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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奉天承运》》 · 西风紧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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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多尔衮想南征,一定会自己提出来。如果有什么对付明朝的建议,大伙一般会用奏书说话,因为这种事事关军机,不适合在百官面前搞得全部都知道。

散朝之后,多尔衮借机商讨大事,走进了后宫,其实他就是想和嫂子干那事。

多尔衮见了布木布泰,屏退左右,正欲提枪上阵,布木布泰却拒绝了,“一会哀家要见一个人,摄政王可在屏后听听,事关大局。”

“是谁?什么时候来?”多尔衮道,“我们要不了多少时间,叫他等等。”

多尔衮一边说,一边已将大手盖上了布木布泰的酥胸。多尔衮心道,为啥自己府上的女人没有嫂子有滋味呢?这还是应了那句话,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啊哦……”布木布泰身体一软,不再坚持。女人只要一次被人占据,第二次再要拒绝就很难了,如河堤一般,一旦有缺口,便不好堵。

布木布泰在皇宫里面,多尔衮也不是天天来,她的身体要是一直缺乏男人,久了还能习惯,偏偏有个人时不时来引诱出原始欲望,反而更加渴望。

多尔衮撩起布木布泰的裙子,将里面的亵裤脱下,衣服也不脱,就将布木布泰轻松抱了起来,掏出自己的玩意塞了进去。布木布泰顿时便充实起来,搂着多尔衮的脖子。而多尔衮则托着布木布泰的臀部,急速地运动。

外廷的洪承畴散朝之后,刚松了口气要走,就被太监拦住,说道:“太后娘娘懿旨,宣洪承畴进谏。”

洪承畴根本不聋,上次打刘泽清,是他偶患疾病,完全是失误。所以太监的话洪承畴自然听明白了。洪承畴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继续装下去。

太后布木布泰是通情达理的人,对汉人很好。洪承畴当初投降满清,也是布木布泰出面以诚意和真情劝说的,当然还许了许多好处。

洪承畴现在心里是向着满清的,他当然不愿满清被打垮了。因为满清垮了,他再无退路了。

洪承畴心道,或许含蓄地对布木布泰说出自己的主张,由太后出面影响多尔衮的决策,会有效而且安全得多。

“老臣谨遵懿旨。”洪承畴跪倒接旨。

太监宣完旨意,扶洪承畴起来,笑道:“敢情洪老现在不聋了?”

“太后要老夫下午去?”洪承畴一脸无辜地说。

太监叹了一气,在洪承畴耳边吼道:“跟着咱家。”

洪承畴和太监走到慈宁宫门口,太监见宫门紧闭,忙唤洪承畴停下,“咱们先等等。”

太监知趣地站在外边,根本不靠近宫殿。这次洪承畴却听明白了,很配合很耐心地等着。

过了许久,宫门才打开。

“再等半炷香。”太监道。

两人无聊地站着浪费许久时间,太监才走到宫门口,跪道:“禀太后娘娘,洪承畴来了。”

里面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道:“宣他进来。”

“喳!”

洪承畴进入宫殿,一甩衣袖,干脆利落地跪倒行朝礼。

“洪大人快快请起。”布木布泰做了个扶的动作,对洪承畴以礼相待,让洪承畴心里一热,“赐洪大人坐。”

布木布泰的美目流转,好像会说话一般,有几根头发被汗水沾在左额上,可以想象出刚才激战的热烈程度。

但此时此刻,布木布泰浑身上下,无不给人端庄之感,好似一尘不染不敢让人亵渎。

“洪大人身体还硬朗吧?”布木布泰客气地说。

洪承畴躬身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老臣眼睛看不慎清楚,常犯头晕,要是旁边太吵了,耳朵也听不甚清楚。”

屏风后面的多尔衮心道:那现在你可听得清楚,妈的,又和老子装聋作哑。

“洪大人乃大清栋梁,定要将息自个。”布木布泰道,“朝中诸亲王都主张尽快南征,哀家却以为不妥……”

布木布泰也不太懂军事,妥不妥她知道个鸟蛋,但满清贵族都要南征,几个汉族大臣却一直没有附和,实际上是在无声地反对,这个布木布泰却看懂了。

聪明的布木布泰先说自己也支持不急着南征,就是把责任向自己身上揽,以消除洪承畴的后顾之忧,让他全力为满清出谋划策。

“太后娘娘……”洪承畴听罢布木布泰的话,顿时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浑浊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布木布泰见罢,满意地微笑着点点头,示意洪承畴继续说下去。

“古之兵家又曰:兵者,诡变也。自古用兵,讲究通变,绝不可死板遵从教条。诸大臣不弃黄河者,乃是自古长江黄河便是两大天险,兵家必争之地。”

屏风后面的多尔衮听罢点点头,别说汉人,连他这个满人也知道黄河天险。而洪承畴的口气,是要放弃天险,这倒让多尔衮产生了好奇,是什么样的理由让洪承畴反其道而为之?

洪承畴道:“当今天下,百万雄兵虎视黄河一线,鹿死谁手,必有一仗。而此战在哪里打,却可由我大清决定。明军虽来势汹汹,以攻势而列,此乃表象,实则主动者,乃是我大清。我大清可以在黄河南岸打,也可以在山东打,还可以在北直隶打,明朝只能跟着咱们的步伐走。”

“……老臣以为,黄河下游非但不是大清的屏障,反而是大清的制肘,徐州非但不是要塞,反是别人囊中之物。”

“何也?”这时屏风后面的多尔衮忘记了身在何处,忍不住问将出来。

多尔衮说了话,才知道露馅,只得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洪承畴急忙跪倒请安。多尔衮扶起,“请洪大人继续说下去。”

洪承畴向多尔衮躬身道:“自赵谦以前,黄河一直是天险。但老臣注意到赵谦靡下的水师,火器犀利,火力强大,华夏之地,水上绝无对手,郑芝龙被灭就说明了问题。而徐州地处京杭大运河、黄河、沂、沭、泗诸水之中,水路畅通,一旦明军攻击徐州,诸水道定会被明朝控制,徐州四面受敌,地处黄河以南,我援军在明朝水路封锁的情况下要驰援,谈何容易?徐州难道不是明朝囊中之物?”

洪承畴又道:“我军如在徐州周围渡过黄河在南岸与明军决战,明军给养可以依靠诸水路、京杭运河。而我们背后是黄河,东有沂、沭诸水及骆马湖,西有复兴河、大沙河及微山湖,一旦明军战舰北上,水军攻破徐州,我大清主力就食于何地?”

多尔衮点点头,他想起了京师被赵谦从海路斩首的事,就在去年。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多尔衮必须抛弃古代战役的一些实例,注意到赵谦的水军。

赵谦的水师,就像一把匕首,时刻悬在满清的心头。

“洪大人以为,我大清应当采取什么方略?”

洪承畴道:“老臣只有几点建议。第一,切不可在徐州与明军决战。第二,明军与李定国等部迟早会有内斗,大清不用太着急。第三,闯贼已从宁武关南撤,定要留意闯贼动向,勿被其渔翁得利。”

多尔衮哈哈大笑:“洪老耳聋眼花,对天下形势却看得明白,听得仔细嘛。”

洪承畴汗颜。

多尔衮踱了几步,沉思许久,又问道:“洪老言赵谦军与李定国军迟早会有内斗,洪老以为他们会在哪里大战?我们何不趁他们打得火热时骤然军至?”

洪承畴想了许久,道:“老夫觉得,可能会在开封近左。理由是,李定国已到中原,决不愿在平原上与优势明军作战,故会尽量稳住明军。无论李定国是否情愿与赵谦为盟北伐,姿态是要做足的,所以只能一直北进,才能稳住赵谦。北进到开封重镇,李定国本无心拼命,而且拿不下开封是可以让明朝方面谅解的,所以会在那里停滞不前。而这时赵谦如果想收拾李定国,就是个大好良机,由南向北推进,李定国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多尔衮问道:“既然我们能想到,李定国也能想到去开封是危地,他可不去啊。”

洪承畴摇摇头道:“李定国出云贵就是大错特错,一开始错了,想挽回局面,便会错更多次。李定国没有选择,北进开封,尚有希望,如果故意拖延,就等于明明白白向明朝宣战。李定国虽手握二十万大军,占据中原大片,实际上手下党派林立,调动不灵,局势堪危,已经大势已去。”

多尔衮沉吟道:“李定国名为明朝盟军,实则是牵制了明军,如果李定国被赵谦完全吃掉,明朝再无后顾之忧,我大清将面对李自成和明军的夹击。”

洪承畴道:“故老夫不建议在徐州以南与明军决战。老夫认为有两处地方对我大清有利。”

“哪两处?”

洪承畴一边想一边说道:“一是山东平原,可发挥我大清铁骑机动优势,对我大清也有以逸待劳的优势。二是开封,前提是赵李两军在开封地方决战,我自卫辉府南下渡过黄河,此段河道不利航行,无须担心水军。然后自郑州,从明军左翼杀至,与李定国两面夹击,可破明军。”

多尔衮突然问道:“赵谦打徐州的时候,咱们把黄河挖了怎么样?”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二七 黄河天上来

(今日大封推了!)

赵谦巡视江北完成,新军三十余万在邹维涟的部署下井井有条,当下便欲回南京研究下一步战略。

临走之前,邹维涟问道:“大人,李定国等部暂无异动,江北大军如何行动?”

赵谦道:“趁势先调集大军攻陷徐州,控制黄河下游再说,下一步行动军机处会通知德辉。”

“是,大人。”邹维涟拱手道,“十天之内,对徐州的围困和攻势将完成,大人静待捷报。”

赵谦翻身上马,与邹维涟告别,临行之前嘱咐道:“大明的主力都在德辉手里,切记谨慎行事,时刻注意李定国和满清动向。”

赵谦及其卫队走水路沿京杭大运河南下,三天之后到达南京。邹维涟言十天之内可围困徐州,只要在徐州部署完成,几天便可攻下此南北枢纽,掌控黄河一线。

韩佐信闻得赵谦回来,便急着赶到了赵府,入赵谦书房,迫不及待地问道:“卑职在南京闻得南方军团有反心,可有此事?”

赵谦便将董小宛回来之后说的事给韩佐信详谈之。至于命令邹维涟攻取徐州的事,赵谦没来得及说,因为在赵谦的心里,徐州水路便利,河道密布,在水师强大的炮火之下,战役还有悬念么?

韩佐信闻罢董小宛的事,马上说道:“李定国定有反心!”

“邹大人也是有同样看法,但昨日我已得到军报,李定国诸部已攻陷许州,全军向开封挺进,他们既无异动,是不是要等等?”

韩佐信来回焦急地踱了几步,说道:“南方军团既有异心,必先除之,不然,轻则可能临阵脱逃,将我左翼暴露,并回云贵形成隐患,重则反攻我等,我军将腹背受敌。”

“……李定国进开封,乃是畏惧我军伐之,迷惑我等也,不可轻信。”韩佐信断言道。

赵谦揭开茶杯盖,想了想道:“我也这样认为,咱们可趁李定国攻击开封之时,从南面掩杀,其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韩佐信转身在墙壁上一副粗略的大图上标记了位置,想了想道:“满清主力尚无动静,恐其趁我与李定国交锋之时渡河攻击,情况便复杂了。”

“将形势图略递交军机处,叫诸大臣草拟一份战略计划,再行安排。”赵谦道。

满清虽一直没有动作,但明朝方面当然不会忘记了他们。

当多尔衮灵感一现,提出挖了黄河淹徐州时,洪承畴脸色大变,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黄河决堤,淹了军队,最主要的是要淹了百姓,一旦决堤,下游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将会像被丢进锅里一般,水深火热。

这些百姓都是汉人,洪承畴也是汉人,他虽然投身满清,但如果眼睁睁地看着几百万百姓死亡,尸横遍野,心里能好受吗?

洪承畴想以民心之论反对,但马上就意识到反对也没有用,当初满清抛出“留法不留头”的政策时,也有很多汉臣反对,最后依然没有效果,满清屠杀平民百万计。

挖了黄河自然会给明军以重创,所以洪承畴说不出话来,站若呆鸡。

这样的毒招,不是汉人能轻易去想的,所以赵谦和邹维涟都没有想到。这很容易理解,就如人们看见一个美女,在心里大不了就是意淫着脱光她的样子,有多少人会在脑子里想用烧红的铁棍烫人家的下面呢?虽然只是想想。

所以赵谦完全没去想有人会淫荡到去挖黄河找快感。当他安排好事务,就觉得眼下没有什么大碍,就等邹维涟拿下徐州,军机处制定出开封战略计划。

这时赵逸臣走了进来,先汇报了近段时间的政务,末了低声说道:“大人可记得青帮的九妹?”

赵谦听罢心里一痒,九妹水灵的肌肤和疯狂的行为顿时浮现在他的脑中,身体不由得一热。赵谦向门口看去,没有外人,这才低声道:“如何不记得。”

赵逸臣笑道:“卑职知道上次九妹吊着大人的胃口,前几天给她们点压力,九妹便束手就擒,愿意服侍大人品尝新茶……”

赵谦:“……”

“九妹正在聚客茶庄等候,卑职已经清理整处地方,大人旅途劳顿,不如喝喝茶偷得半日之闲?”赵逸臣作为赵谦重要谋士的同时,还兼职了让赵谦劳逸结合。

赵谦越来越觉得离不开赵逸臣这样的人才了。作为一个手握大权呼风唤雨的人物,当然是需要实现一些欲望的,不然岂不是浪费了资源?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当下便低调地出了府门,直接赶去了聚客茶庄。

茶庄已经谢客,周围全部都是着便衣的侍卫,庄内的闲杂人等也早被清理出去了,赵谦走进茶庄时,里面静悄悄的,除了大厅中一个鸟笼的鸟在叽叽喳喳地叫唤。

“庄内只有九妹一人,百步之内,绝无可疑之人靠近。”赵逸臣说完便关上了大门,让赵谦进去快活。

赵谦走过大厅,经过小院时,见秋菊正含苞待放,便摘了一支菊花拿在手里。

一处阁楼里传来琴声,赵谦便寻着琴声步入一处阁楼。推开雕花木门,便见九妹正焚香弹琴,吸引赵谦的,是她身上的半透明轻纱,让她的肌肤若隐若现,竟比全裸更加诱人。

一曲未罢,赵谦也不说话,走将过去,在旁边坐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九妹冷艳的表情和放荡的衣着。薄纱之中,九妹肌肤洁白似雪,胴体丰盈润泽。胸前肉球饱满挺耸,白白嫩嫩。修长双腿浑圆光滑,有如玉雕。萋萋芳草,浓淡合宜。却因坐姿端庄,双腿并拢,使得其湿润销魂之处,没有显露,于是用色而不淫来说,亦不为过。

一曲罢,赵谦问道:“九妹今日又有什么妙茶与在下品尝?”

“今日这茶……”九妹说话之间,喘息愈速,粉腮愈红,这倒让赵谦产生了好奇,究竟是什么花样,让她只一说便如此羞涩?

九妹轻柔地拿起紫砂壶,将里面早已准备好的茶水慢慢倒入一个大碗中,手法娴熟,一股泉水一般清澈的凉茶从壶口倒出,无半滴撒出。

“黄河之水天上来……”赵谦脑子中现出一句诗,便念了出来。

黄河之水天上来,是说某段河流落差很大,形成瀑布,故以天上来形容之。

赵谦还听说过另一种说法,便是因为黄河河水重浊,号为一石而六斗泥。这些泥沙中的一部分堆积在下游河床上,日积月累,河床淤高,全靠堤防约束,时久形成悬河。每逢伏秋大汛,防守不力,轻则漫口决溢,重则河道改徙。

因这种“悬河”形状,故曰“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在赵谦脑海中是一瞬间的思维活动,但因这段时间注意力一直在黄河一线的战事上,他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满清会不会挖了黄河对付明军?

赵谦刚一想到这个问题,顿觉身上一冷,因为他意识到完全存在这种可能,黄河河床本来就高于周围,要人为决堤,并不困难,而且破坏力巨大。

上次赵谦在西北打李自成的时候,就被人挖了河堤冲得到处跑,跑到了山上才躲过去,前车之鉴,让赵谦猛然就意识到了黄河的危局。

而此时,邹维涟正在积极部署大军围困徐州,已经过去三天了,邹维涟说过,十日之内便能部署完毕。

赵谦腾地一声站起,一句话不说,便向门外奔去。九妹吃了一惊,问道:“大人,怎么了?”

“我有要事处理,下次再与九妹品茶论道。”赵谦头也不回,奔出了茶庄。赵逸臣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很奇怪赵谦为什么这么快出来了。

“大人……”赵逸臣刚唤了一句。

赵谦夺了一个侍卫的马,翻身上去,又说道:“立刻随我回府,拿我的手令八百里加急递交邹维涟,立刻停止攻打徐州!”

赵谦等人策马从大街上直奔赵府,街道上的果子地摊被踢得一片凌乱。

刚下完命令,使臣便拿了令箭手令,飞奔北去。这时韩佐信才见到赵谦,赵谦立刻将自己忧心的事说了。

韩佐信道:“大人已下令邹大人停止北进了么?”

赵谦点点头。

韩佐信沉思许久,才从容说道:“大人所虑即是,佐信刚刚才得知邹维涟要打徐州。”

“……黄河决堤隐患,不可不防。”

有例可查黄河在徐州决堤后的危害,只说明朝,嘉靖三十一年黄河决徐州,淤四十里。万历二年黄河于砀山决口,淮河亦在高家堰决口而东泄,徐州、邳县、淮河南北淹没千里,徐州城内进水。

万历十八年,大溢徐州,水渍城中愈年,众议迁城改河,季训浚魁山支河,以通之,积水乃消。是时,水势横溃,徐淮泗扬间无岁不受患。

毁城最甚者为明天启四年,河决徐州魁山堤,一向东北灌州城,城中水深一丈三尺,一自南门至云龙山西北大安桥入石狗湖,一由旧支河南流至邓二庄,历租沟东南以达小河,出白洋,仍与黄会。徐民苦淹溺,议集赀迁城。给事中陆文献上徐城不可迁六议。而势不得已,遂迁州治於云龙。八月又复大雨,河水持续泛滥。幸存的百姓避在云龙山及户部山等高处。

可见,徐州河段如被挖决,明军将损失惨重,一溃千里。几十万大军,一旦建制混乱之后,要重新部署形成战斗力,是需要不少时间的。这种紧要关头,军队长时间无法调动,对大局的影响可想而知。

赵谦心急如焚,只求邹维涟能及时得到命令,停止北进。还好,四天之后,邹维涟回复了南京,大军已经停了下来。赵谦闻罢长嘘了一口气。

韩佐信征求了军机处谋士的战略计划后,对赵谦提出了一套方案,韩佐信言:“调刘泽清之部攻打徐州,如清军决堤淹之,即可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让满人帮忙剪除军阀刘泽清,又可以使黄河下游形成泽区,为我们在河南的战事制造战机……”

“……军机处具体方略如下,待李定国进入开封之后,大军西进河南,断李定国退路。然后一分为二,一部从南面攻击李定国,另一部在西面郑州附近设伏,伏击满清军队。因右翼黄河决堤,清军无法自右翼而来,要策应李定国,只能从左翼出击,正好进入我军埋伏。”

赵谦听罢沉默不语,再还是首肯了这个计划。赵谦心里对这个计划很满意,但是这样实施的话,如果黄河泛滥,他们这些人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明朝既然预料到满清会决堤,再调军前去,便诱发了悲剧的发生。明军不进攻,黄河不可能决堤。

但是,这些问题不在军机处大臣的考虑之列,在此胜负关头,谁还会去在乎小民的生死?当然,他们对外宣称当然是不知清军会决堤。

南京很快向刘泽清所部发出了负责攻击徐州的命令。刘泽清等人和赵谦他们开始一样,对于挖黄河想都没想,一打仗就挖黄河,这样的事在历史上并不多见。

刘泽清召集将领谋士商议,是否要听从调令。意见不一。

有幕僚说道:“今南京战力强大,北伐之势已成,选择明朝乃是明智之举。”

又有人反对,表示现在胜负未决,不如先看看再说。主张投奔大明的幕僚反驳道:“今不选择阵营,以后明清双方都以我为敌!”

刘泽清沉默不语,他更想中立看看形势再说,但现在黄河以南的大片地方,都被明朝控制了,现在朝廷下了凋令,如抗命不尊,好像没什么好果子吃。

“徐州重镇,有清军重兵防守,我们去也不定能拿下徐州……”刘泽清很不痛快地说。

下面的幕僚痛心疾首道:“今明朝几十万大军就在我卧榻之侧,刀剑架在脖子上,咱们不从也得从,拿不拿得下是一回事,去不去又是一回事。”

另外一个幕僚道:“明军主力左翼是李定国,听说也有反心,右翼是我部,北方是满清,他们怎么可能到处竖敌?咱们又未曾言反叛明朝,他们不会故意与咱们过意不去吧?”

“放屁!”一个幕僚听罢以为是大毒,忍不住破口大骂,“正因明军三面危机,他们才要分而取之。你以为赵谦为什么调咱们去徐州?明军水陆并进,取徐州难乎?却偏偏要叫咱们去,不正是要对付我们了么?”

“这样说来,叫咱们冲前边,不明摆着要我们送死么?明知如此,何必上当?”

“住口!”刘泽清听一群人争吵不休,心烦得紧,大喊了一声,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刘泽清看着上次给他出主意的谋士姓张,便问道:“张先生可有妙策?”

张幕僚从容拱手执礼道:“将军明见,今明军在江北闹得天翻地覆,清军却毫无动静。鄙人以为,清军绝无在黄河以南决战的意图,不然,怎么会等明军摆开阵势了才后动?故鄙人觉得,去打徐州绝不会遇到清军主力,也可以消除明军对我等的疑心,北上徐州,并无危急。”

刘泽清军中商量了一阵,最后觉得没有什么选择,旁边就是几十万大军,不听命令就得吃刀剑枪炮,于是刘泽清率部北上,抵近徐州。

八月初,清军守军依照朝廷的密旨,见有大股明军来犯,便挖开了黄河。随着黄河的咆哮,滚滚黄河水夺堤而出。洪水所至,泛滥成灾,无数肥沃良田瞬间沦为汪洋。一望无际的浪涛中,只见到稀疏寥落的树梢,汹涌的波涛卷流着木料、用具和大小尸体。孩子的摇篮,随着河水飘浮,还可以断续地听到啼哭声。全家葬身于洪流者不知凡几,甚至有全村、全族、全乡男女老幼无一幸免者,造成了惨绝人寰的大灾难。

黄河河水人为改道,河水向东南倾泻,大量的河水泥沙汇入周围的淮、沂、沭、泗诸水,又造成这些河流的泛滥,人口死伤不计其数,无法统计。南直隶北部沦为汪洋,刘泽清所部变成了鱼鳖,几乎全军覆没。

赵谦得知了黄河果然决堤的消息后,马上以皇帝的名义下旨赈济灾民,开仓放粮。南方的士林不知内情,纷纷谴责满清的恶毒行径。那些有良知的读书人,纷纷提出赈济建议。

不仅是救治幸存灾民,还考虑到了水灾之后的瘟疫和蝗虫危害。因淮河洪水漫溢横流,大片地区被水淹没,水潦四集,不能排泄。洪泽湖湖底泥沙淤积,沿湖积水成潦,芦苇丛生,蝗虫繁殖,使附近各县有蝗灾之危,几年的收成都有困难。

南京在弘光元年末调整关税,进一步鼓励进口粮食,并宣称为了黄泛区的赈灾。于是人心向背,就十分明显了。

韩佐信道:“得人心者得天下,今满清决堤害民,我大明慷慨赈济,人心向背,天道所趋!”

唯有赵谦默不作声,这谋略之间,良心竟为何物?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二八 第一场大雪

好像不久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味,就似在转眼之间,天气已经越来越凉了。入夜的时候,更是冻人,李定国军中缺棉衣,军士们晚上睡着可冻,特别是手脚,早上起来一点温度都没有。

“将军,前面就是祥府。”一个将领在李定国身边说。

李定国正坐在战马上,向远处的城池遥遥看去,平原上,城池显得有些渺小。李定国心中布满了阴霾。

李定国喃喃道:“祥府是开封城最后的屏障……”

一行人看了一阵,便掉头回营。时李定国的云南军居中,左翼是何腾蛟部,右翼是孙可望。三支军队共计二十万人马,这样在开封南面摆开,兵营显得十分密集。

回到军营,李定国看着侍卫口中哈出的白气,看了看天色,道:“这第一场雪,指不定就要下来了……从四川运来的过冬辎重到哪里了?”

旁边一个将领道:“据报,已入河南,估计不出半个月就能送达。”

李定国听罢走进大帐坐了下来,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时帐外一人道:“禀将军,李千户回来了。”

“快请进来。”

这个李千户,是被李定国调去专门负责掌握斥候营情报的心腹,主要就是针对东面明军的刺探。

李千户入,左右看了看,李定国忙屏退左右。李千户道:“已经得到可靠消息,明军主力调动频繁,其骑兵前锋极可能在本月就会袭扰到河南。”

李定国听罢脑中嗡地一声,他心中唯一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将军,将军……”

李定国脸色苍白,“知会左右翼何将军和孙将军,召集诸谋士大将入帐,商议大事。”

“是。”

很快何腾蛟孙可望及一干重要的谋士将领便进入了中军大帐,李定国作为推举的首领,坐在正上方,主持议事。

事关军机,无关人等自然不能靠近大帐。侍卫在百步之外执戈巡逻,帐篷门口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摇。

气氛有些沉重。李定国道:“已经探明的情况看来,明朝军队是要对我等用兵了。”

“啊……”虽然大伙早就知道有这样的可能,但李定国正式宣布证实了消息,帐内仍然一阵骚动。

“老子早说了,来打什么开封?现在可好,前边是清军,后边是明军,被包了饺子,安逸了哇!”一个贵州将领怒气冲冲冲地说,带着南方口音。

贵州话和四川话口音有些相近,仍然有区别,比如那将领末尾那个“哇”的语气词,就是贵州话特有的,川话用“撒”这个语气词代替。

那贵州将领继续说道:“河南冷得一批,棉衣还没运到,看样子都得送给赵谦那厮的骑兵鸟!大伙也不用打,坐在这里冻死算球!”

孙可望听罢呵斥道:“吵什么?有你说话的份?给老子闭嘴,现在说这玩意有用么?”

孙可望占的贵州周围的地盘,那将领正是孙可望的部下。

李定国听罢孙可望的话,心里对孙可望还有些感激,至少他说了句公道话。无论谁对谁错,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再说那些无用的也解决不了问题。

李定国心生好感,便用商量的语气问孙可望道:“孙贤弟以为现在该如何应对?”

孙可望皱眉不语,“老夫早就在想这个问题,要是被明军从后面包抄……”

这时何腾蛟道:“我看赵谦不容于我等,不如投清军!”

孙可望听罢,心道就是要你说出来,老子才脱得了干系。投奔清军那是做汉奸,谁先提起这个,当然是有风险的。时何腾蛟正冥思苦想,听了二人的言语,一不留神就说出来了,说完才知失言。

何腾蛟点破了玄机,孙可望见众人没有表态,便以试探的目的说道:“咱们自南阳府北进,攻城略地,陷满清城池十余座,斩首万计,这时候投奔……”

李定国沉吟道:“说到清军,我倒是觉得,他们未必会从北面夹击我们。”

“何以见得?”

李定国答道:“赵谦军从南边攻击我等,我们只得与明军为敌,反抗之,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这样一来,咱们就是明军的敌人。满清最大的敌人现在不是咱们,而是明朝。我们和明朝打仗,他们没有帮着明朝夹击我们的道理啊。”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确实是这样,李定国点破之后,道理就清晰了。

孙可望心道,刚才提出投降的人幸好不是老子,便问道:“李兄以为,清军会如何行动?”

李定国摇摇头,皱眉苦思道:“咱们不主动进攻开封,清军没有南下夹击我们的道理。清军很可能会隔岸观火,这样也好,至少咱们不用两线作战。还有可能……咱们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

李定国想起上次使官的报告,赵谦军攻城,一个时辰便拿下了宿州。

“……清军会不会趁机渡河绕道明军侧翼与我等夹击之?”

“对对……有这个可能。”众人纷纷附和,觉得十分有道理。

刚刚孙可望还想着好像只有头像满清一条路了,现在被李定国有理有据地说出来,显然现在就投降是心急了点,他再次想到幸好提出要做汉奸的不是他,是何腾蛟。虽然就这么一句话,现在在军中能说起话的,除了李定国,就是孙可望了,何腾蛟瞬间就被边缘化,只能听从李定国和孙可望的了。

孙可望道:“咱们就是现在投奔满清,满清也会以咱们为前锋去和明军拼命,投与不投,没什区别。”

孙可望这句话倒是实在话,当初吴三桂投降了满清,满清也是以关宁军为前锋和李自成拼命,他们在后边看着,关键时候才出手。

满清自入关后,一向都喜欢采用这种手段,先让汉人之间火并,见有取胜的把握才出手,要是降军太弱了,就当是炮灰。

大帐中众人一顿商议,很快达成了一致。其原因倒不是说他们三方有多齐心,而是可供他们选择的机会太少了。

首先明军就是要趁李定国等人调虎离山之时,在平原上消灭他们,欲置之死地。南方军只得和明军拼死一战才有活命的机会。可供他们选择,也就是是否投降满清,但李定国一番分析之后,投不投降效果都一样,于是就不用投降了,做汉奸也不是多光彩的事,不用这么着急。

于是李定国就宣布:“调整军力部署,南下与明军一战!”

在李定国的心里,他估摸着清军一定会从侧翼攻击明军,道理很简单,如果他是清军的将帅,他就会这么干,这对于清军来说是一个大好的战机。

右翼黄河决堤,一片水泽,交通不便,特别不利骑兵,李定国甚至都猜出了清军出击的路线,无非就是从郑州方向南下,趁李定国和明军火并之时,突然袭击。

此时明军的前锋骑兵已经突入河南境内,四周袭扰,李定国的补给线很快就遭到了破坏,他们只能吃存粮了。

明朝骑兵出击之后,意图就很明显了,于是邹维涟指挥大军迅速挺进河南,大举出动,完全不用隐蔽。

前锋连克沈丘、项城、上蔡等县城,河南东南边境的汝宁府几天就落入了明朝之手。同时轻兵已突入南阳府,如此几天之内,李定国军团的退路就被切断了。

这些都是明朝军机处事先就计划好的,计算得很精确,李定国根本跑不掉。

李定国孙可望何腾蛟三部来河南的路是,从四川入湖广襄阳一带,然后从南阳府入河南,这条路好走一些。

从四川到河南,还有一条路就是从陕西去河南,但是四川到陕西要翻秦岭,就是所谓的蜀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二十万大军走这条路显然是不明智的。李定国等军现在又不是流寇,无法到处流窜,打散了很难集合。

现在南阳、汝宁几天时间就被明军控制,李定国想南逃只能走陕西,那里是李自成的地盘,要入四川还得翻秦岭。

不过李定国压根就没想着要逃,这下就简单多了,局势明朗起来,双方一个向南,一个向北,相向而行,准备决战。

临近冬月(农历十一月)时,李定国等二十万大军在商丘、宁陵、雎州、通许、尉氏等一线部署,摆开了兵力。

李定国将战线东移,临近黄泛区,就是以防左翼被包抄。打仗和打架有时候道理相同,打架都是要靠墙站,尽量减少被威胁的方位。

冬月,双方前锋开始接触,摩擦开始,从血腥味中,人们感觉到,战争,开始了,尸体和伤兵逐渐增加。

萝卜也来到了前线,他听说河南有仗打,不顾自己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就主动请缨到了邹维涟军中。

也许只有在战场上,萝卜才有成就感,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邹维涟前锋已经出了拓城,抵近雎州,萝卜正在这股军队中。

李定国将大军在各处摆开,左右联系呼应,形成战线,并不龟缩在城中。

自从了有火炮,特别是和赵谦军这样大量配置火炮的军队作战,光是守城已是效果不大。一般的城池,在火炮的火力覆盖下,并不好守,还不如扼守一些险要,机动作战。

邹维涟采取齐头并进、步步为营的方略,严令各部左右平衡,不得轻兵冒进,以免给李定国军制造机会。

这样的大战,李定国同样采取了保守战法。于是前期接触性的冲突中,双方其实很快就进入了相互消耗的情况。

就拿萝卜的体验来说,他是直接跑到了最前面,但是所在千总队驻扎在一个名叫石固的村庄中,七八天没挪地儿,天天出去打,又天天回到驻地修整。

“妈的,这仗打得可憋气。”萝卜十分不满,一回来就抱怨。他们的千总队军营就在村外,不过这村子有处大户建了个大庄园,庄园里可比住帐篷舒服,萝卜和其下属便住庄园里。

这一带战场,村民百姓大多都跑掉避难去了,不过战争的消息传到这石固村时,庄园的主人怕外边兵荒马乱的更不安全,反而坐守在原地,所幸占据此处的明军并不劫掠百姓。

可能也是庄园主人是个寡妇的原因,有钱的寡妇,她们才不敢贸然逃亡。萝卜没见过主人,据说那寡妇的夫家姓王,王寡妇一直为其夫君守节。

倒是庄子主人的一个亲信奴婢对人很好,那奴婢的名字叫秋娘。

萝卜每天打了仗回来,总是要带回一些伤兵,秋娘都要带人来帮助照顾这些伤兵,军中有郎中为其开药,但照顾伤病的人手还是不够,秋娘帮了大忙。

萝卜回到庄园,便和军官们喝酒,以祛心中闷气。当然发发牢骚是不可避免的。

“想当初和大哥打仗,何等痛快,要冲便冲,要撤便撤,啥时候这样干耗?”萝卜灌了一口酒,想起那帮受伤的兄弟,正巧见秋娘拿酒上来在边上听他们说话,萝卜便对秋娘喊道,“给那些挂彩的弟兄也拿点酒去,银子照给,咱们西虎营出来的人,从来不会白吃白喝。”

秋娘道:“晚上叫人多加些棉被便是,受伤了不宜喝酒。”

旁边的军官瞧了一眼秋娘胸前涨鼓鼓的肉球,虽说有些诱人,也不多管她。赵谦手下军纪很严,不是特殊情况,强奸百姓女子那是找死。

萝卜旁边的军官听罢萝卜的牢骚,宽慰道:“咱们的兄弟晚上有棉被,李定国那边的人可是苦,过冬的物资一个多月前被梁千总的骑兵劫了,他们除了抢点百姓的家当,可是没办法,几十万大军,光靠抢也不是办法。”

另一个军官也附和道:“这样耗两个月,李定国那帮小子得喝西北风去,来,喝,喝!”

萝卜又灌了一口酒,说道:“李定国手下那些人倒也是汉子,挺能拼的。”

几个人在庄里喝酒吃肉,饱了之后便要去厢房休息,临走时,秋娘找到萝卜,问道:“将军可认识赵谦赵大人?”

萝卜道:“咋不认识?我大哥。”

秋娘吃惊,但她知道这将军姓罗,转念说道:“义结金兰么?”

“可是。”萝卜道,“你问俺大哥干啥?”

秋娘脸上一红,不知如何作答,又问道:“那赵大人在军中么?”

萝卜道:“我大哥现在是首辅大臣,来这里干啥?在应天府。”

秋娘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来,递给萝卜,“这是我家主人给赵大人的书信,烦劳将军回去时,带给赵大人。”

萝卜接过信,心道,她家主人不是个寡妇么?是如何认识大哥的?不过萝卜也不计较,反正是封信而已,这家子这些天来对萝卜等人也还不错,不好拒绝。

“好,我见了大哥一定将信给他。”萝卜将书信放进口袋里。

秋娘又道:“主人说,大明军队军纪严明,如果要撤走,主人愿意捐了家产,与大军一起撤到南直隶。将军可否愿意?”

萝卜不爽道:“老子们只有进攻灭了李定国的,怎地会后撤?”

时李定国收拢兵力,密集布阵,做出了一副与明军拼命的架势。军队已完全调整面对南边,北线几乎放弃,因为李定国料定清军不会从洛阳后面捅刀子。

“再坚持一些时候,清军也该到了。”李定国对左右说道。他们在等待清军从南方军的右翼,也就是明军的左翼发动攻击,与南方军团夹击明军,击败之,李定国便可以趁势南下,回到山中做老虎。

李定国站在大帐前面,突然觉得脸上一凉,抬起头来时,发现空中已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雪下得可真早。”李定国忧心地说。

他们的军中缺乏过冬的物资,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在冬天缺少棉衣,冻伤冻死减员会比战场还来得严重。

晚上有负责站哨的,由于气温太低,要是不小心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多半就被冻僵。

“将军,咱们是不是应该退到各大城池中,用水浇灌城墙,待其冻硬了,防守可容易得多,可以尽量拖延时间。”幕僚建议道。

明朝内部赵李两军已经正式冲突,大军各自摆开,这个时候,满清也该掌握情况,是抓住战机的时候了。

李定国点点头,说道:“通令各城各部,严守防线,咱们还有机会。”

“是,将军。”

第一场雪,一下便大,转瞬之间,已如鹅毛一般在空中飘荡起来。雪下了,反而倒觉得没先前那么冷了。

因为水蒸汽变成雪花,要放热。

李定国左盼右盼,就是盼清军攻击明军,因为南方军本来就不是明军的对手,现在又缺粮少物,光靠南方军,是不能击败明军,打通南线退路的。

对于清军南下,不只李定国猜到,赵谦那边早都计划好了,在明军和李定国僵持的时候,郑州南线已经布置了大批伏兵,在大雪中,更加隐蔽,时刻等待着清军南下,然后伏击之。

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明军这次出击所图者大,不仅仅是要击垮李定国而已。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二九 你情我也愿

(祝大家国庆愉快,合家欢乐!)

“啊!”一声声嘶喊中,鲜血飞溅,洒进雪地,又被无数的脚步踩烂,血、雪、泥水和在一起,空气中一股恶心的腥味。

冰冷的刀锋,让人胆寒。

萝卜提着长刀,身披重甲,在雪地中跋涉劈砍。邹维涟靡下的新军,未能大量装备火器,主要杀伤,还是传统的冷兵器杀伤,换句话说,就是用刀子割人肉。

萝卜的马被人射死了,周围的明军和南方军混战一团。

天亮以后,明军得到命令,有计划地推进掩杀,而南方军也积极应战。明军还未攻城,在各城池外围,便发生了激战。

这样的伤亡,每日在战线各处,都在继续。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萝卜喘了几口气,从嘴中呼出的水蒸汽很快就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又有敌军提着刀冲了过来。“妈的!”萝卜骂了一句,待前面那军士靠近,萝卜抓住空档,拖着大刀就扫了过去。

“啊!”那军士腰上中了一刀,鲜血立刻喷了出来,脸色变白,瞪圆了惊恐的双眼。

另一个南方军军士见萝卜身上穿着重甲,力量小了恐怕砍不进去,冲将上来,便鼓足了劲道将刀举过头顶,迎头向萝卜劈去,这时萝卜身边的亲兵抢先就端着长枪刺了过去,将其撂倒。

雪地上躺着一具具尸体,双方打了一阵,转战几里地,慢慢又分开,回去吃午饭去了。这种战争,急也没用,都僵持起来。整条战线上,都密布着兵力,没有空档可钻,只能你砍我我砍你消耗。

有些尸体可能是几天前留下的,没来得及收拾,都冻得硬邦邦的。幸好是冬天,要是夏天早都腐烂了。这样多的尸体腐烂的话,容易发生瘟疫。

双方激战快半个多月,清军尚无动静。

李定国在等清军出现,邹维涟也在等待,因为郑州南线已经有伏兵等着清军南下,老不出现,总让人有些心慌。

中原上的大战,清朝时得到消息了的,他们也不甘寂寞,想插上一手。清军以吴三桂为前锋,率关宁骑兵在前,满汉八旗军主力在后,正欲渡河南下,全军却收到了命令:驻守原地,不渡黄河。

清朝朝廷接到了另一个消息,李自成的军队南下进入了彰德府。李自成也插了一手,情况再次变化,部署自然也要跟着变化。

时多尔衮亲自率军南下,皇帝依然在京师。这次他们不担心明朝又来次斩首行动,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一则京师城防加固,二则还是老招数,别人都知道先跑了。

“李自成要干什么?”多尔衮得知了情况,十分愤怒。本来是打击明军的大好机会,偏偏这时候李自成又插了一脚,不能不让他愤怒。

范文程道:“他们不打宣府大同,挥兵南下,恐怕是要参与中原逐鹿。”

自从多尔衮接受了洪承畴的建议,力排众议,不在南直隶与明军正面决战,范文程的病也就好了。倒是洪承畴又犯耳聋眼花,几次要求辞官养老。朝廷不准。

多尔衮心里对洪承畴有些怨愤,心知洪承畴是不满清朝挖了黄河造成百姓死伤的事。

多尔衮身穿毛皮大衣,策马站在雪地上,前后左右锦旗烈烈,大军簇拥,正是要痛快大战前夕,李自成的消息让他停止了南下的脚步。

军队停止前进,多尔衮命令原地扎营。靡下的将领很多是沙场老将,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有将领已经派出斥候,探明周围的河流湖泊,免得到时候遇到麻烦。

虽然入冬的第一场雪已经下来,但河面上的冰还很薄,无法行走人马。

多尔衮召集满人贵族、谋士、大将,在中军升帐。

“李自成南下,要是趁咱们在黄河南线血战的机会,进军黄河沿岸,咱们的粮道不就断了!”多尔衮说道。

李自成此举让他十分头疼,等于白白浪费了攻击明军的有利时机。时满清朝廷已经调整了战略,李自成不再是他们的主要敌人,明朝才是,这是和力量对比攸关的。

多尔衮转向范文程,问道:“范先生有什么妙计?”

范文程道:“李自成南下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威胁了我大清主力的后方,只能先剪除之。”

多尔衮叹了一声气,道:“咱们忙着收拾李自成,明朝也忙着收拾李定国,白白让明朝借机清除了内患。”

范文程拱手道:“何不招降李定国?明朝欲置之死地,李定国除了投降我等,别无他路。”

“谁当此任?”

范文程拱手道:“奴才愿往。”

范文程早都琢磨透了李定国,这才愿意以身涉险,要是现在要派人去和明朝谈判,恐怕范文程就不会主动请缨了。

“奴才有个要求。”范文程道。

多尔衮说道:“请讲。”

“李定国投降后,准许进开封修整,否则他们也难逃覆亡。”范文程劝说多尔衮,“李定国入开封之后,还能为我大清扼守南线,大清军队便可专一剿灭李自成。”

帐下满清诸将反对道:“李定国手下都是汉人,走投无路才投我大清,今将开封重镇交由他手,一旦反水,我军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范文程不语,心道李定国只要投降,还反什么水,明朝很明显是要趁其出山之时往死里整,他李定国还能反向明朝不成?

多尔衮想了一会,说道:“准。”

李定国自从接待了满清的来使,便命军队龟缩在城中缩小防御圈,不再和明军死拼。这个情况,邹维涟很快就知道了,多方查探之后,证实了李定国和满清勾结的事由。这其中和两厂一卫的密探,是分不开的。

有人建议邹维涟抓住机会,与李定国议和,起码不要让李定国等二十万大军倒向敌营的怀抱。但邹维涟试也不想试,因为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李定国绝无可能投降明朝。

邹维涟忙将信息递交南京,同时也召集谋士商量对策,毕竟朝廷的命令一来一去,要花费不少时间,能够当机立断的事,邹维涟有这个权力。

时范文程已经到了李定国的大营,李定国迎入,屏退不相关的人,只招来孙可望何腾蛟等要紧人员,与满清和谈。

勾结蛮夷,不是光彩的事,在正式投降之前,搞得人人皆知显然是不明智的做法。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范文程喝了一口热茶暖暖心肺,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便直说了,我大清本欲策应贵军,夹击明军,大清摄政王殿下已率主力南下,却在这时闯贼李自成入彰德府,威胁我大清后翼,故清军要渡河南击明军,已不可能。在下此行,是奉摄政王之命,要求诸将军顺清,如平西王吴三桂一般,如能立下战功,封王封侯并不困难。”

李定国和孙可望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李定国道:“现在明军就在眼前,清军尚在北面,就算降了,我们又何益处?”

“大清许可将军驻守开封。”范文程说完,心里已觉得李定国同意了八分。李定国还有多少选择呢?

旁边的何腾蛟心道,妈的,当初老子就说了只有投降满清,打了打去,还不是这个结果。

开封大城,周边工事坚固,又时值冬季,固守当然要比在外边野战容易得多。李定国顿时心动,又言道:“我军缺衣少粮,大清是否负责给养?”

范文程笑道:“将军即是我大清军队,自然由朝廷给养,还有军饷。当然,依照惯例,诸军都要剃发称臣。”

“身体发肤受诸父母……”李定国道,“可容我们商议两日?”

在李定国心里,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剃成满清那头式,半边脑袋光的,半边又扎辫子,不伦不类,人不人鬼不鬼,要不是被逼上绝路,李定国万不愿投降,他心道:都是被人所逼!

范文程不紧不慢道:“将军尽可商议,不急,但是要注意明军,他们应该也猜到将军欲顺大清,谨防其鱼死网破突破防线。”

如范文程所言,明军果然在次日就发动了更加玩命的攻势,明朝官军聚成大队人马,从东西两线分别突进,意图撕开李定国军的防线,天刚拂晓,炮声便轰鸣起来。

炮弹打在雪地上,雪花溅起老高,炮声有些沉闷,但这并不影响将人的肚子炸破,肠子流满一地,肢体乱飞。

李定国军抵挡不住强攻,死伤惨重,军令边打边退,向后退兵,拉开战线。有行动缓慢者,便会被从南边突进的明军围困,整队被歼灭。

战况白热,尸横遍野。李定国当即表示愿意投降满清。

范文程完成使命,用多尔衮的手令打开了开封府大门,李定国等部涌入开封,并接手了开封外围各据点的防御。

同时,邹维涟下令全军逼近开封扎营。

南京得知了李定国投降满清的消息后,赵谦立刻命令军机处改变计划,重新制定方略。战争的突变因素太多,以前设计的攻击李定国,引诱满清南下伏击的计划,在李定国投降之后,显然是泡汤了。

军机处陆续接到了各地军报,李自成入彰德府,满清停止南下等消息也先后知晓。

时值冬月,南京也下雪了,赵谦看着满天的雪花,叹道:“今年的雪下得可早,瑞雪兆丰年,大明的小冰河期要过去了吧?”

以前如果没有天灾,明朝的京师本不会被攻破。历史有时候很巧合,就像在预示着天道一般,这也不怪乎有的人认为大明朝激怒了上天。

崇祯年间,天下气候变化,旱涝频繁,偏偏满清入关后不久,小冰河期就结束了,这不是种征兆么?

但是赵谦不信神,犹自顽抗。眼下局势尚不明朗,天道如何,还得看这场大战役的结局。十分明显,现在双方都投入了全部的力量,如果输了,就会赔得血本无归,被获胜的一方趁势夺占所有地盘。

盛衰,似乎只在一瞬间。

赵谦看着天空,心道,从小接受唯物思想,没有多少机会研究其他世界观体系,这天上是否真的存在神明?牛顿晚年不研究物理,去研究神学,这说明了智商高的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虽然国内要坚持马氏思想一统天下,批判了牛顿,但是正如马氏核心思想一般,我们是不是应该一分为二地看牛顿晚年的问题呢?

时韩佐信走了过来,见赵谦看着天上,也顺着赵谦的目光向上看去,那里除了云层,什么也看不见。

赵谦因韩佐信的到来,收回了混乱的思维,复而言时局,“李定国本无投向满清的打算,咱们却逼其成为敌人,现在满清势力又增二十万汉军,达到了五十多万军队,天下局势,不容乐观。”

韩佐信宽慰道:“与其让李定国居于我后面威胁后方,不如让他与满清一起,正面对抗。”

“力量对比,瞬息而变,本来天下实力分布,以我大明最强,今李定国投靠满清,满清军力五十余万,达到最强,不知王师平定中原,竟在何时?”

赵谦心道:满清其实政策很正确,总是在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为他们夺天下。满族八旗,至今不过十余万,清国军力,大部分是汉军,明朝打来打去,打得最多的,却是汉人。

韩佐信想了想,说道:“清军这次没有南渡黄河,原因便是受到了李自成所部的威胁,李自成在北方,直接面对的敌人便是满清,兴许……咱们可以拉拢李自成,先灭最强的满清。”

“闯贼乃我大明巨仇,与之联合,恐士林愤怒。”赵谦想了想又道,“不过可以与之秘密联络,自古几方混战,最后决战都要结成对立两方,李自成即是满清仇敌,便可以成为我大明盟友。”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后三分天下,争夺之时,也是蜀吴长期结成盟国,共同对付曹魏。又比如一战,殖民地分赃不均导致世界大战,后来也是分成协约国和同盟国两方火并,二战,同样如此。

故总结战争实例,今天下分成几方势力,满清已拉拢了李定国等南方军团,赵谦也觉得应该暂时与李自成联合对付满清。

韩佐信听罢点点头:“李自成对国家之士,有杀君父之仇,只可秘密议和联络,共讨满清。如果能拉拢李自成,我方军力便达六十余万,人数上便强于满清了……大人准备派谁去联络李自成?”

赵谦想了想,有这个胆识和忠诚度的,赵逸臣是不错的人选,不过近来赵逸臣在赵氏集团内部地位越来越高,这种高风险的任务已不适合派他去了,不然,其他人怎么看赵谦?

赵谦突然想到一个人,说道:“佐信觉得田钟灵怎么样?”

韩佐信沉吟道:“据卑职所知,田钟灵之父田见秀目前仍在李自成靡下,这……和谈的时候,田钟灵是否向着我大明?”

赵谦笑道:“佐信可闻一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佐信洞察世事,却未想明白这个道理。女子者长大后,总有一天会向着别人,哈哈……佐信放心,此事我去办。”

中国重男轻女,除了生产的原因,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女儿迟早是别人的。实际上养儿女就是投资,感情和经济投资,养女儿更容易亏本。

“……佐信即刻知会军机处大臣,制定出议和方案,还有新的作战方略,我去办妥使臣田钟灵之事。”

赵谦办这事,可谓公私两顾,公事便不说了,派田钟灵去,起码她有田见秀这层关系,事情更容易办妥,而且危险也小一些,田见秀没有在旁边冷眼看着自己女儿被杀的道理。

私事上说,田钟灵至今未嫁,对赵谦的情意是假不了的。赵谦本身不容易对女人付出感情,但这和责任心没有太大关系,特别是在明代,又不是要被一个女人栓住,多一个也无妨,也能给田钟灵一个交代。田钟灵将这段感情恪守了二十年,赵谦从心里想给她一个归宿。

让赵谦自己都过意不去的是,现在要找田钟灵,还得问下边的人她在哪里,赵谦一直没顾得上注意她。

属下报告田钟灵正在汝宁府组织人照顾伤兵,赵谦听罢心里有些发酸,她到现在,还是在默默为赵谦尽自己的努力。而赵谦一直以来,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付出,猛然之间明白过来,心下十分感动。

于是赵谦下令快马赶去汝宁府,接田钟灵回应天府。他还得等待军机处新的战略方案,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赵谦坐在书房的案旁,喝着热茶,观赏着门外的飞雪,一颗纯洁的脑袋却勾画着怎么彻底俘虏田钟灵的心。

有钱有势……勉强有些相貌,只要肯花点心思,没有说推不倒女人的道理。女人们脑子里想的东西千古不变,无非就是白马王子,只要抓住其心理,办事不算困难。

当然有点钱就装十三,拿钱压别人,女人们不一定甩帐,这就是技术问题了。赵谦的手段随着年龄的增长,并无减退,他当然不会用太愚蠢的办法。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十 牛家庄腊梅

已进腊月,天寒地冻,下雪的时候,大地白茫茫一片。就是在金陵,下雪之后,气温也很低,明代世界尚未工业化,平均气温比现在要低。

田钟灵接到赵谦的书信,言有事要相商,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金陵。赵谦忙着争夺天下,田钟灵以为他心无旁念,现在却来了亲笔书信,倒让田钟灵心里一暖。但很快她想到可能是公事,又有些失落。

田钟灵跟随赵谦以来,并没有再领兵打仗,但做了这么多年的女将军,有些形势她还是看得明白的,李定国等人要投降满清,就会使得满清军力大增。而李自成入彰德府,威胁着满清,从战争上来看,明朝这时候应该与李自成为盟,因为有共同的敌人。至于明朝和大顺水火不容,那是大战后解决的问题,只要能联合击败满清,瓜分华北数省地盘,两方都有好处。

所以田钟灵实际上也猜到赵谦叫自己干什么,无非就是作为说客,与大顺联络。对于这个,田钟灵并不反感,在赵谦手里能有点作用,她心里还比较满意。

田钟灵到了南京,行到赵府,护送的军官进门通报。过得一会,军官走出来道:“赵大人不在府上。”

“那我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田钟灵道。

这时赵府门口走出一个长袍的中年文士,喊住田钟灵,“田姑娘且慢。”

田钟灵回过头来,这时旁边的军官都向那文士行礼道:“末将等见过赵大人。”

原来是赵逸臣,他作为赵谦集团重要的成员,田钟灵还是听说过的。

赵逸臣道:“大人去了一处地方,本官知道,让本官带田姑娘前去如何?”

田钟灵拱手道:“那就劳烦赵大人了。”

天上正飘着小雪,赵逸臣请田钟灵上了马车,一队侍卫便左右护卫着出了南京。南京城内的街道还算好走,积雪清扫得很及时,出了城,路面上却堆满了积雪,路上有深深的轮印,就像今天那些乡村公路,下了雨那种,有些难行。

一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了下来,赵逸臣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说道:“到了。”

田钟灵再次谢过,然后下车。赵逸臣道:“本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先行告辞了,大人就在前面的村里。”

说罢赵逸臣竟带着侍卫全部走掉了,只留下田钟灵一人,田钟灵当即心里有些不快,毕竟被人甩在这雪地里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田钟灵心道,赵谦到村庄里做什么?他作为首辅大臣,关心百姓过冬这样的事,是不用他亲自处理的,大明数万官员,也不是白养不干事。

田钟灵心里怀着一丝疑窦,就向远处的村庄走去,越近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奇怪,有何奇怪她也说不清楚。

待能看清村庄的时候,这才觉得眼前的情景十分熟悉,田钟灵心中有些迷惑:这不是陕西牛家庄吗?

就是十多年前,与赵谦借宿的那个村庄,同赏腊梅那地方,叫牛家庄。

在一瞬间,田钟灵有些恍惚,好像自己身在陕西一般,但理智告诉她,这里是南京。

这时田钟灵好像猜到了赵谦的用意:他是专程叫人仿照牛家庄修建的这个村庄!

田钟灵心里一酸,险些流下泪来。她心道:自己对赵谦的忠贞他是明白的,如果只是要让自己做说客,下一道命令就行了,没必要这么麻烦。田钟灵心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扑腾扑腾直响,那颗小心肝仿佛要从口中跳出来了一般。

雪花落在她的脸庞上,仿佛也不那么冰冷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脸发热,大概是已经红了。

田钟灵顺着路走到村口,发现村子里的房屋上还有炊烟,居然还有人居住!

不过这并不是难事,修一个村庄,白送房子土地,叫人去住还不容易么?

田钟灵判断了方位,这村庄所在的地方,在南京北郊,田钟灵一行人是从南京北门出城,到的这里,现在这村口时村子的西边。

田钟灵想起陕西那牛家庄,村口有一株腊梅,十多年前曾约来年同赏腊梅,只是未能如愿,后来赵谦被罢免,又去了次牛家庄,在正月初五那天正好又遇到了田钟灵,两人同赏了腊梅。

所以见到牛家庄,田钟灵不得不想起腊梅。而陕西牛家庄那株腊梅,在村子的东边村口。于是田钟灵便走进村子,向东走去,她心想赵谦一定在那里。

穿过村庄的时候,田钟灵注意观察,村子的房屋和牛家庄十分相近,心中不觉泛起一股甜蜜,没想到赵谦对十多年前的事记忆得如此深刻,那么,就证明他心里是有自己的。

走到东边村口,果然见一个着布衣长袍的人站在那里,田钟灵见着背影,她脑子中无数次想过这个身影,还能不认识么,不是赵谦是谁?

“嘎吱……嘎吱……”赵谦听到雪地里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来,想田钟灵看过来。

田钟灵触到赵谦的目光,顿时脸上一热,不禁低下头去,心跳更加快速。

都这么多年了,田钟灵先是甜蜜,后来不期竟生出一股子怨气,有些恨赵谦,她都四十岁的女人了。

田钟灵心中无意间就生出了恨意,人就是这么奇怪,那是赵谦今日不这样做,田钟灵是恨不起来的,只有在内心深处默默伤心而已,反而事情终于圆满了,等待了近二十年的爱情终于有结果了,田钟灵却像小孩子那般,又恨又生气,眼眶里竟气出了泪水。

赵谦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但是眼睛依然明亮,将田钟灵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下了然也,对她的心理猜得是八九不离十。

他不动声色,轻轻摘下一朵腊梅,心道:花开堪折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赵谦一步步向田钟灵走来,田钟灵听见雪地里“嘎吱”的脚步声,低着头看着赵谦从容的步伐,顿时更加生气。

“滴答……”一大滴眼泪从田钟灵的眼睛里掉了下来,掉进了雪地中,转瞬就消失不见。

田钟灵不知道自己该冲上去给他一耳光,还是应该扑到他的怀里,把柔软的唇送上去。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好似已经要站不稳了一般。

一切强烈的感情,都因时间的积淀,返璞归真,赵谦走到田钟灵面前,很平淡地拉起她的手,说道:“外面冷,咱们去看看那牛大爷。到屋里坐去。”

“恩。”田钟灵应了一声,既没有打赵谦的耳光,也没有亲吻他。

赵谦拉起她的手,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说明了一切。

“陕西那牛家庄,我们那晚借宿的那个牛大爷,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赵谦道。

田钟灵道:“大概作古了吧。”

赵谦叹了一声气。

两人走到以前借宿那间屋,当然是模仿的那间屋门口,赵谦敲开了门,果然开门的是个老头。很显然,这老头肯定不是陕西牛家庄那老头了。

老头并不认识赵谦,因为送他房子和地的事,自然不是赵谦亲自办的。

“您是……”老头看着赵谦是个儒雅的中年人,看来是哪家财主地主也不定,顿时就用了尊称。

赵谦忙执礼道:“晚辈携娘子回娘家探望丈人,不期马车陷于积雪,抛锚在路上,这天气,风雪大,晚辈恐娘子身子受不住风寒,欲在此借宿一晚,不知老前辈能否方便则个。”

赵谦一边说,一边摸出了一锭银子,塞到老头手中。老头见了那锭银子,吃了一惊,忙道:“老朽这地儿,可使不得……使不得……”但是却并没有把银子送还的意思。

赵谦看在眼里,笑道:“使得,请老前辈笑纳。”

老头心道:这世道难道要太平盛世了?才不久还衣食不保,突然有人送房子还送地的,还有粮食,现在又来个贵人送银子,这天上真的能掉馅饼啊!

“贵客请里面坐。”老头忙将赵谦二人引入房中,一面朝房子里吼道:“你个讨债来的死丫头,还不快打热水出来!”

这地方,连居民的配置,那些负责仿造牛家庄的人也根据赵谦的要求办到了,这栋草屋,住的就是一对老夫妇,加上他们的小女儿。

田钟灵心道:陕西牛家庄那户人家的小女儿,现在估计都年老色衰了。想到这里,田钟灵心里有冒起一股怨气,自己不也是老大色衰了么?

不过在赵谦的眼里,田钟灵肤色健康,身材丰满,姿色仍然不错,什么年龄段的女人,都是有魅力的,有人还专喜欢御姐控,就是喜欢成熟的。

田钟灵眼角已有细细的皱纹,但并不影响其美丽,她现在的年龄,没点皱纹反倒给人很妖的感觉。

老头一家由于收了赵谦的巨额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巨额的数目,所以对赵谦二人很热情周到,请他们吃了一顿粗茶淡饭,闲聊了一阵。

田钟灵很享受这种静谧的感觉,这才是过日子,不用和血腥厮杀打交道,不用和死亡断肢残臂有联系,这样的日子,想的不过就是下顿吃什么,院子里的雪扫了没有……

吃过饭,天色暗了下来。老头便为赵谦二人安排了屋子,还特意为他们烧了炭火。百姓家节约,再冷的天,他们也很舍不得烧炭取暖,但是这点炭和赵谦的大锭银子自然比不得,所以烧烧炭也无妨。

两人走进里屋,田钟灵听见“吱呀”一声关门声,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赵谦从衣袖里拿出先前摘的那株腊梅,放到田钟灵的手心里,然后与之十指交合。田钟灵身体顿时一软,赵谦急忙抱住她的腰,入手处,依然纤细,没有生孩子,锻炼得很好,虽然胸很丰满,但是腰上并未有累肉。

在昏暗的油灯下,田钟灵依然娇艳的容貌,婀娜的身段,也就自然充满妇人成熟的风情。

赵谦只听一阵低微压抑的呻吟声,他心中一动,一手便探入了她的怀中。田钟灵粉脸通红,云鬓散乱,小口微张,呼呼直喘,面部表情说不出的妩媚表情。

赵谦心道,十几年前与她共处一室,未有激情,今日却可以顺水一般做那事了。饶是他见过不少美艳女人,但守身二十年的艳妇,赵谦却从未体验过,心道田钟灵会怎样地渲泄情感呢?她面部丰富的表情看得赵谦心头一荡,胯下的家伙腾的一下就直竖了起来。

赵谦一只大手从田钟灵的衣襟下摆探入其中,入手处肌肤滑不留手,刚一触碰到她胸前发硬的红豆,田钟灵便一阵哆嗦,长长呻吟了一声。赵谦心道不能这样就泄了一次吧?他顿时汗颜,忙将其脱光观看,不一会田钟灵的衣带便会尽解,赵谦解惯了女人的服饰,做起这个工作来十分娴熟。很快田钟灵便全身赤裸,未着片缕。赵谦看着她丰盈润泽的胴体,胸前饱满白嫩的柔软受了刺激,怒涨起来,好似吹涨了的大气球,一碰便要爆炸一般。

田钟灵浑圆光滑的修长双腿之间的褐色河蚌微开湿润,她就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露一般,早已渴求雨水,田钟灵眼睛迷离,除了身体在呼喊,脑中早已没有其他东西。她俏脸飞红,全身燥热,下面深处直似万蚁钻心般的难过,那芳草下面已湿漉漉地满是水泽。

田钟灵喘息愈速,粉腮愈红,面上表情也随着赵谦的手指,而变幻莫测。她忽而眉头紧蹙,忽而小嘴微张,喉际鼻间也不时传出一两下嗯哼的声音。她自然未有此经历,终于忍受不住挑逗,面对赵谦跨坐在他身上,星眸微闭,檀口轻开,面部表情媚浪无比,敞开的胸怀,露出雪白的肌肤,胸前两个嫩白的大球颤巍巍的直抖。两人瞬间下体便密接,来回耸动摇摆。

赵谦起身将田钟灵抱在怀里,一上一下的托着那硕大柔嫩的臀部,在室内来回走动,而田钟灵两条雪白的大腿,紧紧缠绕住他的腰际,两手则紧搂住他的脖颈,骑马般的颠簸挺耸。

田钟灵从未经验过如此种种,一时之间既舒服又刺激,简直就如同上了天堂。趐麻的愉悦感,打骨髓里扩散开来,她全身抽搐痉挛,不断的颤栗抖动,一阵狂嘶急喘,终于全身变得如海中无骨的软体水母一般感觉了奇Qisuu.сom书。赵谦只觉他的分身好像陷入嫩肉的磨盘里,不停的遭受到挤压、研磨,真是无法言喻。瞬间,他只觉脊椎麻痒,蘑菇处一阵舒畅,强劲之液已涓滴不漏地尽情喷洒其中。

两人在室内的动作响动很大,恐怕已经惊动了这户百姓之家,那对老夫妻倒也明白,过来人嘛,倒是那十几岁尚未出嫁的小女孩,不知听见里面的动静,心中作何感想?

田钟灵无力地依偎在赵谦的怀中,脸色微红,疲惫中露出了幸福和满足的神态,刚才那酣畅的半个时辰,只是半个时辰,田钟灵觉得,已经足够弥补她二十年的等待了。

方休息了片刻,田钟灵身上恢复了力气,但还是觉得身上软软的,双腿之间有血迹,下身火辣辣地痛。赵谦抱着这具胴体,很快又竖了起来,他早有预谋,为了这一刻,好几天都是独寝,养精蓄锐,此刻的威猛非浪得虚名。

田钟灵见罢,早已顾不得平日的庄重,张开小嘴便用口侍候赵谦,最后赵谦出于自己的恶趣味,在最后的一刻忍不住插入了她的喉咙,直接注入其食道。两人玩弄了整个晚上方罢休。

第二天,二人在那老夫妻奇异的目光下逃之。早有侍卫驾车前来迎接,于是赵谦便带着田钟灵回府了。

赵谦心道,昨天一天时间给田钟灵留下的印象,她是不可能忘记了。

回到赵府,赵谦才想到要说起与李自成议和之事。

赵谦知道田钟灵戎马半生,最想要的不过就是过过日子享受一段生活,但是由于她的眼光和形象,找个普通人吧,她未必会过得高兴,在付出了等待之后,终于如愿有了归宿,但要厮守,还不是时候。

“我身负国家重任,不能因儿女私情便荒废军机……不过我答应你,待击败满清,天下局势明朗之时,便给与你长相厮守。”赵谦对田钟灵说道。

赵谦嘴里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明白,等击败了四方强敌,自己手握重兵,天下无人抗衡之时,难道真要把大权交给龙椅上那孩子?

除非脑子有毛病,才把到手的权柄丢弃。什么退出江湖,泛舟五湖,那是赵谦说出来玩儿的,他比谁都明白,人是社会动物,没有说隐居不与人交往的道理。古代那些隐士,可能大多数是想走“终南捷径”,沽名钓誉而已,也有真信那套的,叫做道家思想。

但是赵谦压根不信道家,什么家都不信,教育的辉煌成果就在这里,造就了一批什么都不信的人。

由田钟灵担任和谈的官员,是赵谦想好的事情,于是就和她说了,田钟灵也欣然同意。

赵谦想来想去,虽然田钟灵此行危险不大,因为李自成应该也能看清形势,有议和的想法,但是身入敌营,一点危险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为了避免遗憾,赵谦便准备在田钟灵临行之前先把婚事办了,连董小宛一起娶了,省去了麻烦。

董小宛自然为妾,但对于田钟灵,赵谦考虑到她的情意,便决定娶为妻子。公侯者三妻,即一发妻,二平妻,是不会被舆论指责的,故赵谦准备先给自己弄个爵位。

他觉得自己来明朝一遭,有些有情有义的女子,还是不应该辜负的,所以先就作好了安排,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很相信爱情的人。但是人既然分男女两种,自然就有其道理的,应尽的责任还是要尽。

赵谦要让皇帝给自己封个爵位并不难,不过当然应该先知会长平公主朱徽娖一下,好听的话都想出来了,自然就是封了爵位,等朱徽娖守孝期满,便可迎娶之。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一 国公与三公

“奉天靖难推诚宣文武臣宋国公。”赵谦念了一个封号,这是下边的文臣建议的封号,还在商量阶段。他心中跌荡,混了二十年明朝官场,不得不说这个封号是极具诱惑力的。

明朝异性最高的爵位自然应该是郡王,但有明一代,从未有生前被封为郡王的(延平王郑成功在这个时空还未封王就被赵谦挂了)。王以下,便是公侯伯,奉天靖难推诚属于二等公,一等公是一等开国辅运推诚,属于开国元勋的殊荣。

赵谦议为奉天靖难推诚,二等公,已经是体制之下的最高封号,能不让他心动么?

又因赵谦姓赵,故曰宋国公。

赵谦拿着那张文纸,爱不释手。公侯伯入则可掌参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督,辖漕纲,但不得预九卿事。这个又让他心有犹豫。

这时人曰韩佐信、赵逸臣到,赵谦便叫人引入。

韩佐信和赵逸臣入,二人执礼罢,韩佐信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大人万不可受国公,受爵者,不可预九卿事,今后大明数万官吏,将置于谁手?”

赵谦沉吟不语,虽然现在内阁已经被架空,军机处接掌文武大权,但内阁六部尚且管理着官员考核升迁等常务,韩佐信说的没有错,自己受了国公,便无权过问行政大权。

“我退出九卿之前,可让咱们的人入主内阁。”赵谦还是舍不得那个牛叉的爵位,在明代可以说是人臣的最高荣誉。

韩佐信道:“谁入内阁?”

三人一起默然,按照赵谦的意愿,他最愿意的,当然是韩佐信,此人是自己最早的党羽,忠心耿耿,相互命运攸关,但是韩佐信是生员出身,在朝廷中的资历不够,恐难服众。

赵谦想了想,道:“让邹维涟入阁任内阁首辅如何?”

邹维涟进士出身,自崇祯朝就是朝廷大员,可谓前朝元老,资历是够的,又是赵氏集团内部的人,所以赵谦才想到了他。

韩佐信听罢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逸臣,赵谦见罢他的神色,说道:“佐信但说无妨。”

赵逸臣对于二人这一瞬间的眼神交流自然看得明白,无非就是韩佐信有什么机密的话要说,但恐自己在旁边不妥,而赵谦表示了信任。

韩佐信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邹维涟现在任新军统帅,手握数十万大军,今如又入主内阁,是否权势太大了?”

赵谦想了想,看了一眼未发表意见的赵逸臣,问道:“逸臣以为呢?”

韩佐信也将目光转到赵逸臣身上。赵逸臣不紧不慢地说道:“卑职以为佐信兄所言极是。”

韩佐信听罢松了一口气。

赵谦心道,两个谋士所言不无道理,让手下的权柄太大了,又掌军,又掌文吏,有尾大不掉的危险,很容易滋生邹维涟自己的党羽。

赵谦想罢点点头,放下手中写着封号的纸张,问道:“佐信以为,我当如何做?”

韩佐信很干脆地说道:“自然是放弃国公爵位,可入三公之列。”

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公。明仁宗之后,三公皆为虚衔,为勋戚文武大臣加官、赠官。但三公在明代其实就是一种象征,象征皇家崇信和地位崇高,和爵位有本质的差别。

明朝的体制是承汉制。汉制,三公府分部九卿,太尉所部太常、卫尉、光禄三卿。汉献帝建安十三年,省三公官,置丞相。魏初又置,而兼置大司马。晋以司马望为太尉。历宋、齐、梁、陈、后魏、北齐,并为三公,置府僚。后周依《周官》,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不置府僚。隋唐置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正一品。

三公,论道之官也。盖以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无所不统,故不以一职名其官。然周、汉已来,代存其任。自隋文帝罢三公府僚,皇朝因之,其或亲王拜者,亦但存其名位耳。

汉哀帝元寿二年,置太傅,位在三公上;平帝元始元年置太师、太保,太师位在太傅上,太保次太傅。其后或废或置,大抵无所统职。至曹魏,特称三师,以正其名。然非道德崇重则不居其位,无其人则阙之,故后世历代多以为赠官。北宋,承唐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至宋徽宗,依三代旧制,改三公为太师、太傅、太保,罢司徒、司空、太尉。

赵逸臣也附和道:“大人可加为太师,掌内阁、军机处,文武并列。”

“大善。”赵谦同意道。

他本来也就是打算提高自己的地位,让自己迎娶田钟灵、朱徽娖等人为妻时少些指责,有了三公之列的地位,差不多应该够了。三妻四妾,一般情况下只是一个统称,意指不只一个妻妾,但一般的都只有一个妻子,几个妾室,也称为三妻四妾。要真明媒正娶三个妻子,一般人是不允许的。

商量毕,赵谦便放弃了国公的爵位,暗里要求进太师位。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下边的文武大臣,明白厉害者,在心中猜到了赵谦有不臣之心。

因为如果一个人只想安安分分做臣子,为什么不要国公的爵位?那是世袭的殊荣,引后代无数人敬仰的荣誉,荫泽后代。不要名位,要权柄,说明了什么?

只是赵谦手握朝廷大权,有些人看明白了,只是不敢说而已。

元年底,赵谦以内阁首辅大臣的身份进太师。圣旨昭告天下时,赵谦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有种寒意,大概就是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时有军机处大臣建议用老将孙传庭率军趁南方军事力量空虚之时多占云贵、四川、广西等地。赵谦第一次心里发寒,心中总是充满了疑心。

他现在开始明白朱由检的疑心病了,作为一个手握大权的独裁者,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像站在山顶高处一样,多少有些恐高。

因为孙传庭是自己的恩师,赵谦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自己的疑心,包括韩佐信,他也不好说自己疑心恩师。

韩佐信考虑到赵谦和孙传庭的关系,也没有明确表示态度。

孤独,就这样来的。

赵谦只好在心里盘算着,华夏自古最激烈的斗争,都是在内部,不可不防,万一给了孙传庭兵权,到时候和朝廷内部隐藏的政敌里应外合,又不是桩省心的事。

由于疑心,赵谦甚至怀疑长平公主朱徽娖是不是有很深的城府,隐忍在先,暗中意图为其兄弟夺回朱氏的江山?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在赵谦忐忑不安的时候,按照计划,与田钟灵的大婚举行了,赵府上下张灯结彩一片热闹。

而这个时候,在开封的李定国等人照样不安稳。

李定国和满清达成了共识,三部兵马二十万人进入了开封地界,李定国正要进驻开封城时,却被满清方面拒绝了。

满清派出官员,要求李定国全军剃发,由清朝赐封官职,才能全掌开封地盘。这个时候,李定国自己就不愿意剃发,下边的汉人将领幕僚更是十分抵触。

剃发意味着屈服,意味着耻辱,有多少人愿意剃发称臣?时有谋士姓张者入帐议曰:“如强行命令将士剃发,恐生兵变。”

李定国道:“我也不愿剃发,奈何今前后无路,如之奈何?”

李定国心道:孙可望和何腾蛟早有投降满清之心,在前后无路,粮草冬装缺乏的情况下,自己如果大义凌然要决一死战,早就发生兵变了,也不用别人动手,先被自己人灭掉。

张幕僚看了一眼李定国,问道:“将军是想降,还是不想降?”

李定国沉吟片刻,他自然是不想降,要是满清战败了,投降满清,不是名声扫地,而且血本无归?就算最后满清胜了,做人奴才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张幕僚见李定国不答,心中已了然,说道:“将军手握二十万大军,当此乱世,何苦要投身他人?”

“哦?”李定国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二十万大军,并非尽数听命于我。今如剃发,我部先有流血……如不剃发,当此绝境,他部岂能坐以待毙?”

张幕僚从容拱手道:“将军所言卑职不敢苟同,今将军手握大军,非但不是绝境,反而游刃各方之中,机会颇大。”

李定国忙道:“愿听先生高见。”

“今满清与明朝势均力敌,将军现在手中的军力,又处在逐鹿之机,实则影响着双方格局,事关重大。如当日之韩信在楚汉最后关头,投于汉,则汉强,投于楚,则楚强。将军以为如何?”

李定国道:“今明朝为了统一南方数省,阴谋调我北来,已抱定置我死地之心,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张幕僚笑道:“赵谦之心,昭然若揭,他欲想吞并数省,现在已经明显,但赵谦不但想吞并南方数省,他更想的是……”张幕僚神色一变,沉思道,“吞并天下!”

李定国点点头,道:“先生说下去。”

“……赵谦非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断我后路者,不过是不愿意纵虎归山,就是不愿意我们回去威胁他的后方,并非定要逼我投身敌营。今明朝未与我和谈,乃是他们背信弃义在先,认为我们已经不能再信任他们,故没有和谈的可能,如果将军此时派出使节与明朝和谈……”

李定国听罢心中豁然开朗,所谓绝路,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的绝路,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天下有多少绝路呢?

二十万军队不是小实力,邹维涟统帅明朝主力三十余万,和李定国等部打了一两个月,死伤惨重尚无实质性胜利,明朝自然不愿意平白多出这么一股敌对势力。如果李定国等人投身满清,那么就成了明朝的死敌,对明朝何益?

张幕僚道:“现在我们缺乏给养,可一面与清朝和谈,要求钱粮,一面又与明朝和谈要求钱粮,他们肯定都会尽力争取咱们,只要解决了给养问题,来去纵横,不是游刃有余么?

李定国当即招来孙可望何腾蛟商议,晓以大义用处不大,晓以厉害道:“今如剃发称臣,再无退路,就算投降满清,清军眼下欲全力打击李自成,那么南边明朝的攻势,咱们将首当其冲。”

孙可望二人最不不愿意干的就是被人当炮灰冲前面,听罢李定国所言皆没有表示异议。按照清朝的干法,都是这样,让汉人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观战。估计这次也不例外,最多调出一部兵马在黄河一线防御李定国反水,绝不可能帮助他们和明朝拼命。

如果李定国等人剃发称臣,只能选择听从满清的命令,因为一旦剃发汉人就抛弃他们了,以后只能跟着满清,想要反水或者自立,都没有多少出路。

孙可望疑惑,试探性地问道:“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何腾蛟心道上次老子说投降,说来说去,还是要投降,现在要剃发,又叽叽歪歪,咱这次可不触那霉头,遂闭口不言。

李定国见了二人的神色,心道要参与争霸天下,内部这些人这些地方派别,可是个大问题,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事,当前最大的事是这支军队将何去何从。

李定国想罢继续道:“今明清双方逐鹿中原,我等投身满清,反而帮了异族,不如与明朝联络,先灭满清,再解决我汉人内部之事。”

孙可望道:“恐明朝没有将军这般大义之心,他们只想排除异己,独掌乾坤。”

李定国喝了一口茶,劝说道:“虽明朝将咱们当成隐患,但当此大战之际,他们肯定也会联络所有能联络的军力,先灭心腹大患清朝,故如我等主动联络,明朝定然会接纳的。待大顺军、明朝军,与我军三面合击清军,大败之,然后还剩三方,我又可与大顺联络,游刃其中,不是更妥?”

孙可望和何腾蛟被说动,但心里还有保留,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李定国与明朝联络的主张。因为这个时候,让满清知道了李定国等人还有选择,那么就算投降,也可以再讨价还价。

对于满清来的官员,李定国回复,军内对剃发有抵触之心,需要时间处理,要求这段时间清朝给予粮草给养。

多尔衮得知了这个情况之后,勃然大怒,骂道:“男人皆无诚信!”

时随军的汉臣范文程马上建议道:“摄政王应立刻让开封城开仓援助李定国粮草给养,尽力拉拢,不然,大清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状。”

时多尔衮得知消息,刚刚赶回中军大帐,从马上下来,一个奴才拱着背给多尔衮当垫石,多尔衮心中烦乱,踩的时候踩滑了,一个踉跄从马上歪下来,险些摔了个嘴啃泥。

那奴才见罢吓得浑身直哆嗦,急忙拼命叩首大呼饶命,多尔衮一脚踢了过去,正踢在那奴才的下巴上,只听得“喀嚓”一声响,大概是某块骨头骨折了,那奴才满嘴是血,捧着嘴巴嘶声惨叫,周围的人无不惊愕。

范文程见罢那做马夫奴才的汉人惨状,身子弯得更低了。

多尔衮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帐,唤了心腹谋臣武将,商议李定国的事。众人纷纷痛骂汉人背信弃义,一会说降一会说不降,唯有同是汉人的范文程躲在人堆里默然不语。

多尔衮想到范文程,叫道:“范文程!”

范文程这才躬身出来,叩拜道:“奴才在。”

多尔衮道:“你先前说要尽力拉拢李定国,如何拉拢?”

范文程顿了顿,在脑子中飞快地思考了各种公私利弊,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自明朝大军攻伐李定国起,李定国和明朝已经有很深的积怨,今有犹豫者,缘由在对我大清尚存在芥蒂,大清应该拿出诚意,方能收李定国之心。”

众人听罢十分鄙视范文程,他们还以为范文程又会提出什么奇策妙计,不料却是一番不痛不痒的话,顿时有些失望。

包括多尔衮也对范文程这通话不满意,又继续问道:“咱们该怎么样表示诚意?”

“这个……”范文程沉吟不已,作冥思苦想状。

多尔衮不耐烦道:“剃发不能让步,不然咱们怎么知道他们是否诚意投降?万一在咱们打李自成的时候从后面反捅一刀,更甚者引明军自后背攻来,那时该如何是好?”

众人纷纷附和,“摄政王多的是,当初吴三桂不也是和咱们谈了许久,后来李自成打得他没办法了,这才剃发跪拜称臣。对李定国也要这样,首先便是要剃发。”

多尔衮踱了几步,道:“咱们不用急,李自成绝不会率先和我们拼光老本,咱们先不动他,等等看再说。”

李自成抱着的态度就是坐收渔翁之利,自然是不会先攻击满清,拼个你死我活的,他们之所以入彰德府西北,乃是时机没把握对,李自成也没想到开封府这边形势变来变去,两个月了还没有火并。结果渔翁之利没到手,反被满清先盯上了。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二 开封府来使

南京也下雪了,这天儿,是越来越冷。赵谦坐在内院的雕木大房间里,地上烧着两盆无烟炭,烟味儿很小,又焚着香料,温暖而惬意。

两个美貌的少女正跪在地上给他洗脚,赵谦软软地仰在虎皮椅子上,一脸享受的表情。这利益既得者的滋味,确实不错呀。社会资源就那么多,人人都在争夺,胜者便能获得更安逸的物质资源,甚至精神资源,人类社会自古如此。

赵谦的新婚妻子田钟灵在家里不再穿那些粗旷的衣服裤子,换了身儒裙,让圆润的臀部看起来更显出流线型的丰满,她浑身上下给人成熟而流畅的感觉,就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你们下去吧。”赵谦将脚从盆里拿了出来,挥了挥手,让两个奴婢退出。这个时候,赵谦掌控了明朝的财政大权,有些地方,也不用节省,比如这些丫鬟奴婢,都是乖巧美貌的,养眼又顺心,当然价格就不是一个档次了。

田钟灵端了茶上来,然后取了毛巾为赵谦擦脚,赵谦顺势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充满弹性。田钟灵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该去湘儿妹妹房里呆两晚上?”

赵谦有妻妾数人,田钟灵是知道的,这女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田钟灵因为年龄的关系,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劝说赵谦,以免招人嫉妒。

“和李自成和谈的事儿,我想着,是不是派别人去更好……”赵谦看着红烛下田钟灵诱人的脸庞,喃喃说道。

“还是让我去,要真成天呆在这府里面,还真是不好受。”田钟灵红了红脸说,“我过了黄河,先和家父联络,如果闯王没有和谈的意思,家父是不会让我暴露身份的,相公自可放心。”

“相公……”赵谦笑着学着田钟灵的话。

田钟灵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毕竟是女人,就算往日纵横沙场,骨子里也有柔软的一面。

赵谦见罢田钟灵的娇羞,心中一荡,心道:这一生,倒是有两个女人对自己付出了真心,总算没有辜负。这次与李闯和谈涉险地,他在心里是不打算让田钟灵去了,虽然她去的话更容易成功,但是万一出了纰漏,造成了遗憾,岂不是一辈子的憾事?

红烛轻燃,房中的气氛已经到位,赵谦正欲和田钟灵享受人伦之乐时,门外一个奴婢道:“东家休息了么?韩先生让奴婢告诉东家,李定国派使臣来了,刚刚进南京城。”

这个时候,赵谦的手正放在田钟灵的胸脯上,听到这句话,赵谦手上抚摸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正事要紧。相公先去吧。”田钟灵道,她虽然这般说,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赵谦脑子里正想着田钟灵这颗熟透的苹果在床上的疯狂劲,却被一句话搞得兴致索然,因为李定国派使臣来,这件事事关重大。

虽然明朝朝廷和李定国的矛盾已经很深,但是在这样的时候,只要有一点化敌为友的机会,明朝也是要争取的,就算不能成盟友,让李定国暂时中立,也是明朝求之不得的事。

赵谦心道:既然李定国派人来了,我们必须得拿出诚意。

田钟灵道正事要紧,赵谦便顺水推舟道:“你在家等我,我去去就来。”

“恩。”田钟灵答应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

赵谦顾不得许多,便在田钟灵的服侍下开始换衣服。坐拥成群妻妾,豪宅高位,这些东西都是权柄得到的,所以在赵谦心里,“正事”才是最重要的。

“来人,通知韩佐信,好生接待来使,我随后就到。”赵谦喊了一声。赵府到处都是人,到处灯火辉煌,作为主人的命令,是很快就能得到执行的。

这时韩佐信已将李定国的使者张幕僚迎进了军机处的会客厅,并亲自相陪。韩佐信心里也是了然,在李定国要投向满清怀抱之前,应该尽量争取。

房外一个仆人走到门口,说道:“禀韩大人,我家东家传话来了。”

韩佐信忙起身对张幕僚等二人拱手道:“在下失陪一下。”

待韩佐信出,张幕僚对旁边的同伴说道:“要是赵谦今夜赶来接见,那么我们的差事也就成了。”

同伴以佩服的口气说道:“张先生高见。”

赵谦换好衣服,乘轿赶到不远处的军机处,见到了韩佐信,问道:“真是李定国的人?”

“公文、印信、还有李定国的亲笔书信。”韩佐信面有喜色,“闻满清要李定国先剃发称臣,李定国不愿意,故与我们联络。”

赵谦脑子里飞快地思索了片刻,说道:“李自成入彰德府,威胁满清右翼,今李定国如不挡在我北面,败满清主力正在此时。”

韩佐信道:“李自成在彰德,抱隔岸观火之心,不可倚靠,今局势微妙,不可不慎之。”

赵谦点点头:“佐信所言极是,先对李定国使臣以礼相待,稳住再说。”

二人商量罢,走进军机处会客厅,赵谦一进门便一脸笑意,亲切地说道:“二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张幕僚二人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回礼,张幕僚道:“在下张式言,乃李定国李将军帐下之人,拜见赵阁老。”

“好说好说。”赵谦客气道,“二位请坐。”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气氛客气祥和,赵谦这才进入主题,试探道:“不知李将军有什么打算?”

张式言顿了顿,在脑中组织了一番语言,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家将军以大义之心,奉召北伐……”

赵谦心道:不是老子派出董小宛,他能这么爽快就下山来了?

“……李将军奉大明皇帝为正统,诏曰北伐,我们便倾力北伐。诏曰攻开封,我们便攻开封。但是大明却趁人之危,连入汝宁、南阳,断我后路,自南夹击。我军粮道被断,给养困难,二十万大军便被逼上绝境,死伤无算……”

张式言说的都是实情,并没有夸张的话,其实当初赵谦就是打着调虎离山歼灭李定国的主意。只是现在局势有变,一则李自成进入了彰德府牵制了清军,明朝战机突显,二则李定国居然有投降异族的倾向,这完全是出乎赵谦意料之外的。

因为赵谦凭着记忆,和明朝舆论的理解,认为李定国的民族气节是有的,不可能投降满清。但是李定国被自己人逼上绝路,这时确有投降的可能,倒让赵谦有些无策。

但是断了李定国的后路,赵氏集团的人都认为没有错,这对统一南方数省,剪除后顾之忧是十分有利的。就算李定国成了明朝的敌人,在前线与明军为敌,也比在后边威胁后方要好得多。

只是大家都是想利益最大化,让事情发展最有利己方,所以在断了李定国后路的情况下,别让他在大战的时候成为敌手,也是明朝希望的。

赵谦听罢李定国的幕僚张式言的话,沉默不语,正在想用什么态度应对。

张式言说完,心里也十分紧张,刚才那席话,处处说到明朝在双方交往中的不诚意,张式言的目的自然就是在谈判中多得些利益,只是不知道眼前的这个赵大人会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赵谦说道:“张先生说的都是实情……”

张式言和其同伴都是一惊。倒是韩佐信脸上不动声色,他和赵谦相处了许久,早已知道赵谦不愿意来虚的,都是实话实说,且听他怎么回答便是。

赵谦继续说道:“……孙可望、何腾蛟各自经营自己的地盘不下十年,根基颇深,李将军占云南,又与之遥相呼应,手握重兵,拥兵自重,我大明朝岂能坐视之?今满清入关,江山风雨飘摇,大明一切以民族天下为念,欲竭力驱逐夷族,不能让重兵置于其后威胁后方,才有攻伐李将军之事,大明并无过错。李将军素以大义自称,在此危亡关头,希望其抛弃前嫌,同心伐夷,国家幸甚,民族幸甚!”

张式言听罢想了一会,说道:“今将军正是以大义之心处之,不然不会派我等来金陵。”

赵谦点点头:“本官很佩服李将军之义。”

张式言又道:“冬天来临,我军给养困难,如明军再断粮道,物资匮乏,我军中必生哗变,望明军从南阳、汝宁撤军,以通粮道。”

明朝不顾一切,攻进河南,断了李定国等人的后路,不让其再回到山上,这时,对于张式言所说的通粮道自然是不会答应的,赵谦也不愿意一开始就把事情说僵了,便说道:“二位远道而来,已是疲惫,就请先在馆中休息,待明日天明,我们再议如何?”

张式言听罢只得说道:“愿听大人安排。”

赵谦和韩佐信告辞,唤人安排使臣的食宿,自然是“礼遇之”的待遇。想当年阿拉伯有个国王跑到明朝进贡,明朝“礼遇之”,结果那国王竟不愿意走了,在京师住到老死,自己的国家都不管了,死之前的遗言还说愿意安葬在明朝。可见“礼遇之”三个字比今天五星级宾馆还要舒服。

赵谦连夜召集心腹谋士军机处大臣商议对策,因为此前没有料到李定国会想和谈,仓促之下,唯有这时才开始想法。

连夜来到军机处的有赵逸臣、张岱,还有一些军机处的谋士,加上赵谦和韩佐信,一共就七八人。

军机处属于衙门的性质,到了晚上,官员都回去了,自然是不用烧炭的,一行人到了议事厅,才烧了几盆炭,刚点燃,温度还没有上升,议事厅内有些冻人。

衙门的开销,是公家出钱,所以木炭也不是多好的货色,议事厅泛着一股子烟味,有些呛人。

几个人分上下坐定,赵谦说道:“满清要李定国全军剃发称臣,李定国不愿意,派来使节斡旋。刚刚我接见了他们,试探出一点口风,他们议和的条件是想打通南方的退路,为猜李定国既不想投降满清,也不想受制于大明,当下的时局……诸位看看,咱们该如何安排?”

一个谋士当即说道:“放李定国回去是万万不行的,前段日子咱们与之频发血战,矛盾积深,此时他们如处在我后方,必成大患。”

另外几个人纷纷附议,“他们要给养,咱们大明给他们便是,放回去可是不行。”

赵逸臣看了一眼韩佐信,说道:“今李自成太早进入彰德府,其趁火打劫之心弄得清朝和大明都知晓了,卑职看李自成见事有不对,迟早要后撤。清军以李自成为大患,与大明决战之前,清军定想先剪除李自成。我们可以在大顺清朝火并之时,回师北上……要李定国攻下开封北上恐不易,但只要他们别挡在那里我们便有机会,不知卑职说得对与不对?”

韩佐信听赵逸臣一番论断,眉头一皱,反驳道:“我倒是觉得,清军不会急着动手……”

清军是否要先对付李自成,李自成是否会掉头跑掉,议事厅内的几个人就有意见分歧,大局不能把握,和李定国和谈时,对于他们的安排和条件就很难拿出方案,赵谦有些头疼。

在诸人相互论证争执的时候,田钟灵正等在家中,等待着赵谦,他说办完了正事就回来,这一去半夜了还没有消息,田钟灵心里不由得有些怨念。

“咳咳……”赵谦咳嗽了两声,众人停下争执,看向赵谦,韩佐信道:“请大人决断。”

赵谦想了想道:“李自成在彰德府,在清军主力西北部,威胁清军右翼及左翼,清军是不会在后方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与我们大战的。此时如能调李定国诸部向东,进入山东地界,对我等极为有利……”

赵谦说罢,众人沉默了片刻,韩佐信率先附和道:“大人高见,一则李定国入山东,要回师南方更有不易,有利于我们控制,二则让开开封南面,我大军便可趁势攻取开封,清军后有李自成威胁,不敢率主力南下决战,开封府及黄河中游便落入我手!”

这时另一个谋士说道:“李定国会入山东么?”

这个问题一提出,没有人能回答,知道答案的,大概只有李定国本人。于是赵谦道:“只有试试看,尽量争取。”

毕竟谈判要有自己的明确打算,现在赵氏内部定下了让李定国入山东的方略,起码有了目标,于是谈判便能进行下去。

众人商议毕,赵谦看了一眼窗户,天已泛白,便说道:“大伙都会休息一下,明日我亲自和李定国的人谈。”

众人执礼告辞,赵谦的长随小林走了进来,问道:“东家要回去么?”

赵谦想了想,道:“不早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办完事再回去。”

小林听罢,便忙着为赵谦安排房间,能听见外边小林的声音:“去拿一床厚些的被子……”

次日一早,赵谦便在军机处再次接见了张式言等二人。赵谦见面寒暄道:“张先生昨晚休息得可好?”

张式言脑中想起那两个服侍他的美婢,脸上微微一红,在军中几个月以来,没见过女人,昨晚可是销魂,张式言的眼圈有些黑,竟比熬了大半夜的赵谦的精神还不如。

赵谦见罢张式言的样子,暗笑了一下,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张先生住的那院子,可是最具金陵风格的布局,张先生文雅之人,觉得宅子格局如何?”

张式言拱手道:“金陵富庶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赵谦低声道:“要是张先生喜欢,那宅子……并里面的人,都是张先生的。”

张式言吃了一惊,忙摇头,一边看着边上的同伴,一边说道:“在下身受李将军知遇之恩不敢忘,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赵谦哈哈一笑,道:“先生不必急,待天下承平之时,先生来到金陵归隐,宅子还是给先生留着。”

赵谦的意思便是人生在世,张先生也不必把路堵了,多一条路总是无妨的。张式言心动,但心里明白,之所以赵谦会这么慷慨,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现在是李定国重要的谋士,要是没有了这个身份,别人钱多了没处花到处送房子?

张式言想罢,唔唔应了一声,随即转移话题,“今我家将军身处险境,不知朝廷的态度……”

赵谦收住笑脸,正色道:“先生如在朝廷的位置上想想,朝廷自然是不会放李定国回南方威胁后翼的,所以这一点不能答应,就算我赵谦答应,诸同僚也不会答应。望先生明鉴。”

张式言想了想,道:“那我军的给养,朝廷是否援助?粮食军械火药,还有棉衣棉被……”

“只要李将军愿意奉朝廷明召,作为我大明的军队,给养自然是要提供的。但是……”赵谦看了一眼张式言的表情。

张式言面上有些紧张道:“但是如何?”

“但是李将军所部攻开封几月不下,战绩不太令人满意。朝廷的意思,是让李将军东进入山东,为我南部的朝廷主力让开道路,攻克开封!”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三 外策配内策

牛车马车停在李定国的军营前,众军围上下,从上面搬下来一些粮食、棉衣等物,众人都很高兴,哈着白起,搓着手看着这些东西,大冷天的,以后可要好过些了。

营地上挖了无数的土灶,炊烟缭绕,准备煮饭了,又冻又饿的士兵围在土灶面前,烤着火,闻着饭香,虽然天上还飘着小雪,但周围的情景倒让人暖洋洋的。

李定国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运送物质的马车牛车上,坐着站着的人都穿着马褂,这批物资是满清那边送来的。

过了一会,远处的雪地上有出现了一条黑线,另一支车队也来了。军士奔到李定国面前跪倒道:“禀将军,明朝的运粮车队到了,是否迎接?”

李定国见军营门口满清的物资还没有完全搬完,明朝的又来了,这下可得碰到一块。这时旁边的张式言道:“让他们一块儿过来,正好一齐卸下东西,瞒也是瞒不住,也让他们两边都明白,咱们不定走哪边。”

“也好。”李定国说道,“派人迎接明朝车队,注意别发生冲突。”

“得令!”

李定国下完命令,觉得手脚冻得都快麻木了,便转身走进大帐,里面烧着火盆,顿时温暖了许多,冰冷的脸接触到温暖的空气,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大帐正面挂着一副大地图,当然精准度没有多好,不过北部诸省的山川河流还是标明了的。李定国喝了一口茶,走到地图前面,踱着小步子边看边思量。

地图旁边,还有一处沙盘,上面插着纸旗,标着各方军事力量的部署情况。

李定国默默地踱了几步,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式言,说道:“明朝要咱们去山东……山东自古宜攻不宜守,况我等要是想回南方,那时候恐怕更为不易。”

张式言道:“将军所言极是,卑职到南京之后,觉得明朝的态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咱们回去了,今不入山东,恐怕他们宁肯与我们为敌。不如趁早和清朝……免得以后无处落脚。”

李定国沉吟许久,盯着地图道:“咱们到了山东,北去便是京师!”

张式言吃了一惊,待适应过来,心道李将军所图不在小,莫非这逐鹿之争,他也想参上一局?目前几方势力都比李定国强,要想成大事自然不易,故张式言谏言道:“将军如采争势,弊不在兵少。”

李定国问道:“弊在何处?”

“一则内部号令不一,二则,今失云贵,没有根基之地。”

李定国的眼睛在火盆的火焰反射下,泛着一丝火光,让他看起来有些疯狂,但面上的表情却镇定道:“云贵之地,太过偏僻,坐守之迟早被强权所灭,今出云贵,祸兮?福兮?”

张式言听罢忙躬身道:“将军胸怀大志,令人赞服。”

二人说话间,帐外有军士禀报:“禀将军,孙骠统有要事求见。”

李定国坐回椅子上,说道:“传他进帐。”

“是。”

张式言坐于旁边喝茶,等着李定国处理完公务,继续商议出路。李定国既不愿意剃发称臣遗臭万年,也不愿意坐以待毙,现在干脆动了自立争天下的心思,张式言对李定国的打算并没有多少信心。

但是现在汉人的政权明朝依然保持着实力,张式言作为读书人,自然是不愿意投身异族的,只要能说服李定国接受明朝的和谈,率军进入山东,张式言对于明朝是有功的,或许南京还真是他的退路。张式言心里盘算着。

张式言在南京住那宅子格局讲究,园林优美,倒真让他住着舒服,还有服侍他的那两个美婢,其中一人竟还是处子。张式言与之缠绵的夜晚,自然说了一些甜言蜜语,也说了一些回来娶她之类的承诺。当然张式言只是当作逢场作戏,但是要是真能退到南京安身,这假戏做成真也不定。金陵美女,婉约多情,果然让张式言回味无穷。

这时帐外孙骠统入,对李定国执军礼,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张式言,孙骠统是认识的,乃是李定国的心腹谋士,便向张式言拱了拱手,复对李定国道:“禀将军,末将遵从将令,率本部人马入陈留,接手防务,却意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人,明朝桂端王!末将心知事关重大,便赶着来禀报将军。”

“桂瑞王?”张式言眼睛一亮,道,“朱常瀛?”

孙骠统道:“朱由榔。”

李定国动容,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人在何处?桂瑞王怎么会在陈留,是真是假,别不是江湖术士骗吃骗喝的计量。”

孙骠统道:“末将见了他的信物,不像是假的,请将军明察。那朱由榔说,前年就番于襄阳,次年襄阳便被张献忠攻陷,朱由榔便北逃,后清军入关,在陈留被汉奸捉住,关押在牢中。时陈留义民聚众杀官,反复易手,情况混乱,朱由榔在牢中便再无人过问,一指被关押到现在……”

“带到营中,先问问再说。”李定国道。

那孙骠统依言将人从陈留护送到了李定国军营,来人是个二十多岁身材有些微胖的年轻人,脸色发白,看样子健康状况不太好。实际上朱氏血脉,从朱元璋以后,寿命都不长,疑是有遗传病。

朱由榔的王府被人占了,又莫名被关押了一年,不闻不问,早已没有了那股子傲气,但见了李定国,神情倒也自若。

李定国看了朱由榔藏在身上的信物,并询问了从陈留带来的相关之人,确认他就是明朝的王爷,这倒让李定国有了一份惊喜。李定国遂命人好生款待之。

时张式言见李定国面有喜色,不禁说道:“今南京有先皇嫡系血脉,这个王爷,并无多大的作用。”

李定国道:“不然,如明朝将清军击败,我有朱氏后人,便可扶植登基,与明相争便不是叛乱,而是争位,一个叛,一个争,名不同也。如清军获胜,朱由榔继承皇位,我们又可号召天下驱除蛮夷,又是一利,故朱由榔用处极大。”

张式言勉强附和道:“将军高瞻远瞩,卑职恍惚也。”他心里其实是想,眼下怎么在夹缝中生存下去还没个定准,李将军想得倒是远了。

有了朱由榔,李定国信心大增,更坚定了争锋天下的打算。李定国心道:今天下乱世,我手握重兵,乃世事造英雄,今日不争,何时才争?

在张式言的鼓动下,李定国召集孙可望何腾蛟等诸人商议入山东之事。孙可望和何腾蛟觉得既然明朝不见容,回又回不去,不如投降满清,但在李定国的坚持下,二人才勉强同意率军入山东。

反正都是夹在明清中间,在开封是一样,去山东还不是一样,名义上李定国又是首领,故孙可望和何腾蛟也没有过多坚持,走一步瞧一步而已。

明朝一得到李定国离开开封府之后,立刻便命令邹维涟调集大军逼近开封府,与李自成形成对满清的夹击之势。

时多尔衮主力在黄河北岸卫辉府北部,计有满汉蒙八旗军、吴三桂之关宁铁骑近三十万人马。

多尔衮得报李定国东去,明朝大军逼近开封府外围,随时可能进攻开封府,心里着实也有点慌了。

今年冬天的气温照样很低,开封府的黄河一段多处结冰,有的地方可容大军通过,要是开封府被攻陷,明朝军队便可长驱北上,那时清军真要面临腹背受敌的窘状。

多尔衮冒着严寒,策马在雪地里观望,实际上清军驻军周围还没有敌兵动静,不过多尔衮依然在向两个方向张望,心中踌躇。

多尔衮心道,要是先灭李自成,明军多半会从开封左翼绕道彰德府,夹击清军。所以分而治之的办法可不好用。

时范文程在多尔衮身边,偶尔吸着鼻子,看样子这汉臣的身体不是很好,天气一冷着了些风寒。

“范大人应该多穿着衣服才是。”多尔衮好言说道。

范文程忙道:“谢摄政王挂念,奴才这身子骨还不打紧。”

多尔衮叹了一口气道:“李定国入山东,这三面受敌的境况,不知该如何化解。”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说道:“李定国所部战力不加,内部不一,不足为患。李自成多抱隔岸观火之心。我大清只要剿灭明朝主力,大势可定。”

多尔衮点了点头:“满朝文武,不如范大人一人明见。”

范文程听罢忙道:“奴才不敢居功,在其位谋其职而已……奴才有内外两策,请摄政王参详参详。”

多尔衮道:“愿闻其详。”

“其一,外策伺机歼灭明军主力。时明军极力与李定国妥协,送粮又送军械,意在趁我大清腹背受敌之机欲与打击。我大清可作出一副分而治之各个击破的姿态,先往击李自成,明军必放弃开封绕道攻我后背。此时我可在开封右翼设伏,伏击明军,又另开封兵马右出袭扰,断其粮道,可破明军。”

多尔衮听罢脸上一喜,道:“大善!范大人乃文臣,不料却知兵也。”

范文程躬身道:“排兵布阵奴才却是外行……又有内策相辅,时明军三十万主力军统帅乃是邹维涟,赵谦坐镇南京,并未亲自率军,此乃离间的好时机。奴才前日闻赵谦不受国公之爵,封为太师,自立之心昭然若揭,迟早想取明朝而代之。今明朝大帅邹维涟乃明朝旧臣,只要稍有间隙,必能引起赵谦的疑心,内外离心,其获不远也。”

多尔衮听罢哈哈大笑,又复问道:“如何离间?”

范文程看了一眼多尔衮旁边的满人,心道自己暴露出阴险的一面绝非好事,便说道:“这个……奴才还没有想好。”

多尔衮也不强求,思考的位置高远之人,才能拿出大略,怎么搞阴谋这些小计,多尔衮自然找得到人来想办法。

范文程提出了两策,令多尔衮心中豁然开朗,心情好了许多,问左右道:“李自成有什么动静?”

这个时候李自成按兵不动,却并不好过。当初明军主力逼近徐州,步步北上,清军主力也在多尔衮的亲自率领下南下,李自成及其谋士将领预算了时间,估计双方的大战将在山东展开,李自成便急率大军南下。

一二十万大军,有骑兵步兵,还有粮草辎重,沿途要协同展开行军,不是件省力的事,也挺费时间,李自成要赶上大战,便得提前出发。

不料临近彰德府时,满清却将黄河给挖了,没淹着明军主力,却将前锋刘泽清所部变成了鱼鳖。后来情势又几多变化,李自成想趁两军大战之后骤然杀至的计划便落空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李自成进退维谷,清军也没有主动进攻,他们便停在了那里,坐看情势。

这时候冬至过了个把月,正是三九四九天,天冷得厉害,李自成年龄有点大了,身体终究比不上前几年,染了些风寒,大帐内一股汤药味。

从冬至节这天,就开始进入“数九”,之后,只要熟悉了中国传统的节气口诀,就知道寒暑时间表了。这就是:“一九二九,怀中插手;三九四九,冻死猪狗;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九九八十一,耕田老汉田中立。”所以,进入冬至之后的十八天到三十六天的这十八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期,可以冻死猪狗。李自成不是猪狗,但也被冻病了。

宰相牛金星和大将田见秀不约而同地去看望李自成,李自成见二人一齐进来,欣慰道:“都是自家人,这样便好了。”

牛金星和田见秀只支支吾吾应了一声,其实他们心里想的是遇到了一起,纯属偶然。

“咳咳……”李自成用手帕捂着嘴磕了几声,又喝了一口水漱口。

田见秀忙道:“皇上要将息龙体才是。”

李自成道:“听说李定国去山东了,这么冷的天,黄河该结冰了吧?明朝的军队渡过黄河,和清军可有一战,偏生我这头疼得厉害,真是……”

牛金星道:“咱们屯军在此两月有余,满清岂有不知之理,按照满清一贯的做法,是分而治之各个歼灭,老臣以为,清军不日便会对我用兵。”

李自成听罢剧烈咳嗽了几下,喘了一口气道:“丞相以为,咱们是不是该回西北了?”

牛金星沉吟片刻,“皇上的龙体……”

李自成听他话中有话,忙摆手道:“我这身体不打紧,率军作战田将军也可胜任。”

田见秀拱手道:“望皇上早日康复,率我等将士纵横沙场。”

牛金星这才道:“今明清必有一战,无论谁胜谁败,下一个对付的就是咱们……”

牛金星说得一点没错,谁叫李自成做了皇帝呢?所谓皇帝,在这九州之地只能有一个,不灭李自成灭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九州自古是大一统的体制,不是随便能够改变的。

李自成继续咳嗽,然后漱口,喘气,喝药,做着一些琐事,一边又问道:“今进退维谷,渔翁得利是不成了,早被人看破,得重新制定方略。”

“皇上英明。现在咱们的意图已经暴露,再想取渔翁之利恐怕不易。维今之计,只有协助一方,剪灭另一方,方为上策……又或是,现在入川,也还来得及。”

李自成喘着气道:“朕今生纵横沙场,绝无苟且偷生之念。成则取天下,败则洒血疆场,如此而已。丞相休再提入川之事。”

牛金星听罢,思索了片刻,说道:“这样的话,臣以为,协助明朝歼灭满清方为上策。其一,满清乃是异族,我联明伐清,民心所向。其二,满清一败,北方数省变成无主之地,我便可趁势夺占京师,俯视天下,以争大事。其……”

牛金星突然停了下来,他本来想说其三,按照经验,起义军打明朝军队好打一些,打清军从来没赢过,先灭了清军,再和明朝争锋,胜算要大一些。牛金星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意识到现在李自成不是起义军,而是皇帝了。

因怕李自成追问其三,牛金星忙转移话题道:“今清军极可能欲先剪灭我等,消除后翼威胁,我军可摆开阵势,密集部署,左右呼应,与之僵持,此时明朝军队定会趁机北上攻之,两下夹击之。”

李自成点点头道:“清军进攻我部,久攻不下,定会一分为二,大部南下对付明军,小部扼守各城险要,防备我军。此时我当如何?”

牛金星道:“真若如此,乃是我大顺壮大之大好良机。此时立刻率主力北上,攻取山西、京师,我大顺版图,在北方便连成一线,钱粮充足,以此为根基,争夺天下,岂非王道之事?”

李自成哈哈大笑,声带震动,让喉咙一痒,又剧烈咳嗽不已。李自成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还没有子嗣,要是有一天自己死了,这辈子可不就白忙活了?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四 以纱掩秀颜

南直隶扬州府,照样是茶叶之乡,虽然天气寒冷,但茶叶市场照样旺盛,而且在这寒冷的季节,反而蕴藏着暴利。

冬茶也称冬片,冬片是真正冬芽冬采的茶叶,冬片在市场上价格高昂,而它之所以珍贵,应该还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且生产成本高昂所致。

冬片生长环境较极端,通常是时值低温又干旱的冬季,因此,此季茶叶生长状况较不能预期,同时生产者亦需花费更多的心思去关照病害问题。冬片的生产,严格说来是逆天而行之事,因为茶树在冬茶生产之後理应调养树势,进行养分回流而休眠,以待明年春天的来到。

青帮的主要收入来源于私茶,这种经营在明代属于重罪,当然也是暴利行业,相当于现在贩毒。

冬天来临,青帮对于冬茶的私下收购自然是不容放过的。而在扬州府的负责人,便是四大护法之一的梅姑,九妹最信任的手下之下。

梅姑穿着貂皮大衣,洁白的动物皮毛衬得她的脸白里带红,十分好看。她正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路观察着冬片的长势。

这时一匹快马踏着积雪“嘀嗒……”飞驰而来,在马车旁边停下来,马上坐着一个英俊的青年,潇洒地跃下马来,跪倒在雪地里,说道:“禀护法,卑职奉命派出人手购置茶叶,却不料今年扬州的地盘已经被别人控制了,价格高昂,卑职请示护法……”

马车的车帘垂下,下属根本看不见梅姑的面目,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只听梅姑说道:“是盐帮的人?”

梅姑心道盐帮在去年因为得罪为高权重的赵谦,几乎覆灭,势力一日不如一日,怎会突然将偌大的扬州市场一齐控制了?

那青年说道:“此人外号章鱼,卑职查探到,并非盐帮的人,好像近年才入江湖的新人。”

“新人?”车帘后梅姑清脆的声音有些怒气,“他既入江湖,总得懂点规矩吧?”

青年当即按剑道:“请护法示下,是否要……”

“别急。”梅姑做事比较沉稳,这也是九妹信任她的原因之一,“先查查此人的来头,常和什么人来往,再作打算。”

“是。卑职即刻叫人日夜打探。”

“先回去。”车上的梅姑对马夫说道,她拉了拉衣领,今年可是额外得冷。

一行人在扬州城门口出示了浙江商贾的路引,然后入了城,到了城中的一处茶楼,名曰“黛色楼”,正是青帮在扬州府的据点。

梅姑在黛色楼等了两天,属下来报,那章鱼者,乃是扬州知府章灵瞿的远房亲戚。梅姑这才明白,原来是官商勾结,才敢这般嚣张。

梅姑身边有个贴身随从名叫小红,聪明伶俐,不但把梅姑服侍得舒舒服服,还常常和梅姑说话解闷,深得梅姑喜欢,这时候见梅姑犯难,便提醒道:“梅姐姐,那个什么章鱼有知府撑腰,咱们还有朝廷首辅大人帮咱们,怕他作甚?”

“扬州知府和赵大人同为官,赵大人不定会为了青帮与同僚过意不去。”梅姑看了一眼小红,和她说道,有个人说话,对于想办法还是有帮助的,虽然说话的小红并没有多大的见识。

小红皱着眉头,作冥思苦想状,向梅姑表示自己和她一条心,正为了主人的事心忧。

“或许……咱们该向总舵主禀报。”

梅姑点点头,道:“总舵主那里自然应该言语一声,但是总舵主既然派我主持扬州的大局,怎么处理还得由我来办。”

梅姑身材娇小,身高不是很高,但是说话之间却给下边一种气质,她是有担待的人。

过了一会,梅姑又唤来下属,交代道:“你设法和章鱼联系上,就说青帮欲交个朋友,找时间一起吃顿饭。”

属下接了命令,下去办了。

又过了一日,属下回禀道:“章鱼约我等在西街十里香酒楼见面……”属下放低声音道,“梅姑法,那十里香属下已探明白了,和扬州知府来往甚密,恐是章鱼的地方。”

“他们是主,我们是客,去他们的地方是应当的。”梅姑冷冷地说,“明日带几个好手一起去。”

不一会,又有属下走到门口说道:“禀梅护法,总舵主回信了,请梅护法过目。”

“拿进来。”

因梅姑是未嫁的女儿身,姿色又很艳丽,平时很注意形象,很少和男性下属直接接触,她还想以后嫁个好男人。故门口垂着帘子,属下说话都在帘子外面,看不见梅姑。

小红掀开帘子出去拿书信,掀帘子的当口,那属下趁机向房子里望去,想一睹梅姑的芳颜,却被小红瞪了一眼,属下急忙低下头去,双手将一封书信交到小红的手上。

梅姑从小红手中拿到书信,扯开信封,见总舵主九妹道,勿与官府结怨,小心处理,另派了兰姑协助。

也就是说,今明两天内,兰姑就能赶到扬州了。兰姑便是那个老是嗲声嗲气装小女孩说话的女子,养了许多青蛇毒物当宠物,善于配毒和解毒。

梅姑见九妹的信上说兰姑会来协助,顿时心里多了些底气,去别人的地盘谈判,酒是肯定要喝的,这种黑帮性质的交往,就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种,不喝酒就没有诚意了。梅姑怕对方在酒里下毒,有了兰姑,便只有自己毒别人的,没有别人毒自己的份。

果然,当天下午,兰姑便到了茶楼,见了梅姑,便亲热地拉着梅姑的手,嗲声嗲气地撒娇说道:“呀,又见到梅姐姐了,你走了半个月了,都没人和人家说话,闷死妹妹了。”

“这不又见到姐姐了吗,妹妹的脸用的什么东西呀?外面这么冷,也没有干。”梅姑笑道,她与兰姑年龄相仿,两人关系很好,梅姑也是近三十的人了,挺喜欢兰姑这个性格,和兰姑在一起,总觉得生命仍然还很年轻。

兰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盒,说道:“妹妹自己配制的胭脂,可比市面卖得管用得多,知道姐姐要问人家要,这不早就给姐姐准备好了。”

梅姑接过木盒,打开闻了一下,一股不知什么花的香味,好像混合了许多花香,心下高兴,没有女人不爱把自己漂亮。

梅姑正要用手指去抹一点出来,兰姑急忙嘟着嘴道:“呀,别这样抹,先洗了手,把东西弄脏了,就没效果了,你以为人家配制这点东西容易吗?”

“哦哦,我明白了。”梅姑无奈地笑了笑,收住笑容道,“明日我们要去见章鱼,妹妹准备些东西,要是他们不讲理,就将那章鱼毒倒再说。”

只见兰姑伸出手,白净的小手上爬着一条小青蛇,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兰姑笑道,“毒人还不容易么,叫我的宝宝悄悄爬过去就行了。”

兰姑想了想道:“要是那头目根本不来,找了一帮喽罗把咱们围了,要抓咱们,那可怎么办呀?我的宝宝只能咬一两个人呀。”

梅姑道:“妹妹别担心,那章鱼既然有知府大人这个后台,自然明白一些规矩,知道咱们青帮的名头,后面是谁,他们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是?”

“哦,那我就放心了。”兰姑道,“我得找点东西把脸蒙上,让那些臭男人白看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两人在“黛色楼”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便带着几个高手去酒楼赴约。梅姑在马车上看了一眼酒楼门口竖着一个牌子:今日谢客。

梅姑心道看来章鱼挺重视这次协商,那么他们自然是调查了青帮的背景,才会这么重视。不然作为一方知府的亲戚,对一般江湖门派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二人下了马车,只见二人面上蒙着纱巾,但都穿着合身的衣服,并没有刻意丑化自己的身段,可见女人总是有一些共同点的。

一个穿缎子的老头走了过来,恭敬地问道:“敢问二位,可是昨日东家约的贵客?”

梅姑直接说道:“我们是青帮的人。”

老头拱手施了一礼,看了两个女人身后的几个男人,说道:“请几位兄弟在楼下喝几杯酒,诸位把身上的武器解下,这是咱们酒楼的规矩。”

梅姑等几个人并没有提着剑过来,身上自然藏着短刀。在明代,什么江湖人物提着剑在大街上走是不可能的,只有武侠里才会出现的事,因为法律不允许一般人带剑出现在公共场合。只有秀才和秀才以上有功名的人才可以,大明律:有功名者可仗剑而游。没功名的自然不准带着剑,就像今天的平头百姓不准抗着机关枪迫击炮逛街是一个道理。

老头说完,梅姑带的几个人都站着没有动,直到梅姑点头,几个人才从身上拿出了短刀。而兰姑根本不带刀的,她不用那种武器,所以也就没有交什么东西。

做完这些事,老头才带着梅姑和兰姑两个向楼上走去,进了一间雅间,两个女子抬头看去,见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看罢相貌,二人胃中都是一阵翻腾。

梅姑强忍着呕吐感,从那男子满是疙瘩的脸上移开,看向他的脖子,说话起码应该看着别人才算礼貌。却见男子的脖子上露出一点红红的东西,梅姑作为女人自然明白那是什么东西,那是红肚兜的带子!

梅姑脸上憋得通红,兰姑早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将出来。

梅姑看了一眼兰姑,从容拱手道:“敢问阁下可是章鱼东主?”

那男子也看了一眼呕吐的兰姑,但见她脸上虽然蒙着纱巾,但是若隐若现中洁白的肌肤,还有婀娜的身段,顿时让男人眼睛一亮。

“正是鄙人,二位朋友请坐。”章鱼相貌丑陋,心理有变态的嫌疑,但是举止倒也从容。

章鱼的口音明显带着东北口音,东北口音很重,和今天差别不大,虽然章鱼说的是官话,但那股子味儿很容易听出来。

兰姑用手帕擦着嘴,一副受罪的样子坐了下来,正眼也不瞧章鱼一眼,也不说话,犹自喘气。

相比之下,梅姑却显得稳重许多,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厌恶的表情,通过短暂的适应,她已经能强忍着恶心直视章鱼。

“扬州的茶路,鄙帮已经经营多年,章鱼东主既然是同道中人,为避免发生冲突,鄙帮总舵主想诚意协商解决扬州的问题……”

“哦!青帮,俺听说过,听说你们把整个江南的地盘都吃下了嘛!”章鱼冷笑道,“北边的几个省,俺也吃了,不过这源头却在江南,不插一手,成本是高了点,贵帮应该理解嘛。”

梅姑听口音,章鱼确实是北方人,他说把北方几个省都吃了,看来势力不在小,心里盘算了一阵,他要是沾了扬州的货,说不定又得沾金陵、浙江等地,这一步可不能让。

梅姑想罢说道:“扬州今年的冬片既然贵东主已经订下了,要你们退货鄙帮也觉得是强人所难……但是北方几省现在是清朝的地盘,你们要到明朝的地盘买货,是不是应该先给咱们言语一声呢?”

章鱼笑道:“失敬失敬,还请贵帮原谅则个,咱们在北边,只要打通了白道的关节,这事儿就好办了,这不咱们在扬州寻到了门路,倒忘记了同道中人,失敬失敬。”

章鱼虽话里说着失敬失敬,但语气却没有一丝尊敬的意思,梅姑觉得此人在挑衅,心里有些生气,但想着总舵主九妹的指示,勿与官府冲突,这才强忍着怒气,再次试探道:“扬州的货你们买了,但是鄙帮应该分成,这是江湖规矩,贵东主以为呢?”

梅姑本来等着章鱼问分多少,不料章鱼却一口拒绝道:“货咱们从茶农手里真金白银买的,咱们走得黑路,既不向官府纳税,要是还要给别人纳税,咱们何不从白道手里买呢?”

“东主是在戏弄我们?明清现在是为敌国,互不通商,如何买卖?”梅姑冷冷道,“东主倚仗的无非就是扬州知府大人,你们也应该问问,咱们后边是谁?!”

“哈哈……”章鱼嚣张笑道,“不就是赵谦吗?你们是要陪他睡上一觉,要赵谦把扬州知府查办了?”

“你……”梅姑气得拍案而起,“把嘴巴放干净点!”

章鱼盯着梅姑的胸部,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秀丽的兰姑,心道脸上挂块纱巾,不是欲盖弥彰?淫笑道:“你们陪元辅之前,先陪陪俺,俺把扬州之利分五成给你们,这事儿不是就解决了?”

“咱们走!”梅姑听章鱼出言不逊,再谈下去便没意思了。

不料此时章鱼冷笑道:“这楼俺已经买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兰姑转过身,妩媚道:“那你要把人家怎么样嘛……哇……受不了,我说你娘怎地把你生成这般模样?”

章鱼刚才还一副无赖的样子,听兰姑说他丑,顿时涨红了脸,看来他最不愿意听的就是别人说他丑,虽然这厮生得确实奇丑无比。

“来人!”章鱼喊了一句,突然觉得脚裸上微微一疼,禁不住坐倒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小腿已经麻木,脸色一变,低头看桌子下面,见一条小蛇正向兰姑爬过去。

“你……此蛇有毒!”章鱼顿时大悟。

这时一群带着兵器的汉子堵在了门口,章鱼从怀里掏出一把火统,对着兰姑:“可有解药?”

兰姑吓了一跳:“丑八怪,别用那玩意对着老娘,老娘要是死了,一会有你好受的。”

章鱼这时觉得小腿奇痒无比,伸手去抓,却像隔着皮靴挠痒一般,那痒痛的感觉好似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一般。章鱼将小腿抓得血肉模糊,却越来越难受,额上瞬间便布满了汗水,大急道:“块拿解药来!”

门口一个汉子道:“东主,抓了这两个娘们,从她们身上搜出解药。”

兰姑听罢忙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本姑娘给你不行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这样就给解药,那何苦下毒?

兰姑还真从身上摸出一个瓶子,扔给章鱼,章鱼伸手接住,因小腿痒得难耐,想也没想,便将药一股脑儿喝了下去。

“呀!”兰姑惊道,“你怎么吃了?”

章鱼问道:“这药不是吃的么?”

兰姑道:“当然不是吃的,是擦伤口的,擦上就好了。”

章鱼满是疙瘩的脸上变黑,更加难看,“那吃了会怎么样?”

“这药本身就是奇毒,你吃了自然就中毒了。”兰姑娇声道。

章鱼现在觉得腿上疼得厉害,但是先前那股瘙痒不见了,疼是因为皮肉被自己挠破的缘故,便说道:“明明就是解药,你骗谁?”

兰姑笑道:“瓶子里的药,本身是奇毒,自然就将蛇毒抵消了,但是你全部喝了,后来的毒性更大,积存到你的体内,还没发作而已。”

过了片刻,章鱼果然觉得浑身都难受起来,恨不得滚在地上打滚,脸上的汗水大滴往下滴,怒道:“快拿解药来!”

兰姑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道:“谁没事带那么多药呀?”

“那老子中毒了怎么办?”

兰姑道:“放我们回去取呗。”

“不行!”章鱼道,“你们跑了老子怎么办?告诉老子在哪里,老子派人去取。”

兰姑笑道:“你拿了解药不得强暴人家吗?人家可是清白的女儿身……”

章鱼巨汗,心道说话这么骚,清白个鸟蛋,想了想道:“怎么才能让老子好受点?回去一个人,拿药来换另一个!”

兰姑看了一眼梅姑,说道:“姐姐回去拿,总舵主知道在哪里。丑八怪要是欺负我,解药就别想要了。”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五 佳人送怀抱

成绩惨淡,挣扎中,从今日起,每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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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雪,古式的雕窗外,飘着轻柔的雪花,雕窗里面,一个火炉上面温着的酒,挥发出淡淡的酒香,孟凡正独自坐在火炉旁边烤火边浅饮。

雪地里偶尔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那是换班的侍卫走动的声音,这天气,负责戒备赵府的侍卫都分作好几班,不然在风雪里站久了,人可受不住。

换下来的军士,和孟凡混得熟的,都要进屋来寒暄几句,顺便混点热酒暖暖身体。这不,门又开了,灌进来一阵冷风,随即又关上,进来的是薛文狄,是赵谦亲兵侍卫的一个小队长。

薛文狄就是以前穿了几层盔甲为赵谦挡刀那小子,因为那次功劳,升了小队长,得了几百两赏银,要去为一个青楼姑娘赎身成亲,不料别人不领他的情,在侍卫班子里,常常引为笑谈,没事就拿他消遣。

薛文狄在众人善意的嘲笑和说教下,已经改去了那钟情的作风,和其他军士一样,有了银子,常常逛窑子找乐子。

孟凡虽说是赵谦的心腹将领,但和下边的军士关系倒是十分亲密,薛文狄就是其中之一,要是不在执勤的时候,喝了点酒,完全可以称兄道弟,上下之间的礼节都省了。

薛文狄走进屋子,径直就端起酒壶倒了一碗喝下,一边感叹道:“这天,咋地这么冷哟,往年也没见这么难熬。”

孟凡提起酒壶,摇了摇,没了声音,白了薛文狄一眼,“里屋的酒,再提一罐出来。”

“哦。”薛文狄应了一声,干活去了,提着酒罐出来,说道,“头儿,您闲着也没事,干嘛在这喝闷酒,您也不缺那点银子,找个地儿喝喝花酒可不痛快?”

“万一遇见你钟情之人,可不是坏了兄弟义气?”孟凡又拿出薛文狄的旧事消遣,面上却一本正经。

薛文狄郁闷道:“都烂谷子的事儿了,你们不闲烦,俺都听烦了。”

孟凡复道:“咱对窑子里那些玩意没兴趣,正在此等候佳人矣。”

对于孟凡开玩笑从不动声色的计量,薛文狄早就熟知,随即当成一个玩笑,笑道:“您就吹吧。”

刚说完,就有一个军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见屋里只有孟凡和薛文狄两个人,都是熟人,双手握住准备行礼的姿势又松了下来,笑道:“孟大人可有艳福了,一个美人儿找上门,是见是不见?”

旁边的薛文狄愕然道:“敢情您没开玩笑啊!”

孟凡眼中带着笑意看了薛文狄一眼,对那军士道:“美人儿找上门,你是见是不见?”

军士笑着拱手道:“得,俺现在就给大人带过来。”

军士出门去了,孟凡收住笑意,对薛文狄道:“一会你带人在外边看着,百步之内不得有人靠近。”

薛文狄嬉皮笑脸道:“成啊,绝不会让人影响孟大人的好事儿。”

孟凡正色道:“来人是青帮的梅姑,我有要事与之相商,如有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你应该明白吧?”

薛文狄这才意识到孟凡是来真的,不然他怎么知道来的是谁?薛文狄拱手道:“得令!”

过了一会,先前那军士便带着梅姑进来了,因有外人在场,军士恭敬地回禀了孟凡人已带到,孟凡点点头,军士便告辞而出。

梅姑脱下身上的毛皮大衣,抖了抖积雪。

孟凡见梅姑红扑扑娇嫩的脸蛋,心道,这青帮中,倒很有些美人。孟凡作关切状说道:“天冷,梅姑娘坐过来,这炉子烧得正旺。”

梅姑作了个万福,柔声道:“谢孟大人。”

孟凡淡淡一笑道:“咱们交情也不浅了,梅姑娘不必客气。兰姑还在扬州贼人之手?”

梅姑一脸伤心,掏出手帕轻轻揩了揩眼睛,哽咽道:“兰妹妹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到了关键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别人……”

孟凡忙好言安慰道:“梅姑娘不必太着急,兰姑聪明伶俐,只有她欺负别人的,哪有人就能轻易欺负她了?”

梅姑心知扬州知府也是一方大员,非得赵谦亲自出手不可,便作可怜状说道:“烦请孟大人引见一下首辅大人,设法救出妹妹……总舵主本想亲自前来请求,又恐首辅大人公务繁忙,这才叫妾身先来问问,啥时候首辅大人闲些儿了,总舵主亲自上门拜谢。”

“大人这些日子确实有些忙,不过你们的事我已经禀报大人了。”孟凡打量了一番梅姑的身段,眼睛变得明亮了许多。

梅姑在江湖上走动了许多年,察言观色如何不巧?孟凡稍有动心,梅姑马上便看出来了,梅姑心道这孟凡对自己有些心思,怪不得青帮的事那么快就知会给赵谦了。

梅姑一边动着心思,一边感激道:“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孟大人。”

孟凡巍然而坐,一本正经道:“大人抽不开身,不过给了本官一道手令,让本官处理此事,扬州知府以权谋私,本官作为御史,去查办了便是。”

梅姑听罢,心道天下没有白做的事,这孟凡身为赵谦的心腹,银子自然是不缺,他要什么……梅姑脸上一红,悄悄打量了一番孟凡,见他五官周正,一身明朝新式的玄黑戎装看起来十分精神,梅姑心下一动,脸上的红晕又扩散了一些。

“孟大人……”梅姑羞涩地低声道,“事成之后,大人要什么都可以,就算是梅姑的身子……”

梅姑脸上的红晕加上她轻柔的蜜语,可是十分让人心动,孟凡吞了一口口水,却摇头道:“本官绝不会趁人之危。”

梅姑轻声道:“就算没有这件事,妾身也是愿意的,孟大人绝未趁人之危。”

孟凡见着梅姑衣服里的细腰和挺拔的胸部,身上一热,他不是非要装正人君子,实在是有更重要的事要拉拢青帮,要是取了色相,这事要是办砸了,可没法给赵谦交代。

孟凡想了想,又舍不得这投怀送抱的尤物,便说道:“梅姑娘既有心意,在下更不敢辜负。当此要事之机,实有交换之嫌,待事情妥善之后,再说如何?在下要得不是姑娘的身子,是姑娘的心……”

孟凡的自称,已经从本官变成了在下,便是将自己和梅姑摆放到同一级上,才能产生更亲密的关系。

梅姑不知孟凡心里的想法,听罢顿时有些心动,哪个美貌的女子愿意让自己的身子被人当玩物糟蹋呢,见着合心的男子,都藏着一颗渴求爱情的心,梅姑也不例外。

梅姑心道,莫非他真的是对自己动了真情?梅姑看得出来孟凡对自己有好感,而且她对自己的身段相貌也有自知之明,既然如此,她都明说要投怀送抱了,孟凡却拒绝,还说那些话,这就让梅姑有些迷惑了。

按照她的经验,无论男人说多少甜言蜜语,无非就是要弄人上床,其实目的很简单。那种既想玩弄女人的身子,又想玩弄敢情的人,毕竟是少数,属于变态级加无聊得不行的男人。

她一时心动,忍不住又悄悄打量了一番孟凡,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相貌是没有错,而且又是朝中掌权者之心腹,阵营是站得很正确,前途也就很光明,所谓硬软件都很好。梅姑的心跳竟快了起来,忘记了回孟凡的话。

梅姑双手捧着茶杯,一副羞涩秀美的样子,脖颈上的雪白肌肤光滑细腻,泛着健康的光泽。而孟凡也看得有些呆了,两人竟然久久无语,气氛十分暧昧。

孟凡很快想起了正事,神色一凝,咳了两声,吓了梅姑一条,她急忙抬起头来。这时孟凡才说道:“在其位,谋其职。在下身受大人之恩,不敢因私废公,咱们先说正事如何?”

梅姑忙应了一声:“嗯。”

孟凡思虑了片刻,说道:“青帮垄断了江南数省了私茶市面,这些大人都知道……”

梅姑听罢,小心说道:“去岁总舵主拜访首辅大人,呈献了礼金,可是首辅大人却拒之不受。”

孟凡道:“我家大人将九妹引为知音,说银子自然俗了,大人故不受。但是私茶私盐漕运等暴利之业实际上削减了朝廷的税收,这是事实。”

梅姑心道,咱们总舵主身子也给了,银子也愿意给,互利之事,你们还要什么?

孟凡想了想,话锋一转说道:“当然,你们不做,这暴利之下必有涉险者,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让自己人拿了这份银子,梅姑娘以为如何?”

梅姑笑道:“能让首辅大人引为自家人,咱们高兴还来不及。”

“好!”孟凡一脸爽快道,“大人将青帮当自己人,这私茶之利,就都让给青帮去做,要是有人要和青帮过意不去,要从青帮口中夺食,就是和大人过不去,孟凡以后就直接负责收拾这些和大人过不去的人。”

孟凡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写着:军机处专使,孟凡。孟凡挺了挺胸膛道:“这几个字是大人亲自题上去刻印的,外边当官儿的,不论多大,见了它都得惧三分。”

梅姑听罢迟疑道:“鄙帮能为大人做什么?”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六 布局布寂寞

赵谦穿着一身布衣长袍,仰头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屋子里炭火正旺,他翘着下巴的一撮胡子,背着手,倒十分像一个古人了,只是在内心深处,还记得飞机、火车、轮船、电视这些后世的玩意。

身为大明首辅、太师、军机处大臣,要和赵谦结交的人不计其数,但是他很少接见一些不相干的人。男人,总是要常常处在寂寞之中,才能思考,繁华只是表象,只有悟了才能把位置坐稳。

赵谦心里想着孟凡这会儿该和青帮谈判了吧。自从赵谦封了太师,越发觉得自己的不臣之心太过暴露了,内心里有些心虚,疑心也随着而来,这不是性格的问题,人到了那一步,都会有许多想法。

目前厂卫的情报机关是太监高启潜在控制,高启潜这个人,赵谦和他交情不浅,关系也不错,但是高启潜作为太监,心向着皇家,是情所难免的,赵谦心怕朱徽娖高启潜等内宫的人,和外廷一些大臣有联络,对自己形成隐患。

而主要的情报来源是锦衣卫,一旦高启潜有异心,赵谦岂不是耳目都被蒙蔽了?所以他在考虑配置自己的一个情报班子。

想来想去,觉得青帮是不错选择,这个帮派在江南数省都有眼线,可谓机构完善,现成的组织,要是拉到自己靡下,省去了许多麻烦。

还有一点,要养起一班情报人员,花费是不少的,而青帮有自己的收入,便是私茶,虽然是不合法的行当,但正因为其不合法,又是暴利,一旦势力大了,没有背景是支持不下去的,她们才得依靠赵谦在背后撑腰。

赵谦思前想后,觉得青帮是绝佳的党羽,这才让心腹大将孟凡负责将青帮转型为情报机关,相当于只听命于赵谦一人的锦衣卫,而孟凡是赵谦信得过的人,相当于司礼监秉笔太监用东厂控制锦衣卫那样,赵谦用孟凡控制青帮。

不得不说,明朝那套东西,对于稳固统治,还是有许多可以借鉴的地方,换一种形式,便能为赵谦所用。

这个时候,孟凡正和青帮的人梅姑在那所木屋子里说话,两人相对而坐,平静地说着话儿,但是其中牵涉的东西,却并不简单。

孟凡说以为青帮就是赵谦的人,出了任何事都有人罩着,话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梅姑自然明白这对青帮有多大的好处,只要赵谦不倒,青帮别说在江湖上,就是在官府,黑道白道,谁敢不买账?

梅姑脸色一凝,说道:“那青帮能为首辅大人做什么?”

孟凡淡淡一笑,喝了一口酒,才缓缓说道:“以后青帮的事儿,赚钱的事,赚多少,怎么分,我都不管,但是无论是江湖上的人,还是官府的人,要和青帮过不去,我就专门管这事……这样一来,你们便可以更大地扩展势力,招揽人马。”

孟凡看了一眼梅姑的神色,她的眼睛里有不敢相信的神色,当然还有惊喜,孟凡继续道:“……不过青帮既然是咱们的人,说句俗话,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在心里得向着赵大人,招揽的那些个人,得有耳目关注官府的事,要是有人想对大人不利,想在后边搞阴谋,你们得让我知道。明白了么?”

梅姑心道既然加入赵氏利益圈子,那自然得为他们办事,这个是情理之事,遂说道:“首辅大人的事,孟大人的事,便是我青帮的事,青帮义不容辞。”

孟凡举起手阻止道:“姑娘不用急着答复,回去给九妹知会一声,商量一下。这事儿不是想的那般轻巧,如果你们答应效命赵大人,那如果做背叛的事,绝不轻饶!”

梅姑道:“孟大人所言极是,妾身回去之后便禀报总舵主。”

孟凡一边倒酒一边说道:“那好,大人的安全一直为负责,我便住在这院子里,一般都在,你们商量好了,来这里找我便是。以后要是成了自己人,连禀报也不用了,直接进来就成了。”

梅姑站起身,作了个万福,“妾身告退。”

梅姑走到门口,孟凡又喊了一声道:“路上滑,叫车夫赶马慢点。”

梅姑嫣然一笑,“多谢孟大人关心。”

南京外城的一栋茶楼,名曰“石头城茶馆”,便是青帮在南京的据点,青帮的临时总舵,因为其不合法的性质,青帮总舵都是临时的,以便随时跑路。总舵主九妹在哪里,他们的总舵就在哪里,现在总舵在南京,九妹自然就在南京了。

这石头城便是南京的一个别称,所以《红楼梦》又叫石头记,也可能有其场景主要在南京的原因。

战国时,楚威王打败越国,杀越王无疆,尽取越国夺取的吴国的地域,而在石头山(今清凉山)筑城,称为金陵邑,或石头城。那时的钟山叫做金陵山,它的余脉小山都还没有自己的名字,石头山当时是金陵山余脉的一部分,所以这座建在石头山上的城邑就被命名为“金陵邑”。故曰:“因山立号,置金陵邑。”

梅姑到了茶楼,因其身份,很快就见到了九妹,拱手执礼道:“属下见到了孟大人,未见到元辅。”

梅姑作为女子,礼节也因人而异,对总舵主九妹或是其他生意上来往的人,她都是将自己作为男人看待,以拱手执礼,而见孟凡的时候,要表现自己的女性特点,故作万福。梅姑见了九妹,便将和孟凡谈话的内容说了出来。

九妹听罢踱了几步,一条批在肩膀上的长长绿纱拖到了地板上,幸亏这地板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不然穿上这种装饰衣物非得弄脏不可。

九妹喃喃说道:“咱们行走江湖,虽是刀口上舔血,却能来去自如,一旦投到官府门下,可就得完全变了。”

梅姑心系兰姑的安危,劝说道:“那个叫章鱼的人,半道南下,看来所图不在小,有了元辅的支持,咱们还能怕了他们不成。再说了,孟大人说了,茶利他们一分不收,而且有了元辅直接扶持,这江南的茶市收入,这两年可得翻几倍……”

九妹眼睛微微一亮,银子没有人不喜欢,女人也喜欢银子,比如九妹身上批那件绿纱,可是很考究,她不过是看着新鲜,可能穿一回两回就扔了,但是那可就是二百两银子,相当于现在人民币十六万元。

奢侈舒服的生活,是需要大把银子的。曾听一个女人说她的理想便是做二奶,问之曰二奶有甚好处?女人曰:有了钱,无论是衣服,还是化妆品,都是用最好的。

九妹的屋子里布置得很雅致,甚至可以说是淡雅,却绝不简朴,烧着无烟炭,焚着上好的香料,九妹坐到柔软的毛皮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她在权衡得失。

梅姑便躬身站在旁边,不敢打搅了九妹的思路。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七 踏云来相救

一日两更,上午一更,晚上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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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身着西虎营玄黑重甲的骑兵从南京城门口纵马而出,中间护着两驾马车,路面上的积雪被沉重的马蹄踩过,飞溅起细碎的冰屑。

后面的马车上坐得是梅姑,而孟凡却穿着戎装骑在马上,这冰天雪地的,穿着盔甲骑马滋味并很好受,孟凡不过是要在梅姑面前表现一下一些而已。

不得不说,梅姑的模样是越看越有味道,孟凡的爱慕之心并没有假。

前面的马车上坐的是都察院的一个文官,因为要查办的是一方知府,用兵围了直接捉不是太好,大明律:文官节制武将。

铁制的盔甲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冻,脖子脸上一些没有布垫着的地方,挨在皮肤上就像冰块一般,孟凡暗暗叫苦,但是面上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因为他的余光中看到,车帘被撩起一个小角,梅姑正在车里偷偷看着他。

从南京到扬州并不远,过了长江,骑马不到一天就到了。众军到了扬州,立即命令戒严城池,并用朝廷的手令接受了各处城防。

那章鱼当日没有料到会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暗算,明知在扬州有危险,但是无赖中的那种毒十分奇特,闻所未闻,他只得等在那里拿解药。

依照章鱼的想法,青帮和赵谦的关系不算太紧密,就算赵谦要干涉此事,都得过好长一段时间,而自己手里有人质,梅姑担心她的安危,定会急着拿解药换人,拿到解药便走人,也来得及。但是朝廷的兵马却两三日之内就到了扬州,让章鱼措手不及。

孟凡等人刚一入城,便有人迎上来禀报:“孟大人,卑职等已事先查明,兰姑娘被关在一所私宅中,两炷香前卑职已密派人手围了那宅子,只等大人前去。”

“知道了,前面带路。”

孟凡策马来到梅姑的马车旁边,拱手道:“梅姑娘很快就能见到兰姑了。”

梅姑撩开车窗,柔声道:“多谢孟大人。”

“份内之事。”孟凡淡然道。他的意思是既然青帮已经归顺赵谦,那么解救她们的人就是孟凡应该办的。

一队骑兵跟在先前那密探后面,向城中走去。

而此时,章鱼已得知朝廷调来了兵马,控制了扬州,来得非常快,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急火燎,但是现在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旁边一个人说道:“章鱼,我看咱们还是先躲躲为好。”

说话的人光头,穿着袈裟,是个和尚,但是眼睛里的戾气却很重,投足之间完全没有佛家的气质,而且直呼章鱼的名字。

章鱼对此人的态度一点也不嚣张,用商量的口吻道:“我身上的毒还没有解,这样躲起来,那兰姑被人掳走了,找谁拿解药去?”

和尚道:“扬州知府章灵瞿惹上了赵谦,现在赵谦大动干戈派人来,自然不是冲着江湖门派来的,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就走,你的毒回去再想办法。”

章鱼额头上冒出几根黑线,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想冒个险。”

和尚不置可否。

这时,门外有人道:“东主,刚刚得到消息,那宅子被官府围了。”

章鱼一惊,脱口而出道:“哪个宅子?”

“关兰姑的那宅子。”

章鱼颓然坐到椅子上,挥了挥手:“我知道了。”那人便退了下去。

和尚道:“你没东西和他们交换了。”

章鱼只得说道:“只能回去再想办法了。”

说罢,章鱼便站起身来,把一叠书下面藏着短刀拿出来,正准备放到身上,突然腰上一冷,一阵剧痛,章鱼惨叫了一声,马上明白过来被人插了一刀。

屋子里现在只有和尚和章鱼两个人,自然是和尚插的,本来和尚是不能犯杀戒的,但是这和尚明显是个假和尚。

章鱼脸色刷地变白,咬着牙问道:“你是干什么?”

和尚冷冷道:“扬州城已经戒严,认识你的人太多,留着你怕坏了摄政王的大事。放心,你的功劳我会替你在摄政王面前说明。”

摄政王自然就是多尔衮,和尚之所以变成了和尚,大概就是他本是满人,头上只有半边头发,干脆剃光,才不至于暴露身份。

章鱼倒吸了口冷气,“你这个卑鄙……啊!”

和尚手上用劲,将手里的短刀捅到了底,随即拔了出来,章鱼倒在地上,随着鲜血的流失,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下边的人听见惨叫,马上有两个人窜了进来,见到屋子里的情况,一个死人一个活人,两个属下便没有喊,因为和尚在这里也是说的起话的人,眼前发生的事显然是内斗。

和尚摸出一袋子金银,丢了过去,说道:“拿着这些银子,立刻离开此地,自谋生路。”

属下接过袋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个时候,孟凡带着骑兵已经到了那所私宅,见宅门紧闭,下令道:“冲进去,凡是抵抗着,格杀无论。”

几个重骑兵听罢,策马向着木门冲去,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便直接撞倒了大门破门而入,屋檐上挂着冰条因为震动掉了一地,摔得啪啪直响。

军士们搜索了院子,将里面持械的人杀了个精光,这些骑兵打了不少仗,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院子不大,很快便寻到了兰姑,救将出来。

梅姑激动地拉着兰姑的手,说了几句亲热的话,便拉到孟凡面前,说道:“多亏了孟大人,不然妹妹……”说罢拿手帕揩了揩眼角。

兰姑却若无其事,见孟凡常常拿眼睛看梅姑,两人眉目来往,兰姑心里觉得好笑,马上说道:“孟大人好英俊哦……”一边还配以动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孟凡听罢,虽然兰姑这样礼仪上有些荒疏,但是孟凡听在耳朵里却相当受用。

梅姑见兰姑对自己眨眼睛,当即脸上便泛出了一丝红晕。

孟凡道:“我还有重要的事去办,就此别过。”说罢十分潇洒地策马而去,头也不回。只留下两个女人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

“姐姐,人都走了,别看了,这里好冷呀。”兰姑笑道。

孟凡和都察院的陈御史一同带着兵马向知府章灵矍府上走去。陈御史也是赵谦的人,早就表示了效忠,不然赵谦也不会派他来。

陈御史自然明白赵谦手下这般人的位置,孟凡常伴赵谦左右,是个十分重要的人,陈御史便小声道:“这章灵矍到扬州做知府,还是礼部尚书马士英推举的,这次勾结不法之徒谋私利,被咱们抓到把柄,正好铲除之。”

陈御史把话说得直白,正好向孟凡示好,表示大家是一路人。

孟凡却不冷不热地说道:“本官只是依照元辅的意思办,这其中的关系,非我等能够揣度的。”

“那是那是……”

一行人走到知府的府邸,见大门大开,孟凡等径直走了进去,孟凡已经摸出了朝廷的捉拿章灵矍的公文,刚进去,却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一帮人正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孟凡和陈御史走入堂中,见那堂中停着一具尸体,孟凡走上前拿开那尸体脸上的白麻布,转头问陈御史道:“陈大人,这就是章灵矍么?”

陈御史走上前来,一看,说道:“畏罪自杀了。”

孟凡看着地上跪着的章家的人,对旁边的说道:“章灵矍犯得是大罪,一干人等,尽数拿下,押回应天府,着大理寺审讯。”

明朝法律里,很多诛连,满门抄斩实际上不是太多,但是籍没家产,家人流放或卖为奴婢的却比较多。

章家自然被封了,然后被查抄家产。干这种事油水不小,所以孟凡义不容辞自己干了,他就算自己不贪,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自己的心腹手下拿点,他的手下也不是人人都有钱。

孟凡让人清点章家各处的财产,现银固产都一一封存上交国库,不过一些字画玉器古玩之类的,当然会少一些。

孟凡便坐在章府的书房里喝茶,让手下忙活,他只管最后归纳一下上交的数目,拿回去,这差事就算办完了。

这时孟凡的心腹薛文狄走了进来,回顾左右,见没有其他人,才低声道:“孟将军,我找到几封书信,和一般的信不太一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孟凡道:“拿过来我看看。”

薛文狄便将几封信拿了过去,孟凡展开一看,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格式不对,便淡然说道:“信不是这么写的,看起来自然不对劲。”

“哦。”薛文狄摸了摸脑袋。

孟凡看清几张纸上短短的几行字,这才忙喊道:“薛文狄!”

薛文狄道:“卑职在这里。”

孟凡抬起头来,冷冷道:“今天这个事,你就当没有发生过,明白?”

薛文狄神色一凝,忙说道:“卑职明白。”

孟凡忙找来一个心腹手下,交待道:“这里的事你接手,办好了把帐目送到我那里便行,我有要事得赶着回南京。”

那手下军官毫不犹豫道:“卑职领命。”

孟凡不忘低声道:“你们要小心点,不该拿的别拿,不要让人拿到把柄。”

“卑职明白。”

孟凡当即放下所有的事,快马向南京赶去。因为这几封信,竟和江北总督邹维涟有关!

字迹虽不是邹维涟的字迹,但是内容上可以猜测是邹维涟和扬州知府章灵矍的通信。孟凡自然立即就能想到:邹维涟在前线带兵,和扬州知府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为何有书信往来?

孟凡马不停蹄赶回南京,赶到赵府,外院他是随便出入,进了外院,走到内院门口,对门口的丫鬟说道:“去告诉赵大人,孟凡有要事求见。”

那奴婢忙道:“奴婢这就去通报,请孟将军稍候。”

过了不一会,那奴婢便走了出来,说道:“东家请孟将军到东厢书房。”

孟凡谢过奴婢,进了门,穿过一个月洞门和一个长廊,便走到了赵谦的东书房,走到门口,便听仆人向里面道:“东家,孟将军到了。”

里面一个声音道:“快请入内。”

孟凡遂几步走了进去,头向后微侧,赵谦见其神色,知道有要事,便说道:“你们都下去。”

“是。”赵谦的长随小林和磨墨的丫鬟等人躬身退开了。

赵谦才问道:“出了什么事?”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八 军令将在外

孟凡拿出从扬州知府章灵矍府上搜到的几封书信,交到赵谦手上,赵谦一声不吭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两遍,没有多少实质内容,无非就是套交情的话。

赵谦看完,说道:“邹维涟的信?”

孟凡点点头道:“从罪官扬州知府章灵矍府上搜到的东西。”

赵谦自然认识邹维涟的字迹,信上的字不是邹维涟写的,不过这种信可以让心腹幕僚写,是可以解释的。

既然不是邹维涟的亲笔书信,便不构成证据,但是让赵谦疑心已经足够了。赵谦心道:邹维涟勾结扬州知府做什么?

现在邹维涟手握重兵,那三十几万大军,是明朝的主力军队,最重要的是,这些兵都是去年才招募的青壮,虽属于赵谦嫡系军团,但是赵谦在军中的根基不深[奇][书][网],不似西虎营和水师,里面很多跟了赵谦近十年之久的老将。

邹维涟属于赵谦的心腹和核心大员,故这支新军才是赵谦的嫡系军队,一旦邹维涟异心,那么这支大军还是赵谦的军队么?

邹维涟勾结地方官员,也可能和朝中一些大臣勾连,如果真是这样……赵谦稍稍一想便有些后怕。

赵谦又想到孙传庭也在邹维涟军中,孙传庭和邹维涟,都是前朝的旧臣,这两个人一旦达成一致,还有内阁里有些有名望的官员如果与之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孟凡见赵谦神色凝重,躬身立于一旁,没有说话。

赵谦也没有说什么,看了一眼孟凡,说道:“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再通知你。”

孟凡拱手道:“卑职告退。”

赵谦又命人叫来韩佐信,将书信让韩佐信看看,因为这事事关重大,赵谦不能瞒着自己最重要的心腹谋士。

韩佐信看罢,沉吟片刻,说道:“信中所说,却是邹大人的口气,但是字迹并不是邹大人的字迹,这其中的事实还无法断定。”

赵谦点点头:“我也不相信邹维涟会这么做,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韩佐信心道当初赵谦要将军权交给邹维涟的时候,我便进谏过,暗示过其中厉害,到现在要再防患,就很麻烦了。

韩佐信低声道:“邹维涟孙传庭等人不但是前朝旧臣,其名望也不低,完全有一呼百应的能力,不可不防。卑职以为,应该早作布局。”

赵谦走来走去,皱眉道:“现在正是和清军大战的紧要关头,临阵换将,绝非好事,不可操之过急。”

赵谦走到墙边上挂着一张粗略地图前面,看着开封府那块地方,喃喃道:“李定国去了山东,暂时可以放开他,现在黄河一线有我军、清军、大顺军三方对峙。清军腹背受敌,按照他们一贯的作战方式,定会采用各个击破的方略……清军如对李自成用兵,我军便应该积极用兵,前后夹击,先破清军。”

韩佐信道:“此时的形势确有利于大明。”

赵谦仰起头,看着窗外发了一阵呆,下巴的一撮胡子又翘了起来,和韩佐信冥思时一般的作态。

人的压力,往往就是这样形成的。赵谦现在的心理压力相当大,一方面是整个天下的局势,一方面是朝廷的暗流,未知的未来,让他心理负担很大。

赵谦看了一眼韩佐信,说道:“我等身在其位,身系汉家危亡,就应当有所担待,先不要动邹维涟,让他放手将异族赶出我神州故土,方是千秋之道。”

韩佐信很多时候都能被赵谦这种气节打动,这次也不例外,看着赵谦动情道:“大人之心胸,令佐信赞服。”

韩佐信又宽慰道:“这种书信并不能成为实据,很大可能是某方敌对者的奸计,或是之间有误会,大人也不必太担心。”

“我也希望是这样。”赵谦叹了一声气,要是在其他时候,赵谦也许疑心没这么大,恰恰这个时候,不得不让他心里犯疑。不仅赵谦犯疑,就是韩佐信,作为赵谦同一条船上的人,心里实际上也疑心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故韩佐信又提出一个建议:“可令邹维涟速速率军北上,夹击清军。”

夹击清军之势已成,命令邹维涟北进,就等于马上开始大战,就算邹维涟暗通朝廷和地方官员,有异心,这会儿大战关头,他也没空去管那些事。韩佐信此条建议,便是为赵谦赢得查实此事的时间。

赵谦和韩佐信共事二十年,自然明白韩佐信的意图,想想很有道理,便说道:“着令军机处给邹维涟下命令,率军北上夹击清军。”

这样的军令,都八百里加急传递,没过两天,就到达了开封府前线。

这个时候,邹维涟先得到了另一个消息,是南京一个好友透露的消息,那好友在兵部执事,无意中得到了从章灵矍府上搜出邹维涟书信的消息,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马上便暗中告诉了邹维涟。

邹维涟和幕僚接到消息,邹维涟勃然大怒道:“是何等小人挑拨离间?老夫和扬州知府根本没有来往,何时通过书信?”

幕僚当即道:“不定是满清的反间计,他们一贯喜好用这样的伎俩。”

“这种小技俩,蒙得了别人,蒙不了赵大人和老夫。”邹维涟虽这么说,但是心里却立刻笼罩上了一股阴影。

朝廷里的事,邹维涟自然是看明白了的,自古对手握重兵在外的大将,当权者有多少完全放心的?

邹维涟脸上布着一丝阴霾,情不自禁地说:“打了这一仗,老夫立刻就交出兵权。”

这时,帐外禀报:“军机处八百里加急公文。”

军令到达邹维涟手中,邹维涟刮开烧漆,展开军令一看,眉头又是一皱,将军令传视诸心腹,众人传看罢,都默然不语,看着邹维涟的脸色。

邹维涟在沙盘旁边走了好几圈,才说道:“军机处的人,对实地情况不了解,以为满清有开封府和黄河作屏障,便敢全力攻击李自成。”

旁边的一个谋士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另一个谋士不同意,说道:“这个时候,如果违抗军机处的军令,大人危也。”

邹维涟看着砂型,说道:“今年此段黄河都结冰了,我军轻而易举便能绕过开封,直攻清军主力。多尔衮善战之人,如何不明白,他要打李自成,能不防着咱们?”

众幕僚纷纷点头附议。

邹维涟道:“满清做出一副要大举进攻李自成的架势,我猜醉翁之意不在酒,所图者不是李自成,而是我大明主力,只要咱们绕道北进,定会遇到伏兵,而且后翼粮道极可能受到开封府驻军的威胁,这样做是将我大军置于危地!”

谋士道:“我等如果按兵不动,元辅定会心生疑心,大人的兵权不保还算轻的,恐对大人其身不利。”

另一个谋士建议道:“大人如遵军机处军令,率军北进,必败之,如此大败,岂能轻易卸任?不遵的话,又说明大人对朝廷有异心,所谓左右为难,卑职以为,大人此时不如托病辞职,以退为进。”

邹维涟摆摆手道:“我此身如何,只是一人之性命,帐下三十万将士,流血可泛黄河,我岂能忍心坐视?”

众人犯难道:“所谓在其位谋其职,不在其位不谋其职,现在有何妥善之策?”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三九 黄河结冰了

邹维涟拒绝立刻率军渡河往击满清,回复朝廷的军令,说明了实地情况,就作战策略本身作了一番论证,如此而已。

和扬州知府那档子事,是有人离间邹维涟和赵谦的关系,压根不是事实,所以邹维涟义愤填膺,本想在回复赵谦的书信中解释一番,但经幕僚劝阻方才罢休。

从扬州府搜到书信这件事属于南京内部的密事,如果邹维涟解释只能越描越黑,因为如果赵谦知道邹维涟这么快就知道那事了,不正说明其党羽已经形成了么?

赵谦拿到邹维涟的回复,身边的谋士韩佐信和赵逸臣也看了,事情很明白:邹维涟拒绝执行军令。

韩佐信心里添堵道:“诸多借口,就是不尊号令。”

对于邹维涟的态度,韩佐信十分不满,既然敢邹维涟敢明目张胆违抗调令,虽然解释了理由,但起码都做个姿态吧?这样的姿态一般就是请辞。

要是邹维涟请辞的话,南京方面如果真的怀疑他,便可以顺水推舟准其辞职。但是现在邹维涟并没有这样做,韩佐信有些为难,如果建议赵谦罢免邹维涟,又恐引起兵变,所以韩佐信眉头紧皱,一时也提不出什么建议来。

韩佐信心里的忧虑被赵逸臣说了出来:“这时候如果罢免邹维涟,对战局不利尚且不说,恐引起兵变。”

赵谦踱了几步,说道:“当初我任命邹维涟为江北总督,便是信任他的为人,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时候再有疑心也是无用。”

赵谦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面却直打鼓,有些恐慌。一个朝廷的大摊子,确实不是那么省心的。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片刻,赵谦说道:“事关重大,不宜操之过急,让我再想想。”

韩佐信和赵逸臣听罢便拱手道:“卑职等告辞。”

二人刚走,门外的仆人便来到书房门口说道:“东家,张将军和罗将军来了。”

三弟萝卜回来了。赵谦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心里一热,这个时候,还是这两个结拜的兄弟最能信任,忙道:“快请过来。”

不一会,张岱和萝卜走了进来,萝卜见到赵谦,便高兴地大喊了一声:“大哥!俺回来了!”

“三弟!快进来,外边雪大。”赵谦亲热地说道,又对张岱说道,“我这两天事儿不少,二弟在哪里接到的三弟?”

萝卜笑道:“大哥,俺可给你带了两个人回来。”

“哦?”赵谦问道,“带的是谁?”

这个赵谦却完全没有想到,还有哪个自己的熟人来了南京。

萝卜回头对门外的仆人说道:“去将车上的人带进来。”

赵谦忍不住好奇问道:“是谁呀?”

萝卜笑道:“大哥一会不就见到了。”赵谦又将头转向张岱,问道:“二弟,萝卜带了谁回来?”

赵谦心道:萝卜去的是河南,河南有什么自己认识的人?

张岱不善言笑,听赵谦问起,便说了:“是温琴轩和秋娘,大哥以前在京师的旧识,后来温体仁倒台了,温琴轩改名换姓嫁到了河南一个乡绅家,不料那人阳寿很浅,刚进门就死了,温琴轩便做了寡妇,守着那乡绅的家业。萝卜随军之时,正好住在她们家里,时日一长温琴轩便听说了大哥的事,萝卜听了她的经历,想着那地方兵荒马乱的,这次回来便顺道带回南京来了。”

萝卜不爽道:“俺还说给大哥一个惊喜,你这样就说了,岂不就无趣了?真是木头瓜子。”

张岱听罢也不爽地指着萝卜的大脑袋道:“好像你多聪明似的。”

萝卜见着张岱的手指,摸了摸大脑袋道:“脑袋大就傻?”

正说话的当口,仆人带着温琴轩和秋娘进府来了,刚走进门,两个女人看向屋里,一眼便认出了赵谦,他虽然人老了些,嘴上的胡子也留长了,但相貌终究还没有多大的变化。

温琴轩和秋娘便作了个万福,有些拘谨地说道:“妾身见过赵大人,恬颜而来,给赵大人添麻烦了。”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温琴轩等二人的态度客气中显得关系生疏了。

赵谦打量了一番温琴轩,认识她那会,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会儿也该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身材、头式、穿着看起来成熟丰韵了不少,经过了这么多年,也经历了不少坎坷,脸上的表情沉稳了许多,和以前那个天真又有些任性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了。

人说,人都是逼出来的。这句话还是有一些道理。

“二小姐愿意到我这里来,是心里还有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二小姐这般说就太见外了。”赵谦说道。

他想起以前为了政治目的勾引秋娘,又向温琴轩示爱的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不提便是。

当初在京师时,温体仁还是内阁大员,赵谦向温琴轩暗示爱意,但后来因为清军入关,之后赵谦又借机外放江南等许多事耽搁了,两人便没有了结果。

后来温体仁倒台,牵连甚众,温琴轩便逃到了开封府改名换姓找了个人嫁了,她一个女孩,在明代这样的社会体制下,没有男人保护是不行的。

赵谦出于关心的态度,便询问温琴轩这些年来过得如何,温琴轩说道伤心处,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刚刚重逢,她自然不能事无巨细地祥加描述,只是简略地说了一些事,但是说到嫁与河南乡绅,到乡绅死的经过时,却说得仔细。

“先夫身有暗疾,但妾身打听到他为人老实,祖上有些薄产,也算书香门第,也就没有在意。不料刚一进门,他便床也起不来,连拜堂也省去了,妾身只得换下红装,尽心侍候先夫调养,虽日夜煮药疗养,但最后还是……”

赵谦听罢这段话,比较之前她叙述的事,都是某某几年在做什么,唯独这事说得比较详细。赵谦很快明白,温琴轩之所以描述得清楚,重点是想强调一点:还没有和先夫有过夫妻生活。

赵谦不禁又仔细看了一眼温琴轩,眼角带着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容貌确实是配得上豪门小姐的出身。这样一个女人,自然是不愿意守一辈子寡的,不是浪费青春么?这些年来,她是迫于无奈,毕竟嫁过了人,夫家又是一方说的起话的人,加上封建伦理的力量,温琴轩只能守节。

“二小姐旅途劳顿,就先在府上休息休息。”赵谦说了一句,然后叫丫鬟带两个人到内院厢房去了。

张岱和萝卜想着赵谦事情多,也要告辞,赵谦却喊住道:“今晚就在愚兄家中,叫你们嫂子亲自炒两个菜,为三弟接风洗尘。”

萝卜听罢高兴道:“哈哈,那敢情好,好些时候没吃到大嫂做的菜了。”

张岱一向对萝卜没有好言语,此时又道:“我看你想的不是菜,是酒吧?”

赵谦哈哈一笑,以不经意的口气问道:“三弟在开封呆了两个月,可见到黄河了?”

萝卜摸了摸脑袋想也没想便答道:“没见着,离黄河远着呢。”

赵谦看着外面的雪花,说道:“听说今年黄河都结冰了,却不知是什么样子。黄白相间,一定很好看。”

萝卜道:“可不是,俺是没见着,但听那些南下觅食的百姓说,真是结冰了,连牛车都能走。”

赵谦听罢心下一动,邹维涟在信中说黄河结冰,可行大军,果然是不假,因为刚刚接到邹维涟的信,赵谦还没来得及叫人去黄河考证,正好萝卜从那边回来,就顺便问了一下情况。

邹维涟拒绝绕道开封出击满清的理由便是黄河结冰,满清一定会防备大明军队渡河,所以可能会有埋伏,而且开封府尚在清军之手,明军容易被断了粮道。

赵谦心道,邹维涟拒绝执行军令,也极可能是前方战事的需要。赵谦以此也想到,说不定是满清故意布下的陷阱,而扬州知府那件事,是他们的反间计。

什么可能都有,但这件事仍然让赵谦痛快不起来。

赵谦张岱萝卜三人就在赵府中吃晚饭喝酒,秦湘亲自炒菜侍候,还真像个家庭主妇的样子了。但实际上秦湘长期是不用做什么家务的,赵府那么多奴婢也不是白养的。

三人喝到兴头上,赵谦看着秦湘举止得体,忙里忙外的,深受张岱和萝卜二人的尊敬和爱戴,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暖意。

人生在世,有个好老婆,有好友数人也就够了,争那么多东西又有何益呢?赵谦喝了口酒,摇摇头想着。

如今温体仁那个女儿温琴轩又来了,赵谦心道只能纳之,毕竟别人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帮了忙。

赵谦这时候真是妻妾成群了,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去收罗美女,但人到了一定的地位,美女自然就送上门来。怪不得古人会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三人喝得高兴,相互劝酒。这时,饶心梅走了进来,说道:“东家,宫里边来人了,长平公主殿下宣东家即刻进宫。”

饶心梅走进来的时候,门外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让赵谦不禁缩了缩脖子。大冷天,人都不想出门。

赵谦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说道:“天都黑了,宫门也关了,说了找我什么事了么?”

饶心梅摇摇头道:“没有说。”

赵谦想了想,起身对张岱和萝卜拱手道:“宫里边传召,我不得不去,只好先行告辞。”

张岱萝卜也站了起来,这赵府内院,尽是女人,赵谦不在,他们多有不便,“下回咱们兄弟三人再喝个痛快,这会儿也不早了,咱们就回家去了。”

三人相互告辞,赵谦换了衣服,便走出内院,孟凡已在门口等候,拱手道:“大人,车已叫人准备好了。”

一行人在骑兵的护送下到达紫禁城,因有朱徽娖的传召太监,便叫开了宫门,赵谦照样佩戴着朱由检以前给他的尚方宝剑,正要进皇宫,孟凡提醒道:“大人一个人去么?”

赵谦当即心下一惊,心道这个当口,防人之心不可无。但那一下的心惊过去之后,赵谦很快坦然道:“无妨。”

赵氏一党树大根深,张岱还控制着最精锐的海军和西虎营,时明军主力在河南,南京这一片,海军和西虎营是有绝对的优势战力,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赵谦进了紫禁城,见到了朱徽娖,朝礼罢,赵谦便问道:“不知殿下此时急召,有何要事?”

朱徽娖看着赵谦冷冷道:“刚听说你的结拜兄弟从河南将前朝罪臣温体仁的二小姐温琴轩带回来了,这会儿就住在府上吧?”

赵谦舒了一口气,心道她就为了这么一件事,就在这么冷的晚上叫老子过来,不是瞎折腾人么?他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看了一眼朱徽娖的脸,她的小鼻子一张一合的,冰冷的脸上隐隐透出怒气。

赵谦心道,她难道是吃醋了?朱徽娖如果真为了这种事吃他的醋,那么她便对赵谦的感情便是真心的。赵谦又想起上次朱徽娖在永宁寺拜佛时写的心愿,以及其他种种事情,感觉朱徽娖是陷入爱河的表现。

朱徽娖如果真的爱上赵谦了,那么自然就不会要联合外廷的大臣想整倒赵谦。邹维涟也好,还是孙传庭也好,没有内廷的人支持,他们瞎忙活有什么用?

所以赵谦这时候想到,邹维涟应该没有异心。但随即赵谦又想到:难道朱徽娖这样做是暗自布局,目的就是稳住自己?

赵谦看着朱徽娖的眼睛,虽然她的表情冷冷的,但是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好像又很纯净的样子。赵谦实在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有那么深的心机。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赵谦明白,在皇家长大的人,是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揣度的。

朱徽娖见赵谦盯着自己看,神色有些慌乱道:“你看够了没有?”

赵谦忙躬身道歉,说道:“请殿下恕罪,刚刚微臣一时走神,想到别处去了。”

朱徽娖有些生气,心道这家伙这么久不来看我,来了还心不在焉想别的事,朱徽娖神色更冷,“你想到哪里去了?”

赵谦不紧不慢道:“突然想起殿下上次去永宁寺许愿,银子殿下已经给了佛主,这会儿也该如愿了吧,不知佛主会不会显灵。”

那次朱徽娖许的愿望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如能与君相伴,愿捐献白银一万两,为我佛塑金身。

赵谦此时说起朱徽娖这件让她脸红的事,不是想调戏公主,而是再次试探,看看朱徽娖的反应。他认为,一个人要戴着面具装成另外的形象,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本性,只要随时留心,总会猜到她的真实想法。

赵谦说完,便留意观察朱徽娖的表情。只见她脸上一下便泛出了红晕,下意识便低下头去,并没有恼怒或者受辱的神情。赵谦心道:一个人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装作开心地笑,也可以哭得很伤心,但是脸红,就算是专业的演员,也好像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朱徽娖地下头去,一边拿眼睛偷偷看着赵谦,心里扑通直跳。少顷,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恢复了冷淡,抬起头来,说道:“你打算娶了温琴轩么?”

赵谦解释道:“温家二小姐在京师时对我的情意,今不忍相负。”

朱徽娖脸色有些难看,酸溜溜地说道:“以她的出身,要是做个小妾,恐怕也是负了人家吧?”

朱徽娖心道赵谦早有结发妻子,前不久又娶了田钟灵为妻,如果再娶温琴轩,就是三个妻子了,那自己还能做四妻不成?

赵谦沉默了片刻,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般的时间,可是折磨了朱徽娖急切的心灵。所谓关心则乱。赵谦是故意这般的,同时又一副不经意的神情观察朱徽娖。

终于他说道:“温琴轩虽出身豪门,但温体仁获罪而死,按律其女应该卖为奴婢,温琴轩逃出改名换姓才以幸免。事情过去了许多年,又是前朝旧事,也就没人追究了。但身份已变,纳为小妾,并无不妥。”

朱徽娖窃喜,又贪心地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纳她做妾?”

赵谦看着朱徽娖道:“我只听过三妻,为闻四妻者也。今我已有三妻,怎么还能娶她为妻呢?”

“你不是只有二妻么?”朱徽娖继续追问道。

赵谦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殿下上次不是答应过赵谦,待守孝期满,便下嫁于谦么?”

朱徽娖脸上发烫,虽然这样的话早已逾制,但是她却十分爱听。越是恶心的话,女人越是爱听,这大概也是恶趣味吧。

朱徽娖低声道:“原来你还记得。”

赵谦道:“对我来说,殿下的情意如刻骨铭心,至死不敢忘,就怕殿下不记得了。”

什么刻骨铭心,可能对朱徽娖日夜思念的痛来说,还说的过去,对于赵谦,完全是扯淡,他刚刚还在怀疑朱徽娖是不是想联合外廷整倒自己。

朱徽娖急忙道:“每个时辰,每柱香的时间,我都记得,我都在想念,只要能与君相伴,我死也愿意……”

赵谦趁机将手指按住朱徽娖柔软的小嘴,柔声道:“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快别说死活之类的话。”

他的表情很深情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邹维涟不可能造反,他的意见应该听取,应当马上授权邹维涟重新安排战术。

第六折 何日携手入京师

段四十 血洗中牟城

“黄百户……呜呜呜……”一队军士正跪在一个坐着一动不动的人面前嚎哭。邹维涟闻罢哭声,走出大帐,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军士跪着哭诉道:“黄百户下半夜当值,没想到坐在这里就……”

邹维涟看了一眼那坐着一动不动的人,帽子衣服上全是冰雪,看来已经冻硬了。叹了一口气道:“好生安葬,上报为国捐躯。”

这时一个军士奔进军营,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喊道:“大人,朝廷来军令了。”

邹维涟抬眼望去,只见南边一队骑兵正在地平线上飞驰而来。邹维涟心中一紧,看着面前被冻死的军官,心道:今日之后,还不定要死多少人。

旁边的谋士低声道:“来的是一支骑兵……”

邹维涟脸色变白,心道莫不是要以违抗军机处调令为由现场将自己斩首吧?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军队,心想为了不刺激部下,他们应该是先逮捕自己。

邹维涟肚子里泛出一股苦水,心里充满绝望,他转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依然被清军蛮夷占据。

“大人,为首将领背有令旗,确实是军机处的传令官。”旁边的人说道,那传令的骑兵队已经近了。

邹维涟没有回头,看着北方心里道:今生的抱负看来不能实现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大人,军机处的人到门口了,是否要查看印信?”一个军士禀报道。

“带他们进来。”邹维涟转过身来,别人传得就是军机处的公文,还检查什么印信?一会看公文不就知道了。

这时一队骑士下了马,按剑而入,走进军营,军营的众军士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他们。

骑士身上的重盔在走动的时候摩擦出金属的声音,让人牙酸。北风一吹,让邹维涟身上打了个冷颤。

邹维涟盘算着,为了大局,一会不能让部下反抗。

为首的一个骑士问道:“邹大人何在?”

邹维涟道:“本官便是邹维涟。”

骑士摸出漆封的公文,说道:“军机处令。”

邹维涟站着接过公文,看了一眼那些骑士犹自站着不动,心道一定是等我看了公文,然后直接逮捕。

“动手吧,本官已经知道了。”邹维涟昂起头,面无惧色地说。

那骑士有些惊讶,问道:“动……动什么手?”

邹维涟听罢心生疑惑,这才急忙查看公文,刮开漆封,拿出军令,上面写着:着江北总督邹维涟全权负责与清军之战事部署。

邹维涟神色一变,因悲喜变化太大,他的鼻子里竟失控地流出一股清鼻涕,也不知是不是眼泪,有时候眼泪也会从鼻子里流出来。

“大人……”邹维涟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望着南方而拜,高高地喊了一声,众骑士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却不知那公文里究竟写了什么,就算是升官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邹维涟大喊道:“不剪灭清军,将鞑虏赶出关外,誓不为人!”

众军立刻高呼附和。

赵谦的一句话,简单的一句话,就很明确地表示了对邹维涟的信任,能不让他激动么?邹维涟憋足了干劲,立刻升帐部署对满清的战事。

在大帐中,众军礼毕,邹维涟先说道:“本官先读一下军机处公文。”众人急忙躬身垂听,军机处就代表了朝廷,是他们的大靠山,不得不用恭敬的态度。

邹维涟咳了两下清清嗓子,念道:“着江北总督邹维涟全权负责与清军之战事部署……”

刚一说完,众人的神色顿时变得兴奋起来,议论纷纷,邹维涟道:“大人的心胸,非常人可以揣度,一些卑鄙小人挑拨离间,最后还不是跳梁小丑!”

众将军谋士纷纷遥拍马屁,“有元辅为我们做主,我们就全力打好这一仗,方不负元辅的信任。”

“对,对……”

邹维涟看着壁上的地图,说道:“夹击满清之势已成,我等决不能坐等,主动出击的方略不变,但不能绕道开封……全军排成密集阵形,左右策应,先攻开封,然后步步为营,步步进逼,不论满清用什么技俩,都是无用。”

这个时候,郑州附近已布下了大量的清军,偃旗息鼓,在各要道山谷中埋伏。穿着马褂的清军军士不敢升火,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几乎要结冰的水,身上从外到内,一片冰凉。已经埋伏了六七天了,但还不见明军的动静。

这次设伏,可谓是小心谨慎,生怕被斥候探得弥端,脸帐篷都没有,更别说升火了,一群人在山上就这么冻着,到了晚上可是难受,每晚都有人被冻成尸体。

多尔衮穿着毛皮大衣,里面还穿着厚厚的棉袄,在这冰天雪地里犹自觉得冻,更别说那些没有这种毛皮衣服穿的普通军士了。

周围只听见“咯咯……”牙齿碰撞的声音。多尔衮皱着眉头,冻成这般模样,战斗力将大大降低,不过邹维涟靡下的明军战斗力也和明朝的西虎营没法比,又是被伏击,多尔衮还是有信心歼灭之。

一个穿马褂的军士走了过来,多尔衮问道:“有明军的消息了么?”

那军士答道:“还没有见到踪影。”

多尔衮对旁边的范文程说道:“明军会不会知道咱们的计策了?”

范文程胸有成竹地说:“摄政王请放心,明军必中计。”

范文程的表情放多尔衮安心了些,但仍然不放心道:“咱们为了对付明军,错过了各个击破,先剪灭李自成的大好时机,要是他们不中计,咱们可是得不偿失。”

“我大清作战,一向是各个击破,分而治之,邹维涟定然会中计。如果他不中计,咱们还有内策相辅,扬州知府和邹维涟的通信,已经安排好了,赵谦初封太师,疑心很重,要是不怀疑邹维涟,那是不可能的。”范文程自信满满地说,“我猜这会赵谦正在想办法夺了邹维涟的兵权,邹维涟一旦卸任,新任总督还能不按照明朝明朝的意思进军?”

范文程觉得这次是平生自己谋划的最成功的一次计谋,见多尔衮因为缺少耐心心里有动摇,当即又拍着胸脯说道:“卑职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多尔衮心情不好,说道:“军中无戏言。”

范文程道:“绝无差错,定然成功。”

这时,下山一骑飞奔而来,多尔衮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是哪一部的?不知道隐秘么?”

那骑兵跑到多尔衮这边,下马爬上山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禀摄政王,开封府报,明军一字排开,左右呼应,大军猛攻开封府,外围数镇已经失守,开封府兵力不加,请摄政王速速增援!”

“什么!”多尔衮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转头怒视范文程,“你不是说明军一定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