茫荒野上带起两道径粗数十里的庞大龙卷风,扶摇直上千万丈!
喀嚓一声轻响,一座玲珑塔承受不住如山崩海啸般涌来的妖力,竟现出数道裂纹!两座玲珑塔上附着的仙法御星诀,就此消散。
吟风面色终于变了,他未曾想到人间一介小妖,竟能破得他天书七卷中的御星诀。他即惊且怒,一声长啸,足下莲花光芒四射,托着他直上千丈青冥!吟风居高临下,指定一,喝了声:“破!”
一冷笑,安步向前,每出一步,必直升百丈。听到吟风的“破”字时,他又是一拳击在面前虚空处,但听得一阵喀喀嚓嚓的崩裂之声响过,一身前百丈之内的景物,忽然出现数道裂痕,裂痕中再不是天河荒原,而是人间青山隐隐。
见破法诀也被一挡下,吟风反而神色恢复平静,即无惊惧,也不恼怒,低头垂目,恬淡如常,抬手一指,额上束发的七彩琉璃盘龙珠忽然散落飞出,于空中化成九朵斗大的紫火仙莲,接连向一头顶压下!
章十三 零落意 三
面对回旋飞来的九朵仙莲,一也敛去笑意,神情肃穆,正心诚意,每踏前一步,便击出一拳。步法如闲庭信步,拳意则平淡至极,半分气势也无。然而一似乎将自千百年来温养的全副心意都融入一步一拳之中。
一步升空百丈,一拳破碎仙莲!
一前行七步,击碎七朵紫莲!紫莲每到他拳锋前尺许之地,便会无声无息地湮灭,似乎从未出现过。而每一朵紫莲破灭时,茫茫天河荒原便会多上许多裂缝,七朵紫莲破灭时,整个荒原已是千疮百孔,显露出斑斑点点的青城山色。
眼见紫莲只余两朵,吟风唇边反而浮起一丝冷笑,抬手向天一指!刹那之间,吟风似乎变成万丈高的天神,抬手破天,顿足裂地!
虽然吟风身形未变分毫,但这向天一指,竟然便在苍茫天穹上开了一个口子,瞬时无穷无尽的紫火天雷如天河垂泻,滔滔而下!这方圆足有数十里的天雷堪堪落到地面时,竟似被吟风以只身之力拦住,任它咆哮冲突,却不得脱离,只能向吟风指尖汇聚,化成一颗寸许大的雷珠!
一专心致志,缓缓击出第八拳,就似完全没有看到吟风指尖上万千天雷汇聚而成的雷珠。
然而拳锋侵销紫莲的刹那,一淡漠的神情忽然破碎了,他苦笑一下,轻叹道:“原来还是放不开啊,也罢……”
第八朵紫莲湮灭,无定天河,万里荒野已破碎不堪,摇摇欲坠。一再向前一步,出第九拳!
然而第九步落处,不是吟风面前,而是回到青墟宫外,第九拳所向,也不是最后一朵紫莲,而是遥遥向着周身云霞缭绕、光带环舞的虚玄。
张殷殷一声厉啸,凌空跃起,闪电般自空横移三十丈,直扑虚玄!瞬间,青墟宫众多道士都觉得眼前一花,似是看到了一只巨大狐狸的残影随着张殷殷跃起。若非生死相搏,群道定会衷心赞叹,这张殷殷小小年纪竟然已修炼到了神识外化、相身可显的地步,即以修道之人计,也是万中无一的天份。只可惜这样一块良材美质,今日便要毁在这里。
而在张殷殷跃起处,原本近身围攻她的三名青墟宫道士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先后栽倒在地。只见他们身体下鲜血如热泉涌出,却不知伤在了哪里。
张殷殷玄色劲装已破烂不堪,然而衣服下露出的不是如玉肌肤,而是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双手、前臂上则尽是淋漓的鲜血和碎肉,也不是多少是敌人的,多少是她自己的。
而这当空一跃,她后心处的衣衫忽然尽数破烂,空中一个闪耀着五彩光华的金环呜呜飞至。这金环挟风雷势,来势快极,显然出法宝之人修为非常高明,绝非初入上清之辈可比。然而张殷殷已将仅余的力气都用在了横空扑击上,再无力气躲闪腾挪,只能任由那轮金环击在自己后背上。
金环破开了柔腻的肌肤,继续深入,只听喀嚓嚓一片骨裂声,张殷殷背上骨骼不知碎成了多少片!
金环在没入大半之后,终于不再前进。虽然张殷殷去势不减,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虚玄身周霞光涌动,仙乐隐隐,空中有无数花瓣洒落,头顶处又有两只白鹤盘绕飞舞。观战诸宾不乏有识之士,知道这些都非实物,而是启动道法时生成的异象。异象如何,可知其人道心境界几何。虚玄道法虽还未出手,但这一身仙风道骨已让无数在青城山逗留不去的宾客钦服得五体投地。
眼见张殷殷跨空扑至,虚玄正容斥道:“妖孽!真是不知死活!”
他拂尘一挥,只听霹雳声起,数以百计的青木雷光汹涌而出,于空中汇成一条须爪俱全的狰狞雷龙,迎向张殷殷。
雷龙一出,众宾客又是大赞。此龙威力无穷,形神兼备,实是道法中巅峰之作,张殷殷休说此刻已是浑身浴血,油尽灯枯,就算是毫发无伤时遇上此龙也得退避三舍。当面硬抗的话,只能化为齑粉!
张殷殷为雷气所激,一头秀发狂舞不定。她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那迎面扑来的狰狞雷龙,只凭藉本能、用尽最后的真元,向虚玄的方向挥出一爪,那虚弱的爪气,就算虚玄完全不动真元护体,也不过刚能够切皮见肉而已,还远谈不上致命。
她也知道这根本伤不到虚玄,实际上动手至今,张殷殷一直在被青墟宫群道围攻,根本没有机会碰到虚玄一根手指。她临死前这一击,不过是为了最后的尊严而已。
双眼闭上的瞬间,张殷殷忽然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高飞之势比方才横空扑击还要猛烈!她愕然张开双眼,才发觉自己已飞起数十丈高,而且身体被柔和的力量托着,分毫没有下坠之意。那力道如春风化雨,渗进她的骨骼肌肤内,将那如风中残烛的生机重新燃起。
在她方才的位置,一正击出他的最后一拳!
在一的拳前,本是气焰滔天的雷龙无声无息地湮灭了,甚至连一声咆哮或者呻吟都未曾留下,然而一这第九拳,岂会满足于一头小小雷龙?
此拳去势未尽,直取虚玄!
于是仙乐嘎然而止,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如被狂风袭过,早不知去了哪里,两只在虚玄头顶环飞的白鹤更是羽飞翅断,转眼间现出了本来面目:原来不过是两团水气而已。
虚玄须发无风自动,道袍片片破裂,手中拂尘更是变成了一根秃柄。
而这仅是一的拳锋而已,第九拳尚未到来!
这一拳并不快,可是此刻青城山上谁都能动,惟有虚玄不能动,他只能凭藉数十年苦修的道行,硬拼一最后的一拳!
虚玄心中明白,此时的一,已与天地相融,拳上实有移山填海之力,自己道行境界或许只比一低了一两筹,然而这一两层间的差距,便是天渊之别!虚玄现在的硬拼实与张殷殷最后一击无异,皆是为了最后的尊严而已。
此时虚度忽然狂叫一声“师兄快躲!”,竟然运起身法,以身体挡住了一的拳锋!
一冷笑,区区一个虚度,也想挡住自己最后一拳?螳臂当车!
一前方百丈之地,忽然出现了多条裂隙,就似是铜镜被打破一般。裂隙纵横交错,直接自虚度身躯上蔓延过去,不光爬到几名青墟宫道士童子身上,还将几十名观战的各派宾客也卷了进去。就连虚玄的道袍上也缓缓出现数道裂隙。
虚度用尽全力格挡,却挡了个空。在他的感觉中,自己仍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然而在旁人眼中,随着裂隙的加大,他整个身体已分成了十余段,分别被裂隙吸入。在头颅被吸入时,虚度仍一脸迷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被卷入的宾客由于慢了一步,有些机灵的已惨叫起来,可是当此诡异情景,谁敢援手,纵是最亲近的门人弟子,也都在转身奔逃,哪还顾得上救人?
然而裂隙爬到了虚玄道袍上,便不再进展。虚玄双目低垂,鼻中喷出两道长长白气,顶心三缕淡金气直冲而上,显在瞬息间,就已尽了全力!
正当此时,只听喀喇喇一声霹雳,直震得众人耳中一片死寂!又见紫电横空,云天破处,一朵碗大紫莲破空而至,在空中留下淡淡仙云,瞬间已没入一的后背!
这是吟风的第九朵仙莲。
紫莲一出,天地万色为之所夺,就连一的身体也变得模糊了一些,似乎笼罩着淡淡云雾。空中密布的裂隙,也随之消得干干净净。
一苦笑一下,忽然张口,喷出一口深碧的雾气!
张殷殷在空中看得分明,大叫一声!她虽不是妖,但师从苏姀日久,自然知道一喷出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他千百年来凝练的本命魂气!
空中的紫电越发浓烈了,四下纵横,将半天天空都映得紫了,惊天霹雳则一个接一个,滚滚而下。一时间,诸人皆有错觉,似已天崩地裂!
无穷无尽的雷云霹雳之中,徐徐落下三朵旋转不休的莲花,吟风衣带飞舞,面若寒霜,踏莲而下!
青城山上众宾一片哗然,便有人颤声叫道:“这是真仙!真仙!真仙下凡了啊!”
轰然,无数人黑压压地跪了遍地,向真仙高举双手,乞求仙人垂怜,也带挈他们一下,就算不能随着真仙飞升,能增长个几百年修为,得百十粒仙丹,或者至少赏赐个十来件仙器,也是好的。
此时一的身体越发模糊,就连眉目都有些看不清了。他看着逃过一劫的虚玄,摇了摇头,一转身已出现在张殷殷身边,微笑道:“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记住以后可不能随意拼命了,这次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双手虚托,张殷殷已迅若疾电般向远方飞去。她盯着面目模糊的一,终是泪下如雨,遥遥叫道:“那你呢?”
一笑了笑,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道:“我?我留得一缕魂识,须得去见主人最后一面,向他赔过罪才好。唉,你这只狐狸啊……”
话已说完,他眉心处渗出一缕碧气,化**形,向无尽海方向疾飞而去。
而一凭立危崖之边,缓缓前倾,终向云雾笼罩的无尽深渊坠落……
青山旧,雨初歇,人已去,仍挂牵!
吟风已落至百丈高空,冷笑一声,森然道:“无知妖孽!你还当能从我掌下逃脱吗?今日让尔等知道,何谓除恶务尽!”
吟风掌托天雷,抬手一指,数道雷火便从雷珠中分出,向张殷殷离去的方向疾追。他又催动足下三朵紫莲,如电穿空,向一残魂追去!
真仙入世,必风起云动,雨布雷生!吟风这一追,瞬息间已去百里,沿途时有紫电狂雷落下,所落处必山崩石裂,江川倒悬,一时间也不知多少飞禽走兽遭了大劫
章十三 零落意 四
张殷殷曲膝抱头,翻滚着迅疾向东方飞去。此时她早已伤重难支,陷入昏昏沉沉之中,根本未曾发觉远方天际处出现数点紫芒,正迅疾飞近,转眼间已可看出那是数道紫火天雷。张殷殷速度虽快,却也快不过天雷去。
忽然间阴风大起,浓云密布,一骑黑甲战骑破云而出!他身覆极厚重铁甲,手持三丈猊狻吞日戟,胯下丈二乌黑魔驹,四蹄踏云,斜斜切入张殷殷与天雷之间,随后吐气开声,一戟挑向最前方的天雷!正是吾家!
紫电天雷看上去不过拳头大小,然而触到戟锋时,轰然化成一片数十丈方圆的雷网,将吾家网住,灼得铁甲嗤嗤作响,黑雾四溢。吾家胯下魔驹也不能得免,身上粘染了大片雷光,不住灼烧炸裂,它自口鼻中喷出大团黑气,竭力将雷网推开。
吾家一声暴喝,全身上下的铁甲猛然炸裂,化成大团携带着至阴至寒地气的阴气黑雾,生生将身上的雷网湮灭!吾家虽得入人间,但并未投胎转世,而是为苏姀以秘法加持,方得以魂体方式存于世间。身上铁甲、掌中大戟,于吾家而言皆是魂体的一部分,就如寻常人的身体发肤一般。铁甲爆裂后,吾家虽然灭了一颗紫雷,却已元气大伤。
然而这只是第一颗紫雷,后面还有四颗正接续飞来!
吾家已无暇向张殷殷看上一看,猊狻吞日戟一兜一转,将余下四颗紫雷都圈了过来。刚刚仅一颗仙雷就逼得吾家自损魂体方能应付,现在四颗仙雷齐至,威力岂是相加那么简单?
四颗仙雷互相激荡,还未接触,刹那间仅凭雷气侵消,就已令吾家猊狻吞日戟上遍布裂痕!吾家早已预料到这等结局,分毫不见惊慌,双目极幽深处忽然亮起两点火焰,随后从眉心中射出一颗豌豆大小的黑色晶珠来。这颗晶珠是吾家在悠悠岁月中积聚凝炼的全部阴气所化,最是纯净不过。
阴珠既出,四颗仙雷登时如同苍蝇见血,齐齐舍弃了张殷殷,转向阴珠扑来。吾家哼了一声,拨马便走,向北方疾驰而去,那颗阴珠则始终悬于他眉心处。四颗仙雷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北方疾追而下。
吾家胯下魔驹踏云追风,逝如飞电。然而仙雷威势煌煌,速度却似更胜一筹!
百里之外,吟风心有感应,剑眉一轩,左手曲指一弹,又是七道仙雷发出,向张殷殷追去。于吟风而言,吾家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小鬼而已,区区鬼魂之躯,也想硬抗仙雷?须知吟风纵横无定天河之际,不知毙了多少天妖巨魔,所修仙法、所引天雷,无一不是极端克制妖魔之物。吾家一介鬼魂,除非修为高出吟风许多,不然哪有可能挡得住吟风所发仙雷?虽然吟风也未曾想到吾家居然可以破去自己一颗紫雷,但其余四颗他是万万破不掉的,连逃也逃不了。
在吟风神念感应中,前方百里之外便是一飞遁的魂识。只消足下仙莲再转七周,他便能追上一,那时吾家当在引偏的四颗仙雷下灰飞烟灭,而那只小狐狸也该被七道天雷击成飞灰。
如此,世间清净。
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常八九。于今时今日,吟风第二次体会到了这句古话。
七道天雷刚刚飞出里许,忽如蝶入花丛,争先恐后地飞入一只如兰花般绽开的纤手中。随着那只引人无限瑕思的素手五指合拢,七颗威力绝大的天雷齐齐幻灭,惟一显示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仅是玲珑拳周几丝毫不起眼的电花而已。
吟风瞬间停住身形,望着百丈外那衣若新雪的绝代佳人,面上略显凝重,寒声道:“原来是只天狐。”
苏姀摊开右手,轻轻地抖了抖,似是要抖落天雷湮灭后的余灰。可她掌心晶莹若玉,片尘不染,七颗天雷齐爆,也未能在那只手儿上留下半点焦痕,哪来的什么灰?
见吟风停住,苏姀浅笑道:“什么叫作是只天狐?连个名字也不问人家,这便是仙家礼仪吗?”
不过是说两句话的功夫,一的残魂已飞出数十里。吟风面色一寒,托着天雷的右手缓缓抬起,森寒道:“你既算修**形,也只好骗骗无知凡人,仍不过是只妖畜而已!吾巡守仙界四野时,不知斩杀过多少凶厉巨妖,你一只小小狐狸,也敢在此卖弄道法?吾今日杀机已开,你休要不知死活。念你修为至今也算不易,速速退下,吾便恕了你擅挡仙雷之罪!”
苏姀掩口轻笑,向吟风盈盈施了一礼,道:“小女子多谢上仙不杀之恩,不过说到退开嘛……小女子斗胆问上仙一个问题。如果仙帝抽了您七八个耳光,再吐口仙痰在您脸上,然后说您可以退开了,您会怎样呢?”
吟风勃然大怒,喝道:“大胆妖狐!我本不愿在此世大开杀机,你却偏要撞上门来!今日便让你这无知孽畜知晓何谓仙家正法!”
他双目一瞪,眼中即刻发出两道紫电,穿空而至,击向苏姀!
苏姀身后忽若春花绽放,十只狐尾依次展开,身形瞬间横移数百丈,轻轻松松地躲过了两道紫电,然后笑道:“上仙好大的气性,这就忍不得了?不过说来也难怪,仙家嘛,原本气量就是很小的。其实姐姐我呢……”
苏姀温柔如水的声音忽然渗出一片冰寒:“……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已经不肯忍了!”
她骤然一声清啸,现出了本体,原来是一只足有百丈大的十尾天狐!苏姀狐尾轻摆,已若冰面滑行般绕到吟风背后,前爪挥动间,数百道足可开山裂石的劲风已破空袭至!
只听吟风一声冷笑,本体忽然消失,原地留着的则是一座八角玲珑宝塔。此塔见风而涨,眨眼间已变成百丈方圆、数千丈高、据地顶天的一座宝塔!
此塔一现,苏姀只觉周身如被千万根利针刺入,更有令她深觉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后她眼前一暗,已被摄入塔中。
塔中茫茫,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左右不见疆野。紧接着无穷无尽的紫电天火忽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苏姀围定,狂轰猛烧,瞬间炼得她毛发焦枯,皮开肉裂!原来吟风祭出宝塔收摄苏姀后,更将右手托着的天雷尽数灌入塔中,要将苏姀炼化。
这座玲珑塔自然也非凡物,乃是仙帝所赐,名为镇妖塔,又经吟风祭炼百年方始功成,乃是诸界六道妖物的大克星。既使以苏姀之能,一时不察,也被镇妖塔给收了。
收炼了苏姀后,镇妖塔又变为三寸高下,静静浮于空中,只是从塔身上微小的窗口中隐约闪烁的紫色光芒,可以窥见一二镇妖塔内的熊熊烈焰世界。
吟风毫不理会镇妖塔,足下仙莲旋动,鬓发飞扬,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千里,将一的残魂斩落。至于镇妖塔就先放在这里,此乃认主仙物,自己于今世花费三年时光方始祭炼而成,虽然威力远不及仙界的镇妖塔正体,可放在这里别人也收不去。就算是真有人有此大威力能够收了此塔,谁又敢这样做?而那只天狐,在自己引来的九天紫雷灼炼下,能够支持到自己回来亦算不错了。
仙莲刚旋动半周,连气势都未蕴满,忽然停下!吟风缓缓回头,双目神光四溢,盯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青衣少女。
她身上仍是素素淡淡的青衣,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恬静温柔的气息一如往昔,正是云游天下的青衣小妖。但在吟风眼中,青衣下身实际上是巨大的蛇躯,盘在空中。蛇鳞上隐现古拙云纹,纹理上光华隐隐,就此将她托在空中。她那少女身姿,不过是个简单的幻术而已,可以骗骗世间凡人,当然瞒不过吟风眼睛。
青衣右手指着吟风,食指指尖处伸出一根藏青色的鳞鳞长鞭,鞭梢处多了个麒麟兽首,一颗颗锋利的麒麟牙距离吟风咽喉不过七寸。
吟风面色缓和下来,徐徐道:“原来是女娲娘娘的后人,难怪天资无双。你身上流的是贵胄之血,何以要来阻我锄灭妖邪?”
青衣摇了摇头,道:“上仙看错了,青衣不过是一介小妖而已,与上仙追杀的妖邪还很有渊源,原本就是一家。”
吟风皱眉道:“娘娘虽不入仙界正藉,却受众仙敬佩。你身有娘娘血脉,即使以前未曾觉醒,也自与那些妖物云泥有别,怎可混为一谈?”
青衣叹道:“我们争这个也争不出结果来。青衣忘不了根本,不管有谁的血脉,都不过是个小妖而已,过去是,现在也是,没有今后。而在上仙眼中,无论是人是妖,都不过是些蝼蚁罢了,又怎会去管蝼蚁们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只管打杀便是。可是在蝼蚁眼中,或许另一只蝼蚁便高过了天,高过了地。青衣呢,就是这样一个蝼蚁而已。”
吟风双眉越锁越紧,道:“也就是说,你一定要阻拦我了?”
青衣轻叹一声,面对吟风升腾的杀气,混沌鞭却未有分毫动摇,略有些疲倦地道:“是的。不过我……不想杀你,杀了你又能怎样呢?所以你回去吧。”
吟风仰天长笑三声,方道:“即便我法宝出尽,法力只余小半,你又有赴死之心,可你就杀得了我吗?”
青衣淡道:“杀不了你,也能让你元气大伤。那时候,你是想只靠着青墟宫的人来守护顾清不受打扰吗?哦,对了,似乎你已经下山很久了呢。这么长的时间,会不会有什么客人想去拜访一下你的顾清呢?”
吟风面色数变,内心挣扎,却终是放心不下顾清,于是向青衣冷笑道:“好!你很好!”
说话间,他足下仙莲旋动,向青墟方向徐徐飞去。
见吟风回头,青衣也即收了混沌鞭,依然恬恬淡淡地微笑着,道:“日后上仙想打想杀,尽管来找青衣便是。”
吟风哼了一声,更不回头,只向镇妖塔一指,要收回这件法宝。至于苏姀,想必已被炼成灰了。
谁知他连运三次神念,镇妖塔却是动也不动。吟风此时已分明感应到有数道浓烈妖气潜入青城山附近,虽然面上平静,心内却是焦燥,当下加运神念,命镇妖塔炼化完天狐后自行返回,自己则带出一路紫雷,疾向青墟飞去。
镇妖塔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喀嚓声,随后不时有细丝般的紫火从塔中透出,远去的吟风心中一动,暗叫不好之际,但听一声巨响,镇妖塔已炸成无数碎片!
突然涌现的大团天火雷电之中,苏姀徐徐升起。
苏姀面色冰寒,脸上从来不去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双眸充溢杀机。她身无片缕,将一个天下无双的胴体**裸地现于世间。镇妖塔中尽是天火,又有什么衣服法宝能够抵抗得住天火灼烧,当然尽数化作灰烬。
苏姀早看到青衣,当下不急答话,先运神识将方圆数里扫了一遍,确定无人无妖,方望向青衣,好一会才叹道:“原来是你……近来可好?”
青衣道:“当然不会好,可也不见得坏,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吧,直到该睡去的时候。叔叔还是老样子,闷在那个小岛上不动。要不……姐姐去无尽海去看看叔叔吧,陪他说说话,我想他其实挺无聊的。”
青衣本是初次与苏姀见面,不过早就听过了苏姀的许多往事,她又是冰雪聪明,阿姨两字本已到了口边,却是硬生生地被换成了姐姐。
苏姀脸上微红,支吾道:“他……嗯,这个……有什么好去看的?”
过得片刻,初时的羞涩去了,苏姀忽然意兴阑珊,叹道:“唉,看了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那个样子?这次我也是大意了,以为有一跟着我那个笨徒弟就不会有事了,没想到这个谪仙居然如此厉害。说起来,这次一也毁了,可他不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做吗,我又何必去呢?”
对于苏姀,青衣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既然是她自己,又何尝快乐了?
此刻的一已然到了无尽海。
他只余一缕残魂,浑浑噩噩,只知凭本能向无尽海疾飞,浑不知身后已发生了这许多事。转眼之间,他已跨过茫茫无尽海,停在了海中央那矗立了不知几千年的孤岛上。
一的残魂单膝跪地,垂首道:“一有负主人期望。可是一千八百年前我能够忍得下,一千八百年后,我却无论如何也忍不得了。”
那个千年来安坐不动,悠然望着海天尽头的无尽海主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即不高亢,也不低沉,而是温和圆润,从四面八方而来,无论你身在何处,都如同在你旁边讲话一般:
“这世间有人曾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一次的事没有必要去忍,其实一千八百年前也可以不忍,所以你没有做错什么,起来吧。”
一并未起身,而是反问道:“可是有件事,我想了一千八百年也没有想明白。既然不必忍耐,为何主人始终置身局外、坐视不理呢?”
无尽海主人不答,只向远方一指,问道:“你来看,那里都有什么?”
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目力可及的尽头,茫茫天海联成一线。一便道:“有天,有海。”
无尽海主人笑了笑,道:“你不明白,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天,看到了海。若你能看到海天之外,轮回之始,就会明白了。”
一若有所思,然后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了,能知道自己为何会想不明白,原来也是种境界。寒冰狱中那道人原来早就知道了自己为何会看不穿,我最终还是较他差了一筹啊!可惜,一今日明白,已是有些晚了。”
无尽海主人道:“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你可以去了。”
一再拜,然后一缕残魂化烟飞散。
章十四 杀伐事 一
潼关外十里,即是纪若尘的军营。营盘较月前已大了许多,内中足足驻扎了三万大军。济天下将援军源源不断地送过来,较之当初的五千人,军容已扩充了数倍。不过现有营盘较三万人所需又大了数倍,营中不光布置了数个颇见规模的法阵,还预留了三万人的位置。按济天下的说法,现下河北道一切都已运转正常,不断会有新军补充。
不管是被道德宗弟子以道法加持,还是被纪若尘点成妖卒,这些兵丁食量都比寻常人多了数倍。不过不知济天下用了什么手段,粮草如川,滚滚而来,在营中堆积如山。
此时方过中夜,月朗星稀,本该是个宁静的晚上,关内关外的兵丁们也都睡得烂熟。但高高关墙两边,首脑人物皆在殚精竭虑,彻夜无眠。
哥舒翰日夜筹思,想要打通一条通向范阳的道路。然而关外驻营的纪若尘兵力虽少,却令他深深忌惮。潼关驻军算是精良,可也比不过号称天下第一的安禄山北军。他始终怀疑,这纪若尘麾下绝不止五千兵丁,果不其然,在自己经月据守不出后,纪若尘终于沉不住气,将后续伏兵一一放了出来,驻扎在潼关关外。经探马回报,营中已有三万人马,看其粮草后勤的规模,当还有不少后援在路上。
哥舒翰不禁暗自庆幸得计,如若大军贸然北进,被这三万如妖似魅的兵丁在旁袭扰,抄截粮道,一个不好便是片甲难归。这纪若尘听说是个非常年轻的将军,身边定有大批修士相助,不然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的妖兵来。对付修士,自然也须修士。哥舒翰已知不日将有强援到来,此刻胸有成竹,不再似往日的焦急。
但另一件令他头疼的则是监军大太监王进礼。这位监军大人被接连辱骂了一个多月,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面色是早青晚绿,精彩无比。监军大人怒是怒了,奈何十虎都在关外被人一矛挑了,此刻却是无人为监军大人分忧。王进礼怒意无处发泄,就来逼迫哥舒翰发兵出关,以移山填海之势,将纪若尘这万把来人给吞了。
无论王进礼好言相求也好,怒骂威胁也罢,哥舒翰就是不肯出关决一死战。他征战西疆二十年,战功无算,位极人臣,哪会将这些根本不知兵事的阉人放在眼里?后来被王进礼弄得烦了,哥舒翰索性闭了府门,根本不见监军大太监的面。他不是不知道王进礼已将自己恨入骨髓,然而却不在意,一个阉人又能兴出多大的风浪来?
在哥舒翰看来,纪若尘毕竟还是嫩了点,缺乏足够的耐心,对峙不到一个月便沉不住气将自己的实力一分一分的展示出来。如此一来,己方正可洞察敌机,有合适时机,哥舒翰便会挥军出关,如怒涛拍岸,将对面那小小营盘击得粉碎,一雪前耻。潼关此刻驻有大军二十五万,难道还真的对付不了纪若尘那几万人?
自古以来,潼关便是天下险地,历朝历代,均是悉心经营,更不知有多少大能之士加持道法,布谋格局。到了今日,潼关已如铁浇铜铸,坚不可摧。此时东都方面,那位封常清封大人已与史思明及安禄山战过数场,却是屡战屡败,一路溃逃回了洛阳,再也无力与哥舒翰争锋。此时此刻,哥舒大人可说万事俱备,只欠修士。
正当哥舒翰望月感叹之际,身后忽有人笑道:“哥舒大人何事烦恼啊?”
哥舒翰这府第守备森严,纵是一只鸟也不能随意飞过,怎会有人在中夜时分潜进了书房这绝等要地,而不为人所觉察?不过听到此人语声,哥舒翰不惊反喜,转过身来,见偌大的书房中不知何时已站了十余位高矮胖瘦不一的道人,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衣锦佩玉,相貌风流,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虚托白玉方斗,怎么看都是个有道之士。哥舒翰自然认得此人,除了方今如日中天的青墟宫掌教师弟,年纪轻轻却位列虚字辈的虚天,更有何人?
哥舒翰与虚天相识已久,偶或还有书信来往,近日正寻思是否要修书向其求援,不料心念方动,人竟已出现面前,当下大喜,抚掌笑道:“原来是虚天仙长到了,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来来来,我们到正堂坐!这几位仙长都是何许人啊?也介绍给老哥我认识一下!”
虚天微笑道:“这三位是我师侄,在宫中下一代弟子中是出类拔萃的。这些都是各门各派的头面人物,修为深湛,道法通天。等闲是一个也请不动的,这次看在我们青墟宫的薄面上,同来给哥舒大哥助阵来了。来得鲁莽,大哥休怪。”虚天也不赘言,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哪里!哪里!好!好!好!”哥舒翰连叫数个好字,笑逐言开,道:“有众位仙长相助,别说关外那小儿,就是安禄山又能猖狂多久?”
虚天微笑道:“老哥先别着急,我还带来了一件仙家宝贝。这件宝贝看似寻常,但老哥用兵如神,当然知道它的妙用。”
“是何宝贝?”哥舒翰平时也修些粗浅道法,知道虚天所言的仙家宝贝就当真是出自仙家,当下也不禁心中急切,想要看看仙家宝贝究竟有何大神通。
虚天将掌中白玉方斗向前一送,道:“此宝名为云烟藏天斗,乃是真仙所赐。至于有何玄妙,我一用便知!”
那云烟藏天斗中盛着半斗白米,也不知作何用途。虚天持着斗底,将玉斗向地上倾去,白米便哗啦啦倾泄而出,很快便在地上形成一个米堆。眼见米堆越来越大,都快有二尺来高了,可是云烟藏天斗中的白米仍无休无止的倒出来,似乎根本倒不完。
哥舒翰由惊转呆,看着那小小的白玉方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不光是哥舒翰看得呆了,与虚天同来的修士们也是第一次见识云烟藏天斗的奥秘,均是目瞪口呆。要知介子藏须弥,那可是仙家手段。道德宗一枚玄心扳指,不过能放数方杂物,已是世间罕有的异宝,除了被道德宗认作祖师的广成子外,再不见后世中人炼成同样宝物。然这玉斗此刻少说也倒了一石米出来,却还似无底,不是真仙法宝,又是什么?
“这……这斗中藏米可有多少?”哥舒翰失声问道。
“无尽!”虚天傲然道。
哥舒翰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岂不是说,若我这二十万大军挥军北上,便无需粮草了?”
虚天微笑道:“粮是不需,草还是要的。”
哥舒翰手颤抖着,想摸一摸云烟藏天斗,却怕亵渎了仙家气息,终是不敢。他统兵多年,自然知道此斗意义几何。古往今来,大军起行,粮草为第一要务。若征战千里之外,那么十成粮草能运到地方的不过一二成而已。是以虽本朝国力昌盛,远过前代,诸胡却依然不灭。皆是兵不及远之故。若在十年前能有云烟藏天斗,哥舒翰早就扫灭诸胡,在西北拓疆千里了。
见哥舒翰欣喜若狂的模样,虚天不由得笑道:“仙家宝贝自然是好,却也不是可以随便用的。云烟藏天斗若日夜不停地出米,堪堪可供二十万大军之用。而且每隔七日,便须以千人祭斗,方能重新使用。即使如此,云烟藏天斗也只能使用三个月,三月之后,仙人便要收回的。”
哥舒翰豪情大作,重重一拍几案,道:“三月就三月!有这三个月,我定能将安禄山北地老巢连根拔起!”
见识过了云烟藏天斗的神妙,一众人都是兴致大起,哥舒翰便吩咐准备酒菜,要与群修秉烛夜饮。
步向后堂时,虚天有意放慢了些脚步,落在了群修身后。哥舒翰明白虚天有话要说,便也慢行几步,与虚天并肩而行。
虚天闲适地道:“有云烟藏天斗在手,又有我们相助,哥舒大哥要扫平北地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扫平安贼之后,大哥有何打算?”
哥舒翰一怔,知道虚天话中必有深意,道:“你的意思是…”
虚天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微笑道:“仙家宝贝多少年才出一个,有此宝在手,扫平安贼哪用得着三个月?那时大哥你左手掌二十万雄兵,右手持仙家至宝,声威之隆,本朝更不作第二人想!而朝中呢,明皇日见昏庸,杨国忠更是千古奸相,大哥平定乱党后,何不也学学安禄山,清一清君侧?”
哥舒翰虽然一生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此刻也不由行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哑了:“你是说,平乱之后,挥军南下?”
虚天笑得阴寒无比:“这天下嘛,当为有德者居之!”
潼关外,北军大营中黑压压、静悄悄,只有中军大帐中***通明。兵士化成妖卒后,日出而动,日落而息,看似木讷,实则感觉敏锐无比。纵是营中并不安排军丁巡逻,也不怕被人袭营。早些时候,倒是有些胆大妄为的妖来偷过营,皆是有来无回,休说尸骨,就是气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间久了,无论是人是妖,都明白了纪若尘这军营就是天下绝地,再不敢接近半步。就连乌雀飞鸟,也是绕营而过,不愿从营上飞过。
纪若尘据案而立,盯着眼前足有丈许长、三尺宽的潼关地势图,动也不动。在他眼中,潼关关墙逐渐消失,层层而下,慢慢显露出宽大深广的墙基来。而在图上,墙基依山势而走,盘旋而起,恰如一条须爪俱全的盘龙!此龙四爪分抓四方地脉,龙头面向东方,不住汲取天地灵气,即壮已身,也固山势。
潼关,实已与巍巍群山溶为一体,再不分彼此。若想以道法破关,便等如是要将方圆百里内的山峦削平,纵有通天道术,又有谁真能移山填海!?历朝历代,不断有大才之人对潼关加持补强,千百年下来,方才有了这天下第一雄关!
如纯以人力攻关,便不会触动关下隐藏着的煌煌阵势,可是人力有时而穷,如何攻得上十丈高墙?
不过纪若尘本来就不打算硬攻潼关,他定计百般辱骂监军太监王进礼,便是要逼哥舒翰出关决战。他本来埋伏了一万人在山后,不过济天下率新军到来时,便劝他将三万大军尽数布在关下。这样哥舒翰用兵再能,也难将三万人一口吞下。况且在朝庭君臣眼中,潼关可是有三十万大军,被五千人堵在关内还是被三万人堵在关内,其实根本没有区别:都是奇耻大辱。
济天下曾道,潼关再险,也险不过庙堂中人的虎狼之心。
这些时日,纪若尘研究<春秋>,修习兵法,渐已得其中三昧,内中精妙处,与天地大道隐隐呼应。这数月下来,纪若尘隐约感觉到,自己道心似乎又将有进益了。
他正研读潼关地势,以古人布阵手法,与胸中所学一一对应,渐有感悟。
此时帐帘掀动,宛如亘古冰峰的姬冰仙又走了进来。纪若尘头都不抬,只双眉略皱,道:“你又来做什么,难道还没吃够教训?”
姬冰仙脸上的肌肤几若透明,看上去便似冰雕成的一般,她也不动气,平平静静地道:“我这次会用尽手段,你的伤也好了,所以仍是公平的。”
纪若尘有些惊讶于姬冰仙的冰冷宁定,抬起头来,道:“你还想再斗一次?”
“是的。”
看着她无悲无喜,平淡若水的双眸,纪若尘忽也觉得有些头痛了。他冷笑道:“很好!你是以为,我没有收拾你的手段吗?”
“只要你肯斗法,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姬冰仙淡淡地道。
“你疯了。”
“不疯哪能得道。”姬冰仙依旧淡然。
“很好!”纪若尘轻敲书案三下,片刻功夫,玉童与济天下便先后来到中军帐中。
纪若尘在椅中坐定,向姬冰仙一指,道:“她又要与我斗法,你们想个办法吧。”
纪若尘面无表情,姬冰仙则凝如冰霜,两人脸上都看不出心事,可玉童却内心忐忑。她上次献计,本是自以为得意,可是现下看来,那条妙计仍未能阻得了姬冰仙。纪若尘虽无表示,可是玉童是随着他从苍野一路过来的人,怎会不清楚这位主人的狠辣手段?回想起只余一个头颅的那些日子,玉童便是不寒而栗。
她忽见纪若尘端坐如仪,面上手上肌肤皆栩栩如生,与以往总有一点模糊大为不同,更可感应到体内血脉奔流。玉童心下便是一惊,试探着问:“主人身体凝练好了?”
纪若尘嗯了一声,道:“还算纯净。”
玉童看着纪若尘又是欣喜,又有丝懊悔。在纪若尘身躯未凝时候,借助道行深厚,她还有一线机会击杀他,重获自由之身。可是现今纪若尘肉身已聚,又兼具纯净道心,无数厉害道法便有了根基,哪怕是修为全无寸进,还是在上清之外游离,也不是玉童能够应付的。
玉童再看看姬冰仙,隐约觉察到她道心境界竟然也似有突破,当下不由得又妒又恨。歹毒念头再起,当下柔媚笑着,向姬冰仙道:“你想要与主人斗法,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输了的条件也要改上一改才行,前次的条件实在太过简单,有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便也无所谓了,这怎么成?话又说回来了,若无艰难险阻,如何淬炼你一颗求道之心哪?”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姬冰仙道。
玉童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盯着姬冰仙道:“其实条件也简单,不过比上次稍稍进了一步而已。你若输了呢,便要以身为主人侍寝,反正主人现下肉身已经凝练,正该享受些温香软玉呢。你看,这条件其实挺容易的,不是吗?若你以后没有十足把握就来纠缠主人斗法,那就等如是送上门来侍寝了。当然,或许有那么一天,你天天都要与主人斗法,也说不定哪!”
姬冰仙一颗道心虽已清纯如玉镜冰湖,也被玉童的恶毒用意惊得面上红潮一现,旋又变得苍白如纸。
她唇上血色尽去,几次开合,方艰难道:“我……答应了!”
纪若尘双目忽开,对姬冰仙倒有了些钦佩。他也不急,又向济天下道:“济先生以为如何?”
济天下咳嗽几声,抚须道:“这个嘛,我于修道实是所知无几。不过圣人曾言道,大道殊途同归,什么事情做到极尽处,道理都是差不多的。看主公之意,是想以出世之心以成大道。可是想要出世,必先入世。不历遍软红三千丈,如何能够明白红尘真意,如何修成一颗出世之心?”
纪若尘垂目静思片刻,方徐徐道:“我明白了,便是如此吧。”
斗法将起,玉童和济天下都很知情识趣地退出帐去。可是如此明月如此时辰,两人又怎睡得着?玉童便拉了济天下去下棋,要在纵横十九路,泄一泄浊世之火。
两人寻了个营帐,摆开纹枰,便互弈起来。然而玉童心不在焉,一颗活泼泼的心有九成倒是放在中军帐上。可是中军大帐中静悄悄的,全无半点声息,休说玉童灵觉根本不敢靠得过近,就是靠近了,又怎能在纪若尘神识封锁下探出什么来?
两人落子如飞,转眼间已下了数十子,玉童猛然惊觉,自己竟已是输得彻底。她自然不服,在地府中跟着平等王时,不光烂柯谱之类的仙谱记了无数,且还真正得过上界下来的仙人指点,若说棋力,在地府中怎么都在三甲之列。当下玉童打起精神,全神对弈,这次果然杀了个旗鼓相当。两人又落子如飞,可是玉童忽然间一个恍惚,又想到中军帐中此时光景如何,手上便是一缓,哪知这点破绽立刻被济天下抓住,登时兵败如山倒,满盘尽墨。
看济天下满面开花,笑得得意,笑得猖狂,笑得十足十小人得志,玉童登时每一颗牙都有些痒,叫道:“再来!”她便不信,以自己半仙的棋力,会收拾不下济天下这个小人。
棋局重开,玉童拼尽了全副心力,终于占得了一丝若有还无的上风。她额头见汗,玉面潮红,与济天下奕棋,实比与群修斗法要累得太多了。正当棋局走到要紧时,忽然间,中军大帐处传出了一些动静!
玉童登时心一颤,还好没下出缓手来。谁知本是一味退缩死守的济天下气势陡涨,杀气大作,招招紧逼,子子争先,一步紧似一步,再不给玉童喘息余瑕。玉童气得几欲晕去,灵觉不那么敏锐了,中军帐中的动静也就听不真切。
看着济天下笑面如花,玉童忽很有心扑上去,在那张笑得处处沟壑的脸上狠狠来几爪子。
此时此刻,几乎无人注意到,夜空中稀稀落落挂着的几颗星辰中,有一颗忽然亮了起来,竟然慢慢倾斜!
无声无息的,这颗大星星光流泄,汇聚成一道光河,自天而下,匹练般向纪若尘中军大帐落下!刹那间,凛冽杀机充斥天地,如此静夜,竟然起了兵戈杀伐之音,就如数十万人正舍生忘死的相斗!
星河垂落,于尽处汇聚成遍身银灰星辉的青年,持三尺剑,秉灭绝意,瞬间破入中军大帐!
与此同时,西方天际处忽然起了云雾,一个窈窕身影破雾而出,如电飞来。看她去势,落处也是中军大帐!
玉童惊呼一声“不好,主人有险!”瞬间便将道行提到极致,十指指尘各出一根青丝,猛然破帐而出。
临去前,她犹不忘偷偷飞起一脚,将棋盘踢翻。
章十四 杀伐事 二
中军帐中,已是天翻地覆。
纪若尘摇晃着,要扶住太师椅才能支撑着不倒下。他大口大口竭力吸气,就似一条离了水的鱼,每喘息几次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衣衫前襟已尽被染红。他双眸中神光散乱,瞳孔深处,骇然可见那柄古剑正在幽幽蓝焰中沉浮。
他竭力想把古剑镇压下去,然而关于这柄剑的一切记忆却不断浮现,彼伏此起,顽强至极,任他意念若滔滔洪水也扑不灭这泼天烈焰。
以他的无上定力、无边冷漠,竟也无法忘却!
纪若尘知道,每当这段记忆浮出,自己坚定如一的道心便会出现一线破绽。他神游八方,操控万千魂丝,修炼勇猛精进、直行无忌,靠的全是一颗不移道心。道心有了破绽,立时体内真元便如沸如炽,直欲破体而出,这可比什么散功内焚都要危险得多。
依人间法门修为,慢是慢了,却有一点好处,哪怕道心境界低些差些,真元毕竟是自已修来,靠着勤奋也能达到一定境界,且不会有入魔之忧。纪若尘眼下所修炼的法门却是不同,一身真元皆是靠掠取天地灵气而来,霸道到了极处,也凶险到了极处。道心一动,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此刻大帐中浮着层层深紫色的水纹,将纪若尘护在当中。姬冰仙身周四方仙甲闪动,道道冰霜气息自四方攒射全汇聚至她指尖一点,不住击打冲击着帐中的紫色水纹。她虚立于空,双瞳五色光华毕现,头上更是涛涛碧海、海上月升的异象蒸腾,气势巍巍、威仪煌煌,有若真仙降世!
姬冰仙虽仍是上清至仙境的道行,然而五色石瞳与海天明月法相发动,又有四方仙甲增持,此际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威力,岂是一般上清修士能够比得了的?且她为大道甘舍一切,道心已无比坚定,法术运使更加圆转如意,许多初入上清境界之人根本无法使用的大威力法术,她也一一用出。
一时间帐中冰风四起,雷电交加,风雨若晦,罡岚大作,然而这些术法威力强是强了,却分毫未触及中军大帐的帐布,由此可见,姬冰仙道法的确已是收发如心。
纪若尘则愈见虚弱,紫色水纹风雨飘摇,随时都有可能散去。看那些正狂攻水纹的道法威力,若这道屏障破了,他多半要将刚刚凝练的肉身交待在这里。
姬冰仙正狂攻不休,忽然心头一凛,觉察到一缕晦暗杀意正破空而来!她并不畏惧,心念一转,忽然将道法尽数收了,退向大帐一角。
中军帐中大放光华,柔和银亮的星辉给一切都镀上淡淡银色。悄然间,一个相貌清奇的青年男子平空出现在大帐中央,掌中三尺剑锋直指纪若尘咽喉,冷道:“纪若尘,我守候多时,终于等到了你道心破裂的一天!今日灭了你神识,从今以后,你的命宫便是以我为主了。”
纪若尘抬起头看看他,虚弱地笑了笑,道:“破军?”
“正是本星君!”破军星君傲然道。他语声铿锵,自带杀伐之意。
纪若尘忽然长笑道:“你又怎知,我是否也等你多时了?!”
他猛然挺直身躯,一时间大帐中狂风骤起,无边神识倒卷而回,真元修为也若钱江潮生,汹涌而起!上清至仙、灵仙两境一举而破,直至上清神仙境界方始停住。
帐中罡风未歇,纪若尘已如鬼如魅、无声无息地攻上!即使在姬冰仙眼中,纪若尘这一动也若九天电光,一闪而逝,人眼已经几乎无法看清行迹。且他明明有血有肉,行动时却未没有分毫气息散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只凭灵觉,哪里捕捉得到纪若尘的行踪?
恍然间,姬冰仙似又回到了初战纪若尘的那一夜,那时也是无从感应到他的行踪,才会惨败而归。未曾想到,此时的纪若尘竟又施展出了这般神技。当日的姬冰仙参不透,现今的她却有些明白了。这是一颗道心已修至极高境界,方可借天地之气为已用,与世间万物相溶。
破军狂色尽收,一剑挑空而起,直指纪若尘眉心!他一剑即出,帐中即刻亮起千百点熠熠星辉,就似悬了数以百计的星辰,灿烂绚丽,恍如九天星河卷入军帐。
随着真元稳定在上清神仙境,纪若尘胸中文王山河鼎也随之变化,鼎中湛蓝溟炎不涨反缩,几乎全部缩回了那颗晶莹剔透、纯由溟炎凝成的玲珑丝球内。随着一道银色光芒在玲珑球上掠过,千万点星芒自玲珑球内蜂拥而出!若稍远些看去,便可见那文王山河鼎似正在喷吐无数星辰!
见破军窥破自己行踪,一剑袭来,纪若尘微微一笑,抬手便向破军的三尺青锋握去。他这么一动,全身忽然光芒大放,万千点星辉不住涌出,又散落在帐中各处。这璀璨星辉比先前的星河光芒更盛,恍若一张细密大网兜头罩下,区区小河米粒之珠华顿时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一时间,似满天星辰尽在这小小的中军帐中!
见纪若尘挥手投足间都会抖落千万点星辉,破军不由得大惊,三尺长剑一出即收,竟不敢与纪若尘的肉掌相触!
他一边疾退,一边怒道:“你为了引我出来,居然不惜自破道心?!”
纪若尘举步向前,始终不离破军星君三尺之地,骈指如戟向破军双眼点去,一边微笑道:“若不如此,何时才能收拾得了你们这几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破军行动如电,姬冰仙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道星辉光带纵横来去,可是任他如何施展,就是无法甩脱纪若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若尘食中二指一分一分地接近自己双眼。纪若尘运使星力之纯不下于已,变化万千则犹有过之,依稀有贪狼风范,可是又兼有杀伐之意,较贪狼的境界更胜一筹。
诸天星曜中,破军本就隐隐被贪狼克制,此时分辨出纪若尘星力,不禁气焰全消,哪还有半分杀伐之气?
绝望之际,破军惟有愤恨叫道:“当年你走投无路之时,还不是借我等星力过关?你怎可如此忘恩负义?”
“那是不错。”纪若尘微笑不变,追杀之势依旧,悠悠道:“可惜你等取了那一世的运势福报还不知足,犹自贪图我命宫后世的轮回气数,这便是取死之道了。”
破军只觉周围星力越来越是运使不畅,心知正是被纪若尘星力克制之兆,只得叫道:“你敢对星君下手?!”
纪若尘哈哈一笑,道:“你这样的分身,每位星君正神怕不是有个十万八万的?就是灭你百八十次,又有何干系?”
那边两人交手正酣,在姬冰仙眼中看来,却不过刹那之间,两人已斗得天翻地覆,帐中星辉耀目欲盲!她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向破军出手,以惩他趁人之危、扰乱自己决战之罪。
正不知所措之际,四方仙甲猛然冰芒四射,啸叫不休!姬冰仙暗叫声不好时,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若尘左手徐徐从自己胸前收回。然后千点星辉结成一道锁链,将她从头至脚缚了个结结实实。姬冰仙虽练就五色石瞳,克制一切五行力量,却对这全无五行之属的九天星力无可奈何,当下她全身一软,栽倒在地。此时四方仙甲方才喷出重重冰霜,欲自行护主,可惜实是慢得太多了。
此时纪若尘右手已覆上破军星君的脸,森寒道:“只知贪图我命宫轮回,殊不知这些轮回气数,命相宫格,又何尝不是你等的囚牢?”
这场大战一波三折,却不过花了电光石火的功夫。中军帐外,玉童如飞而来,此时距离帐帘还有三丈。
不知是护主心切,还是别有所图,玉童竟然高叫着主人,直接向帐门冲去,只听呼的一声,居然真的破帘而入!
玉童自己也没有料道帐帘上即无防护道法,也无障眼幻术,一时间若大的力道都用在了空处,翻了一个跟斗后,一头栽在大帐中央。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纪若尘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玉童如被冰水泼过,立刻清醒过来,不觉骇然自己方才怎么会那样发疯,居然闯了主人大帐!若是平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主人正在办好事,却被自己居中打断,这个……
玉童登时一身冷汗,休说不敢抬头,就连身体也不敢动弹分毫,保持着摔下来的姿势,颤声道:“方才……好像有人闯了主人大帐,心挂吾主,就……就冲过来了……”
孰料纪若尘并未发怒,只是淡道:“夜深人静,哪有什么人来?就是有居心叵测之徒,入我帐中,也是有来无回。起来吧。”
玉童这才敢站起,悄悄瞄了一眼,只见帐中一片狼藉,几案翻倒,案卷散落,行军地图更是碎成了无数片,她一颗心,立刻跳得快了。玉童眼光再一转,便看到了姬冰仙。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动也不动,只是如冰似霜的脸上,多了一层异样的嫣红。她本就是倾城容姿,只是素来冷若寒冰,又天资横溢,令人只能有仰视之心,不敢生亵玩之意。这一刻多了这抹嫣红,那无畴丽色便再也掩盖不住。玉童与姬冰仙目光一触,心头立时颤抖不休。
“都看清楚了?那就出去吧。”纪若尘负手立着,如是吩咐道。
玉童登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哪还敢停留,忙低下头,想要退出帐外。恰在此时,她忽然心生感应,愕然望向帐顶。只听扑的一声,似有一块巨石落下,将帐顶破开了一个大洞。淡淡云雾自洞中涌入,雾中一个少女徐徐降下。
这阵薄雾似有灵性,托着那少女身躯,将她柔柔放置在军帐中央,而后方才散去。这少女秀发披肩,肌肤如雪,虽然俯卧于地,看不清她的面容,可仅仅是个背影,便已将祸国殃民四字清清楚楚地诠释了出来。
玉童虽是女儿身,可是目光扫过她的腰、她的臀、她的腿,也不禁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中更如打翻了五味瓶,乱成一团,不知是何滋味。
其实这少女衣衫破烂,身上尽是累累伤痕,裸露的后背更是嵌着只斗大金环,伤口处皮肉翻卷,白森森的,显然血早已流尽,看上去触目惊心!但就是这劫后余生的模样,也隐隐将榻上的姬冰仙比了下去。
看到这自天而降的少女,纪若尘千篇一律的微笑悄然消失,他面色变幻不定,忽喜忽忧。终于,他上前一步,在少女身边缓缓蹲下,左手五指轻轻触过她背心的创口,又轻抚那轮半嵌的金环。
玉童依稀注意到,主人的手指似乎有些颤抖。能看到这里而不受责罚,已经是天大的运气,看起来主人心情必定大佳。为何心情会这么好,那还用得着说吗?可是现在纪若尘分明因这从天而降地重伤少女动荡了心情,若还继续呆在这里,那可就真是不知死活了。
不等纪若尘吩咐,玉童便悄悄退出了中央大帐,顺手将帐帘放好,将帐中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夜凉似水,流年漫漫,这个夜晚格外漫长,就象根本没有尽头。
玉童在自己营帐中坐了卧,卧了起,最终即睡不着,也无法静下心来修炼,于是索性披衣出帐,在后营中偷了一大坛烈酒,独坐在箭楼楼顶,拍去泥封,便将整坛酒向口中倒去。酒浆如泉而下,泰半都泼在了她那张樱桃小口之外,淋湿了头发,也淋湿了衣衫。透过湿透的薄衫,她那阿娜身姿已现了七分。
酒是凡酒,玉童也该是千杯不醉的量。可是半坛酒入腹,她却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了,好象身边多了一个人。玉童揉了揉眼睛,凝神望去,这才发现身边果然多了一个白衣女子,分明柔媚无比却是含而不露,皎皎然有出尘之仪。
箭楼位于军营一角,顶盖方圆不过数尺,坐两个人就觉得挤了。玉童灵觉绝非寻常,却也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不过今夜实在是有些奇怪,玉童只觉自己懒洋洋、轻飘飘的,竟然连问一声都不愿。她又将酒坛向口中倒去,这坛酒却已空了。
那女子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坛酒,见玉童盯着空坛发怔,便扔过来一坛。然后也不等玉童,便自高高举起手中酒坛,一道酒泉自空而落,尽数入了那一点朱唇内。她如长鲸吸水般饮完,将酒坛随手一扔,手中又多出一坛酒来。这一次,这白衣女子没有喝,而是直接将一坛酒都当头浇下!
虽未尽饮,酒意淋漓!
她忽然仰首向天,嘶喊一声,这一声分明应该是声嘶力竭,却近在咫尺不闻其音!玉童看得分明,在她无声呐喊的刹那,天上月轮忽然蔓延上一层浓浓的血色!
玉童只觉今夜十分奇怪,视觉,灵觉,似乎什么都靠不大住。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却见箭楼顶上空空荡荡的,哪还有半个人影在?可是她手中,那坛酒还在。
玉童忽然笑了,如此血月如此夜,只消有酒,还需别的什么?她拍开酒坛,继续仰头痛饮。玉童初入人间,只觉得这坛酒似乎格外的醇厚些,她并不知道此酒曾经十分有名,乃是道德宗独有的醉乡。
夜风吹过,四野俱寂,除了中军大帐外,若大的一个军营中就只有一座小小营帐中还燃着灯火。玉童依稀记得,那似乎是济天下住的营帐。
此时此刻,玉童感觉耳边似有无数人在不停说着什么,吵得她脑中乱成一团。她用力甩了甩头,提着酒坛,凌空迈出一步,落步时已在济天下帐中。
济天下营帐虽小,却收拾得极是齐整。他借着烛火,正伏案读着什么,时不时还要添上几笔。济天下忽然间闻到浓烈酒气,转头看时,惊见衣衫尽湿的玉童已在帐中,那如水双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济天下这一惊非小,下意识便向后躲,颤声道:“玉姑娘,这么晚了,来找济某何事?”
玉童只觉得头已有平时数个大,见济天下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皱眉,喝道:“给我过来!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济天下吓得脸都白了,若大的身子不住向床角缩去,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衣襟,道:“这个……姑娘休要动粗,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玉童将酒坛重重在案上一放,不耐烦地道:“不就是找你喝两碗酒吗?怎地这么婆婆妈妈的!”
她随手翻出来两个大海碗,倒满,递了一碗给济天下。济天下唯唯喏喏的接了,与玉童一碰,愁眉苦脸地一口一口慢慢喝干。
玉童当然是一饮而尽。
两人你来我往,连干数碗后,玉童忽然叫道:“好不容易摆平一个冰美人,却又从上掉下一只小狐狸!这还让人怎么活!”
济天下余惊未去,支吾应着。玉童本就是在自言自语,也没指望他会回答,一仰碗却是空空如也,再抓过酒坛,个中涓滴全无。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便要再去找酒,却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栽倒在地,沉沉睡去。
济天下屏息静气,过了片刻见玉童确已睡熟,方扎起衣襟,高抬腿,轻落步,好不容易出了营帐,立刻狂奔而去。
章十四 杀伐事 三
夜凉似水,山风萧瑟,秋寒逼人。
吟风独立青城之巅,也深切感受到了一线刺骨的寒意。此刻他体内氤氲紫气已然大成,金丹化莲,莲开花灭,元神成形,神通俱现,再加上重新领悟七卷天书,此刻的吟风,实际上已相当于大半个真仙。尘间修道者经历天劫脱胎换骨、羽化飞升之后,也不过与吟风此刻相若而已。对他来说,此刻,飞升已是件可有可无之事,只不过经历天劫淬炼后可以舍却人间界这副局限的皮囊,元神金丹更加凝练而已。换句话说,对此时吟风而言,飞升不过是个过场罢了。
可是过场也还是要走一下的,吟风重修天书有成已有些时日了,就连青宵之雷都能引下来,却始终未得到仙界关于飞升的分毫讯息,实在有些奇怪。纵是如紫微这等要飞升的,如若出了死关,也必会风起云动,天雷隐隐,此即是古语中的圣人出、风云动。
而且,吟风望着黑漆漆的夜,越来越觉得有些战栗不安,似乎在那无边无际的黝黑深处,隐藏着绝大的危机,竟然令他这个真仙也不寒而栗!
“你在害怕什么,有什么值得你害怕?”吟风默默地问自己。
他一身超卓仙术,七卷天书则包含无上大道,虽然至今他尚未悟全,但这天书七卷此时并非重新领悟,而只是拾起了身为四方巡仙时既有的道法而已。那时的吟风,也仅仅领悟了全部天书中的六卷而已。可是休说六卷,便是胸怀一卷天书,也当在人世间纵横无敌。
然而大道苍茫,天上真仙也好,九幽神魔也罢,无论神通如何广大,大道总有令人敬畏之处。
依仙界所载,凡是修为超凡脱俗,上体无上仙心之士,无论是否本心所愿,都会引下天劫。只消历了天劫,便不能再存于此世,或是羽化飞升,或是劫中化灰。也即是说,修至吟风这等地步,本不该存于此间,早该回仙界去了。
可是如今却什么都未发生。
夜漫漫,月生寒。脚下是奇峰叠嶂、苍岩重峦,暗夜里的青城山只有黑白两色,如霜般月华的背后全是大片大片的阴影,高峻峥嵘,嶙峋突兀,仿佛盘踞在暗处的硕大妖兽。
吟风只觉越是细想,疑团迷雾便是越多,似乎重重夜幕,便是由一团团迷惑疑云织成。
他纵有移山填海的仙术,这世间便没了忌惮吗?瞬间,那深不可测、却强横辈出的无尽海,那毁去自己镇妖塔的天狐,受尽苍天诅咒的天刑山,蛰伏死关不出的紫微,一一自心头掠过。且在九地之下,黄泉尽头,那些深藏九幽的大妖巨魔又在想些什么?
而且,吟风虽不曾用眼去看,却无时无刻不清晰地感觉到正全心凝炼紫莲的顾清。他最大的忌惮,便在这飞来石顶!
若不是她,吟风何以会舍下那已被收于镇妖塔中的天狐,全力赶回?虽然他距离青城山尚有数百里时那数道妖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回想,不过是围魏救赵之计而已。可是即便他明知道这是计又如何,一样得回来!
吟风最怕的,并非围魏救赵,而是调虎离山。
虽天下大乱,哀鸿遍野,他亦曾有心放任不理,只护定她一个重返仙界,了却了这百世尘缘。世间事,茫茫中自有定数,本也不该他这不应存世的真仙去管。
可是吟风担心,若是这天下出了变乱,便与定数不合。一旦这定数乱了,又有什么是不可发生的?运势牵引之下,她又岂会不受影响?
这一块青石,于无定天河之畔不知汲取了几万万年的灵气精华,又受了七卷天书的法门,才得脱去石衣,还需承受百世轮回之苦,方能得列仙班。千万年来,又要多少机缘,多少辛苦,才能化成如今的一颗正果?
他如何能够,如何可以,如何忍受,让人毁却了她这千千万万年来惟一的登仙之途!休说此时是顺天而行,就是与世为敌,那又如何?
吟风深吸一口夜风,任那刺骨的寒浸透全身上下。他索性盘膝坐下,伸手一抓,手中已多了坛酒,酒浆垂落如瀑,顷刻间已尽数入腹!
吟风喷出一口浓浓酒气,腹中酒意如怒海潮生,层层涌上,永无止歇。吟风有此诧异,举起酒坛一看,坛上书就铁钩银划的两个大字:醉乡。
“他***,道德宗这些杂毛虽然肚子里都是些阴谋诡计,酿的酒倒真是不错!”吟风笑骂,手一扬,将空酒坛远远掷入绝崖。
于这暗夜之中,豪气横溢。
他便是要守在这里,看看还有谁胆敢前来阻她飞升,一年,十年,或是百年,又有何妨?
在这茫茫长夜,青墟宫中依旧是***辉煌,人声鼎沸。
青墟宫西北角立着一间偏殿,没什么装饰,只在殿门上方处挂着两个昏暗的灯笼,光亮不出三尺之地。殿中立着个朴素香案,案上摆了一套道袍、一顶道冠。香案前,虚玄手持三柱线香,默立片刻,方将线香插在香炉中。案上供着一个牌位,上书虚度。
虚度在张殷殷攻山之役,为救虚玄陨于一之手,尸骨无存。无奈之下,青墟宫只得取了他生前的道袍道冠,做了个衣冠牌位,供人祭奠。虚度辈份虽高,职衔却低,在青墟宫中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宫中又有众多宾客往来,络绎不绝,不宜大排丧席。因此便在这个偏僻角落立了香案,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将衣冠葬入后山墓园。
过了前三日,就连虚度几个亲传的弟子来祭拜的也不如何勤了。此时又是夜深人静,更不会有人来。不过每当三更后,夜半无人之时,虚玄便会悄然到来,上三柱香,扫一扫案周。
虚玄记得,这个师弟虽然极是勤勉用功,可是天资实在是平庸,修为进境在虚字辈众道中一直垫底,直至今日,连个真人都没有混上。因为恨其不争,前一代青墟掌教便给他取了个道号虚度。休说虚字辈的师兄弟们瞧不上虚度,就连后辈弟子也不愿跟随他,虚玄曾经有意挑选些资质出众的弟子拜在虚度门下,虚度也悉心教导,可是一旦学有所成,这些弟子便都谋求另攀高枝。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虚度自己修为平平,于许多玄妙境界上的讲解便有些不清不楚。虚度也有自知之明,不愿误人子弟,每当弟子想要另投门墙,又或师兄弟们来讨要某个弟子,虚度从来都是满口答应。弟子改投是要报知掌教的,虚玄每次知道,惟有暗中叹息,等来年招了新弟子,再选一两个不错的给虚度。
虚字辈群道中,惟有虚玄会照拂虚度,但认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恩惠。没想到平日见到时顺手扶一下、拉一把的情义,虚度竟全记在心底,最终报之以血肉之身挡去一灭仙诛魔的一拳!(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果没有张殷殷攻山,或许虚度也就这样默默地记一辈子,就连虚玄也不知道。
若无当日事,焉知君心意?
虚玄又取过扫帚,将香案周围扫得一尘不染,方整理道袍,向殿外行去。到殿门前时,虚玄忽然叹了口气,周身清气升腾而起,须发飘飘,面上透出润红,双目灿若星空,方才的老态疲意,尽数消隐。
虚玄哼了一声,袍袖一拂,缓步跨过殿槛。此时的青墟掌教,举手投足间皆若渊停岳峙,自有大气势、大威严在,令人不得不仰之弥高。
夜虽深,青墟宫中仍是人流涌涌,时时可见宾客乘夜出游,赏月论道,不亦乐乎。见到虚玄经过,无不为虚玄的气度风仪所折,纷纷凛然而起,恭敬施礼。虚玄含笑还礼,一个也不曾漏过了,不论对方是谁,礼数都分毫不马虎。虚玄去后,众宾无不大赞青墟掌教果然虚怀若谷,胸襟似海,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的领袖,将来迟早会超越道德宗的紫微,先一步登临仙境。
虚玄徐步前行,自然早将这些议论都收入耳中。他殊无欢愉之意,心中沉甸甸的,全是虚度的一块牌位。至于这些宾客,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修为也没啥出奇之处,可是这就是江湖,江湖中十个修士有九个半是平平常常,注定没什么成就的小人物,这些人的所思所想,就是人心。得了人心,日后青墟便有了兴盛之基。
因此这些宾客们心目中的有道高人是什么样子,虚玄便将自己显现成什么样子。如若当真有得道高人立于这些人面前,却是与他们所思有异,所想不同,他们定会讪笑讥嘲,言道这等人物也算得了大道?
所以一切辛苦,种种伪装,只是为了人心罢了。
满山宾客,不知何时宴罢人散,正如这漫漫长夜,也不知何时方到尽头
章十四 杀伐事 四
中军帐中,纪若尘望着这俯卧的少女,面色变幻不定,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她背后金环,轻轻一震,金环应声而动,瞬间已是跃动千万次,随后嗡的一声从她背后跳出,只留下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不光断骨经络清晰可见,内部脏器也受创严重。如此创口,却不见多少鲜血涌出,显见在受创过程中,她身上血液已差不多流尽了。
纪若尘回想着三清真诀中种种愈疾患、肉白骨的法诀,不论三七二十一,统统用在了她身上。他周身光华流转,真元似发疯一样涛涛而出,源源不绝注入她体内。可是术业有专攻,前世今生他杀人无算,又救过几个人?伤她之人又是青墟宫中修为高深之士,下手之时惟恐不能斩尽杀绝,因此金环本身质器猛恶不说,上面附加的道法又是灭绝一切生机的。此刻尽管纪若尘真元如潮涌入,却是收效甚微。
纪若尘面色阴沉,万千魂丝骤然散出,疯狂掳掠百里内一切灵气,在胸中山河鼎内环绕三周,便化作活泼泼的生机灵气,然后一股脑儿强注入她体内。
如此一来,她的生机终于微弱跃动,逐渐压过了死气。可是只消纪若尘道法运使得稍慢,死气便会重新漫延。然而此刻纪若尘已尽了全力,如此疯狂转换灵气,即使以他来说,也极端凶险,那是以损伤已身修为作为代价。纪若尘不为所动,持续不绝地掳掠、转化、注入,维持着她身上的道法。
忽然纪若尘身后传来姬冰仙那清冷的声音:“你这样子是没用的。”
纪若尘依然维持着道法,双眉皱起,杀气渐生。他从来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此刻又有些不知所措,撇开姬冰仙屡次烦人的挑战不说,这个时候还要来啰嗦,哪由得纪若尘不怒?他松了星链,是让她自行离去的,可不是想和她再较量一次。
姬冰仙何等敏锐,怎会感觉不到纪若尘的杀气,但她并未退后,而是跪坐在纪若尘身侧,双手在空中织出一个个符箓,道道灵气如雨纷落,洒在少女身上各处创口上。姬冰仙所用道术源出三清真诀,纪若尘全都识得,也都会运用。然而这些道术都不算是威力大、收效快的道法,纪若尘便自动忽略,尽是捡些大威力的道法运使,根本没将这些看上去没什么效用威力的小法术看在眼里。
姬冰仙数个道法一出,少女身体里那丝若断若续的生机立时变得活泼了许多,稳稳压制住了死气,至少暂不会有性命之忧。纪若尘面色不变,不过弥散的杀气已悄然散去,催动的道法也渐渐放缓,最后干脆收了真元,且看姬冰仙发挥。
纪若尘此时道行虽并不算高,然而道心却已臻至极高境界,眼力绝非寻常,一看姬冰仙手法便知救人的奥妙全在选取对症的法术,以及道法施放的先后顺序,法术本身威力大小并不重要。这等运用法门三清真诀是不会记载的,他便也不知。若非姬冰仙精擅各脉道法,纪若尘此次只怕又要大损道行。
半柱香功夫眨眼间过去,少女背上伤口已然合拢一半。施法至此已是够了,她接下来需要的便是静养了。
姬冰仙纤纤十指轻拂过她背上肌肤,柔若轻风,指尖所过处,创伤若花瓣合苞,一一合拢。直至她背后全部伤痕都已收拢,姬冰仙方收了法术,双手轻托,少女已悠然翻了个身。
此时她伤势已稳,早沉沉睡去,只黛眉间还残留着一丝痛楚。看到她的面容,姬冰仙一怔,双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道:“是殷殷啊,怎么伤成这样?”
姬冰仙将张殷殷抱起,交在纪若尘手中,轻叹道:“殷殷当日曾挥剑自刎,只为下地府寻你魂魄。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苦。你……待她好些吧。”
自始至终,姬冰仙未曾与纪若尘的目光接触,便向帐外行去。
“等一下。”纪若尘叫住了姬冰仙,低沉地道:“今次的赌约就此作罢,你也当知非我敌手,以后不要再来挑战了。张殷殷的事……嗯……谢……谢。”
这谢谢两字,纪若尘说得颇为艰涩,自苍野苏醒时起,他便凭一已之力纵横八荒,从未说出过谢谢两字,也无须感谢何人。他也不会容许自己欠下什么,若是如此,一颗绝决道心便会有了挂碍。即便重回到人间,也是依此行事。不过这一次,虽然十分艰难,纪若尘终是说出了这两字。
姬冰仙默然,忽然奇异地轻笑一声,道:“殷殷与我同门,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也会出手相救。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与我们的赌约无关。我既然败了,定当履约!你何时要收赌注,尽管告知我便是。”
纪若尘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姬冰仙又淡淡地道:“你道心已有破绽,再非战无不胜。等我想得明白了,自会再战。”
纪若尘双眉锁得更紧了,沉声开口,有若九幽狂魔在低声咆哮:“休要不知好歹!这次放过你,你便当我好欺吗,还敢来纠缠?今日不妨告诉你,我即便道心已损,你也永无胜我机会!若再敢来战,来一次我便会要你一次,决无纵容!”
“冰仙虽然不算什么人物,对自己还是看得极重的,即以此身设赌,便绝无反悔之事。难道我清白之躯,便是这般的不重要?!”
姬冰仙说完,便扬长而去,再无回头。
纪若尘哼了一声,也不去理会姬冰仙,而是将张殷殷小心地放在榻上,再从一地凌乱中找出一席貂裘,给她轻轻盖上。
帐中烛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张殷殷轻轻地动了动,面上微现痛楚之色,随后又沉沉睡去。纪若尘一直坐在榻旁,凝望着她熟睡的面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轻叹一声,为她理理几丝散乱青丝,长身而起,熄了烛火,掀帘出帐。
夜仍深。
纪若尘负手而行,足下全无声息,宛若幽魂夜行。那只金环,则在他负着的双手间慢慢旋动着。
他只想漫无目的走走,却不想心不在焉中不曾控制行止,以他如今道行,一动便如疾风,眨眼间已将整个军营都转了个遍。他停下,仰头望天,依是月朗星稀,一时之间,不知该去哪里
纪若尘忽然闻到一阵隐约酒香,心中微动,人已在一座用作储藏食酒的营帐中。帐侧案几上,放着个古朴酒坛。坛上两个大字:醉乡。看到这坛酒,纪若尘微微一怔,他明明记得姬冰仙来到军营时,一共携了三坛酒过来,怎么现在只剩下一坛了?
不过他素来不理会这等细枝末节,一坛还是三坛,也没什么不同。随手提过酒坛,纪若尘便信步出了军营,要寻一处合适的地方饮酒。
这营盘依山傍水,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顺山势而下,蜿蜒向东流去。纪若尘徐步前行,转眼间已到了河边,遥遥便看见有一人正坐在河边垂钓,一副极有山野闲逸之风的高士模样,看背影,便知是济天下。
可是此刻方过中夜,夜风凄寒,一轮弯月也早早隐入浮云之后。在这月黑风高、荒寂凄寒之地,钓哪门子的鬼鱼?现下伸手不见五指,如是眼神差些的,连鱼漂动没动都看不到。
咣当一声,纪若尘将金环随手扔在河边岩石上,在济天下身旁盘膝坐下,掀开酒封,先自饮三大口,将酒坛递给了济天下。济天下接过酒坛,也不多话,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将酒坛又还给了纪若尘。两人喝得极是豪气,一个来回一坛酒便去了大半。
纪若尘接过酒坛,却不再饮,只怔怔地望着黑深深的、缓缓东去的河水,过得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谁知恰在此时,济天下也同样沉重地一声叹息。
纪若尘缓缓转头,望向济天下,见他满面倦容,眼框深隐,眼中遍布血丝,便似一夜未眠。不过说来也不奇怪,他深更半夜在这摸黑钓鱼,当然是一夜未眠了。纪若尘又见济天下身衫单薄,连御寒的棉袍都未穿上,在这夜半时刻,独坐湿寒河边,自然冻得嘴唇发青,连呼吸都重了。好在喝了小半坛醉乡,烈酒下肚,济天下面色才算好了些。
纪若尘回想所读史书,作主上的当为臣下解忧。可是怎知臣下何时有忧?这就要看臣下的智慧了。跑到主上常去的地方借醉装疯、独坐垂钓都是好办法。而这些史书都是济天下给自己看的,他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钓鱼,不用都知道有心事。何况他刚刚还叹得如此沉重?
纪若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依书上样子问道:“先生何故叹息?”
谁知这一问却似勾起了济天下伤心事,他怔怔望着河面,面色变幻,又似害怕,又似侥幸,忽然抢过纪若尘手中酒坛,痛饮一口,方苦笑道:“些许小事,哪敢劳主公费心,我自己想法了解了吧。”
过得片刻,济天下忽又长叹一声,喃喃道:“女人,女人……真是麻烦啊!”
纪若尘又是一怔,油然间,姬冰仙、张殷殷一一自心中掠过,于是深有所感,同叹一声,夺过济天下手中酒坛,仰头饮尽,然后嘿的一声,将酒坛远远掷入河中。
扑通一声,酒坛在河上溅起数尺高的水花,方不情不愿地沉下去。可是在那飞溅珠玉中,纪若尘分明看见那柄穿心古剑,正载沉载浮!
济天下此时方想起臣子本份是为主上分忧解难,忙问道:“不知主公因何烦恼?”
纪若尘笑笑,道:“我道心已破,怕是要打不过很多人了。”
“道心已破!”济天下失声惊叫,然后方发觉自己失态,急急补救道:“圣人有所谓大道缺一,可见圆满并非好事。道心破了一点,正是暗合天道,主公何须担心!再说了,就算真有厉害敌人,也可遣玉姑娘去应对,至不济也可拖延一段时间嘛。”
纪若尘笑而不答,只看济天下钓鱼。
不知是否纪若尘带来的运气,一夜无获的济天下手中钓竿猛然一沉,显是大鱼上钩。济天下登时精神一振,他从竿上传来的大力已知此鱼不小,于是站起身来,吐气开声,全力与这大鱼搏斗起来。
一人一鱼你来我往,缠斗数合,也不分胜负。济天下吹了一夜寒风,早有些受了风寒模样,渐渐便有些支持不住,居然被这鱼一分一分向河中拖去。
夜已至最深时。
眼见前脚都已没入冰冷的河水中,济天下不知哪来的勇气,猛然大喝一声:“大丈夫生当涤荡九州!焉有对付不了一条小鱼之理?!”
借这一喝之威,济天下双膀发力,钓竿弯成满月,忽听哗啦水声响起,一条二尺大鱼离水飞出。在纪若尘眼中,此时的济天下竟然真有几分指点江山,笑谈间天下底定的气势!
斗败这条大鱼,济天下欣喜若狂,又现狷狂之态,怀抱大鱼,也不向纪若尘告别,便狂笑高歌而去。
夜风习习,将济天下歌声断断续续的送来:“仰天犹恨……雨无锋……万丝青干剑……斩罢落残红!……”
狂歌余音袅袅,萦而不散。
纪若尘正入神间,忽然眼前光芒大作,一轮红彤彤的日头自云海中鱼跃而出,将万道霞光洒遍九州!
纪若尘霍然立起,仰天长啸,音上九宵!
万里之外,但听一记同是响彻九天的鸣啸应和,一道黑影自那孤峰绝顶处冲天而起,刹那间跨越万山千川,飞入纪若尘高举向天的掌中。
纪若尘轻轻抚摸着这根曾跟随过自己的三尺神铁,右手一抖,直指前方!神针便自行伸长,直至丈半方止。神铁一端自行生出矛锋,于是这块重一万零八百斤的定海便化成一根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战矛,即无纹饰,也无锐锋。
纪若尘徐徐道:“吾曾有矛,名为修罗。今日便将此名赐你,以承吾杀伐灭绝之意!”
神铁嗡的一声低鸣,便作了应答。重重杀伐之气,由是而生。
章十四 杀伐事 五
东方发白,晨光未曦,雄鸡尚未报晓。哥舒翰已是穿戴整齐,出寝堂入书房,奋笔疾书做一日早课,直至曙光大盛,朝霞染遍东边天穹。哥舒翰掷下笔,满意地看了看墨汁淋漓的宣纸,踌躇满志地踱出房门。他习惯性地向天上望了望,一轮巨大的红日已经浮起在地平线上方,今天的朝阳虽然有些刺眼,但他心情正佳,便觉得这阳光刺眼得也很有气势。
哥舒翰迈着方步,踱入正堂,居中坐定,早有下人奉上香茶。哥舒翰漱了口,神清气爽,便吩咐亲兵去召集军中诸将到府议事。在哥舒翰看来,这几日皆是黄道吉日,无论哪一日都适宜大军出关,平叛,然后……安天下!
不到一柱香时分,府外已是蹄声如雷,数十位军中大将得了召唤,立刻飞马而至,人人精神抖擞,牢甲利兵,视瞻不凡,绝无人因这临时召唤而现出散乱之像。
看着堂下这些随着自己出生入死数十年的老兄弟,哥舒翰大觉满意。离开西域这几年的承平日子,看来没让自己手下这些悍将荒废了弓马。有猛将如云,有仙宝在手,有大军若蚁,他何愁大事不成?
诸将望向哥舒翰的眼神中,也尽是兴奋。他们闷在关中数月,早浑身上下都在发痒了,关中云集大军数十万,却只能眼睁睁望着关外那点寥寥北军耀武扬威,这算怎么回事!今日大帅突召,他们立刻知道定是要有仗打了,人人都恨不能插翅飞到帅府。
哥舒翰咳嗽一声,正要发话,忽然堂外脚步声急起,亲兵快步跑进,叫道:“大人,监军玉大人奉旨入府,已经过了中门了!”
哥舒翰心中狐疑,这大清早的,哪来的圣旨?此时堂外响起了内侍独有的尖细、悠长的音调:“圣——旨——到!”
便见王进礼一身正服,高举一卷明黄圣旨,昂首阔步进了正堂。他身后十余个太监亲随,跟着冲进,人人趾高气扬,个个气焰冲天。堂外守着的亲兵见王进礼手捧圣旨,哪里敢拦?
哥舒翰立即端帽整衣在堂中跪下,口称接旨。数十员猛将黑压压地在他身后跪了一片。
王进礼低不可闻地先“哼”了一声,方停在哥舒翰身前,展开圣旨,拉长声调道:“哥舒翰接旨。”
“维天宝十四年,岁次丙申,十二月丙子朔,五日戊辰。皇帝诏曰……”王进礼扯着尖细得有点刺耳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了一遍,大意便是哥舒翰拥重兵、据雄关,却被数千老弱残兵堵在关中,不敢出关决战,实是朝庭羞耻。着令哥舒翰即刻领军出关,平定安逆叛党,若再有迟疑,便即革去军职,解送西京问罪。
这圣旨中措辞极是严厉,哥舒翰心知必定是王进礼私下密奏明皇,进了不少谗言,说不定那奸相杨国忠也跟着敲了不少边鼓,才弄出这样一篇不知兵事,不通时局的圣旨来。
王进礼圣旨读完,皮笑肉不笑地道:“哥舒大人,这圣旨可说得明白了,着您即日领军出关。这可不是咱家逼迫于您了吧?您若还是觉得关外纪小贼兵马太多,那也不妨,咱家代您出兵便是。那时您交了印信,便可自去西京向皇上交差了。”
哥舒翰没恼,依足礼数接下圣旨。身后那数十员猛将可都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哪会将一个阉人放在眼里?当下一名大汉绽舌暴喝道:“哥舒大人裂土封王,是你说去印信便去印信吗?”
这一喝恰如平地起雷,冷不防间,吓得王进礼浑身一颤,脚下发软,险些坐倒在地。他受惊过后,羞怒顿生,可是放眼望去,堂中人人面目狰狞,个个神色凶恶,哪有一个善茬?王进礼便有些惧意,生怕这些百无禁忌的莽夫一怒之下拔拳行凶,他王大监军浑身上下可都金贵得狠,哪怕被伤了一根小指头,都是宰了这满堂恶汉也弥补不过的。
王进礼对付哥舒翰倒是很有胆色,当下厉声喝道:“哥舒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想造反哪?咱家的尚方宝剑虽奉在府中,未曾请来,但凭一双肉掌,也要搏上一搏,以维天子之威。”
他说得义正词严,却是声音发颤,色厉而内荏,任谁都听得出来。
哥舒翰微笑道:“监军大人且息怒,圣旨在此,我等岂有不尊之理?我这些手下都是西北过来的莽人,但知杀人,不晓礼仪,非是有意冲撞监军大人,更不敢有二心的。大人尽管放心,今日我召集众将,便是商议出关决战之事。现下诸事齐备,三日之内,便当开关决战。”
王进礼实有些疑惑,这哥舒翰枯守数月,眼睁睁看着关外的敌军从五千变成了五万,现在敌军多了十倍,他怎么反要出关决战了?但 不管怎么说,二十多万拥出关去,就是踩也将那五万人踩死了,且先出了自己多日受辱骂的这口恶气再说。至于这哥舒翰倒不着急,现下王进礼已和杨国忠联成一气,到时内外联手,不管哥舒翰是胜是败,总要弄他个家破人亡,方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