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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跑跑江湖打打酱油》》 · 十四十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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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跑江湖打打酱油》

作者:十四十四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角之卷 第一章 小蛮(一)

小蛮十岁的时候,亲娘死了。

她胡搅蛮缠了三年多,临死的时候还含恨带怨,扯着小蛮细瘦的手腕,说:“你爹和那个贱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他们!小蛮,你就记着你爹是个畜生!”

她死不瞑目,带着狰狞的表情被埋进土里。那天又是打雷又是下雨,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天气最容易发生尸变,于是小蛮的爹便又掏了十两白银,皱着眉让人用铜链子把棺材锁了一道又一道,塞进坑里。

没几天,很久很久没回家的爹就带着二娘回来了。二娘并不是娘嘴里的狐媚子,相反,她来的时候穿着白色衫子,鼻子旁一颗殷红的美人痣,笑起来甜甜的。

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捂着肚子,又忌惮,又试探,看着小蛮。

爹淡淡说道:“小蛮,过来见过你二娘。你娘死了,以后二娘就是你亲娘,要孝敬她,知道吗?”

他说得那样轻松,好像吩咐晚上吃南瓜而不是吃黄瓜那样。南瓜和黄瓜可以随便换,亲娘可以随便换吗?

可以,小蛮对自己说。

然后她笑嘻嘻地走过去,像个被雨淋湿的小鸽子,轻轻依偎进二娘的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娘,你好漂亮。”

那一声娘叫得二娘心尖上的肉都在颤,赶紧弯腰抱住她,慈爱万分。爹也想不到这样顺利,忍不住展开笑颜,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你娘薄命,小蛮不要怪爹爹。”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天真地看过去,细声说道:“娘很凶……也不如这个娘漂亮……小蛮喜欢这个娘……爹爹,你以后也不会走了吧?小蛮也很喜欢爹。”

童言无忌,果然让两个大人笑得出了声。

这样,不是很轻松吗?小蛮垂下眼睫,紧紧抱着二娘,似是舍不得放手。

做人为什么要棱角分明?那样太累了。讨好别人是多么容易的事情,随便说着貌似真诚的恭维话,大家既开心又幸福。

****

小蛮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把窗台都打湿了一大片。每到下雨天,她都会梦见六年前的往事。娘临死时暴突的双眼、二娘鼻子旁温柔的美人痣、爹爹嘴角惬意的笑容——历历分明,像刻在脑子里,居然忘不了。

她懒洋洋地起身关窗户,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蹬蹬的脚步声冲过来,紧跟着一个小肉球撞在她背上,孩童软绵绵的声音叫她:“小蛮姐姐!快让我躲一下!娘真讨厌,逼着我吃鱼。”

小蛮关上窗户,慢吞吞转身蹲下,在小家伙的头顶轻轻一敲,嗔道:“不许挑食!你不是说以后长大了要娶我吗?要是长不高,我才不要你。”

俊秀的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像委屈的小狗。这就是二娘的儿子大米了,很奇怪,这小子不粘他娘,最粘的反而是小蛮。

二娘端着饭碗光光上楼,一面骂:“大米!快点把饭吃完!不吃完今天就不许去武馆!”

大米吓得躲在小蛮后面,揪着她的衣服不放手。小蛮笑嘻嘻地把饭碗接过来,柔声道:“娘,我来喂弟弟,你别操心啦!前两天还风寒呢,快去休息,别再冻坏了身子。”

二娘叹道:“我没什么,小蛮,你可别太宠他。这死小子,成天就会粘着你姐姐!”

小蛮笑道:“我可爱弟弟粘着我呢,对不对,大米?来,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姐姐再陪你去武馆玩。”

大米撅嘴道:“我不爱吃鱼!好多刺!”

小蛮用勺子舀了一勺鱼肉,小心将刺全部剔去,再裹了一些饭,送到他嘴里,轻道:“来,把刺剔掉了——怎么样?好吃吗?”

大米乖乖点头,他对小蛮反正是百依百顺的,大概她喂他吃石头,他也觉得比他娘喂的佳肴好吃。好容易把这位小祖宗喂饱,小蛮端着饭碗下去洗,二娘在后面望着阴沉沉的天,说道:“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今儿就别带大米去武馆了吧?小心路上崴了脚。那孩子成日只管淘气,你别总顺着他。”

小蛮笑道:“没事啦,娘你放心。我自己也想去武馆呢,前些日子答应给武馆师父结的络子也打好了,得给他们送过去。”

二娘“哎”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外面有客人来了,她赶紧擦手出去招待,一面道:“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啊!别迟了,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鳗鱼。”

小蛮他爹原本是个酸儒,可惜屡试不中,无奈之下只得弃文从商,开了一家小饭馆。这边陲之地,时常有远行客,因此生意居然不赖,生计上也再也不用发愁,温饱是绰绰有余的。

小蛮拿了伞,提着一个小包裹,正要出门,回头见大米趴在门帘子那儿偷偷朝饭馆正厅看。她过去轻轻拍了他一下,小声道:“有你这样偷看客人的道理吗?”

大米冲她摆了摆手,低声道:“你来看,这几天来的客人打扮都好奇怪。”

小蛮好奇地隔着门帘缝隙看过去,只见正厅那里坐着几人,果然打扮古怪,衣着光鲜,但风尘仆仆,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湿淋淋的乌帽,低垂着头,帽子遮去了大半的脸,也不像其他客人那样恣意交谈,他们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小蛮的眼珠滴溜溜地在他们身上转圈,最后看到他们腰间佩戴的武器,便道:“可能这就是他们说的江湖侠客吧。真是古怪的很。”

大米见她感兴趣,便急着卖弄,抢着说道:“不止他们啦!前几天就有好多带刀枪的人来咱们店里,把娘吓个半死。”

小蛮放下门帘子,转身就走:“你还去不去武馆?不去的话我可一个人去了哦。”大米赶紧追上来抓住她的袖子,两人一起出了门。

大雨不但没有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眼看就成了暴雨。

小蛮拉着大米躲在伞下,却没什么用,风刮着雨水,把他俩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她不由暗悔应当带蓑衣斗笠出来,油纸伞在暴风雨的天气里不仅没用,反而是个累赘。

忽听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她抬头一看,却见白茫茫的雨帘后,一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横冲直撞地朝他们冲过来。她下意识地飞快闪身到一旁,谁知那马还没跑到眼前,上面的人却狠狠摔了下来,在地上跌个狗吃屎,半天都爬不起来。

骏马长嘶一声,停在了路边。大米见那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些害怕:“姐……他不会死了吧?”

小蛮“嗯”了一声,随口道:“死就死了吧,和咱们也没关系。别管他。”

大米瞠目结舌,大概是想不到平时温柔可亲的姐姐居然会说这种话。他看看那黑衣人,想过去看,又怕他死了,犹豫之下,见小蛮走了老远,他赶紧追上去,抓住她湿淋淋的衣角不松手。

两人走过那黑衣人身边,忽见他动了一下,像诈尸一样,上半身猛颤,吓得大米尖叫一声,猴子一样钻进小蛮的怀里。

“救……救救我……”那人浑身都是血,颤巍巍地说着。

小蛮装作没听见,抓着大米飞快朝前走。大米却赖着不肯走,急道:“姐!他没死呢!你……你以前不是说要乐于助人吗?”

这小崽子!小蛮有些光火,她糊弄人的话也能相信?那黑衣人缓了一口气上来,轻道:“姑娘……请帮我……一个忙。”

无奈之下,她只得柔声道:“这位大哥,你流了许多血,我替你去叫个大夫吧?”

那人喘了几声,才道:“不……不用。姑娘替我传个话,他日,若有个……身配三把长剑的年轻男子来这里,你替我问问他……是不是叫泽秀。若是他……你……你替我带个话给他……”

小蛮见他缠缠杂杂说了半天还没说道重点上,不由好生不耐烦,随口道:“梧桐镇每天来那么多人,我怎能分得清,难道要我一个个去问吗?”

那人低声道:“不会……认错。只有他……会配三把剑……”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金子,死死捏着,小蛮一看金子,眼睛顿时亮了,急忙道:“大哥你只管说吧,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

她心中自有较量:反正这人也快死了,她带不带话他都不会知道,但金子可不能不拿!这等天下掉金子的好事,抓住一个就绝不能放过!

那人正要说话,见小蛮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满脸的鬼灵精怪,突生警觉,只捏着金子不放,沉声道:“姑娘若没有诚意……还请……离去!不敢劳烦!”

她眼珠子又转了两下,才笑道:“带话的事嘛,大哥也别急。我先去镇上帮你找个大夫吧,只是我身上没钱,抓不起药。”说来说去,目光就是不离开那块金子。

那人冷笑一声,将金子塞回去,挣扎两下,从泥泞中爬起,似是打算上马离去。

看样子她太急,把人给吓走了。可惜了一块大好金子,还没摸一摸就又飞走了。小蛮可惜地看着他的背影,拉着大米的手,转身就走。

那人突然在后面问道:“姑娘今年贵庚?”

小蛮一愣,笑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话音刚落,只觉那人闪电般冲过来,抬手在她胸前就拍了一掌!她吓得僵住,不会吧!不就是多看了金子两眼嘛!至于杀人灭口?

那人拍完,飞身上马,驰骋而去,一面道:“小小年纪,恁多心眼!这一掌给你个教训!”

小蛮和大米两人傻在那里,被大雨淋了个透。好久之后,小蛮才想起摸了摸被拍的地方,那里有些发麻,解开衣襟一看,不红不肿,完好无损。她一时竟不知是松口气还是大骂那人是疯子。

“姐……没事吧?”大米看上去快哭了。

小蛮摇了摇头,低头一看,却见那人方才躺着的地方凝了一滩血,血泊中静静躺着一只玉白色的玲珑小角。

她眼睛又是一亮,赶紧捡起来,用雨水洗干净了,放在手里把玩。那玩意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形状弯曲如钩,甚是玲珑精致,用指甲叩叩,有点像玉,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跑了金子,来了玉石。哈哈~~赚了!

她把那根小角朝怀里一揣,拉起大米的手笑道:“走吧,耽误了这些时候,可别叫钱师父等急了。”

大米嗅了嗅鼻子,怯生生答应一声,过了一会才问:“姐,刚才那人……是不是坏蛋?他打你。”

“是呀,他是个大坏蛋,咱们不理他。”她心不在焉地答着,满脑子都想着那小角能卖多少钱的事情,开心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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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之卷 第二章 小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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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镇位于边陲之地,与关外风沙环肆的气候不同,这个小镇子四面都是山,是难得的绿洲一样的宝地。镇上的人自给自足,日子过的也不算赖。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时常有关外盗贼前来掳掠,不过这种事情自从镇上多了个武馆之后,就灭绝了。很多人传说开创武馆的钱师父以前是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身怀绝技,当年他一人单挑关外十八大盗,眉头也不皱一下,没两下就把那些大盗打得哭爹叫娘,屁滚尿流地滚回关外再也不敢来犯。

当然,传说终究是传说,钱师父怎么把十八大盗赶走的英姿,小蛮是没见过。她只知道钱师父是个贪财又有点好色的老鬼,充满了铜臭猥琐的气息,连他的名字都一股铜臭——钱自来。

他开了个武馆,放话出来,每年二两银子,或者同等价值的粮食和别的东西,他可以教导镇子上的孩子学习防身的功夫。镇子上的大人们仰慕他赶走大盗的英姿,有钱的纷纷把自家孩子朝那里送,没钱的也时常做吃穿的送过去,因此钱自来这老鬼的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小蛮和大米来到武馆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阵呼喝之声,想来是弟子们正在练功。大米可喜欢看钱老头教弟子功夫了,成天嚷嚷着长大一点要来学武功,他一溜烟跑了进去,都没来得及让门人通报一下,好在门人都熟悉她姐弟俩,只对小蛮笑了笑。

“铲子大哥!”大米兴奋地在里面大叫,小蛮探头进去看,就见一个年轻男子裸着上身站在角落里擦汗,大米依恋地抱着他的大腿,用一种看英雄的眼神艳慕地看着他。铲子笑吟吟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忽然左右看看,问道:“你姐姐呢?”

大米人小鬼大,贼忒兮兮地笑道:“铲子大哥每次第一句话都是问我姐姐,你喜欢她吧?”

铲子顿时涨红了脸,脸上众多油汪汪的疙瘩也跟着红起来。

铲子本名并不叫铲子,因为他娘生他前夜梦到一把铁铲,于是他就有了个铲子的小名。今年十八岁的铲子,喜欢小蛮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只有他一个人还以为旁人都不知道,可怜兮兮地守着那点小心思。

小蛮咳了一声,娉娉婷婷地走过来,铲子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小蛮!你你你来了!”

小蛮露出一个标准甜美笑容,柔声道:“铲子大哥,家弟调皮的很,打扰了你练功,真是过意不去。”

“哪哪哪哪哪里!没没没有的事!我我我可喜喜喜欢大米了!”他哈哈傻笑,抬起蒲扇大的手,在大米脑袋上重重揉着,疼得他一个劲皱脸。

铲子大哥一见到姐姐就像变了个人,平时的沉稳憨厚全没了,像个傻子似的,难怪姐姐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大米撇了撇嘴角,回头见隔壁有男孩子在练石锁,忍不住跑过去抱起最小的一个石锁,可惜人小力微,抱了一下就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巨响。

后院那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紧跟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叫道:“哪家的小鬼又跑来碍事?弄坏了什么,就让你爹娘来赔!”说着,一个须发银白的老者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半旧烟斗,青烟袅袅。

大米才不怕他,回头躲在小蛮身后,叫了一声:“钱师父!我和姐姐来给你送络子啦!”

钱自来的脸色果然由阴转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藏在银色的眉毛后面,屁颠颠地走过来,搓手道:“哎呀哎呀,原来是小蛮!下雨天的,还麻烦你跑这么远。我让铲子去你家里拿也一样嘛!看看……唉,身上都湿了……”

他的眼睛贼溜溜地在小蛮身上打转,她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笑道:“也没什么麻烦的,铲子大哥还要练功,怎么好意思让他跑腿,我正好没事做,大米也喜欢来看各位大哥练功。”说罢打开湿漉漉的小包裹,里面是各色络子,“钱师父,这是你要的五彩络子和红黑络子,你看看,合意吗?”

钱自来笑得合不拢嘴:“满意满意!小蛮天生一双巧手,钱师父当然相信你的手艺!来,进去坐,这里都是臭小子,可别熏坏了你姐弟俩。”

大米转着眼珠子,突然说道:“不要啦,我想留在这里看哥哥们练功!钱师父,明年我也来这里和你学功夫,好不好?”

“好好!你要是能吃苦,钱师父自然欢迎。那,小蛮,你弟弟留这儿玩,我们进去坐一会吧。钱师父泡新茶给你喝。”

坐你个大头鬼!小蛮很想把伞戳到他色迷迷的脸上,勉强笑道:“不用了,我怎么好意思打扰钱师父清修。家弟留在外面我也不放心,我陪着他,绝不让他在这里添乱,您放心。”

钱自来只能可惜地咂着嘴,又回后院了。

“姐,这钱师父真好色啊。”大米神秘兮兮地说着,小蛮眉头一皱,道:“你从哪里学的这种混账话!”大米撅嘴道:“爹娘在背后说的嘛!说他看到年轻女孩子就见色起意,虽然身怀绝技,人品却不怎么的……”

哼哼……小蛮没说话,一个有色心没色胆的老头而已,她要应付还不是轻轻松松。

“小小小蛮!”铲子又在后面发出无意识的傻笑,大米对他做了个鬼脸,自己跑旁边玩了。小蛮在心里叹一口气,回头笑颜如花,温柔地说道:“铲子大哥,最近练功很辛苦吧?很久没见你去我家吃饭了,我爹昨天还念叨着呢。今晚有空吗?去我家吃饭吧!”

铲子支支唔唔说不上来,旁边早有其他看热闹的师兄弟笑道:“他去!当然要去!小蛮啊,你不来的时候,铲子练功都没精打采,被师父不知道骂了多少回!晚上睡觉说梦话都是在叫小蛮小蛮!”

铲子不等他们说完,脸早已成了一块红布,还是破破烂烂的那种。

“你们……别、别乱说!”他粗鲁地吼着,回头急急解释:“小蛮,你别听他们、瞎起哄!”

小蛮柔声道:“铲子大哥,你放心,我可不会生气。咱们是好朋友嘛,永远是好朋友。”

永远是好朋友永远是好朋友永远是好朋友!!!

铲子觉得自己被这几句话打入了无间地狱,不得翻身。这种拒绝方式也太俗套了吧!他在心中悲愤地大吼。

“晚上去不去我家吃饭呀?”佳人薄嗔轻笑,瞬间就化解了他的郁闷,神魂又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去去去……当然去!走!咱们马上就走!”他掉脸就走,结果一头撞上墙,“砰”地一声,掉下老大一块油灰,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

没事吧……小蛮有点怜悯地看着他捂着鼻子痛得脸色发青的样子。

“我……我没事。”铲子喃喃说着,一把抹干鼻血,为了女人流血的男人,就是英雄!“小蛮,我为你流血了……小蛮你知道吗?男人只会为心爱的女人流血流泪。下次,我还会为你流泪的……”他感性地回头,却见佳人早就走到别的地方找大米了。

他现在就想流泪。铲子吸了吸鼻子,越发觉得自己是傻蛋。

结果他还是屁颠屁颠地跟着小蛮他们,去她家吃晚饭了。

钱师父长吁短叹地把小蛮送到门口,恨不得拉着她柔软的小手,老泪纵横,求她多来几次。

正絮絮叨叨着,忽听街上传来一阵驼铃之声,叮叮当当,甚是清脆好听。钱自来眼神微微一变,探头出去望,却见街拐角那里走过一个骆驼队,十几头高大的骆驼横贯而过,每头骆驼背上都坐着一人,统一穿着象牙白的袍子,头上扣着玄色纱帽,将大半个脸都遮去。

小蛮“啊”了一声,说道:“这不是下午来咱们饭馆的客人嘛!原来这么气派!好多骆驼!”他们住在边陲之地,关外骆驼众多,早就看习惯了,故而并没人大惊小怪。

钱自来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你家客人?哦哦……嗯,都是些江湖人物罢了,这么嚣张,告诉你爹娘,别得罪他们。”

大米奇道:“钱师父,你认识他们?”

钱自来没回答,静静看着骆驼队走远了,才道:“回去吧,天色晚了,别在外面乱跑,记得我的话。”

他破天荒第一次没吃小蛮的豆腐,转身进去关上了门。

大米又撅起嘴巴:“钱师父怎么不理我!认识江湖侠客有什么了不起的!”

铲子笑道:“师父他老人家可不是这个意思,大米,你别误会他。这些人看上去气势非凡,一定是什么江湖大派的人物,能不得罪就最好别得罪。师父也是为你们好。”

江湖大派吗?小蛮望着渐渐消失在街头的骆驼队,突然想起先前那个浑身是血的疯子,他还打了自己一掌,想来那人也是江湖里的了。江湖,江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摸了摸衣服里的那个玲珑小角,一面思索着到底怎么把这玩意脱手卖出去,一面应付着铲子的傻话,慢慢走回家。

角之卷 第三章 小蛮(三)

之后几天都过得十分平静,什么江湖大派,雨幕中的黑衣人,都被小蛮丢在了脑后。

这天爹又采货归来,二娘和大米围着他转,一个絮絮叨叨嘘寒问暖,一个蹦蹦跳跳管他要吃的。小蛮站在屋里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少女,突然嘴角朝两旁一勾,露出一个标准的甜美笑容——不对,好像还不够热情,再来。她用手推了推嘴角,露出六颗洁白整齐的牙——很好,就是这样!

她带着这个甜美天真的笑容,慢慢下楼,对那笑呵呵的中年男子柔声道:“爹!您可算回来了,我们一直都挂念着呢。路上奔波,一定很累吧?”

老爹拍着她的肩膀,笑道:“我这个女儿,怪不得都说她好,方圆百里,哪家的姑娘也没她懂事。”二娘连连称是,大米也骄傲地一个劲点头。他指着桌上堆着的东西,道:“来,乖小蛮,爹给你带了江南时下最新的布料,你看看喜欢不!”

她过去一打量,果然是上好的绸缎,用手摸上去,细腻的感觉和粗布麻布完全不同。布料大多是娇嫩的颜色,小女孩儿才能用的,小蛮回头看到二娘眼里的艳慕,便和和气气地说道:“爹,我看这翠绿呀,最衬娘的肤色了。还有这桃红,她皮肤白,穿着才亮。”

说着将那布料放在二娘面前比划,又道:“娘每天在家里忙,好几年都没新衣啦。她若打扮打扮,咱们出去,人家可不都说我和她是姐妹?”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二娘在她脑袋上一揉,笑嗔:“这死丫头!这么嫩的颜色,娘怎么穿出去!”“哎,怎么不能穿了?”小蛮勾住她的胳膊,笑得甜丝丝,“娘你是没打扮,打扮一下,保准好看!”

这话说得二娘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其实她已经老了,才六年而已,那个鼻子旁带着美人痣的温柔少妇就被岁月蹉跎成了壮实的妇女,适合她的颜色只有灰扑扑,做一只灰蛾子。

但,为什么要说实话呢?讨好的语言说起来那么容易,同样要耗费心力去恨、去说狠话,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在讨好人身上呢?人们都爱听好听的,并且主观地认定好听话就是真话。

她也爱说好听话,这简直就像天生赐给她的一种可怕潜能,她知道怎么去讨好别人,就像知道怎么喝水一样,甚至不用废脑筋去想。

有时候在说着一些口是心非的话语时,她会想到自己的亲娘,然后她会感到一阵可惜——她若是知道怎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概也不会死的那么凄凉了。

那天晚上又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击在窗户上,砰砰响。

小蛮又开始做梦,六年前只有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她老爹不要她娘,说她脑子有问题,于是一出门就是三年多。

不可否认,她娘脑子确实有点问题,好像做什么都满怀着愤懑,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她,常常歇斯底里,不是骂就是打,闹完之后又会哭得像个小孩儿。

那会真是穷啊,家徒四壁,一到晚上黑漆漆阴冷冷,她娘照例躺在床上哭骂,她就蹲在床下听着发呆,听着她声音细下去了,喘气粗了上来,然后她的手像钩子一样抓住她。

“小蛮,你要记着,你爹是个畜生!”

她默默点头——这种时候,点头也就是最好的安慰了。其实一直到她长到十四五岁,才知道她亲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上香的时候被匪徒掳走,大概是打算敲诈勒索一番,结果家里人根本不屑一顾,于是她就被丢在了梧桐镇,被她爹救了起来。

戏曲里不是总有英雄救美人的套路吗?为什么放到她家人身上就完全走了味,英雄是个狗熊,美人是个疯子。总之她嫁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千金小姐的脾气总也改不掉。

再美的女人,脑子有问题的话,时间久了男人也会厌烦。所以他出去找了二娘,千金小姐的尊严被二娘的存在刺得千疮百孔,她更加有问题了。

恍惚梦境中,她只觉自己蹲在床下,冷冷看着床上苟延残喘的女人。她亲娘以前应当是个大美人,又娇又甜,可惜现在和骷髅架子也差不了多少。小蛮的手腕被五根手指死死箍着,疼的很,但她懒得叫唤。

床上那女人哼哼唧唧半天,突然跳了起来,一拳一拳砸在她心口,厉声叫骂。小蛮被锤得心口发麻,剧痛无比,骇得转身想逃,可手腕被她捉住,一丝一毫也挣扎不得。惊惶之下低头朝那手指上咬去,牙齿咯噔一声——她满身冷汗地醒过来,原来也不过是个梦。

小蛮只觉心口那块真的在发麻,火辣辣的疼,好像被人用力锤过碾过,她只当是她娘的冤魂过来找她哭诉,吓得赶紧点了烛火,跑到铜镜前解开衣襟。

胸口皮肤上很诡异地现出一块青紫来,有拳头大小,呈火焰形,像画上去的,可无论她怎么搓揉,那颜色都丝毫不褪。她试着按了按,不疼不痒,也不像是青肿,先前心口上那种麻麻的感觉很快就没了,但这块火焰的痕迹却留了下来。

真的是冤魂来找她!小蛮吓得脸色煞白,跌回床上,赶紧用被子包住自己。窗外风雨肆虐,狂风拍在窗户上光光响,可不像有人在外面敲窗户么!光光光,那声音还在敲,跟着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老板!开门呀!”

有客人?!这一叫倒是把她的魂给叫回来了,她定定神,转头去看更漏,四更不到,还没到做生意的时候呢。她悄悄打开窗户,朝下看,只见许多骆驼站在饭馆门口,正是那天在街角看到的什么江湖大派人士。

她爹和二娘披着衣服出去陪笑:“客官,大晚上的,小店不开门。您几位还是请天亮了再来吧?”

“废话少说!快快上热的酒菜来!”一个白衣人上前一步,抽出半截刀,亮煞煞地,吓得老爹和二娘脸色也煞白。

后面过来另一个白衣人,拉住同伴的手,一面笑道:“抱歉,他年纪轻,不懂规矩,老板别见怪。你看这么大的雨,我们也没个躲雨的地方,就当做一次好事,让我们避一避雨,老板可否通融?”

她爹和二娘这会哪里还敢说个不字,颤颤巍巍地迎了客人进来。饭馆本来就小,他们一来就是二十多个,挤得满满。她爹忙着陪笑,二娘赶紧砌了热茶出来,诡异的是这么一帮子人,居然一言不发,只默默坐着。

她爹只得壮着胆子笑问:“客官要吃点喝点什么?”

一个白衣人张口道:“你这里有樱桃鸭子么?”

两人长大了嘴,还是二娘反应快,陪笑:“抱歉了,客官,这个……没有。”

那人哼了一声,甚是不屑。方才解围的白衣人便温言道:“这里是小地方,哪里来那么多讲究!老板给我们一人一碗阳春面,再切点卤牛肉便可。”

两人赶紧到厨房去忙了,二娘见小蛮从楼上下来,赶紧朝她打手势:“别过来!快上楼!”小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来帮忙。上次在武馆,钱师父说这帮人是什么江湖大派的人,不可得罪。”

她爹脸都绿了,偏生柴火怎么也点不着,急得他手腕一直抖。小蛮取了火折子点上,回头端了一壶开水,道:“我去给他们倒茶。”

江湖也好,江海也好,反正都是人,是人就容易对付。

她笑颜如花地过去给他们斟茶,一面取了四个火盆子,将炭火烧得极旺,笑道:“客官衣服都湿了,大冷天的,可别染了风寒。火盆子若不够,我再去拿。”

那白衣人笑道:“有劳姑娘费心了。店里可有醪酒?这茶水虽然热,却总没酒来得舒坦。”

“有酒有酒!有汾酒、烧酒,还有咱们自家酿的村醪,加了药材进去,不知客官想点什么?”

那白衣人想了想,还未说话,旁边一人便低声道:“连竹叶青都没有,太破旧了!”他朝那人横了一眼,那人立即闭嘴不说话。他笑道:“常听人说村醪不输给其他名家酿酒,咱们人多,你就上一坛子吧!”

小蛮答应着,笑眯眯地转身去拿酒,只听那白衣人低声道:“咱们此行是为了寻找苍崖城小主,你莫要逞口舌之凶误了正事!要吃喝,回去有的你享受!下回再这样冒失,我就和金员外说个清楚!”

苍崖城?金员外?什么东西?小蛮一头雾水,员外地主的,难不成他们是给地主家做长工的?

她取了酒和牛肉,一碗一碗给他们斟,忽听那白衣人“咦”了一声,说道:“姑娘脖子上的东西倒很有意思!”

她低头一看,却见一直挂在衣服里的玲珑小角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悬在那里直晃荡,于是抬手将它塞回去,一面道:“是一个行脚商人卖的货,我见长得精致,就买了过来。”

话未说完,手腕突然被那人握住,小蛮吃了一惊,暗暗挣扎,那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那白衣人盯着小角看了半天,皱眉似在苦苦思索,周围的白衣人也停止了喝酒吃菜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角之卷 第四章 小主(一)

今天第二更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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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出了一身冷汗,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天,才陪笑道:“客官……这东西……莫非有什么古怪?”她不由暗自后悔没早点脱手卖出去。

那人捏起小角,看了半晌,才道:“姑娘当真是从行脚商那里买到的吗?小女孩儿,说谎可不好哇。”

其实说谎的人一旦被戳穿,最好的反应不是认错,而是抵死不松口,更要色厉内荏地,显得比拆穿的人还要有理,小蛮深深明白这个道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话只是试探,她真把来历说出来才是大傻冒。

于是她瞪圆了眼睛,薄嗔道:“客官是什么意思?我买个小东西,也有撒谎的必要吗?”

那人一时没说话,旁边早有人蠢蠢欲动,急道:“老沙!还想什么!这玩意上面刻着字呐!这丫头肯定是咱们要找的……”

老沙突然抬头,神色自若地问道:“小主,神龙怎么才能召唤出来?”

什么神龙小主,小蛮用一种怜悯的看着弱智的眼神看着他。老沙看了她一会,终于还是慢慢把手松开了,躲在后面吓得瑟瑟发抖的二娘和老爹赶紧出来,颤巍巍地上了面,二娘拉着小蛮的手,想悄悄把她带走。

老沙状若无意地笑道:“老板,那是你的闺女吧?今年多大了?”

她老爹以为这些人不怀好意,抖霍霍地小声道:“她她……她今年才十六岁……各位爷,小丫头不懂事冒犯了您几位,千万大人有大量,饶了她这一遭……”

老沙笑道:“老板不用担心,我是见这姑娘机灵可爱,像我女儿似的。她长得还挺俊,和老板你们夫妇不太像啊。”

她老爹陪笑道:“是……是不太像。这孩子长得像她死去的娘……”

老沙点了点头,再也不问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白衣人见他不动,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继续喝酒吃肉。她爹提心吊胆陪了大半夜,只等天亮了,他们走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上楼一看,小蛮已经起来了,正用抹布擦着窗台和桌椅。他叹道:“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得罪了那些爷们?”小蛮慌得急忙丢了抹布,颤声道:“爹……是我不对!我给那大爷倒酒,谁知他正端起来要喝,那酒就不小心倒在了他手上,他冲我发火来着。是我错啦!我总这么冒冒失失的,净给你们丢脸。”

她爹见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哪里还舍得责怪,赶紧上前柔声安抚,说道:“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家,确实也不适合在饭馆里抛头露面,都是爹不好,回头爹雇个伙计,你就乖乖在楼上做小姐,再也不用下去受这些窝囊气了。”

小蛮“哧”地一笑,“我才不爱做小姐呢,我就喜欢帮爹和娘做事。下次我一定小心,再不给你们添麻烦啦。”

正好二娘上来叫她吃早饭,听了便笑道:“孩他爹说得对,是该请个伙计啦。咱家的姑娘怎么能在外面招揽客人,每回我见着那些色迷迷看着小蛮的客人,就恨不得用饭铲锤他们的脑袋!”

大米也起来了,听说要找伙计,他以为是要多个人来陪自己玩,高兴得从楼上下乱跑,最后停下来,叫道:“请铲子大哥来做伙计嘛!他又厉害又能干还喜欢姐姐,请他最好了!”

小蛮无奈地看着他,人说小孩子口无遮拦惹人厌,还真是如此。果然她爹眼睛一亮,“铲子?是镇东边赵家的男孩子?他家殷实的很,那孩子又憨厚老实,跟着钱师父学了一身本事。他喜欢你姐姐你怎么知道?”

大米咯咯笑道:“我当然知道!铲子大哥看到我姐就脸红,像个傻子!”

她爹和二娘都是大喜,互相看一眼,二娘赶紧把小蛮拉到里屋,笑吟吟地说道:“小蛮,那赵家孩子人品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和他定个亲事如何呀?”

小蛮肚子里大叫糟糕,饶是她聪明伶俐,这会也不晓得该怎么答复。天啊!真要嫁给那个满脸油光的傻蛋?!她把脚一跺,红着脸娇嗔:“娘!你怎么问我这个!我不知道啦!人家才不要嫁人!人家想服侍你们嘛!”

她爹在外面听到,笑呵呵地说:“那好,反正你才十六岁,先文定喽,过两年坐花轿去他家当新娘子。都在镇子上,你想爹娘了随时都能过来看。”

小蛮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神色,最后胡乱咕哝了一句什么,急急跑下楼了。她爹娘只当是女孩儿害羞,笑笑都不当一回事。

小蛮在街上胡乱走着,一个劲思索这事该怎么处理。就算她再能装,也不能拿这事当筹码来玩。嫁给铲子?她宁可做一辈子老姑娘!

爹那边她没办法搞定,只要不撕破脸皮,她的所有拒绝通通都会被当作是矫情害羞。怎么办呢?她叹了一口气,忽见铲子从街拐角那边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花衣的姑娘。

那不是陈家的二姑娘吗?小蛮心中突然灵光一闪,赶紧找了个巷子躲进去。见陈二姑娘用陶醉迷恋的眼神看着铲子,一个劲朝他身上挤挤挨挨,眉目传情,可怜的铲子被她挤得使劲让,就差贴着墙走了。

陈二姑娘喜欢铲子大家都知道,她几乎每天都要去武馆看铲子练功,铲子被她缠得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好对姑娘家怎么样,只能装傻。

嘿,小蛮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拒绝不得,难道不会编派谎话吗?说谎也好,装乖孩子也好,都是她的拿手强项。回头她就和爹哭诉,铲子一面和她好,一面还跟陈二姑娘纠缠不清。陈家也算镇子上的中等人家,比她家那是强了很多,爹肯定不敢得罪陈家人,只能乖乖放弃此事。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心结豁然开朗,转身朝自家走去,一面在肚子里酝酿着怎么和他们说,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应当事先演习一下。

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一人说道:“姑娘,又见面了。”

小蛮急忙回头,却见后面站着十几头高大的骆驼,昨晚抓着她手腕的那个什么老沙就骑在当头的那匹骆驼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目光灼灼。

她心中一惊,一瞬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终于还是惊喜地笑道:“啊,是各位客官!你们还没出关吗?今天再去我家饭馆吃饭呀?”

老沙悠闲地笑道:“我们来这儿是找人的,人没找到,可不敢出关。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闲逛,爹娘不担心吗?”

关你屁事啊!她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笑嘻嘻地说道:“我们穷苦人家的女孩儿,不像绣阁里的千金小姐,才不忌讳这些。不过我马上要回去啦。”

说罢加快了脚步,不想和他们纠缠。谁知老沙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还在说:“姑娘,你当真是那老板的闺女?我不是自吹,老沙活了半辈子也算生就了毒眼,你的举止可比你那粗鲁的爹娘要文雅多了。”

小蛮终于被他说得停下脚步,淡淡说道:“这位爷的话很深奥,我有些不明白呢。”

老沙笑道:“当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小主,听说你一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不知人世险恶,我可没想到传言不尽属实,你竟是个小狐狸般的人物!”

又是小主!小蛮心里既纳闷又好奇,早上听他们说什么苍崖城小主,难道他们是认错了人,以为她就是什么小主?

老沙见她不说话,以为是默认了,便笑道:“小主隐姓埋名在这里藏着,倒教我们好找。苍崖城灭族之灾纵然可怕,但小主是存活的唯一希望,且不可自暴自弃呀。不归山是什么地方,小主一定是听过的,我们斗胆请小主过去一叙,由不归山来照顾小主,总比你一个女孩子单身在外面闯荡要好。”

小蛮还是不说话,因为她知道此人认定了自己是什么小主,她说什么,都会被无视,既然要被无视,干嘛还说那么多废话,浪费口水。

老沙又道:“小主可有什么想说的?依你的能力,被埋没在这边陲之地,岂不是暴殄天物?纵然这里人情朴实,但苍崖城的能力全天下都盯着,你那半途认的爹娘,哪里有本事保护你?就算是报恩,你也不应当为他们添麻烦。”

他见小蛮还是沉默不语,心中微微有些恼怒,冷道:“小主是打算执迷不悟了?莫非你不顾惜这镇上数千人的性命?他们若要死,都是为你而死!”

小蛮这回终于开口了,她懒洋洋地拨了拨头发,懒洋洋地说道:“要死就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转身便走。

老沙断然想不到她能说出这么冷酷的话,竟怔在那里。后面的几个白衣人按捺不住,沉声道:“老沙!和她废话什么!直接抓回去就行了!咱们不归山给她面子请她去,她敬酒不吃,回头要是被人杀了,江湖上又会把罪过推在咱们头上!说什么监管不力。”

老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奇怪,苍崖城的小主,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角之卷 第五章 小主(二)

小蛮回到家的时候,二娘已经在忙着洗菜切菜了,看到她便笑得暧昧,道:“回来啦?早饭还给你在锅里留着呢。这孩子,和爹娘还害什么羞……”

小蛮脸色苍白,抽泣着,扑进她怀里,凄声道:“娘!我该怎么办?我的心都要碎了!”

二娘吓了一大跳,赶紧揽住她的肩膀细细询问。小蛮抽抽泣泣,委委屈屈,喃喃道:“我……我刚才出门,在市集上看到了铲子哥,就和他打招呼,可他根本不理我,只和陈家二姑娘亲亲热热地说话,眼角也不瞅我一下。我就问他,你怎么不理我?铲子哥说,你以后不要来武馆找我了,陈二姑娘会不高兴的,她是我的亲亲宝贝,我可不想让她有什么误会。”

二娘听了之后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说道:“赵家孩子怎么这样混账!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把咱家的姑娘当作什么了?!”

小蛮她爹在楼上算账,听到动静赶紧跑下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二娘怒道:“孩他爹,赵家和陈家联合起来欺负咱家姑娘呢!你快过来给咱闺女主持公道!”

小蛮晓得她爹比二娘要聪明一点,这谎话必须得编圆了,于是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听他这样说,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那陈二姑娘就鼻孔朝天叫我快滚,我就走了。谁想过一会铲子哥自己追了上来,拉着我的手给我道歉,说那陈二姑娘的家在镇子上有点势力,他才不喜欢她,但她一直缠着自己,也不好甩开。他还说刚才的话都是乱说的,让我别往心里去,他心里只有我一个……回头我问他,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铲子哥说,他爹的意思是要和陈家结亲,但他自己想娶我,于是要我委屈了,给他做妾,他会宠我一辈子……”

话还没说完,她爹就气得差点把厨房砸了,厉声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咱家的女儿就给他做妾?!咱家女儿哪点输给陈家那只猪?!太看不起人了!小蛮,这种人你以后别理他!爹一定给你做主,找个大户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过去做正室!”

嗯,那你就慢慢找吧。小蛮偷偷做了个鬼脸。

两位老人家还气得絮絮叨叨,二娘怪她老爹没本事,连累女儿也被人嫌弃,她老爹无话可说,只能过来安慰哭哭啼啼的小蛮,柔声道:“好孩子,别难过。爹一定帮你张罗个更好的人家,大不了你就一辈子不嫁了,在家里陪着爹娘!咱们虽然是小人家,可也不能让人家放脚底下踩。”

小蛮赶紧安慰两位老人家,省得他们怒火攻心跑去找陈家赵家理论,那她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结果他俩气了一天,但双方长辈都没见过面,提亲的事连个影子都没有,他们也不好找上门闹,只得长吁短叹,连带着大米都不敢大声说话。

小蛮因为“心痛苦得快碎了”,在自己房间痛快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天都黑了,二娘小心翼翼过来找她吃饭,生怕伤害她“敏感脆弱”的小心肝。

下楼一看,满桌子都是她喜欢吃的菜,大米嘴馋,偷偷用手去抓鳗鱼吃,被他娘一巴掌打下去:“没规矩!你姐还没吃呢!”

老爹给她装了饭,脸上还带着泪痕,柔声道:“孩子,多吃点,多吃饭才有精神。”

她胡乱点了点头,抬手去夹菜,忽然发现菜上一片殷红之色,不由一愣,定睛再看,却见自己的袖子不知何时断开,落在饭桌上,胳膊已经被血浸透了,丝丝缕缕地落下来。

什么时候受了伤?为什么不疼?这两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四面的窗户和门突然被风刮开,剧烈的风雨灌进来,烛火“卒”地一下灭了。

大米发出一声泣吟,紧跟着被人死死捂住了嘴。阴暗的屋子里,除了呼啸的风雨声,还夹杂着古怪的“飒飒”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飞速甩动。

小蛮喃喃叫了一声:“爹?”话音刚落,忽觉身上一紧,似是被什么极细极硬的线捆住,刚好卡在她胳膊的伤口上,痛得她尖声大叫,紧跟着整个人被那东西扯得凌空飞起,狠狠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掐住她的脖子,粗嘎地说道:“捉住了!身上带着角,果然是苍崖城小主!”

又是苍崖城小主!小蛮张口想反驳,可那人卡着脖子,几乎要透不过气,哪里还能说话。

对面又传来几声口哨声,另一人道:“怎么办,堂主交代了要怎么处理?”

卡着她脖子的那人沉声道:“活捉回去!”

“这家人怎么办?”

“全杀了!”

小蛮被他抓着头发,粗鲁地提到门外,痛得眼泪汪汪。忽听那人闷声一声,腥热的血泼了她一脸,那人的手一松,她滚到了地上。她赶紧试着挣扎,谁知身上捆的居然是钢丝,越挣越紧,卡得她身上一道道血痕。

她疼得眼前金星乱蹦,风雨夜里,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清,前面传来喝呼声,钢丝抖动的嗡嗡声,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重新点亮了烛火,她这才发觉周围不知何时站了许多白衣人,正是骑骆驼的那帮人。

老沙拿着蜡烛走到她面前,用匕首割开她身上的钢丝,一面说道:“小主如今可相信我的话了?你这样的身份,流落民间只会带来危险。若是今晚我们没有及时赶来,后果如何你明白吗?”

小蛮抿紧了嘴唇,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是什么小主。这个小角是一个黑衣人掉下来的,我捡起来当挂坠,事情就是这样。”

可惜这小狐狸平时撒谎太多,这会说正经话谁也不相信,老沙笑着把她扶进屋子,她家人畏畏缩缩地蹲在角落里,见到她浑身是血的样子,都是一颤。

一群白衣人呼啦啦跟了进来,把他们几个围在中间。大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二娘赶紧捂住他的嘴,浑身像筛糠一样的抖。

老沙摆了摆手:“不用怕……都请坐,来,坐。”

二娘和小蛮她爹颤巍巍地蹭着凳子坐下来。

老沙温言道:“老板,我一见你这女儿,便觉得欢喜,想认她做个干女儿,你看成不?”

她老爹脸色惨绿,压根就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忙不迭地点头。老沙手一招,立即有两个白衣人端着两只檀木箱子够过来,轻轻揭开,众人都觉眼前一花,原来两只箱子里满满地装得都是白银!

二娘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眼睛都看直了。

老沙说道:“这些算是见面礼。我打算带干女儿去西域玩一趟,不知二老同不同意?”

什么干女儿!他摆明了是要花钱买她!小蛮又惊又怒。

她爹看着银子,脸皮子都在抖,心神恍惚,隔了半天,才轻声问道:“大……大爷,方才……究竟是……”

“哦,不过是匪徒罢了,我们已经全部料理干净,回头官府要查,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老沙指着门外堆积的三四个尸体,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几个白衣人出去扛着尸体走远了。

她爹颤声道:“这……大爷……这么多银子……我们小户人家……哪里敢……”

老沙笑道:“老板不用客气,早些年我大女儿病逝了,那天见着你家姑娘容貌谈吐与我那大女儿有八九分相似,便觉得特别投缘。不要说区区三百两白银,便是三千两,我也毫不在乎。”

二娘和爹的脸被银子映得闪闪发亮,他们的眼睛也在闪闪发亮。爹忍不住抬手去摸——三百两白银啊,他们这些小户人家,一辈子或许也看不到的横财。他颤抖着摸了半天,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小蛮……你……难得这位大爷喜欢你,你……你就和他去……”

小蛮淡道:“爹是要三百两银子将我卖了吗?”

她爹喃喃道:“什么卖……卖不卖的,这大爷不过是……”不过是什么呢?其实答案他很清楚,他们就是来买人的,身怀巨款,用钱财砸得他们这些穷人头晕眼花。

大米挣开二娘的手,大哭道:“你们要把姐姐卖掉?!我不干!我要姐姐留下!”

他尖利的童声哭得人心烦意乱,二娘作势要打,他却哭得更厉害了。她爹眼怔怔地看着那些银子,突然下定决心似的,狠狠把眼睛闭上,低声道:“你们走!我不卖女儿!”

老沙没想到他居然会拒绝,当即笑道:“莫非是见面礼太轻……来人,再送一千两银子过来!”

她爹大声道:“你送十万两过来,我也不卖女儿!快走!”

二娘也点头道:“千金万银,也不如一家乐呵呵地过日子。你们快走!卖女儿换来的钱,花着不会良心不安么?!”

老沙一时倒迷茫了。

小蛮突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跟你走!”

顿了顿,又道:“钱给我就好!”

于是所有人都被她震撼了。

角之卷 第六章 小主(三)

今天有事要出门,所以两章连更就不分开了,一起放上来。这是第一更。

哇哈哈哈哈,亲爱的们,今天是我生日,祝我生日快乐吧。。。又老了一岁。。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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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在很短的时间里,盘算了无数个念头。

首先,这是一个荒谬的错误,她并不是什么小主,但既然已经产生了误会,那就只有将计就计。老沙愿意出一千三百两白银来买她,气都不喘一下,足以证明那什么不归山是个出手大方豪气十足的主。看这个架势,她就是要一万两,他们也不会拒绝。

其次,很显然,她如果不跟着老沙他们走,以后一定会有更多人来追杀所谓的“小主”,她可不想莫名其妙死掉。别看现在家里父慈子孝一派和睦,他们真要发现源头出在她身上,只怕眼皮也不眨一下就会把她赶走。

世上绝无可信任之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与其最后他们来伤害她,不如她先出手。

虽说前途渺茫,不归山到底要拿她这个“小主”怎么办,她也不知道,看起来他们似乎并没伤害她的意思。目前最关键的是,先把一笔横财收进自己的腰包是正经!

如果他们发现她不是小主……呃,那到时候再逃跑就是了!有钱她还怕没办法生活?

老沙咳了两声,小声道:“小主,这钱……是给这两位好心人的。你既到了不归山,还愁吃穿钱财吗?”

小蛮淡道:“给他们的是一回事,给我是另外一回事。一口价三千两银子,不给我,我才不会和你们走。”

她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蛮?你是吓糊涂了?”

她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我是想,与其以后真被你们用钱卖掉,不如今天就做个了断。银子嘛,给我就好。被卖的是我,我难道一点好处都不拿?”

二娘急道:“爹娘怎么会卖你!你这孩子乱想什么呢?!你爹刚才不过是……没反应过来!”

“究竟怎么说?”小蛮打断了她的话,回头直直看着老沙。

老沙沉默半晌,终于一挥手:“给小主三千两银子!”

“慢,三千两我可拿不动。麻烦你们替我存到镇上的连锁钱庄里,存两千五百两的大额银票,四百八十两的小额银票,二十两的碎银子。小心,少了一两,我是宁可死了也不会和你们走的。”

老沙连声催促:“还不快去!”

几个白衣人只得急匆匆去镇上找连锁钱庄,这会天都黑了,钱庄早已关门,少不得用点强行的手段逼他们弄出来,最后带着小蛮要求的银票和碎银子赶了回来。

“小主,你清点一下。”老沙把东西推到她面前。

小蛮并不客气,当即细细清点一番,最后一股脑揣进怀里,起身道:“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就可以走。”

说罢转身上楼,二娘他们愣了半天,终于也追上去,小蛮正在一件一件小心叠着衣服,眼睛红通通的,似乎是在哭。

二娘颤声道:“小蛮!你当真要和他们走?你是怪你爹方才的犹豫吗?”

小蛮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鼻子,轻道:“爹,娘,说话声音轻点,别让他们听见。你们也看到了……这些人恶霸霸地,我要是不和他们走,这事永远也没完。我也不知为什么他们找上我,要是我继续留下来,根本就是祸水,你们也过不了安生的日子。倒不如我和他们去看看,如果搞清楚我不是那什么小主,估计还会放我回来的。”

她爹哽咽道:“你这傻孩子!怎么能这样做!这些人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给他们发现你是假的,你哪里还有命在!爹不许你去!”

小蛮摇了摇头,抽出一千两的银票,塞在二娘手里,柔声道:“那些人想用三百两银子就把我买走,未免太便宜,我给加了十倍。这些钱,你们拿着用,买个大房子,以后给大米娶媳妇。剩下的钱我就留着做应急之用,若天可怜见,我能活着回来,咱们一家人幸福的日子还长着呢。”

二娘含泪把钱塞回去,哽咽道:“爹娘不要你的钱!小蛮,你别去!大不了……大不了一家人死在一处便是了!你不可跟他们走!”

小蛮没说话,硬是把银票塞进大米的怀里。一千两,她已经很大方了,再缠下去,难不成还要她把三千两一起掏出来吗?

她提起轻轻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小户人家的女儿,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可以带,她把墙上挂着的一把旧琵琶摘下,笑道:“我走了。爹,娘,不用为我操心。我一定能回来。”

二娘和爹还有大米一直追到楼下,直到小蛮被人请进一辆华丽的小车里,被驼队拉了很远,他们还舍不得离开。

老沙骑着骆驼走在小车旁,夜风把窗帘吹开,小蛮白皙的脸庞清晰可见。他低笑道:“小主待人真诚,那老板一家人还依依不舍站在门口不肯走呢。”

小蛮没说话。

做任何事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是她的原则,千万不要与任何人闹翻,因为说不定以后对方就有可利用的地方。她万一真能逃出来,总还是要回来的,说两句好听的,哄得他们念着自己,以后她还有条退路不是。

不过是福还是祸,眼下暂时不能断定。她摸了摸胸口,里面揣着两千两的银票,荷包里还有二十两碎银子,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心中难免忐忑,抬头去看老沙,他气定神闲,好似三千两白银根本只是九牛一毫的小钱,压根不放在眼里。

“小主可是身上的伤口疼痛?我这里有一些金创药,这里都是男子,不方便替小主医治,要不我马上去叫个婆子来替小主上药?”老沙待她恭恭敬敬。

小蛮笑道:“您老人家何必这么客气,方才不是还说要收我做干女儿的吗?”

老沙有些尴尬,“呃,方才那只是……权宜之计,唐突了小主,我很抱歉。”

“三千两的干爹,怎么是唐突呢?”小蛮勾起嘴角,“这一声干爹,我是一定要叫的。您也算是长辈,我们做小辈的,理当尊敬些。”

她真是一只小狐狸呀……老沙默默拉着骆驼后退。叫了他干爹,那么以后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要对她多加照顾。

他听说过很多苍崖城的传说,这一族是武林中神圣的存在,因其血统纯正古老,故而举凡祭司、预言、酬神、诅咒……这些神秘莫测的东西,他们是最擅长的。当然,世上本无鬼神,江湖上的日子,都是舔着刀尖来闯,谁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因而苍崖城也一直为武林所忌讳。

人总是恐惧那些莫名的事物,只因无法确切掌握在手中。

苍崖城最奇特之处在于他们的小主。苍崖城的小主必定是由女子来担任,出生时胸口便生有苍蓝火印胎记,以稚龙之角为信物系在身上。小主都活不过四十岁,必是从族中挑选最英勇的战士为其婚配,生下的头胎必定是女孩,这女孩便是下一任小主。等上一任小主满了四十岁归天之后,新的小主便继位。

小主具有能召唤神龙的能力,当然,召唤神龙有什么用,除了苍崖城的人,谁也不知道。至于神龙又是什么样,是否真为天上的龙,更是不为人知。

苍崖城的秘密实在太多,觊觎的人也越来越多,两年前,臭名昭著的天刹十方率先透露出消息,苍崖城已遭遇灭顶之灾,除了一个小主之外,其余的人不分老幼,全部死了。消息一传出来,武林为之震撼,最后经查证,竟然是真的。一时间谣言纷纷,最大的传闻是天刹十方忌讳苍崖城的能力,将其灭族了。

这样一来,剩下的那个苍崖城小主就成了武林中人人欲得之的宝物,武林中几乎是倾巢出动来搜寻那个小主。他们不归山在武林中专门主持公道,这件事自然是要管上一管的,好巧不巧,终于让他们在边陲的梧桐镇找到了小主。

传说中,苍崖城的小主从一出生就被保护得极好,完全不解世事,一派天真烂漫。老沙也没想到,找到的这个“小主”居然是个狡猾透顶的小狐狸,如果她身上没有稚龙之角,谁也不会相信她是小主。

老沙给的金创药还真管用,涂上去之后那种火辣辣的疼立即消失了。方才那帮人不知是干嘛的,居然用钢丝来捆她,害她身上一道道都是血痕,胳膊还被勒出很深的口子,流了好多血。

老沙见她上完药,便吩咐人送了些精致糕点过来,外加一壶清香扑鼻的好茶,小蛮正好饿了,毫不客气,大快朵颐。老沙见她虽然吃得香,但姿态还是在的,确实不像小户人家的女子,便笑道:“不知点心合不合小主的口味?”

小蛮抬眼看着他,柔声道:“干爹未免太见外,如今还叫我小主吗?”

老沙只觉浑身一个冷战,只得顺了她的意思:“……小蛮。”

她嫣然一笑,继续低头吃东西。当然,这些姿态是她亲娘教给她的,从小无论是做什么,亲娘对她的要求都特别严格,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姿态自然是极妙的。老沙并不知她的底细,故而以为还是苍崖城的教育有方,让她露了马脚。

驼队在雨夜中慢行,悄无声息,很快就出了梧桐镇,朝关外行去。

小蛮吃饱喝足,渐渐感到困倦,抱着锦缎织成的枕头,快要睡着。忽听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驼队立即停了下来,隐约听见老沙在外面吩咐着什么。

小蛮一下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赶紧摸摸银票还在不在,第二件事才是揭开窗帘,轻轻问道:“什么事?遇到强盗了吗?”

老沙微笑道:“小蛮不用担心,不过是几个荒野蛮子罢了。”

角之卷 第七章 出关(一)

今天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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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很快传来喧嚣声,数十个身穿夜行衣的人纵马冲入驼队之中,身法之快,倒也出乎老沙的预料。眼看驼队要被他们冲散,他立即叫道:“将马车围起来!”

呼啦啦,五六匹骆驼将马车围了个结结实实。其余人面对黑衣人的包围圈,纷纷抽出刀剑,准备大干一场。谁知那些黑衣人却并不攻上,只将驼队团团围住,里面突然有人大叫一声:“小蛮!你在里面吗?”

那声音小蛮很熟悉,不由揭开帘子朝外看。老沙急道:“不要看!”

话音刚落,只听“嗖”地一声,有人点了一枚冷烟火高高抛起,一时间四下里大亮,光芒刺人眼。小蛮急忙捂住眼睛,被刺得泪水直流。

恍惚中,似乎是有人朝自己这里冲过来,身形犹如鬼魅,抬手朝肩上一搭,老沙立即出手格开,那人反脚将他跨下骆驼踢得一个趔趄,另一手撕开帘子,就要将小蛮扯出来。老沙当即跳下骆驼,两人拆了十几招,动作快若闪电。

冷烟火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两人打斗的动作陡然停下,戒备地站着,需要一点时间来让眼睛适应再次降临的黑暗。

老沙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突然笑道:“阁下好俊的身手,莫非是二十年前叱咤塞北的‘爱财如命’钱自来先生?”

小蛮正在揉刺痛的眼睛,一听钱自来三个字,赶紧探头出去看。不会吧!是武馆里那个色迷迷的老头?怎么又成什么叱咤塞北的人物了?还取个爱财如命的绰号,果然是本性啊!不过改成“爱色如命”应当更合适些。

那人身形佝偻,一双色迷迷的勾魂眼藏在如银的眉毛后面,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果然是钱自来老师父。他嘿嘿笑了两声:“老头子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难为你们这些后辈还记着咱的名号。”

外面的黑衣人叫了起来:“师父!小蛮她……”

小蛮这回终于听明白这是谁的声音了,铲子大哥!乖乖不得了,原来黑衣人都是武馆里的人呀!专门为了救她来的吗?

钱自来哼了一声,似是对铲子这种情痴的性子很是不屑,他慢悠悠地说道:“骆驼、象牙长衣、玄色帽——你们是不归山的人。听闻不归山一向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最喜欢主持公道维护秩序,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老头子我,也是佩服的紧哪!”

老沙笑道:“钱老谬赞了。”

钱自来又道:“那,光明正大的不归山,把镇上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大张旗鼓地掳走,是要做什么呀?可否告诉老头子?”

老沙早知道他有此一问,早已在心中做好答案,当即便道:“钱老言重了,我不过是与小蛮投缘,认了她做干女儿,带她去西域玩两天而已。”

“嘿,玩两天?干女儿?有要花三千两银子买来的干女儿吗?”

老沙没有说话。他在盘算这一关怎么过,爱财如命钱自来二十年前是个厉害角色,如今也不过是龟缩在边陲之地的糟老头罢了。他们要过,当然不难,只是武林前辈的面子不好驳,不归山一向孤立世外,不与人发生冲突,要平安无事地闯过去,还真成了个难题。

钱自来见他不说话,便又道:“老头子虽然退出武林纷争,不问世事,不过一朝身在江湖,就不能全身而退,苍崖城的事,我早已知道了。小蛮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她从小到大都在大伙眼皮子底下,你随便找个镇上的人问问都清楚。认错人不要紧,老头子担心的是你们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老沙淡道:“晚辈不知钱老说的是什么,苍崖城一事不归山虽然也出手,但意不在抢夺小主,何况我等这次出游为的是另外一件事,与苍崖城无关。小蛮乃是我认的干女儿,不信的话,不妨让她出来与各位说几句。”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扯到她头上来了。三千两白银,果然不是白拿的。

小蛮正考虑怎么说,老沙已经在外面叫了:“小蛮,出来和各位道别吧?这些爷们都十分关心你呐!你不和他们说两句话?”

她想了想,利落地揭开帘子探头出来,彼时又有人点了冷烟火,光芒大作,她白皙娇美的脸庞清晰可见。

小蛮长得有九分像她的亲娘,娇慵楚楚,双眉微蹙,两只眼睛便似要滴出水来一般,看上去十分的无辜,千分的可怜,万分的天真——从小到大,被她这种容貌骗过去的人数也数不清,包括她爹和二娘,还有镇子上那些人。

铲子隔了老远见到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都要碎了。他认定小蛮是娇弱无助的公主,被人骗走,他就是那夜闯皇宫的侠客,要将佳人夺回来!

小蛮柔声道:“钱师父,谢谢您一直关心照顾小蛮。这位真的是我干爹,我跟着他去西域玩两天便回来啦,你们不用担心。”

钱自来眉头一皱,铲子早就喊了起来:“小小小小蛮!你别别别听那人的话!他是是是骗你呐!你去了西域,可再也回不来了!”他一见到小蛮就口吃,然而到底心急,说到后面还是流畅起来了。

小蛮嫣然一笑,“铲子大哥,你真的不用担心。干爹怎么会害我呢?他答应带我去玩,还给了我爹银子,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干爹一定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她天真无比地望向老沙,他心中暗骂一句小狐狸,只得点头微笑称是。让她说话也罢了,她偏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以后她若是真的不能回来,岂不是让不归山与这帮人结仇么?小丫头心眼太坏!

铲子急个半死,恨不得把她抢过来,好好敲醒她那颗天真的脑袋。倒是钱自来看出了点端倪,摆手不再让他说下去,只沉声道:“小蛮,你爱玩,可别把自己的命给玩没了。”

小蛮淡淡一笑,眉间顿现凄楚,轻道:“钱师父,你对我真好。我怎么会玩呢?其实,只要爹娘他们过得好,我……我怎么样也无所谓的。”

她避重就轻,把过错都推到她家人身上。本来镇上人对小蛮她爹抛妻弃子到外面另娶的行为就不屑一顾,这里民风朴实,最见不得这等事,暗地里也不知嚼了多少舌头,连带着对小蛮也多了一份怜惜。她这样说,听在旁人耳里,无非是她家人贪图那三千两银子。

钱自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老沙笑道:“钱老,我这干女儿还小,不太会说话,得罪了您老人家,可别往心里去。”

钱自来冷道:“才认了几个时辰的干女儿,就以爹自称喽?这事我不插手也行,但小蛮从小到大都是在这梧桐镇子上长大的,你若是抓错了人,我可很替你担心呀,沙老弟!”

老沙神色不动,还是笑:“多谢钱老挂心,那……贵弟子们……?”

钱自来转身便走,把手一挥:“都回去!”

铲子一听就急了,“师父!小蛮是被他们抢走……”

“住嘴!蠢货!”钱自来一声吼,吓得他后面半截话吞了回去。

“小蛮,要乖乖的。你是好孩子,知道吗?”钱自来说完,叹了一口气,终于带着弟子们离开了。

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插嘴人家的家务事,既然是她爹决定的事,那也是这孩子苦命,除了一声叹息,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老沙见他们走远,便指挥着驼队重新排好队伍,继续前行。一回头,见两个白衣人守在自己不远的地方,他沉思片刻,招了招手,待那两人过来,便低声道:“你们回梧桐镇,化个妆,再打探一下这丫头的来历,速速回报。”

那两人答应一声,当即弃了骆驼,掉头回梧桐镇。

钱自来的话让老沙起了疑心。按说稚龙之角当世只有一个,他绝不会看错,可难免会存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假乱真。此事马虎不得,若是认错了小主,他这错就犯得大了,连带着这丫头,也不能留下。

他心中杀意顿现,转头望了一眼大车,小蛮正从里面探头出来,雪白清秀的一张小脸,笑得犹如春花绽放,纯真可爱之极。他有一瞬间的心软,然而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恁地古灵精怪,花样百出,更兼冷酷无情,心中又不喜起来。

大雨渐渐停了,乌云自天顶消散,露出一弯银钩似的月亮。

前面便是玉门关,出了关,便是西域。唐代王之涣有诗曰: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域之地的苍凉荒芜,令人感慨万千。

小蛮静静望着月光下静默如铁的玉门关,谁也不知她心里究竟想着什么。

过了这道关,她的命运或许就此不同了吧?茫茫前路,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她还是往前走了。

在前面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呢?

角之卷 第八章 出关(二)

出了玉门关,行了不到三天,便进入无边无际的大漠。

无论是怎样结实精致的车,在沙漠里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小蛮被迫换骑一头高大的骆驼,从头到脚都被斗篷包起来,防止炽烈的阳光灼伤她。

沙漠里的风景千年如一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放眼望去,是起伏连迭的沙丘,金色的沙一直铺到了天尽头。

小蛮曾听过路的商人说过,别看沙漠平时里那么文静安详,像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一旦发起疯,那可比最悍的婆娘还要癫狂,巨大的沙暴一昼夜就可以让整个沙漠地形发生剧烈变化,若是在沙漠里迷了路,有骆驼还有一丝生存的希望,倘若是单独一人步行,那是非死不可的。

她本来还想记着路线,回头人家发现自己是假的,她也好照着路线逃回来。眼下看起来,是不太可能了。让她单枪匹马穿越沙漠,还不如一刀被人杀了痛快。

此时正值正午,小蛮被太阳烤的浑身发软,头昏眼花,地面上的沙粒好像都沸腾了起来,热气一股股蒸上来,她热得眼前都起了红雾,看什么都不清楚。

只好伸手去捞骆驼身上挂着的水袋,仰头喝上一口,水都是滚烫的。她有些支持不住,在骆驼上摇摇晃晃,眼看是要跌下来了。一旁的老沙赶紧过去扶住她,低声道:“还有两里路便可以休息了。坚持一下。”

她拍了拍滚烫的脸,努力打点精神。老沙扯开水袋,对着她头顶浇下去,连浇了两袋,她才觉得回过神来,俯在骆驼背上不动了。

这孩子一路过来,竟没叫一声苦,倒有点让老沙刮目相看。他原以为按她的性子,必然诸多为难要求,谁想居然这么安静。其实他不知道,小蛮不是不想说话,她只是被太阳烤得说不出来而已。

驼队又行了近两里路,前面的沙地上终于出现一座小小的木棚子,棚子下有一口井,应当就是他们说的什么休息的地方了。

老沙将小蛮抱到木棚子里,立即有人送来井里早已冰着的瓜果,不停有人在周围的沙地上撒水散热气。

小蛮咬了一口冰凉的甜瓜,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眼看外面热气腾腾的沙漠,她只觉腿软,回头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老沙笑了笑,“不急,先在这里等几个人,估计是快到了,来了之后咱们再说。”

小蛮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过不是现在就动身赶路就是万幸了,她真是一点都不想再爬上臭烘烘的骆驼背,颠了一天,她的腰都快散架了。

四下里突然起了一阵风,沙粒被吹得拂起一层金浪,像海上的波浪。小蛮从来没见过海,听人说那里是比所有湖泊加在一起还要大的大湖,无边无际,蔚蓝的海水和天际连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沙漠里的浪也十分美丽,只不过那是一种没有生命的、接近死亡的美。

小蛮正看得发呆,突然有两个人走进棚子,低头对老沙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点头,起身道:“我去去就来。”

一直走到外面,那两人突然跪下,低声道:“属下们去梧桐镇细细打探过,这姑娘果然不是苍崖城小主。真实身份乃是镇上一家饭馆老板的女儿,那老板先时抛妻弃子离开镇子三年多,原配死后才赶了回来为她收尸,随后开始做起饭馆生意。这姑娘确实是他的女儿没错。”

老沙心中一沉,心知此事干系极大,认错了苍崖城小主还在小事,最关键是稚龙之角居然在小蛮身上,看来这里面肯定有人捣鬼,分散开他们的注意力,将真正的小主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两人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敢说话。他们大张旗鼓地接了小蛮离开梧桐镇,江湖上一定已经传遍了苍崖城小主就落在不归山的谣言,这会突然发现是个假的,不说于不归山的名声有何损,这其中的利益牵扯,责任义务,不归山必须一力承担下来,等于白白被人耍了一道,吃了个巨大的闷亏。

老沙沉吟良久,才道:“此事须得怪我,不够谨慎。若先时便让你们打听一番,也不会犯这种错了。如此说来,那姑娘委实是个普通人?”

那两人道:“说起来,倒也不算普通人。那姑娘的亲娘是苏州郭先生的三小姐,十七年前出门上香为歹人挟持,索要一万两黄金,郭先生没答应。那伙歹人便将她丢在玉门关附近,被那姑娘的爹救起,成就了一段姻缘。”

老沙有点震惊:“郭先生?可是郭宇胜郭先生?”

“没错,正是那位郭先生。”

老沙皱眉不语。那郭宇胜乃是苏杭一代相当有名的豪富,与寻常商人不同,此人精通诗词,喜好风花雪月,乃是个大大有名的雅人,更兼豪爽好客,犹喜与江湖侠客结交,倾心相待,在江湖上也有着不小的好名声。原来小蛮居然是他的外孙女,倒也难怪她举止与小户人家女子不同,她娘便是个真正的千金小姐了……只是郭先生看起来并不像爱财如命的人,当年怎会为了一万金舍弃女儿的性命?

“沙先生?”那两人见他迟迟不说话,不由唤了一声。眼下如何解决这桩尴尬事才是最重要的。

老沙定了定神,低声道:“此事须得保守秘密,都把嘴巴守好,谁也不许说出去!”

他回头,小蛮还在棚子里坐着,手里抓着一块甜瓜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彼时他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只觉是这只小狐狸骗了自己,尽管先前她一直说自己不是小主,但他只当是推脱之词,没想到当真是个西贝货!

他心中杀机顿现——都是她,害得他沙某人纵横一生最后栽在一个小丫头手上,此恨不除,何以为人?

“你们带着驼队先走,我随后就到。”老沙淡淡说着。

那两人见到他冷若玄冰的目光,便知道他要开杀戒了。当下谁也不敢多言,默默绕到后面,随便找了个借口,将驼队带着,远远走开。

小蛮还在啃着甜瓜,见老沙走了回来,神色有异,脸色发白,便道:“干爹你老人家可要保重身体,沙漠里没大夫,真要病了,可不得了。”

那一声干爹听在老沙耳朵里,真是说不出的讽刺。他冷笑一声,坐了下来,淡道:“小蛮身份不简单啊,我草莽之人,哪里来的福分做你干爹。”

小蛮听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不由停下吃甜瓜的动作,眼珠骨碌碌转着,在他脸上不停打量。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少见到这么小年纪,又这么鬼灵精的人了。若放在平时,他必定舍不得杀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你娘亲是苏杭一带某位豪富的千金,我竟是刚刚晓得,难怪看你举止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

小蛮立时明白他终于醒悟过来自己不是真正的小主,大概是钱老头的话让他起了疑心,这几天派人调查自己来着。啧啧,该死的钱老头,平时又色又讨厌就罢了,眼下不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两人谁也不说话,棚子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中。

不知过了多久,小蛮才轻轻笑道:“干爹是要杀了我,去除这个耻辱吗?”

老沙森然道:“不要叫这两个字!”

他打算一刀刺穿她的心口,给她个没有痛苦的死亡。

手指刚刚扣上刀柄,忽听身后传来踏沙之声,方才走开的驼队竟又走了回来。他再凶悍,也不好当众杀人,只得按捺怒火,转身冷道:“怎么又回来了?!”

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说道:“沙先生,金员外怕你们路上遇到危险,让我来接。”

老沙脸色顿时变了,眼怔怔地看着一匹纯白的骆驼缓缓越过沙丘,行到棚子前,在驼铃叮叮当当的响声中,一个全身裹着黑色斗篷的男子下了驼背,走了进来。

他一直走到小蛮身边,坐了下来,将头上的斗篷揭下,低头看她。小蛮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些僵住。

外面的太阳简直是耀眼生花,不过再来一千颗也不及这男子来的耀眼。他大约只有二十岁上下,长发犹如丝缎一般束起一绺在脑后,其余的全部垂在肩上。

小蛮从来也没见过如此俊美优雅的男人。他的双眸极黑,像一潭幽深的水,静静凝视着她的时候,里面也没有一丝波澜。

冷漠,他的目光是如此冷漠,偏偏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大概……书上说的什么贵公子,豪门少爷,便是这种类型的了。这般高贵、清俊、冷漠、有礼、矜持……小蛮突然觉得自己看他的时间太长了,便淡淡移开目光。

不管这人是谁,来得倒正是时候,再迟一点,她难免就要命丧荒漠了。

那人看了她一会,才道:“这位一定就是苍崖城的小主了,在下不归山天权,唐突之处,还请小主莫怪。”

他的礼节没有办法去挑剔,然而还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气,坐在他身边,好像热气腾腾的沙漠也没那么可怕了。

小蛮未置可否,她这个小主是假的,刚被戳穿呢。她没回答,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沙赶紧陪笑道:“怎么是公子爷来接我们!这……如何担当得起!”

天权没回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道:“走吧,金员外还等着呢。”

一个小小的蜡球滚进他掌心,老沙心中微微一动,趁着众人不注意,用手指捏碎了,里面却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他匆匆看了一遍,冷汗满身,又是喜又是惊又是后怕,竟半晌做声不得。

角之卷 第九章 出关(三)

今天两更~~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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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咱们走了。”老沙笑嘻嘻地对小蛮说着,好像刚才他根本没打算把刀子捅进她心口,而是打算给她摘朵花似的。

小蛮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干爹是不打算杀我了?”

老沙瞪圆了眼睛,奇道:“小蛮说得是什么啊!干爹怎么会要杀你!天太热,你只怕是身子不舒服自己乱想吧?”

靠,这人真是老奸巨猾!小蛮在肚子里骂他无耻的同时,也忍不住有些佩服。说到变脸和装傻的本事,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眼下情况很有些扑朔迷离,对方应当已经知道自己是假的了,可那个叫天权的贵公子一来,也不知怎么的居然就放过了她。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小蛮看了天权一眼,他已经披上了斗篷,翻身跃上白色骆驼的背,身手矫健。

真是个美男子,若是到梧桐镇走一圈,只怕镇子上那些天天为铲子尖叫的女孩子都会昏倒。

只可惜,他的目光太冷了。

似是感觉到了小蛮的目光,他回头望过来,小蛮竟有点不敢与他的眼神接触。太过美丽的事物,很容易让人畏惧。

老沙把小蛮抱上骆驼,驼铃幽幽响起,驼队继续朝沙漠深处行去。

小蛮在骆驼上颠了一天,浑身的骨头都疼,偏偏自从天权来了之后,驼队走得只有比先前还快,眼看着火红的太阳沉入遥远的沙漠尽头,一线墨蓝缓缓在天际铺开,夜幕降临了。但很显然天权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的白骆驼走得又快又稳,远远在前面带路,黑色斗篷随风飒飒响着。

小蛮好几次想张口让驼队停下,她又饿又累,白天这里热得要死,晚上又冷得要死,她快撑到极限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然完全笼罩沙漠。胯下的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蛮也跟着晃来晃去,昏昏沉沉,突然一个惊觉赶紧扯住缰绳,这才避免摔下去跌个狗吃屎。

倒是老沙看她实在是不行了,便赔着笑脸和天权商量:“那小姑娘只是普通人,体力不行,再这样赶路下去,只怕没到不归山她便要病了。公子爷,要不先休息一会吧?”

天权看了看夜空,沉吟道:“最好是不要,我怕这两天会有沙暴,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小主若是累了,你把她带过来和我同乘一骑,好让她睡觉。”

话音刚落,忽听远方传来如泣如诉的呜咽声,小蛮从未听过这么可怕的声音,脸色微变,颤声道:“有鬼!”

天权命众人将火把熄灭,只见远处星星点点许多惨绿的光芒,一闪一闪,鬼火一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也不知有多少。他淡道:“是沙漠里的狼群。”

而且看起来还是很庞大的一个群体。

沙漠里的狼凶狠狡诈,往往趁夜偷袭过往商旅,几乎没有失败过,只因它们是群体来袭,分工合作,一些在明处攻击,另一些就躲在暗处把去路堵死。这些狼早已习惯火把的光芒,故而竟然丝毫不惧火光,发出威胁的嚎声。

眼看那些鬼火般的狼眼越靠越近,显然是打算将整个驼队包围起来。除了天权胯下的白骆驼还站着之外,其余的骆驼一听到狼嚎便吓得腿软,全部跪在沙地里不动弹了。

小蛮从驼背上跌下来,颤声道:“是狼!是狼!”

天权瞥了她一眼,似是对她的聒噪感到反感。他吩咐道:“点两枚冷烟火,看能不能把它们吓跑。”

小蛮嘀咕道:“冷烟火能吓跑狼吗?都杀了岂不是更省事。”

她只不过是自己咕哝,按理说旁人根本不会听到,谁知天权突然冷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些狼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忙,为何这般歹毒要将它们赶尽杀绝?”

小蛮到底还是脸皮嫩了点,被他这样一个人物冲了两句,居然有些脸红,又羞又愧又怒,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随口的一句气话,被他拿出来正大光明的指责,是个人都会受不了。

她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羞愤的感觉给压下去,正要微笑着将这句话的效力四两拨千斤拨回去,人家却早就不理她了。

两枚冷烟火高高抛向天空,霎时间,方圆数里亮若白昼。周围果然密密麻麻全是狼,有大有小,有胖有瘦,一见到冷烟火的亮光,吓得一个个掉头就跑。其中有一只体型特别大的黑狼,站在最高的沙丘上,嗷嗷叫了几声,躁动的狼群顿时平静下来。

那一定就是狼王了。

天权从骆驼身上取下长弓,搭了一根铁箭,想了想,抬手将箭头折断。他的箭尖对准了狼王的腰腹处,双手一拉,那一面长弓顿时饱满如月,“嗖”地一声锐响,那被折了箭头的箭流星一般窜了出去,正中狼王的腰腹。

它吓了好大一跳,低头看看跌在地上的箭,看看自己没受伤的腰腹,转头再看看远处那手拿长弓的英武男子,心知人家是存心相让,不想伤害它们。

沙漠里的狼虽然凶狠,却也识得好歹,聪明的很,人家既然相让,它们自然也不好下手,当即长嚎数声,狼群流水一般撤离了包围,这一场混乱,消弭于无形。

老沙带头第一个鼓掌喝彩,后面的白衣人也慌忙跟着,一叠声的“公子爷箭法如神”,“公子爷宅心仁厚”,就差叫嚷“公子爷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肉麻!小蛮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先时对天权升起的一丝丝好感,顿时化为虚无。再怎么样的美男子,出言不逊,高傲刻薄,都不会讨人喜欢的,更何况小蛮最讨厌这种板起脸说大道理的人。

天权收了弓箭,吩咐众人吆喝骆驼上路,突然回头对小蛮伸出手:“上来吧。”

什么意思?小蛮立即充满了戒备,面上却不好意思地笑道:“不……不太好吧?我怎敢和公子爷同乘一匹骆驼。”

天权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蛮只觉整个身体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吓得僵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他身前,他的胳膊绕过她的身体,牵住缰绳,双腿一蹬,清叱:“起!”

骆驼晃晃悠悠继续赶路,小蛮浑身如石头般僵硬,不敢靠上他身体半点,竟比先前还累上几十倍。

好在这人沉默寡言,一个字也不说,万一还找她说话,那才真叫生不如死。

又走了很久,骆驼还在晃啊晃,像小时候娘的摇篮,漫天的繁星一起旋转着落下来,小蛮终于撑到了极限,恍惚中靠在一个温暖的物事上,渐渐睡去。

小蛮是被刺目的阳光晒醒的,那绺讨厌的日光总在她眼皮子上打转,逼得她不得不醒过来。

她似乎枕着什么温暖的物事,带着一股好闻的男子的气息,耳边还传来稳重的心跳声。小蛮迷迷糊糊地抬头,见到一个弧线完美的下巴,上面冒出了一点青黑的胡渣。再往上,是微抿的双唇、笔直的鼻梁。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耳朵那里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仔细一看,原来他两只耳上都打了耳洞,塞着明珠的耳环。只有女人才会打耳洞,男人怎么会打耳洞还戴耳环?虽然好笑,可……还真的很配他,他面容清俊,这双明珠耳环令他看上去有一种独特的妩媚——男人特有的妩媚。

“醒了吗?”胸膛突然震动起来,这清贵的公子低声开口了,冷若地下九层泉水的目光扫到她脸上。

小蛮一下子从迷离的梦境惊醒过来,刷地一下坐直身体,赶紧摸了摸头发,整整衣服,生怕自己有什么失仪的地方,紧跟着才略带尴尬地笑道:“抱歉,我竟然睡着了。公子爷莫怪。”

他没答话,只淡道:“把斗篷穿上,阳光很毒。中午咱们就能到不归山了。”

手下送来一袋水和几块干饼,权当早饭了。

小蛮一边小心翼翼地吃着,一面暗自想这人某些方面倒不坏,他对所有女子都是这样照顾爱护的吗?还是只因为她是什么小主?

不知又走了多久,沙漠中突然出现一条宽敞的河流,老沙看到河流,心中难抑激动,急忙招呼驼队带骆驼过去饮水。

小蛮终于能从骆驼上下来,她的屁股快被颠烂了。

老沙给她送了一些新鲜的水,道:“沿着这条河一直走,不出两个时辰,就能到不归山了。”

小蛮点了点头,故作天真好奇地问道:“干爹,不归山是什么样子的?那里也全是沙子吗?”

老沙笑道:“当然没有沙子!那是沙漠的边缘了,是一大块绿洲,有山有水,富饶的很。”

小蛮赶紧符合时机地拍马屁:“不归山可真是沙漠里的一块宝地呀,为什么要叫不归山?”

老沙正要说话,天权突然淡道:“出发吧,不要浪费时间。”

老沙不敢忤逆他,赶紧赶着骆驼们继续走。小蛮终于可以骑回自己的骆驼,不用和天权在一匹骆驼上挤了。虽然他是个养眼的美男子,但她也受够了此人的冰块脸。

小蛮生平第一不喜跟她一样虚伪的人,第二不喜跩到天上去的人,第三不喜摆着铁板脸,怎么都难以讨好的人。

最讨厌的三个里面,天权就占了两个位置,这也算难得了。

小蛮饶有趣味地看着天权的背影,盘算着怎么使出浑身解数把他那张冰块脸给砸破。嗳呀呀,她就不信,收拾不了这个天权。

角之卷 第十章 不归山(一)

今天第二更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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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亲眼见到,打死小蛮都不会相信沙漠里会有那么大的绿洲,而且不单有绿洲……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城镇!镇子被一条河一分为二,两边都是人来人往,热闹的很。远远地还能看见一顶顶帐篷,有大有小。

小蛮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异域风情,看得有些发怔。对面迤逦走来一群年轻女子,扎着许多辫子,头上蒙着面纱,衣服也拖拖拉拉和她见过的完全不同。面纱后都生得一双漂亮棕色眸子,顾盼多情,每个人都头顶着一个瓦罐,里面装的是清水,一见驼队过来,她们便嘻嘻哈哈地让路,大眼睛一直往天权身上送过去,热情大方。

一见到小蛮,她们又开始笑,棕色的眸子一个劲在她身上打转,从脸看到脚,唧唧咕咕也不知说些什么,都是她听不懂的。

老沙见小蛮莫名其妙,便笑道:“她们是西域人,说的是方言,都在夸小蛮漂亮。”

小蛮急忙对她们露出个友好的笑容,要不怎么说她的容貌给她带来许多优势呢,那些女孩子一齐围上来,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些什么,摸手的摸手,捏腿的捏腿,小蛮被弄得浑身发毛,脸上友好的笑快挂不住了。

老沙大声喊了一句什么,那些女孩子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掉脸就跑,头也不敢回。

小蛮并不知道,不归山在这一代名声极大,当地人见他们会武功,行事神秘低调,更兼财力雄厚,都以为是天上的仙人,谁也不敢冒犯。方才他们进城,身上都穿着斗篷,没来得及脱下,若在平常,见到他们的玄色帽与象牙白的袍子,便都要避让的。

她笑道:“干爹何必凶那些女孩子,怪可怜的。”

老沙没来得及说话,倒是天权又开口了:“咱们去前面打个尖,下午再回不归山。”

驼队停在一个大帐篷前,早有蒙着面纱的女子迎出来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跟着递上一封信。天权见到那封皮,眉头不由一皱,抽出信纸,上面好像只写了几个字,他匆匆看了一遍,随手就扯碎了,帐篷里吊着一个小铁锅奇+shu$网收集整理,里面热腾腾煮的也不知是啥,下面烧着木炭。他把碎片丢进火里,找了一个小案,席地而坐。

老沙凑过去低声道:“公子爷,可是江湖上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要来找您的麻烦?”

天权淡道:“不是,一个熟人而已。过几日会来不归山,为了苍崖城小主的事。”他朝小蛮那里看了一眼,目光冰冷。小蛮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面上还要摆出若无其事的微笑,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她算明白了。

有女子过来问了一句什么,天权并没回答,只问小蛮:“小主喜欢吃什么?”

小蛮柔声道:“我什么都无所谓,还请公子爷随意。”

如果没看错,这男人眼里好像闪过一丝恶意的笑?小蛮突然警惕起来,虽然不晓得为什么,这人对她的印象很不好,这让一向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她感到有些挫败。难道她在这方面还是太嫩了?看来以后得多学习……

等菜端上来,她才知道他为啥要笑。

羊肉羊肉羊肉……全是羊肉!和中原的做法还不同,一端上来满帐篷都是膻味,熏得她脸色发绿,根本不知怎么下手。

老沙扯下一截烤羊腿递给她,“小蛮,这羊羔肉很难得,烤得也刚到火候。你尝尝。”

她腿肚子都在打抖,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接过来,凑近一闻,熏得险些晕过去。她硬是憋住呼吸咬了一口,嫩确实是嫩,可为啥没味道?没放盐吗?她再也吃不下去,眼见伙计又送上来一碗雪白的东西,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被另一股怪味冲得差点吐出来。

扎着长辫子的女伙计笑吟吟地和她说了几句生涩的中原话:“酸奶,对美丽,有好处。漂亮的姑娘,更漂亮。”

小蛮连连点头,惨痛地抬头看其他人,都吃得很香很习惯。

特立独行不是她的习惯,于是她大口吃肉,大口喝酸奶,一直笑,笑得脸都僵了,一面还要夸好吃。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个性,做嘛非要讨好别人,搞得自己惨兮兮。

结果她嘴里的膻味一下午都没消掉,天权后来看了她一眼,好像带了些怜悯。也不知是怜悯她吃不惯西域的美食,还是怜悯她非要八面玲珑的性格。

小蛮告诉自己,天权是个混蛋,她讨厌他到底。所以,她如果不能把他捧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就不叫小蛮!

下午赶路的时候,小蛮特地驱着骆驼和天权并肩走,笑吟吟地问他:“天权公子,你年纪轻轻却很厉害呢。你是中原人吗?”

天权淡道:“多谢小主,天权的身世不足为外人道。”

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她偏不信邪,在小蛮眼里,没有钻不透的铁板,哪怕只有一丝小缝,她也能钻过去,奉承到人家心尖尖上。

“公子爷今年贵庚?”

“……”

“我见公子爷使得一手好箭法,当真可以算得上是百步穿杨。真教人佩服。”

“……多谢。”

“谢什么呀,我说的是实话。其实呀,箭法妙算不得上乘,难得的是有那么大的本领,还宅心仁厚。我见你用折了的箭头去射狼王,心里真是佩服的不得了。大概公子爷这样的人才能算得上大家口中的侠客吧?我真是长见识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串,终于见到他清澈眸子里的一丝笑意,她顿时狂喜,正要再接再厉,忽听他回头吩咐:“给小主送一袋水来。她说了这许多,一定口渴了。”

后面那些白衣人憋笑憋得几乎内伤,赶紧给小蛮送了水。她死死捏住皮袋,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水袋砸在他高傲的脑袋上。

挫败!她还从未遇过这种彻底的挫败!这男人根本对她不屑一顾,像猫耍耗子一样看着她玩。很好玩吧?!娘的,她还就卯上了!看谁毅力强!

她又笑吟吟地过去,柔声道:“公子爷不用那么客气,总叫我小主。我叫小蛮,你就这样叫我罢啦!”

他仿佛没听见一样,美丽的眸子直直看着前方,没有一个角落是留给她的。

小蛮突然有些心惊,心惊于自己的浮躁激动。她是怎么了?若放在从前,对这种铁板似的人物,她根本不会费劲搭理,就算再怎么长袖善舞的人,也会遭遇冷脸,见好就收是她这种人最擅长的。

她干嘛和这样一个人过不去?

只因为他眼里连她一根头发都没放进去?

她顿时觉得意兴阑珊,再也没了和他说话的兴致。

无聊,她不玩了。

小蛮仰头喝水,正打算闲看风景,忽听天权道:“到了。请小主先行。”

她一口水差点呛鼻子里,咳了好几声,勉强下了骆驼,抬头一看,一条山路曲径通幽,密林笼罩,路前摆了一块半旧的石碑,上面漆黑的三个字:不归山。

再把头抬高一点,发现这座山还真不矮啊。她的腿肚子又开始抖,见众人都下了骆驼,不由问道:“是……是用脚走上去吗?”

老沙笑道:“山路崎岖,骆驼适合在沙漠里走,山路可不行了。还麻烦你先走一段,山腰会有车来接。”

结果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时辰,小蛮累得气都喘不过来,眼前金星乱蹦,恨不得立马躺地上再也不动弹。

她正打算喊累,忽听前面响起几个脆生生的女声:“属下参见公子爷,小主,沙先生。”

定睛一看,前面站着一排六个白衣女子,头上都戴着玄色帽,不过帽檐更宽,下面垂着黑纱,将脸蒙住。后面还停了一辆小小的马车,小蛮一见到马车就和见到亲人似的,感动得差点哭了。

“金员外在么?”天权淡淡问了一句。

一个白衣女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公子爷,金木水火土五位都在。就等着小主大驾光临。”

天权点了点头,回头对小蛮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起上了马车。正要关上车门,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这些天泽秀或许会来,来了就说我不在。”

泽秀?有点熟悉的名字,她在哪儿听过?小蛮靠在软垫上使劲想,居然想不起来。

“小主。”那低柔的声音叫了她好几声,小蛮终于回神,回头看着他,不知他要主动找自己说什么。

天权看了一眼她的袖子,说道:“小主受伤了。”

小蛮顺势低头,只见袖子上血迹斑斑,似乎是被钢丝勒出来的旧伤又发作了。奇怪的是,和开始受伤时一样,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揭开袖子,果然是旧伤发作,伤口像孩子的嘴一样翻开,看上去极为可怖。不过最可怖的是,伤成这样,她居然一点都不疼。小蛮赶紧掏出手绢把血擦掉,正要取金创药,忽听天权说道:“给我看看。”

他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腕,细细打量伤口,手指在伤口上一按,问道:“疼吗?”

小蛮摇了摇头。

他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又看了半晌,才从怀里取出一个紫色小瓶子,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撒在伤口周围,用她的手绢包好。

“三天内伤口不要碰水,三天后如果还流血,务必告诉我。”

小蛮见他一本正经,忽然想起以前镇上茶馆里说书人说的那些江湖奇闻,什么毒药暗器,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她脸色大变,急道:“我……我是不是中了毒?”

不要吧!这么凄凉的事不要发生在她身上吧!出师未捷身先死,她啥都没做,莫名其妙就被毒药毒死了?

天权淡道:“不是毒,小主不用担心。”

真的哦?她很怀疑地看着他。

天权再也没有说话,也不再看她,好像车厢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小蛮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他装死的本事。

算他狠。

角之卷 第十一章 不归山(二)

小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些天确实难为她了,受惊吓,过沙漠,再受惊吓,简直比她十六年生活中所有精彩片段加起来还要刺激。

马车突然停下,她小小一惊,立即醒了过来,耳边听得天权在低声吩咐着什么,似是叫人不要吵醒她,于是那些白衣女子上来轻手轻脚地把小蛮抱下马车,大气也不敢出。

小蛮干脆装睡到底,眯着眼睛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隐约只觉过了大门,一路房屋都华美异常。

这里是建在山顶的一座巨大的高楼,小蛮不敢仰头看有多高,生怕让别人发现自己是醒着的。她一面放松全身,发出香甜的鼻息,一面把眼皮稍稍抬起那么一丝丝,谁知进了正厅,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人,一色的象牙白长衫,玄色帽。

她赶紧把眼睛闭上,不敢再看。

天权在前面和人说话,声音很低,什么也听不清。这么多人,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令人心中发憷。

小蛮被抱进了一个房间,放在一张幽香扑鼻又柔软的床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好一会,屋里都没半点声音,她倏地睁开眼,眼珠子飞快转一圈,把屋子里的情况看了一遍。

可以肯定,她先前猜不归山财力雄厚是很正确的,这屋子的华美精致她从来就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到处都是香喷喷,似乎有一种耀目的光芒散发出来——一种叫做“我如此有钱”的光芒。

小蛮悄悄跳下床,左右看看,确定屋里没人,于是冲到书架旁,把嵌在烛台上的明珠一颗颗都抠下来,使劲朝怀里揣。

这下她要大发了,两千两白银,加上这么多明珠宝石,看守的人又不在,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她此时不逃,难道还等到人家发现她是假小主的时候再逃吗?

小蛮把怀里揣了个满,按住襟口,生怕这些宝石明珠掉出来,跟着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先仔细听听——嗯,没声音。她快乐地拉开大门,却见门口站着四个白衣女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她浑身一颤,再也按不住襟口,只听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几声,她怀里的宝石明珠散了一地。

四个白衣女子默默看着地上那些东西,再抬头看看小蛮,她脸色忽青忽白,最后摸着脑袋露出一个甜美的笑,柔声道:“嗳呀,这是哪里?我是得了梦游离魂症吗?”

于是她被四个女子牢牢押在中间,任凭她怎么叫嚷解释都没用,一路将她送到了另一间大厅里。大厅里有许多人,粗粗看一圈,老沙不在,倒是天权站在其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这一路颠簸流离,委屈了小主。如今精神可好些了吗?”

大厅里摆了一圈五把大椅子,足可以躺两个人上去。每只椅子上都坐了一个人,装束与这里一贯的象牙白玄色帽大为不同,有的金光灿灿贵气十足,像个暴发户商贾;有的布衣深帻,分明是个隐居山野的教书老先生。

而说话的那人好像是个女的,坐在倒数第三把椅子上,身上裹着名贵的绫罗绸缎,面覆黛紫色轻纱,看不清容貌,只觉其人声音柔和婉转,十分动听。

小蛮“嗯”了一声,随口答道:“挺好的。”

话刚说完,那椅子上的五人同时起身,对她拱手行礼,齐声道:“不归山恭迎苍崖城小主,唐突之处,还请小主莫怪。”

这一下,厅中所有人都朝她恭敬地弯腰,齐声道:“参见小主!”

小蛮被这种声势吼得目瞪口呆,她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两腿没发软都算是极好的了。回头忽见天权也在向自己鞠躬的行列里,她心中突然大乐。哈哈~这鼻孔翘到天上去的冰块脸,他也不得不臣服于自己了!

心中一乐,紧张的感觉也消失了大半,她赶紧笑道:“各位太客气了,小蛮如何受的起。”

居中的那位布衣老者挥手道:“小主请坐。”

她瞅了瞅,旁边只有一把大椅子是空着的,上面还铺了精致的软垫,估计应当是给她坐的。她试着坐了一下,没人发表反对意见,这才安心地坐了上去。

居中的那布衣老者又道:“我等还未做自我介绍,这里是不归山,相信小主早已听过不归山的名号。”

小蛮见他顿了一下,好像是等自己接话,于是赶紧从善如流地笑道:“是呀,不归山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门派,专门做好事,当好人。我很佩服呢。”

好像下面有人在笑,布衣老者淡淡扫了一眼,全部都安静下来。他又道:“在下年纪痴长,武林中人称木先生的,便是区区在下了。”

他说完,旁边的一位笑容可掬,颇有将帅气质的中年男子便接着道:“在下水将军。”

依次介绍下来,那面无表情,容貌有点刻薄之色的五旬男子是火大夫,蒙着紫纱的女子是土老板,而那个衣着光鲜,留着两撇小胡子,像个暴发户一样的人,便是金员外了。

这伙人十分古怪,什么将军大夫,老板先生都出来了,最后还加上个员外。是唱大戏吗?

小蛮只听过金员外的名号,老沙和天权都提过,她那会还以为真是个员外,而老沙和天权是他家的长工狗腿。原来这员外居然是武林大派里的一个领袖人物,真是出人意料。

她扯着脸皮子笑,一个个久仰过来。好容易五个人都久仰遍了,旁边突然又走出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仪表堂堂,气质不凡。天权也是其中一个,七人齐声道:“北斗七使见过小主。”

北斗……七屎?小蛮赶紧咬住嘴唇,防止自己笑出来。

既然是北斗七使,那名字自然是从天枢到摇光,一一排列。她终于明白天权为啥要叫天权了,她还一直以为是“天泉”。

除了天权,天玑和摇光,其他四位都是年长者。天玑是一个标准的美少年,唇红齿白,器宇轩昂,双目孕有侠气,看起来神采飞扬。摇光则是唯一一个女子,且没有戴面纱,眉眼倒是有丝妩媚之色,只可惜怎么看怎么像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面黄肌瘦,没精打采。

小蛮一个个打过招呼,头都快点僵了。

好容易木先生又开口道:“苍崖城一事,在武林中引起轩然大波,我等皆痛惜不已。想那天刹十方近年作恶多端,实为江湖大耻,奈何他们行踪诡秘,武艺高强,寻常正道人士纵然恨之入骨,却一时也没办法将之铲除。谁想他们居然能做出屠尽苍崖城的滔天大罪,幸好小主这一血脉得以保存,否则我们有何面目在百年之后去见上任小主?”

小蛮被他半白半文的话说得头昏脑胀,压根不晓得他到底指什么。上任小主,那又是什么玩意?

土老板柔声道:“小主,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事吗?或许回忆起来会令你痛苦,但为了早日解决苍崖城的迷案,还请小主告知灭族的凶手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小蛮心念飞速转动,突然想到什么,便道:“我……我不记得了。很乱,没看清……”

记不得是最好的推脱借口,她得意地笑。

厅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喧哗,那五个人低声商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土老板才道:“小主一路颠簸,想来是累了。来人,送小主去沐浴休息。晚上开祭坛,召唤苍崖孤魂。”

什么叫开祭坛,召唤苍崖孤魂?让她做法事吗?

小蛮泡在大浴池里,左右想不明白。她哪里会做什么法事!坏了,说不定这祭坛一开,她是假小主的真相就要曝光!但,老沙不是早知道她是假的了吗?难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上面的?

哎,这些事想起来真让人头大。还是赶紧装些值钱的东西,从这里逃出去是要紧。什么武林啊,苍崖城啊,不归山啊,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带着钱,找个繁华的城镇买下一套豪宅,做地主婆,没事去街上看看美男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旁边就涌过来一群白衣女子,齐声问道:“小主要更衣吗?”

她吓得又坐了回去:“没……没事。”

看守得这么严密,她除非是马上化成灰,不然怎么逃啊。

她郁闷地玩着水面上的五彩花瓣。有钱人的日子,就是不一样,洗个澡都不用木桶,直接用池子上,泡澡的水也不用普通的,人家直接上药汤,碧蓝碧蓝的色泽,上面撒一层花瓣,异香扑鼻。池子四面用轻纱笼罩,墙上点缀着夜明珠,四角各有一个龙头,大约是设了什么机关,嘴里喷出热腾腾的药汤。

小蛮多想把龙眼上嵌的黑珍珠抠下来啊,还有墙上那些夜明珠……不说多的,带出去两颗,她这辈子就衣食不愁了。

哀怨地看着浴池边站得满满的白衣女子,她也只能在肚子里想想了。

用手舀水往身上泼,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低头一看,坏了!她忘了天权吩咐过,伤口三天内不能碰水来着!如今系在她伤口上的手帕早就被水冲没了,伤口周围微微缩起,药粉也早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她用手按了按,不疼不痒,也没流血。

应该没事吧……她暗暗想着,药汤大概对她的伤口也有好处。她从小也没过过娇贵的日子,反正有了伤口,只要不疼不流血,那就没什么毛病。

天权又说她没中毒,那更不会有大事了。

她终于从池子里站起来,捂着身子不给那些女子靠近,自己擦干身上换了衣服,再找出干净的手绢把伤口按原样包好——嘿嘿,天权要是问起来,她就说这条胳膊她没洗。

至于马上要做的什么法事嘛……要是没成功,她就说、就说——她累了,力气使不出来,过两天再说。能拖着就拖着,她就不信没办法逃出去!

角之卷 第十二章 不归山(三)

洗完澡,小蛮被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头上乱七八糟盘了不知多少髻子,光是嵌着珍珠的金簪子就有十几根,压得她脖子快断了。

铜镜里映出少女娇美的容貌——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生长在边陲之地的小家姑娘,反而有着江南女子的甜美娇俏。那一双眼,仿佛随时都会滴出水来,万分惹人怜爱。当然,前提是没摸透她的彪悍本性。

小蛮怔怔看着铜镜,眼皮都不眨一下。旁边一个白衣女子柔声道:“小主打扮起来,真是漂亮,令人羡慕。”

“是啊,真漂亮。”

她快流出口水了,直勾勾看着头发上插得那些亮闪闪的簪子,恨不得抬手拔下来几根揣怀里。这些发簪……给她用了,是不是就等于送给她了?小蛮看得十分陶醉。

突然有人敲门,这些白衣女子赶紧过去开门,小蛮趁机拔下两根嵌着最大珍珠的发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塞进衣服里。她可以发誓,就算江湖第一高手来和她比速度,也绝对比不过。

来的人是天权那冰块脸,来接她去正厅开祭坛来着。

小蛮挂着最甜蜜的笑容,做贼心虚的把手放在他手里,衷心期盼没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天权带着她绕过长长的回廊,回廊建在楼外,下面便是陡峭的悬崖,浓厚的雾气盖住那千万丈的深渊,发白的月光铺在其上,倒映了满目的清辉。

“小主。”天权欲言又止。

“……”小蛮也是欲言又止,欲语还羞。

“簪子……掉出来了。”天权盯着她的袖口,里面果然露出一截金簪子,上面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对她发出嘲弄的光芒。

既然已经被识破,小蛮干脆不慌不忙地把珍珠拢回去,极自然地说道:“压着我脖子疼,于是摘了两根。”

天权“嗯”了一声,淡道:“这是南海深处打捞上来的稀世珍品,配以千足金打造而成的发簪,市价大约有五千金。五千金,在黑市可以买到小主这样年纪的女孩子五百人。”

小蛮故意装作听不懂,纯洁无比地看着他。

“小主是贵客,不如将发簪交给我保管,万一少了什么,小主也说不清。”

她好想哭啊,含着眼泪,万分不舍,把赃物交到他手里。

这人太黑心了,分赃分一半应当也够了,他居然全部都要走!连个零头都不给她!

“小主的伤口可有沾水?”

他怎么说个没完了,没见她正郁闷着嘛!

“没沾水,好好包着呢。”小蛮没精打采地亮出胳膊给他看,果然纹丝未动。

“受伤的不是右手吗?”

他淡淡一句话,小蛮赶紧扒开袖子——果然!换衣服的时候她嫌手帕碍事,摘了下来,结果包回去的时候弄错手了!

“我想……让伤口透透气也挺好的。啊哈哈……”她笑得十分自然。

天权抿唇不语,她也不敢说话,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世上为什么要有这么讨厌的人呢?小蛮觉得气闷之极。要不屑,你就专心的不屑嘛,还要动不动来挑她的刺,真是那个什么忍不可忍的!

“我说……”他突然低低开口了,小蛮微抬头,只见他双眸背着光,却比最亮的星子还要亮,那光芒,直刺人心,凛冽无情。

“你不要想耍什么花样,最好安分点。”

小蛮只觉肩上被他轻轻一推,撞在什么东西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他的面容清晰可见,一贯的清俊冷淡,那种直逼人心的寒意仿佛只是她方才的一个幻觉。

小蛮缓缓走了几步,心中砰砰乱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看着他。

“小主。”木先生走了过来,“祭坛已经准备好,请小主登坛。”

她这才猛地回神,顾不得再管天权的威胁,转头一看,只见大厅正中建着一座白玉祭坛,祭坛周围是一池清水,如今上面已经供奉了新鲜的牛羊猪三牲,无数根粗长的儿臂白蜡烛被点亮,滋滋响着,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她。

到了这个时候,她再说自己是个赝品,估计人家立即就会杀了她,以雪此辱。

没办法了,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赌她的运气吧!

小蛮深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上了祭坛,祭坛上三颗血淋淋的脑袋,其中那颗猪头可笑地长大着嘴,乌溜溜的眼珠子瞪着她,令人毛骨悚然。

要怎么做?

她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周围没有半点声音,众人的目光快要把她刺得千疮百孔。

真郁闷啊,她到底要怎么做?

她第一次紧张得手腕都在发抖。

土老板突然开口,柔声提醒她:“小主,吉时快过了,你还不跪下祈祷?”

这一句话提醒了她,小蛮“噗通”一声跪在水边,双手合什,装作虔诚念祷文的样子。一边胡乱在嘴里念着百家姓,一边眯着眼睛看大厅上众人的反应。

念了半天,她都快把百家姓从头到尾翻过来掉过去念烂了,突然,水面起了动静,清澈见底的池水里,仿佛有一双手在缓缓搅动,缓缓泛起涟漪,渐渐地,涟漪越来越大,水面简直像沸腾一样翻滚起来。

小蛮被这种景象彻底震住了!

不会吧?一个赝品也能做法事?她方才念的可是百家姓啊!过路神仙难道连百家姓也承认?!

此等时刻轮不到她胡思乱想,只听水中“轰”地一声,好似炸开一样,一道白浪嗖地一下窜起,那情形,就像一条蛟龙突然出水。

小蛮正跪在水边,来不及躲闪,被这股水浪形成的白龙扑了个正着,顿时全身湿透,发簪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狼狈不堪。好在大厅里没人注意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条飞舞而起的水龙身上。

那条龙窜了大约有丈余高,在空中又碎开,哗啦啦下雨一样落在池中,又把她重新淋了个湿透。

不知何处突然吹来一股阴风,大厅中烛火顿时熄灭大片,暗若深夜。众人忙着惊叹,小蛮顾不得浑身湿透,忙着去捡那些簪子,塞进湿漉漉的怀里,刚塞完,只见池中晃荡的清水开始泛出银白色的光芒,(奇*书*网^.^整*理*提*供)像是里面藏了一轮明月。

她几乎看呆住了,却见水面涟漪不断,渐渐地,似有无数画面浮现出来,先是一座古老神秘的城镇,人人都笑容满面,紧跟着画面就变成了烈火焚城,许多黑衣人涌进城内,烧杀掠夺。

这些黑衣人背后都纹了一把弯刀形状的花纹,有红有白,行动之间,犹如飓风肆虐,将整个城镇杀得片甲不留。

“天刹十方!”厅中有人惊呼。

水上的画面一瞬间散开,光芒也敛去,水面渐渐平静下来,清澈依旧,仿佛刚才那些古怪的动静从未发生过。

很快有人点亮烛火,将小蛮从祭坛上扶了下来——她身上的衣服太厚太重,一吸了水就和几十床棉被一样,她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动不得。

“小主,苍崖城的冤魂已为你点明了真凶。果然是天刹十方做的好事!”说话的人是水将军,虽然他一直在笑,显得很和蔼,但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比火大夫还凶。

小蛮什么也没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本来是以为最后祭坛里啥动静也没出现,她被众人群殴下台。没想到啊,没想到——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奇迹?

难不成……她还真是什么苍崖城的小主?

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判断为荒谬,今晚的事,只有三个字能形容:见鬼了。

小蛮被人领着下去换衣服,扒下一层层厚重的华美礼服,她突然想起簪子还都在衣服里,赶紧抓着襟口叫那些白衣女子出去。

本来众人还都怀疑她不是真正的小主,还有点不服。见到如今的景象,谁还会怀疑?当即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她在湿漉漉的衣服里掏啊掏,终于掏出了那些金光灿灿的簪子,欢喜得赶紧塞进自己带来的小包裹里,用衣服一层层包好,一边包还一边贼忒兮兮地左右看,生怕有人偷窥。

如今她整副身家都在这里了,两千两白银,外加六根金光灿灿嵌着大珍珠的发簪。天底下什么事情,都不如发财来得快活满足。小蛮趁着那些白衣女子避开,四处打量这间屋子,又抠下了铜镜上的两颗明珠。

小蛮喜滋滋地在镜子前换干净衣服,忽见胸口上又浮现出苍蓝火焰的痕迹。

上回这东西就冒出来一次,她以为是她娘的鬼魂来纠缠,吓个半死,结果第二天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于是她也没当真。

今天它又冒出来了。

小蛮用手去摸,不疼不痒,没有任何异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换了衣服回到大厅,火大夫正在说话:“……国仇家恨,灭族之灾,不可不报。小主若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力所能及,自然倾力相助。”

小蛮顿时腿软了。

他们是打算叫她报仇?

木先生,土老板一起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叹道:“小主,此仇不报,苍崖城数千冤魂在地下也不会安眠。那天刹十方虽然凶恶,小主又是孤身一个女子,但不归山与苍崖城有数代渊源,绝不会坐视不理,小主如有差遣,我等自当相助。”

小蛮皮笑肉不笑,忙道:“多谢诸位!这个仇……不共、那个……不共戴天!我是非报不可的……只是我……什么都不会……”

水将军道:“小主不必担心,方才我们正在谈此事,关于如何光复苍崖城,报了灭族之仇,首先得寻找五方之角……”

小蛮眼见这个趋势,他们是要长篇大论一番了,肚里不由大叫倒霉。

一直都笑呵呵的金员外突然说道:“我说列位,报仇的事应当由小主自己决定。她赶了这些天的路,还没休息一下,不如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此事也行。”

众人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安抚了小蛮几句,很快便让人带着她下去休息了。

明天再决定吗?

不,她才不会等到明天。她现在就要跑路喽。

小蛮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外面没了一点声音,这才轻手轻脚提着包裹推开窗,偷偷跳了出去。

什么深仇大恨,恩怨情仇,和她是没有半点关系。

还是带着钱,跑出去买栋豪宅,享受有钱人的生活才是正经。

角之卷 第十三章 泽秀(一)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敦煌猛虎坊前行人匆匆,沿着影壁长廊过去,花娘们莺莺燕燕招揽客人的声音传了很远。

坊里的丽华院此时正是开门做生意的好时辰,龟奴们早早点了灯笼,老鸨噘着一张血盆大口,笑得开花馒头一般,只顾推搡着妓女们到外面拉客。

这丽华院生意向来顶好,不出一会,楼上下都满了,觥筹交错,妓女们清脆的笑声,脂粉气酒气汗臭,一切都是胡天胡地乱七八糟。

不出一会,忽听一人大声笑道:“贩私盐的算什么英雄好汉!走在刀子上,官府一个不高兴,杀他个全家满堂红!那眼光利索些,有些肝胆的好汉,谁去做这等勾当!我说小红药啊,你也太没眼光,看上谁不好,偏看上那贩私盐的!岂不是太没眼光了?”

众人闻说,不由纷纷为之侧目。原来这丽华院向来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莫说贩私盐的,就连江洋大盗,榜上的通缉犯,真要搜也能搜出来一两个,只因老板有些后台,当地官府照应着,不在院里闹事,故而倒没出过什么乱子。他这样一吼,分明是故意卖弄,一时间众人都朝那边看去,只见墙角苏绣屏风下坐着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生得油头粉面,一双暴突的金鱼眼贼溜溜地在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妓女身上打转,手里拽着人家,死活不让走。

这种场面常来窑子的人早就见怪不怪,有那些没脸没皮的嫖客,硬是看上院里某个花娘,死缠烂打,死乞白赖也要弄上手。通常来说,妓女是不能挑客的,但偶尔有那些颜色出众的妓女,被人花大价钱包下,那其他嫖客没有那般财大气粗,便只得犯干瘾,偶尔喝高了,见到心仪的妓女拉着耍赖也有,眼下这人很显然就是其中一个。

被他扯住的那个妓女果然生得白净俏丽,被他这般撕扯,面上微有怒色,一时忍着不发作,只急道:“何苦来!快放开!王大爷待会就要过来的!让他看见了,你不是自找苦吃!”

那人“呸”了一声,金鱼眼红通通的,显然是酒意上头,叫道:“哪门子的大爷!老子会怕他?!一个贩私盐的,什么东西,敢和老子叫板。小红药,老子就看上你了,你今儿非得服侍老子不可!”

那小红药只得隐忍笑道:“我说爷,你要当真爱我,何必用这等粗陋的法子。红药我人就在这里,你要抱要亲,那也随你。不过来逛窑子的,总也得有个规矩,没钱的客人,难道还要我们去喝西北风不成?”

那人哧地笑道:“谈钱那也太俗了,咱们文雅人,不谈钱财,只谈风月。你们这些妓女婊子,不是爱文人雅士吗?苏小小,谭小玉……人家也没成天钱啊财啊挂嘴上。你看看,我不是比那什么王大爷赵大爷风流倜傥多了?咱们追求真爱,我爱你,你也爱我,这才叫圆满嘛!”

说着硬是将她拉扯过来,张手就要抱住。众人见他如此不堪,又是笑又是摇头,谁去管他。忽听角落里有人低声一笑,慢悠悠说道:“没钱也敢谈风月,脸皮之厚,当真少见。”

那人正对着小红药上下其手,听得有人嘲讽自己,便怒道:“哪个不长眼的胡扯?!不瞅瞅老子是谁!有种的出来!”

角落里那人不为所动,只是轻笑,声音低沉魅惑,“俗话说,花钱买乐子,关键在花钱买三个字。你没钱还要乐子,只怕回头人家只会给你一顿脚丫子。”

那金鱼眼勃然大怒,用力在桌上一拍,放在桌角的茶壶登时摔在了地上,咣当一声碎了,小红药早已趁机跑远,躲在楼梯口朝这里张望。那人怒道:“报上名来!你哪条道上的?”

角落里那人浑身都藏在屏风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只手来,手指修长,大拇指上套着一只金灿灿的扳指,被他转来转去的玩弄,越发显得那双手优雅而且从容。

“让别人报上名来之前,不是应当自报名号吗?你方才吹嘘自己走遍江湖,只有你不认识的人,没有不认识你的人——抱歉,我就不认得你。你是谁呀?”

四下里传出闷闷的笑声,金鱼眼紫涨了脸,突然狠狠一笑,道:“今天就说出来,你且好好听着,省得吓破了你的胆子!不归山你可听说过?”

众人一听不归山三个字,顿时嗡地一声闹开了,紧跟着突然又安静下来,厅里沉寂得十分诡异。角落里那人玩转扳指的动作停了一下,跟着“嗯”了一声,“不归山的名气,那可是大的很呀。”

金鱼眼冷笑道:“算你识货,老子就是不归山的人!”

那人像是有些意外,哦了一声,“那倒是得罪了。还请问你是不归山哪一部门下?系何色彩带?执何种令牌?”

金鱼眼登时憋住,顿了半天,才道:“老子是北斗七使之一!你还不快滚?要逼得老子发怒不成?”

@奇@那人笑道:“这更奇怪了,我听说北斗七使里只有三个年轻人,其余的大多年过四旬。你这样年轻,莫非是三个年轻人里的一位?是摇光?天玑?还是天权?”

@书@金鱼眼哪里能回答的出来,听这人说话,俨然是个知情的,他这回班门弄斧可算出糗到家了,当即咕哝道:“为什么要告诉你!什么玩意……老子懒得理你!”说罢掉脸就要出门,连酒钱也打算一并赖掉。

@网@谁知走了一半,忽觉眼前一花,先前坐在角落里玩弄黄金扳指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浑身裹着一幅藏青大氅,连脑袋都裹住,只露出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眼角斜斜飞挑,眼波荡漾,带着桃花般的艳色,像深情款款,又像轻佻嘲讽,风骚之极。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比寻常的剑器长了一尺有余,寒意渗人,就那样轻轻巧巧搁在金鱼眼的脖子上,那只戴着扳指的优雅的手在剑柄上慢悠悠地点着,带着闲庭喝茶一般的悠闲,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剑而是精致珐琅茶杯,正犹豫着是喝西湖龙井,还是来一点铁观音。

金鱼眼还在色厉内荏,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不归山……岂是好惹的?快……快放开!”

桃花眼微微一眯,深情似水,“你说自己是不归山的,可有什么证据?”

金鱼眼暴突了半晌,突然叫道:“怎……怎么没有!咱们前些日子才找到苍崖城小主……”

那人惊道:“找到苍崖城小主了?!”

这话问得急了,宝剑顿时贴上金鱼眼的脖子,吓得他两腿打颤,连声道:“好汉饶命!我……我可不是什么不归山的人!在下、在下只是一介草民,手无缚鸡之力,不过随口说说……卖弄而已……饶命啊!”

那人笑道:“算你老实。你不肯说自己是谁,不如我来替你说。你叫李福光,兰州人,做贩马的生意,可惜没什么眼光,没两年就赔了本钱。你寡嫂见你可怜,便收留你在家,谁知你起了不轨之心,强暴不成便杀人灭口,并吞了寡嫂的家产,出门在逃。如何,李福光,我说的对不对?”

李福光只吓得软在地上,一个劲哆嗦。那人揭开大氅,将宝剑收回,腰间隐约挂着三把剑,李福光只觉心头一震,登时想起了他的身份,颤声道:“你……你是泽秀!”

只有泽秀才会身配三把宝剑,只有泽秀能抓到官府怎么也抓不到的通缉犯,只有泽秀无门无派,在江湖恣意独身闯荡,毫不畏惧,偏偏没人来找他的麻烦。

泽秀笑道:“贩马的,果然有些见识。你杀人便要偿命,和我去官府吧,我好领了赏银。”

说罢取出绳子将他捆住,提了便走,老鸨见他走到门口,急得追上去,只是软声叫唤:“大爷……大爷……喝酒吃菜的银子……”忽觉一个东西抛了过来,她本能地抬手一接,沉甸甸地,却是五两银子。

“两个人的,其余算作赏钱。”话音一落,泽秀人已飘然而去,走过街角。

“喂,你说苍崖城小主已经找到,可是实话?”走了一半,他突然发问。

李福光垂头丧气地说道:“不敢有假……我、我也是前日听一个不归山的人说的。不归山找到了苍崖城的小主,接去了派中保护……”

泽秀嗯了一声,将他送到官府,领了两百两赏银,自去镇上买了两匹骆驼,骑马牵着骆驼,朝玉门关外行去。

找到了苍崖城的小主,此事关系十分重大,他必须要去不归山问个清楚才行。上回他给天权写信,原是想请不归山出面寻找小主,没想到他们不声不响,闷声发大财,竟然早已行动了。

嘿,难不成,不归山也想沾点苍崖城的光吗?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腰后的皮囊里取出纸墨,舌尖舔了舔笔尖,写了一行字,忽又犹豫了一下,将那张纸撕碎了扔出去——还是不要事先告诉他们好了,他自己去看。

角之卷 第十四章 泽秀(二)

黄沙滚滚,像没有生命的浪潮,在脚下翻滚,在周身奔腾,在头顶呼啸。

小蛮此时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也看不见天空大地,入目的只有恶魔般肆虐的沙暴。看样子他们说的没错,别看沙漠平时文静得像个千金小姐,一旦发起疯比疯婆子还厉害。眼下,这疯婆子是要她的命呢。

不归山要她报仇,沙漠要她的命,两相比较起来,小蛮悔得肠子都发青,早知道就不要一时头脑发热偷偷逃出来,折腾了大半夜,沙漠里的地形状况她完全不清楚,身边没有骆驼,更没带水,只有等死的份了。

好奇怪,她明明记得朝这里走应当有一块绿洲,还有帐篷呢,怎么走着走着就感觉越走越远?

怀里满满塞着珍珠宝石黄金,沉甸甸的,硌着她还疼,腰都直不起来。在沙漠里,带着这些东西完全是个大累赘,小蛮被风沙吹得半死不活,几次犹豫着想把它们丢了,临到关头又舍不得——她现在唯一拥有的,也只有这些金灿灿华美的值钱物事了。

远方的黄沙像长大了嘴的狂兽,嘶啦啦咬上来,打了她满身的沙。

小蛮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倒。

她知道自己不能摔倒,如果栽在这里,不出一会她就会被黄沙活埋,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被风卷起的沙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疼得都麻木了,她的眼睛也早已被沙子迷住,睁都睁不开。

在这种时刻,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沙子打在身上真疼啊,像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她衣着单薄,被丢在门外,浑身皮肤都要裂开一样的疼。

她没有哭叫,默默缩在地上,近乎贪婪地凝望着屋里暖洋洋的灯光,仿佛那样她就会感到一点温暖。远处来了一个人影,瞅见她,立即露出一脸不耐,一脚踹开房门,厉声道:“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冷的天气,你把她丢在外面,是要冻死她吗?!”

屋里的女人暴跳起来,像一只野兽,两人扭打嘶吼在一处,她的声音因为长期喊叫,早已变得沙哑粗嘎,断断续续,像一把粗粝的刀:“你有良心!你的良心都被狐媚子给吃了!你也知道孩子小!那是你的种!你不把她带走?让她看看你做了什么丑事!”

屋里两个人滚来滚去,扭来扭去,乱七八糟,没人来管她。

每次都是这样,她都快看腻了,打完之后他俩都会说,都是为了孩子好,好像她是个祸水一样。奇怪,既然是为了她好,怎么不让她先进屋?她冻死了就是为她好?

叹一口气,她是孝顺的好孩子,为了避免以后杀子的罪名背在他俩身上,她还是自己照顾自己来的比较妥当。趁着他俩抓着屋里的东西乱砸,她偷偷摸摸爬回房间,坐在火盆子跟前取暖。

外面的喧嚣闹一阵安静一阵,最后大概是他俩都打的没力气了,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一个人突然走进来,往她床头放了一卷上好丝绸料子,外加几串包好的冰糖葫芦,抱着她亲亲额头,说道:“爹走了,你要好好的,回头爹再来看你。”

她没说话,只是夺命似的抢过冰糖葫芦,塞进嘴里——她快两天没吃饭了,饿得眼前发黑。

等一串糖葫芦吃完,屋里已经没人了。女人在外面淅淅沥沥地哭着,她突然意识到一种不好的事情,悄悄摸出去,只见到爹走远的背影。

他走了,三年多都没回来,直到她娘死了。

头顶突然有黄沙像巨掌一样拍下,小蛮被一掌拍在地上,姿势无比丑陋,像只苟延残喘的蟑螂,四肢瘫开,脖子还在使劲朝前伸,身上的金银珠宝压得她气也喘不过来,她还在妄想着逃离沙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富婆。

很显然,那是主角才有的命运,她这个冒牌主角,一个跑龙套的,是看不到那天了。

远处似乎又有一个身影缓缓行来,被风沙遮去了大半的容貌。她想起那个下雪的天气,她爹来了又走了,用一卷丝绸,三根糖葫芦,就算作对她的疼爱。

小蛮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猛然从沙里窜起,抱住一条腿,毛茸茸的,张嘴就咬,头顶传来一声痛嘶,还有一个男人惊讶的叫声,紧跟着她被一根脚掌吧嗒一下踹上,眼前一黑,痛快地晕了过去。

*****

泽秀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难得进一次沙漠,就遇到了沙暴。好在他事先带了两头骆驼,这次的沙暴也不算大,勉强前行,寻找避风处。

谁知半路又杀出程咬金,正是匆忙赶路的时候,沙里突然窜出一个妖怪来,抱着他骆驼的腿就啃了一口,骆驼受惊,一脚将那东西踢了好远,泽秀险些被颠下驼背。

他赶紧喝呼住惊惶的骆驼,扶剑走过去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个浑身被沙覆盖的女孩子,在她身下,珍珠宝石散了一沙地,亮晶晶的,一下子就被风沙掩埋了。

泽秀急忙将她抱起来,顾不得那些宝贝,这种时候,救人要紧。

好在风沙渐渐小了下去,周围地形虽然发生了变化,但骆驼认识路,不紧不慢地前行,很快便来到了附近的一块小小绿洲。

泽秀取了水,替那少女洗脸,谁知那张脏兮兮的脸洗干净之后却是白皙小巧,两弯似蹙非蹙的秀眉,一万分的楚楚可怜。她被骆驼一脚踢在膀子上,骨头断了,看这个情形,就算立即接骨,一场发烧是难免的了。

泽秀当机立断扯了她的上衣,救人事大,谁还管男女之防,何况他向来也不是这种拘礼的俗人。谁知脱了上衣,只见她粉嫩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饰物,用红绳系得结结实实,分明是一根半透明的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玲珑小角。

泽秀心中大惊,飞快解下那小角放在手里仔细看——稚龙之角!不会有错,绝对是真正的稚龙之角!他还有点将信将疑,将她的中衣襟口扯开,果然见到她胸前雪白皮肤上的一块藏青色火焰状胎记。

是她!果真是她!全武林都在觊觎的苍崖城小主!

泽秀震惊极了,使劲揪住她的脸,左右上下每个角度都不放过——这个瘦不拉叽脏兮兮还会啃骆驼腿的丫头就是苍崖城小主?

那女孩似是被他粗鲁的动作给弄痛了,突然皱眉骂了一句:“混账王八蛋!”气势汹汹。

泽秀不禁哑然失笑,将稚龙之角挂回去,自取了板子绷带替她正骨。

苍崖城小主明明是被不归山救走了,却如何突然出现在大漠中?嗯,他想起当时散落在她身下的众多金银珠宝,当即下了结论:她不相信不归山,所以偷了珠宝逃了出来。必然是不归山有什么举动触怒了她,否则她独身一个年轻女孩子,怎么会不顾性命之忧只身穿越沙漠?

看来他这一趟是来对了,不归山啊不归山,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

小蛮醒过来的时候,只觉浑身疼得像要散架。她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胸口,她的银票,珠宝,全副家当都在那里呢。

谁知一摸之下是空的,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猛然跳起来,尖叫道:“我的钱呢?!”

紧跟着又是一声尖叫,原来是触动到了断臂伤处,痛得浑身发抖,一头栽了回去。

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扶住她,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要乱动!否则以后胳膊一个长一个短,可别怪人。”

小蛮痛心疾首地抓住他,眼泪汪汪,哽咽道:“我的钱……”

话未说完,只见那男人递上来一个小荷包,塞得满满,打开一看,果然两千两银票好好的在里面躺着,外加她从镜子上抠下的两颗夜明珠,一个子儿也没少。

小蛮松了一口气,突然又提气叫道:“我的珍珠呢?黄金呢?”

那男人不耐烦地吼道:“啰嗦!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黄金!”

小蛮被他一吼,这才发觉面前多了个人,勉强忍住心中悲愤,打量一番,却见他满脸络腮胡子,头发乱七八糟,衣服也乱七八糟,身材高大,目露凶光,端的是凶神恶煞。

她怯生生地说道:“大……大叔,谢谢你救了我……”

泽秀脸色一变,“你叫我什么?!”

小蛮急道:“大……大爷!”不对?那再换:“大伯?”还是不对,“老爷?”

泽秀长出一口气,冷道:“省了这些俗套礼节,你方才突然从沙里窜出来咬住骆驼脚,被它踢断了胳膊,须得静养两日。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不用挂心,安心休息便是。”

这话说得好跩,分明是有钱人的口吻。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你倒是身外一个来看看。小蛮伤心地背过去掩面垂泪。

这时她才稍稍回过神来,沙暴已经过去了,他们如今身在一个小小的绿洲里,对面一潭清水,几株高大的白杨树。她身下铺着一张大氅,盖着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衣服?!她又是一惊wωw奇Qisuu書com网,她什么时候被脱得只剩下肚兜了?!

这一动弹又牵扯到骨折的右手,疼得她冷汗涔涔。她的右手大约是得罪老天爷了,不是破皮伤肉就是骨折,什么倒霉事都来。小蛮又一次抹去伤心的眼泪。

泽秀坐在她身边,取了火石点火,一面说道:“你胳膊断了,为了接骨只好脱你衣服,不用激动。我问你,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沙漠里?”

小蛮吞了一口口水,怯生生打量他,直觉这种情况下装可怜最好,于是颤声道:“我……我被一群坏人抓走,也不知要拿我怎样,我是趁夜偷偷逃出来的。大叔,您是好心人,救了我,您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忘,来生我一定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她玩了个狡猾,起誓起到来生了,反正来生的事谁也说不清楚,给他做牛做马也无大碍。

泽秀皱眉道:“不要叫大叔!”

那……叫什么?这人看上去得有三四十岁了,胡子拉渣的,不叫大叔难道叫帅哥?

他点了火,烧了一锅开水,这才道:“我叫泽秀,你叫我的名字便好。”说罢回头,桃花眼熠熠生辉,风骚入骨,小蛮竟看得呆了。

角之卷 第十五章 泽秀(三)

到了下半夜,小蛮果然开始发烧。

只是她发起烧来,和别人还不同,烧得越烫越有精神,两只眼睛亮得和灯笼似的——这是泽秀的原话。眼睛虽然亮,她却不多话,安安静静地坐在火堆旁。

沙漠的深夜是很冷的,大约还加上发烧的缘故,小蛮只觉十分冷,冷得彻骨。她近乎贪婪地盯着熊熊火光,那种奇异的神情,令人诧异。

泽秀递给她两块干饼:“吃点东西,早些睡觉。明天咱们还要上路。”

小蛮接过来,却不吃,轻轻说道:“大叔,你要带我去哪儿?”

泽秀已经懒得提醒她不要叫自己大叔了,他扯了饼子泡在水里,跟着却皱了皱眉头,显然他对这种简陋的食物毫无兴趣,勉强吃了一口,便再也吃不下,道:“回不归山,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吧?”

小蛮手腕一颤,饼子一下掉在了地上,她喉头发紧,低声道:“你……”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转念一想此人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必然是什么都知道的了,这话问来也没意义。她虽然烧得脑壳子疼,却没烧傻。

“你是不归山的人?”

泽秀哧了一声,对她的猜测嗤之以鼻,“你别问那么多,他们既然欺辱你这个苍崖城小主,这个公道我自然要讨回来。”

小蛮的嘴唇轻轻一触,也不知绕了多少主意,最后低声道:“大叔,我不想回去。”

她并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但看他行事极为潇洒利索,说一不二,想必就是钱师父嘴里说的那些江湖豪侠之类的了。如果能说动他将自己带得远远的,安顿在别的地方,那是再好不过。

泽秀道:“你不用上去,在下面等着就好。”

小蛮只得用怀柔政策,哀声恳求:“大叔,求求你啦。我真的不想回去……您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随便把我放在哪里都可以,就是别回不归山。”

谁知道这家伙软硬不吃,挑眉道:“哦,你偷了他们那么多珠宝,所以心虚?”

小蛮不防他一下子点中自己的软肋,脸色顿时绿了。他怎么知道那些珠宝是不归山的?

泽秀似是猜到了她的疑问,冷冷笑道:“那些珍珠宝石都不是纯圆形,上面打磨出无数个棱面,只有以不归山的奢华才会多此一举,别处再也看不到的。”

小蛮又愧又惊,一时竟想不到个完美的话题来转移。

泽秀又道:“何况你身份敏感,无论去哪里都不能自保。不归山说到底,倒是你最终可去的唯一地方,至少他们打着维护正义的旗子,明里不敢拿你如何。”

小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尽数坦白:“大叔,我看你人这样侠义又热心,索性都告诉你吧,我不是什么苍崖城小主,我家在梧桐镇,我叫小蛮……”

话未说完,忽觉眼前一花,脑子里嗡地一声,再也撑不住,往后仰倒。泽秀赶紧扶住她,奇道:“你刚才说什么?”

小蛮只觉脑子里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眼前阵阵发黑,所有声音感觉都离她越来越远,她喃喃道:“我……我叫小蛮,我不是……小主。”说到这里,终于晕死过去。

这下她要倒大霉了,一时没忍住,把真相吐露出来。这个人一定会把她送回不归山处置,偷东西,假冒小主,她的罪名可真够重的。房地财产也好,美男家丁也好,通通都浮云了。她要被人捆在高高的木架子上,点火来烧。小风嗖嗖的吹,火苗一个劲往上窜,她孤苦无依地靠在木架子上大喊大叫,下面一群人拍手叫好,哈哈大笑。

小蛮在噩梦里纠结了好久,突然大叫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天色已然大亮,骨折的右胳膊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啊啊,她没被放在木架子上烧吗?她还活着?小蛮惊魂未定,摸了摸手脚脸蛋,还好,都还在,而且烧好像也退下去了。

沙地上被蒸出一股股热气,远方的景色都被蒸腾得隐隐约约。小蛮扯下盖在身上的衣服,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身上的衣服都穿好了,想来是那个大叔帮忙的,他真是个好人,虽然嘴巴坏了点。他人呢?

水潭边蹲着一个人,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的黑,背后还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直垂到地上。小蛮又狗腿又感激地叫了一声:“大叔!”

这声大叔是她出生以来叫得最甜的一次,那人慢慢回头,阳光直接照在他面上,小蛮脸上狗腿的笑容顿时僵住。

这个人,有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仿佛饱含了深情款款,又好像随时会淡淡地讥诮你一番。这种既轻佻又风骚的眼睛,长在一个男人脸上是很可怕的,人们会不由自主将他划分到红颜祸水那一块去。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有祸水的本钱——小蛮听见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她本能地用手去扶。

那少年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起身走了过来,勾起嘴角,道:“说了我不是大叔。”他那一笑都带着深情又轻佻的味道,勾人魂魄。小蛮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啊啊啊啊,世上居然有这种容貌的男人!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天权来了,如果说天权是那种清贵公子的俊美,这个人就是典型的浪荡妖媚人物!比如戏子啊,男妓啊,或者祸国殃民的美人啊这种类型的。

她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长时间,只得赶紧移开目光,惊疑不定,“大……大叔?”

泽秀走过来,将毯子大氅什么的胡乱收拾起来塞进骆驼背上的行囊里,道:“我叫泽秀,叫我名字就可以。”

小蛮见他行动的时候,腰上挂了三把长剑,心头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好奇怪,她怎么好像对三把剑和泽秀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在什么地方听过吗?

那双桃花眼又开始对她施展媚术,眯得像只猫,眼睛的主人说话却很有些不耐烦,粗鲁的很:“别发呆!快上骆驼!咱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去不归山。”

小蛮哦了一声,突然低声道:“你……你别这样看人!好怪啊!”

桃花眼毫无自觉,眯得更厉害了,“废话什么!快过来!”

小蛮赶紧摇头:“不!我不去不归山!”

泽秀拧起眉头:“不去也得去!”

“我说了不去!你怎么不讲道理!”小蛮急了,这人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哪里还顾得什么八面玲珑,没破口大骂都算客气了。

泽秀翻身跳上骆驼背,轻叱一声,那骆驼没头没脸地朝她这里冲了过来。小蛮吓得尖声大叫,掉脸就跑,一面喊道:“我不想去啊!你这个人妖!男妓!快滚开!我不去!”

话未说完,只觉背心被人一把抓住,登时两脚腾空飞了起来,屁股狠狠砸在骆驼背上,痛得她龇牙咧嘴。泽秀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刚才骂了什么?”

这回被人瓮中捉鳖,她再也横不起来,怯生生地回头看着他俊美的容颜,继续扮可怜,含着眼泪道:“我什么也没骂……我是说,好心的大叔,求您别把我带去不归山。昨天不是把真相都和你说了……”

“你昨天说什么了?”她昏过去的时候是有说过话,但声音太小了,他根本没听见。

小蛮吞了一口口水,难不成,他没听见?

“我……我是说,我偷偷拿了他们的珠宝,再回去,他们一定会打我骂我的……”

这个秘密还是不要随便说出来比较好,她不要被人放在木架子上当作烧鸡来烤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那点珠宝不归山也不会放在眼里。”泽秀突然冷笑一声,“你方才骂得倒是很好听啊,怎么不继续骂了?”

小蛮天真烂漫地看着他,那种纯洁的眼神,连白痴都会被她感动的。偏偏她遇到的这个人软硬不吃,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槌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对她无辜的脸蛋毫无兴趣,冷道:“装模作样!矫揉造作!苍崖城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小蛮竭力忍住面部表情的抽搐,还试图从他铜墙铁壁里找出一道缝隙钻进去,“大叔,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骂你呢?你一定是听错了。你待我这样好,帮我正骨,我发烧你还照顾了我一夜,我感激你一辈子,来世一定做牛做马……”

“苍崖城小主怎么会学得这一口油腔滑调?你家大人没教过你怎么做小主,怎么做淑女吗?你看上去简直像个小流氓,言语无味之极。”

小蛮吸了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平静,冷静,不要生气。反正他骂的是苍崖城小主,不是她小蛮,丢人的也是小主,不是她……

“靠这么近做什么!朝前挪!就你这种身板,也好意思勾引男人。”

小蛮回头对他温柔一笑,犹如百合花悄悄绽放,十分的纯洁,千分的柔俏,万分的天真,声音也甜美无比:“就你这种男妓长相,还以为会有女人来勾引吗?”

角之卷 第十六章 再回不归山(一)

小蛮从出生到现在十六年,从来没有恶毒地骂过一个人。不与任何人交恶一直是她的原则,因为说不定以后哪天就会要别人来帮忙,现在逞一时之气,以后便要后悔。

可是这个原则遇到泽秀之后,再也撑不住了。

此人言语之恶毒,态度之嚣张,生平罕见。想来能把石头也给气裂的,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了。

把小蛮惹怒的下场是很悲惨的,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能骂出什么恶毒的话来,十六年的憋气,一旦要爆发,神仙也会逃走,省得被骂得满身狗血。

泽秀笑了两声,呆子也能听出他笑声中凛冽的怒气,偏偏小蛮假装听不出来,依旧轻言软语,“也难怪你留了胡子扮大叔,就你这样的容貌走到街上,那岂不是要天灾人祸?男人们看到你的脸就要走不动路,女人们看到就要晕过去,你一进城呀,所有人都围过来,大家一起叫:来呀来呀!来看人妖男妓大叔呀!好稀奇,好漂亮,世上居然有人能长成这样,祸水狐狸精是啥样,咱们今天算开眼界喽!”

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叫大叔,偏偏要叫上好几声。其实他一点也不老,留着胡子看不清容貌,所以叫他大叔。刮了胡子露出真容,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分明是个少年。

泽秀这回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桃花眼里的冷光,令人毛骨悚然。

小蛮本能地又朝前面挪了挪,离他远一点。同样是共乘一骑,上回和天权的就情意绵绵,暧昧丛生,这次偏偏杀气十足,冰冷僵硬,半点暧昧也找不到。

“还有什么说辞?”他冷冷问着。

小蛮突然有点心虚,吞了一口口水,喃喃道:“没……没有了。”

泽秀道:“若不是看你是苍崖城小主,我早已将你这个出言不逊的女人斩于剑下了。”

跩什么?!再说了,分明是他先挑衅的!真不是男人!

小蛮憋不住又道:“真侠士又岂会和小女子计较!看你就不像好东西,专门和女人较劲!杀女人很光荣很侠义吗?也只有你这种……”

话未说完,忽觉背心又被人提起来,呼啦一下,她凌空飞了起来,这回是狠狠摔在沙地上,跌了个狗吃屎。小蛮气急败坏,艰难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沙子,破口大骂起来:“混账王八蛋!你这个人妖!不男不女!狐狸眼!你去死吧!”

头顶突然响起凌厉的风声,跟着她脸上被劲风擦过,一阵生疼,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却是他扬高了马鞭狠狠抽下来,正抽在她脚边,沙子飞起来,一下子被风卷走。

“你再说一遍。”他举着马鞭,指着她的鼻尖,桃花眼里光芒比钢刀还锐利。

小蛮伸长了脖子,豁出命去吼道:“不男不女!男妓!戏子!”

泽秀冷笑一声,小蛮紧紧闭着眼睛,只等他把鞭子抽下来,谁知等了半天没半点动静,悄悄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却见他早已自己骑着骆驼走远了。

小蛮登时急了,他是要把她一个人再丢在沙漠里!她急忙追上去,一面叫道:“喂!喂!你别走啊!算我说错了行不行?快回来呀!别丢下我!”

泽秀把鞭子在骆驼身上轻轻一抽,登时跑了老远,他回头恶意地对她挥了挥手,冷笑道:“你是圣洁的苍崖城小主,餐风饮露,日行千里,我哪里配与小主同行!你请一个人走吧!只是要小心点,沙漠里晚上会遇到狼,还没光复家族,小主千万不要被狼给吃了。”

说完一阵风跑走了,小蛮拼了命去追,深一脚浅一脚的,却哪里能追上骆驼。她跑得气喘吁吁,头顶日头正毒,沙漠里简直像个大蒸笼,没一会就出了一身汗,口渴难耐。她心中暗暗惊骇,如果再这样追下去,就算不被狼吃了,也会被晒得干枯渴死!

“什么侠客,根本是欺负弱小的王八蛋!”她气得口不择言,踢着沙子往回走。好在他们没走多远,那片小绿洲还在,有水就不会死人。谁怕谁!她就在这里耗着!就不行没有别的路人经过这里带她走!

她抱着膝盖坐在白杨树下,饿了就狠狠灌一肚子水,干瞪着眼,只盼远处突然出现一个商队之类的,这样她就自由了。

可惜从早瞪到晚,不要说人,就连蚂蚁也没来一只。小蛮饿得头昏眼花,再喝水也没用了,而且天色渐暗,沙漠又凉了下来,到了夜间,能冻死人。她衣着单薄,加上昨天刚发烧,胳膊又骨折了,渐渐便有些支撑不住,好几次都眯着眼睛歪歪倒倒,要睡过去。

在沙漠的夜间,不盖着毯子吃点东西睡觉,很容易就会死人。小蛮狠狠用指甲掐着腿上的肉,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睡着,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远方传来鬼哭一般幽幽咽咽的吼声,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一下便知道是沙漠里的狼群出现了。战战兢兢地抬起身体去看,只见远处荧荧点点全是鬼火一般闪烁的狼眼。她吓得赶紧缩回去,用力扒着沙子,打算扒个洞钻进去躲起来。

可惜她没有野兽爪子扒沙的能力,等狼群跑到跟前,她挖的坑还只能塞进去一条腿。一只通体发灰的巨狼跳上沙丘,两只眼亮闪闪地,四处打量,不知在找什么。小蛮全身藏在白杨树后面,生怕被它们发觉了。

那只巨狼看到潭水,便回头鬼哭狼嚎起来,原来它们是在找水源。不一会,大批的狼群席卷而来,带头的是一匹体型更加巨大的黑狼,小蛮一眼就看出它是上次袭击驼队的狼王,被天权用折了箭头的铁箭打中腰腹,立即识时务地撤退。这次可没有天权这个神射手来救命了,小蛮在树后缩成一团,心里暗暗叫苦,也不知把泽秀诅咒了多少遍。

好在狼群并没发现她,也可能是刚吃饱了东西,不打算把这个瘦叽叽的丫头拿来当作晚饭。群狼喝饱了水,三三两两地散开,看样子竟是打算在这里盘踞了。

小蛮只顾着盯着狼王看,只要它不行动,其他狼就不会对自己如何,她十分笃定这一点。

突然,她觉得脖子上被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碰了碰,本能地反手去抹,谁知一抹之下却是毛茸茸的,她唬了一跳,赶紧回头,只见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条小灰狼,正怀疑地看着她,鼻子动来动去,很显然,它在确认她是不是可以吃。

小蛮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浑身都僵住,眼见它凑过来仔细地闻自己,她喃喃道:“我……我不好吃的……别、别吃我!”

那头小灰狼看了她半天,十分怀疑,最后把獠牙一龇,看样子是打算咬一口试试。小蛮吓得抓起一把沙子就抛出去,尖叫起来,“死变态!死不男不女!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条小狼被她吓了一跳,见她转身就跑,于是立即追上去,发出刺耳的嚎叫,小蛮不要命地跑过沙丘,只见对面星星点点全是狼眼,自己被狼群包围了。那条巨大的狼王跑在最前面,纵身而起,显然是要来扑她。

她回忆起以前在镇子上听过路商贾说的那些被狼吃掉的可怜人,十分惨不忍睹。她绝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决定先自我痛快了断,至少不要被狼给咬死。

沙丘上突然高高跃起一个更大的黑影,狼王正扑在半空,发觉旁边有人过来,居然在空中利索地一个翻身,落在了地上,躲过那人的一击。谁知它快,那人更快,一下兔起鹘落,贴着地面就势一滚,剑光乍闪,只听“卒”地一声,狼王哀嚎起来,那一剑刚好在它后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群狼见狼王受挫,纷纷扑上相助,那人身形犹如鬼魅一般,手中双剑翻飞,快若闪电,小蛮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根本看不清他是怎样动作的,只觉那黑影犹如巨大的黑蝴蝶一般,翩跹潇洒,剑光划过之处,血迹纷飞。

那只巨大的狼王见势不好,便掉头来扑小蛮。她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人反腿一踢,正中狼王的肋间,只听“咔嚓”几声,肋骨尽数被他踢断。狼王惨呼一声,扑倒在地,被他一剑痛快削去脑袋,鲜血飙了一地。

群狼见狼王被杀,吓得再也不敢上前,夹着尾巴呜呜咽咽,很快就跑走了。

小蛮惊魂未定,又见到那断了脑袋的狼尸,手足一下子全软了,瘫在那里不能动弹。

那人将两柄长剑一甩,抖落血迹,收回腰间剑鞘,冷道:“这些畜牲,也不知吃了多少过往旅人,今日给它们一个教训。”

小蛮眼怔怔地看着他走上前来,月光映在他面上,正是一双多情妖娆的桃花眼。他面上的表情隐约含着恶意的嘲讽,冷冷看着她,突然伸出手,道:“起来吧。真没用,几只狼就把你吓软了。”

小蛮没有回答,也没有伸手,只是怔怔看着他。

突然,她哇地一声痛哭出来,泽秀这才真是被她吓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弯腰将她扶起来,谁知她死死扯住他的袖子,手足并用,又踹又打,大哭道:“你……你怎么才来!死男妓,不男不女的……混账王八蛋!我恨死你了……”

他心中突然一软,拉开大氅将她裹起来,拦腰一抱,走到水塘边,点了火堆,低头再看,她死死抓着他的襟口不肯松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可是人却已经累极睡晕过去了。

角之卷 第十七章 再回不归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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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天夜里小蛮又开始发烧。

她是属于那种越烧越精神的类型,两眼瞪得溜圆,就是不肯好好睡觉,隔一会叫一声:“哎,那谁谁,我要喝水。”

“哎,那谁谁,火不够旺,我冷。”

“那谁,把你的剑拿远一点,看着真吓人。”

“喂,那谁……”

“你够了没?”泽秀忍了大半夜,终于忍不住了。

小蛮咳了几声,满脸痛楚之色,似是咳得力气都没了,眼里水汪汪的,颤声道:“是谁……把我一个弱女子丢在荒漠……我好命苦,总是被人欺负,还不如一头撞死好。”

泽秀只觉头上青筋乱蹦,闭眼忍耐道:“你要什么?”

小蛮可怜兮兮地说道:“我饿了。饿了一整天加一个晚上,再加上被那些狼追赶,都是某人……”

“不用多说。”泽秀急忙打断她的话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扯碎几块干饼泡在开水里,丢到她面前,“吃!”

她对那东西不屑一顾,继续吊着嗓子唱哭戏:“我要吃阳春面,卤牛肉,烧鹅。”

“沙漠里哪里有这些东西!”泽秀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见她又要借题发挥,便把碗一拽:“不吃就算!饿不死的。”

小蛮急忙把碗抢过来:“我就勉强接受你的好意吧!”

她吃了几块泡软的干饼,酸不酸咸不咸,一股怪味,埋怨道:“好好的饼放在混账王八蛋身上也变臭了……”

话未说完,只觉他伸手过来,小蛮警觉道:“你要做什么?!打弱女子不算好汉……”

额头上突然一暖,却是他的手轻轻罩了上来。她不由抬头望过去,只觉温暖的火光映在那双桃花眼里。这个人,原来是长这样的,这样的额头,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嘴。看上去像个坏蛋,风骚又高傲,但他的表情却是完全的刚硬,没有半点柔媚气。那双桃花眼很有欺骗性,其实他既不妖娆也不多情,反而像块臭石头。

“退烧了。吃完东西就睡觉,不许多话,明天要赶路。”泽秀把手缩回去,见她盯着自己看,纤瘦的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像只发呆的小狗狗,有几丝憨厚。不过这种外表也只有拿去骗骗陌生人,泽秀深深体会了此人的彪悍本性,用野猫来形容都算谦虚。

小蛮见他要走开,急忙叫道:“哎,哎!那谁谁……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泽秀自己铺了毯子,装作没听见,闭目养神去了。

耳边听得她娇脆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小气死了!说到底是谁先对不起谁?就会和弱女子斗气,不算英雄好汉。你以为戴三把剑就是英雄?就你这样,挎上一百把最好的宝剑,都没人会叫你一声大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心眼太小啦。”

不管她说什么,他通通当作没听见,下定决心把她塞回不归山,从此任她自生自灭。如此彪悍的小主,就算要死,老天也不敢领教的。

恍惚中,也不知她唧唧呱呱说了多少,泽秀觉得自己快睡着了,突然,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着沙粒的飒飒声,她再也不说话了。泽秀反而渐渐清醒,有些不习惯,正要回头看她是不是又开始发烧,忽听背后那只小狐狸咯咯一笑,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泽秀,对不对?泽秀。”

他的名字用这样甜美的声音说出来,都带着一丝柔媚。

泽秀睁开眼,又闭上,自始至终,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

回到不归山的时候,小蛮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谁知众人见了她像见到宝贝一样,众星捧月地迎过来。一干穿着白衣服的侍女抹着眼泪说她瘦了憔悴了,还断了一只胳膊,那伤心难过的神态,像看到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受伤一样,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气魄。

于是她被推进去,一番忙乱,过了好久才被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送到大厅,泽秀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和金木水火土五位闲聊。

小蛮怯生生地走过去,盘算着怎么开口才好,蒙着紫纱的土老板早早便对她挥手:“小主快请过来。不归山招待不周,让您受委屈了。天可怜见,幸好在沙漠里遇到了泽秀先生,没有遭遇危险,否则我等有何脸面去九泉之下见上任小主!”

人家既然这么会做人,给足了她面子,把她半夜携巨款潜逃的坏事都赖在自己头上,小蛮也就不好意思拆人家的台,含羞带愧地说道:“诸位的热情,小蛮十分感激。只是国仇……那什么……国仇家恨未报,我心中一直挂念着,想到自己的族人惨死,自己却锦衣玉食,心里不安。”说罢还举袖擦擦眼泪,做出一番伤痛欲绝的模样来。

水将军叹道:“小主何必多心。说来也怪我们五个太心急,逼着小主想起那些伤心事,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小主一直被养在深闺,对先代的事情大约并不了解,其实不归山与苍崖城渊源久长……对了,这位泽秀先生,与苍崖城也十分有交情,这次真的要多谢泽秀先生,若不是先生,不归山颜面何存?”

五人同时起身,对泽秀拱手行礼道谢。

泽秀摆手道:“列位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凑巧遇见而已。将小主送回,也只是想请教诸位,偌大的不归山,武林上也是赫赫有名,人人交口称赞,怎会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逼得半夜逃离。”

他也好意思说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当初把她一个人撇在荒漠里遭遇狼群的混账是谁?小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泽秀装作没看见。

金员外笑呵呵地说道:“泽秀先生问得有道理,想来是不归山待客不周,不知何处得罪了小主。还恳请小主示下。”

他软绵绵的四两拨千斤,把矛头拨到小蛮身上了。

她用袖子蒙住脸,呜呜哭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辜负了叔叔伯伯们的热情。”

土老板只得安抚道:“小主不要难过。算了,此事也休要再提,人平安回来就好。对了,方才说到不归山与苍崖城的渊源,小主大约不知道,上上任小主,就是你的外婆,曾为不归山亲自算了一卦。当时不归山遭遇一场大祸害,多亏由那位小主指点,方顺利避过劫难,自此不归山上下对苍崖城感激不尽。这次苍崖城遭遇灭顶之灾,不归山自当倾尽全力相助,小主有任何难事,但说无妨,只要我们能办到,义不容辞。”

她有什么难事?她的难事就是她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小主!如果她说要他们放她回去,买田买地做富婆,养一群美男子做家丁,不晓得他们还会不会说什么义不容辞?

小蛮做出沉吟的样子,没有说话。

金员外又开始呵呵笑:“小主年纪小小,却十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不要乱提意见,倒不如听她自己说。苍崖城的仇,在小主来说是非报不可的,但牵扯到臭名昭著的天刹十方,此事极为不易,倘若此时就与天刹十方撕破脸皮,对我方倒是大大的不利。这伙强人行踪不定,不归山却有迹可循,敌暗我明,不是良策。还须得想个更好的法子才是。”

这个金员外是最可恶的人,嘴上的话句句都十分客气谦让,实则字字都在逼她表态。好奇怪,就算苍崖城被灭族,那也是苍崖城的事,他们一群不相干的非要跳出来叫嚣着报仇,真是莫名其妙。

泽秀突然“哦”了一声,道:“已经确定是天刹十方做的?”

土老板将当日小蛮在祭坛上作法还原灭族景象的事情说了一遍,泽秀冷笑道:“怪力乱神之事,如何能相信。天刹十方一伙人亦正亦邪,和苍崖城素来没有结仇,有什么理由过来灭族?”

水将军道:“泽秀先生此言差矣,这伙强人灭门掳掠的事情还做的少吗?做恶事又何须理由,邪魔外道正是于理难容,特立独行。”

泽秀微微一笑,桃花眼里水波荡漾,低声道:“只怕特立独行是没有的,有人别有用心才是正经。”

火大夫脾气暴躁,当即跳起来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造假?苍崖城小主也在这里,你且问她去!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胡搅蛮缠!”

泽秀冷笑道:“只怕这个小主也不是真的吧!”

小蛮忍不住浑身一颤,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打翻了。只听他又道:“苍崖城是什么地方!诸位前辈难道以为只有不归山与苍崖城交好?这丫头分明行为低俗,言语无味,岂会是苍崖城小主!否则让她当场占上一卦,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小主!”

坏了,这人肯定是专门来坏她好事的煞星!小蛮顾不得生气,左右看看,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瞅个空隙再溜出去保命是要紧。

忽听门口一个清冷低柔的声音说道:“天底下还会有第二个稚龙之角,苍火之印吗?”

小蛮趁机装作捡东西的模样,刺溜一下钻到了椅子背后面,蹑手蹑脚地爬到柱子那里,缩在后面悄悄拿眼看,只见一个身穿象牙白的袍子,头戴玄色帽的男子走了进来,面容俊美,气质清贵,可不是那个讨厌鬼天权!

角之卷 第十八章 再回不归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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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我们的公子爷来了。”泽秀露出一个恶意的笑,“我还以为你打算缩在后面,天荒地老呢。怎么,怕我找你算金陵刘十八一家三十二口灭门之账?”

天权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别来无恙,你倒是一点也没变。”

嗯,两大美男子同时出现了,很好很养眼,而且看起来似乎有点宿仇。快打起来呀,闹起来呀,小蛮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诅咒,这样她就可以趁乱跑走了。

“你也没变,有公子爷在的地方,难怪不归山一年四季都是凉飕飕。”

很好!这句挑衅很强大!快开战吧!

“过奖了。”

冰块脸根本不吃这套。看不出这人修养还挺好,不会发火的吗?

“真是凉飕飕的过招,一点也不够看。”小蛮低声抱怨着,忽听耳边一人轻声道:“天权才不会为了这种挑衅发火,你个外来的小丫头,哪里知道。”

“原来如此。那他什么时候会生气?”小蛮虚心请教。

那个声音不怀好意地笑道:“我看他待会就要发火,因为你两次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小蛮一脸崇拜地回头,想看看是哪个高人给她如此高的评价,入目却是一双黑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眸子。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个月牙儿,睫毛又浓又密,扇子一样忽闪忽闪。只是那眼神并不怎么漂亮,狡猾狡猾的,像看不听话的野猫一样看着她。

啊啊!小蛮惊得跳起来,掉脸就想跑。是北斗七屎里面的一个人!叫啥来着的?那个神采飞扬,看她的时候鼻孔朝天的少年!

那少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硬是扭了过来,小蛮差点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真是不听话,动不动就要逃跑。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归山拿你怎么了呢。”

那少年捂住她的嘴,硬是把尖叫声给扼杀在襁褓里。他有一张新雪般白皙秀丽的脸庞,看上去无比纯善,无比真挚,可是做出来的事却十分狠辣,小蛮只觉手腕快要被他给扭断了。

身后又响起一个声音,很有点责备的意味:“天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小主!太粗鲁了!”

好心人啊!小蛮激动得泪流满面,使劲扭过头去看,原来是那个文文弱弱的,叫做摇光的女孩子。她走过来将小蛮扶起,轻轻在她左手上按摩了一阵,疼痛渐褪。摇光皱眉道:“小主,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今天得罪了你,我一定告诉金员外,狠狠处罚他。”

小蛮吸着鼻子,正要说话,天玑便笑道:“什么小主!看她的寒酸样,咱们不归山随便拉出个女孩子都比她像小主。她能当小主,我还大主呢!”

他说话那轻狂样,还带着一些不可一世的稚气,分明只是个不懂事的小鬼。小蛮摸了摸还带着余痛的手腕,怒不可遏,此仇不报,她小蛮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你还说!”摇光眉头皱得更深了。

天玑似乎对她有些忌讳,只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了两声。

“我一定把这事和金员外说!你就等着被关禁闭吧!”摇光不依不饶,拉着小蛮就要去金员外那里评理,吓得她赶紧低声道:“我没事!姑娘,我想这位公子也不是有意的,我过来捡簪子,他大约以为我是要逃走,所以发生了一点误会。真的没关系!先前我任性偷偷溜走,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心里已经十分过意不去啦!这次再闹起来,我还怎么自处?”

她越说到后来越顺溜,简直连自己都感动了,好像那是绝对赤诚的真心话一样。

这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顿时被打动了。天玑摸了摸鼻子,慢吞吞问道:“你……真的是来捡簪子哦?”

小蛮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珍珠簪子,是她刚才拔下来准备充私的,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天玑有点尴尬,新雪般白皙的漂亮脸庞顿时红了,嗫嚅道:“真是这样……那……我误会了……抱……抱……”

“抱歉你都不会说吗?”摇光狠狠瞪着他,眼里还有泪光,“你看看人家小主!你也和她差不多大,怎么就一个天一个地!你长了这么大,真是白活了!”

天玑啧了两声,道:“抱歉就抱歉,再说了,小主都说不怪我了,你嚷嚷什么。女人就是麻烦,认着死理,得理不饶人……”

小蛮趁着他俩辩论的功夫,飞快转头朝正厅那里看,天权还在和泽秀为了真假小主的事情在激烈争执,一个说稚龙之角当世只有一个,苍火之印更是有力的证明,另一个说后面有人捣鬼,两个东西都不是真的,争执中还夹杂着打圆场的金员外,冷笑的水将军,跟着起哄的火大夫,说软话的土老板,默不作声的木先生。

她转头过来,柔声道:“两位,我方才茶水喝得多了一些,能告诉我解手的地方在哪儿吗?”

摇光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小主,我带你去。省得你迷路。”

哎,逃跑的勾当,怎么还能让她跟着,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小蛮正要找个法子回绝,忽听一直默不作声的木先生开口道:“天玑,摇光,你们俩在后面鬼鬼祟祟的闹什么?这里有客呢!不成体统,还不快出来!”

天助我也!小蛮掉脸就要走,谁知天权突然说道:“小主,是是非非,还请您自己来说。”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小蛮刚伸了一条腿要跑出去,这会只得恨恨地缩回来。这个天权肯定是上辈子和她结仇的混账!从认识他开始,这人就没办过一件好事,处处针对她,威胁她,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他肯定不晓得。

她拢着袖子,楚楚可怜地转身望着众人,眼泪都快出来了,颤声道:“公子爷……要我怎么说?”分明是一付不堪忍受刺激的样子。

可惜她忘了,天权和泽秀两人,谁都不吃她那一套。

“装什么可怜!说不出来就痛快点!承认你是被他们收买的!”

“你只需将自己身为苍崖城小主的事情说出来便好,至于那些质疑,大可不必顾忌。”

这就是俗话说的,她遇到命中魔星了,还是两颗。

她清了清嗓子,摸了摸头发,再折折袖子,跟着又玩玩衣带,火大夫忍不住说道:“小主……”

“那什么……先告诉我解手的地方在哪里好吗?”小蛮打断他的话头,笑得甜蜜蜜,“刚才茶水喝得太多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泽秀冷笑一声,不说话了,一付看好戏的样子。

天权淡道:“方才小主并没喝茶。”

“……是我吃坏了肚子!”

“你也没吃东西。”

“我肚子痛呀!”

“……”

他终于无话可说。小蛮带着胜利的笑容,转身便走。

只听他冷冷的声音在身后说道:“小主三番两次逃避,是何用意?莫非真如泽秀先生说的那样,你并不是真正的小主,乃是被人派来混淆视听的奸细?”

这个罪名太大了!小蛮硬生生刹住脚步。开什么玩笑!按道理说,老沙都知道她是假小主了,他们都是一伙的,其他人却个个装作不知道,还非把她往小主的台子上推!如今出事了又把责任朝她头上赖,奸细都出来了!

好啊,索性把一切都说开,撕破脸皮也顾不得了。

她回头厉声道:“我本来也……”

话未说完,只听“嗖”地一声锐响,一道寒光直朝她面门劈过来,小蛮吓傻了,只觉胸前被什么东西擦过,又麻又痛,她怔怔地抬头望向天权。这清俊的贵公子,他的血果然是冰渣做成的,毫不留情,用长弓瞄准了她。

擦过她胸口的那根铁箭射进身后的柱子里,发出铮然的嗡鸣——是来真的!

水将军急道:“天权!不得冲动!”

天权淡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小主?说。”

小蛮浑身都僵直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只能怔怔看着他。

她把一切都看太轻了,以为自己可以轻易玩转人心,所有人都会信任她,喜欢她,其实世上总有那么一块铁壁是她钻不过去的,比如泽秀,比如这个人。

他的眼神那样冷,没有一丝波澜,这样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猫,或者一只狗——根本没有往心里去,无论她是作怪也罢,讨好也罢,演戏也罢,在他眼里通通都是屁。

她从这个人眼里读到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胸前凉凉的,她下意识低头,却见衣服被铁箭擦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脖子上挂着的那只玲珑小角发出冰冷的光芒,像是在嘲笑她。她胸前的肌肤露出一大块,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上面雪白粉嫩,不要说什么苍火之印,连一颗美人痣都没有。

她抱住身体,蹲了下去。

众人发出喟叹声,苍火之印果然不在她身上!

泽秀哈哈一笑,抬眼见天权手指搭在弓弦上,眼底犹如薄冰一般阴冷,俨然是要下杀手了。

又是“嗖”地一声,利箭直直射向小蛮的脑袋。她动也不动,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一根箭往自己这里飞来,她会毙命于此。

人影突然一花,只听“叮”地一下,有人用剑将铁箭挥落,正是泽秀,他站在小蛮身前,握着巨大的黑剑,冷笑道:“不必杀人灭口吧。”说罢反手将小蛮拽了起来,脱下身上的披风,朝她肩上一丢,“穿好,这事少不得要好好问问你。”

小蛮被他拉起来,肩上的披风也顺势滑落,胸口那一块雪白的肌肤又暴露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那一片雪白突然现出一片淡淡的蓝色,紧跟着慢慢变深,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块众人熟悉的苍蓝色火焰胎记就这样冒了出来。

角之卷 第十九章 五方之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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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小蛮胸口突然冒出来的那团火焰胎记,连方才跩得一塌糊涂的泽秀也呆了。

“苍火之印,是真的……”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厅里嗡地一下喧嚣开,紧跟着又安静下来,气氛诡异之极。

小蛮突然呵呵笑了起来,气定神闲地把滑在地上的披风捡起重新系好,懒懒说道:“公子爷好快的箭,不过下次射箭之前先看清楚一些。我可不是猫狗,更不是狼王,一不小心射错了人,被杀也就罢了,倒让公子爷愧疚上小小一段时间,我这般卑微的人,哪里承受得起。”

她抬起头来,脸色如常,笑吟吟地,似是对方才一番惊变毫不放在心上。泽秀都禁不住暗暗佩服她的镇定,有些刮目相看。

天权静静看着她,没说话。一直在旁边装木头人的木先生突然开口了:“天权,你太放肆。若是伤了小主分毫,你让不归山要如何为你的鲁莽负责?”

天权丢下弓箭,单膝跪地,低声道:“天权知错。”

木先生淡道:“不要和我说,去和小主赔礼。你得罪的人难道是我们吗?”

天权反身转向小蛮,正要开口,却听她笑道:“哎哟~这个我可当不起!”他一愣,却见她抓着披风施施然让开,对他的单膝下跪毫不在意,只管笑嘻嘻地抓着摇光向她问路。

不归山的贵公子,诚心道歉,却被置若罔闻,这种待遇,前所未有。摇光和天玑都很是尴尬,讪讪地,想要提醒小蛮,但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木先生道:“你道歉的诚意呢?”

天权一言不发,双膝跪地,定定看着小蛮。她没有回头,只笑道:“公子爷何必如此大礼,我承担不起。至于我这个小主到底是不是真的,头顶三尺有青天,明明白白放在这里,谁要质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再次玩个狡猾,不明说自己不是小主,也不说自己是,总之以后谁要追究,她还可以抵赖。是谁说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她是小蛮?

天权默然,耳边只听她笑了一声,竟飘然而去。

摇光看看他,再看看小蛮,最后跺了跺脚,道:“我……去和小主求情!”掉脸就跑。

天玑嘟哝道:“她器量也太小了吧!只是个误会嘛!天权都跪下了,她还要怎么样?做小主的,怎么能这样,所以说,女人就是麻烦……”

土老板瞪了他一眼,天玑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上嘴。木先生淡道:“请泽秀先生移步一叙,来人,设宴居贤斋。”

泽秀也不客气,拱手道:“方才得罪了,叨扰莫怪。”

天玑赶紧悄悄扯住土老板的袖子,求她和木先生求情,让天权快点起来,谁知被木先生看到了,冷道:“小主一日不肯原谅你,你便不许动。”

天玑急得抓耳挠腮,眼见众人都出去了,他只得低声道:“天权,你等着,我一定把那丫头捉来给你出气。”

天权摇头道:“不要节外生枝,你也去吧,别呆在这里。”

天玑叹了一口气,只得慢慢走出去,道:“我再去求求木先生。”

天权没有说话,正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荡荡地,悄无声息。他静静跪在那里,连眉毛尖也不动一下。日头渐渐西落,他的影子慢慢被拉长,像一根钝了头的针,杵在方砖上。

这种时候,他的心里,到底想着什么呢?

小蛮当然不知道,她根本是故意避开的,有意识让他跪到地老天荒。摇光过来求情的时候,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她大人有大量,千万要饶了天权这次。可惜小蛮既不是宰相,更不是大人,她是睚眦必报的小女子。孔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很不幸地,她既是女子,又是个小人。

没人知道不归山的贵公子受辱会多么难堪。

可是更没人想过,她被那一箭擦过胸膛,衣衫破裂在大庭广众之下,又被人用性命来胁迫——那种时刻,她想着什么呢?反正肯定不会是喝茶赏花的悠闲。

所以她笑嘻嘻地回房间数钱去了,这种休闲活动是小蛮毕生最爱。无论她多么沮丧痛苦,只要打开荷包,一枚一枚数着里面日益增多的铜钱,她的心情就会豁然开朗。

她眼下的心情就变得极好,因为荷包里装着的不再是铜板,而是货真价实的两千两银票,外加她又顺过来的许多明珠宝石。

做有钱人的感觉,实在是一个字——爽!

小蛮哼着歌,把荷包塞进最里面的小衣里,那里有个暗袋,她自己偷偷改造的,把钱财贴身放着,贴着心口,完全属于她,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这样她才能放心。

门外有人叫她:“小主,木先生有请,白竹亭赴宴。”

“知道了。”她一脸明媚地打开门,却见泽秀斜斜倚在门帘上,低头侧脸,挺直的鼻梁与修长的睫毛可算一大美景。旁边的传令侍女勉强笑道:“泽秀先生也一同吧……”

泽秀笑道:“你先去,我带着小主随后就到。安心,不会把她抢走的。”

侍女犹犹豫豫地走远了,小蛮露齿一笑,悠然道:“你不叫我小流氓了?”

泽秀抹了抹下巴,身上还带着一丝酒气,在寒冷的黄昏,竟让人觉得有些温暖。

“你确实是个小流氓,不过既然身份是苍崖城小主,这点礼节还是要有的。”

小蛮哈哈笑起来,朝前走去,一面语含讥诮:“怎么又承认我是小主了,下午在厅里扬言我是奸细,恨不得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是谁?”

“喂喂,要杀你的人是我吗?”泽秀抱着胳膊跟在后面,眉头拧了起来,“我也是为你好。小主的身份岂能轻易认定,若不让所有人信服,日后你光复家族,便有千难万险。更何况,不归山怀着怎样的心思,至少我该弄清楚,眼下至少明白他们没说谎,更没玩噱头。你如果真是小主,又何必斤斤计较这些。”

小蛮停了下来,泽秀警觉地瞪着她的背影,冷道:“干嘛?又要骂人?”

面前正好种了一株花树,粉嘟嘟的花苞在月光下像冰雪凝成,分外可爱。小蛮抬手,扯下一截花枝,轻道:“为我好。谁要你们自以为是的为我好,我有说过想要吗?世上强加人意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些。”

说罢,竟揉碎了那粉嫩的花苞,汁液碎屑落在脚下,被她轻轻踩过。

银月如霜,少女纤纤玉手摘下琼花玉蕊,本是多么赏心悦目的场景,不经意却变作了残忍冷酷。

泽秀突然觉得心惊,那种心惊转瞬间就化作了厌恶,他冷冷说道:“我只说一句话,你爱听不听。不要和不归山结仇,特别是天权这个人。你自己知道怎么做。”

说罢转身想走,却听小蛮淡道:“他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泽秀忍不住想反击,他真是受够这个讨厌的女人了,谁知迟了一步,一向喜欢玩潇洒的他,这次被人玩了个潇洒,她先一步转身离开,远远将他撇开。泽秀愣了半晌,只气得脑门青筋乱蹦。他要赶紧离开不归山,再和她待下去,他迟早会被怒气憋死。

结果小蛮还是痛快地吃了一顿美食,又痛快地洗了个澡,完全把泽秀的警告丢在脑后。其间泽秀不知用那双可怕的桃花眼瞪了她多少次,通通被她装作没看见。

这帮人,总觉得自己很行,可以随意操控别人,总该让他们知道,世上会有人不鸟他们那一套的,就像他们不鸟自己那一套一样。

*****

月光如水,正厅里还是那么安静,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凑过来当炮灰。

天权虽然遭遇这种侮辱,但他毕竟是不归山上层贵公子,权势仍在。

通常来说,有权有势的人暂时倒霉的时候,都会希望世上没人发现,没人记得,这样以后他们还会保留着曾经的面子跟架子。这里的人深深明白这个道理,纷纷装作不知道,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忘记不归山还有个正厅的存在,连一只麻雀也不敢随便进来触霉头。

不过眼下似乎有个不长脑子的家伙正往这里过来,脚步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天权没有动,他一直维持着跪下的姿势,连头发都没乱上一丝。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不吃不喝跪上一下午外加大半夜,看上去都会有那么一些憔悴。他唇上有些干裂,可一双眼还是幽深如夜空,捉摸不到任何情绪。

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出现在高高的门槛上,鞋子的主人穿着米白绣银花的百褶裙,很是雅致。可惜她的动作并不怎么雅观,按照最基本的礼仪,任何房间的门槛都是不可以踩的,那是大不敬。

这双脚就毫不客气地踩在门槛上,纤细的足尖微微朝下,极是俏皮。但她显然不打算进来,只站在门槛上笑吟吟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相当享受。

她不说话,天权也不说话,好像打算把她当作空气。但这种相对的沉默,很快会因为一个人忍不住而破功。

破功的人当然不会是她,于是天权开口了,低声道:“不要踩着门槛,很没礼貌。”

小蛮玩着袖子上的流苏,笑道:“应当说,不要用箭指着别人,更不应当在大庭广众之下划破女孩子的衣服。这些通通都是没礼貌到极致的行为。”

天权没说话。

小蛮也不在意,还是笑:“据说你应当和我道歉来着,不过看你的样子,是没有这个打算的。我脑子很清醒,压根不指望你的道歉。可是就这样让你起来,我又会不甘心,你说该怎么办呢?”

天权沉默片刻,才道:“如果小主希望我道歉,那我……”

话未说完,只听头顶一阵劲风刮过,以他的身手,要避开是易如反掌,可他定在那里不动,只听“啪”地一声,他左颊上结结实实吃了一耳光。

小蛮摸着左手,轻道:“倒把我的手打疼了。只是便宜了你,平身就是,三叩九拜的大礼,我一福薄之人承受不来,你无非是折我寿罢了。”

天权摸了摸发热的左脸,唇角有一丝血迹,她下手十分狠。他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晶亮,定定低头看着她。

小蛮后退了一步,讥诮地笑了起来,“你的血也不是冰渣么。没事的话,我走了。”

她掉脸就跑,完全是小人得志之后不敢逗留的势头。

天权抹去唇角的血迹,静静在厅中站了很久,双手慢慢结成拳头,最后,抬手在一个放着吊兰的红木架子上轻轻一拍,无声无息地走出大厅。

走后没有多久,只听“咔嚓”一个轻微的碎裂声,那红木的架子静悄悄裂开了一道缝,一片片碎在地上。

角之卷 第二十章 五方之角(二)

今天连着两更,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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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主角,哪怕是冒充的,也必须面对你将要面临的命运。

比如说,你要报那个血海深仇,要光复你被灭门的家族,从此以后见人杀人见佛杀佛,满世界乱跑就为了凑齐同盟,做一番伟大又狗血的事业——虽然那和你根本屁的关系都没有。

小蛮笑得一脸和谐,聚精会神地听着水将军给他们讲解如何光复苍崖城,报血海深仇的过程。

“江湖上的人提到天刹十方,大多会皱一皱眉头,身为邪魔外道,他们不得人心也是显而易见的。不说那些暗地里做的阴损事,单是西安符金刀一门、开封府碧水门、福建龙城一族——这些正道人士无缘无故被一夜灭门的惨案,足以令人动容。如今苍崖城一事,更是令江湖各派正道义愤填膺。小主身为苍崖城仅剩之血脉,初入江湖,便能获得众多庇荫,实乃万幸,只要小主振臂一呼,武林人士必然纷纷相助,光复苍崖城,指日可待。”

振臂一呼就万人响应,她是皇帝老子吗?这帮老爷子,活了大把年纪,怎么还如此天真,没有利益的事情,人家干嘛要帮你。再说了,报仇和光复真有那么容易,他们不归山早就可以一力承担了,不是说不归山对苍崖城感恩戴德吗?还要让她一个弱女子出去跑江湖,根本是拿人当白痴耍。

小蛮忍住打呵欠的欲望,换了刚痊愈的右手撑住下巴,继续听。

“报仇一事确然有难度,那天刹十方臭名昭著,江湖中虽然人人痛恨,但不可否认他们确实实力强劲,小主纵然能够集结同盟,为免伤亡过多,还是要想个更好的法子。”

小蛮开始用手指在桌上乱点,旁边的泽秀悄悄在下面踢了她一脚,嘴上却说道:“到底是不是天刹十方做的,还不能断定,不归山何必将这个罪名强行安在人家头上?”

水将军没理他,倒是土老板又来打圆场,笑道:“泽秀先生莫非不相信苍崖城的招魂法术?当日小主开坛召集苍崖亡魂,重现灭族景象,不归山从上到下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群黑衣人个个背后都有红白十字弯刀,正是天刹十方的标志。小主一直被养在深闺,江湖上的事情,她半点也不清楚,灭族之时也是被族中勇士竭尽全力送了出来,她能编造出这种事情吗?”

养在深闺的淑女会是这种德性吗?

算了,他不想在天刹十方的事情上继续纠缠,是是非非,没必要光听不归山的说辞,改日他自去江湖上打探。

水将军见没人再提出异议,于是继续说道:“我们这几年明里暗里探访多时,得知天刹十方最近在收集传说中的五方之角,那是苍崖城先辈分别安置在五方的圣器,用以镇压邪灵,具有十分霸道的力量。虽然不知天刹十方要收集了来有何用,但小主身份特殊,必定知晓五方之角的功用与埋藏地点,不如先他们一步收集齐五方之角,将这原本属于苍崖城的力量握在手中。”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迷信古怪的事情,谁知道邪灵是什么东西?谁也没见过神仙鬼怪,这些根本是胡编乱造出来的怪力乱神,居然有人煞有其事地当作一件事来讲。

小蛮想笑,可是突然想起曾经在祭坛上发生的古怪事情,一时又笑不出来了。

她可是“亲眼”见到怪力乱神的景象。

苍崖城果真是神秘莫测,掌握了普通人永远也不能了解的古怪力量,难怪树大招风,一朝被灭。

这样说起来,五方之角还真有那么点门道。小蛮一时沉吟未决,却听土老板笑道:“这种邪灵圣器的说法,听来虽觉荒谬可笑,但毕竟是苍崖城的遗物。实际上,邪灵也未必是真有其事,苍崖城历经上百年的辉煌,囤积的宝藏自然数不胜数,五方之角应当是找到苍崖城宝藏的关键,那天刹十方花费人力去寻找,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