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跑跑江湖打打酱油》》 · 十四十四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宝藏两个字立即让小蛮精神一振,钱是永远不会嫌多的,如果她能找到五方之角,说不定真能挖到宝藏,那她岂不是大发了?先不管真正的苍崖城小主在那里,总之现在她是众人眼里的小主,宝藏是苍崖城的,就等于是她一个人的——狗屎运啊!这等好事如何能放过?!

她两眼发光,登时就要接下这个任务。

“我们也仅仅是听说过五方之角的存在,还请问小主,那究竟是何等物事,埋在何处?”

水将军的问题让小蛮呆了一下。

呃,这个嘛……她怎么会知道。

“五方之角的事我只听人提过一次,据说那是本族最大的秘密,须得待我成年之后再告诉我。可惜……我还未成年,家族就被……”小蛮抹了抹伤心的眼泪,说得煞有其事,“所以我也和各位一样,并不清楚。”

周围响起一阵阵遗憾的喟叹声,金员外笑呵呵地说道:“小主不必难过,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找寻五方之角的行动,不归山必定倾力相助,定要赶在天刹十方之前将它们夺回。”

笑呵呵的老坏蛋,只会说空话!小蛮最讨厌他,紧闭着嘴不说话。

一直做高深莫测状的木先生开口了,这老头子要么不说话当哑巴,要说话必然就是下结论,人人都听他的,“天权,天玑,摇光三人下山辅佐小主寻找五方之角。老沙那一组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前方打探情报,一部分在后接应。势必要赶在天刹十方之前找到五方之角。”

不会吧!让那个冰块脸跟着她下山?!小蛮的脸顿时垮了,回头偷偷看一眼天权,他面无表情,只答了个是,跟着又道:“晚辈愿在前替小主探路,倘若遇到天刹十方,沙先生他们只怕抵挡不住,还需我照应着。”

大善!看起来冰块脸也不愿意跟她一起行动,他射了她一箭,她回了他一耳光,两个人越扯越深,路上一个不好他要报复回来,没有金木水火土五人在旁边护着,摇光天玑两人又听他的话,她岂不是要倒大霉。

木先生点头道:“也好。让老沙进来。”

说罢,回头和颜悦色地对小蛮说道:“小主,这一去虽有众人相护,但风险仍是极大。按理说,我五人应当下山相助……”

话未说完,金员外又笑道:“小主年纪虽然小,志气却不小。此事她必然心有决定,我们五个老人家,何必跟着煞风景,乱出主意,倒给她添麻烦。”

所以说,这个金员外是最讨厌的,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小蛮假惺惺地笑道:“是啊,苍崖城的事总不好劳烦各位这样全力相助,你们肯帮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土老板柔声道:“小主只是一个稚龄少女,此一去江湖便是旦夕福祸,危险太大。不如找寻五方之角的事就交给天权他们,小主留在不归山,由我们照顾,岂不是更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那宝藏岂不是要被不归山吞并!虽说宝藏本来也不是她的,但岂有快到手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道理。

“土老板这话虽然是关爱小主,但也难免小觑了她。更何况,此去一行,找寻五方之角纵然重要,但寻求同盟光复苍崖城也不能耽误。我们出面总是名不正言不顺,难免遭人口实,还是要小主亲自出面才好。”

金员外又开始发表他令人厌恶的言论,不过这次,小蛮连连点头,生怕对方一个转念,让自己留在不归山,那宝藏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木先生沉吟半晌,突然道:“来人,将库中乙卯编号的物事取来。”

立即有人答应着去了,不出片刻,有两人分别捧着一只檀木盒子献上。木先生取过一个较小的,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块羊脂白玉雕琢出的饰物,像是老鹰,又像夜叉,约有半个巴掌大,说不出是个什么怪模样。

他将那块玉捧起,原来是挂在脖子上的挂坠,下面垂着长长的绞丝金链。玉下面垫着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展开一看,却见红红蓝蓝画得乱七八糟,像是一块地图。

“小主,这块玉饰便是当年小主的外婆送给不归山的一件宝物,雕得是苍崖城中供奉的东方之神,有趋吉避凶的功效,如今物归原主,小主带着它上路吧。这块地图,是上上代小主遗落在本派的物事,前段时间整理仓库才被发现,可惜苍崖城物是人非,今日也一并交还给小主,兴许能有一些用处。”

小蛮接过玉饰,只觉触手温润,她也不懂玉的价值如何,但直觉这是个无价之宝,一时不由口水泛滥,心里朵朵花开。

又发了又发了!幸好她逃跑不成功,遇到了泽秀,若不回来这一趟,岂能得到宝藏的喜讯,又怎么拿到这么一块绝世好玉?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果然是有点道理的。

木先生将那块地图交给她,只见上面画得乱七八糟,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还用细细的朱砂笔在上面标上甲子,乙丑等等标记,猛然一看像地图,仔细一看,根本是信手涂鸦,不知所云。

这东西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值钱,小蛮不屑一顾,随手塞进怀里,回头就打算当作破布扔掉,谁知木先生又道:“这块地图玄机奥妙,我等实在无法参透,曾经请了高人前来探索,大抵是苍崖城中的秘术,将中原大地划分为许多块,与寻常地图完全不同,自成一派。我斗胆猜想,或许是与五方之角有关,交给小主,当然再合适不过。”

要不怎么说大家都忌讳着苍崖城,他们果然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画个地图也和人家不同,神秘兮兮地,不知捣什么鬼。

不过既然有可能是宝藏地图,那留着总没错。

木先生又将另一人手上稍长些的匣子打开,小蛮以为又是什么宝贝,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里面躺着一把通体赤红的弯刀,鎏金的刀鞘,上面用大小不一的绿色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红绿相间,简直夺目之极。

木先生取出那把弯刀,它大约有一尺来长,可算短刀了。轻轻将刀抽出来,刀身澄澈犹如秋水,上面刻着水波一样的花纹。土老板取出一块紫色方巾放在上面,轻轻一吹,那块薄软的纱巾竟然一分为二。连泽秀也忍不住赞叹:“好刀!”

木先生将这通体赤绯的弯刀交给小蛮,道:“江湖奸险,小主留着这把刀,做防身之用。”

小蛮手腕都快抖起来,天啊,一下子得到这么多宝贝,老天实在是太厚爱她了!她激动的差点掩面哭泣——这人啊,运气要一来,挡都挡不住。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穷鬼小蛮,要改名,叫富婆小蛮了。

“刀……有名字吗?”她记得以前在茶馆听说书,江湖大侠身上的武器都得有个漂亮名字,好吧,她虽然不是什么大侠,但这种宝贝刀肯定得有个名字,这才威风气派。

“有,它叫赤霞。”

话音刚落,只见走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天玑和摇光两人,显然他们是得到指令了,要护送她去找五方之角,两人都换上了轻便衣装,除下标志性的不归山服饰。

小蛮眼睛尖,早就看到两人身后还缩着一人,正是把她带过来的老沙,他显然不希望小蛮发现自己,躲在天玑后面,低着头,一副心虚的样子。

这个人,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小主,不管他有没有把这事说出去,总之不能让他逃了干系。

“干爹!”小蛮欢喜之极,脆生生地叫了他一声,“干爹!您总算来看小蛮了!”

娇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回荡,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沙心里苦得像黄连,只能呵呵笑道:“小蛮,干爹也一直想着你,见你大好,干爹心中十分欣慰。”

角之卷 第二十一章 五方之角(三)

今天连着两更,这是第二更。

啊啊啊啊~~要推荐~~美女姐姐们快来砸我呀~~

***************

基本上,老沙确定自己已经和小蛮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她要是搞点什么妖蛾子,金木水火土肯定第一个找他算账,谁让他是人家“干爹”——还是三千两银子买来的干爹,破了财外加惹了一身麻烦。

如果他早知道小蛮绝对不会放过自己,打死他也不会把她带到不归山来。

世人大多以貌取人,小蛮的外貌太容易迷惑人,起初他还真以为这是个纯洁天真的小姑娘,结果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吃亏吃大了。

筵席结束之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拉着小蛮说悄悄话:“你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就要好好去做,明白吗?别整出什么麻烦,那三千两银子可不能白拿。俗话说的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点做人的道理我想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应当明白。”

小蛮笑道:“干爹你老人家真会说话,把这事当作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了。”

老沙眉头一挑:“莫非不是这样吗?”

“你老真够胆大包天的。”小蛮笑,“不知是你拿那些老爷子当白痴耍,还是你们整个不归山拿我当白痴耍。”

老沙四处看看,确定没人,这才放低了声音,道:“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也是为你自己好。你纵然聪明伶俐,但毕竟只是个小女孩儿,江湖奸险你半点也不懂,要杀你这样的女娃娃,简直易如反掌。你又想留着命,又要拿钱享福,总得学乖些,好事总不能让你一人占了,别人都是白痴不成?”

小蛮淡道:“干爹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让我乖乖做事少说话罢了。我看,是整个不归山拿我当炮灰呢,个个还煞有其事的。”

老沙急得皱眉,“还在胡扯!”

小蛮嘻嘻笑了起来,“说着玩而已,我既然是小主,这些事当然是本分,干爹我这样说对不对?”

老沙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的性子,聪明太过外露,迟早要倒大霉。罢罢,事到如今也无法,你好好去做就是。”

小蛮对他的告诫根本是没往心上去,她竖起五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什么意思?”老沙莫名其妙。

小蛮眨了眨眼睛,“五千两银子啊!这么困难的事情,三千两怎么够,起码也要五千两。你也知道江湖奸险,我半点武功也不会,被人追杀只有掉命的份,那些个北斗七屎个个看我不顺眼,路上未必真会照应我,不多给钱,就太不厚道了。”

不厚道的根本是你!老沙拿她真是没办法,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这可是在不归山呢!他只得敷衍道:“好好,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银子,回头有了一定给你。”

小蛮怎么可能吃他这一套,笑道:“什么时候才有?可别空吊着我胃口,我没什么耐性的。”

老沙恨不得把她掐死,脸色铁青,勉强道:“你先下山去,两个月之内,银子一定送到你手上。”

小蛮这才稍稍有些满意。嗯,两个月,既然这样,就先玩两个月吧,等银子到手了,她再开始给他们“干活”,做买卖的,可不能亏本,不是么?

“那我去收拾东西了,这一路就麻烦干爹你老人家在后面照应着。我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干爹要多教导才是。”

她格格笑着,心满意足地走远了。

*****

现在,光复家族、寻求同盟、报仇雪恨等一系列苦差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这就是做主角的悲惨命运啊。小蛮叹了一口气,自觉十分命苦。

此刻她身在一辆华美精致的大车里,周围都是柔软香喷喷的垫子,饿了想吃东西,随手一拉,车壁上的抽屉就开了,里面糕点酒水一一齐全。要是困了,倒头就可以睡,随便什么形状都毫不费劲。

她这辈子几乎就没这么舒服过。心里甚至有些飘飘然:这样的差事多来点,其实也不坏嘛。

悠哉悠哉地揭开严实的窗帘,结果她立即被扑面而来的风雪给打得七荤八素,手忙脚乱地合上窗帘,只听车外天玑哈哈笑道:“没用!这点小风雪都受不了!”

小蛮没生气,悄悄把窗帘揭开一条缝,那小风夹着雪花刮在脸上,还真有点毛骨悚然。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淡灰色像晕开的水墨,勾勒在银白色上,原来是遥远起伏的山峦。她说道:“咱们走了有快半个月了吧?我记得现在刚到三月,应当是春天呀,怎么这里还下雪?”

在前面赶马车的摇光戴着白狐帽子,鼻子冻得红通通,倒多了些俏皮,她扶着帽子,道:“关外都是这种恶劣天气啦,要到五六月才会放晴化雪,十月不到又要开始下雪。”

“咱们要往哪里去啊?”

“眼下正绕过金山(注:即今天的阿尔泰山),要去契丹人的地方。天权他们探了情报,说有天刹十方的人在太白山(注:即今天的长白山)附近活动,说不定五方之角之一就在那里。何况顺路经过和林,有旧识呢,小主要结交同盟,不能不去。”

小蛮懒懒躺回去,慢悠悠说道:“契丹人的地方,怎么会有同盟,你们不归山认识的人可真够怪异的。”

摇光赶紧摇头:“不是呀!常老先生才不是契丹人!他是宋人!只不过……没住在中原罢了。”

“常老先生?”

“是呀,他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呢,是前任栖霞派掌门,和不归山交情深厚。如果由他出面帮助小主号召,一定事半功倍。”

摇光说得一本正经,隔着车壁,她没见到小蛮懒洋洋的模样,很显然,她根本没听进去。

反正她只是答应老沙不随便乱说,尽量努力做好这事,但至于最后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她随便耍耍,就是不成功,他们也没理由怪她,要怪就怪那些不肯帮她的所谓同盟。

哎,还是买块地,盖个大房子,过她的富婆日子是要紧。

不知过了多少天,小蛮都快在车上闷出蛆来了,这一日车子终于驶进一座城池,想来应当就是他们说的和林了。

小蛮穿上貂皮大氅,头戴狐皮帽子,小小一张脸几乎淹没在厚重的衣服里,莹润白皙,十分可爱。她倚在马车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白雾立即笼罩了她的脸,睫毛湿漉漉的,叹道:“好冷!我还以为自己很耐冻了,没想到这里这么冷。”

摇光收拾着车厢里的杂物,听她抱怨,便好脾气地笑道:“小主没有内力在身上,又那么瘦弱,真是难为你了。回头让旅馆点上热热的火盆子,坐一会就不冷啦。”

正说着,却见天玑从拐角绕了过来,据说他们北斗七使之间有自己秘密的通信方式,他这会就是去找天权的记号呢。

天玑年纪不大,应当也只有十五六岁,瘦瘦长长的个子,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味道,加上他长得唇红齿白,十分俊美,更兼服饰华贵,这极北的苦寒之地,个个都是彪形大汉,甚少见到这种类型的美少年,一路上过来,不知有多少人偷偷盯着他看,眼珠子死活舍不得离开。

天玑毫不在意,手里捏着薄薄一块树皮,走到跟前晃了晃:“天权早就到了,在东街和济客栈等咱们。”

摇光听说,赶紧牵着马车要走,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东街在什么地方?”

天玑把手一摊,笑得无赖:“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呀。”

摇光瞪他一眼:“我早知道你出来就是这种惫懒德性!木先生他们根本不该派你出来!一路上你什么事都不做,只会偷懒!你等着,我一定把这事告诉金员外!”

天玑道:“哪个偷懒了?本来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事就是女人做的嘛!哪有男人做这些事的道理!我出来只是给小蛮做护卫,保护她的安危,又不是做老妈子!你就会告状,除了告状就没别的专长,以后就叫你告状王好了。”

摇光忍不住还要骂他,他俩在一起,三天两头就要斗嘴,每次都是天玑挑头,偏偏他伶牙俐齿,摇光老实憨厚,往往被他气得暴跳如雷。

小蛮咳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别吵嘛,别人都看着呢,你们不是一直提醒我这一路要低调低调?”

摇光赶紧回头,果然见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看热闹,吓得赶紧牵着马车朝前走,天玑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又道:“别气啦,就算我错了,好不好?你本来就长得难看,再苦着脸,更难看,对着你这种脸,让我怎么吃饭?”

摇光气得一个劲踢着地上的积雪,一个字也不说。天玑搓搓手,“好啦,我去问路,你们等着。”

说罢他还真的端着一张可爱笑脸去问路了,摆摊子的契丹老太婆一见他便欢喜得要笑,恨不得用手揉他两下,没两下就问到了具体地址。天玑得意洋洋地过来,笑道:“问到啦。怎么样,还说我不做事?”

摇光余怒未消,冷道:“我管你!不做就不做!反正也和我无关。”

天玑使出浑身解数,又是鬼脸又是笑话,最后终于把她逗得露出笑脸来,咬牙道:“回头让天权看看你的样子!小主还在这里呢,让她笑话咱们!”

小蛮赶紧摇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好了。”

呃,青年男女,青梅竹马,一路同行,干柴烈火……那个,可以理解。

街角那里突然有一个黑衣人一晃而过,小蛮一愣,只觉十分熟悉。那身材,垂到腰下的粗长辫子——难道是泽秀?他难道也跟来了这里?

她不由想起当时在不归山,商定好了具体下山的日子之后,泽秀就先离开了不归山,和来的时候一样,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人倒是潇洒狂妄的很,偏偏不归山还挺在乎他,一切礼节到位,似乎不想得罪他。

这个人,是不是来头不小?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双多情轻佻的桃花眼,他虽然粗鲁又野蛮,但仔细回想起来,倒还真没做出什么真正粗鲁的事情。记得吃饭的时候,他的姿态丝毫不输给天权,压根是两个豪门公子的德性。

有意思,江湖浪人,豪门贵公子,泽秀啊泽秀,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角之卷完)

宝之卷 第一章 连衣(一)

今天继续连续两更,这是第一更。

*************************

和林一向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辽人,宋人,回鹘,西夏,甚至蒙古、女真人都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国家之间有政治问题,十分复杂,牵扯到劳苦大众之中,问题突然就变得简单了,总的来说就是我看你不顺眼,你看我觉得很烦,最后扯上大义的旗子,吵架打架都是家常便饭。

据说,单身旅客商人经过这里,都要花钱请个有身手的护卫,否则很容易出事。当然,这并不代表大批的商旅就很安全,杀人越货的匪徒数不胜数,心情好的时候,你上点贿赂,勉强能保命过去,遇到人家心情不好,对不起,命也要,钱也要。

和济客栈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就是一个大型护卫挑选交易场所。楼下有个巨大无比的大厅,天一亮就人来人往,交易双方互相挑选,谈定了便交钱走人,那些做护卫的人常常自嘲是做皮肉生意的,人家交钱,他们给人,比他妈婊子还热情彻底。

现在,天权坐在角落里喝茶,用的是自己带出来的白瓷茶杯。

前面早已说过,他是个贵公子,而且是十分贵的那种贵公子,所以有洁癖也是很正常的,但洁癖到连坐垫、被子枕头、筷子食具等出门都要带上,如果自己忘了带,宁可不在外面吃饭睡觉,就未免不正常了。

此刻他在偏僻角落里,手里端着自己常用的白瓷茶杯,杯里装着自己带出来的天山泉水,水里泡着自己带出来的上等顾渚紫笋茶,桌上铺着自己带出来的锦缎布,椅子上垫着自己带出来的青缎绣花半旧软垫——伙计们在周围走了又走,看了又看,谁也不好意思过去招呼他要吃点什么。

大厅里闹哄哄的,有人喝酒吃菜,有人豪谈阔论,更多的是那些挑选已经等待被挑的商旅护卫们。

突然,客栈门前一阵喧嚣,紧跟着又安静下来,天权不经意抬头一看,却见门外呼啦啦涌进一群头戴狐皮帽的契丹人,个个凶猛无比,推搡挤压,瞬间就占了大块地方。这里毕竟是辽地,他们这般嚣张,别人也敢怒不敢言,只能暗地痛骂:契丹狗!

不一会,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眨眼间,一个身穿轻便猎装,长靴轻裘的少年公子便走了进来。大约是骑马纵驰了很久,他额上有些细汗,风尘仆仆,然而人人都觉眼前一亮,心中忍不住便要赞叹一声:好一个公子爷!

他一进来便脱了裘皮和帽子,里面是一袭鸦青长褂,衣襟上绣着斑斓蝴蝶,映得星目剑眉,十分俊挺,眉宇间更有一股匪气,一种妖气,极为炫目。

“上茶来。”他随口吩咐了一声,说得是契丹话。

那些契丹护卫推开厅中拥挤的众人,硬是为他开出一条路,其中一人见到天权坐着的角落最安静,也最干净,立即上前一拍桌子:“让开!”

天权低头去吹茶面上的热气,恍若不闻,长睫淡淡垂下,看不见表情。

那侍卫咣地一下抽出刀来,对着他的脑袋就砍了下去,谁知那刀钉在他脑袋旁尺余的地方,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了,定睛一看,却见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刀身,似是丝毫不费力气。

那人有些被震住,想要往回抽刀,还是抽不出来,用得劲大了,只见天权的手腕微微一转,掌中也不知藏了什么东西,精光一闪,只听那刀“咔”地一声,硬生生断成两截。

天权夹着那一截断刀,抬眼往那少年公子面上轻轻一扫,那位公子瞥见他如冰似雪的容貌,禁不住倒抽一口气。不防他突然将断刀掷来,冷道:“滚。”寒光一亮,那公子倒也镇定,居然一动不动,在众多契丹侍卫的呵呼声中,那截断刀险险贴着他的左颊,钉在了木头柱子上,入木三分,还在微微打颤。

众人此时望向天权的眼神已经不止是好奇,简直变成了崇拜。在契丹人的地方对契丹人大不敬,这是说书故事里英雄人物才有的行径!这人绝对是个英雄!

不过他们现在更好奇那位契丹公子会有什么反应,唰地一下,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契丹公子盯着天权看了一会,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脸上似是微微一红,倒背着手走过去,侍卫急忙替他拉开天权对面的那条椅子,铺上干净的皮毛。他坐下,张口便道:“你叫什么名字?”

天权还是恍若未闻,眉毛尖都不动一下。契丹公子抽出一条花手帕,擦了擦嘴,狭长的眼滴溜溜在天权脸上打转,那种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侍卫们送上美酒羊羔,用金刀切成小块,用盘子盛了,放在桌上。契丹公子推到天权面前,又亲自斟了一杯酒递上去:“我请你。”

他的南话说得并不是很好听,但语速极快,十分流利。天权自顾自低头喝茶,对他送来的美酒肥羊看也不看。契丹公子用金刀插了一块羊肉,柔声道:“我听说南人里也有慷慨悲壮之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和咱们契丹人一样。阁下身手这样精巧,本以为是条好汉,我敬你,你却不敢受,未免令人失望。”

天权冷道:“脏。”

契丹公子不怒反喜,蠢蠢欲动,想在他俊美的脸上摸那么一把,却有点不敢。他眯眼笑道:“我脏不脏,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众人嗡地一声,爆发了。

搞什么!原来是玩男人的!没劲,没劲之极。

天权骤然抬头,定定看着他。契丹公子撑着下巴,用刀在软绵绵的羊肉上一下一下地戳着,眉眼间带着一些挑衅的挑逗,低声道:“我叫述律。你呢?”

羊肉被戳得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天权目中突然流露出一丝寒意,耳边还听得此人声音魅惑,说着不知轻重的话:“你再不说话,我便将这客栈里的南人都杀了,你说一句,我便放过一个人。”

一旁的侍卫见他忘形,只得低声提醒:“千岁爷,这里不是上京。”

述律笑吟吟地盯着天权,右手却一抬,那把金刀毫无声息地朝那人头上插去,好在那侍卫躲得快,否则当即便要死在这里,饶是这样,耳朵还是被切开了一块,鲜血直冒。众侍卫知道此人喜怒无常,脾气极为暴躁恶劣,更视人命如草芥,一时不爽杀个人简直比吃豆子还容易,他们服侍起来都是提心吊胆,当即齐刷刷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述律含着温柔多情的笑,将那染血的金刀继续插进羊肉里,挑了一块送进嘴里,眼睛纠结在天权脸上,就是不离开。

眼看这里的场面是僵持住了,忽听门外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叮叮当当,众人不由自主朝门口看去,却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孩子慢悠悠走了进来。她腰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铃,用红绳拴着,故而走动的时候叮叮当当乱响。

有些喧闹的客栈突然安静下来,人人都望着她。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美女!所有人心中在那一瞬间都想着同样的事情,只怕把和林所有稍微有点姿色的少女加在一起,也不如她一根手指头来的妩媚。

女孩子对大厅里的风云乱涌半点也没发觉,叮叮当当走过来,用白嫩的小手擦擦衣服,吞了口口水,朝伙计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要……一碗阳春面,加个卤蛋。”回头摸摸自己的荷包,倒出来一看,只有两块铜板,脸上一苦,道:“只要阳春面,卤蛋不要了。”

那声音娇滴滴的,像一只小黄莺,柳叶一样的眉毛那么一皱,简直娇憨不可方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看着她,谁也不想把视线移开。伙计神魂颠倒地端了面上来,加了三个卤蛋,连钱也不收,直接塞进她手里。

女孩子端碗掉头过来找位子,人人都自动让开,她手指头泡在汤里,烫得直皱眉头,抬头一见天权那里空着,当即快步朝那里走去,咣地一声把碗重重放在上面,烫得直跳。

一个契丹侍卫上来要把她赶走,述律横了他一眼,那人吓得继续垂头装哑巴。

女孩子抱歉地朝两人笑笑:“不好意思哈,人太多,让我挤挤,一下就好。”

说完,坐下,抄起盐罐,呼啦一下,倒了半罐子。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含愧笑道:“蜀人,喜欢辛味的。”

天权看看桌上的调味罐子,盐罐旁边分明摆着一个小陶碗,上面贴着红色宣纸:花椒粉。

女孩子搅了搅面汤,低头一顿大嚼,脸色突然一变,一口吐出,神情极为疑惑,抓起那个盐罐,放在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上面写着“盐”。

她精致漂亮的小脸又垮了下来,述律忍不住嘻嘻笑了出来,低声道:“姑娘眼睛不好使?”

她脸上一红,像上好的玉石里透出一层红晕,述律的眼睛又直了。

“一直都是这样,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最近越发坏了……看东西很吃力……”她似是对自己出了个大丑感到无地自容。

身上最后两个铜板也花了,没钱,她肯定要饿肚子。述律正趣味十足地盯着她漂亮的脸,忽见她站了起来,下定了决心似的,在身上擦擦手,豪情万千地朝厅中的木柱子大步迈去,对着柱子张口问道:“劳驾一下,您老需要护卫吗?”

***************

注:辣椒是明末清初传入中国的,以前大多是用花椒,茱萸,大料等调味品。本来小说是娱乐性的,可以不在乎这些,不过后来想想,这种错误最好表犯,毕竟是常识性的。所以把辣椒粉换成了花椒粉,呵呵。

宝之卷 第二章 连衣(二)

第二更~今天是中秋节,祝大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

述律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女孩子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突生疑窦,抬手一摸,才发现那是一根柱子,这下脸红得更厉害了,小小小步跑回来,低头问一个跪在地上的侍卫:“奇Qisuu.сom书您老……要护卫吗?”

那侍卫的眼睛顿时瞪得犹如铜铃。

等不到回答,她只得眯着眼睛去问天权:“您老要护卫吗?”

天权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姑娘不如朝左拐,那里商旅多一些。”

她乖乖点头,朝左边问去:“您老要护卫吗?”

她的左边正是述律,他笑道:“要啊,我最喜欢你这样的美人护卫。”

女孩子顿时一喜,急道:“好、好啊!大爷,我很能干的!探路、护卫、看门、放哨……什么都可以做!吃的也不挑剔,住也不在乎,只要您给我这个活干,一定让您满意。”

述律用花手帕捂住嘴,轻轻笑了起来:“真像一条狗。”

女孩子丝毫没听出讽刺,还在点头:“我很能干的!绝对比狗能干!”

这下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述律眯起眼睛,像一只要使坏的猫,轻言细语:“哦?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能干’。”

他从怀中取出一朵精致的珠花,点缀着三四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雪白的手打开,放上去,道:“就用这个做定金了。你跟着我走吧,以后有的是钱拿。”

她迟疑了一下,用手指细细摩挲着珠花,突然匆匆对述律一笑,把珠花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只听“硌崩”一声,那几颗名贵的东珠居然被她一口给咬碎了。

述律脸色一变,女孩子已经哭丧着脸,道:“大爷,这东西……是假的。”

不厚道啊不厚道,居然用假东西来骗人,所有人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述律。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居然又恢复正常了,勾着嘴角轻笑:“东西是真的,只是……没有人会用牙去咬东珠。”

女孩子一付做错事的样子,局促地捏着东珠的碎片,低声道:“我……眼睛不好,所以……”

述律笑道:“怎么办呢,我出门身上没有带银子,除了这朵珠花,还有一个玉玦,这是信物,可不能给你当作定金。”

她遗憾地点了点头,把碎珠花放到桌子上,转身再去找其他人。述律道:“你咬碎了我的珠花,就这样拍拍手走人吗?”

她一愣,他又道:“一颗东珠市价白银百两,珠花上有三颗,你的樱桃小嘴一口就吞了三百两银子下去。”

她吓得脸色发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百两!把她卖了,剁碎了,也没那么多钱!

述律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趣味盎然地看着她的脸,一时倒把天权丢在一旁不管了,他笑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契丹人一向大方。三百两银子,也不算什么,你这就和我回去,在我身边干上三年,那三百两,就算作三年的工钱了。服侍的爷舒心了,你走的时候,还有银子打赏。”

这就是所谓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心眼里钻着什么,人人都能看出来。天权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女孩子犹豫道:“三年……太长了。”她终于觉得面前这人有什么不对劲,本能地不想答应。

述律笑得更开心:“不长,和你这样的美人呆在一起,三十年也不长。”他见这个小美人犹犹豫豫,像是觉得受骗了,于是又道:“这样吧,我好心点,在座这么多人,有回鹘的,有西夏的,也有你们宋人,有谁肯用三百两银子雇你,我便放了你。”

那少女回头望去,虽然人人都知道她眼睛不好,看不清,但一和她的目光相触,纷纷愧然垂头。在这种地方,请个身手一流的护卫,也不过要五两银子。三百两银子,那是什么价格?买个佣人都不用那么多钱。

忽听门外有人笑说:“三百两银子来雇护卫吗?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说着,走进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穿着名贵的狐裘,面容姣丽,气质出众,众人又是一阵哗然,今天是怎么了,来一个客人就长得人模人样的,往常日子再也看不到。

说话的正是那少年,穿着黑色大氅,头戴黑色帽子,极是俊俏,两只眼睛在大厅中一扫,立即见到坐在角落里的天权,眼睛登时一亮,叫道:“天权!可算找到你了。”

原来正是小蛮他们三人,三个路痴,在街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和济客栈。天玑和摇光兴冲冲地跑过去,小蛮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一见到天权那张冰块脸,她就一肚子牢骚,极是不愿地凑过去,才发现人已经坐满了。

座上只有一人面生,正是述律,在他周围,还跪了一圈契丹侍卫,谁也不敢抬头。她微微一愣,左右看看,见厅里人虽然多,却都挤在西南角,离这个桌子很远,像是不敢过来。侍卫们身边只站着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女孩子,大约十六七岁,简直是美若天仙,像庙里供奉的观音活了一样。

咦?这是什么情况,契丹人要强抢民女吗?

摇光见小蛮没位子,急忙起身给她让座,天玑朝述律那里看了一眼,很有些厌恶,说道:“喂,那个契丹人,你让开!这桌子我们包了。”

述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一群俊男美女,也不答话,天玑被他看得浑身鸡皮疙瘩乱窜,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天权。

“那个……你们、要去上京还是太白山?我……我可以给你们做护卫。”那漂亮得像天仙一样的女孩子突然开口了,哀求地看着小蛮。

小蛮哦了一声,随口道:“不好意思,我们不需要……”

话未说完,天权突然说道:“也好,我们可以雇佣你。”

他脑子烧坏了吗?小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三百两银子的护卫,买人也没那么多钱啊。

天权回头朝天玑道:“我身上一时没有那么多钱,你们取三百两银子给她,回去之后我还你。”

天玑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抱歉,我们身上也没那么多钱,只等着见到老沙朝他要钱呢。”

天权嘴唇微微一抿,眉头又皱了起来。

述律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他们,笑得像喘不过气似的,断断续续地说道:“天啊……哈哈!穷光蛋还要逞英雄!啊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看你们先前那样,我还以为身怀万贯呢……原来……哈哈啊哈哈!”

天玑和天权听到他这般嘲笑,眉头皱得更紧了,在外面,特别是契丹人的地方,谁也不好擅动,连天玑都收敛了许多。

摇光轻轻拉了拉小蛮的袖子,轻道:“小主,那女孩子多可怜啊,可不能看着她被契丹人带去糟蹋了。你身上有钱吧?帮帮她好不好?”

关她什么事呀!小蛮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世上的可怜人多着呢,看一个帮一个,有金山银山也都花光了。她笑道:“呃,抱歉,我也没那么多钱。爱莫能助了。”

天玑哼了一声,“骗人,你荷包里那么多银票呢?还有那许多宝石……你每天数那么多遍,以为我们不知道呀!小气就小气,还找什么借口!”

小蛮眉毛一挑,道:“你没事就偷看我吗?倒是很痴心呢。”

天玑脸上一红,急道:“喂,你别乱说啊!谁、谁偷看你!”

小蛮悠然道:“既然没偷看,你怎么可以胡编乱造呢?我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看错了吧。”

天玑还想说,却听述律哼哼笑了一声:“也不必多说,人我这就带走了。一场闹剧,到此为止。”

他朝那女孩子招了招手,露出一排整齐白亮的牙:“过来吧。没人肯雇你,只得和我回去了。好好服侍爷,不会亏待你的。”

女孩子脸色微微发白,看上去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摇光叹息着摇头,天玑鄙夷地看着小蛮,小蛮装作没看见,她一向心如铁石,除了钱,没什么能打动她的。天权眉头皱了又皱,一言不发。

述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跪在地上的侍卫们齐刷刷站了起来,其中两人架着那少女就要走,她挣了一下,也不知做了什么动作,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女,居然轻易从两个高大契丹武士的钳制中脱身而出。

“不用逞强,我也不是逼你,更不是仗势欺人。”述律用花手帕擦着手,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欠债还钱,放到哪里都是这么个道理。你们宋人的律条,也不会有例外。你还是乖乖的,别躲了。指望后面那几个穷光蛋来救你……呵呵,他们身上那些东西全部变卖了,也凑不出一百两来,别指望啦。”

摇光又摇了摇小蛮,急道:“小主!不能见死不救啊!”

述律看了小蛮一眼,哧地一笑:“罢啦,这丫头看上去就是一付穷酸相,她能有什么钱。”

小蛮眼皮子突然一跳,抬头轻道:“等等,你刚才——说我什么?”

述律还是笑:“穷酸相,你不会照镜子的吗?土里土气的,你有钱吗?”

小蛮嗯了一声,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当然有。三百两银子是吧?”她在袖子里一套,手指捏了一颗夜明珠出来,在掌心一滚,蓝莹莹的光芒,清澈美丽。

众人再也想不到她出手就是这么名贵的东西,眼睛都看直了。述律也有些发愣,万万没想到小蛮居然真的有钱。

她把那珠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讥诮道:“夜明珠,市价三百两黄金。我给你这个,你还得倒找我许多银子——可是,就你这样的俗人,有那个眼力认得宝贝吗?”

宝之卷 第三章 连衣(三)

述律半天没说话,有侍卫要过去接过夜明珠,却被小蛮一掩,挑眉道:“等等,找钱拿来先。这玩意可比三百两银子值钱多了,便宜也不是这么占的。”

他还是不说话,隔了半晌,轻轻一咳,花手帕在嘴边擦了擦,低声道:“罢了,走吧。”

侍卫们还有些迟疑,回头见主子快步出门上马,这才赶紧跟上,眨眼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小蛮咧嘴笑道:“谁是穷光蛋?谁有穷酸相?三百两银子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她得意洋洋地捏着夜明珠,在手上滚来滚去。

摇光崇拜地看着她,连声道:“小主果然厉害!真是宅心仁厚!我们起初都被你骗了呢!没想到不用花钱就能把他难住,你真是太聪明了!”

小蛮被捧得差点飞天上去,毫不羞愧地接受了赞美,压根没去想刚才她心如铁石的想法。小蛮可以被人骂两面派,也可以被人说奸险狡诈,唯独不能忍受怀里带着大笔钱财还要被人鄙夷穷酸相。她做够了穷人,最恨别人说她看上去像个穷光蛋,她现在已经不是穷人了,应该叫她富婆小蛮。

那女孩子走过来倒地就拜,连声道:“多谢恩人!”

摇光急忙把她扶起来,见到她的容貌,只觉满目艳光,居然不敢多看,柔声道:“没事啦,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跑这里来给别人当护卫?”

女孩说道:“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女的就不可以给人当护卫?我很能干的,也能吃苦。对了,是恩人们帮了我,以后我一辈子跟着你们,保护你们,绝不离开半步!”

她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可是,谁也没见过这样漂亮的护卫,漂亮得……应当被人养在深闺里,做千金小姐,而不是在外面抛头露面给人当护卫。

“其实我真的很能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愿雇佣我,不相信我,有的好心人宁可给我大把银子,说要照顾我,也不肯雇我做护卫,真是很奇怪。”

她说得十分娇憨。

小蛮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玩着夜明珠,笑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雇你。”

那女孩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小蛮道:“因为你看上去傻乎乎的,像只小狗,不像护卫。”

摇光噗地笑了出来,回头看看那少女,虽然漂亮,却木头木脑,果然是呆呆的,小蛮还真没说错。

那少女恍然大悟状,跟着摸了摸脸,叹道:“真的傻吗?”

小蛮朝她勾勾手指:“过来过来。”

她立即扑了上去,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小蛮,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爪子给我。”小蛮伸出手,她乖乖地把手放上去。

“好乖。”她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连衣,”少女答道,“我叫连衣,连锁的连,衣服的衣。”

小蛮点了点头:“很好,连衣,你以后就是我的狗……不,我的人了。你不是要报答我吗?我就雇你做贴身护卫,一步也不许离开。”

连衣感动得五体投地,抱着她的袖子就不撒手了,连声道:“我很能干!真的很能干!主子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小蛮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安抚一只激动的小狗狗,手里的夜明珠一个不小心掉在桌上,骨碌碌朝下滚去,她赶紧去捞,谁知有一只手比她更快,轻轻拈起来,同样放在掌心滚了一圈。

小蛮抬头一看,那只手的主人居然是讨厌的天权,她翻了个白眼,冷道:“还我。”

天权看了看那颗夜明珠,用手一搓,隐约能感觉到上面无数打磨出的棱角,淡道:“这是嵌在铜镜上的明珠,市价三百两黄金。”

小蛮陡然升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奇怪,这话很熟悉,好像以前在哪儿听过,也有个人跟她说过,什么东西市价多少,然后把她身上打捞过来的珠宝全没收走了。

“那、那又怎么样?”她装傻。

天权冷峻的面上突然露出一丝笑意,简直像破冰融雪一般,令人窒息。

他将夜明珠放进小蛮手里,道:“不怎么,小主心地善良,足智多谋,天权心中惭愧。”

啊啊啊啊啊!硬的不行,他开始来怀柔政策了!肯定没安什么好心眼!小蛮警惕地偷偷瞪着他,一面把失而复得的宝贝夜明珠使劲朝袖子里塞,生怕掉出来。

蹲在她脚边的连衣,肚子里突然叽咕一声,众人一愣,都望过去,连衣愣愣地摸了摸肚子,低声道:“饿了,好饿。”

天权温言道:“叫吃的吧,待会还要赶路去郊外,找常老先生。”

*****

本来天权在前面探路,他们三人乐得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反正天玑贪玩,小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摇光擅长活浆糊。自从天权加入之后,赶路的效率嗖嗖往上窜,插科打诨的事情几乎就没发生过。

赶到常老先生的白杨庄时,天刚刚黑,庄子里灯火通明,不知在办什么筵席,鞭炮劈劈啪啪乱响,烟火炫目。

天权从马背上跳下,却见庄子前一条石板大道被扫得干干净净,积雪都堆在两旁,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座灯台,上挂羊角灯,将一条路照得通明清晰。他上前和守在门前的家丁询问情况,小蛮他们趁机从车里爬出来透气。

“哗,不会是要结婚吧?咱们来的是时候,说不准还能喝上一杯喜酒。”小蛮靠在马车上,紧紧抓住身上的裘皮大氅,冷得一个劲打颤,一说话白气就团团聚起。

一旁的连衣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衣服,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根本就没感到凛冽的寒风。

“连衣。”小蛮随口唤了一声,连衣急忙答个“是”,转过来瞪圆了眼睛看她。

“好乖好乖。”摸摸她的脑袋,“你不冷吗?”

连衣摇了摇头,拍拍胸脯:“我很能干的!”

……和能干好像没什么联系吧?

“你既然要做护卫,身手一定很不错吧?用什么武器呢?”

这个是小蛮最好奇的。其实她雇了连衣来做贴身护卫,也有别的念头,她不能指望不归山这些人来护着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必须培养自己的人,最好还是身手很好的那种。当然啦,小蛮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身手很好,不过总不能白白在别人面前露一回富不是?

连衣在破衣服里掏啊掏,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把生锈的镰刀,举到小蛮面前,“就是这个。虽然锈了,不过磨一磨还是能用,我用了十年啦,很顺手!”

呃,有人会用镰刀打架吗?小蛮看着她雪白的脸,突然觉得此人很不可靠。看样子她还得再等机会,找其他身手好的人来做护卫。

“连衣,你做我的护卫,每个月的工钱……”她是想砍砍价,一个月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她还是会肉疼。

连衣眼睛瞪得圆圆的,“主子怎么谈工钱啊!你是我恩人,我不会问你要工钱的,说了保护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以后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便宜事!小蛮感动得热泪盈眶,死死抓着她柔软的小手,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很好!你真是个好人!”

天玑过来凑热闹,白了小蛮一眼,“人家是老实人,你别欺负她。”回头冲连衣一龇牙,“她不给你工钱,你就衣食住行都管她要,别让这黑心丫头占了便宜。”

连衣赶紧摇头:“主子是恩人!我不会麻烦她的!”

天玑见她一派天真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口气:“傻乎乎的,真不知你怎么活到现在。”

小蛮笑道:“她傻不傻,可不劳你操心。她现在是我的人了。”

天玑漂亮的嘴唇一瘪,咕哝道:“真是没半点小主的样子,现在我都忍不住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小主了。”

正说着,天权已经返身走了过来,道:“常老先生的儿子今日大婚,咱们来的不是时候。”

稳重的摇光微微蹙眉,道:“这可怎么办,人家办喜事,咱们却来说这些刀光剑影的事情,而且,还没准备贺礼……”

小蛮眉头一挑:“那就走吧!等他儿子再生儿子,再带着贺礼来找他也一样。”

天权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对天玑说道:“红白喜事,我不太擅长应付,你去。”

天玑把手一摊:“我去是没问题呀,可贺礼呢?”

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落在小蛮身上,害她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抱着胳膊退了两步,道:“干……干嘛?事先说明,我可没钱!我又不认识什么长先生短先生,他儿子结婚,和我可没任何关系!”

天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两只手,提了起来,笑道:“乖乖交出来吧!小富婆!”他回头让摇光从她怀里找荷包,那孩子是个本分憨厚的人,战战兢兢上来,双手合十,低声道:“得罪了,小主,以后一定还给你!”

小蛮急得两脚乱蹬,奈何比力气她死活都比不过这些人,摇光飞快从她怀里取出荷包,闭眼捏了一颗珠子出来,足有龙眼大小,竟是十分名贵的粉色珍珠。天玑“哦”地赞叹了一声,“不错嘛!好东西不少!给我看看!”

他一把抢过荷包,乱翻一通,一面怪叫:“天啊!这是客房里嵌在墙上的明珠!这是铜镜上的珍珠!这是浴池龙头上的眼珠!你……你搜刮了这么多!”

小蛮赶紧去抢,天玑灵活地闪开,笑道:“都是咱们不归山的东西,你这个小贼,居然占为己有!这会可都得物归原主。”

天权在旁边装作没看到,低低咳了一声,小蛮又是尴尬又是郁闷,回头瞥见连衣在旁边发呆,急道:“你发什么呆!护卫是你这样当的吗?你要保护的人只有我一个好不好!”

天玑嘻嘻笑道:“叫她也没用啦,你看她那个样子,哪里会功夫……”

话未说完,忽觉手上一空,他猛然一愣,却见原本稳稳捏在手里的荷包此刻落在了连衣手上,她恭恭敬敬地把荷包递给小蛮,“主子,你的东西!”

小蛮十分满意,一面心疼地把荷包塞回去,一面拍着连衣的脑袋:“做得好!回头我赏你。”

“你怎么做到的?!”天玑怪叫起来,只觉不可思议。她的动作居然那么快!

连衣很好心地解释:“哦,是这样,我抬手,从你手里拿了荷包,然后再递给主子。”

不、不是这种意思吧……天玑只觉一团乱麻扑面而来,不得不放弃与她说话,这两个女孩,都是一个货色的怪异。算了,反正贺礼也拿到了,这些东西以后再算账也不迟。

宝之卷 第四章 白杨庄(一)

隔日双更,今天更两章,此为第一更。

**************

天权将贺礼递给门人,等了一会,只听里面一人笑道:“佳客来了!怎么也不事先知会一声老朽!不曾远迎,失礼失礼。”

那声音甚是洪亮,中气十足,小蛮定睛望去,只见一伙人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健硕的老者走了出来。那老头儿胡子果然很长,都快垂到腰带上了,难怪要叫长先生……小蛮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站在摇光后面,一言不发。

天玑笑吟吟地上前拱手行礼,道:“不知常老先生庄子上办喜事,仓促之下,不及备的好礼,叨扰莫怪。”

看不出这小子,平时毛躁得像只猴子,嘴上还挺会说话。难怪天权说红白喜事要他上阵应付,这种嘴脸的活,冰块脸确实不合适,还是天玑这种讨喜又乖巧的样子最好。

常老头笑眯了眼睛,过来一通打量,拍着天玑的肩膀笑道:“你是……天玑!不过两三年没见,居然长得这么大了!出落成男子汉了!”

天玑不好意思地笑笑,常老头一见到天权,便急忙过去上下看看,一面说道:“天权公子也来了!怎么不让门人早些通报!快,进去!唔,这是摇光丫头!果然女大十八变……这两位是……?”

小蛮见他朝自己看过来,便微微一笑,甜丝丝地叫了一声:“见过常老先生。”

他一愣,天权低声道:“苍崖城。”

常老先生恍然大悟,一双眼死死在小蛮脸上盯着看了一会,“咦”了一声,却没再说话,只是请众人进了庄子。

人家办喜事,肯定没时间来讨论什么武林大事,他们被安置在大厅一个角落里,自己喝酒吃菜。过了一会,大概是新娘子接过来了,在礼堂里拜了天地,送进洞房,新郎便被人拖过来一一敬酒。

小蛮见那新郎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倒也长得颇为英气,只是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此人面上居然一丝喜气也没有,一群人给他敬酒,他也不说话,仰头就喝,痛快的要命。

“奇怪,常老先生的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这会才娶妻吗?”摇光感到很奇怪。

天玑低声道:“今天人家大喜,这些话咱们悄悄说,让人听见了可不好。这是他第三次娶老婆啦,前面两个老婆,都是娶过来不到第三年就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不过里面很有些名堂,谣言不断呢。”

“什么什么谣言?”小蛮对这些小道消息特别有兴趣,眼睛登时亮了。

天权突然皱眉道:“别人的私事,不要乱说。以讹传讹的太多了。”

小蛮才不听他的,抓着天玑的袖子使劲摇:“别理他!事情就是让人说的,你快说呀!”

天玑本来也是个不安分的人,当即说道:“这事好多说法呢,最普遍的一种就是说常老先生的儿子练一种功夫,用自己老婆拿来试功,结果把人给杀了。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他……嗯,那个……不行,所以老婆出去偷人,被他知道了所以杀了。”

“哦哦!”小蛮八卦的心情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杀人灭口呀!那这个新娶的老婆可要倒霉了。”

天玑比她还八卦,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可不是,以前也有人说过呢,说他这样子娶多少个老婆也没用。方圆百里知情的人都不愿把自家女儿嫁过来,这次不晓得常老先生花了多少银子买了这么个儿媳妇,咱们算算,三年不到,这新娘子肯定也要死。”

天权冷冷唤了一声:“天玑。”

他急忙闭嘴,嘀咕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反正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摇光这个活浆糊的赶紧来打圆场:“诶,诶!你们看,来参加婚宴的人不少呢!那个是不是金银刀周先生啊?”

天权道:“常老先生在江湖上甚有名望,婚宴上来一些著名的江湖豪杰,也不算罕事。不过,这里龙蛇混杂,天玑,管好自己的嘴巴,少说多看,不要给不归山抹黑,别忘了咱们来这里的目的。”

他话虽然是对天玑说的,眼睛却看着小蛮,充满了警告意味。

小蛮把脑袋别过去:关我屁事,我不过来江湖打酱油而已。

不过打酱油也是一门学问,如何打得好,打得呱呱叫,打得不让人家发现你,这个需要不断从实践中寻找真理。小蛮深深体会到,这世界上,做什么都不容易啊。

好容易挨到夜深人静,宾客们一一散去,新郎也回洞房和新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去了,常老先生才将他们几个请入自己的书房,详谈此事。

“如此说来,苍崖城的小主是金木水火土五位倾力找到的了?”

常老先生神情出乎意料的严肃,从小蛮进门起,他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与其说这话是问天权的,倒不如说是来问小蛮。她被看得浑身发毛,心中只觉不好,却不知是什么缘由,只得勉强维持笑容。

天权点了点头,将老沙如何在梧桐镇找到她,期间有人来劫持等等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常老先生淡道:“哦,小姑娘,事实确实如此吗?”

小蛮转了转眼珠,斟酌着说道:“嗯,天权公子说的……基本没错。”

基本没错,这四个字也是大有玩味,可以说是全盘赞同,也可以说有一部分不赞同,总之只看对方怎么接话。

谁知这老头子突然改了话题:“昔日老朽曾有幸得到邀约,去苍崖城一览,上代小主十分热情大方,更兼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老朽自恃才富五车,也不得不拜服。”

嗯嗯?这话里的味儿,好像就那么的不对劲呢?小蛮的心思绕了又绕,他是不是变着法子损她不学无术,胸无点墨,不是苍崖城小主?

“上代小主某日夜观星象,感慨苍崖城他日必有大祸临头,全族无一人可以幸免。老朽闻之心生恻然,询问可有避祸之法,上代小主说,苍崖中自有一个移星换斗的秘术,只能保得一人周全,如今看来,保下来的,正是这一代的小主。”

天权接口道:“常老先生说的没错。苍崖城被天刹十方所灭,仅剩小主一人幸存,此等血海深仇不可不报,但倾尽不归山所有财力人力,只怕也无法光复半个苍崖城。小主不辞冰雪,以弱质闺阁之躯长途跋涉,乃是诚心向江湖有识之士求援,常老先生在武林中德高望重,素来与苍崖城交好,不归山也曾沐常老恩德,我们此行,正是请求常老相助,为武林正名,惩奸除恶,光复苍崖城。”

常老先生笑了笑,倒是很随和:“苍崖城的事,老朽自然义不容辞,不过你们不归山也太过自谦,凭你们的背景,何必还要寻求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呢。”

天玑抢着笑道:“正所谓孤掌难鸣,何况苍崖城被灭,说起来是他一族的事情,与他人无关,然而唇亡齿寒的道理古人也明白。天刹十方作恶多端,今日能朝苍崖城下手,明日便会对不归山下手,与其武林中人人自危,倒不如团结一致。常老爷子,我年纪不大,见识也浅薄,您老可别笑话我。”

常老先生呵呵笑了起来,摸摸他长长的胡须,淡道:“你口才好的很啊,哪里浅薄了?不归山倒是很会囤积人才,几年而已,一个黄毛小子就能出口成章了,老朽佩服的很。”

嘴里说着佩服,语气却阴阳怪气的,这个老头子,真让人不舒服。小蛮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忍住打呵欠的欲望。唉,好无聊,快点结束让她睡觉去吧。

“小姑娘,老朽斗胆请问,当日上代小主说的移星换斗的法子,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老朽许多年,今日还请你赐教。”

小蛮猛然怔住,杯子在手里转了又转,想了一会,才犹豫着说道:“苍崖城里秘术众多,我也不知老爷子问的是什么……”

常老先生温言道:“譬如荧惑守心这类的异常天象,往往预示着大祸临头。却不知苍崖城有甚观星术,有别的名字也未可知。”

老天啊,怎么会和她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抬头看看天权,他装哑巴,看看天玑,他皱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摇光一如既往的微笑,连衣依旧发呆,通通靠不住,还是靠她自己好了。

“大概就是荧惑守心之类的吧,听我母亲说过,就是荧惑什么的,太久了,我记不得。”

靠她自己,那就是敷衍,随口敷衍过去。再有才的东西,她是说不出来的。

常老先生把手一放,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不归山,好大的胆子,拿着一个假小主到处招摇撞骗,是何道理!”

宝之卷 第五章 白杨庄(二)

隔日双更,今天两更,此为第二更。

*************************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摇光急道:“常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老先生冷道:“其一,荧惑守心专指皇族纠纷,与尔等平民无干;其二,苍崖城观星术自成体系,与寻常观星术不甚通,更无荧惑守心的说法;其三,老朽四年前又去苍崖城造访过一次,与小主有过一面之缘,其年齿虽幼,却已是亭亭玉立,锦心绣口,面容与这位大不相同。”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小蛮仿佛听见荷包里银子和宝石们离开自己的脚步声。出师不利啊,为什么没人告诉她这人见过真正的小主?这回出丑出大了,明天江湖上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个冒牌货,她要被群殴,拖出去暴打,然后放在火上烤!

她下意识地捂着胸口就想往外跑,刚一动作,脚还没迈出去呢,只觉手腕被人死死扣住,她痛得惨叫一声,要断了要断了!常老先生扣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是何人?!冒充小主是什么目的?!速速招来!”

话未说完,忽觉背后一道厉风袭来,他急忙一偏身让过,手里一松,人居然被抢走了。连衣把镰刀放腰上一插,双手抱住小蛮,一纵身跳上了墙角的茶几上,小蛮疼得脸都绿了,捂着手腕,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手断了没?”

连衣捧着她的手腕揉了揉,道:“主子,手没断,没事的。”

小蛮抱着她不松手,连声道:“那老头儿要杀我,你快挡着挡着!”

连衣轻轻将她放在茶几上,抽出镰刀,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姿势甚是美妙,只可惜,手里拿着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把破烂镰刀。小蛮抖霍霍地从怀里掏出木先生送她的赤霞刀,丢过去:“用这个……赏给你了!”

连衣如获至宝,抓着赤霞舍不得离开眼睛,突然眼眶一红,哽咽道:“主子……你待我真好,连衣……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刀。”

小蛮急道:“这些话以后再说!好东西多着呐!快!别让那老头过来!”

连衣抽出赤霞,众人只觉一道秋水横贯眼前,矫若游龙,为她利落地耍了几下,最后缓缓收势,横刀在胸,说道:“谁也不许伤害主子!”

常老先生原本扣住小蛮,不意人被瞬间抢走,心中已经十分惊讶,还以为是天权他们动手了,谁知居然是这个娇滴滴美若天仙的小姑娘出的手,又见她换了一把赤霞刀,姿势十分美妙,俨然是个身手极好的练家子,只是以他的眼力,居然看不出师出何门,不由问道:“你师父是谁?”

连衣一本正经地答道:“师父就是师父,你问的很奇怪。”她现在正经是小蛮的狗腿子,小蛮讨厌谁,她就跟着讨厌谁,老头得罪了小蛮,她对他也没什么好气。若有最佳狗腿子评选,连衣一定会勇夺第一名。

“你……”常老先生皱了皱眉头,天权打断他的话,冷道:“常老先生不问清楚缘由,便贸然出手,倘若伤到了小主,又当如何!”

常老先生冷笑道:“事到如今,还在信口雌黄!她怎会是苍崖城小主!我只当你们不归山也被骗,如今看来,竟是蛇鼠一窝,打着苍崖城的旗号招摇撞骗,安的是什么心?!”

天权淡道:“世上只有一枚稚龙之角,一个苍火之印,她若不是小主,天下便没有小主。若说奇怪,常老先生的言行岂不是更奇怪,尚未问清,便匆匆动手,莫不是与天刹十方暗地来往,试图杀人灭口?”

看不出来啊,这冰块脸平时很少说话,一开口就能把人噎死,果然那老头子被他气得脸色惨绿,连声道:“荒唐!荒唐!太放肆了!”

天玑还在火上浇油:“没错!一上来胡乱问两句就一口咬定人是假的,不归山有阴谋,我看你才有阴谋咧!方才我看来参加婚宴的人里面,有几个衣服后面绣着十字弯刀的花纹,说不定就是天刹十方的人,你暗地和天刹十方交往,真是晚节不保!”

其实他压根没看见什么十字弯刀花纹,不过既然天权开始发难,他肯定要跟着走,和连衣一样,他是天权的狗腿子。

常老先生气得不轻,再也不与他们啰嗦,厉声高叫道:“来人!来人!”

小蛮抱住连衣的脑袋,低声道:“老头子卑鄙无耻,一个人打不过咱们,要叫帮手了!”

连衣蹙眉道:“那……主子要怎么办?我听你的。”

“还是快点逃走是要紧。”小蛮弯腰就要跳上她的背,趁机逃跑,谁知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家丁惊慌失措地冲进来,连声道:“老爷!老爷……少爷他……”

常老爷子一听是自己儿子的事,登时也慌了,把真假小主的事情丢在脑后,急道:“什么事?不要慌!”

一个家丁出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少爷进了洞房,咱们本来说想过去闹一闹,谁知听见少爷在里面很惊惶地叫嚷,我们还当……是闺房情趣,倒也没敢过去,谁知越听越不对劲,少爷开始叫救命了,我们吓得急忙冲进去,就见少爷昏倒在床上,新娘子……不见了!”

常老先生顾不得再问,掉脸就走,把天权他们几个撇在书房里,完全丢在脑后。

众人没想到节外生枝,出现这种事情,都呆了半天,摇光愣愣地开口:“咱们……要不要、呃,也过去看看?”

天玑拍了拍手,冷笑道:“看吧,我方才说什么了?这桩婚事果然有鬼,不过这次不是老婆死了,而是新娘子失踪。这庄子里,诡异的事情多着呢!”

天权看了他一眼,淡道:“不要废话,去看看。”

天玑巴不得看热闹,拉着摇光就跑,天权跟到门口,突然回头看了看小蛮,见她脸色还有些发绿,大约是手腕痛得厉害,便低声道:“没事吧?”

“死不了!”小蛮没好气地说着。切,这会假惺惺地来问她,刚才她被人抓住的时候,他们几个做什么了?还说要保护她呢!果然是放屁!幸好她有先见之明,雇了个连衣。

天权轻道:“这次委屈你了,不过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最好少说话。”

小蛮讥诮道:“是呀,下次我闭嘴当哑巴,乖乖由你们摆布,你们就满意了!”

天权眉头一挑,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你……”

那话最后没能问出来,他转身便走,一面道:“你是真正的小主,清者自清,也不必对别人的质疑发怒。毕竟这种事情,并没那么轻松。”

小蛮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连衣回头问道:“主子,咱们也要跟着去吗?”

小蛮眼珠一转,摇头道:“不,别跟着去。连衣,我问你,你只听我的话,是不是?”

连衣点了点头。

“别人的话……你都不会听,对不对?”

还是点头。

小蛮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孩子。你对我这样好,我一定记着你的恩情。咱们俩别跟着他们走,都没什么好事。你腿脚快,背着我,咱们从庄子后门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连衣犹豫了一下,“可是……天权公子是好人……他会生气的。”

小蛮吸了一口气,笑道:“你放心,咱们不是要甩开他们,不过是玩个游戏罢了。咱们先走,看他们能不能追上,你说好玩不?”

连衣点头道:“好玩,主子你总有这么多有趣的念头。”

小蛮跳上她的背,勾住脖子,笑道:“那还不快走?”

连衣赶紧答应一声,推开窗子就跳了出去。

嘿嘿,官兵捉强盗的游戏,真是有趣,不过问题是如果这个强盗存心跑得无声无息,腿脚飞快,官兵们还能不能捉到?

小蛮伏在连衣背上,周围的景色呼啸而过,她跑得极快,忽上忽下,好像背上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小石子,丝毫不觉吃力。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白杨庄,小蛮面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笑容。

这下可要告别这莫名其妙的江湖了,什么小主,苍崖城,以后通通和她没关系。她本来就是个路人甲,以后还是继续做路人甲,只不过,前面要加上两个字——富豪路人甲,就当作来江湖一趟的利息吧。

小蛮得意了没多久,连衣跑着跑着,突然说道:“主子,后面有人在追,功夫很好。”

不会吧~天权他们追的也太快了!小蛮急忙回头,入目的只有黑黝黝的森林,惨白的积雪,半个人影也见不到。

“哪里有人!我怎么看不到?”小蛮看了半天,确定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连衣道:“隔了挺远,你没功夫所以看不见。那人很厉害……很厉害!比连衣还厉害!连衣一定打不过他!”

小蛮登时急了:“那怎么办?!这游戏还没开始呢就被人抓到了,多没意思啊!”

连衣摇了摇头:“不是天权公子他们,是个陌生人!啊……他过来了!”

话音刚落,小蛮只觉整个人往下一沉,连衣居然从树上坠了下来,刚落地,只听脑后一缕细风袭来,带着森森寒意,小蛮脖子后出了一片鸡皮疙瘩,陡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衣将她轻轻抛在雪地里,反手抽出赤霞刀,“喀”地一声,打落一柄激射过来的巨大黑剑。

乌云从天顶散开,一团银盘似的月亮高高现在空中,方圆百里霎时清晰无比。头顶又有风声飒飒,小蛮本能地抬头,只见一人自树顶高高纵身而起,身后的大氅像一双漆黑的翅膀,瞬间张开。

像是捕食的夜枭,他的动作快狠准,嗖地一下落下,足尖弓起,直点连衣面门。连衣抬手一格,只觉此人劲道极强,赤霞刀险些被他踢飞,不得不倒退数步。

那人冷冷笑道:“倒有些本事!不愧是天刹十方!”

咦咦?这声音……

小蛮眯着眼睛去看,只觉此人越看越眼熟,那黑色的大氅,粗长的辫子,胡子拉渣的下巴——忽然转过头来,月色印在他眼底,电光火石一般,令人惊艳。

“啊啊!大……大叔!”小蛮突然叫了起来。

那人动作顿时停了下来,猛然回头,正是一双多情轻佻的桃花眼。

宝之卷 第六章 白杨庄(三)

“是你!”泽秀也十分惊讶,忽又回头看看连衣,此时才看清她艳如桃李的面容,更是吃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泽秀走过去,一把将小蛮从地上拉起来。

小蛮拍拍屁股上的雪,一边想一边说道:“嗯,我们……是来白杨庄,找那个什么常老爷子。”

泽秀冷笑道:“果然还是走这种俗套,找同盟,结合众人的力量去对付天刹十方。真让人失望!”

是吧是吧,俗套死了!小蛮跟着在肚子里骂,回头看看,天权他们应当还没发觉她逃走了。再抬头看看泽秀,倒霉的是遇到了这人,计划不如变化啊,她只怕又逃不掉。

“她是谁?”泽秀朝连衣翘了翘下巴,眼神有些赞赏,“年纪小小,又是个女子,身手倒不坏。”

小蛮咳了一声,朝连衣招手:“过来过来,我介绍一下。”

连衣乖乖走过来,此刻已经确定这胡子拉渣的大叔不是坏人,于是收刀弯腰鞠躬:“冒犯了大叔,连衣很抱歉!”

泽秀神情复杂,憋了半天才道:“不要叫大叔!”说罢狠狠瞪了小蛮一眼,“你只会捣鬼!”

小蛮哈哈笑了起来,“连衣,来,这位是泽秀,泽秀大叔。这位是连衣,我的贴身护卫。”

连衣毕恭毕敬:“大叔好!”

泽秀恨了一声,弯腰捡起先前投掷过来的黑剑,往腰上一挎,叉腰道:“请了个身手不错的贴身护卫,这种深夜却带着侍卫来这种地方,让我猜猜,你又顺了不归山什么金银财宝,打算跑路?”

果然一猜就中!小蛮干笑两声,“说什么呢!你看我是那种人吗?我们只是在……嗯,散步而已!”

泽秀哧地一笑,懒得拆穿这种无聊的谎言,“天权他们应当还没追上来,你要跑路,现在就可以。”

小蛮奇道:“呃?你怎么……不拦我吗?”大家都叫嚣着报仇报仇,光复光复的,这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静。

泽秀垂下眼睫看着她小巧的脸庞,讥笑道:“我做什么要拦你?你又不是东西,自己长着脚呢,想走想留,本来就是你自己决定。上回是要确定你的身份,所以带你回不归山,这次我可懒得管你了,爱走就走。”

他拍拍剑上的残雪,转身便走。

小蛮反手抓住他的袖子,仰头问道:“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听你说什么天刹十方的……你也是来为苍崖城报仇的吗?”

泽秀把袖子捞回来,厌恶地拍了拍,“别乱碰!苍崖城和我是有点交情,不过也没到为它报仇的地步。我一人行走江湖,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什么理由!”

小蛮一时倒被他这种潇洒的态度打动了,有些羡慕,低声道:“像你这样生活,大概才能称得上幸福吧。”

泽秀淡道:“人人都为生计奔波,谈什么幸福!你的人生也是自己的,没必要被谁摆布,从来也没谁规定一定要报仇,相比较报仇,我想苍崖城牺牲的列位更希望你过得自在。”

这个人……呃,小蛮居然觉得十分感动,天啊,这个可恶的男妓不男不女的,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简直、简直那个叫什么的?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

泽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要走就快走,这里不太安生。白杨庄那老头子害了不少人,天刹十方最近要过来找麻烦,嘿嘿,只怕整个庄子清扫一空也是有的。”

小蛮微微一惊:“老头子——是说常老爷子?他不是好人?”

泽秀点了点头,“人不可貌相,江湖上徒有虚名的人大把抓,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你们找他做同盟……呵呵,不归山不是故意的,就是犯傻了。”

原来如此!那老头那么凶,看着就不像好人,原来真是坏蛋!

小蛮还想问常老爷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泽秀突然眉头一皱,低声道:“噤声!有东西过来了!”

连衣纵身过来,一把将小蛮抱住,和泽秀一起跳上最近的那棵白杨树。泽秀赞道:“果然好身手!和谁学的功夫?”

连衣摇了摇头:“师父就是师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话音一落,只听雪地里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便轻飘飘走了过来。泽秀眉头一皱,怎会是新娘?

耳旁一热,小蛮贴了上来,问他:“你先前以为我和连衣是天刹十方的人,是不是以为他们会掳走新娘?”

黑暗里,她口齿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泽秀欲要急忙避开,却又怕动作过大惊了下面那人,只得稍稍偏过脑袋,她的睫毛又浓又长,下面藏着犹如野狐狸般晶亮狡猾的光芒,简直要一直刺到心里去。他猛然握紧宝剑,未置可否,事实上也是忘了她究竟要问什么。

新娘走了几步,突然停在树下,抬手轻轻在树干上拍了两下,泽秀眉头皱得更深了,小蛮又低声道:“她发现咱们了吗?”泽秀猛然抬手捂住她的嘴,不顾她惊惶的反抗,提着她的背心就跳了下去。

那新娘显然一点也不吃惊,她的脸雪白雪白的,白的简直像死人,但眉目甚是姣好,只看不出年纪。她手上十根指甲,每根都有三寸来长,涂着红色蔻丹,配上那一身凤冠霞帔,一张惨白的脸,怎么看怎么恐怖。

小蛮刚刚惊惶的心情在看到她之后瞬间变成了恐怖,揪住泽秀衣襟的动作也改为巴住他的脖子,两脚乱蹬,使劲朝上爬爬爬。

“鬼!女鬼!”她叫得惨绝人寰。

泽秀不耐烦地把她拽下来,朝后面的连衣身上一丢,冷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鬼!”

那女子呵呵笑了两声,声音十分甜美,“我说呢,大名鼎鼎的泽秀先生怎会这么快就暴露自己的痕迹,原来身边带着一个累赘。”

泽秀淡道:“失礼了。原来是天刹十方里的红姑子。”

红姑子点头道:“常老头做了不少恶事,恶贯满盈,应得报应。我想,以泽秀先生的开明,应当不至于来阻拦。”

泽秀摊开手:“这个我不管,但人家庄子里从老到小都要杀,这是什么道理?我倒看不惯了。”

红姑子呵呵笑道:“斩草除根,泽秀先生没听过吗?”

泽秀没说话,两人僵持在那里,谁也不动一下。

小蛮紧张地抓紧连衣的袖子,低声道:“他们……是打算开打了吗?谁会赢?”

连衣轻道:“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比我厉害。不过,主子,你不是要和天权公子他们玩游戏吗?这会还不走,来得及吗?”

“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追来吧!”

“……好像已经追过来了。”

小蛮猛地跳起来,“那还不快走!”

连衣急忙要将她背在背上,谁知那个红衣女人突然发难,绣花鞋那么一踢,大片的积雪打了上来,连衣一把将小蛮推倒在地,自己就地一滚,勉强让过去。只听脑后风声锐利,她趴在地上回头一看,却见两道身影,一红一黑纠缠在一起,动作快若闪电,瞬间就拆了十几招。

“还不带着她走!”泽秀的声音。

连衣点点头,把摔得七荤八素的小蛮抱起来,正要走,那红影又拦了上来,当头无声无息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连衣只得再次退后,她没信心能打过这个女人。

“这位就是传说中苍崖城的小主吧?呵呵,泽秀先生何必这样小气,难道我会吃了她不成?”红姑子声音娇滴滴的,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却无缘无故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泽秀没说话,天刹十方的人果然厉害,一个女人能与他拆这样久的招,还有闲工夫对付连衣,可见她也没使出全力。远方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欲久留,虚晃一招,回身抓起小蛮就要走。

那红姑子还真是如影随形,和他卯上了,一击被他避过,她干脆朝小蛮头上打去,带着个累赘,泽秀的身手自然不如先前灵活,抓住小蛮的衣襟要将她送出去躲过红姑子的手掌,谁知她中途变卦,那一掌突然转向,砰地一声拍在他左胳膊上。

泽秀浑身一震,再也抓不住小蛮,身后已经传来白杨庄诸人的喝呼声,他匆忙中不知抓住了什么东西,来不及丢出,足尖一点,急速逃离这里,眨眼就逃了老远。

小蛮狠狠摔在雪地上,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是这只手把她抓过去,那个手又抢过来,最后谁也没抢到,她摔在了地上。

连衣急忙将她护在身后,那红姑子伸爪来抓,长长的指甲,寒光乱窜,连衣自知躲不过去,紧紧闭上双目等死。忽听林中“嗖”地一声锐响,红姑子的手急急让开,然而还是躲得慢了,一根铁箭擦着她的袖子射过来,正中白杨树,深深钉了进去。

她捂着断开的袖子,停在那里,半晌,慢悠悠地转身,只见林中匆匆跑来数人,正是常老爷子和天权他们。

小蛮一看到天权那张冰块脸,心里就是一沉。

坏了,她又没能逃掉。

混江湖的日子,只怕是没个头了。

心里一激愤,只觉脑袋里昏昏沉沉地,眼前突然一黑,晕了过去。

宝之卷 第七章 真假小主(一)

***************

“是新娘子!”有家丁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这凄冷月夜,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孤零零地出现在树林里,委实令人惊异。天玑低声道:“她好像有点邪门。”

天权抿着唇,半晌,才道:“是天刹十方的人,她叫红姑子。”

天刹十方!众人一听这四个字,都是大吃一惊。

常老爷子抖着嗓子,颤声道:“你……你将我儿……”

红姑子笑吟吟地转过来,施施然行了个万福,柔声道:“公公,媳妇给您见礼了。您老花了五十两银子从山里偏僻人家买来的媳妇,怎么也不看看清楚。莫非觉得小户人家的女儿,可以随意处置,不怕她闹事么?”

哦哦,原来这媳妇是常老爷子花了五十两买回来的!他家儿媳妇总是出事,附近好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过来,想来他也只有出钱让人去山沟里买了。只是,怎么新娘子会变成天刹十方的人?

常老爷子脸色此刻叫一个精彩,忽红忽绿,一忽儿又变成了惨白,比积雪还白。

“你……你们天刹十方……邪魔外道……谁给你们的权力做这种事……”他好像连说话的中气都没了,断断续续,精神恍惚。

情况好像有点诡异,摇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回头问天权:“我们……是不是应当帮忙?”

天权摇了摇头,“静观其变。”

其实最腹黑的是这个人。

红姑子把手捂在嘴上,轻轻咳了一声,道:“失礼了。”紧跟着后退两步,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来,展开,缓缓念道:“常怀礼,敦煌人,庚子年壬午月辛卯日生,年五十八……”

还没念完,只听“卒”地一声,有东西朝她面门扎来,红姑子腰身犹如细柳,陡然往后一仰,再站直时,嘴里已叼中一枚玄铁打造的镖针,两行细细银牙咬住正中,丹唇微启,笑得妖异。

她扑地一下将镖针吐在地上,柔声道:“常怀礼,你忘了你去山里提亲时,那个晚上,你对我说的甜言蜜语了?”

甜……甜言蜜语?!众人哗然了,个个都回头去看常老爷子,有的惊诧有的不信有的鄙夷。他的脸现在已经涨成了紫茄子,嘴唇蠕动着,喃喃道:“别……别说了……”

红姑子忽然正了神色,一洗先前轻佻模样,冷道:“常怀礼,你荒淫好色,专喜处女,一生中害了两百八十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你狡猾之极,知道家中有背景的女子都不可碰,每次都假借出门云游为名,去外地采撷美貌处女,先时甜言蜜语,若有不从,便用强。被辱女子痛不欲生,大多轻生了断。及至你辞去栖霞派掌门人位置,隐退到白杨庄,因见儿媳貌美,便做下不顾人伦的丑事,你儿子不能人道,只能忍辱偷生,最后竟与你同流合污,专门替你去外地挑选处女送进庄子供你一消淫性。你的两任儿媳,加上那些被你儿子骗进来的女子,都不堪侮辱而轻生,尸体被你们点火焚烧,撒灰于白杨林里。我问你,这些事,你承不承认?”

常老爷子脸色忽青忽白,突然厉声喝道:“妖女妖言惑众!岂可听她一派胡言!将她拿下!今日为武林除害!”

那些家丁个个神情犹豫,动了两步,居然没人上前。

常老爷子惊慌失措,回头抓住天玑的衣服,吼道:“上啊!你们不是要找天刹十方报仇吗?!小主呢?小主在哪儿?!她不是苦心积虑要光复苍崖城……”

这老头子疯了!天玑又惊又怒,一把卡住他的脖子,使劲去捂嘴。天权急道:“放开他!”天玑不由一愣,本能地松开手,忽听林中卒卒数声,眼前密密麻麻的银光闪烁,仔细一看竟然是细若牛毛的银针,没头没脑地扎了过来。

天权一手提着摇光,一手抓过天玑,纵身疾退一射之地。天玑背上中了数枚银针,又痛又痒,禁不住大叫起来。天权抬手在他背上一拍,竟将那几根针拍的嵌了进去。摇光惊道:“天权!你做什么?”

天权淡道:“只有如此才能救他,若要拔出来,针上的毒立即行遍全身,神仙也救不得了。红姑子是行药大家,针上一半毒一半却是解药,拍进去,隔了三日再取出,方无碍。”

天玑捂着后背,叫苦连连:“还要忍三天!天刹十方果真不是好东西!他们清算白杨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摇光替他轻轻拍着伤处,替他止痒,一面轻道:“只中了几枚,就难受成这样,常老爷子他们可不知变成什么样呢……小主她……”

提到小主,三人悚然一惊,她去哪里了?!

天权急道:“不好!”匆忙赶回去,却见红姑子长袖一扬,又是数十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抛出来,全部打在常老爷子身上,他大吼一声,扑倒在地,身边全是中了针痛苦呻吟的家丁。而方才小蛮和连衣坐着的地方,除了一摊乱七八糟的积雪,已经半个人影也没了。

他心中又惊又怒,正要厉声喝问红姑子,那常老爷子突然挺身而起,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膝盖,凄声道:“杀了她!你们不归山……要找同盟……我……我全部答应就是……杀了她!”

天权弯腰扶住他,定定看着,常老爷子心中狂喜,然而口中已经不能说话,含含糊糊发着古怪的音。天权垂下眼睫,扶住他的后背,似是低头听他说什么,常老爷子突然暴睁两眼,手指在地上乱抓乱刨,最后死死卡住他的手腕,喉中吐出最后一口气,竟然就这样死了。

天权轻道:“常老爷子,常老爷子?”

说罢将手从他背心移开,缓缓起身,冷冷望向红姑子。她格格笑了起来,轻声道:“杀他的人,可不是我。”

天权淡道:“她人呢?”

“什么她?哪个她?”红姑子装傻。

天权一言不发,从背上摘下通体银白的神武弓。那神武弓是用极特殊的材质打造而成,足有四尺来长,比寻常女子还要高上那么一些。

红姑子一看他亮出神武弓,便摆手笑道:“开不得玩笑的家伙!那两个孩子早已趁乱跑啦,你还是那么不得人心。”

天权将神武弓重新挎回去,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后面天玑和摇光追了上来,一见红姑子,都是神情复杂。

“她要干什么?”天玑背上还是又痛又痒,对这个讨厌的女人也是恨之入骨。

“与我们无关,快去找小主。”

天权踏雪疾步而去,两人也只得追上去。没跑几步,忽见前方远处白杨庄的方向火光冲天,半边天空都映红了,隐约还有悲惨的号哭声传来。摇光不由打了个寒颤,轻声道:“他们放火了!好残忍,庄子里许多人都是无辜的。”

天权淡道:“天刹十方行事一向如此,红姑子在这里扰乱视线,庄子里必然还潜伏了两到三名天刹十方的人,将庄中老小杀遍,放火焚烧。咱们只有三人出来,现在还未到与他们作对的时候,暂且避开,不可惹麻烦。”

摇光叹道:“一面惩凶,一面又做下更大的恶事,简直是魔鬼。”

天权沉默半晌,低声道:“江湖里,人人都是魔鬼。”

再也没人说话了,只有冲天的火光,盘旋跳跃,直冲上天,炙黑与橙红交错,无声无息。白杨林中风声呜咽,像是女子的哭泣,幽幽嘤嘤,最终一切,都被埋藏在深深的白雪下,丑陋的,美好的,再不为人知。

******

小蛮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半边被烧红的天空,她伏在连衣的背上,摇摇晃晃。

“着火了!”她大叫一声,猛然坐起来,险些摔下去。

连衣赶紧抱紧一点,道:“主子,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被打伤了呢。”

小蛮长舒一口气,警惕地看看四周,还是白杨林,不过周围半个人也没有,她奇道:“天权他们呢?”

连衣轻道:“主子不是要玩游戏吗?不让他们先找到咱们,所以我趁乱把你带走了。”

小蛮喜得抱着她的脑袋一顿揉,“做得好做得好!果然是我的好连衣!”

连衣脸上一红,很是喜不自禁,主子夸她了!她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的夸奖,欢喜的紧。

“白杨庄着火了吗?”小蛮望着远方烧红的天空,低声问着。

连衣点了点头,“好像是常老爷子不是好人,天刹十方过来惩奸除恶,不知怎么的,还杀光了白杨庄的人,放火烧了人家庄子。”

“杀人放火……怎么也谈不上惩奸除恶吧?”小蛮抹了抹冷汗,不晓得这孩子脑子是什么构造的。

连衣“哦”了一声,“反正我也不懂,总之死了很多人。主子,这个游戏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呀?”

小蛮眨了眨眼,想了一会,才道:“嗯……总之你别问,朝前跑就是,他们若找到了,游戏就结束,找不到,就继续玩下去。”

连衣乖乖地答应了。小蛮摸摸她的脑袋,唉,她肯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老天这辈子赏她这么一个好孩子,又忠心又听话又不贪财,身手还那么好。

“大冷天的,你就穿这么件破布衣服,人家看到了,还说我这主子怎么亏待你呢。回头咱们去了有人烟的镇子上,给你买几件好看的衣服,你长这么漂亮,应当打扮打扮。”

说完摸摸她挂在腰间的赤霞刀,笑道:“好人要配好刀,好刀要配好衣服,咱们虽是女孩子,但也不能输给那些臭男人。回头再买两匹马,咱们也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去。”

连衣感动得鼻子酸溜溜,突然大哭起来,小蛮吓了一跳,从她背上跳下来,连声问:“怎么了?你不喜欢骑马?那咱们改骑骆驼去,又稳又大,虽然臭了点……”

连衣摇头哭道:“不……不是!主子对我这么好……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主子……我、我太感动了!”

呃,其实也没什么啦……小蛮抓了抓脸皮,她说这些好听话大半是随口而出,根本没往心里去,效用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可遇到连衣这样单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好孩子,感动得都哭了,她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很伟大,好像真做了什么德高望重的事情似的。

“主子真是天下第一好人。”

小蛮的脸皮子忍不住红了,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好啦好啦,别哭了。快走吧,也不知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这样就把你给感动得哭了。”

连衣揉了揉眼睛,轻道:“什……什么意思?”

小蛮回头一笑,眼睛弯弯的,像只小狐狸:“我是说,以后还有更好的。连衣,你跟着我,没错的。”

宝之卷 第八章 真假小主(二)

新文好像没什么人看,两更没什么动力呢,叹气。。

********************

连衣抹着眼泪,自出娘胎以来,她大概就没这么感动过,话都不会说了。

小蛮笑道:“傻孩子,鼻涕都出来了,快擦擦。”说罢举起连衣的袖子,替她擦鼻涕眼泪。

连衣小声道:“我不是孩子了,肯定比主子还大呢。”

“哦?我今年十六岁了,看上去可能比较小吧,其实不算小了。”

连衣道:“我十七岁,比主子大一岁。”

小蛮在她鼻子上一刮,嘻嘻笑道:“大一岁也不算大,你这傻乎乎的样子,还没我弟弟大米聪明呢。”

连衣艳慕地看着她,“主子还有弟弟,连衣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

“哦,那你是独生女了?功夫也是家人教你的吗?”小蛮随口问道。

连衣脸上一黯,叹了一口气,轻道:“我一生下来就被丢弃啦,是师父把我养大的,一直住在山里,教我功夫。师父后来病死了,我只好出来自己找路子生活。我明明很厉害的,当保镖护卫都没问题,可是山下那些人谁也不理我,不是要出钱照顾我,就是想娶我做老婆小妾,后来听说和林这里商旅众多,大概能找到事情做,所以我才来,没想到就遇到了主子你,是连衣的福气呢。”

小蛮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也是我的福气。”

没想到这孩子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蛮叹了一口气,以前她装可怜卖可爱,哭哭啼啼,居然没人不耐烦,也算是她的运气。她被连衣哭得烦死了,恨不得一巴掌下去,一切都安静了。

正手忙脚乱的时候,忽听后面传来踏雪而行的脚步声,两人都是一僵,回头望去,却见月夜下缓缓行来一行人,统一穿着象牙白长袍,头戴玄色帽,身下骑着漆黑的骏马,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小蛮一见这种打扮,便要发抖。不归山的人!

“主子,是坏人吗?”连衣见她神色不对,赶紧问。

小蛮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他们人太多,连衣肯定打不过他们,不如先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她轻道:“你别动,护着我就行。这些家伙难缠的很。”

正说着,却见一白衣人骑马上前,道:“小主,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是老沙的声音。

小蛮一瞬间松了一口气,遇到熟人了,她这才安心,走过去笑道:“原来是干爹,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吓了一跳。”

老沙跳下马背,面无表情,淡道:“你几次三番跑走,是什么居心?”

咦?好像来头不对啊……小蛮眨了眨眼睛,柔声道:“我没有跑走呀,可是白杨庄子烧起来了,我总不能留在那块,所以和连衣逃命来着,这会走散了,正等着天权公子他们呢。”

老沙冷道:“你走的时候,庄子并没烧起来。不要以为你多了个侍卫,就可以为所欲为。”

小蛮猛然一惊:“你们派人跟踪我!”

老沙道:“寻求同盟,光复苍崖城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岂能真正放心交给你这等不学无术之人。”

小蛮吸了一口气,“没错,我是不学无术之人,可是将我推到浪尖风口的是谁?既要我做事,又要冷嘲热讽,世上还有这种道理?”

老沙冷笑道:“那三千两银子,还有众多宝石明珠,岂是白白给你的?还是你以为不归山已经昏庸到家里少了什么都不知道吗?”

小蛮见他提到银子,灵光便是一动,笑道:“你老人家别急,这些难听话说起来多伤感情。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给的钱若是到位了,我还能不尽心做事?”

老沙面上神色稍霁,朝她勾勾手,“到这里来说。”

他转身走远,小蛮犹豫了一下,连衣低声道:“主子,我跟着你吧。”

小蛮把心一横,咬牙道:“不用,你在这里等着。时间久了我还不出来,你就冲过来救人。”

连衣点了点头,把赤霞拔出攥在手上,浑身戒备。

小蛮跟着老沙走到树后僻静之处,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见他神色没什么异样,便大着胆子道:“干爹何苦来吓我,说那些子难听话,我心里现在还难受的紧呢。”

老沙嘿嘿笑道:“你嘴里从来就没一句实话,早就说过,你这种过于聪明外露的性格,迟早给你带来大祸。你把人心看得太简单了,天下人独你聪明,别人都是白痴不成?”

“干爹的教诲,小蛮会一直记在心上。”她很没诚意地应了一句,这才伸出手,“干爹答应我的银子呢?”

老沙冷笑道:“白杨庄的事情没成,你的惫懒是一大缘故,根本没有当作一回事,一眼就被人看出破绽。你想凭着小聪明行走江湖,人人响应,趁早打消这种念头!事情没办成,你还想要银子?”

小蛮把手一摊:“你老也知道缘故,何苦来找我茬!我本来就不是小主,你们非要推着捧着把我往架子上赶,假的怎么也变不了真的。”

老沙脸色一变,厉声道:“先前交代你的话全忘了吗?!”

小蛮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听他又道:“银子你是不要想了!先时我发现找错人,本想将你杀了灭口,谁知金木水火土五位另有打算,才留的你一条小命在!你自负聪明,居然看不出自己的命在谁手里?还敢与不归山讨价还价!”

小蛮勉强一笑,只觉两条腿不由自主在打颤。其实老沙有些话说的真没错,她确实把一切看得太轻松了,她算什么东西?没财没势没背景,用什么东西和人家谈条件呢?她仗的,不过是一点小聪明罢了。

可是,不服气,真的不服气。

为什么平白无故,她要被利用。

如果卑贱的人没有自己的人生,那她也不想做别人的傀儡。

“你们另谋高就吧,我……无法胜任小主的位子。小角还给你……苍火印什么的,那不过是个误会,你们另外找人画一下。不归山反正财大气粗,没什么办不到的,应当不至于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她有一半真可怜,一半扮可怜,眼泪汪汪的,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老沙叹道:“这一套很好玩吗?你要不干,也可以。银子和珠宝通通吐出来,我保证不归山不找你任何麻烦。”

小蛮捂住胸口,一付不堪刺激的模样,颤声道:“你们好没人性!一点血汗钱你们也要剥夺走!”

老沙冷道:“不归山从来不会怜惜无用之人。你把顺走的珠宝银子一个子儿不少,全部交出来,我说到做到,立即放你走,苍崖城的事,从此与你无关。”

小蛮急了,三千两银子她分了一千两给爹和二娘他们,顺出来的珠宝也有一部分失落在沙漠里,她哪里有本事全找回来还他们!再说她吃了这么多苦头,到头来一个子儿也没得到,这笔账为免太不划算!

这会她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到头来,她还是被钱财给栓死在这里,动弹不得。

老沙又道:“既然不想还,那以后就要好好做事。金木水火土看中你,也是因为你聪明伶俐能言善辩,在江湖中交涉由你去,比真正的小主出面要好的多。何况,你身上的印记也是一种因缘巧合,老天注定你要当这一回小主,何必多想。”

小蛮沉默了很久,轻道:“这个印是当时我遇到一个骑黑马的人,言语不和,他拍了我一掌,印记隔了两天就冒了出来,我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只小角,也是他遗留下来的,我本想拿着去卖钱,谁知没来得及脱手你们就找上来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子上的小角,谁知摸了个空,心中不由大惊,再仔细摸摸,果然那个稚龙之角不见了!

老沙见她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她勉强定神。这事最好别叫他知道,否则还不知要给她找什么麻烦。小蛮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低声道:“没什么……我是想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老沙说道:“你既然为不归山办事,那这些便不需瞒你。实话告诉你,真正的小主早已被不归山找到收容起来,只是她生来身体娇弱,一派天真,于世事完全不解,光复苍崖城的大事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何况此事处于江湖风口浪尖,怎能让她一个闺阁贵小姐出门历险。所以误打误撞,才找了你,你应当感谢金木水火土五位的仁慈,否则你的小命在沙漠里就已不保。”

小蛮怔怔笑了几声。

这算什么,果然真正的主角被人好好供着,她一个跑龙套的,不过是个替代品。

她到底算什么呢?

“至于你胸口的苍火之印,委实让我们惊喜。后来问了小主,她说那是苍崖城中的秘术,毕竟苍崖城小主是全天下觊觎的人,凭着稚龙之角和苍火之印便能判断是不是真正的小主,所以苍崖城被灭的时候,她脖子上的稚龙之角被族里勇士带走,好教别人不能认得她的真实身份。那一掌,原名为苍火掌,中了掌的人,伤处会浮现苍火之印,三年后方能消退。那人打你的时候,没用内力,否则你三年后必然要死。我想,他知道江湖上最近人人在寻找小主,所以才用了这等釜底抽薪的法子,故意拍你一掌,再留下稚龙之角,让矛头指到你身上,好令他们有时间从容安置。”

小蛮的脸色此刻才叫真正的苍白,微一踉跄,倒退了几步,扶着白杨树,喃喃道:“从那一天……遇到那个人开始……就是阴谋?无缘无故,让我做替罪羊?”

老沙淡道:“也是你的运气,旁人想做小主还做不成。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钱财多的是,去任何地方别人都是礼遇有加,只要你不说,谁也不知你的真正身份。何况苍崖城是什么地方,不归山又是什么地方,江湖上多少人想为了咱们去死,还得排队,你得到这种殊荣,就算死了也是福气。”

小蛮干笑了几声,低声道:“我凭什么要为你们去死?难道我当真命贱?我闲的慌?”

话音一落,忽觉脖子上一凉,老沙的剑抵在了上面。她一惊,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老沙冷冷说道:“世上总有高贵之人,也总有卑贱之人,你应当乖乖认命。今日将最大的秘密告诉给你,你他日泄露出去半句,这柄剑立即就会割断你的脖子。不要以为叫两声干爹,便可以为所欲为,不归山岂能容你这等黄口小儿恣意玩耍。”

小蛮怔怔看了他许久,突然低声道:“不对。你们肯定打着别的主意,小主既然不愿光复苍崖城,更不愿报仇,你们为什么暗地里背道而驰?是有私心,对不对?”

老沙一时词穷,倏地目露凶光,手里的剑往前送去。

她要死了!

小蛮心中一凉,也不知是恨自己嘴快,还是恨这帮人穷凶极恶。

她居然不觉得伤心,只是心灰意冷,或许还有些木然。

活到现在十六年,她体会过什么呢?是深深的爱过,还是深深的被爱过?

不,什么也没有。

曾经她有的是虚伪的笑脸,如今她有的,只有那些不属于她的金银财宝。

啊啊,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

“老沙。”旁边突然有人开口说话了,老沙猛然一怔,急忙把剑缩回来,转身一看,却见天权长身玉立,淡淡看着自己。

“公子爷!”老沙有一瞬间的慌神,“我只是……我和小主说……她又逃跑……”

他简直语无伦次。

“走,下次不许做这种事。”

天权的声音比风声还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人心。

老沙急急收剑回鞘,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无论如何,这一路还是要劳烦公子爷费心了。”

他转身飞快走开,像逃命一样。

天权缓缓走到小蛮面前,她垂着脑袋,瘦弱的肩膀,纤细的身量,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夜风吹散开一样。

“在哭?”他低声问。

“不……没有。”她扬起脑袋,果然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晶亮诡异,像一团迷雾,摸不着底。

“我是在想,人他妈要是命贱,还真是没办法。”

她爆了一句脏话,哈哈一笑,拍了拍胸口没被抢走的金银珠宝,望向远方不见尽头的白杨林,谁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宝之卷 第九章 真假小主(三)

“老沙!”天玑和摇光这会才赶来,一见到老沙,两人都和见到钱包一样眼睛发亮。

老沙毕恭毕敬地行礼:“见过天玑公子,摇光姑娘。”

天玑扑上来,抓着他的手一顿摇,连声问道:“带钱了没?我们最近是囊中羞涩啊。”

老沙会意地点头,转身朝那群白衣人拍了拍手,道:“把东西拿过来。”

小蛮从他身边走过,一声不吭,连衣喜滋滋地跑过来,脸上都笑开花了:“主子果然没事!你怎么不早说他们和天权公子是一起的呀,害我担心半天。这下可被天权公子他们找到了,游戏是不是算咱们输了?”

臭小娘,输了你还笑那么开心做什么!小蛮百无聊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靠着一棵白杨树,慢悠悠地说道:“是呀,我输得一塌糊涂,输得不能再输了。所幸还留着一条贱命,真是老天无眼,改明儿去庙里拜拜,让菩萨早点把我这个祸害带走才好。”

连衣听不懂她话里的深奥含义,瞪圆了一双妙目,不知所以。

老沙这次来屁点事都没有,原来就是送钱的,搞那么正经,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看他那副狗腿样,笑得跟开花馒头似的,小蛮都替他觉得丢人。

“公子爷,补给都差不多了,那属下便告退。行动还是和先前计划一样,属下这组的人马分给公子爷一半,随您在前方探路?”

老沙问的小心翼翼,刚才那事好像惹得天权不开心,他也是如履薄冰,生怕再次得罪他。

天权淡道:“摇光,你还未单独一人行走过江湖,这次就由你带着半组人在前面探路。万事要小心。”

他并没有嘱咐很多,摇光素来稳重小心,不像天玑那么毛躁莽撞,事情交给她还是放心的。

摇光点了点头,纵身上马,对老沙一抱拳,道:“沙先生,您的人我先带走了。”

老沙急忙笑道:“姑娘客气!请!”

他毕竟精于世故,天权要留下,摆明了是不给他机会再威胁小蛮。他只是不明白,公子爷怎么会把这事看得如此严重,小蛮的脾性只怕他压根不清楚,这小家伙软硬都不吃,非得玩狠的,刀子架上脖子,她才会乖乖听话。他这么做,虽然难看了点,却也是为了不归山考虑,公子爷心里岂有不明白的。

他心中惴惴,天权毕竟位置高于他,这揣摩上意总是一门学问,他还得再学学,搞清楚公子爷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白杨庄一场闹剧结束,什么好处都没赚到,反而亲眼目睹了一桩天刹十方杀人放火的惨事,江湖啊江湖,你到底还藏着多少可怕又惊心动魄的事情?今天是白杨庄被烧光,明天会不会轮到她被人杀光?

小蛮想到自己被那红衣女鬼绑在架子上,用长指甲刮肉的景象,不由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这绝不是自己吓自己!说不定真有这么一天!不归山和苍崖城两边联合起来算计她一个可怜的孩子,什么祸事她顶着,什么好事他们收着,她就是一跑腿的替死鬼!再在这江湖中跑上一段时间,打酱油就要变成被人打了。

她猛然抱住脑袋,使劲朝车壁上撞,发出砰砰的声音。

策马走在马车外的连衣赶紧揭开帘子,“主子,你怎么了?”

小蛮捂着发麻的额头,两眼无神,低声道:“没什么……我想看看自己脑袋有多硬,能不能扛住大刀割下来。”

连衣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轻道:“主子真会开玩笑,就算石头做的脑袋,也架不住大刀来砍啊。”

小蛮长叹一声,仰面狠狠躺下去,默默看着车顶,喃喃道:“别和我说话,让我安静一会。”

连衣只得放下帘子。隔了一会,马车驶出了白杨林,上了官道。天边微微泛出晨曦的蓝光,一轮鸭蛋黄似的大太阳缓缓升起,连衣到底还是不放心,悄悄揭开帘子去看,却见小蛮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早已睡熟了,嘴里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梦话。

连衣松了一口气,正要放下帘子,小蛮突然翻了个身,继续熟睡,先前紧皱的眉头好像皱得更厉害了。连衣摸了摸脑袋,主子到底想着什么呢?眉头一直没松开过,难道是有什么难过事吗?她猜不透,对连衣来说,小蛮的心比九曲玲珑窍还要复杂。

一路往东行,不日便来到了上京,这是辽人的都城,辽人近年来相当猖狂,都城的规模气势自然不同寻常,城门关口的盘查也十分严厉,对宋人尤其苛刻,故而做生意的商人通常身上会装着西夏甚至回鹘的文书,再说两句西夏话,这样可以蒙混过关。

到了上京,为避免惹人注目,小蛮他们只能弃车改为步行,几匹骏马也去了鞍辔,另外又从马贩子手里多买了几匹马,四个人匆匆装扮成乡下人来城里贩马的模样。这样还不够,最绝的是天权居然有西夏的文书,说着一口半生不熟的西夏契丹话,四个人居然十分顺利地过关进入了上京。

“那文书幸好你还没丢掉,否则今天还真进不来。”进了城,天玑立即放松下来,伸伸懒腰,笑嘻嘻地说着。

天权笑了笑,没答话,只将文书放回怀中。

连衣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先前的敬畏变成了闪闪动人的敬佩,连声道:“天权公子居然会说西夏话!契丹话也会说!好厉害啊!”

天玑不等天权回答,便抢着笑道:“他会的还多着呢!你们不晓得,天权本来还是……”

“别废话。”天权打断他兴冲冲的话头,牵着马四处看看,又道:“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等摇光的消息再说。”

天玑自知失言,赶紧用其他话打混过去:“是啊!快找个店家打水洗脸,我脸上涂了那么多泥,快憋死了!”

他们为了混进上京,扮成马贩子风尘仆仆臭烘烘的样子,特地在脸上涂了尘土,包上头巾,换上旧衣裳,每个人看上去都老了十来岁,不要说守门的兵将,只怕老沙从身边走过也会认不出来。

其中小蛮扮的最像,她身材瘦弱,个子娇小,走路轻飘飘的,扮一个小老太婆简直惟妙惟肖。天玑牵着马走过去,在她肩上一拍,没大没小地笑道:“果然天生一付穷酸相,扮穷人可比咱们像多了!”

出乎意料,小蛮并没像以前一样反唇相讥,她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着严肃的人生哲理,都快变成圣人了,天玑的嘲笑她压根就没听进去,只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苦思。

天玑莫名其妙地放开她,回头低声问连衣:“她吃错什么药了?”

连衣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总之这几天主子很怪,时常一个人发笑,要么就是发呆,呆一会又会抱着脑袋使劲撞墙,撞完之后会突然发笑……她就这么奇怪地循环着这些无聊的举措,时间久了,还真像被鬼附身。

还是准备点黑狗血好了,听说那东西最有灵,驱邪圣物。主子万一真是被鬼附身了,那岂不是祸事,她还没好好报答过主子的恩情呢!

到了客栈之后,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只得扮作两对夫妻,分别要了房间,天玑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洗脸,连衣心事重重地下楼问人要黑狗血,好心的契丹老板足给了她一桶,拿来洗澡都绝对够用。

她战战兢兢地提着上楼,悄悄把房门打开一道缝,朝里面看,小蛮也不洗脸也不换衣服,坐在床沿继续发呆,时不时还用手敲敲脑袋,喃喃自语几句,跟着又呵呵笑起来,笑得连衣毛骨悚然。

事不宜迟,现在就行动!不然魔障越入越深,主子可没救了!

她一咬牙,猛然踹开房门,小蛮吃了一惊,抬头见是连衣,皱了皱眉头,摆手示意她出去玩,别来烦自己。

连衣一言不发,提起水桶,呼啦一下,泼了小蛮一身。

小蛮一个激灵,猛然从床上蹦起来,身上又粘又腥,难受得要命。她抹了一把脸,低头一看,居然是狗血,一时竟忘了叫,只呆在那里。

连衣颤巍巍地看着她,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是没底,轻声道:“主子?”

她还是默不作声,呆呆站在那里。

不承望一桶狗血反而把她泼得更呆了,连衣退了两步,张口便要大哭,忽见小蛮两手一拍,道:“原来如此!”她抹了抹脸上的狗血,慢吞吞朝门口走去,经过连衣身边,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道:“做得好,连衣。”

连衣一头雾水,眼怔怔地看着她带着满身狗血推门下楼,让小二送热水上来,小二看她的眼神就和看到鬼一样,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天权和天玑就住在隔壁房间,听见这里吵吵嚷嚷,赶紧过来看。

小蛮正抹着脸上的狗血慢吞吞上楼,两人一见她的模样,都是一呆。天玑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指着她的鼻尖,笑得一个劲打颤,“你……天啊……你怎么……成这个鬼样子了!”

天权捂着嘴,显然也在憋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小蛮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毫不在意,赫然露齿一笑,脸是红的,牙是白的,对比十分鲜明:“麻烦二位避让一下,我要沐浴。”

天玑顿时觉得浑身发冷。

宝之卷 第十章 如果你是卑贱的(一)

连衣心事重重地蹲在房门口,使劲玩着自己的手指头。突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蛮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笑吟吟地走出来。她赶紧起身,含着眼泪,抖着嗓子道:“主……主子……你真的没事了?”

小蛮眯着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小月亮,唇边隐约泛出梨涡来,笑得十分甜蜜。

“我很好,从没这么好。”

连衣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使劲抹了抹眼泪,吸吸鼻子,这才露出一个笑容,喜道:“主子真的没事了!你真是快把连衣吓死了。”

小蛮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进屋吧,我去叫人送热水,你也洗个澡,这一路风尘仆仆,也该洗个干净了。”

连衣一个劲点头,乖乖地进屋了。

小蛮下楼让人送热水,小二看她的眼神比看到鬼还可怕,眼珠子掉出来又缩回去。

“店家!送点吃的上来!”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天玑的脑袋探了出来,一看到小蛮,他脸上就是一僵,勉强问道:“你……你没事了吧?你们两个,闹得也太厉害……”

小蛮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对着他一福,柔声道:“给公子爷们添麻烦了,小蛮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天玑打了个寒颤,颤声道:“你不是烧坏脑子了吧?!怎么……这样说话!”

小蛮轻声道:“如今回想前事,发现自己太过鲁莽,做了许多错事,也得罪了许多人。今日起,小蛮一定改过自新,争取早日报答不归山的大恩大德。”

嗯,这还像点人话。

天玑摆了摆手:“以前的事也没什么啦!只要你以后别再疑神疑鬼,动不动就逃跑,搞得我们不归山要吃人似的……话再说回来,你怎么突然……”

难道那一桶狗血真的有用?

小蛮但笑不语,对他又是一福,柔声道:“不打扰公子爷用餐了,小蛮告退。”

天玑手忙脚乱地拱手还礼,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走回自己房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摸了摸脑袋,一头雾水。

*****

夜凉如水,远处隐约传来呼啸的风声,树影刻在窗户上,摇摇晃晃,像无数鬼魅张牙舞爪,要往这里扑过来。

连衣在床脚上和衣而睡,早已睡熟了,发出香甜的鼻息。

小蛮倒了一杯冷茶,倚在窗边,时不时啜上一小口,不知想些什么。

隔壁客房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她睫毛微微一动,过了一会,只听那低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夜深了,为什么不睡。”

小蛮推开窗,凉风扑面而来,卷起她的长发。她轻道:“让公子爷挂心了,我想着之前的事情,越发觉得自己荒唐,如今后悔不已。日后必然尽心做事,报答你们的恩情。”

天权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窗台上,足尖踩着细细的窗棂,白色长袍飒飒作响,仿佛随时会摔下去,但其实小蛮很清楚,他就算站在悬崖边上,也比普通人隔着栏杆要安全得多。

他披着头发,耳上两颗明珠耳钉,闪闪发亮,为他清俊的面容添了一些男子独有的妩媚气息。

小蛮抬头静静看着他,他的长发几乎要拂在面上,带着丝丝凉意。

“我会约束老沙,再也不会有那种事发生。”他低声说着,声音像天顶快要散开的云,轻柔不可触摸。

小蛮惶恐地垂下眼睫,颤声道:“公子爷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的错,和干爹没关系的。他说的都是十分正确的道理,是我以前蠢,没能体悟罢了。”

天权没说话,隔了一会,将腰一弯,轻飘飘坐在了窗沿上。

“梧桐镇……我以前去过一次,风土人情都不错的。”

他突然提到她的家乡,小蛮心中猛然一震,竟不知是什么滋味纷纷袭上,是懊悔还是愤恨,她也分不清。一直以来,她的追求都很简单直接,要做个有钱人。这却是最难圆满的梦想。

“纵然你百般不愿,但已经卷入这一场江湖风波,逃避总不是办法。待事情圆满完成之后,我必定保你全身回到家乡,不伤分毫。所以,别再胡闹,江湖上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你的命对别人来说无足轻重,可是对自己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你不爱惜,谁还会替你在乎吗?”

小蛮急忙点头:“我……我都明白的。现在已经明白了……”

天权沉默了,半晌,才道:“其实,我起初并不知……”说到这里,却断开了,修长的眉毛微微一皱,又道:“以后我自会约束不归山那里,不叫他们来胁迫。你自己……也要保重。”

他起身要走,忽听身后那娇脆的声音轻道:“公子爷对每个女子都是这般关怀吗?其实,我知道公子爷讨厌我,可是虽然讨厌,你还是过来安抚我了。小蛮心中十分感激。”

天权回头看了她一眼,起初遇到她,此人满身都像长了刺,一眼就能看透,仗着一些小聪明,以为天下无敌,说讨厌,那真是讨厌。今晚她的刺突然全部收敛了,再也看不透,只剩一个人站在那里,纤瘦的肩膀,小巧的脸庞。原来她是长了这样一付眉,这样一双眼。

他突然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来,扶住窗框,低声道:“我现在并没有……讨厌……”

小蛮对他一福,柔声道:“谢谢公子爷的开导,我心中舒服多了。夜已深,公子爷早些休息吧。”

天权点了点头,道:“你也早些休息。”

一语未了,人已经回到隔壁房间。

小蛮轻轻关上窗户,发出的声响终于惊动了连衣,她急忙起身,揉着眼睛去摸刀,嘴里还含糊叫着:“主子?”

小蛮轻轻按住她的动作,低声道:“没事,我喝水而已。你睡吧。”

连衣翻了个身,握住她的手,轻道:“主子,你心中有什么不快活的事?”

小蛮笑道:“我哪里有不快活,不是和以前一样么?”

连衣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你笑起来……和前几天不一样。”

小蛮脱了外衣,上床裹住被子,道:“前几天我很傻很天真,以后要很强很暴力了。”

连衣格格笑了几声,“主子总喜欢说这些有趣话。”

一时无话,各自沉沉睡去。

*****

第二天小蛮就信守承诺,带着连衣上街帮她买好看的衣服。

上京是辽人都城,纵然繁华热闹,但毕竟是未开化之地,与宋都不能相比,店铺里的衣裳大多做工粗糙,加上此地苦寒,多用皮毛缝制,就连连衣这样的美人儿穿着,看上去都像狗熊,半点美感也没了。

小蛮拉着她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上京城,总算找到一家卖丝绸的店。

“敛芳斋。”小蛮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店头上挂着的匾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连衣见这店面宽敞明亮,门前一条街都铺着清一色的石板路,与其他泥土地不可同日而语,店前还放着两尊大理石的狮子,足有两人高,栩栩如生,店内三彩花瓶里插着绚丽的孔雀尾,里面不染微尘,一匹匹彩缎丝绸高高悬起,像无数张华丽的帐子,一看就知道气势非凡。

她当惯穷鬼,一见到这种气势便要跌软,悄悄拉着小蛮的袖子,低声道:“主子,这里的东西肯定特别贵,咱们还是去刚才那家买皮毛好了……”

小蛮一言不发,拉着她就进店,连衣急道:“主子!很贵的!”

小蛮笑道:“放心,你家主子钱多的很。再说,这叫他乡遇……那个……遇老乡,是我外祖的店呢,没想到开到辽地来了。”

连衣大吃一惊:“敛芳城的主人是主子的外祖父吗?!”

在外面混的人,没有不知道敛芳城的。它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城,只是对这种家大业大的豪商之尊称,敛芳城是郭宇胜的家业,郭宇胜是江南苏州的皇商,丝绸钱庄生意几乎由他垄断,加上他为人并没有商贾特有的猥琐斤斤计较的气息,反而豪爽好客,专喜与江湖豪侠结交,所以人人敬他,称他为敛芳城主人。他开的丝绸店,统一字号敛芳斋。

小蛮点了点头,她亲娘是郭宇胜的第三个女儿,以前娘活着的时候,心情好了会与她说很多自己做千金小姐时的事情。那种繁华奢侈,是小小的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大概从那会开始,就埋下了她爱慕虚荣的性格因素吧。

“不过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她笑了笑,“我和我娘,都是被人抛弃的可怜孩子。”

连衣咬住手指,犹豫地看着她。

小蛮不由分说,拽着她进店,立即有两个穿着绫罗绸缎的白面少年迎了上来。俗话说,店大欺客,但在敛芳斋这种情况基本是不会发生的,哪怕你穿的像个乞丐,只要能掏出银子,店里的掌柜也会把你当作皇帝一样捧起来。

“两位姑娘想要什么料子?”

小蛮把连衣往前面一推,道:“麻烦二位为这位姑娘选几匹合适的花样料子。”

那两个少年一见到连衣的艳光绝色,都纷纷垂头,拱手道:“有的有的,请稍候!”

言毕将二人请入内上座,过一会,一个年约半百的老嬷嬷端茶奉上,一见到连衣便移不开眼睛,小心陪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姐,居然生得这副好样貌!”

连衣被夸得满脸通红,不由垂头不语,那老嬷嬷又看了看小蛮,赞道:“想是东京或是应天府的皇亲国戚吧?连小丫鬟都生得这么俊俏。”

小蛮咳了一声,没说话。连衣腾地一下站起,急道:“她……她是我主子!可不是什么丫鬟!你、你别乱说!”

老嬷嬷吓了一跳,两眼死瞅着两人看了一通,一面尴尬地道歉,一面退出去,嘴里还咕哝着:“哪有丫鬟长得比小姐还俊的道理!第一次见识……”

“主子,你别生气!咱们不在这里买衣服就是了!”连衣转身就要走。

小蛮笑嘻嘻地拉住她,“别急,和一个老太婆计较什么。你生得俊,是给我脸上增光呢。坐下坐下,回头买了布料,我替你裁衣,我的手艺很不错哦。”

连衣又开始眼泪汪汪,鼻头红红的,哽咽道:“主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小蛮摸摸她的脑袋,正要说话,忽听店里一阵喧哗,两人探头出去一看,却见店里许多人笑吟吟地迎出一个锦袍老者,一个个毕恭毕敬,显然对这老者十分敬畏。

宝之卷 第十一章 如果你是卑贱的(二)

感动,谢谢亲们,今天三更,作为礼物。

这是第三更。

*******************

“是老板?”连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确定地问着。

小蛮没说话,只听里面有人叫了他一声:“郭先生。”她心中一惊,不由死死朝那个老头子看去,只觉这人须发花白,精神矍铄。面容与她和她娘都不怎么像。

会不会是外祖?

又有人说道:“年关刚过,难得郭老亲自来这么个苦寒地方视察。其实郭老不必亲身前来,让大公子或是二公子代为视察也是一样,这两位公子如今也是能干的紧啊。”

那老者倒十分和气,抚着胡须笑道:“老骨头更应当出门走走,否则真要烂在家里。何况老夫早就想来领略一下塞外辽阔风光,倒也不虚此行。”

说着一行人朝这里行来,小蛮急忙拉着连衣起身回避,谁想迟了一步,与那老者撞了个正着。小蛮赶紧后退数步,垂头道:“冒犯了老先生。”

那老者摇头笑道:“不妨事,倒是老夫打扰了两位小姐,过意不去。二位是来买料子的吗?”

小蛮答了个是,望向连衣:“想为我的一个姐妹做几件漂亮衣裳。”

小蛮抬头的时候,老者似乎有些发愣,盯着看了一会,不确定的样子,跟着又展眉笑道:“辽地苦寒,丝绸只怕不能御寒,不如买上几匹缎料,可以做罩衫,也可外面穿皮毛,更可做夹衫。店中刚好新进了一些上好缎料……去拿给两位姑娘看。”

说罢朝两人微微点头致意,背着双手走进了内室。

立即有人捧了许多缎料上来给连衣挑选,她哪里识得这些东西,眼睛都看花了,求救似的拽了拽小蛮的袖子,却见她怔怔望着内室微微摇晃的帘子,不知想些什么。

“主子,那位……是您的外祖吗?就是郭宇胜先生?”买好了料子,连衣怀里捧着好几匹缎料,出门小声问她。

小蛮怔了一会,笑道:“其实,我也不清楚,或许不是吧。”

唉,她的外祖,抛弃她亲娘的外祖。他过的日子用锦衣玉食来形容都显得谦虚,在他喝着几千两银子一两的好茶,穿着几十两黄金一尺的丝绸布料衣裳的时候,她和她娘在为了下顿没有饭而烦恼。

他会不会知道,他的女儿早已死在饥寒交迫里,死在绝望里。

世上的事是如此不公平,像老沙说的,注定你卑贱,就算你先前锦衣玉食,后来也会变得猪狗不如。

卑贱的生命,就是用来践踏的。

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小蛮还沉浸在回忆里,半点也不曾发觉。连衣一把丢了布料,抄起她的腰身,纵身跳到街边,刚落地,数匹骏马便擦着衣裳飞驰而过,如入无人之境,左右行人纷纷避让,惊叫连连。

连衣放下小蛮,捡起几颗石头,一把掷出,愤怒地叫道:“市集里怎能这样骑马!撞到人怎么办!”

石头砸在骏马屁股上,痛得它们嘶叫起来,顿时颠下好几个人,个个头戴狐皮帽,正是当日在和林和济客栈遇到的那几个契丹武士。

打头骑着黑色骏马那人听到声响急忙勒住缰绳,回头望过来,厉声道:“好大的胆子!谁敢阻拦!”

他说的是契丹话,连衣一个字也听不懂,小蛮拉了拉她的衣服,低声道:“是上次那个人。咱们快走。”

连衣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他的声音却是能听出的,不由一阵心虚——她还欠着人家三百两银子的珠花没还呢。她低头捡起布料,拉着小蛮就要跑。

谁知那人策马缓缓追了上来,一看到小蛮便是一愣,再看到连衣,突然露出一个笑容,从怀中取出花手帕擦了擦嘴,柔声道:“原来是两位姑娘,你们怎么来上京了?既然来上京,怎么不去找我呢?”

连衣低着头不说话,小蛮笑道:“我们又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为什么要找你?”

那人道:“我不是说过自己的名字吗?我叫述律。至于我是做什么的……你们这就去我家做客,不就知道了吗?”

小蛮上下打量他一番,他今日穿着宝蓝长褂,袖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长靴骏马,头上还戴着华贵的狐皮帽子,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气,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眼凝秋水,委实是个上佳的贵公子。

“你看上去就是那种有钱人,说不定还是什么王公贵族,我们是平民,哪里敢高攀。”

她故意说的十分客气,这种人最喜欢听奉承了,怎么肉麻都不怕,她投其所好,果然捧得他笑了起来,从马上跳下,走到面前,见到连衣怀里的高级缎料,他又道:“你也不穷啊,上次的夜明珠,令我记忆犹新。”

小蛮柔声道:“我可不会白白占你便宜,公子如果能有找钱出来,夜明珠立即就归公子所有。”

述律本待一笑了之,他本来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区区三百两如何会看在眼里,待见到连衣微垂的脸,容光绝艳,他忽又想起那个白衣磊落,如冰似雪的一张脸来,不由问道:“那个白衣公子呢?你们没有一起?”

小蛮揣摩着他指的白衣公子应当不是天玑,那天在客栈,他是坐在天权身边的,那一定是指他了。奇怪,问天权做什么。

“他在客栈,你们认识?”

述律笑而不答,用花手帕擦了擦嘴,轻道:“也好,你们跟我去府上取了找钱。晚上请那位白衣公子……你们一起来府上,我做东摆宴。”

一旁的侍卫听到这里,才急急附耳与他说道:“王爷,如今上京情势不佳,耶律察割蠢蠢欲动,此等时刻,还是收敛些比较好。这些人说不定就是奸细,如何能轻易请到王爷府去。”

述律笑而不答,根本没放在心上。

小蛮却摇头道:“我们本来也不熟,去你府上做什么。你又不肯说自己是做什么的,谁要跟你去。”

述律见她言语娇俏可喜,与寻常女子大为不同,不由趣味十足,低声道:“我若说了,只怕你会吓一跳。”

小蛮眼珠一转,笑道:“我怎么会吓一跳,莫非你是做强盗的?”

述律哈哈大笑,正要再逗她两下,忽听后面传来一阵铜铃之声,一个黑衣人骑着马毫不客气地闯了过来,停在小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蛮眼睛都看直了,那人穿着黑色大氅,这回他把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粗长的辫子垂在肩膀前,低下头来,桃花眼熠熠生辉,不是泽秀是谁?

泽秀没好气地看了她一会,突然一抬手,把一个东西丢在她怀里:“还你,掉了东西也不急的吗?”

小蛮抓起来一看,正是遗失的稚龙之角,她又惊又喜,急忙起身道:“你……怎么会在你那里?”

泽秀道:“那天晚上走得匆忙,过了很久才发现这玩意在我身上。想着你们应当是往上京这里来,所以一路追上。好了,物归原主,我也要走了。告辞。”

小蛮见他左手有些不对劲,横在胸前用绷带拴住,不由拉住他的大氅,问道:“你的胳膊怎么了?”

泽秀一把扯回大氅,厌恶地拍拍:“说了别乱碰!那晚是谁做了累赘!否则我的手如何会断!”

小蛮在他面前不知怎么的,就是客气不起来,当即笑道:“你真没用,一巴掌也能把手骨拍断,下次别再吹嘘自己厉害啦。”

泽秀回头瞪了她一眼,罩在头上的斗篷耷拉下来,露出一整张脸来,桃花眼似要滴出春水来一样,述律不过随意瞥了一眼,突然如遭雷击,怔怔地瞪着泽秀的脸,像是走火入魔似的。

泽秀忽然发现旁边这花团锦簇的小子眼勾勾盯着自己,那眼神让人不爽之极,当下眉头一皱,摞起袖子想揍人,忽然见到他腰间挂着的玉牌,心中不由一动。这是契丹王族的东西,这变态的小子可能是皇族人,最好不要动他。

想到这里,他只得把手放回去,冷笑一声就要走人,忽听述律抖着嗓子道:“等……等等。别走!你别走!”

泽秀装作没听见,策马走得更快,谁知述律竟然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泽秀猛然回头,他却像是怕冒犯似的,急忙丢开手,轻道:“别走……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不是凡人吗?是不是山上的仙人……”

小蛮在心中干咳一声,原来这家伙喜欢男人,难怪那眼神怪怪的,还要问起天权。忽又想起他调戏连衣,看起来他是男女通吃的类型,十足的变态。

泽秀被他拉扯得烦躁之极,恨不得一拳上去把他脑袋打个开花。述律纠缠了半天,突然抱着他的腿跪了下去,颤声道:“好兄弟,别走!我……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天仙绝色的人!就当怜惜我吧,别走!”

情态如此不堪,连小蛮都觉得臊的慌,不想再看。

泽秀恼怒到了极点,居然露出一个笑容,道:“你待如何?”

宝之卷 第十二章 如果你是卑贱的(三)

*****************

述律颤声道:“我……我只求……”那话说到这里,却无论如何说不下去,只是喘气,隔了半晌,突然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急急倒在手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却又是一颗东珠,比上回给连衣的那朵珠花上三颗东珠加起来还要大。

“给……给你!”他虔诚地捧着东珠,送到泽秀面前。仰望他的容光,只觉艳极清极,他居然自惭形秽,由爱生畏,把平时那些无赖邪气都收敛了大半,只恨手头没有千金万银可以挥霍给他,以博他一笑。

泽秀接过那东珠,看了一会,突然眉头一挑,露出一个笑容来,低声道:“给我这个做什么?”

述律喃喃道:“我、我只求……好兄弟怜惜我,不敢多做他求,只此一夜……”

泽秀眼睫低垂,桃花眼斜斜上挑,上下打量他一番,述律被他看得浑身发麻,一忽儿被抛上云端,一忽儿又被扯下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泽秀突然将东珠一收,道:“也好。看你如此爱我敬我,我便从你一夜。”

喜得述律抓耳挠腮,赶紧牵着他的马就要带路,一旁的侍卫劝也不是,拦也不是,暗自摇头。泽秀拦道:“等等,我还有事,先去客栈一趟。你也随我同去,只怕那里还有更绝色的,你要后悔。”

述律赶紧摇头道:“绝不后悔!我见到好兄弟你……心里就糊涂了,哪里还能看着别人。”

泽秀嘿嘿冷笑,回头对看热闹的小蛮道:“你们住哪个客栈?”

小蛮估摸着他是要找这人的麻烦,故意有此一问罢了,于是展颜笑道:“远着呢,我也说不清,不如我来带路吧。”

述律知道她与天权是一起的,心中不由又惊又喜,颤声道:“好兄弟,你……你也认识他们?”

泽秀嗯了一声,“认识,很熟悉。我有个兄弟只爱穿白衣,专攻吹箫,到时候还要你来品鉴品鉴。”

小蛮听不懂这荤话,但见他把天权也扯上,不由低头哧地一笑。

述律越发喜得没边了,毫不怀疑地跟着他们一处走。小蛮故意绕着路,专门捡偏僻的小道走,一直走了大半个时辰,述律才忍不住问道:“客栈……究竟在哪里?”

他的侍卫倒也忠心,一直跟着他,此刻四处看看,周围都是高墙,杳无人烟,不由低声道:“王爷,这些人诡异的很,只怕真是奸细,王爷还是快走吧。”

述律哪里听得进去,回头还要问小蛮,谁知她和连衣不知何时跑得都没影了。他不由一呆,忽觉耳后风起,他下意识地一让,后脖子那里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眼前登时发黑,不由大叫起来。

侍卫们纷纷抽出刀来,朝泽秀身上砍去,他纵身下马,抬手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那马嘶叫一声,撒开蹄子就跑,眨眼就跑得没影了。泽秀落在地上,身形犹如蓄势待发的弓,突然展开,一脚踹在一个侍卫的脸上,足将他的下巴也踹碎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叫声来,立仆在地。

众侍卫见他左冲右突,十分神勇,十几个人也拦他不住,反而有渐渐抵挡不住的势头,不由慌了起来,有几个顾不得述律,掉头就跑,其余众人见有人逃跑,又知道述律向来残暴昏庸,众人还是恨他居多,也都如鸟兽散,没一会全都跑得没影了。

泽秀哈哈大笑,走到述律面前,将他从地上提起,冷道:“看样子你就是个王爷,也是昏庸无道仗势欺人的那种,今天我就替素日被你欺压的人讨个公道!”

说罢挥拳而上,把他打得像块破布,述律实在挨不过去,干脆赖在地上,抱着他的腿,颤声道:“好兄弟,别打……我只单爱你一人,见了便中了魔,可不曾对别人如此过!”

泽秀还想再打,但低头看他,满脸青肿,眼泪汪汪,倒没有恨意,还是巴巴看着自己,又爱又惧,他一脚将他踢开,从怀中取出东珠,咔地一下就捏碎了,丢在他脸上,淡道:“快滚。”

谁知述律竟铁了心,抓住他的衣裳就是不肯走,一面道:“好兄弟,我宁可你打死了我,总之我是离不开你的!”

泽秀忍不住又要去揍,忽见小蛮和连衣从不远处的小巷子里探出脑袋来看,连衣也罢了,小蛮偏偏眉开眼笑,笑得灿烂之极,他的拳头再也挥不下去,只得将他丢开,拍拍手,道:“你倒是聪明的很。”

小蛮笑嘻嘻地走过来,看看述律,他基本上和破布也没什么区别了,“你下手好厉害啊,万一得罪了契丹的王族,那怎么办?”

泽秀瞪了她一眼:“少玩嘴,你也逃不了干系。”

小蛮见他又要走,赶紧追上去,道:“这次是我替你解围,让你出气,怎么连个谢谢也不说就走?也太没礼貌了吧?”

泽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戏谑道:“那你要我怎么报答?以身相许要么?”

小蛮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不稀罕你的美色,但你得报答我。这样吧,这一路你得跟着我,保护我,直到找齐五方之角。我说的保护我是指只保护我一个人,跟不归山没联系,你也不要和我说不归山什么的,奇+shu$网收集整理总之我的意思就是要你留下……诶,我知道你不同意,但我给你时间考虑,我数五下,你不摇头我就当你同意了一二三四五。”

泽秀哭笑不得,“耍赖!”他啐了一声,抬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却并无生气责怪之意,“这个不算,我还有事,没时间跟你们混在一起。以后有空,我自然前来相助。”

小蛮轻轻捂住额头,被弹过的地方麻麻的,不痛,好像也不很讨厌。她嘴唇微微一动,好像心里也微微一动,忍不住跟上去,抓住他的袖子,仰头看他。

泽秀低头望去,倒是少见她这种神情,不是讨好也不是媚笑,更没有装模作样。她眼睛瞪得溜圆,静静看着自己,一张小脸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离某个夜晚野狐狸般的尖锐差了很远。

他低声道:“我总会来助你,但现在真的不行,要紧事缠身……”

小蛮慢慢放开手,泽秀心中突然一软,温言道:“我很快就……”

话未说完,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声,许多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两人都是一怔,跟着就见大批重甲兵士鱼贯而过,个个杀气腾腾,如入无人之境,街上的行人纷纷忙不及地躲避。泽秀一把抄起述律,拽着小蛮的胳膊,闪身躲进一条阴暗小巷子里。

大批的军队呼啦啦过去,情况看上去很有些不对劲,小蛮的嘴被泽秀捂着,生怕她再多事说话惹麻烦,她的声音细若蚊呐:“那么快就发现咱们把这个王爷骗走毒打?”

嘴唇擦在他手指手心,泽秀手腕不由一颤,急忙放下手,探头看看,确定大军已然过去,这才回头道:“只怕是上京发生叛变,最近情势一直不稳,耶律察割野心勃勃,你看这些士兵的武器和旌旗,不是属于皇帝老子的。”

“篡位?”小蛮对这些政治斗争也不太明白,但既然这样说,那肯定篡位无疑了。

泽秀没说话,将她从巷子里拽出来,又道:“你们快回客栈,跟着天权总是没事。尽早离开上京,否则各个关口开始严查,只怕不容易出去。”

小蛮无法,只得带着连衣掉头走,谁知走了一半,巷口突然有几个人冲了进来,连衣急忙挡在小蛮身前,定睛一看,却是几个做契丹平民打扮的男子。见到小蛮她二人,倒是很客气地侧过身子让她们过去。

连衣拉着她,飞快走了几步,忽听有人惊呼起来:“王爷!你怎么……怎会在这里!”

不好,有人认识那个变态色鬼!小蛮惊惶地回头,却见那几个男子围着泽秀,其中一人抬手去扶歪歪倒倒的述律,急道:“王爷!末将来迟了,所幸未遭耶律察割毒手!是这位英雄救了王爷吗?”

他们感激地看着泽秀,显然误会了,以为述律是被耶律察割的人追杀才变得如此狼狈,泽秀就是救命恩人。

泽秀咳了一声,没说话,那述律缓缓抬眼,见到这几人,眼中突然一亮,道:“颓显!你逃出来了?”

原来当头那个白面微须的男子就是耶律颓显。他目中含泪,颤声道:“王爷,世宗……世宗他被耶律察割软禁了!只怕性命不保。如今朝廷大乱,群龙无首,耶律察割马上就要篡位称帝!”

述律微微一颤,却笑道:“他果然动手了,胆子却大!”

耶律颓显急道:“王爷不可置身事外!耶律察割野心勃勃,势必要赶尽杀绝。王爷就算要置身事外,也是不能够!如今上京到处风声鹤唳,排查异己,王爷身为太宗长子,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臣下早已立誓,绝不顺从谋逆篡位之贼子!三军戒备,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述律嘻嘻笑道:“皇帝向来轮流做,今天他家天下,明天我家天下,何分彼此。耶律察割这么想做皇帝,让他做就是了,你们非要把我推上风口浪尖。倒不如跟着他去了,反倒轻松些,省得打仗打仗,一笔糊涂账!”

耶律颓显怫然道:“王爷此番话,是将末将置于地狱业火中焚烧了!末将一日或不敢忘太宗世宗的恩德!若有异心,教末将立时被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由分说,拽着述律的手就走,急得他脸都白了,赖了又赖,扭得麻花一般,叫道:“颓显!我不想做皇帝!谁爱做皇帝让他去做便是了!我反正就赖到底没救的,何苦来!”

耶律颓显恨铁不成钢地厉声道:“王爷要慎言!先帝们好容易打下的江山,你不爱惜也罢了,岂能拱手让给贼子!耶律家男儿岂能如此没有血性!”

述律索性赖在地上,叫道:“我从来也没有过血性!这种大事我怎么担当的来!折杀我了!做皇帝也好,平乱也好,你都别来找我,去找别人!”

耶律颓显一把扯下他腰上的玉牌,塞到他面前,道:“王爷可还认得这个!”

述律可劲儿坐在地上,懒洋洋地看着那块玉,说道:“兵符嘛,你要就赶紧拿去。别找我,皇帝的事情,和我没关系。我没野心,随波逐流,安分守己,是大辽的好子民,耶律察割晓得这些,也不会来杀我。”

耶律颓显冷笑道:“王爷太天真!你不去惹他,难道他就不来杀你吗?你的身份就是太宗长子,大辽寿安王,世宗一死,唯有你才可名正言顺即位,对耶律察割来说,你的威胁最大。就算你现在跑到他面前和他剖白心迹,他也不会饶了你。王爷,你的脑袋,现在就吊在那块呢!”

述律唬了一跳,他倒没想过这些,隔了半晌,才喃喃道:“不会吧,这么夸张?”

耶律颓显继续火上浇油:“末将也知道王爷无心权术之道,但祖宗的大好江山,哪怕你千万般不愿,也是有责任必须接管。如今耶律察割叛乱,各地群龙无首,只差一个领头人,以王爷的身份,只要登高一呼,必然万人呼应。王爷只要答应下来,这平乱一事便由末将处理,王爷只管等着登基便是了。”

述律被他逼得实在无法,只得胡乱点头道:“好好,就随你的意思。都交给你了,不要再来烦我!”

耶律颓显喜不自禁,急忙叩首称是,起身道:“请王爷随末将去,至少带着几名亲信,暂避风头,末将方能安心。”

述律见他身边跟着两个少年,正是颓显的大小儿子镶华与根古,于是随口道:“镶华和根古身手都不错,年纪虽然小,但我听说他们还战胜过大人呢,就派他俩吧。”

耶律颓显怔了一下,急忙将两人推到述律面前:“以后你们要尽心服侍王爷,不得怠慢!”

耶律镶华和耶律根古跪下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两人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耶律镶华年约十五六,威武彪悍,耶律根古年方十三四,却颇有英气。

“王爷这一去当要改装埋名,千万小心。三月之后,末将在西京刺儿山等待王爷。勿忘约期!”

述律只盼他赶紧走人,当下使劲点头。

耶律颓显又匆匆交代了几句,方依依不舍地离开。

宝之卷 第十三章 分散(一)

今天有点事要早出门,所以早点更新。^_^

*****************

耶律镶华年纪不大,却十分老成,抱拳老气横秋地说道:“王爷,上京现在很乱,我们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述律朝泽秀那里瞥了一眼,甚是不舍,突然说道:“我们与这位英雄同路吧,他武艺高强,本王有他在身边,心里舒坦。”

泽秀恨得牙痒痒,只想在他脸上再揍两拳,冷道:“你是耶律璟?”

方才听耶律颓显的口气,这人是太宗长子,又是大辽寿安王,想必是耶律璟无疑了。素日闻他昏庸无道之行,多为笑谈,没想到有朝一日他惹到自己身上来。

耶律镶华眼睛一瞪,喝道:“大胆!王爷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见到这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泽秀反而笑了起来,抬手欲往那少年头上拍去,耶律镶华警惕地看着他,捏紧手里的长矛,只要他敢妄动,他就要暴起。

谁想他动作极快,等头上一轻,耶律镶华心中也是一沉——头盔被他摘了,紧跟着那只大手像摸小狗一样,使劲摸他脑袋,把他的头发揉乱。耶律镶华呆了一下,手里突然被人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头盔,再抬头时,泽秀已经走远了,摆手道:“走了!祝你们大业有成,后会有期。”

耶律璟万般不舍地追上去,死乞白赖,抓住他的大氅,急道:“好兄弟!好兄弟不要走啊!若有你在,大业又算的什么!”

泽秀当头给他一脚,将他踢个趔趄,耶律镶华提着长矛上去就刺,泽秀哈哈一笑,闪身让过,耶律镶华只觉肩上被人轻轻拂过,上半身登时动弹不得,僵在那里。

“小鬼而已。”泽秀又在他头上揉了两下,一脚把缠过来的耶律璟踢飞,紧跟着人却跃上高墙,朝小蛮那里摆了摆手:“你们也快走!”

“好兄弟!好兄弟!”耶律璟叫得犹如杀猪一般,没命地追了几步,奈何全身都是伤,实在疼得受不得,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耶律璟努力把下巴抬高,也只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双绣花鞋和绛红的裙摆。

“喂,你要做皇帝是不是?”头顶有个娇脆的声音轻轻问他。

耶律璟努力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大口喘着气。天空太亮,他看不清这少女的脸,只觉她一双眼晶亮,比星子还亮。他软软地笑了笑,道:“谁爱做皇帝谁做去,和我没关系。”

小蛮蹲了下来,捧住他的脑袋,说道:“你家臣子非要你做皇帝呢。当了皇帝,手里就有大权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耶律璟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小蛮轻道:“你很喜欢泽秀,对不对?想和他同行,对不对?”

耶律璟脸上登时一亮,急道:“他原来叫泽秀!好姑娘,你若能帮我,我真是死了也甘愿!你要什么,尽管说!”

小蛮嘻嘻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亮闪闪的。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了。”

***********

耶律璟撑着地,勉强直起身子,只这么个动作,便疼得他哭爹喊娘,天知道他方才哪里来的力气还去缠着泽秀。

刚被解开穴道的耶律镶华忠心耿耿地过来扶他,却被他一掌挥开:“你回你父亲那里去。把我方才交代你的话告诉他,不要耽误了。”

耶律镶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是……保护王爷更重要。”

耶律璟急道:“你快些回去才是对我忠心!快去快去!”

耶律镶华只得慢吞吞走了几步,耶律璟使劲摆手:“快走啊!要是迟了,我拿你是问!”

耶律镶华这才转身飞快跑走。

耶律璟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小蛮,笑了一声,喃喃道:“遂了你的心愿,如今该遂了我的吧?”

小蛮对连衣招了招手:“连衣,你去扶着他,咱们以后要一起走了。他……嗯,他就是我的侍卫二号。”

连衣撅嘴道:“主子,他不是好人!”

小蛮笑道:“世上好人坏人谁分那么清楚,他难道就没做过好事?好人就没做过坏事?乖,你听我的,带着他,总没坏处。”

连衣无法,只得将耶律璟伏在背上,回头忽见一个小小少年还站在那里,正是耶律颓显留下的小儿子耶律根古,她朝他挥了挥手:“你也一起吧?一个小孩儿在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很危险。”

耶律根古哦了一声,斯斯文文地走过来,见到连衣的容光,面上突然一红,不由自主垂下头来,隔一会,才抬头微微一笑,亲昵地叫道:“姐姐,我叫根古。”

连衣点了点头,学着小蛮的样子,摸摸他的脑袋,“我叫连衣。你要保护这个……王爷吧?以后咱们一起了。”

根古嗯了一声,主动过去握住她的手。其实他已经不算孩子了,契丹少年长得早,十三四岁看上去已经和宋人十七八差不多,他个头和连衣差不了几寸,不过生得极是秀气,唇红齿白的,倒不粗糙,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微微含笑。

连衣有些窘迫,毕竟这少年已经不小了,却孩子似的拉着她的手。低头再看他,却见他笑得天真烂漫,毫无他样,俨然是将她当作真正的姐姐来看,连衣不由安下心来,回给他一个笑容。

反正是个小孩子,她心想,没什么大不了。

小蛮早已一个人跑在前面,回头朝他们招手:“快点啊!别让人发现了!”

连衣赶紧跑了两步,忽听根古笑道:“姐姐,你还是把这个累赘丢了吧,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连衣一愣,怔怔说道:“可是……主子要我带着他……”她情急之下居然忘了,据说这个少年是被他父亲派来保护耶律璟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也不该由他来说。

根古笑了笑,柔声道:“你要是不丢,麻烦就要来了。”

什么意思?连衣呆了一下,忽听周围脚步声凌乱,像是有大批人马聚集过来,她大吃一惊,急道:“主子!好像是兵马找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头顶嗖嗖数声,十几根矢羽箭像下雨一样朝这里落下。连衣急急纵身后退,又叫:“主子!”定睛再看,小蛮扑倒在地,生死未卜,她急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奈何头顶羽箭越落越急,简直是黑压压一片,像是算准了耶律璟藏身在这个巷子里一般。

她只得背着耶律璟闪身躲进旁边更小的巷子里,根古跟在她身边,紧紧拽着她的手,低声道:“把他丢掉,不然一个也逃不走。”

连衣摇了摇头,主子的吩咐,她不能不听!就是死她也要把这个人保护好!

根古叹了一口气,道:“好死脑筋的姐姐。好吧,我帮你把你主子救过来。你要怎么谢我呢。”

他抬手在她唇上轻轻一划,丹凤眼眯起笑了一声,闪身冲了出去。他身材纤瘦,在箭林中飞快穿梭,比猫还要敏捷,眨眼就跑到了小蛮身边,刚弯腰将她抱起,忽听头顶有风声响动,他一把将小蛮拽起挡在身上,一面抬头望去,却见一角黑衣大氅飒飒作响,紧跟着小蛮被人一把抓起,那人厉声道:“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快走!”

根古一呆,只觉那人将自己抄腰勾了起来,像提了两袋米似的,轻飘飘地上了屋顶,他挣了一下,叫道:“姐姐还在下面!”

泽秀皱眉道:“什么姐姐!”然而还是停在屋檐上,朝下看,原本连衣站着的那个地方早已没人了,他说道:“是那个小丫头?她身手好的很,想来是先逃了。这会来不及找,先逃命是正经。”

他动作极快,几下闪过屋檐,落在地上,外面正栓了两匹马,他把根古往马背上一放,自己抱着小蛮上了另一匹,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在两只马屁股上轻轻一扎,两匹可怜的马顿时像疯了一样飞快往前奔跑,根古死死抓着缰绳,生怕被马颠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看天色快要发暗,两匹马也是跑得精疲力竭,渐渐慢了下来。泽秀见这里荒山野岭,没有人烟,便抱着小蛮跳下马背,走到树下仔细一看,她背上中了一只羽箭,鲜血染透了衣裳,早已晕死过去,脸色煞白。

“让你们快走,怎么还留在那里!”

泽秀气恼地吼了一句,若不是他发现不对劲,试着回去看看情况,这丫头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没奈何,继续前一次的遭遇,剥衣服洗伤口。他剥了一半,忽见根古两眼亮闪闪地看着这里,眉头便是一皱,冷道:“转过脸去!”

根古笑道:“叔叔,我可以帮忙的。”

泽秀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小鬼少来耍花招,契丹的小鬼成人早,叔叔两个字,你收回去。另外,脸,转过去。”

根古见他不吃这招,只得不甘不愿地背了身子,再也不说话。

宝之卷 第十四章 分散(二)

有点事,今天只有一章,明天两更补回来。

************************************

小蛮觉得自己好像看到自己死去的亲娘了。

她坐在床沿,捂着脸痛哭流涕,床下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百无聊赖地玩着地上的泥巴。

“小蛮,你爹那畜牲被外面的狐狸精迷走了,不要你了。你以后不许再叫他爹,看到他记得朝他吐口水。”

小小蛮乖乖地点头,抬眼笑得甜蜜蜜:“知道了,世上只有娘最好。”

结果她娘一时开心,给她做了一顿好吃的。

晚上她爹不知为啥回来了,小小蛮开开心心甜甜蜜蜜的一声爹,换来了三四串糖葫芦和好几件新衣服,还被带出去看花灯,吃糖人儿,牛肉面。

回头她爹走了,她娘给她一顿嘴巴子,打得她在床上躺了三天。

“你天生就是个贱胚!”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她天生目光短浅,懒得考虑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情,别人拿出什么绚丽多彩的东西来,她肯定是第一个被诱惑的,只要眼下过得痛快就好,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结果就是她吃的苦比人家也多一些,但得到的东西也多一些。

只是不长久。

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像三四月的樱花,极盛极艳,眨眼就没了。在它们还存在着,美丽着的时候,尽可能去拥有,这是她的人生。

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长长久久被拥有,永远也不会凋谢的,她不知道。

或许,是亮闪闪的白银黄金,它们不会说话,却能换来好东西。所以她要当个有钱人。

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背上某个地方疼得让人冒冷汗,一抽一抽的,牵扯着右手某处,也是钻心的疼。后来有人在疼痛的地方涂了一层东西,不但没止疼,反而更疼了。

小蛮咬牙切齿地醒过来,脆弱地叹道:“什么破药,到底有没有效果啊!”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效果你早挂了,还能抱怨?”

小蛮趴在草堆上,脖子酸的要命,又不敢动,生怕把伤口碰得更疼,只得一点点把下巴朝前面蹭,舒缓一下。

一双手伸到她腋下,小心把她抬了起来,小蛮的脑袋也跟着仰过来,入目便是一张脸,上面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络腮胡子,只有一双桃花眼依旧熠熠生辉。她叹道:“难看死了。”

泽秀皱眉道:“你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一只手托住她,另一手取了水袋来,递到她唇边:“喝点水,你昏了三四天,总算把小命捡了回来。”

小蛮闭着眼,缓缓喝了两口,只觉后背像被火在烧一样,右手腕那里也不知为何,痛得厉害,两相夹击下,她的心反而渐渐安静下来。

“连衣呢?耶律璟呢?”她问,耶律璟可不能丢,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下任皇帝。

“当时有叛军追上,都走散了。不用担心,那个叫连衣的丫头身手不错,肯定没事,她会找过来的。”

她肩上的衣服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的宝蓝色抹胸,泽秀急忙替她拽上去,不敢低头看。

“男女……授受不亲,你第二次剥我衣服。”她笑得很没正经。

泽秀懒得理她,将水袋丢到一旁,道:“你的伤很严重,但还不致命,致命的是这里——”他抓起她的右手,轻轻晃了一下,上面厚厚地缠着一层纱布,隐约还有血色渗透出来。“这里的伤应当用残忍来形容,伤口陈旧,还这么严重,你以前都不觉得疼吗?”

小蛮皱着眉头去看,他不碰还好,一碰手腕就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疼得她背后开始缩紧,牵扯着箭伤,真是痛得无边无际。

她都快忘记这里的伤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会她还在梧桐镇当乖女儿,一天有人来挟持她,用钢丝勒破了她的手,当场流血不止,后来老沙给她一些金创药,血倒是不流了,伤口也不疼,但就是不见好,平日里像个孩子的嘴微微合着,怎么搓揉也没感觉,所以她渐渐就忘了这个伤口,谁想这会突然又开始疼起来。

“伤口越来越深,再不好好治疗,你的右手就要报废。”

奇怪的是,一旦伤口开始流血,用什么药都无法止住,若是平常的伤口,流上一会也就自己停了,再上点药,好好包扎起来,不进水,最多一个月也可以痊愈。她的手腕却不停的流血,几乎流满了一茶杯的量,在他好容易强行包扎之后,又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小蛮喘了几声,道:“以前从没疼过,就是偶尔会流血,离开不归山之后就再也没犯过,所以我几乎忘了这伤。天权曾帮我看过,他说不是毒。”

泽秀扯开绷带,皱眉看了看伤口,那一圈皮肉卷了起来,微微泛出淡淡的褐色,他用手轻轻一碰,小蛮就疼得一颤。

“他说不是毒就不是?”他将染了血水的手指放在鼻子前轻轻一嗅,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是百日血竭。”

那是什么东西?小蛮见他神色不对,也跟着紧张起来。

泽秀擦了擦手,道:“是毒,不过不是毒死人,一般来说涂在武器上,造成伤口百日内不停流血,令人失血过多而死。但你这个有点不同,还用了别的东西混在里面,所以你不觉得疼,也不会每天流血。想来下毒的人是想用这个控制住你。”

小蛮脸色一白,“不归山!”

下毒的或许不是他们,但他们给了两次金创药,一次是老沙给的,一次是天权给的,所以她的伤口才不疼了却长不好,时不时疼上一下,流一碗血,他们是打算用这个控制住她!如果她不听话,就没有解药,她就会流血而死!因为平时不疼不痒,所以她不会在乎——好阴毒!

泽秀眉头紧紧皱着,却没说话,又看了一会伤口,用绷带系回去,起身走到外面。小蛮这时才发现他们身处一个小小的山洞里,地上铺满了柔软干燥的草,还垫了一层皮毛和大氅,难怪躺着一点都不难受。

山洞口点着火堆,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里面不知煮着什么东西,香气偶尔飘进洞里,令人口水泛滥。铁锅前蹲着一个少年,眉清目秀,生着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看上去文静又秀气,好像就是耶律颓显的小儿子,名字叫什么来着的……根古?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脸黑黑地,用勺子在锅里胡乱搅着,突然回头对着身后叫道:“为什么非叫我来做饭!大人欺负小孩子,欺负弱者!”

泽秀从后面捧着粗粗一捆干树枝走了过来,披头散发外加满脸胡渣,看上去很有些凶神恶煞,他冷笑道:“既然知道自己是弱者,那就注定被强者欺负,啰嗦个屁。在我这里,每个人都要干活,想吃白食,你大可以滚蛋。”

根古瘪着嘴巴,十分委屈,好像快哭了,“那她不是吃白食的吗?”他指向山洞里的小蛮,理直气壮。

泽秀把干树枝丢在地上,拍拍手:“她受伤了,另当别论。”

根古眼眶里打转的委屈泪水突然就消失了,问道:“那我也去受个伤,是不是就不用做事了?”

泽秀冲他摇了摇手指:“没那么便宜,你要拖了后腿,老子就把你丢在山里不管。”

根古毫无办法,只得坐回去继续搅汤,嘀咕道:“重色轻友,见色忘义。”

泽秀在后面轻轻踢了他一脚,“看你那点德性!是不是男人?也好意思和女人比!你怎么不去和女人比生孩子?”

根古突然就不生气了,笑嘻嘻地点头道:“泽秀大哥说的有道理,是我太不懂事啦。”他从摊了一地的包袱里取了三只木碗,先盛了一碗汤,里面满满地堆上野山鸡肉和菌菇,恭恭敬敬地送到泽秀面前,“大哥,请吃饭。”

泽秀接过来,却不吃,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露出一个微笑来,跟着反手把汤倒在地上,“我不吃加料的汤。”他把碗丢到根古脸上,起身道:“别耍花样,再搞鬼,今天你就别吃饭了。”

根古脸色一白,低声道:“你能闻出来!”

泽秀冷笑道:“你那点蒙汗药只好去骗骗洞里的小丫头,遇到江湖老手,手也给你打断了。”

根古这才无话可说,甜甜笑了两下,没事人似的继续回去搅汤。

泽秀取了水袋,倒了一碗水,走进山洞,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开始刮胡子,一面道:“以后你跟着我,不要离开。”

小蛮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你是和我说?”

“废话。”

小蛮喜得赶紧要起身,一牵动伤口,疼得又摔了回去,嘴里却喜道:“你肯跟着我,保护我了?”

没有镜子,泽秀只能摸索着刮胡子,很不流利,一面皱眉道:“是你跟着我。反正你也不想报仇的吧?以后我带着你,不要再和不归山的人接触了。”话音一落,匕首就在下巴上刮了一刀,血珠子飞快地冒了出来。他啧了一声,用袖子随便一抹。

小蛮招招手:“过来过来,我来替你刮。”

泽秀抓着匕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匕首给你?做梦!”

“我手艺很好的嘛!你们怎么不相信呢?”小蛮还在招手,“就当是报答你的恩情,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好意思。还有啊,我的右手好像不疼了,你放心就是。”

泽秀还真把匕首交给她,双手一托,让她坐了起来。小蛮摸了摸他满脸的胡渣,笑道:“我以前帮羊剃过毛,虽然它们的毛没你的硬。安心,绝对让你满意。”

泽秀作势要揍她,小蛮一点也不怕,只是呵呵笑。

“你身为苍崖城小主,锦衣玉食,怎么会帮羊剃毛?”

泽秀觉得很奇怪。

小蛮愣了一下,干笑道:“呃……这个……偶尔也会玩玩嘛,难道一天到晚就坐那里发呆当千金小姐?”

泽秀似笑非笑:“你从头到脚,连骨头缝里也看不到一点千金小姐的样子。”

小蛮没理他,只专心地给他刮胡子。

别说,她的动作还真的很熟练,小心地一点点用匕首把青黑的胡渣子刮掉,力道刚刚好。泽秀只觉她一双手柔软滑腻,在脸上摸来摸去,竟令人心驰神摇。他不由自主望着她的脸,就近在咫尺,两片睫毛微微颤抖,弯弯的眉毛,鼻子小巧刚好合适,下面的嘴巴也是小小的,粉红色——其实她长得真不错,如果脾性不那么彪悍,就更好了。

正看得出神,那两片嘴唇忽然动了起来,露出里面细细的银牙,她轻道:“跟着你我当然很高兴,以后再也没人会欺负我。可是我中了那个什么毒,不去找不归山的人,岂不是要死?”

泽秀只觉面上痒痒的,是她的口气喷在上面,吐气如兰。他心里好像也痒了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低声道:“还不清楚是不是他们下的毒,目前不能断言……总之,我会替你找人解毒,你不用担心。”

小蛮停下动作,幽幽看着他的脸,半晌,才道:“你……你对我其实很好的。”

泽秀猛然回神,面上一红,啐道:“你是苍崖城小主,苍崖城仅剩的一息血脉……我无所谓好不好,只是做应当做的事情罢了。”

小蛮笑了笑,低声道:“嗯,是啊,因为我是苍崖城小主。”

她再也不说话,替他将胡渣刮了个干净,这才笑道:“好啦,你自己摸摸。”

泽秀用手一摸,果然下巴上光滑如昔,便将她轻轻放回去,起身道:“多谢了。”

小蛮眼怔怔地看着他走到山洞外面,盛了一碗汤端进来,拿着勺子要喂自己,不由突然说道:“我想过了,仇可以不报,可是五方之角一定要找齐。不能让天刹十方把宝藏抢走,那是我的……是苍崖城的东西。”

她其实是舍不得宝藏。唉,狗改不了吃屎,要她眼睁睁看着宝藏却不能挖,那简直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泽秀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意思,先把五方之角找齐了再说。对了,五方之角藏在什么地方?”

小蛮摇头:“不知道,没人和我说过。”

泽秀叹了一口气,“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这个小主到底怎么当的,难道真是个冒牌货?”

小蛮没说话,隔了一会,才道:“我外衣有个口袋,里面放着地图,和五方之角有关,你可以拿来,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泽秀果然去翻她的外衣,呼啦啦一下掏出几颗明珠宝石来,小蛮急道:“不是那个!别碰那个!”

泽秀嗤笑道:“爱财如命!”说着掏出地图,展开一看,却见上面乱七八糟画着各种颜色的线,交杂混乱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看得人头昏脑胀。

宝之卷 第十五章 分散(三)

今天两更,第一更。

***************

小蛮看了一眼就想丢出去,打死她也不能看懂这种乱七八糟的地图。泽秀把地图展开平铺在地上,细细看上一遍,才道:“原来如此,虽然乱,却是乱中有序。上面各色线条虽然多,数来数去,却只有黑红青银四色,正是五行之色。”

小蛮一窍不通,为了避免自己说漏嘴,她一心一意装哑巴,装作专心的模样去看那地图,却见上面每条线上面隔着一段距离便写上两个字,无非是天干地支的排列,甲子乙丑之类。

泽秀坐在她身边,低声道:“苍崖城一向以北为尊,甲子之数自然是从北方开始了。子属北方阳水,其色为黑。咱们从黑线的甲子开始算起,九九归元,数九个数,看看在哪里。”

小蛮伸出手指点在黑线上,一点点往下划动,最后定在壬申的位置上,刚好在那个点上与红线有相交。泽秀从怀里取出一只毛笔,蘸了碗里的水,在那个点上轻轻画个圈,谁知墨水一下子就渗透了进去,将周围晕染的一塌糊涂。

小蛮叫了一声,急急忙忙提起地图轻轻吹着上面的墨迹,只盼它快些干。地图照着山洞口的亮处,那块被墨水渲染的地方居然变成了透明的,上面隐约有另一层图画,线条斑驳。

两人都是一愣,原来这地图下面还藏了一层地图!非得用墨水在上面一泼,才能现出原形。不归山在无意的情况下得到了这张地图,必然严密研究过,偏偏谁也没想过用墨水涂上一遍,所以这么简单的秘密居然没人发现。

小蛮急道:“你有墨水吗?快倒上去!”

泽秀摇头道:“别急,只怕有蹊跷,咱们还是先分出五方之角各自藏在什么地方,拓下这张图,再说用墨水泼。”

两人又飞快地顺着四色线,各自模拟出五方之角的藏身之地,用毛笔画出圈来。小蛮听他一直说什么“阳水”,“阳木”的,不由随口道:“我听说东西都有阴阳之分,怎么你说的都是阳性的?没有阴性的吗?”

泽秀倒是一呆,他还真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问题,只是照这样说来,四方各有阴阳相对了,阳的地方放着五方之角,阴的地方放着什么呢?

“我看啊,或许苍崖城……呃,我的先代族人根本没有把宝藏放在一处,一般人想到宝藏都会以为是一坨大宝山堆在那里,有可能族人是把它们分开放呢?省得一次就被人全偷走。你说对不对?”

小蛮是信口胡说,没想到泽秀居然点了点头:“有道理,不愧是苍崖城小主,你家的宝贝,你最清楚。”

厚脸皮如她,都觉得心虚,咳了一声,催着他赶紧把阴性的什么火啊水啊标出来,又拓了一张地图下来,这才细细往原版地图上涂了一层墨水。等墨水干透,两人一起将地图举起来,对着洞口光亮处望去,却发现隐藏在里面的地图并没有任何玄机——简单点来说,一般比较喜欢装模作样的小户人家会花钱买上一幅地图,贴在墙上,表示自己关心国家大事,墨水泼上去之后,藏在下面的地图就是这种类型的。

“这算什么,还保存的这么严密,根本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嘛。”小蛮有些泄气。

泽秀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方才咱们已经标出了五方之角的藏身之处,对照着这张地图,才可知道具体在什么方位。”

他把地图放下,掏出匕首,在五方之角存放的四个地方各扎了一个小孔,再抬起来照着看,果然一目了然,北方的角正坐落在太白山附近,南方的角在福建武夷山附近,东方的正落在苏杭一带,西方的却在西域回鹘那里。

小蛮一听西方的角在回鹘附近,登时白了脸,犹豫着说道:“我……不想去西边。”

开什么玩笑,不归山就在那个地方,她跑去找五方之角,不是自投罗网么,何况她还和耶律璟有那么一个契约,不归山的人要找到她,肯定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这辈子她是不会过去的。

泽秀道:“你家的东西,你说了算。以后莫要哭闹说东西落入别人手里就行了。”

小蛮没说话,忽听他低声道:“只是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她好奇地看着他,泽秀指着地图道:“五方之角应当有五个,怎么地图上只标了四个?连那各色乱线也只有四种颜色,分明少了一个。”

小蛮笑道:“东西南北的都有了,剩下那个自然在中间,这也要奇怪?”

泽秀讥诮道:“是啊,你真聪明,自己看看中间那块有多大,一寸一寸去找,一辈子找不死你。”

小蛮将信将疑地一把抢过地图,瞪圆眼睛看了半天,终于颓然放弃,叹道:“算了,回头再努力研究一下这地图。咱们先从其他三个比较稳妥的地方找起。哎呀哎呀,说了这么久,汤都冷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吃饭?”

泽秀只得拿起勺子喂她喝汤,小蛮一边喝汤一边骨碌碌转着眼珠打量他,他的大氅脱掉了,露出里面的长衫,胸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条拇指粗细的黄金链子,以小蛮爱财如命的眼光来看,那绝对是真金,最可怕的是拇指那么粗的链子下面居然还挂着半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经过小蛮无数遍的目光扫射,十分确定那是真玉,还是极为名贵的那种。

想不到哇想不到,这家伙居然也是个有钱人!平常跑江湖的大虾小虾哪里能这么奢侈?!

靠得再近一点,要把真金白玉好好看个够,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带着丝丝清凉的味道,小蛮十分确定自己没有挂香囊的奢侈习惯,抬头仔细看,才发现他脖子上不光挂着金链子和羊脂白玉,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片,银片上嵌着一粒比泪珠也大不了多少的透明石头,脖子一动,那石头就散发出绚丽的五彩光芒,璀璨之极。除此之外,还系着一条红绳,下面挂着一个丝绸锦囊,带着清凉的好闻味道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那就是传说中的香囊。

小蛮像鹅儿似的伸长脖子,想看个仔细,不防头顶被人轻轻拍了一掌:“你眼神很不老实,瞎看什么呢?”

小蛮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研究某个装作穷光蛋的有钱人,你说,有钱难道不是很幸福的事情吗?怎么会有人愿意出来风吹日晒做穷鬼?”

泽秀把胸口的衣服拉上一些,遮住那些名贵的挂饰,听她这样说,不由冷笑一声,隔了一会,才低声道:“谁告诉你,有钱人就等于幸福,照这样说,皇帝老子岂不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小蛮想不通。

泽秀端着空碗起身,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黑的可怕,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又道:“你应当知道,世上总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而往往那些会是你最想要的。”

又是这种跩到天上去的话,小蛮背过去擦擦伤心自卑的眼泪,叹道:“这道理太深奥,我不明白,你总得让我先成为有钱人再说吧。”

泽秀讥诮地看着她:“你过去和如今都是身怀万贯的财女,何必装模作样。”说完走了出去,不知忙什么去了。

小蛮呆呆趴在皮毛上,想到他刚才的话:世上总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而往往那些会是你最想要的。

世上有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呢?是美食,还是名贵的衣服,还是众人艳慕崇拜的眼神?

只是想到这句话,心中却会无端酸楚起来,世上有些美丽又薄弱的东西注定你得不到,无论你是有钱还是没钱,在它们消逝之后,没有的还是没有。若做了有钱人,至少可以安抚自己:我拥有黄金白银,它们永远也不会消逝,真真正正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

连衣背着破布一样的耶律璟在山林里足足转了好几天,转到后来,她还没什么事,耶律璟已经脸色发绿地揪着她的头发,虚弱道:“我要解手、吃东西、睡觉。”

连衣奇道:“你好厉害!这三件事能一起做吗?”

耶律璟已经说不出话来,恨不得一口咬上她白嫩的脖子——当然,绝不是调情的那种咬。

走到一块平坦些的地方,连衣终于把他放到地上,耶律璟连解裤带的力气都没有了,抬头见她呆呆站在旁边,不由露出一个标准流氓的笑容:“你不去找吃的,难道想看我小便吗?”

连衣脸上猛然一红,这才体悟过来,赶紧转身走了,过一会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提满了东西,包括干树枝树叶,两只剃毛洗好去内脏的野鸡,一皮袋山泉。

耶律璟虚弱无力地靠在树下,看着她取了火石点火,然后把野鸡放上去烤,动作十分熟练,不由赞道:“你还是来给我做侍卫吧,我家那一群狗腿子没一个有你能干。”

连衣摇了摇头:“我是主子的护卫,要照顾她一辈子。”

耶律璟笑道:“两个女人怎么搞,她又瘦巴巴的,你俩没性福的。”

连衣急道:“我很幸福啊!怎么没幸福呢?你才没幸福!”

耶律璟只是笑,眼睛在她脸上胸口前大腿上瞄来瞄去,连衣被他看得坐立不安,更认定他是个坏人,不免埋怨主子非要带着他一起走。

等野鸡烤好,大嚼一顿之后,他就不光是看了,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他直接去抓她的手,柔声道:“说真的,如果身边有你这样一个花容月貌又能干又忠心的侍卫在身边,就算让我当一千年皇帝,也不换。”

连衣赶紧把手抽回来,离他远远的,低声道:“没人能做一千年皇帝,再说,我是主子的人,不是你的侍卫。”

耶律璟摇了摇手指:“话别说这么死,如今这世道乱的很,像我这样英俊贴心又温柔的好男人已经不多了。以后你会知道,必然后悔今天说这话。”

连衣懒得和他啰嗦,眼看天色暗了下来,她加了几根树枝进火堆,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跟着朝地上一躺,也不说用衣服垫着或者盖着,就这样露天睡了。耶律璟走过去推了推她:“怎么能这样睡,天气多冷啊,仔细明早起来咳嗽。”

连衣道:“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有功夫,没关系的。”

耶律璟道:“有功夫你也还是女孩子,落下病根是后悔一辈子的事。”

说罢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和外衣,一张给她垫在身下,一张罩在她身上,掖紧一点,笑问:“如何,是不是舒服点?”

他一双黑眸在火光映射下有如春水一般,连衣只觉心脏猛跳起来,不敢再看,低头装睡,没过一会,忽觉有人在摸她,她猛然睁眼,正对上他毫不尴尬十分自得的笑容:“我是看看这样是不是够暖和。”他理直气壮。

连衣推开衣服,纵身就要跳上树,耶律璟急忙扯住她:“好好,我绝不碰你一下就是了,快睡吧。”

连衣只得再睡回去,她一向浅眠,特别这会又是在郊外,虽说火光能吓走野兽,但山林里的强盗就不能避过了。睡了一会,只听到耶律璟也窸窸窣窣地睡下,鼻息渐沉,她悄悄起身去看,他的外衣和披风都给了她,没有取暖的东西,只靠在火堆边上,缩成一小团睡得正香。

会冷的人明明是他,为什么还要把衣服给她呢?

连衣正要把衣服还回去,忽见一个火点蹦上他的头发,呼啦一下就烧了起来,她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抄起水袋就浇下去,耶律璟哎哟一声跳了起来,捂着被烧得七零八落还湿漉漉的脑袋,茫然地看着她。

宝之卷 第十六章 挺进太白山(一)

******************

“烧、烧起来了!刚才……”连衣结结巴巴地给他解释方才的危险事情,耶律璟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头发,一摸就是大把烧焦的头发掉下来,他脸色一苦:“这可难看死了,以后。”他把脑袋一低,拨了拨,问道:“是不是要成秃子?”

连衣赶紧摇头,“没……没有啊!头发还很多的!比羊背上的毛还多!”想了想,又补一句:“比秃子多好多毛呢!”

耶律璟无力地看着她,这种说法只会让人更担心罢了,她是个傻子吗?

林中风大,一阵凉风吹了过来,耶律璟头发上湿漉漉的,不觉打了个大喷嚏,顿时一阵寒颤。连衣把披风递给他,“你披上吧,不然生病的人肯定是你。”

耶律璟展开披风,披上她的肩头,见她要反对,便嘿嘿笑着伸出一根手指,道:“听话。你是女孩子,让一个女孩子赤身露体在山林里过夜,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连衣涨红了脸,她什么时候赤身露体了?!

耶律璟替她把披风系好,又道:“契丹人没那么娇弱,在外打猎还不知要露营多少次。你只管睡,不用管别的。”

连衣只得继续躺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不出所料,此人发烧了。可见没有能力还要逞强装英雄,最后只能吃苦头。

连衣喂他喝了一点水,耶律璟满头冷汗,还在装:“我很好,马上就可以起来赶路,保准走得比骡子还快。”

连衣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替他擦了擦汗,柔声道:“我背你回去吧,找你那个臣子,不然一直发烧,会死人的。”

耶律璟死活抓住她的手,急道:“别!不能回去!”

连衣奇道:“他是你臣子,又一心一意要拥你做皇帝,对你很好,你跟着我们每天吃那么多苦,何必呢?”

耶律璟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我不要做皇帝,好容易出来了。你不知道……我的父亲叔辈当皇帝的,几乎没有好下场,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到了最后也不能留给世人瞻仰,反而被有野心的人刺死……我不想做皇帝,你听到没有?”

他死死拽着她的手,把她捏得生疼,连衣只得点头,将他轻轻负在背上,低声道:“我去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找大夫帮你看病。”

他再也不说话,只是大口喘气,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烫得可怕。连衣心中惊颤,也不知是害怕他病死了,还是怕他贴的这样近,近的……像要挤入心脏里一样。

这是一个不想做皇帝的人,他叫耶律璟,他男女通吃,好色荒淫,暴戾昏庸,但他却可以为了照顾一个女孩子,宁可自己生病。

主子说的对,好人也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所以,好人坏人,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

小蛮不愧是穷苦人家的女儿,伤口愈合能力只有壁虎能和她媲美,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她背上的箭伤就结了疤,没事自己爬起来走动走动是没问题的。

人闲久了就会找点事情来做,某日清晨,她照例起来散步,活络筋骨,出了山洞就见根古拿着大刀劈柴。

这孩子是耶律颓显的儿子,他老爹就盼着耶律璟做皇帝,将他们兄弟俩派过来给耶律璟做亲信侍卫,结果他哥哥因为某事回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阴差阳错之下,他没能去服侍耶律璟,倒跑来给他们劈柴做饭了。

多可怜的孩子啊。小蛮感慨地吸了吸鼻子,从锅里捞点昨天的残羹塞嘴里吃。

“你不是吃就是睡,这样会变成肥猪哦,姐姐。”根古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带着少年的稚气,天真无比,可惜话说的太难听了。

小蛮毫无愧色地回头,天真无邪地看着他,嘻嘻笑道:“肥了正好让你来背我呀,小孩子要多历练才能长大。”

根古放下劈柴的大刀,坐在树桩上擦汗,丹凤眼黑黝黝的,别说,单看他的样貌,还真是个标准美少年,就是给人感觉怪怪的,难不成这孩子和耶律璟一样,是个变态?

“喂,那个满脸胡子的大叔是不是你姘头?”果然,问的话都那么变态。

小蛮瞪圆了眼睛,似笑非笑:“你嫉妒呀?是嫉妒他还是嫉妒我?”

根古看了她一眼,把大刀朝地上一插,淡道:“那个大叔去打猎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不觉得自己应该礼貌一点吗?我这里可是有凶器,我个子也比你高,身材也比你壮。”

小蛮继续笑眯眯,柔声道:“你要对我好一点,不然连衣会讨厌你的。”

根古猛然一呆,脸上突然一红,瞪着她不说话。

小蛮又捞了一勺鸡肉吃,慢悠悠地说道:“连衣是个好孩子啊,和某个小屁孩不一样,她又热心又厉害又善良,对主子还十分忠心。万一哪天——我们是说假定,你也知道,女人总有这些那些的怪异行为,|Qī|shu|ωang|万一哪天她主子一个不高兴,和她说某人十分讨厌,这可怎么办。”

根古恨得牙痒痒,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小蛮摇了摇手指:“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呀,我不知道某人甜甜地叫姐姐,也不知道某人抓了人家的手就不肯放开,看到人家就脸红,晚上做梦还会念着……”

“好了,算你赢。你想怎么办吧。”根古气急败坏地投降。

小蛮下巴指了指锅子:“做饭,干活,尽心伺候。说不定哪天连衣就会发现你是个男子汉,芳心暗许呢。”

根古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抖着手腕一言不发,起身继续劈柴,使劲劈,狠命劈,要把它们劈烂。

小蛮贼忒兮兮地坐在树桩上,笑道:“喂,连衣很漂亮吧,是不是?”

根古决定不与她说话,小辫子被人狠狠抓住的感觉很不妙,至少他以前很少尝到这种味道。

小蛮就认定他了,缠着不放:“你觉得她哪里漂亮?我觉得她的眼睛最漂亮,亮亮的,黑白分明,像两颗黑葡萄。还有还有,她的皮肤也白,比天上的云还白。”

根古冷冷说道:“她的心最漂亮,单纯热情,和某个尖酸刻薄奸险狡诈的女人完全不同。”

小蛮一拍手:“正解!也难怪你这种小屁孩也知道对她一见钟情。”

根古闭上眼:“我不是小屁孩,我今年十四岁了,阿姨!”

不防头顶突然被人摸了摸,他猛然睁开眼,就见小蛮一双眼像狐狸似的,闪闪发亮,她笑道:“我家连衣那么好,所以要最好的男人来配她。你如果喜欢她,就应当争取做个好男人。而一个好男人呢,对女人一定是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照顾有加的。”

不知为什么,说到这个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冰块脸天权。他对女孩子一直都很照顾,哪怕是讨厌的人,也会自觉地伸出援手。他应当就是好男人了吧?

啊呸呸,小蛮赶紧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他射了她一箭,她打了他一耳光,事情才没过去多久,这笔账,只怕算不清。他是个屁的好男人。好男人大概……是泽秀那样?她不由自主想起他黑着脸冲自己大吼的样子,还把她一个人丢在沙漠里被狼咬——也绝不是好男人。

“总而言之,好男人绝对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射破女孩子衣服、言语含刺、冰块脸、动不动就冷嘲热讽、把她一个人丢在沙漠里的混账们。”

她一口气下了这个结论。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泽秀那冷嘲热讽的腔调开始了:“哦,那好女人是什么样的呢?”

小蛮飞快转身,毫不羞愧:“当然是我这样的,聪明友善,天真无邪,从不害人专门帮人。”

泽秀丢下手里打来的野兔和大雁,用汗巾子擦了擦汗,讥笑道:“嗯,好女人就是绝不贪财如命、狂妄自大、自吹自擂、多疑狡猾、成天给别人找麻烦天生是个累赘——除了这些以外,都是好女人。”

小蛮竖起大拇指:“说的真好,那是谁呀?”

泽秀白了她一眼,回头去看根古,皱眉道:“一早上你就劈了这么点柴?”

根古一刀劈断一根柴,冷道:“你应当去问某个恬不知耻的姐姐,她成天闲的慌,专门打岔。”

泽秀接过他手里的刀:“我来劈,你去整理猎物。”

根古气呼呼地走了,泽秀叹道:“你怎么把他弄成这样?”

小蛮无辜地耸了耸肩膀:“我怎么知道。对了,我的伤都好啦,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去太白山?”

泽秀一口气劈了一堆柴,道:“等你的伤全好了才能走。”

“已经好了呀,手上和背上都不怎么疼了。”

“只是表面愈合,禁不得长途跋涉。不过你要是不顾惜自己的命,我也不在乎,马上就可以走。”

小蛮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命还是最重要,宝藏再吸引人,还是不如命来得值钱。

她百无聊赖地转身走回山洞,忽听不远处根古突然喊了起来:“姐姐!是你!”

她莫名其妙地回头,只见根古笑成了开花馒头,拉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身上脏兮兮的,背上好像还负了一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吃惊地看了半天,才看出那是连衣和耶律璟两人。

“连衣!”她赶紧跑过去,正要问他们这些天在哪里鬼混,却见连衣把耶律璟放下来,带着哭腔哀求道:“主子!泽秀大叔!快来看看他吧!他是不是要死了?”

宝之卷 第十七章 挺进太白山(二)

***********

事实证明,色鬼流氓的生命力要比平常人强很多。尽管耶律璟烧得满脸惨白口吐白沫四肢抽筋,他还是坚强地挺了过来。

泽秀身边带了不少药丸,喂他吃下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躺在皮毛上累极睡去。

小蛮感慨又羡慕地看着泽秀摊在地上的包袱,那里面简直是个百宝箱,什么都能掏出来,锅子木碗药材武器衣服披风应有尽有。行走江湖的大虾们是不是都这样?

小连衣这次被吓得不轻,来了之后主子也不叫,泽秀也不谢,脸色惨白地蹲在角落里,可怜兮兮地看着昏睡过去的耶律璟,时不时伸个手指头戳戳他,不确定他是睡过去还是死了。

“你就别动他了,他不会有事的。”小蛮坐到她身边,拿了个木梳子替她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梳理整齐。

连衣点了点头,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

这……情况也变得太快了,短短几天工夫,连衣就被这变态打动了?

小蛮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些天你们也在山林里晃荡?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连衣揉了揉眼睛:“我不知道主子在哪里,这次能找到也是巧合。幸好找到你们了,不然他要是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

小蛮笑道:“有什么好愧疚的,是他自愿的嘛。和你没关系。”

连衣摇了摇头,轻声道:“可是我心里会难过,我的心是肉做的嘛。”

她的意思莫非是指自己的心是石头做的?小蛮郁闷地摸着心口走出去透气,就见根古笑吟吟视若无睹地端着一碗汤擦身而过,走到连衣面前,和温顺的绵羊似的,柔声道:“姐姐,你吃点东西吧。”

连衣看到他就红了眼睛,哽咽道:“根古弟弟,我没能照顾好你家王爷。你要怪我了吧。”

根古笑道:“那种混账死了才好,姐姐你的身体最重要,不要管他了。我怎么可能怪你。”

这孩子真是……

晚上连衣和根古出去觅食,这孩子平时绝对是能偷懒就偷懒的类型,连衣一来顿时化身为勤劳好男人,事事亲历亲为,蚂蚁都没他勤劳。谁说红颜的作用就是祸水,这枚红颜压根就是春水。

泽秀用手探着耶律璟的额头,他的烧退了好些,只是嘴唇都烧得脱皮了,他蘸了点水涂在上面,不防耶律璟突然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醒了?”泽秀没好气地问着。

耶律璟像失魂一样看着他,眼睛里渐渐聚集了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转啊转……

“好兄弟!”他抖霍霍地叫了一声,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巴上去,“我们是在奈何桥上了?你追随我而来?我不是在做梦吧?”

泽秀一拳揍上他的鼻梁,打了个开花,他哼也没哼一声,又晕了过去。

“神经病。”泽秀冷嗤一声,转头皱眉望向小蛮:“他怎么会和连衣在一起?你让他跟着同行?”

小蛮心虚地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连衣他们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别是遇到危险了吧。”

泽秀瞪了她一眼:“你又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