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剑傲霜寒》》 · 陈青云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剑傲霜寒》

作者:陈青云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回-------

暮春三月,江面,已是春意阑珊了。

但那八百里秦川,仍然春意正浓。

牡丹正值盛开,璀璨如锦。

芍药争辉斗艳,益增繁华。

更有那护城河边杨柳飞絮,飘飘滚滚,漫天遮地,一片雪白。

浓郁的春光,把个三秦古都,点缀得粉装玉琢,万紫千红。

芳春佳日,莺歌燕舞,是长安的好天气,而且也是长安热闹的日子,城郊的名胜区,游人不绝。

花明柳暗,大地平添了满眼生机,人类物类也都充满着喜气。

长安西北斗城镇,是个有名的地方,汉初长安的故城,秦始皇的阿房宫,就建在这里。

是清明时节,“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是扫墓时衷感的名言。

就在阿房宫的废墟上,拥满了踏青的人群,吊古怀往。

蔚蓝的天幕下,纸鸢风筝随风舞扬,形形色色,是为壮观。

倏地一声惨嗥,划过长空,叫声凄厉难闻,游春的人们,由不得全都昂首举目,打量究竟。

惨嗥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呼喝叱咤的声音。

蓦然间,就见从普仙寺方向,跑过来一个满身血污的大汉,手中提着一柄单刀,身后紧追着七八个人,直向这废墟上跑来。

那后追之人,想是怕那汉子冲入人丛中,再打算除之就非易事了,于是立下毒手。

追在最前的一人,乃是个三清道侣,先行发难,扬手打出一蓬银芒,全中在那满身血污提刀大汉的背上。

那大汉虽中暗器,仍是拼力急跑,后面追人中一个和尚,扬手又出一道寒光,中在那大汉的腿上,他身形一摇晃,栽倒在地。

就这当儿,身后的五六个人已然追上,雄浑的掌力齐出,直似排山倒海一般,将那大汉的一个身子,震飞起七八尺高,砰然一声,摔倒在地,口中鲜血直喷出来。

踏青的人群,一见出了命案,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腿,一哄而散。

满空中飘扬的纸鸢风筝,也没了主儿,全断了线,任由春风吹起,飘呀,飘呀!飞落向远远的地方……。

这是十年前的旧事,如今又是清明届临,阿房宫的废墟上,依然是人群拥挤。

但,那已不是踏青游春的人了,空中也没有了纸鸢风筝,绕着阿房宫废墟一周,三步一卡,五步一哨,警戒森严,充满着恐怖气氛。陡然间,乐声扬起,由远而近。

乐声悲凄无比,听得人心弦震动。

随着那乐声的节奏,就见从入口处,进来了八个素衣少女,手上白烛闪灼,金炉中烟雾缭绕,缓步而来。

凄凉的乐声,越来越近,也更显得哀伤。

紧随那八个素衣少女身后,是四个身穿素衣的壮汉,排成一个方阵,抬着一个木案,案上白绫掩盖,不知放着何物。

再后面,是由二十四个童子所组成的乐队,他们似训练有素,吹奏起来,不亚于极善音律的高手。

想是他们心中,都有着无比的悲苦,所以才吹出人间最悲哀的乐声。

这一队庄严、肃穆、充满着诡奇幽伤的行列,径直走向场中。

熙攘的人群,似乎受到乐声的感染,刹时间,鸦雀无声,而且齐向两侧倒退,让出一条路来。

诡奇、幽伤的队伍,缓缓行到场子中间一堆黄土处,按照八方而立,一个个垂首闭目,神聚精凝,自有一番肃穆气氛。

那抬着木案的四个壮汉,迅快地把木案放下摆正,持烛捧护的少女,各自移动娇躯,将烛、炉奉供在木案前面。

“行礼!”一响高声吆喝,如裂金石。

顿时间,整个阿房宫的废墟上,黑鸦鸦的跪了一片,神态虔诚,恭敬异常。

就在这时,乐声倏住,只听“咚咚咚”,玉磬响了三声,断垣后面,又缓步出来了一群人物,双臂抱于胸前,俯首低眉,神态严肃,但都是一律青色长袍,白带束腰。

走在前面的四条汉子,年龄都在四十上下,长的虎背熊腰,身粗体壮,一望而知,都有极好的武功造诣。

他们缓步直趋那木案前面,朝地上一跪,朗声道:“天蝎门下弟子,恭请宗主上祭……。”

就在这一喊声未了,突听“啪”的一响,一团雾从地面疾升,那烟雾白浓,风吹不散,刹那间,就将这一片广场罩祝“咚咚咚!”玉磬又响起了三声。

烟雾迷蒙中,陡见木案前现出一位白衣怪人,浑身都裹在烟雾中,宛如遍体云霞,日飞升。

那怪人在本案前面,跪了下去,拜了三拜。

拜伏在阿房宫废墟上的人群,谁都想一睹这位天蝎门中宗主的庐山真面目,禁不住齐齐抬起头来,全场鸦雀无声,紧盯在那白衣怪人的身上。

无奈,浓烟缭绕,视线不清,只能看到人影闪动。

那怪人拜罢起身,目光四下环扫了一眼,清冷地道:“天蝎教第十代宗主,为替本教护坛祖师,溅雪血仇,并追回失去重宝玉钵,特破例开坛,广收门徒,并缉捕九大门派中人,解来阿房宫,于明年清明之日,举行血祭。”

“谨尊宗主法谕,万死不辞!”

人群中,爆出一响震天价的喊声。

就在这喊嚷声中,那白衣怪人满意地哈哈一笑,说了一声:“那么就先向诸位道辛苦了!”

话音未落,陡见她那似幻的身躯,竟随烟雾腾空,长袖飞舞,衣袂飘飘,直如腾云驾雾玉般,姿态好看煞人。

转眼之间就失却了踪影。

别瞧在场的那么多人,每一个都是在江湖上亮得出字号的人物,几曾见过这等功夫,打心底深处,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乐声又起,这一番曲调陡变,一反方才凄凉悲伤之音,转为慷慨激昂,使人听之,不由得热血沸腾。

曲奏一阕,戛然而住,一人高声喊道:“祭灵已毕,请诸位各归汛地。”

话落乐声再起,那一支诡奇的队伍,又缓缓出场而去,同时,人群也慢慢的分散了。

在这时,有一辆篷车,顺着去长安的大道,扬尘飞驰。

阿房宫的废墟上,又回复到往常的荒凉、死寂。

人已散去,日已街西,寒鸦归窠,不觉又是暮霭苍茫了。

忽然,断垣处转出一个丰神如玉的少年,青绸长衫,粉底薄履,文雅中透着清逸。

他巡视了一周,才停下身来,望着一处土丘后面,喊道:“师伯!你总该出来了吧!”

土丘后面,毫无声息,反而在他左侧荒草丛中,“哗哗”一响,冒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此人有些疯癫,身着浅灰破衣,足登革履,腰中横扣一道淡黄丝带,满身油泥,一头蓬松乱发,往起一长身,“呜”的一声怪叫,就扑向了那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还真被吓了一跳,闪身躲开,清叱道:“哎呀!我的师伯怎么总是这么疯疯癫癫的。”

那老人哈哈笑道:“好娃儿,连师怕你都敢褒贬,看我找你师父理论去。”

青衣少年道:“找我师父也不怕,谁让你吓人呢?”

那老人笑道:“凭你这点胆量,也出来闯江湖,我真不知道你师父存的是什么心。”

青衣少年道:“我并不是害怕,什么时候地方,这样闹法,一个不巧误伤了怎好。”

那老人哈哈笑道:“小鬼头,凭你师父传你那点玩艺,对付别人还可以,怎能伤得了我。”

青衣少年笑道:“是啊!谁不知巧手方朔在江湖上是难惹的人物……”那老人一瞪眼叱道:“小鬼头,你倒和师伯耍起贫嘴来了,小心着我收拾你。”

青衣少年吃吃一阵笑,连忙一躬到地,道:“师伯!我这给你赔礼了,琳儿年轻,说溜,你老人家别生气,以后我就是看到也不说了。”

老人笑道:“瞧!说着说着又来了,你看到老夫什么了?”

“偷人家的东西呀!”

青衣少年话没说完,已然笑不可抑,但却怕那老人抓住了他,顿脚就向后倒纵。

身形落处,不偏不斜,却落在一人身上,就觉着脚尖点处,软绵绵的,这回却真的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提身前纵。

那被踩着的人,也“啊呀”叫了一声,揉着惺忪的眼,一副憨厚的神态,坐起身来,喃喃地道:“这是怎么闹的,睡觉也犯天忌”那老人哈哈笑道;“懒虫儿,你也该醒醒了。”

青衣少年气得板起了脸,冷冷地道:“杨师兄就是这样,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一副无赖相,真气人!”

那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好一副品貌,玉面朗目,剑眉隆准,真个是气宇轩昂。

身着儒冠儒服,站在那里仿如玉树临风,只是有点不修边幅,儒服已是破旧了,儒冠也歪向一边。

他站起身来,既不正冠,也不理衣,望着眼前的两人,笑道:“师……”那青衣少年倏的一瞪眼,他连忙改口道:“师弟!你方才那一脚,踩得可真不轻。”

青衣少年道:“我恨不得踏死你!”

那儒生微微一笑道:“那样倒称了我的心意,但怕你会伤心,我猜你一定会哭一场的。”

青衣少年冷嗤一声,道:“我可没有那么多泪。”

就在两人正斗嘴,突闻远远传来了两声惨叫,不禁一怔,那老人轻声道:“有人来了!啊……”那儒生侧耳听去,忽然闻得马蹄声“得得”响,他顺手一拉身旁的青衣少年,纵身跳上一棵大柏树上。

果见一匹健马,由东南方疾奔而来,马上一个玄色劲装的人,横爬在马鞍上。

青衣少年道:“师兄,看到没有,那马背上的人有点奇怪。”

儒生应了一声,道:“咱们过去瞧瞧……”话音未落,纵身一跃,当先扑了过去。

那老人同着青衣少年,也联袂而起,紧紧随在那儒生身后。

那马乍见有人扑来,昂首嘶嘶一声长鸣,拨蹄方待飞奔,儒生身形已到,一式“金龙探爪”,已抓住了马鬃,跟着又用劲一揪马身,马连挣扎都不能了。

那老人身形门在马侧,托起马上人下颚一瞧。

只见那人耳鼻间,泪泪流出血来,早已气绝而死,颈间坠下一块白布,用鲜血写着:“偷窥本派私密者,死!”

青衣少年冷哼了一声,道:“好大的口气啊,阎罗王又不是他们家的人,可以随便制人于死……”他话未说完,忽然想起方才那几声惨叫,不禁由心底泛起了一股寒意。

那儒生问道:“师叔,马上人怎么样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身上余温犹存,显是刚死不久。”儒生闻言,松手放了那马,任由它急驰而去,缓缓地道;“此非善地,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他一语未了,又是几声惨嗥传来,三个人全禁不住毛发直竖。

夜幕已经罩了下来,当年覆压三百余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缓回,檐牙高啄,隔离天日的阿房宫,如今是残垣断壁,芳草凄迷,尤其在夜幕掩罩下,显得鬼气森森。

“呜!”一声夜鸟高鸣,更使人不寒而栗。

那青衣少年,正朝前走着,忽的抹头后纵,一下扑到那儒生怀中,战悃地道:“师……师兄,你……你看……”那儒生注目看去,见一处残垣下,倒卧着几个人,一个个都是死状甚惨,血已凝结了,使人见之不寒而栗。

惨叫声,仍然若断若续的传来。

夜鸟的鸣声,也还一声高,一声低,随风送至。

这片废墟本就够荒凉的了,这么一来更显得阴森恐怖。

那儒生倏的义愤填胸,冷哼了一声,看着那老人道:“师伯,咱们得去救救那些人……”老人瞪起眼打量了那儒生一阵,陡地哈哈笑道:“平儿!你这一种气度,老偷儿我可是第一次见到,难怪所有的人都看不起你,唯有你师父独对你嘉许,我今天才从你眼中看了出来。”

那儒生微微一笑,道:“我不计较那些,也不在乎,走吧!救人要紧。”

他话声未出口,人就向前奔去。

那老人顺手一拉那青衣少年,跟着他放脚疾奔而去。

这三个人的脚程,宛如奔马,转眼间,已绕行了半匝。

忽然间,黑影一闪,那儒生还没看清楚,突觉头间一紧,人已离地而起。

原是一条绳索,飞了过来,正套在那儒生的头上。

青衣少年蓦地怒叱一声,纵身飞起,但见寒芒一闪,喇的一声,绳索应手而断。

那儒生提气一个大翻身,双脚落在实地。

老人笑道:“琳儿好剑法呀,出手真够快的。”

青衣少年道:“师伯就喜欢笑人家。”

老人道:“好娃儿,这说你好也不成吗?”

那儒生笑道:“其实那一根绳子也难不住我。”

青衣少年道:“那么说来,我是多此一举了。”

儒生闻言一张手,笑道:“你看,他那绳子早被我捏断了,你那一剑,反而害我翻了一个跟头。”

青衣少年一见那半截绳子,气得五面变色,怒叱道:“你这个无赖,就算我多事好不好?”

儒生笑道:“师妹!我和你闹着玩的,别生气,呶,愚兄给你赔礼了,要不是你那一剑我就许真的被人家捆起来了。”

原来那青衣少年,乃是女扮男装,名叫施琳,是嵩岳少室后山白莲庵慧清老尼的徒弟。

那落拓儒生名叫杨海平,是太室山中天池“醉司命”顾天爵的徒弟。

褴楼老人是顾天爵的师弟,名叫“巧手方朔”韩翊,他还有个二师兄,名叫“圣手摩什”雷天化,慧清老尼乃是雷天化的胞妹,所以他们这老少三人,渊源自非异常。

施琳一见杨海平这份憨相,气仍未消,娇叱道:“你少理我,是我多事的,谁要你赔礼了?”

老偷儿韩翊笑道:“别闹了,贼羔子的鬼蜮伎俩决不止此,要多小心一点。”

杨海平闻言,转身打量了一周,四无人踪,只有丈余外一棵大树。

韩翊望了那大树一眼,低声说道:“树上有人……”他话没说完,施琳蓦地插口:“我上去瞧瞧!”

声出人已纵起,直扑那棵大树。

杨海平见状,知道小姑娘是赌气历险,伸手没有拦住,就喊出了一声:“师妹小心了!”

人却暗蓄功力戒备,凝神注视着那大树,只要发觉有异,立时将全力施救。

就见施琳人到树前,左手一伸,抓起一条软枝,右手长剑护住前胸,一个跟头,翻上了大树。

哪知事情出人意外,施琳在大树上转了一周,飞身而下道:“怪事,大树上哪有人踪,韩师伯最喜欢大惊小怪了!”

韩翊闻言,呆了一呆,笑骂道:“放屁!师伯这两只眼还没瞎!”

他一言未已,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偷窥本派秘密者,挖眼割舌,眼前就给你报应!”

三人闻声大吃一惊,注目望去,就见两支外另一棵大树之下,站着一人,全身雪白,不但衣服鞋袜无一不白,头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白布蒙面,似有一股冷气,迫人而来。

双方目光相袭,三个人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施琳自幼受师父宠爱,一般人也都知道慧清老尼有个护短的毛病,所以全都让她几分,这么一来,就养成了她的骄纵,惯于使个小性儿。

她这时心中正自气恼,一顺手中长剑,道:“我去会他一会。”

说着顿足纵身而上,扑向了那白衣人,娇喝道:“朋友,危言耸听,算得什么能耐,请亮兵刃吧!”那白衣人冷冷地道:“我赤手空拳,也一样够你受的。”

“好!那你就小心了。”

施琳声方出口,长剑一挥,寒芒电旋,罩向那白衣人。

那白衣人突然横移两步,避开了施琳一剑,跟着右掌抡出,朝着施琳拍来一掌。

施琳只觉对方这一掌,如同挟着冰雪而下,掌势未到,阴寒之气已山涌而至。

小姑娘见状,心头惊骇不已,知道对方练的是一种阴寒毒功,哪敢大意,便立即闭住呼吸,手中长剑反撩而上,横着削去。

那白衣人却也知道施琳手中长剑厉害,掌力拍出,立时收了回去,跟着左掌又已攻出,五指箕张,挟着一股冷风点向小姑娘的面门。

施琳被他这怪异的攻势,迫得向后连退了五六步之多。

杨海平知道小师妹的脾性,最是刚烈,动起手来,如不知底细妄自上前助阵,她不但不领情,甚至就会和你翻了脸,所以心中干自着急,也不便上前助手。

转眼间,双方走了有二十几个照面,施琳又后退了五尺。

这一来,小姑娘不禁又羞又恼,自己手中有了锋利的长剑,竟无法胜得人家赤手空拳,暗中一咬牙,不退即进。

但见她长剑流转,越来越快,片刻间化成一团寒光,卷袭而上。

任是这样,她已觉着全身寒意,越来越浓,但她一股强烈求胜的心念,驱使着她强提真气,逼住寒气,不使内侵,长剑尽展所学,着着迫攻。

又斗了二十余合,情形更是不利了,她深感身上越来越冷,双手双腿,运用似已渐失灵活,不禁心中大惊,暗忖:“如若不能在十招之内胜得对方,不但受人讥笑,且恐要血溅阿房宫。”

心念电转,好胜之心又陡涌起,情急中,长剑招演“流星超月”,一道银虹暴长。但闻一声凄厉的长啸,血雨飞洒,那白衣怪人宛如一阵狂风般飞奔而去。

荒凉的草地上,坠落下一只枯瘦、留有长指甲和被齐腕削断的人手。

施琳似力已用竭,双手拄剑而立,浑身都在颤抖,抖个不停。

杨海平急步跑了过来,用手扶住了她,柔声问道:“师妹!你怎么啦?”

施琳仍是强振精神,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冷!”

这时“巧手方朔”韩诩也跑了过来,大惊失色开言道:“你是中了贼羔子的玄冰掌了!”

杨海平道:“你留下了他的一只手……。”

施琳微微一笑,娇躯一晃,人已倒在了杨海平的怀中。

杨海平急叫道:“师妹!师妹!你振作一点,待我助你一臂之力,快些运气调息。”

施琳斜瞟了他一眼,就地坐下,杨海平伸手抵着她的后背,运集功力,逼出一股热流传播过去。

眨眼间已觉出杨海平掌心内的热力,传入体内,赶忙镇定心神,运气和热力相和。约有一盏热茶的功夫,寒气已然被排出体外,施琳突然一挺身,脱开了杨海平的掌心道:“谢谢师兄了。”

杨海平微微一笑,道:“好些了么?”

施琳娇羞地一点头,道:“好多了……”“巧手方朔”韩翊笑道:“咱们可得快走,迟了也许真的留在这里了。”

说着当先起行,杨、施二人随后紧跟,各自展开身形,风一般直向阿房宫外飞奔而去。

杨海平、施琳紧跟“巧手方朔”韩翊身后,一路急奔,惊悸之中,也不辨路之远近,跑了足有两个来时辰,估量着少说也出去三五十里路程了,停下脚步周遭一打量。

哪知,事情大出意外,跑了这么老半天,仍未离开阿房宫。

这么一来,三人不禁大惊,很明显,是中了埋伏,进了迷阵啦!韩翊怪叫了一声道:“怪啊!老偷儿今天碰到打墙了!”

施琳嘟起小嘴,气呼呼地道:“师伯一定老糊涂了,怎么跑着不看路呢!”

老偷儿韩翊叫起撞天屈来道:“我的小姑奶奶,你看清楚没有,咱们这是入了人家的迷阵了,就是让你师父那老尼姑来,只怕也不比我老偷头儿高到哪里去。”

他着急的这么一喊姑奶奶,逗得小姑娘噗哧一声笑了,道:“师伯,你在江湖上混出个巧手方朔,又是出了名的高智,可看出来咱们陷入了什么阵呐?”

韩翊道:“我这个小名气,在江湖上算不上人物,大不了一个偷儿……!”

杨海平从语气中,听出韩翊生了气,忙道:“师叔!你大人大量,怎么和我们小辈生气呢?得啦!请看我的小小面子吧!”

“哈哈,”韩翊怪笑了一声,道:“小子,你自认还满不错吗,你那点面子有多大,看你的,谁看我的呢?”

施琳笑道:“好师伯,侄女儿可不就看着你的吗!你老人家好意思生我的气?”

“巧手方朔”韩翊还就吃这一套,闻言哈哈笑道:“难怪那老尼姑喜欢你,小嘴是甜,好,就看我的吧!”

他一言未了,突然间金鼓齐鸣,跟着乐声大起,刹时之间,四方八面都现出盏盏红灯,激光闪烁,视界立现迷蒙。

本来像他们武功已有造诣的人,黑夜之间,视线是不受影响的,扎根基之初,练的就是夜中视物虚空生白,最怕黑夜之中灯光明亮,不但敌暗我明,处于被动,且影响视界迷蒙不清,只能近瞧不能远望,也就无法明察敌人的虚实。

红灯一亮,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不但是入了迷阵,且还中了埋伏。

韩翊从腰间取出旱烟袋,打火点燃,一边抽着,以眼紧盯着当前的情势。

看了半晌,莞尔笑道:“这是八门金锁阵法,瞒不过老偷儿一对眼睛。”

杨海平道:“师叔!这阵怎么破法?”韩翊笑道:“小子,你师叔没有传给你吗?你也该看过这一类的书籍才是!”

杨海平道:“就是没有看过么!”

施琳插口道:“师伯就给我们讲一讲吧!”

其实他们何尝不懂,只是知道老偷儿韩翊的脾气,别瞧年纪都有了一大把,还仍是争胜好强。

韩翊闻言哈哈笑道:“小子,这就叫姜还是老的辣了,须知道‘八门金锁阵’,出自姜太公师传,分为休、生、伤、杜、死、景、惊、开,分为八门,再配合玄门九宫,太乙遁甲等术,就叫‘八门金锁阵’。”

施琳道:“怎么个破法呢?”

韩翊笑道:“这阵式能难住一般江湖,却难不倒我老偷儿,进‘生门’,出‘开门’不破自乱,跟着我来吧,瞧我老人家给你们打个样儿。”他说笑声中,倏抡手中旱烟袋,发出一圈寒光,窜身入阵。

杨海平和施琳二人随从紧跟,一路并无阻挡,速闯伤、休、杜,就在方一踏进“死”门、蓦然间那乐声骤然大变。

“轰”的一声巨响,宛如霹雷灭顶,灯光顿时隐去。

但见满空中火光闪闪,从天而降。巧手方朔韩翊明白身陷重地,岂敢稍有疏忽,旱烟袋护住上空,不管他阵势如何变化,只按照自己所踏方位踹八卦,走连环,竟依原定路线闯去。

眼看着韩翊安然走进了“开”门,顷刻之间,就要破阵而出,他猛然想起了杨海平和施琳二人。

转身回首一看,哪有人影,原来就在空中响起一声霹雷时,灯光一隐,三人就失去了联络,各被困在一处门中了。

这时,巧手方朔韩翊身陷重围,危机四伏,虽然不见了两位侄儿女,只是心中发急,哪敢稍有疏忽,嘴上抽着旱烟袋倏然而立,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就这么一眨眼间,红灯又现,乐声又是一转,一派靡靡之音,人耳心动,欲念顿起,且有一人大喝道:“老匹夫,还不束手就缚吗?”

巧手方朔韩翊身闻到那香味之后,就觉着脑子里有些闷涨,往起一抬头,眼神也不如方才那样精光灼灼了,却有些滞呆。但他心中却还十分清楚,暗道一声“糟了,老偷儿今天要栽。”须知韩翊在武林中,却不是等闲的人物,功力何等深厚,一闻到那香味,就知不妙,赶忙闲住了呼吸,但是体内脏腑,翻腾欲呕。

心念动处,但立即动起武林失传已久的达摩心法内功,仗着他练的是童子功,元阳极旺,刹那间便将体内不适之感除掉,眼中神光又现,暗忖:“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先闯出阵去,再作道理。”

当下再不疑迟,猛地一顿脚,旱烟袋一招“八方风雨”,抡起一团劲气,逼开了那香气,又是一式“飞燕穿帘”,身形纵起,恍如巨鹰凌空,冲出阵去,直奔鱼化寨。

无奈,他受毒已深,强提着一口真气,方闯出阵来,跑不到两三里路,人已不支,一头栽下路边田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缓缓醒来,只觉一阵酒香扑鼻。

倏的睁开眼来看去,见自己睡在一座佛殿上,周围一打量,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有十几个人,有的已醒过来,有的仍在昏睡。

那醒来的人,和自己一样,都在瞪着眼发怔。

在大殿门口,盘坐着一个书生,面色如玉,一双眼睛朗如寒星,悬胆也似的鼻子下面,唇红齿白,看去有些文弱,但那灼灼的眼光有些逼人。

在他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叠荷叶,放着一大壶酒,一个粗碗,七八个生煎馒头,荷叶上摆着的是由镇上买来的卤鸡、酱鸭牛肉之类的下酒菜。

他自斟自饮,一大碗酒端起来只一口就去了大半碗,随手又抓起整只卤鸡,撕下来一只腿,放在口中,一阵乱嚼,晃眼间就剩下一根空骨,跟着又抓起一块块的牛肉,塞满了一嘴,嘴皮乱动,喳喳直响。

吃得高兴,连看都不看殿中那些人,就在这时,忽见人影一闪,那书生面前多了一个小叫化子。

那书生仍吃他的,理也不理。

小叫化也不客气,就在那书生对面一坐,低声道:“他们已对这里起了疑,怕就要找了来啦!”

那书生道:“不管他们,放着好酒好菜,且吃了再说。”

小叫化笑道:“我的公子哥,早上方在金谷吃了一桌整席,这还不到半天时间,就又饿成这个样子,你有个够的时候没有?”

那书生一面大嚼鸡骨,一面断断续续地道:“你懂什么?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吃比起穿来,却要实惠得多哩……。”

他一边说着,伸手就又端起酒碗来,一手拿起半片卤鸡,刚一偏头,忽见从庙门口进来一人。

那人生得面黄肌瘦,穿了一身黑衣,宛如大病初愈的样儿,但是那双目却精芒闪动,一望而知是位武林高手。

他走进店来,一声不哼,就只瞪了那书生一眼,步向丹墀左边,坐了下来。

那书生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有人进来似的,酒到碗干,还一个劲地嚷着:“这酒哇!莫非是老窑中存的,市面上哪能买得到。”

他一言来了,庙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

这人是一身青衣,身子又瘦又长,摇摇晃晃地也走上了丹墀,就站在那黑衣人身旁,宛如竖着一根青竹竿样的。

韩翊见状,心想:“好高好瘦的人,这都是哪一路的人物?”

就在他一念未已,庙门口响起了一声大嚷道:“就是这里了。”

好大的嗓门,随着那嚷声,进来了个西藏番僧,年龄不过四十上下,光秃着脑袋,袒着右肩,披着大红袈裟,左手抢着大串佛珠,更长得身广体胖,一脸横向,络腮胡子又黑又粗,根根直竖,神态勇猛凶恶已极。

他迈动着大步,也上了丹墀,望着那书生,冷哼一声,挨着那青衣人盘膝坐下。

那书生,这时从怀中掏摸了一阵,先掏出来一把花生米,随后又掏出来十几个柿饼,笑向小叫化道:“兄弟,你可知道,柿饼夹花生米吃,名叫索火腿,别有风味,不信你尝尝看。”

小叫化似乎被引得馋了,他并没有尝那素火腿,端起粗碗喝了一口酒,跟着就撕鸡脯子吃,一边又往口里乱塞馒头,对于大敌当前,简直没放在心上。吃相也和那书生一样,馋得难看。

在这时,庙门口又来一人,全身雪白,不必开口,便自有一股寒冷之气迫人。

韩翊一看到这白衣怪人,想起昨夜之事,骇得他心房猛烈一跳,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耳边响起了一个娇细的声音,道:“师伯,这不是昨夜那人吗?”

韩翊闻言心中一动,这才想到昨夜失去联络的施琳和杨海平两人,转头看去,见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自己身边。

再扫目一看殿中那些人,三三两两,也全都围在一起,窃窃私议,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的。

就这么一眨眼间,庙院中忽然起了雾,有些迷蒙,不知什么时候,在那四个怪人身前,却多了三人。

居中而坐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道,面容瘦削,额骨高耸,尤其面色青中带绿,明而透亮,直如夜明深山荒野中的磷火一般,碧焰闪烁,令人不寒而栗。

老道身旁,侍立着两个稚龄小童,面目姣好有如女子,左一人捧长剑,右一人捧拂尘,宛如图画上的哪吒红孩儿。

那书生此际也吃得差不多了,两手摸了摸肚子,朗声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怎么又想睡了,我就是这个毛病,吃饱了就得睡觉,睡醒了就又想吃。”

“怕你睡不安稳吧!”

那老道冷冷地说了一句,瞪眼望着那书生。

书生闻言,这才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哟!我只顾了肚子,没想到惊动了各位,请问你们是哪一层地狱中放出来的呀?”

那老道冷哼了一声,道:“尊驾用不着使酒发疯,昨夜阿房宫故址上,你已出尽风头了。”

那书生哈哈笑道:“好说!好说!学生怀吊古之幽情,只是想从那废墟上,去追思当年秦皇独夫之心,‘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

他说着说着,竟然朗声长诵起“阿房宫赋”来,气得那老道把胡子吹起多高。

那西藏番憎陡地大喝一声,道:“这小子欠揍!”

书生微微一笑,扬手扔出那只盛酒的粗碗,去势正疾,正好迎上射来之物。

但听“啪”的一响,顿时红光一闪,浓烟熏眼。

在殿上那些人,见状全都大吃一惊,想起来昨夜那一响霹雷原来竟是这番僧打出来的一枚烈火弹。

那书生哈哈笑道:“凭这点玩艺也出来现世,放着咱……”语言未完,那青衣怪人笑了一声,道:“那你接我一招试试!”

说着长臂一伸,遥劈一掌,掌力贴地涌击过来。

那白衣怪人也冷哼了一声道:“我也算上一份!”

跟着一扬大袖,拂出一股无形力道,卷袭而至。

这两股力道一刚一柔,青衣怪人的掌力,尖锐得有如裂竹般刺厉,白衣怪人的掌力,却具有一股阴寒冰冷之气,一齐袭向那书生。

小叫化见状,知道自己又挡不了,身形闪处,人就进了大殿中去。

那书生却是神态自若,坐在地上动也没动。

两股力道过处,他身躯只是轻轻晃了一下,但他那面前的一堆鸡骨,却被劲风卷起,飞射在他身后一株古柏上,全部陷进了树身。

这一来,不但是那老道等人大吃一惊,就是大殿上那十几位旁观者,也都看得咋舌。

须知他们那隔空遥击的一掌,若只是一个人出手,算不得什么稀奇,但是两人一同出手,且又都是外门奇功,力道刚柔各异,抵御时便更困难。

“好功夫!”从大殿中爆出一声高呼。

那老道闻声斜目向殿中扫了一眼,冷喝道:“毒手病夫还不出招。”

他这一声喊出了“毒手病夫”,大殿中人无不震惊万分。

须知武林中近数十年来,出了五个出奇的人物,江湖上称为一神四凶,不但武功奇高,而且手段也狠辣异常。

这毒手病夫正是四凶之一,一手毒功,冠绝环宇。

他闻声皱了皱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儿,仰脸一看那书生,有气无力地拂袖一挥,一股无形劲力,卷地而至。

这轻轻的一拂,谁也没有看出来他掌劲在哪里,等到劲气出去两丈远近时,陡地轰然一声,巨飚匝地涌起,腥味由风而生,宛如一条毒蟒乘风而至,转眼已将那书生裹祝惊得大殿中一个人高声惨叫道:“哎呀!我的肚子好疼啊!”

毒手病夫冷冷地道:“肚子疼就是中毒的现象……”那被毒风卷罩着的书生,闻言仰天打了个哈哈。

这一声长笑,声音响亮已极,震得殿瓦簌簌而响,笑声甫歇,就见白光一闪,从他口中喷出一股急泉,穿透风层,直射向那毒手病夫。

一阵浓烈的酒香扑鼻,似利箭锐弩,箭急势疾。

毒手病夫见状,脸上倏的一变色,似知道对方这酒箭的厉害,慌不迭拂袖抗拒,一边侧身躲开。

不防在他身后是一道石栏杆,身形侧处,一头就向石栏上撞去。

相撞之下,“咚!咕咚咚。”——连声响处,石栏杆竟被他撞倒两丈多长一截。

他身形就势一倒,方才躲开了喷来的一道酒箭。

书生哈哈笑道:“好结实的脑袋,以你这等身手,何须使用毒物?”

那老道眼见自己带来的四位高手,全都没斗过那书生,由不得双目一瞪,怒声道:“我天蝎教自开坛以来,蒙祖师爷的慈悲,灵光护佑,也仗着敝教主天听睿智,广传宏旨,今日不将你拿下,冶以应得之罪,异日本教如何在江湖上广收门徒……”他念念有词,自说自语地嘟囔着,那书生早已笑弯了腰,等那老道念完,书生接口笑道:“看不出,你这位牛鼻子还会念灶王经哩!”

那道者也不理他,双掌一拍,说声道:“拘魂童子何在?”

就见那捧剑的童子,闻声放下了手中长剑,转行至那道者座前,双掌一并,拜了一拜,说声道:“弟子侍候!”

别瞧那是个小童子,他一现身,那书生狂态立敛,凝国注视着眼前的情势。大殿中的人,有些人方才中毒闹着肚子疼,经小叫化给了他们几粒药丸,吃下去之后,疼痛立止,此际一见那拘魂童子出来了,以为必有更大的热闹可看了。

哪知小叫化却向他们道:“各位九死一生,这条命可说是捡来的,还是快走的好,说不定你们各门派中,也都出了事,在这里多留一刻,对你们毫无益处。”

那些人本来还打算多看一阵,以长见闻,听了小叫化的话,知道事态严重,自然是走为上着,立时就由殿后,溜走了大半。

不过,还有些有心人,向着小叫化问道:“那位公子是什么人呀,小哥可以告诉我们吗?”

小叫化笑道:“神剑腾霄化龙去,落拓江湖一狂生,你们能记住这两句话就行了。”

众人闻言,有那年轻无知的,尚在迷惘,年岁稍高江湖历久的几个人,却禁不住有些吃惊,失声道:“是他……”在这时,殿外丹墀上气氛越显得紧张,就听那道者吩咐道:“拘魂童子,今有村野狂生,扰乱本门开坛大礼,本座代宗主赐你用本门心法,将他擒来座前发落。”

拘魂童子脆声应道:“谨遵法谕。”

声落复又拜了一拜,身形一转,朝着那书生一笑,显得天真活泼,惹人喜爱。

小叫化从大殿中纵出,向那书生悄声道:“大哥,这娃娃长得真不错,要是给他一支长枪,活像观音座前的善财童子,我还真喜欢他,交给我好吗?”

那书生沉吟了一下,缓缓地道:“你可别小看了他,人家年岁可比你大的多呢!”

小叫化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就是衡山双妖吗?正好借机会除去了他。”

他一言未了,那拘魂童子张开了小嘴,娇声道:“本教护法总坛主有命,要你们随我到他座前,听候发落。”

小叫化子移前了两步,笑道:“小娃儿,你说得轻松,有那么便宜的事吗?我看你不如跟我们去,给我大哥当个书僮,管保你能混到一身衣服,也比你这样赤身露体见人的好。”

拘魂童子闻言,面色猛然一变,一张宜喜宜嗔的俊脸,刹那间,目露青光,淡绿如碧,有点儿阴森可怖。

小叫化哈哈笑道:“咦!怎么两句话不到,就现了原形啦!”

这时,摹听那道者击了一下掌声,跟着又横笛在唇,“鸣笛笛”一声响,声如裂帛,响遏行云。 第二回-------

拘魂童子一闻笛声,不敢怠慢,双手向腰间一掏,“唰”的一声,碧光四闪。

就见他手中,亮出了一根奇形兵刃,三节棍不像三节棍,和软鞭形式也略有不同。

他这东西名叫“天蝎拘魂索”,全长足有六尺开外,鞭身亦有茶杯般粗细,像一条长蛇,又像一只大蜈蚣,鳞甲宛然,不知是用什么金属炼成,精光闪处,一片暗绿之色,索头上两钳箕张,直欲择人而噬。

短笛声吹得正急,倏地间,音节骤变,声细如丝,若断若续,如低诉、如暗泣。

那拘魂童子手上的“天蝎拘魂索”随着乐声,盘旋起伏,双钳也一张一合左摇右摆,蓄势待发。

拘魂童子更是目注手上拘魂索,屏息凝神,内劲暗运。

小叫化眼见对方这怪异行动,不知道是在闹什么玄虚,方笑道:“小娃娃,你是在变什么法呀……”他一言未休,蓦听那书生喊道:“元弟留神!”

只听那道者的笛音又是倏然一变,恍若鬼鸣啾啾,凄厉已极。

那拘魂童子手上的怪兵刃,似乎受着笛音支使,就见索头向下一落,像一条毒蛇,竟延着地面蜿蜒而行,蛇头昂起,徐徐向小叫化足踝上爬去。

小叫化他真的是艺高人胆大,见状不惊反而哈哈大笑道:“小娃娃,你真有意思,索儿变成了蛇儿,怪好玩的。”

其实小叫化有他的打算,在说着话时,早就留了神,等那索头方一爬近脚前,他蓦地右脚一起,一招“白鹤踏雪”,径往那软索头上踹去。

在他以为,这一脚踏下,就是一根铁棍也踹得扁了。

哪知拘魂童子左手抓住软索尾端,缓步前行,也看不出他怎样用的劲,就只手腕一抖一带,那条软索竟像活的一般,居然躲开了小叫化那踹下的一脚。

就在这眨眼之间,索头陡然向侧一翻一绕,迅即缠住了小叫化的足踝。

这一来,小叫化可不由大吃一惊,情急中,也不去管那足踝如何,双拳倏地一招“天雷轰顶”,直取那拘魂童子的脑门。

哪料到,没等他双拳落下,足踝间猛感到一阵奇痒难忍,宛如虫行蚁咬,直痒到心头儿上,怎还用得出劲。

顿觉嘴上止不装噗哧一笑,眉蹙眼闭,唇裂齿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全身都酸痒难挨,软软地倒了下去。

拘魂童子把“天蝎索”一收,那老道的笛音,也正好戛然而止,他望着地上的小叫化,笑吟吟地道:“快起来呀,怎么一招没到就躺下了,真替你害臊。”

那书生见状,知道那拘魂童子手上的奇形兵刃,必有古怪,心中略一盘算,顺手抓起来那把大酒壶,先对着嘴喝了一口,站起身来,缓步而出。

用手一指那拘魂童子道:“小乖乖,你真有意思,怎么把我兄弟打躺下了,让谁去给我买酒喝呢?”

拘魂童子嘻嘻一笑,睁起了小眼珠瞧了那书生一眼,道:“这怪不得我,谁让你们犯了扰坛大罪呢?”

书生哈哈笑道:“你们又不是官府衙门,抱着律条禁例作威,怎可随便加人以罪呢?”

那拘魂童子方想辩驳,蓦的笛声又起,黄钟大吕,响遏行云。

那拘魂童子跟着神色又是一变,双眼中绿光闪闪,手上“天蝎拘魂索”翻腾起伏,作势欲动。

那书生早有了戒心,提起来酒壶,嘴对着嘴又是咕嘟嘟喝了两口,慢声吟道:“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他声调朗朗,如击金石,韵味十足,神态悠哉闲哉,其实双眼紧盯在对方奇形兵刃上,只要它稍有举动,便以全力对付。

蓦然间那笛声又是一转,有如晴空霹雳,迅雷忽蓰。

拘魂童子似乎精神一振,右手猛地一抖,那一条天蝎拘魂索直向书生胸前点去,索头上的双钳,形态恶毒异常。

书生右手提起那大酒壶,方喝了一口酒下肚,一见软索迎胸点来,惟恐那索头稍一沾身,中了贼人圈套。

他哪敢稍有怠慢,猛提一口正气,嘴唇一张,只见一团白光闪闪,直向那拘魂童子头上喷去。

跟着右手上的大酒壶,往起一迎。

就听“锵啷啷”,“哎呀呀……”响声交杂着惨叫,壶漏人倒地,拘魂童子双手抚着脸,直在地上打滚。

那书生却连声地喊着:“可惜!可惜!这点酒却是来之不易哟。”

原来他井不是可惜那拘魂童子的身受重伤,而是可惜他那酒漏去了不少。

说话间,他立即捧起那破酒壶,一阵狂饮。

此际,那嘹亮震耳的笛音,倏地又是一转。

这一转,恰如是秋风萧瑟,黄叶飞舞,满含凄凉落寞之感。

再看那地上的拘魂童子,滚了两滚之后,刹那间,肌肤大变,都变成了黑紫色,显然是毒性发作。

同时那宜喜宜嗔的一张俊脸,被书生那一口酒喷得已血肉模糊了。

原来那书生的这一招,乃是“天罡神功”中的一招“长虹贯日”,他将喝下去的一口酒,受先天元阳蒸焙,已是滚热火烫,再猛以全力喷出。

别看只是一口酒,论劲气可以拔树毁殿,讲热度可以熔铁化钢,那拘魂童子怎能够受得了。

他一口酒喷死了拘魂童子,但却激怒了那道人,双目一瞪,怒叱喝道:“慑魄童子何在?”

就见他左边那怀抱拂尘的童子,应声而出,探腰摸出两根丝带,一黄一绿,也是走向座前一拜。

那道人道:“速以本门氤氲二气,将那狂生拿下,不得有误。”

慑魄童子应了一声:“领法谕!”

随声倏地一个转身,望着那书生嘴角一搐,目露凶光,跟着“夺夺”两声,一绿一黄两条丝带,疾卷而出,直取那书生。

那书生剑眉微剔,方扬起右手酒壶招架,岂料到那两条丝带,“夺”的一响,又撤回去了。

刹那间笛声又起,慑魄童子两条丝带舞得更紧,洒出满空彩虹,夺目眩神。

那书生悠然而立,到这时才看出来,那两条带子中有玄虚。

原来随带洒出淡烟袅袅,迎空化成黄绿二色,直向自己身前飞来,一时也猜不透他们又在捣什么鬼?

哪知,黄绿二色烟雾尚未及身,立时就感到一阵异香扑鼻,心神顿时为之一荡,再加了那笛音哀婉,令人有些飘飘然,匪夷所思。

他立知不妙,赶紧屏息凝神,排除杂念,抱元守一,观心返本,将方喝下去的酒,以先天元阳之气,徐徐喷出。

但见一团白色淡雾,紧贴着那书生五官周围,恍如一层面幕,齐巧将那黄绿二色之气隔住,另有一股浓烈的酒气。

淡白色之气在内,黄绿二色之气在外,直如变戏法一般,蔚为奇观。

原来这黄绿二色之气,系产自大雪山中的奇香异料,名为“销魂花”,再配上喜马拉雅山六千尺高峰上的麝香,合而炼成这“氤氲二气”,功能取魂夺魄,令人沉醉如死。

可是,陈酒善能祛邪僻毒,正又是这“氤氲二气”的克星。

何况,那书生仗着先天元阳,再以“天罡神功”逼出酒气护住面目,所以不致中毒,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心念连转之下,蓦地一声大喝,就见他昂首跨步,把嘴一张,白亮亮光华闪烁,酒气熏人,“满天花雨”般裹起那“氤氲二气”,反向那慑魄童子打去。

他这用的是先天元阳混元气,劲力比龙卷风还要强烈百倍。

但听那慑魄童子惨哼出来半声,小身子已被那股酒气刮起,径直抛向庙外,眼看活不成了。

那老道见状,不由得震骇万分,陡地站起身来,冷冷地道:“尊驾这一手酒功夫不错,连破本教二宝,可否留下个名儿来。”

书生哈哈笑道:“好说,牛鼻子,学生从不懂什么叫功夫,闲着没事能喝点吃点,比什么都好,说起姓名吗,实在难以奉告。”

道人一瞪眼,道:“难道你怕我们报复,不敢以姓名见告么?”

书生道:“你真要问吗?那你就听着……”跟着他就朗声念道:“家住虚无缥缈中,读书学艺两无成,神剑腾云化龙去,落拓江湖一狂生——”他长歌之声未遏,先一式“苍鹰抓雏”,将小叫化子朝肋下一挟,又一式“龙飞九天”,身形两闪,人已纵出庙去。

庙中丹墀上留下了那道士和四位怪人,望着庙外云天发证。

那道士口中,仍在默默地念道:“家住虚无缥缈中……落拓江湖一狂生?”

出武关,经由龙驹秦,西北行一条驿道上,忽然出现了两部马车,还有许多人步行在车后。

那两部马车都装饰得华丽异常,车轮及车身,都经过特别设计,是以在这等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驶,依然平稳轻快。

每辆马车辕上,都坐着两个赶车的人,一色的青布短装,腰中系一条白带子。天色方过午没有好久,四月间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有点儿发困。

过了杨家店,前走就是黑龙口,在这中途,有一片树林,浓密蔽天,路就从这林子里穿过去。

此时,从黑龙口方向的路上,出现了三匹快马,马上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两位青年儒生。

这三人正是阿房宫方脱虎口的“巧手方朔”韩翊和杨海平施琳师兄妹两位。

那巧手方朔韩翊骑在马上,无精打采地直打盹。

施琳看着他笑道:“师伯,你是怎么着了吗?有气无力的,看你要栽下马去了。”

韩翊叹了一口气道:“琳儿,你不懂得。”

施琳把嘴一撇道:“我才懂得呢,还不是为了在阿房宫栽了跟斗,心中难免有些不服气。”

韩翊道:“那倒不算什么,胜败兵家常事,何况咱又不是凭能耐能打输的,有什么不服气的呢?”

杨海平道:“那你怎么无精打采的呢?”

韩翊道:“孩子,你看到庙中那馋鬼的书生没有?还有那个小要饭的!”

杨海平道:“我当然是看到了,咱们都在一起的嘛!”

韩翊道:“我是说人家的功夫,真揣不透是怎么使的。”

杨海平道:“那也算不了什么!那是人家的禀赋高,机缘巧嘛。”

韩翊道:“就是的呀!我老偷儿跑了数十年,也会过不少的名家,怎么就没有碰上什么机缘呢?”

杨海平道:“这也难讲,一个有功夫的,一门长不能门门长,他的功夫是高啦!我想他那探囊取物的能耐,就不见得能会高过师叔去。”

韩翊就喜欢戴高帽子,杨海平这一句话,正说在他心坎儿上,笑道:“我也这么想,得空须要向他一比才行,不过我看他那酒量,也不小哟!”

杨海平笑道:“我猜他一定也比不过我师父。”

韩翊笑道:“那是当然的啦!你师父人称‘醉司命’,天天都在酒缸里泡着,他怎么能行?”

施琳未开言,“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韩翊一瞪眼,叱道:“还有什么好笑的,傻丫头!”

施琳忍住了笑道:“我不是笑你们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件事,觉着有点儿好笑。”

韩翊道:“什么事有那样好笑,说出来让我们也笑笑。”

施琳笑道:“我想起在那庙里,师伯看着人家吃东西,馋得直咽唾沫,这时还说人家是馋鬼,所以……”她话没说完,就又笑了起来,逗得杨海平也忍不住,用手捂着嘴,噗哧连声。

韩翊倏地一瞪眼,道:“就你这丫头看得真,我不过想吃,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咽唾沫呀!”

他一言未了,坐下马陡地嘶嘶一声长鸣,跟着前蹄提起,猛跳起来,几乎将韩翊掀下马来。

韩翊赶紧将腿一夹,一手紧勒缰绳,一手就向马脖子拦去。

触手是一根树枝,插入马颈中寸多深,马受了惊疼难怪要跳动了。韩翊拔在手内一看,见那树枝上夹了一张纸条,慌不迭展开来,就见上面写着:“大敌当前,仍不知戒备,我疑惑你老偷儿江湖是怎么混的,赌偷、赌酒,有空自然奉陪。”

他一看完,“呀”地叫出了半声,赶紧闭口咽住了下半声,探头向四下里张望着。

杨海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忙问道:“师叔!你怎么啦!”韩翊老脸一红,将那纸条团成个弹儿,捏在手中道:“没有什么。小心点,前途就许有事。”

他一语未了,一阵隆隆声响,就见在密林中转出来两辆马车,后面跟着高高矮矮十几个。

三人向那些人望去,只见车辕上那四个壮汉,一色的青布短装,腰中束一条白带子,手中各持着兵刃,一派如临大敌的神气。

韩翊眼瞥过那车后的一群人,心中陡地一震。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是个虬髯老者,身躯伟岸,最是特别惹眼,乃是他的好友“虬髯叟”皇甫轩。

余下的那些人,他也认出了大半。

一个是“三手剑”娄无畏,一个是“铁背神猿”侯立,一个是“铁掌无敌”顾家声,其余是三位道者、两位和尚。

道者是漫川关玄下院的凌修通、毕修凡、郑修灵,和尚是石佛寺的“铜仗僧”悟定、“铁杖僧”悟中。

另外还有四位,均不认识,看他们的神态,想必也是武林中的高手。

那两部马车辚辚驱驰而来,后面那群人紧紧跟着,到了韩翊不远之处,陡然停住,后面的人群,也随之中止前进之势。

身临切近,韩翊才看出来,在那车后的人群,每一个人的手上捧着一个木匣子,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由不得从心底泛起疑问来。

更使他惊讶的,也还是那车后的人群,旁的不说,虬髯叟皇甫轩和他可是多年的交情了,怎么见了面,连个招呼也不打?

而且一个个衣衫污垢,神情迟钝,目光呆滞,流露出心中已失去主宰的现象。

三个正自疑念丛生,那驾车的四个壮汉,已跳下车来,各自将首伸向车帘内,私议了一阵。

一个满脸于思的汉子,跨前两步,一拦韩翊的马头,冷冷地道:“假如我记得不错,尊驾一定是巧手方朔韩翊了,请下马来吧!”

韩翊闻言,先是一怔,跟着哈哈一声长笑道:“哈!我老偷儿还真个的成名啦!恕我眼拙,怎么认不出老兄是谁了呢?”

那人冷冷地道:“你不须问那么清楚,只下马来跟着我们走就行。”

韩翊笑道:“有那么便宜的事,但可没有那样便宜的规矩,我真就跟你去,只怕你们招待不起我老偷儿。”

那汉子闻言怒道:“你这可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须知你却是榜上有名的人物呐,能容得你漏网吗?”

韩翊问道:“是什么榜呀,走仕途,咱没有中过秀才进士,自然不会登上龙虎榜;入江湖,也不配列身武林十大高手,难以爬上英雄榜。”

那汉子冷冷地道:“我们这叫拘魂榜!”

“啊呀呀!”韩翊惊叫一声,嚷道:“拘魂榜得归五殿阎罗掌管,原来阁下是阴差呀!”

那汉子倏地一瞪眼,道:“不管阴差阳差,识相的快下马来,别让老子动手。”

施琳在一边忍不住气了,长剑出鞘,娇喝道:“好霸道啊,仗着谁的势力这样横行,我得领教一番。”

说着,人就跳下马来,一振手中长剑,森森寒气,侵人肌肤。

那汉子咄咄一声怪笑,翻腕从背后拔出来短朝道:“小子,你等不及了,先送你上路也行。”

他话音方落,施琳手下可比他快,剑已递到,眼前青光闪闪,森杀生寒的剑气,已逼到身前。

那汉子一眼就看出来施琳手上的一柄剑,不是凡品,剑上光华固然强烈眩目,最令人心惊的,还是那剑上的森森寒气。

就他这一迟疑间,施琳剑已近胸,他本来是应该用出一招“举转扣马”,封拆敌招。

可是如用这一招,朝尖上的月牙,就得挂扣对方长剑,那样一来,他那短戟虽是千锤百炼的精锏打就,遇上普通的刀剑,当没有什么顾忌的……但眼见对方长剑是柄神物,他却不敢冒此大险。

念头转处,只好用了一招“遮天蔽日”。

就见他人随戟转,呼的一声向施琳左肩上砸去,竟是以攻为守。

施琳这时口中轻笑了一声,脚下移宫换位,玉腕抖处,陡然撒出数十点青光,直洒敌人。

巧手方朔韩翊和杨海平,此际也跳下马来,各亮出兵刃,蓄势以待,一见姑娘这一招绝学,韩翊笑道:“老尼姑还真没有藏私,这一手运府秘剑十二式,全都传给小妮子了。”

杨海平道:“那汉子的戟法也不含糊,只是被琳师妹神物利器给震住了,不敢径走险招,要不然还不会吃这样的大亏呢!”

韩翊惊咦了一声,道:“哦!这是鲁北戚家沟的戟法呀!难道此人是神戚戚的传人?……”他一言未了,那边倏地响起一个劲细的声音,道:“老偷儿,你猜对了,此人不但是戚老二的传人,还是他的儿子呢!”

韩翊闻声一惊,知道是一种千里传音之法,禁不住扭头看去。

就见在山崖边一棵大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位书生,另一个是(奇*书*网^.^整*理*提*供)小叫化子,正是普仙寺庙中所遇之人,他们现在又吃上了,有酒有菜,看样儿是吃得津津有味。

韩翊见状,心说:“他们是真会享受,也真有个口福,我老偷儿几时也能这样痛快一下才好。”

他心中在想,眼睛却盯着对方。

那书生似已知他心意,捧起酒壶朝他摇了摇,一面在点头微笑。

韩翊禁不住真地吞下一大口唾沫。

那使戟的汉子,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招式变化,和对方竟差了一线,而招致蹈入险地。

情急中,也顾不得对方手中之剑是如何的锋利,立时一招“星转斗移”,一面抡起短戟护身,一面使出奇异的步法,突然斜闪开去。

施琳剑势微挫,跟着虚戳过去一剑,一股寒风剑气潜撞而出,“蓬”的一声响,那使戟的汉子竟被震退一大步。

她收剑笑了一笑道:“怎么,怕了吗?三十招内,我要你到鬼门关走走。”

那汉子浓眉一扬,凶目一睁,正待有所举动。

“当当当”,倏地云板玉磬连敲了三响,他凶威顿敛,垂头丧气地又回到马车跟前去了。

就见那部较小的华丽马车,车帘悠悠揭起,车内坐着一个白衣女郎,头上松松挽了个髻,底下是瓜子脸,眉眼嘴鼻,都配得恰到好处。

尤其在夕阳斜照下,那一张粉脸真个是白里透红,发射出青春的光辉。

她望着韩翊等三人轻哼了一声道:“皇甫轩,你过去擒下那老偷儿。”

虬髯叟皇甫轩闻言,望着巧手方朔韩翊瞪了一眼,似乎微微一怔,跟着一声大喝,就要疾冲而出。那白衣女郎又道:“放下木盒,亮出兵刃来……”皇甫轩果真身形微顿,转身将手中捧着的木匣,放在车前地上,再又转身,探手亮出来鱼鳞紫金刀,去势汹汹地直扑韩翊。

此时的巧手方朔韩翊,正然看着那书生手中的酒壶,在暗吞馋水呢!真没想到会有人向他突袭。

就在皇甫轩扑到的瞬间,他耳边倏地又响起了那书生的声音道:“回头,转身,左跨一步。”

恰在这时,杨海平也惊喊出来一声:“师叔小心!”

韩翊竟真的回头转身,皇甫轩已一刀砍了下来,逼着他又是不得不左跨一步了,一看是自己老友,忙喊道:“老哥哥!你怎么啦?”

皇甫轩一声不哼,更是毫不放松,如影随形,跟踪急扑,鱼鳞紫金刀疾抡,奋不顾身一连攻了五六招。

韩翊方看出他已失常性,无法和他理喻,在这种情形下,势难怪他不识进退,因是多年好友,也不便出手还击,只有仗着轻功身法,连连闪避了。

须知虬髯叟皇甫轩的一身功夫,一柄鱼鳞紫金刀,当年曾力战绿林十八寇,全都饮刀而亡,从那时他就闯起了万儿,江湖上送号“一刀震神州”,其功力可想而知了。

在平时,巧手方朔韩翊就不是他的对手,此时情势大不相同,他就更是不行了。

那白衣女郎望着两人,微微一笑,又道:“娄无畏、侯立,上前杀死那手持宝剑的怯小子。”

接着,她又一口气喊出了那三道二僧,去对付杨海平。

那些人虽然都是神智不清,但武功俱在,动作也快到极点,转眼间,一伙人就杀成三团,韩翊等人也立陷重围之中。

这种仗最是难打,如那些人在清醒之时,即是素不相识,一旦动起手来,心中总有些忌惮之情,还好应付,如今打上了这种不能还手的架,任是有盖世之勇,也感到无法应付。

眼看着,要不了多长时间,三人就得血溅当常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笑言未落,人已到了战场边缘,飘风一般,连怎么个身法步法,都没有看得清楚。

正是那美书生,他这时还端着一碗酒,神态潇洒已极,仍然扬声朗笑不上。

他那笑声清朗高昂,有些震耳,也有点撼心。

恶战中的人儿,一听到那笑声,忽然全都怔住了,竟然全都呆呆地朝那俊书生看着。

巧手方朔韩翊等三人,此刻当然是不能动手了,累得在旁呼呼地喘着气。

女扮男装的姑娘施琳,头上一顶儒巾,也不知几时不见了,露出来一头青丝,松松地盘在头上。

她也是娇喘吁吁,但那双美眸,却不禁为那美书生的笑声所引而睁得大大的。

那美书生笑声陡地一顿,一双朗目,立又眯成了一条线,笑道:“咦!各位怎么不打了?怪好看的嘛!这么十几个呆瓜打人家三个人,究竟是怎么一种打法,我倒真想开开眼界,不打了岂不扫兴。”

那车中的白衣女郎见状秀眉轻皱一下,道:“喂,你是什么人?”

美书生闻声便朝那女郎看了一眼,嘻嘻笑道:“姑娘是问我的吗?你看,是个大男人呀!”

白衣女郎冷叱了一声,道:“我早知你是个男人,难道谁会把你看成个大姑娘不成?”

美书生笑道:“那却不尽然,有时候会看错了,你方才不是把个妞儿看成了怯小子吗?”

白衣女郎闻言扫目一瞥,一眼就看到了施琳,由不得微微一笑道:“这丫头装扮得太逼真了,连我都瞒了过去。”

施琳听了,才觉出头上有点松,抬手一摸,儒巾不见了,自己竟现了本相,当时羞得满脸通红。

美书生哈哈又笑道:“我看你是有眼无珠,妄想在江湖上掀起巨波,只恐怕难得如愿吧?”

白衣女郎气得冷哼了一声,叱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美书生笑道:“真真实实的大男人,管保货真价实,不信咱可以……”他一言未了,那白衣女郎已然羞得红到了耳根,倏地娇喝一声道:“住口,何处狂生,敢对本公主无礼!”

美书生笑道:“什么公猪母猪,别臭美啦!我不信你老子当过皇上,还不是臭丫头一个。”

白衣女郎被他这一阵谩骂,气得心头冒火,娇喝一声道:“护坛四将何在,快将这狂生拿下!”

那驾车的四个壮汉闻言,齐声应诺,四人兵器齐齐出手。

只见单戟将手中一枪短戟,金鞭将横摇竹节钢鞭,神枪将抖起丈二火尖枪,飞叉将紧扬七股烈焰叉,同时一声暴喝,兵刃齐举,恨不得将那美书生碎成万段。

美书生是艺高人胆大,他哪将这一干江湖上的旁门左道放在眼中。

他不慌不忙,左手倒背,右手三指扣着酒碗,送到嘴边,一口气吸下去半碗,神态自若。

直等那四般兵器俱都临头,他陡地一矮身,随手将那只酒碗向上扔去,人却向马车飞去。

直梯半空中“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四将就只打到了那一只酒碗,哪见人家的影儿。

而且,在那一只酒碗上,竟然暗潜着一股绝大劲力,四般兵器方一触及,潜力立生,碗是破了,但却把四件兵器震得向后砸去,带动起四将脚步踉跄,退后有四五步远,方始收住了势。

不要说其他的,光凭那一只酒碗,竟能震退四将,明眼人一看,就知人家这是上乘功力,能将劲力蕴藏在一只碗上,由不得凛惊之情,溢于言表。

杨海平惊骇之间,望着施琳一伸舌头,轻声道:“这才算得上是功夫。”

那白衣女郎见状,心中自是十分惊凛,但令她最震骇的是美书生人已进了车中,于是也不逞他顾,自救要紧,立施杀手。

美书生在决定纵身进入车中之初的动机,他本来是打算擒贼先擒王,要不然救不了眼前这么多的人。

但当他身躯乍一进入的瞬间,鼻际陡然嗅到了一阵如兰似麝的香气,跟着又有数缕强劲的冷风,直袭五官。

这一下猝出不意,哪里闪避得及?迫不得已,立将面孔一侧,避开了要穴部位,左手已贴着自己胸口,疾封上去。

那数缕劲疾的冷风,宛如有形之物,击在他脸上,隐隐作痛。

他不禁暗中一凛,心忖:“这丫头指力如此的高明,若然让她击中五官要穴,那还得了,纵然自己有罡气保护,也难免受伤。”

说险可是真险,要换了别人,这一下非得闹个满脸开花,立受重伤不可。

偏偏碰上这位美书生,身怀绝艺,仅仅觉得面上有点儿生痛而已。

就这么电光石火闪过之际,左手五指封处,已抓住了对方的一只手。

跟着身躯前倾,人已进入车厢中,而且已斜压在那白衣女郎身上。

但觉着这位姑娘无论是被抓住的那只手,或者是身体,都是软絮如绵,柔若无骨。

白衣女郎被一个男人压在了身上,她是又急又怒,另外的一只手,本可突出袭敌。

无奈那书生五指扣处,传出一种沉重无比的真力,制得她浑身发麻,呼吸欲绝,掌骨似快要碎裂一般,阵阵剧痛,哪里还能出手伤人。

气得她眼中冒火,羞得她恨不得一头撞死,怒骂道:“你这个无赖,快放开我!”

美书生笑道:“好不容易捉到了手,有那样轻易放得的,岂不闻擒虎容易放虎难吗?”

白衣女郎尖叫道:“你要怎么样?”

美书生道:“你叫有什么用,乖乖的跟我下车。”

白衣女郎道:“那你得松开我呀!”

美书生笑道:“有那么好事?我这里一松手,那外面的十几条性命可就完了。”

车中的情形,车外的人却看不清楚,只能看了个大概,但见美书生伏压在白衣女郎身上,他们是在干什么可就不得而知了。

施琳先就羞红了脸,呸了一口道:“这个人好不害羞啊,怎么这样对付人家呢?”

杨海平轻叹了一声道:“我总觉着此人行径有些不正当,一个行侠仗义之士,怎么可以这样对付一个女人。”

巧手方朔韩翊不愧是个老江湖,他没有说话,心中却在想,暗忖:“此人这样的行事,必有他的用心……”而那护坛四将见状却发了怒,齐吼一声,各抡兵刃,就要扑上去解救。

只见人影一晃,身前现出个小叫化,手中倒提着一条软鞭,气哼哼地吼道:“你们全给我站住!”

四将此际都急疯了心,哪听他的,抡起兵刃就招呼上了那小叫化,刹那间,五个人被打得团团转。

白衣女郎被那美书生制住,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气得珠泪盈眶,低衷地道:“你就这样压住我,怎么下去呢?”

美书生笑道:“你只要答应我下去,那就好办。”

他说着挥右手一勾白衣女郎的纤腰,双脚往后微微一蹬,飘身退出车厢,落在地上,并肩站在一起。

白衣女郎向他狠狠瞪了一眼,道:“我这不是下车来了吗,可该松手了吧!”美书生摇了摇头,道:“你只要听我的,早晚一定会放你,第一步,先让你那护坛四将放下兵器来。”

白衣女郎瞟了他一眼道:“他们是不听我喝止的,我得敲打那云板玉磬。”

美书生道:“那你就快敲呀!”

白衣女郎一皱眉头道:“你扣住人家的脉穴,怎能行呢?”

美书生笑道:“行的!我稍微松一下就是啦!”

白衣女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探左手伸入车厢之中。

“咚咚咚!”云板玉磬三响,护坛四将闻声一怔,各收兵刃向后倒退了一步。

那十几位失去神智的人,闻声也一齐翻了一下眼,手中颤了颤兵刃,蓄势欲动。美书生道:“你可是要那些呆头鹅动手吗?

记着,只要他们有所举动,我先将你立毙掌下,快吩咐那四条狗离开这里。”

白衣女郎又轻叹了一口气,把左手一举,娇喝道:“护坛四将即速撤回,可将十二件血礼带回呈献宗主!”

美书生诧异地问道:“什么是十二件血礼?”

白衣女郎冷冷地道:“十二颗人头!”

她说得那样轻松,美书生听了却是心中一震,冷哼道:“把那血礼留下!”

白衣女郎突然倔强起来,冷声道:“不行!”

美书生闻言手上一用劲,她立党一阵剧疼入骨,双眉紧紧地蹙住,咬牙强忍着那骨髓剧疼,突然问道:“你要打算怎样?”

美书生道:“我要你把那血礼留下!”

白衣女郎已为那美书生英威所慑,于是又轻皱了一下眉头,扬声道:“血礼留下,快点去吧!”

那四将应了一声,纵身跳上马车,用力一抖缰绳,那两辆华丽的马车,隆隆一阵响,绝尘而去。

白衣女郎眼望着那马车走远了,冷冷地道:“你为何还不放手?”

在这时那小叫化和韩翊等人,已慢慢凑在那美书生和白衣女郎身侧。

杨海平和施琳二人,到此际才看出来那美书生的动机,心中觉着有些惭愧,暗想:“自己不该那样的轻易估量一个人……”美书生手下稍松,笑道:“还有一件事,将那些被你用毒物迷住了的人恢复神智。”

白衣女郎道:“那容易得很,只要点了他们的睡穴,让他们睡足了十二个时辰,然后以冷水浇醒,就可以恢复神智了。”

美书生闻言向老偷儿韩翊使了个颜色,示意由他去点倒那十几个人。

老偷儿也正有心在人前炫露,就见他身形闪处,飘风一般,不一阵工夫,已将那十几个点倒。

美书生又转向杨海平道:“小哥儿,你去验看那木匣中人头,逐一记下来,然后就地掩埋了,以便将来他们的门中人来认领。”

杨海平听美书生叫他“小哥儿”,心中大不自在,暗忖:“你不过武功比我高点,年岁却没有我大,怎么就这样大言不惭,以老卖老起来……”美书生似已看出来他的神色,笑道:“怎么!不服气吗?我这还是对你客气呢!就是你师父顾天爵来,他也还得向我磕头哩,快去吧,别误了事。”

他说话有一种威力,使人不敢抗命,杨海平赌着气去验看那些人头。

美书生又向那白衣女郎笑道:“请问姑娘贵姓芳名?”

白衣姑娘心中正有一口冤气难舒,闻言把头一别,目光移到别处,理也不理。

美书生笑道:“你不想说也无妨,我却猜得出……。”

白衣女郎冷嗤了一声道:“我也早知道你是谁。”

美书生一听,倏地一声长笑道:“姑娘好聪明,居然会知道我是谁,你不妨说出来听听!”

巧手方朔韩翊憋在心里好久的难题,也想知道这位俊美书生是谁?闻言虽然无语,但却凝神要听那白衣女郎揭开谜底。

杨海平和施琳也是同一心理,刹那间六道目光,一齐投向那白衣女郎。

小叫化却为这件事着了急,忙喊道一声:“大哥……”美书生笑道:“你别急,听她说出来吧!”

白衣女郎冷冷一笑道:“数天下武林中人物,正邪两派,没有你这样的人物……”“那么我是谁呢?叫什么名字?”

“你是无赖汉,谁要你这样的无赖……”白衣女郎一声未了,蓦地爆出一阵笑声。

原来韩翊等人倾耳凝神,以为从那白衣女郎口中,可以知道这位书生的身份,哪知所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声“无赖汉”,他们哪能不为之大笑。美书生听了并没有笑,却昂头看天,似乎在想一件为难的事,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那白衣女郎说出了一声“无赖汉”,却不见对方有所反应,而且竟松了手,心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她悄悄地向后移动。

巧手方朔韩翊和小叫化等人,一见美书生这样的举动,一时也怔住了,以致那白衣女郎悄悄移开数丈,仍然没有发觉。

她忽然又珊珊地自动走回来了,并不趁机逃走。

其实那美书生早知道她悄悄移开,只是他想起来一段往事,虽明知而不愿阻拦。

这时见她又回来了,反而大感惊奇,不觉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白衣女郎不言不语,定睛注视着眼前的美书生,好大的一阵,似被对方那种英风神采慑住,幽幽地道:“你在想什么?”语气甚是和缓。

“我……我只是想到了一段往事,似曾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白衣女郎冷笑道:“恨那时三支金针没有取了你的命!”

美书生笑道:“所以才有今天的失风落败!”

白衣女郎道:“小小受挫算不了一回事,只怕你只手难以挽回武林劫运。”

美书生一愕,吃惊地道:“难道你们已在各派中,派人卧了底,虽然令人惊异。但并没有什么作用。”白衣女郎冷冷地一笑道:“但那样却可掌握天下武林。”

美书生道:“你们这样的残酷杀戮,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衣女郎道:“追回失去的重宝,并要九大门派的掌门人,自行投到阿房宫,在家父面前,举行血祭大典。”

美书生闻言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白衣女郎面色一变道:“你笑什么?”

美书生道:“我笑天下奇事虽多,以你们的事最奇!”

白衣女郎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有什么值得称奇的。”

美书生笑道:“一个年过耳顺的老妇人,会有一个三四十岁的小丈夫,是一奇,竟然还会老蚌生珠,生下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岂不更奇?……”“住口!”白衣女郎陡地娇喝了一声。

美书生笑道:“你这个样儿吓不倒我,论武功你更是差得远……”白衣女郎冷冷地道:“天蝎教也不惧你这无赖汉!”

美书生爽朗一笑道:“惧不惧是另一回事,天下若有正气在,岂能容妖邪猖獗。”

白衣女郎狠瞪了美书生一眼,冲口道:“等明年的清明日,血祭大典之时,你就知道我们的厉害。”

美书生笑道:“但愿到那时还活着,没有香消玉殒。”

白衣女郎哼了一声道:“那是为了什么?”

美书生道:“我怕光棍打得寂寞……”

白衣女郎粉面一红,娇骂了一声:“呸!无赖汉!”

美书生仰天一声长笑,在笑声中,就见那白衣女郎,脚顿处飞纵而起,宛如惊鸿翩翩,消失在山林深处。

那美书生笑声一顿,喊道一声:“元弟,走啦!”

声甫落,人已出去了数丈,小叫化也应声而起,但见两条人影晃了几晃,已然没了影儿了。 第三回-------

从黑龙口的驿路上,飞驰而来两部马车。

因奔驰急速,在车后扬起了漫天黄沙。

就在那黄沙尘影中,但见白影一晃,落下一个人来,好轻巧的身法,燕儿似的,正好落在车辕上,乃是一位白衣女郎。

那驾车的四位壮汉,一见白衣女郎奔回来了,方待下车行礼,口中将喊出“公主……”白衣女郎截住话音道:“快,直奔长春宫。”

“唰唰”鞭响处,四匹健马就像发了狂,风驰电掣般奔了下去。长春宫乃汉代故宫,几经变乱,已然颓废不堪,入眼荒草萋萋,满目苍凉。

黄昏时分,宫门外到了两辆马车。

先下来一位白衣女郎,她悄声地向那四位壮汉交代了几句话,跟着一顿足,就像一只白鹤般飞向宫内。

那四位壮汉从另一辆马车中,架出来一位青年壮士,他似已失去了知觉,任由一人斜驼在背上,腾身随在那白衣女郎身后,也向后宫奔去。

其余三人,眼看着人已进宫,拨转马头,鞭声响处,那两辆马车,立又绝尘而去。

一所大房子中,木床上卧着那青年壮士。

他像似大梦初醒,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四处打量了一阵,吃惊地道:“咦!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长春宫!”耳边响起了个娇脆的声音。

他更是吃惊,急惊转头看去,见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俏丽的青衫侍婢,面上微带笑容,呆呆地看着他。

那青年愣愣地道:“请问你是谁?有何贵干?”

那青衫侍婢低鬟一笑,道:“我是这宫中的宫女,名叫花紫枫,奉我家夫人之命,来请你过去。”

青年道:“你家夫人贵姓,她认识我么?”

花紫枫并不作答,只是做了一个要他走的姿势。

那青年却有些不高兴,冷冷地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夫人,说我恕难从命!”

花紫枫神色忽地一变,冷冷地笑了笑道:“你如果不听话,我就只好无礼动手了。”

那青年闻言哈哈一阵大笑,道:“看你这样娇小玲珑,还打算和我动手?”

花紫枫娇然一笑道:“我早知道云门谷武功甲天下,无奈你现在功力已失,只怕也不堪一击呢!如果不信,你不妨挥气一看?”

那青年吃了一惊,暗挥功力一试,真的竟然气机难调,不禁惊呆。

花紫枫笑道:“怎么样,不行了吧?”那青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好,我跟你走就是!”花紫枫娇然一笑道:“不怕你不跟我走。”

说着话转身就走,那青年跟在她的后面,默默地闭口无言。

出了房走没多远,转入一条荒草没径的石路上,才走数丈,己发现两侧把守之人竟有数起。

弯弯曲曲,又走有大半里路,眼前出现了一旷地,过去旷地,是一座巍峨的门楼。

原来眼前竟然是甲第连云,画栋雕梁,气派十分壮丽豪华。

穿过长廊,又是一座院子,院内布置得甚是幽雅。

在那院子的台阶上,有十几个侍婢,分作两列,肃立不动,个个数得上国色天香,一色的短衫窄袖,脚登蛮靴,背上斜插着一柄剑,婀娜中显出一股英气。

台阶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厅子,大师椅上坐着一个华服女子,衣着彩色缤纷,夺人眼目。

只见她宫鬓堆鸦,容光腾雪,媚眼朱唇,妖艳无比,只是在那眉宇眼光中,微微泛出狠毒之气。

椅后站着的是个白衣女郎,却是生得美艳绝伦,但却有些冷冰冰的。

那青年侍婢花紫枫上前打了一恭道:“婢子已请得云二相公到了。”

中年美妇嗯了一声,那秋水般明澄的目光,在那青年面上停留了一阵,微微一笑,媚态横生,缓缓地道:“你就是云门和五代传人吗?”

那青年被那美妇看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得劲,闻言连考虑都忘了,忙道:“在下云汉,正是云门第五代传人,不知夫人是怎样称呼……”那中年美妇咯咯一声娇笑,道:“我就是天蝎教第十代宗主……”云汉闻言心中忽吃一惊,忖道:“她居然就是天蝎教主,听江湖传言,天蝎教所到之处,恐怖残杀也随之而至,自以为他必是个杀气腾腾的人物,哪知是个女人,且还生得这样美艳……。”

天蝎教主美眸又扫了他一眼,接着又道:“人又称我花蕊夫人……。”

云汉迅快地又想道:“呵!还有这么一个香艳的名字!”天蝎教主又道:“你要知道,我们找你来有什么事吗?”

云汉怔了一下道:“在下正想一明梗概,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废去了我一身武功。”

花蕊夫人道:“其实你那武功并没有被废去,只是被我门中无上心法所制,只要你能答应我两个条件,立刻恢复你的武功,且还会给你许多好处。”

她在说着话时,双目凝注在云汉的脸上。

云汉只觉得这对方目光,有些奇异,甫一和那目光相触,内心突然起了一阵强烈波动,全身气血,也不停地向上翻,似是陡然间触到了一股电流,不能自主。

好大一会功夫,他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云汉愿听驱使,只不知是两个什么条件呢?”

花蕊夫人道:“第一件,要你从现在起,归降本教,列名护花坛下。”

云汉此时,神智已被地方摄魂大法所迷,缓缓地道:“愿听吩咐!”

花蕊夫人又道:“第二件,要你完成一件任务,去除掉一个人。”

云汉迷惘地道:“不知是什么人?”

花蕊夫人微笑道:“你留心听着:家在虚无缥缈中,读书学艺两无成,神剑腾霄化龙去,落拓江湖一狂生。”

云汉的神情随着那四句话在转变,双目一阵眨动,突然转过头去。

花蕊夫人见状大吃一惊,她想不到这青年功力有这样的深厚,竟然要破除控制,忙道:“快些转过头来看我!”

云汉闻声缓缓地转过脸,双目泛现出迷茫之色,看着那花蕊夫人。

约有一刻工夫,神光方敛失不见。

花蕊夫人问道:“你可认识那人吗?”

云汉道:“那是家兄云霄。”

花蕊夫人道:“你可愿听驱使?”

云汉迟疑道:“愿听驱使。”

花蕊夫人娇媚一笑,倏地一击玉掌,“吧”地一声,道:“就命座前十二钗中花姬紫枫,陪侍这位护花使者,三日后动身入江湖。”

话音方落,“铛铛铛”三响云板声动,那花蕊夫人起身进入厅后,侍立着的那些人,也跟着循序转入。

刹时间,偌大一片院落,寂静如死。

云汉仍望着那已消失不见的花蕊夫人的影出神。

“你在想什么?”一个娇媚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惊证了一下,转头看去,见身前站着一个青衣丽人,正是那花姬紫枫。

她嘟了嘟嘴,睨视云汉,挑逗地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夫人她很美吗?”

说着,她就挨到他的身上,同时伸手已勾住了他的一只臂膀。

“美?她是很美!”云汉愣愣地答了一句话。

紫枫咯咯一笑道:“如想同她一夕缱绻,那得立功之后,才能奉命宠召,现在得跟我去暖香阁。”

说着腰肢一扭,甩脱了那句着云汉的手,头前走了下去。

转过那间大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处是一间宽大的精美的上房,里面还有套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美伦美奂。

云汉一时吃惊地怔住了,嗟叹道:“啊!好个富丽的居处!

这不知是哪位的香阁?”

紫枫斜瞟了他一眼,伸手拉来一个绣垫道:“这就是你目前的行馆,在这里三日内,任由所欲,就连我也是由你支配。”

她在说着话,一歪身就靠在了云汉身上,又昵声道:“你可喜欢我吗?”

紫枫,有一具成熟的躯体,她是结实的,肌肉充满了青春的弹性。

她不仅外形充满了女性的魅力,更且明慧,媚惑。

云汉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经得起这迷人的诱惑,一颗心急剧地跳动着,一条手臂自发髻间,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他笑了……“笑什么?”紫枫问了一声。

“不为什么!”他答了一句。

“你最坏!不怀好意地笑。”

“因为你是个不怀好意的人!”

他说着,探手抬起紫枫的下巴,冷不防,又一把抱住她,成了个脸对脸,嘴对嘴,偏偏又是唇儿对着唇儿。

两个人的心头上,全都好似小鹿儿猛跳,脸发了烧,眼儿也发了花。

吻如雨,吻如漆,吻了好大一会儿,还不松口。

一个青衣小鬟,送酒食来了。

但是,他们正在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谁也不愿起来去取酒。

墓地,一阵夜风吹进房来,有点儿凉,人却清醒了过来,乃是那小鬟出去,忘记了带上门。

紫枫睨视着他一笑道:“这小蹄子看样儿也动了心。”

云汉讪讪地一笑道:“我有你,谁也不想了。”

紫枫竭力摆脱他的手,站起身来,走去关好了门,顺手带过来了壶酒,又偎依在他怀中笑道:“你的话,我难以置信,男人们谁不见一个爱一个。”

云汉道:“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紫枫娇笑一声道:“难道你不想我们夫人?”

云汉闻言一怔,眼帘下立刻现了那美艳绝伦的花蕊夫人,微吁了一下。

紫枫忽然扭转身,取过酒壶,就一连饮了几口。

云汉带着一副抱歉的神情,低唤了一声:“紫枫!”

她没有说话,再饮了一口酒,倏然转头,探玉臂一勾他的颈项,舌头堵住了嘴,哺进嘴里一口酒。

这,无疑是火焰上加了一勺油……

他燃烧起来了,吮吸着紫枫口中的余汤。

唇香齿香气如兰,人如醉。

轻声问:“这酒滋味儿怎么样……”

云汉道:“如此的吃酒法,是平生第一遭,酒的味道,要比玉液琼浆还浓。”

紫枫道:“我要你也同样哺一口给我。”

她说着身体蛇一般游转着,取过来酒壶斟了一杯酒又蛇一样游转来,将酒杯凑在了云汉的唇边。

他一口饮尽了酒,而紫枫,眼睛半合,半张着嘴,等待着……于是,他将自己口中的酒哺在了她的嘴里。

方静下去的脉搏,又急剧地跳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一口又一口,相互哺着酒。

“好热哟!”紫枫说着将罩衫脱掉了。

“是有点热!”他也解开了衣带,脱去了外衣。

其实,他们并不是因为热,而是那衣物在两人之间,构成了障碍。

房中淡红的宫纱灯,映着两人的面颊,都朦胧地泛上了红晕。

两人,还要喝酒,一杯酒,又一杯酒。

他哺在她嘴里的酒,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一直流到他的颈项间。

那是因为她在笑着喝酒,不能灌进喉咙,就又从口腔中冲出来。

她伸手方去抹……他忽然俯下头,吮舐着她的颈间的酒……舐得她身儿颤抖,许是有些儿痒,要不然,为什么蛇样儿乱扭。

火上烧油,烈焰上升,火上烧烈酒,火更猛,直冒青苗。

云汉本被花蕊夫人的摄魂大法所迷,失去了神智,此际又被酒色所惑,便又失去了理性。

慢慢的,他一个纵身,又抱紧了她,微闻频频喘息。

她和他,依偎着而下——效鸳鸯,交而眠——三日易过,欲壑难填,不怕你不上这无底船,要想重温鸳梦。

得等功成人还。

就这样,一代武林世家,云门五代传人,乖乖地做了天蝎教中的鹰犬,美人裙下的降臣。

长春宫前,又出现了两辆马车,从宫里走出来一位青年壮士,他就是那云汉,乘车而离去。

宫门口,站着那花姬紫枫,正朝着马车挥着手。

车过红庙,又弃车换上了马,且又多了两位同伴,一同上路,经由龙驹寨,进武关直扑伏牛山。

天息山之阴,伊淮二水之间,有一山村,在群山环绕之中,住着百十户人家,多半姓谢,所以这地方就称谢坪,村口绿杨影里,有一酒店,为这谢坪唯一消闲所在,一到太阳西下的当儿,就会有不少人,聚在这儿喝上二两,边饮边聊。

又是黄昏的时节,归鸦阵阵,炊烟四起,小酒店中也顿时热闹起来。

这时,在临窗的一角,坐着一个身材魁梧,年过半百的老人。

他据案独坐,默然自饮,在隔窗透过的夕阳余辉中,映照出他愁眉紧锁,似有无限的心事。

正当此时,店外进来一位折扇儒巾的书生。

因为这间茅店中,只有七八个座头,早已坐满,他略微一打量,就直奔老人的坐处,连个招呼都没有打,就坐了下来,要了许多酒菜,自吃起来,且还不停地让那老头儿道:“老头,快吃呀!”

那老头看那书生的神气,觉着有异常,尤其二目英锋内敛,闪合之间,若有奇芒外射,只是吃相难看。

心中一动,暗忖道:“武林中奇人异士甚多,萍水相逢总是有缘,说不定就是那话儿找上门来,何不干脆落个大方,等吃完之后看事行事。”

一念未了,那书生又催道:“老头,你客气什么?莫非怕付账不成!”

那老人听他一个劲地劝让,实在也却不过情去,只是开口老头,闭口老头,叫得人有些不舒服,忙道:“老朽雷天化,就住本村……”他话未说完,那书生已接口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不就是顾天爵的师弟,人称圣手摩什的吗?那没有关系,喝酒用不着亮招牌,来干!”

雷天化见这书生毫不客气,也就念糊应了,端起杯来相互干了一杯。

两人就这样吃了一阵哑酒闷肴,雷天化实在忍不住了,又问道:“尊驾贵姓?”

书生边吃应道:“姓不!”

雷天化道:“是卜卦之卜吗,那么台甫呢?”

书生这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卜卦之卜,只有下半截,头上还短着一横,左边少了一撇呢?我是姓不,草字白吃,连起来就是‘不白吃’。”

雷天化闻言,心中可有些不快,但也不便再问。

就在这时,店门外来了三骑快马,马上人将马拴在门口,方要进店,走在头前的一个青年壮士,一眼看到了那书生,慌不迭又缩了回来。

他身后一个高大的汉子,一把抓住了他道:“嘿!你这是干什么?”

那青年壮士摇手止住了他,闪身到了一棵树下,悄声道:“你们看到没有,那临窗所坐的书生,正是家兄云霄。”

两人闻言一怔,一个矮瘦的汉子道:“你是说和那雷老头对面坐的那位吗?”

原来这三人,正是才由长春宫派出来的天蝎教中高手,青年壮土就是云门五代传人云汉,那两位汉子,一个叶‘漠北苍猿’何晓非,一个叫“显道神”邱彤。

他们这次奉命出来,第一个目标,找的是嵩阳三杰,另外还有几拨,分头找向少林、武当、排帮总舵。

雷天化是嵩阳三杰中的老二,这树坪是顺路,所以他们就先到了此处。

没想到,竟会碰上了这位克星,两人闻言,可也全都怔了。

邱彤有些不服气,冷哼了一声道:“我知道那雷老头的能耐不错,但有我和何兄两人之力,一定对付得了,那位云霄……”云汉插口道:“他的武功要高过那雷天化十倍……”“那么你呢?”何晓非反问了一句。

云汉苦笑了一下,道:“比他差得更多。”

邱彤笑道:“这我就不懂得了,你们是弟兄两个,难道会得两样传授。”

云汉道:“家兄所学并非云门武功,他乃是北天山三仙的门下。”

何晓非闻言暗吃一惊,忙问道:“北天山三仙可是癫仙、丐仙、花仙三人吗?”

云汉点头道:“是的,家兄是癫仙凌浑的门下。”

何晓非听了忖思有好大一阵,忽地一扬眉道:“这个我有主意。”

三人低声商量了一阵,云汉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进店去,径直到了云霄前,道:“哥哥!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云霄闻声转头见是自己的胞弟,笑道:“你先别说,我早就知道了,快来吃点东西,回头咱们再细谈。”

雷天化却认识这位云门五代传人,连忙起身让坐道:“原来是云门小侠,老朽又见了一代武林中精英人才。”

云汉乍听他哥哥说是事已早知,心中倏地一惊,神色大变,但经雷天化一阵寒暄,方始遮了过去,忙转身还礼道:“老前辈过奖了!”

雷天化目光一转,望着云霄道:“云小侠,这位是你哥哥?”

云汉笑道:“是的,他是家兄云霄。”

雷天化闻言一扫脸上阴霾,附掌哈哈大笑道:“云门世家,代代出人才,竟然是一门双杰。”

他这一阵大笑,形相由方才的险郁沉闷,一变而为威猛无俦,接着又道:“老朽就结庐山下,二位世兄移驾小谈片刻如何?”

云霄早已探知天蝎教已有人来对付雷天化,为的就是来助一臂之力,闻言正合心意,忙道:“怎好屡次打扰。”

雷天化笑道:“穷巷陋室,只怕难款嘉宾,老弟莫非见弃?”

在笑声中,三人起身离了小酒店,沿着山径,走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一处山边石屋。

石屋就建在山半,枕山临溪,占地颇广,分为两进,高有一丈七八,远看去宛似一座碉楼。

屋前长有几株大树,绿荫如盖,粗可合抱。

踏入石屋门内第一进,是一间宽大的神堂,当中供的是天地君亲师,香烟袅袅。

后一进有个天井,共有三个房间,两个房间是卧室,一间是雷天化的书房。

三人就在书房中落座,正好由小酒店中带回来的酒肴,于是重整杯盏,真是个酒逢知己千杯少。

云霄先尽了一杯,笑道:“我看老前辈神色沉闷,必有什么心事,可否明言,一广见闻。”

雷天化叹了一口气道:“老朽当年足迹遍走五湖四海,虽然行了不少侠义事,也做了不少糊涂事,如今年将就木,打算隐居山村,过两天清静生活也难如愿。”

云汉插口道:“莫非有人敢扰老前辈的清宁么?”

雷天化顺手在书架上取下一宗物件,朝桌子上一放,道:“目前这不是麻烦来了么?”

云汉明知故问,望着那东西看了一眼,道:“这是什么东西呀?会有那么厉害?”

雷天化苦笑了一下,道:“这是天蝎教中的金蝎令,受令之人在三日之内,持令向总坛报到,否则以教规当凌迟处死。”

云霄笑道:“他们又不是阎罗王,老前辈也不是天蝎教徒,就不信金蝎令可以横行天下。”

雷天化叹了一口气,道:“正因为老朽当年曾入过天蝎教此言一出,不但云霄吃惊,就是云汉也吃惊不止,由不得全都瞪眼看着雷天化。

雷天化又苦笑了一下,道:“这没有什么值得吃惊的,其实说穿了,谁又没有做错过事呢?……”云汉讶异道:“老前辈你是怎么入天蝎教的呢?”

雷天化道:“提起来话长,只怪当年血气方刚,受不得外物引诱,一时为色所迷,一足失以成千古恨。”

云汉心中暗忖:“原来这老头也是个风流种子,只不知他被什么人所迷……”雷天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天蝎教以十二花姬高张艳帜,笼络武林中一般定力稍差的高手,是为护花使者,如功绩能得花蕊夫人垂青,即可递升为护法尊者。”

云汉闻言心中一震,眼帘下出现了紫枫的影儿,那缠绵的一晚,肉香,酒香,脂粉香,情甘愿死。

云霄却是轻哦了一声道:“不知老前辈位列何职?”

雷天化脸红了一红,讪讪地一笑道:“耻为护法,在当时,可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谁不羡慕我。”

云汉却有些忍不住,问道:“以后呢?”

雷天化道:“以后接着而来的,就是悲剧了。”

云汉似乎最关心以后的事,忙又问道:“什么悲剧?”

雷天化道:“男女之间对于爱的看法,是独占不是广施,爱无贵贱,爱无选择,相爱着的人儿,永远不容许第三者的存在。”

云霄道:“难道那花蕊夫人她移情别恋了!”

雷天化道:“那却不是,因为在天蝎教中,女人不能谈什么贞操,色和肉是她们征服武林的利器,她要广大施舍,才能控制住一般草莽英雄。”

云汉心中不知是在想什么?直起眼在呆呆地出神。

云霄却笑道:“也真亏那花蕊夫人手段高,那么多的面首,竟不闹起醋海风波。”

雷天化道:“那是因为她们保留着一位贞女,练有摄魂大法的缘故。”

云霄讶然道:“在她们那脂粉阵营中,还会有贞女?”

雷天化笑道:“你如这样的看她们,可就大错了。”

云霄道:“那是为了什么?”

雷天化道:“须知习练慑魂术的人,必先练成冷若冰霜,对任何人、事、物,都不能动情,更须是个艳绝人寰的美人儿!”

云霄笑道:“如此说来,她那健美的身段,娇媚的笑貌,只是供人欣赏了?”

云汉闻言证了一怔,眼帘下又出现那白衣女郎,真个的是冷若冰霜。

雷天化道:“是的,她必得永保处女之身,否则那慑魂术立即失去灵效。”

云霄笑道:“这我倒是初闻,不过,老前辈是怎样脱离天蝎教呢?”

雷天化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个玉面封狼桑锐这个人吗?”

云霄道:“听说有这么个人,他不是毒剑五通赫连方的徒弟么?”

雷天化道:“是的,他从桥山盗来了一件前古遗珍,名叫百酿温玉钵,献给了花蕊夫人,立即占尽颜色,竟然仗着那贱女人的淫威,狐假虎威起来,将我们十二尊者视同奴婢。”

云汉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此时插口道:“那你们就听他的……”雷天化道:“练武的人,谁没有一个脾气,当然是不买账,但他明知要凭武功,十二尊者他一个也接不下,于是他就在花蕊夫人面前哭诉进谗,一夜之间,四尊者先后被杀,却也逼反了我们八尊者。”

云汉道:“哪花蕊夫人甘心放过你们吗?”

雷天化仰起脸来,干了一杯酒,道:“她哪有这样的好心肠,立时动员了十二护花使者,十二护坛将军,追捕我们……”他说到此处,似已缅怀到当年那股雄风,又仰面尽了一杯,接着道:“那一战的凶险,使我终生难忘。”

云霄笑道:“我猜你们一定是打赢了。”

雷天化豪气飞扬地道:“不错啊!我们以一敌三,尽歼二十四人,才从容离开了天蝎教,巧啦!”

云霄笑道:“又有什么事赶巧啦!”

雷天化道:“当我们离了留凤关,走到骆峪口,迎头碰上了那桑锐,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声未响,就动手打了起来。”

“——他一个人哪能打得过我们八个人,不到几招,就有好几处受伤,他只有逃命了,哪还敢再动手。”

云汉似颇为关心那桑锐的生死,忙问道:“你们可曾捉住了他?”

雷天化道:“他跑不了的,就那样他在前面跑,我们八人在后面追,一直追到阿房宫,他倒下了,我们也泄了恨,但是另一宗祸事又来了。”

云霄道:“莫非那花蕊夫人从后追来了?”

雷天化换了一口气道:“不是的,你可知那桑锐是为了什么会碰上我们的吗?”

云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雷天化道:“原来那桑锐一见天蝎教大势已去,他暗中偷了温玉钵,也逃出了天蝎教,没料到冤家路窄,竟会碰上我们。”

云汉道:“你们已然打死了桑锐,还会有什么祸事。”

雷天化道:“这就是所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谁都想得到那温玉钵,我们就起了内讧。”

云霄道:“怎么?你们自己又打了起来啦?”

雷天化闻言似对昔年之事,有着无比的忏悔,仰脸望着窗外,默然良久,黯然叹了一口气,才又缓缓地道:“高占鳌击毙了赵成光,齐元真剑劈了高占鳌,马震天又打死了齐元真,温宗亮和姜宏两人,暗中偷袭,毁了觉非和尚……。”

云霄道:“老前辈你没有动手吗?”

雷天化长叹了一声,道:“在他们一动手时,我就悄悄地走了”实在的,我在脱离天蝎教之后,对身历各事,有了反省的觉悟,生死名利,也看得淡泊了,什么你的我的,无常到时,还不是一杯黄土。”

言下不胜感慨,端起了一杯酒,一仰而尽,接着又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天蝎教不但死灰复燃,且又找到了我的头上。”

云霄笑道:“那也不算什么,以老前辈的武功,就他们倾巢而出,也不见得能讨得好去。”

雷天化又是一声长叹,道:“老了,老了,往事哪堪回首,今后振兴武林,就且看你们年轻一代了。”

云霄笑道:“武功之道,深不可测,在下怎敢妄自矜夸,还得老前辈提挈之处正多。”

“喔喔!”远远传来一声鸣啼。

云汉却变了脸色,心中暗忖:“时间过得好快呀!我怕要误事了。”

原来那何晓非和他三人定下的计,要云汉设法支走他哥哥云霄,然后再由两人出面来对付雷天化,约定是三更天,方才那一声鸡叫,已然是子时正了,他哪能不急。

心念动处双手一抱肚子,“哎呀呀”叫了起来。

云霄见状一怔,忙问道:“老二,你怎么啦?”

云汉哼唤着道:“我这是旧病复发,不当紧的。”

云霄惊讶道:“你这是什么病呐?我好像没听说过的。”

云汉道:“新得的寒气冲心,疼起来四肢抽筋。”

雷天化道:“二世兄得此怪病,实出人意外,不妨暂到我房中休息一阵如何?”

云汉连忙摇手道:“那不行的,我得赶快吃药,就请哥哥送我到马市街去如何?店里我放有配就的灵药。”

云霄一听,朗目眨了眨,转向雷天化道:“老前辈,我弟兄打扰了,目前暂送舍弟回去,明晨再来拜访,在下还有事相告呢!”

雷天化哈哈笑道:“世兄请便,雷天化随时恭候大驾。”

云霄过去搀起了云汉,往助下一挟,一声:“再见!”纵出门去,张口一声长啸。

长啸之声方落,远远传来一声马嘶,跟着就是从山林深处,飞驰而来一匹神驹。

此马生相怪异已极,全身黑毛如漆,闪闪发亮,但却生了四只雪白的毛蹄。

马刚跑到跟前,云霄早已飞身而起,挟着云汉,跳上了马背,喝道一声:“黑灵,快走!”

就见那马放开了四蹄,穿林跳涧,飞奔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一般,毫无一点颠簸。倏忽之间,已将这山村抛在后面,霎时间就不见了。

从谢坪到马市街,少说也有八九十里,当中还得翻过天息山。约莫是将近四更天,马正行到山顶高处,此地山路最是险峻,但见削壁如斩,下临万丈深壑,无论人马,只一跌落下去,就得碎骨粉身。坐下马,忽然一声长嘶,跟着人立而起,直朝后退。

云霄陡觉有异,迅即跳下马来,先向云汉问道:“老二,好了点没有?”

云汉眨了眨眼睛:“现在已然好多了。”

云霄冷冷地道:“那就好!”

说着,就去看视那马,全身并无伤处,心中不禁暗暗纳罕,偷眼一看坐在地上的胞弟云汉,脸上现出一丝诡秘的笑容。

不禁心中一动,蓦地一回头,对着他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道:“老二,我这马今天怎么作起怪来,好好的会出毛病?”

云汉乍见哥哥那微笑,又听他这么说起了马,好像他发现了什么,又似没有发现什么,不禁露出奇异之色,低声道:“我也觉得很奇……”“哼!”云霄冷哼了一声,道:“我想奇怪的应该是你。”

“我!”云汉吃惊地站起来,惊叫了一声之后,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道:“哥哥!我有什么奇怪的呀?”

云霄道:“你可知咱们云门世家在武林中的地位吗?”

云汉道:“领袖武林,受九大门派的尊崇。”

云霄道:“承继五代宗主的是你是我?”

云汉道:“以理应该是大哥。”

云霄道:“可惜我已掌了天山门户,五代宗主舍你谁属?”

“这个!”云汉心中倏地一凛,说不上话来了。

云霄轻叹了一声道:“我没想到,你竟这样的没出息,凭你那点鬼心思,会瞒得了我?云门世家这块招牌,算是被你砸了。”

他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突然虎目一睁,威光迫人,凛然又道:“于法于理,我今天就该把你废了……”“哥哥……我……”云汉惊悸得又往后退了两步。

原来云霄这个人,别看他放荡不羁,那是他师傅如此,癫仙徒弟,还能会是个拘谨的人?

不过,他倒是能够明察秋毫,人很精灵,江湖上的门槛,又是熟得不得了,真的,什么事也难瞒住了他。

当在谢坪小酒店中,云汉一露面的瞬间,他早已看到了,也同时看到何晓非和邱彤两个人。

见他们鬼鬼祟祟私议了半天,云汉才装模作样地走了进来,心中忖道:“我这多年没回家,父母年老放纵了这孩子,莫非已入了邪途?”

他心中虽是这么想,但并不现于面色,仍然谈笑自若,等到和雷天化在石屋中的一席畅谈,暗中观察云汉的神色,已判定是入了天蝎教,更可能是为美色所迷了。

云汉这小子也真傻得可怜,他竟然一点不知,且还装起病来。

云霄为了要揭发其阴谋,才慨然答应送他去马市街。

此际用话一逼,云汉心虚理屈,也被云霄神色所慑,以为他哥哥真要杀死他似的,由不得心胆俱碎,喊出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喊得云霄身躯一震,愣愣地站在山径上,仰天苦笑了一下,忖道:“唉!云门不幸,我真该杀了他,以正门风……”但是,他又一想:“父母都已到了风烛残年,我又多在江湖少在家,二老膝下没的个承继之人,会有多么的痛心。再者,外人不知我杀弟为了什么?也许会说我是为了云门五代传人而下毒手,那样一来,我用何言解说,云霄呀云霄,你这时怎么没有主意了呢?……”他沉缅在痛苦的思索中,云汉已然悄悄地溜了开去,渐渐地走得远了。

想来想去,仁与义难以抉择,本来么,世上最难的事,莫过于大义灭亲。

一阵夜风掠过,他清醒了些,但是抬头一看,早已不见了云汉,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仰看天上繁星,忽见斗转参横,已是天将亮的时候了,心中一动,暗叫一声:“不好了!”

匆忙间,从怀中掏出一块药饼来,塞进了马口中,纵上马背,拨回头,又朝谢坪奔来。

原来,他倏地想起了圣手摩什雷天化,心忖:“自己来到谢坪干什么来了,不是为向他告警吗?得便助他一臂,以挽此杀劫,哪知被自己弟弟引了开来,正好中了他们那调虎离山之计。”

于是,一路上紧策神驹,追风逐电,真个是心急总嫌马行慢,天将拂晓,已赶回到石屋门前。

他哪知,祸事已然发生了。

就在他方告别了雷天化,乘马而去不到一刻工夫,石屋中闯进来两个人。

先进来的一人,生成一副怪相,矮小的身躯,顶着一个大脑袋。

后面那人,是位阴阳脸,一边黑红、一边惨白。

那大脑袋甫一进门,先就响起一阵嘿嘿怪笑,黑夜之中闻之,几疑鬼哭狼曝,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过后,他朗声道:“雷兄隐居在这神仙境中,享得好清福呵!只是害苦了兄弟们啦!”

雷天化闻声就知是什么人,他坐着一动不动,只是冷哼一声道:“原来是温、姜二人,不知来此有何见教?”

原来这两人,正就是当年背叛天蝎教八尊者之中的两位,阴阳判温宗亮,五行剑姜宏。

二人见雷天化静坐不动,微微一怔。

温宗亮也扬声一笑,道:“兄弟实在想念你雷大哥,阿房宫上一别,都已十年了哩……”姜宏笑嘻嘻地也帮着腔:“是呀!十年了,好漫长的岁月,咱们当年的护法八尊者,是该多亲近一点才对呐!”

雷天化仍是寒着脸,冷冷地道:“当年那一段荒唐岁月,还提它做什么?雷某人早已忘掉了。……”温宗亮笑道:“那怎么可以忘了呢?武林中谁不知雷大哥是十二尊者首……”雷天化又淡漠地道:“还是忘掉了的好!”

姜宏接口道:“雷大哥可以忘掉了我们,作兄弟的可不能忘了大哥呀!老温,你说对不对?”

温宗亮打了一个哈哈道:“是的呀,我们何时不是在想着当年的龙头大哥!”

雷天化感慨地叹了一口气道:“往事如烟,还记着它作什么?

再说我已洗手归隐,已十年不提江湖二字了。”

温宗亮忽然面色一整,神态恭敬地道:“大哥还在生着我弟兄的气吗?你说的对,往事如烟嘛,气也该消了,我不信你大哥,会真的连多年老弟兄都忘记了?”

雷天化苦笑了一下道:“承蒙二位对我这等关怀,雷天化十分感激,无奈我这几年来,反省觉悟,深悔过去的一切,因此,我要隐迹荒岭,埋名深山,忏悔一生孽债。”温、姜二人闻言,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同声道:“大哥!你……?”

雷天化抬手轻轻一按,止住了二人的话,接着道:“二位别说了,我此心已死,任什么盛名荣耀,也难使我动心,再者,我也自有苦衷。”

姜宏微微一笑道:“大哥想得也未免太轻松了,只怕由不得你吧!”

雷天化闻言,倏地一瞪眼,虬髯暴起,根根如针,不怒自威,雄风仍然不减当年。

“嘿嘿!”他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二位还打算和我雷天化过不去吗?”

温宗亮阿谀地笑了笑,道:“大哥言重了,温宗亮和姜宏,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老姜是说,有一个人,她不会让你大哥这么清闲下去的……”雷天化闻言,神情才又缓和下来,沉声道:“他是什么人?”

姜宏笑道:“花蕊夫人!难道你没有接到那金蝎令?”

雷天化道:“如此说来,二位是遵令报到了?”

“没有!没有!”温宗亮连忙摇手道,“我们就是为这件事,来找大哥商量的,没得大哥示下,我们怎可以去归坛呢……”姜宏插口道:“再说,咱们都已是鬓角斑白的人了,也不甘心去替那些后生小辈摇旗呐喊呀!”

雷天化道:“以你们的意思如何?”温宗亮道:“我们当然是追随大哥呀!如果大哥你答应出山,我们就跟着你再混上两年。”

雷天化道:“假若我不愿再入江湖呢?”

“这个!这个!”姜宏吭哧了两声,道,“只怕她不会放过咱们。” 第四回-------

雷天化哈哈大笑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要勉强我了,还是赶快逃命去吧!”

温宗亮道:“天蝎教这次卷土重来,声势大过昔年,且还声言要为桑锐报仇,追回前古遗珍温玉钵。”

雷天化道:“我雷天化此际年老力衰,已无挥剑之力,已打定主意引颈就戮,你们还是早走的好!”

姜宏道:“她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齐生双翅也飞不脱她的掌心。”

雷天化道:“那就不如和她一拼,合我们三人之力料她也无奈何!”

温宗亮尴尬地一笑道:“我和姜宏的武功,大哥还不知道,拼还不是白送一条命。”

雷天化冷冷哼了一声道:“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之有……”姜宏叹了一口气道:“岂奈家小儿女拖累,逼使我们英雄气短!”

雷天化倏地一瞪眼,沉声喝道:“那你们找我何为?”

温宗亮道:“想在大哥台前,请教一个两全之法。”

雷天化冷冷地道:“找我只有一全,那就是死!”

姜宏接口道:“我倒想出了个两全之路……”“愿闻高见!”雷天化沉声接了一句。

姜宏干咳了一声道:“第一,找回来那前古遗珍温玉钵,咱们献宝赎罪。”

雷天化道:“当年那一场血腥事,我已寒心,再说遗珍落在何处难知,雷某人心力两拙。”

温宗亮道:“温玉钵现在鬼王谷,只要大哥一句话,马震天还不是乖乖奉上。”

雷天化哈哈一声狂笑,道:“鬼王谷绝险天堑,马震天阴险毒辣,未必那样的听命!”

姜宏道:“那就只有走第二条路了……”雷天化道:“这第二条路恐也难通!”

姜宏奸笑了一下,道:“这条路我想能通的……”雷天化道:“你说出来听听。”

“归坛效命!”姜宏用力说出来这四个字。

雷天化闻言一怔,跟着又哈哈一阵狂笑,道:“二位来我这谢坪石屋,就为的是这件事吗?……”话音倏地一顿,沉声道:“雷天化生就一副硬骨头,恕难从命!”

三人闻声全都一怔,温宗亮急忙向姜宏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闪身,躲向了书橱。

他在笑声中,人已站了起来,正待走向门口。

外边立有一人接腔笑道:“好朋友啦,还拘礼么?”

声落人现,室门口并肩站着两人。

就见靠左的一位,五短身材,样子十分精干。

右边的一位,却是体格魁梧,生相十分凶恶,两人都是太阳穴坟起,一看便知是内功精湛之士。

雷天化朝两人打量了一眼,笑道:“哦!是什么风吹来了何兄弟,这位朋友是谁,请恕在下眼拙,认不出来了。”

那魁梧汉子打了一个哈哈,笑道:“雷大哥是贵人多忘事,就凭我这份长相,就是块活招牌,你总猜得出吧!”

雷天化闻言,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眼,笑道:“幸会,幸会,原来是显道神邱兄弟,雷某久仰了。”

原来这两人,正是与云门世家五代传人云汉结伴来的漠北苍猿何晓非、显道神邱彤。

须知这两人乃是关东道上的朋友,十年前就被天蝎教网罗了来,名列十二护坛将军,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手狠心黑。

漠北苍猿何晓非一条金丝藤蛇鞭,威震辽东多年,黑白两道,闻名丧胆。

显道神邱彤,就是因为个子太大,因人取材,练成了一种五毒追魂掌,另外还有五毒追魂砂,在江湖道上是为一绝。

邱彤听雷天化和他一客气,也忙笑道:“邱彤久仰雷大哥威名,今日始得有缘拜见……”“彼此!彼此!”雷天化谦逊了两句,接着两人就附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方落,何晓非突然一整襟,神态庄重起来,把手向上一举,低声道:“雷兄快来接令!”

雷天化微微一怔,又复扬声大笑起来,道:“何老大几时巴结上了功名,也可以发号施令啦?”

何晓非庄容道:“雷兄体要说笑,上月发下来的金蝎令,尊驾可曾收到?”

雷天化仍然笑傲如常,道:“早就收到了,你看,不就在那书橱上么?”

何晓非道:“夫人立等你归坛!”

雷天化道:“老了,岁月匆匆,如今已须发qi書網-奇书如银,哪堪再供奔走。”

何晓非道:“雷兄这是气愤之言,须知花蕊夫人并没有忘掉你。”

雷天化哈哈笑道:“无奈我已者迈无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何晓非道:“天蝎教正需倚重,花蕊夫人也眷恋旧情,所以格外恩开,恕了你当年叛教之罪,赦去截杀桑锐之过,特准当年设坛人尊者归坛。就是我和邱兄,也破例提升护花十二使者的行列,以后还得借重老大哥,多多提挚照顾……”“住口!”雷天化蓦地一声大喝,喝断了何晓非没有说完的话,使他呆呆地愣住了。

雷天化在那一声怒喝之后,又冷笑了一声道:“何晓非,你把我姓雷的,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何晓非忙道:“雷兄,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当年那花蕊夫人,对你却是情意不薄,宠爱有加,在那时,我……”雷天化插口道:“我知道,你那时是设坛十二将军之一,留凤关一战你竟没有死,实乃奇数。”

何晓非笑道:“那还不是你雷大哥手下留情。”

雷天化道:“所以你目前就升了护花使者……。”

何晓非道:“全是花蕊夫人的恩典!”

雷天化哈哈笑道,“你们这次能够说服我雷大化,回坛去还得要升,就要名列十二尊者之位了。”

何晓非道:“全仗你老大哥成全。”

“哈哈!哈哈!”雷天化又是一阵狂笑道:“你可知那花蕊夫人天生异禀,能和她一夕缱绻,足令你终生难忘……。”

何晓非接着道:“兄弟未作此想……。”

雷天化道:“可惜我对你无法帮忙。”

何晓非一怔道:“难道说雷兄不愿受今归坛?”

雷天化道:“有此打算!”

邱彤在一旁插口道:“雷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身任护法尊者之位,荣宠兼得,难道你放着现钟不打,反去炼铜吗?”

雷天化冷哼了一声道:“去替一个淫乱无比的女人,充面首,当奴才,吃上一日软饭,就是识时务的俊杰吗?哈哈!未免污了这俊杰二字。”

何晓非闻言一怔,忙道:“雷兄,你可记得,尊驾当年不也是花蕊夫人裙下的降臣吗?”

雷天化冷冷地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一错岂能再错!”

这就叫话不投机半句多,那漠北苍猿何晓非一见说不服雷天化,立和显道神邱彤交换了下眼色,阴侧恻地笑了笑,道:“花蕊夫人对你雷大哥,可说是情深意重,你忍心负她吗?”

雷天化不屑地一声冷笑道:“她以美色可以倾倒天下人,无奈雷某人此心已死,难作入幕之宾。”

邱彤闻言,转头看了何晓非一眼。

何晓非神色微变,轻哼了一声,强颜笑道:“好,我就佩服雷大哥这副硬骨头,称得上一条硬汉,何晓非这就回坛复命,咱们是青山不改,再见了,但望老大哥善自保重。”

他这两句话说得是情现平词,宛似老友辞行。

雷天化心中大感诧异,忖道:“人说这何晓非阴险毒狠,但从这两句话中听来,却像是个性情中人,莫非传言失实?……”正当他一念未了,那显道神邱彤,倏地哈哈笑道:“雷大哥,我看咱们后悔无期!”

原来他们乃是早安排下的毒计,先用软的顺说,不行,再冷不防暗下毒手。

因为他们心中明白,要是硬碰硬的话,合二人之力,却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在邱彤一掌拍下,但听“咕咚”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声闷哼低吼。

原来雷天化冷不防挨了一掌,立即肩头一撞,竟把邱彤抛出门外。

登时虎目一睁,须发愤张,厉声大喝道:“无耻小辈敢施暗算……”何晓非见状不好,立时亮出了金丝藤蛇鞭,没等雷天化话音落地,“唰”的一鞭,搂头疾扫过去。

雷天化哪将何晓非放在心中,一见鞭到,哈哈一声狂笑。

“闻说你仗着这一条鞭,横行关东数年,老夫倒要见识见识。”

话声中,闪身让开,探手就朝鞭上抓去。

就在这时,那被撞出门外的邱彤,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滚”,跳起身来,双手往前一扬一推。

但听“嗤嗤嗤”,一阵炒豆般的声响,又见寒光连闪,邱彤跟着大喝一声道:“姓雷的,今天就是你命尽之期!”

雷天化睹状,知道邱彤这一扬手,是打出了他那成名的“五毒追魂砂”。

他哪敢怠慢,扬声一响狂笑,左手一压何晓非的鞭梢,右手反袖一挥。

又是一阵“嗤嗤”声响,将那打来的一蓬毒砂,拂得反射了回去。

这么一来漠北苍猿何晓非却吃了大亏。

原来他那金丝藤蛇鞭,乃是用千年蟒皮,再缠上千年山藤所制,坚韧非常。

当被雷天化探掌抓住鞭梢,一压一折之下,鞭虽未断,而他的虎口已被震得破裂。

心惊之下,未免失措,倏的又听到那“嗤嗤”声响,就知不好,急忙间,用了一式凤点头,迅疾闪避,已然慢了一步,竟被那反射回来的数粒毒砂打中。

何晓非可知道毒砂的厉害,同时也慑于雷天化的武功,心忖:“这老儿果真是名非虚传,功力竟有如此的精纯!”

惊悸之间,人就由不得发了怔,从心底深处,升起了一股寒意。

邱彤见状大喊道:“老何,并肩子上啊!这老小子中了咱的毒掌,只要毒气攻心他就得到鬼门关挂号,上,咱们缠死他!”

雷天化闻言心中一凛,这才觉出来,肩头上有点麻木,急忙运了一口真气,封住了穴道,阻止毒气上行。

就这么一眨眼间,邱彤一个虎跳,冲了过来,双臂一圈,平胸翻掌,出掌吐出一声“嘿!”

一股狂飚,匝地卷起,击向了雷天化。

同时之间,右掌箕张如爪,紧随掌风之后,扑了上去。

圣手摩什雷天化是何等人物,一身功夫,在当今之世,可说是少见,隐居以来,虽然甘心与草木同朽,功夫却没有搁下,哪能会被他打中。

不过,当他在离开那强劲掌风之后,心念一转,就故意卖了个破绽,等对方甫一欺近身前,陡地反手一掌,疾劈而下。

显道神邱彤能够横行辽东多年,却也不敢等闲视之,见状心中一惊,迅疾缩步,抽掌退身。

岂奈,他的功力比人家差得多,虽然都是一样的疾如闪电,还是慢了一点,立被雷天化的掌风,扫中了手腕,一阵奇痛攻心,忍不装“哎”出了一声。

这还算他惊觉得快,要不然,他这条手臂可就难保了。就这洋,也起了五道红印,手腕登时倒垂下来。

何晓非一见邱彤吃了亏,抡鞭疾扫,志在解救同伴,但在他连环三鞭之后,竟然无法近身,见势不好,回身欲走……邱彤陡然又大喝道:“老何!加点劲,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雷天化今日不死,咱们日后也难逃活命。”

何晓非闻言,一想也对,但是手臂中了毒砂,麻木得用不上劲了,于是忙道:“我怕不成了,方才已中了你那几粒毒砂。”邱彤道:“那不妨事,我这里有解药,快接着!”

答话声中,探怀摸出来两颗药丸,夹在手指内,用力弹了出去。

何晓非一听说有解药,心下始安,立即一抖藤蛇鞭,甩手斜扫,阻住雷天化的攻势,同时之间,探左掌就去接那药丸。

不防雷天化蓦地一声虎吼,跟着就飞身纵起,右掌斜劈下,荡开了金丝藤蛇鞭,左手迎着弹来的两颗解药抄去。

邱彤见状,厉吼一声,猛扑阻挡。

何晓非鞭走“八方风雨”,跟踪也疾扫而至。

这么两相夹击之下,总算堪堪抵敌得住,但那解药,已补雷天化抢去一粒。

何晓非也没有白忙,他也抢到了一粒,此际臂膊正然麻木,慌不迭就吞了下去。

雷天化也早将解药送入口内,跟着一闪身,堵住了门口,喝道:“想我雷天化纵横江湖以来,仇人是结下了不少,自问和二位却毫无恩怨,竟找上门来,暗算于我,你们得还出个道理来。”

何晓非已被对方英威所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面青唇白,呆呆地发愣。

“哎哟!”恰在这时,显道神邱彤痛苦得叫出来了一声。

原来,他将被雷天化掌风扫伤了的手腕,强自接了上去,直痛得他汗出如浆,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一来,何晓非心中却发了毛,还以为他受伤很重呢,心忖:“眼前的情形,可是顾命要紧,再说能活上几十岁,却不是一朝一日长起来的。”

心念转动之下,就朝邱彤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叫邱彤断后,他自己好方便夺门逃命。

没料到邱彤不领这份情,竟然振声大叫道:“老何,咱们万万放松不得,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能叫他独生,须知我那解药,乃是专治五毒砂的,对于金钢毒手的伤,可当不了一回事。”

何晓非深知圣手摩什雷天化的厉害,闻言心中暗忖:“若是目前能够夺门出去,就算逃得一条命,要是给与雷天化一个从容治疗的机会,以他深湛的内功造诣,不出十日定能复原,再要打算除他,却就不易了……”心念连转之下,眼帘下出现了那风华绝代、娇媚横生的一代尤物,花蕊夫人的影子。

于是,暗中一咬牙,应声高喊道:“老邱,你说的对,咱们就和他拼了。”

喊声中,勇气立生,抡鞭又扑;邱彤也运掌如风,扫砸劈打,刹那间,就把雷天化裹在掌风鞭影之中。

须知邱彤那五毒追魂砂和金刚毒手,虽然是用同样的毒物熬炼而成,功用却自不同。

追魂砂毒性较轻,金刚毒手因夹有大力金刚掌功夫,能使敌人内外同时受伤,毒性当是厉害得多了。

所以雷天化虽然抢到了一粒解药服下,无奈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他只是凭仗着一股真元之气,护住心,竭力阻止住毒性发作。可是功夫却受了影响。

任是这样,那何晓非和邱彤两人以二敌一,施展出浑身功夫,仍然占不到上风,雷天化也感到吃力非常。

转眼之间,双方恶斗了二十多个回合,全都是险招迭见。

何晓非见状,心中一动,知道硬拼下去太不合算,因为一夫拼命,万将莫敌,自己要是赔上了这条命,该有多冤。

于是,立即改变战法,施展开一身小巧功夫,一味地腾挪闪展,只是和对方游斗,并不硬拼。

抽空偷窥雷天化的神色,见他面色铁青,双眼通红,认得出是他以真气阻止毒性发作的现象。

暗忖:“我何不以言语去激怒他,只要他一发怒,真气立散,毒性也就可以早早生效,那样,嘿嘿……你雷天化还不乖乖的拿命……”心念动处,倏地哈哈大笑道:“雷天化,你要真的是条汉子的话,就该自行作个了结,免得被天下英雄所笑。”

雷天化怒哼了一声,道:“放屁!束手任你们这般江湖末流宰割,或者去为那贱女人充当下人,反而是好汉吗?”

何晓非笑道:“你算是什么好汉,当年还不是花蕊夫人裙下一条小狗……。”

雷天化道:“总比你们这批江湖末流高尚得多。”

何晓非吐过来一口唾沫,道:“哎,别朝脸上贴金啦,你比老子们高得多少了?”

雷天化道:“老夫良知未混,能够悬崖勒马,临岸回头,不像你们自甘堕落,甘为走狗,就这一点,也比你等高过百倍。”

何晓非哈哈一阵狂笑道:“你说的是当年你们叛教的八尊者吗?那又算是什么行动,不能忠于主,忠于事,终生难以洗掉那叛逆二字。”

雷天化笑道:“是非自在人心,武林也有公论,凭你也配谈这件事。”

何晓非道:“就说你们那人尊者吧,叛了天蝎教之后,又怎么样了呢?还不是自相残杀,谁活得长远了,我看你也快了,去到森罗殿上和他们会面,接替下来牛头马面,到那里去充当汉子吧!”

雷天化明白对方是在激他,所以并不气恼,反而哈哈大笑道:“真有那一天,何晓非,第一件事,我得先捉了你去。”

何晓非道:“我看你倒是满愿意死的。既然如此,何不成全我弟兄一件功劳。”

雷天化笑道:“死又算得了什么?我是随时准备了此残生,但并没有你说的那样随便啊!”

何晓非道:“你可知道,你多活一天,会有多少人为你而受罪。”

雷天化道:“这个我知道,雷天化一天不死,花蕊夫人那贱货一天不能安枕。”

邱彤虎吼一声道:“好!你这个老小子,胆敢辱骂我家教主。”

怒喝声中,双掌抡起,一阵疾攻猛扑,激得风声呼呼,满室风卷尘滚!

雷天化见邱彤掌力过强,略略后退了一步,顺势挥掌斜斜一带,发出一股潜力暗劲,疾卷过去。

只听“咕咚”一声响,显道神邱彤那样一条大个儿,竟然吃不住这一带,登时被掌风卷起,摔撞石墙上,险些晕了过去。

何晓非见状,抡起手中鞭,急忙用了一招云麾三舞,把雷天化挡了一下,方始解了邱彤之危。

接着又叫道:“你猜错了,不能安枕的不是花蕊夫人,而是少林、武当、青牛岭、鬼王谷各派。”

雷天化冷哼了一声道:“他们和天蝎教有什么梁子,要这样残杀无辜。”

何晓非道:“他们有什么不该杀,高占鳌是武当弟子,觉非僧是少林和尚,赵成光家在青牛岭,马震天却住在鬼王谷……。”

他顿了一下,抡鞭再扑,同时那显道神邱彤,也再鼓余勇,猛攻而至。

雷天化运起两只铁掌,视若无睹,指东打西,尽展毒辣威风。

何晓非又叫道:“还有一件事也得告诉你,就是你们嵩阳门中,也难逃杀劫,不过现在还没有死,要等到明年清明,在阿房宫废墟上举行典祭,杀了祭典本教护法祖师桑锐……”雷天化听到此处,才动了真人,闷哼了一声,人似已近乎疯狂了,喃喃地道:“有我雷天化在世一天,我得荡平妖气……”何晓非哈哈笑道:“别吹大气了,姓雷的,我敢同你打赌你绝活不到天亮。”

雷天化越听越气,由不得心胆欲裂,眼睛一黑,一个失神就打了个踉跄。

何晓非见状,心中暗喜,以为雷天化就要倒下了,一抡手中金丝鞭,疾攻而上。

显道神邱彤是吃过一次亏,学来一次乖,他在一旁只是暗暗运功行气,劲聚双拳。

就在何晓非一鞭方到,雷天化陡地双眼一睁,“唰”的一声,鞭已落下,打在雷天化的后背上,登时皮破血流,扯下了一大片衣服来。

雷天化似已失去了知觉,挨了一鞭之后,陡地发狂般大声喊道:“罢了,罢了,今天我先毙了你们这两个狗才再说……”何晓非一鞭得手,第二鞭方将打下,一见雷天化此际须发直竖,神威凛人,不禁大吃一惊,陡地使个身法,斜飞开去。

雷天化在喊声之中,先已劈出了一掌,跟着又劈出了第二掌,两股掌力相激相撞,登时响起一阵刺耳的啸声。

邱彤一看不好,大喝一声,斜刺里一拳遥击过来。

他这一拳,运的是大力金刚掌拳力,猛烈异常,劲风过猛,立把雷天化的掌力消了大半。

何晓非逃得虽快,但仍然感到后心受了一下重击,口心闷哼了一声,顿时身形落地。

一个站不住脚,蹬蹬蹬,前冲了好几步,一直冲到墙边,丢了手中金鞭,双手扶住墙,这才站稳。

雷天化此际却扑向了邱彤,双掌抡起,完全是进手拼命的招数。

显道神邱彤以为自己的五毒金刚手,在武林中乃是一绝,对方武功虽高,如被自己一招得手,他就得尸横就地,何况眼见雷天化已然是毒气攻心了呢!

他这么一打算,心中就敞开了顾忌,一见对方拳到,立即双掌横胸挡去。

哪知雷天化功力深厚,虽知毒性已然发作,还能压得住,而且他自知必死无疑,那一股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起来支撑着他,就令他勇如天神了。

就在他一拳方递出,陡然化为一掌斜劈,跟着就变为一式反手擒拿,用力勾了下去。

邱彤作梦也没有想到,雷天化这一拳,竟然一式三变,一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抵御才好。

就这么微一疏神的当儿,一只手臂立被对方攫住,巧的是,这只手臂又正是他刚刚接好的右臂,顿时被拗得在肩膊之下齐根折断。

他倒确实是够凶悍的,虽然断了右臂,血流如注,仍然嘶喊着:“缠死这老小子,他的毒伤已经发作啦!”

此际那漠北苍猿何晓非,已经缓过一口气来,捡起来金丝鞭抡起再上。

不过他这时,却精灵得多了,一根金丝藤蛇鞭抡开来,只有八尺开外的距离,他只是绕着室中的家俱游走,并不接近身去。

但听“劈劈啪啪”一阵乱响,他挥起鞭来,一个劲地胡打乱扫,抽空儿运上一下实招,一觉着不行,赶快撤身。

雷天化自然是不会被他打着,但这样狡猾缠绕,一时之间,他也真不敢大意。

就这样慢慢的耗下去,大半个时辰以后,他已觉着不行了,虽然仗着精纯的内功,勉强运气护着心田,可是当经过方才那一阵怒气填胸,毒气已冲进了内腑。

加以又恶战了这一阵,立感右臂麻木,有些运转不灵了。

何晓非看得清楚,知道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了,扬声笑道:“雷天化,你有什么后事交代没有,何大爷念在你这份硬气,准替你帮个忙。”

雷天化却有自知之明,知道此际动不得气,否则,死倒没有什么,但却难以手刃仇人。

他强捺住心头怒火,一声不哼,瞪眼瞅定对方。

何晓非的用心,只是要激起雷天化怒火攻心,那样他就毒发得疾,也死得快。

因为,雷天化的死,却对他的安全,有着莫大的帮助。于是,又叫道:“我在天蝎教十多年,由护坛将军到护花使者,说起来也真不容易,这一道总该我爬上护法尊者之位了吧!哈哈——”一笑之后,接着又道:“花蕊夫人,世间尤物,能得一夜消魂,其乐何如?哈!其乐何如……”他这么一阵嘟嚷,雷天化真的忍不住了,陡地一声大喝,一脚将一面石桌踢翻,抛向了门口。

接着又是一阵,“轰隆哗啦”声响,室中那些屏风桌椅等物,尽被推倒在地,且又抛向了墙边。

如此一来,障碍全除,室中也宽畅得多了,何晓非立时就无法借物遁形了。

雷天化哈哈一声狂笑道:“何晓非,我要叫你今晚断魂……”笑喝声中,腾身就来追扑。

何晓非的那一套游击战术失了效,又见对方追扑而来,登时就吓得魂飞魄散。

慌迫之间,抡鞭挥打过去。

倏觉手上一紧,又听雷天化大喝一声:“松手!”

原来他那金丝藤蛇鞭,已被人家抓住了鞭梢,正然用力向后猛扯。

斗劲力,他十个何晓非也不成,这一点他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于是急忙松手,人却跟着迅疾伏地一滚到书橱底下。

雷天化夺到手金丝藤蛇鞭,跟着就是一脚踢出。

幸而何晓非这个人滑溜,躲得快了一步,且又滚在了书橱底,要不然,这一脚就能送了他的命。

可是,雷天化在毒性发作之下,一脚踢出也失了准头,但听“轰卤声巨响,一脚却踢倒了那书橱。

哪知,在书橱后面早躲着两个人,乃是当年八尊者之中的阴阳判温宗亮和那五行剑大头姜宏。

书橱一倒地,两人就势窜了出来。

雷天化忙喊道:“温兄弟,快毙了那姓何的!”

温宗亮怪笑了一声,道:“大哥,你放心吧,他跑不了的。”

他这一语出口,可把何晓非的魂灵儿吓出了窍,心中暗叫一声:“完了!”

可是,那温宗亮扬起手来,并没有去扑抓何晓非,却抓向了雷天化的肩胛骨。

雷天化倏觉肩上一阵奇疼,厉喝道:“你要干什么?”

温宗亮嘿嘿一声奸笑道:“大哥!兄弟有不得已的苦衷,只好对不起你了。”

雷天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位和自己同事十多年,且又同是天蝎教叛徒的温宗亮,竟然暗施毒手,投向了敌人,出卖朋友,气得他闷哼一声,但也疼得他几乎昏倒。

须知阴阳判温宗亮的“分筋错骨手”,在武林中颇具盛名,这一把抓下去,宛如是五股铁钳,雷天化的上半身,顿时失去了劲力。

五行剑大头姜宏见状,挣地一声,抖手亮出来腰间软剑,在空中一晃,一片寒光闪闪。

雷天化以为姜宏一定是打算救他了,忙又喊道:“姜兄弟,先别管我,快宰了那姓何的。”

姜宏嘻嘻一笑道:“大哥,我也有苦衷,只好先找上你了。”

原来这姜宏也和温宗亮是一丘之貉,同样是见利忘义之徒。

他在话声中,手中软剑一挺,“嗡”然一声,抖出数朵剑花,照定雷天化分心刺来。

雷天化一见这多年好友也变了心肠,气得他目毗欲裂,瞪眼看着那姜宏。

在这时,漠北苍猿何晓非已然从书堆中爬了出来,在地上捡起自己那金丝藤蛇鞭,抖手一挥,也扫了下去。

他一鞭出手,却哈哈大笑道:“还是温、姜二位兄弟识时务,也正是你们立功赎罪的机会,教主早有意思恕你们当年之过,事成之后,一定会有厚赏。”

温宗亮接口道:“那就全仗二位提挚了,其实当年追杀桑老前辈之事,我们全是误信了姓雷的话,早已后悔了,厚赏我弟兄不敢贪,只要能够免去当年这罪就行啦!”

在他们说话之间,那大头姜宏的软剑和何晓非的金丝藤蛇鞭,已然劈刺到了雷天化的身上。

就这么生死呼吸之间,对方两件兵刃再近前一寸,雷天化就得溅血当常蓦地一声大吼,雷天化陡发神威,宛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真个是猛虎在笼,雄风仍在一般。

这一声大喝,吓得那温宗亮一怔,大头姜宏的身形却是一抖,何晓非更是惊得往后退步,金丝藤蛇鞭撤了回去,五行软剑也软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一瞬之间,雷天化大展神威。

就见他先飞起左脚,踢倒了大头姜宏,跟着右脚又起,立把何晓非踢了个跟头。

同时之间,他左肘蓦地往后一撞,右手就势翻过肩头,猛地抓了下去。

温宗亮没防到雷天化还有这一手拼命的反击,被对方左肘一撞,顿时痛彻心肺,方打算五指用力,制躺下雷天化,无奈已失去了先机,早就被雷天化那反抓过来的右手,扣住了脉门。

他在惊悸之中,又受此奇痛,忍不装哎呀”一声惨叫,急忙松手。

但他并不就此放手,上面虽松了五指,下面却扫出了一腿。

只听“咕咚咚”两声大响,两人一齐摔跌在地上。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阵马嘶之声,夜空中听得十分清晰。

躺在地上的邱彤心中一动,忙喊道:“你们快下手,说不定云霄那小子赶来了。”

他一提起云霄,何晓非先就沉不住气,立即从地上跳起来,就向门口冲去。

“你走得了吗?今天若教你们生出此门,我雷天化三字倒着写。”

何晓非闻声抬头看去,心中蓦地一惊。

就是那堵在门口的,乃是神威凛凛的雷天化。

原来雷天化在被温宗亮一腿扫出,两人纠缠着一齐倒在了地上,谁也不敢松手让对方得势。

温宗亮知道这时的生死关头,更是施展出一身绝艺,和雷天化展开了肉搏。

可是,雷天化是何等人物,手法迅捷无比,五指一拿,立将温宗亮的手腕一扭,冷冷地道:“姓温的,你怕再也没有杀死雷某人的机会了!”

他在说着话,手上一用劲,温宗亮一声惨叫,跟着又伙地三滚,滚到了墙边,捧着一条断臂。

原来他那惯会抓人的一条右臂,竟被雷天化硬生生地给强扭了下来,只粘连着少许的皮骨。

雷天化就势已一跃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

此剑乃是一件神物,为春秋时吴人欧冶子干将所铸,共成三剑,一曰龙渊,二曰太阿,三曰工布,此剑就是太阿剑。

他抽出剑锋,把剑鞘朝地上一摔,人就纵向门口,堵住了贼人的去路。

何晓非闻声见是雷天化持剑而立,吓得他往后退了三五步,暗骂了一声:“自己真是该死了,怎么会没有想起雷天化的剑……”那剑只一出鞘,真的是寒光如冷电,气凛清风,却有一股寒气袭人,本来是挂在书橱上的,如今被捞在手里,人仗剑势,剑助人威,森森冷气逼人。

何晓非哪能不为之胆寒,翻身打算后窜。

雷天化哈哈一声狂笑,剑未出,掌先至,呼的一声,推了过去,狂风疾卷,劲势凌厉已极。

何晓非知道对方的掌力劲猛,哪敢硬接,迅即侧闪躲避,但还上是慢了一点,腰胯间已着上了一下。

须知雷天化的掌力,有开山裂石之力,何晓非怎经得起这一下,登时痛得他眼睛发黑,惨叫了一声道:“哎呀!我要完啦!”

此际那五行剑大头姜宏也将纵起,见状笑道:“何兄不要怕,雷天化已受了重伤,无能为力了,再熬一时,咱们就可看他咽气了。”

何晓非挨了一掌自认必死,浑身早都散了架。

但当一听到大头姜宏的话,才觉出雷天化的掌力,真的没有想象那样的强。心中忽然一宽,虽然疼痛已极,仍可挣扎,急忙运了一口气,爬起身来,转头看去。

就见那雷天化的右臂,已吊垂下来,肩衣被血染得殷红,左臂能转动,但也有些滞呆不灵,大非昔比了。

何晓非心知对方毒性已然发作,心中大喜,再次拾起来软鞭,熬着疼痛,鼓勇力攻。

雷天化虎目倏地一睁,一个“叶底偷桃”的招法,手中剑从腕下一翻上掠,但见精见一闪,“锵”的一声。

金丝藤蛇鞭立削断去一尺多半的一节,飞抛出去好远。

“太阿神剑!”何晓非惊叫了一声,又返身迅即后退。

雷天化哪能容得他,往前一跨步,手中剑递了上去。

何晓非倏觉后背心上一阵沁凉,衣裳已被剑锋划破。

这一来,可真把他吓得真魂出窍,心中又是暗叫了一声,“这遭大概真个活不成了……”在他一念未已,倏听雷天化蓦地一声大吼,他由不得身形就朝前一栽。

接着又听到显道神邱彤一声凄厉的惨叫,心头又复一震,转头看去。

只见那雷天化踉踉跄跄退后了几步,怒目喝道:“鼠辈,你还没有死吗?”

他在喝声之中,抬脚就朝地上的邱彤端下,又是一声惨哼,在地上滚了两滚,寂然不动,已然被雷天化一脚踹死了。

原来正当雷天化追杀何晓非时,没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个邱彤。

邱彤虽然一手已断,另一只手尚能使用,一见雷天化在他身上跨过,挥手就抓住了对方的足踝。

雷天化遽然被袭,顾不得追敌,退步自保要紧,先一脚踢开,这又补上了一脚,踹死了显道神,而他的身形,也摇晃了几下,方始稳住了身势。

何晓非见状,一时被吓得怔住了。

五行剑大头姜宏却看出了便宜,忙向温宗亮叫道:“老温!

你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此际的温宗亮,已被雷天化扭断了一只右臂,闻言勉强起身来,当真是只能助一臂之力了。

但是此时的雷天化,手脚俱伤,毒上加毒,毒气已攻心,别看对方助那一臂之力,实等有是隔饥敌。

雷天化也有自知之明,但他那一股仇恨之火,燃烧正炽,早已将“生死”二字抛开了,狠狠地一咬牙,一顺手中太阿神剑,一招“夜战八方”,将三个敌人迫退了数步,又提了一口气,大吼一声,状如一只疯虎,猛攻上去。

对方三人,都知道雷天化的手中剑是宗神物,虽然他身受重伤,手脚已失去了灵便,可是自己这方面的三个人,也全是强弩之末了,真要硬拼起来,也还不是雷天化的对手。

何晓非怔了一阵之后,忖展眼前形势,心中一动,向温、姜两人道:“咱们切不要和他硬拼,只缠住他,雷天化绝过不了半个时辰。”

姜宏接上道:“对,咱们斗不过他,但可耗得过他,看看谁死谁活着。”

于是,三人就联起了手来,只是和雷天化游斗,遇剑就躲,瞅着空隙就攻,打定主意要困死雷天化。

雷天化心中何尝不知道对方的心意,也更知道自己已毒气攻心,不能用力,但他这时已抱着与敌偕亡、同归于尽的打算,所以毫无顾忌。

时间慢慢耗了过去,雷天化也真的越战越不行了,眼前已然是人影模糊,简直分不清对方三人谁是谁了!

就在这时,远远又传来一声马嘶,且还隐隐听到了蹄声得得。

雷天化精神陡地一振,惨笑了一下道:“我看你们三人还能活多久,听到没有,那马嘶声乃是我好友赶来了。”

其实他也不知那策马之人是谁,用是只是个诈语。

何晓非穿窗而去。

他这一行动,无疑是自乱阵法,本来雷天化是真支持不了,他这一打算走,三人阵线立乱,雷天化也倏地精神一振,得空喘了一口气。

就见他双眼圆瞪,精光暴射,大吼一声,道:“你走得了吗?”

喝声中,顿足前纵,横剑扫去,寒芒闪处,何晓非惨叫出来半声,立被神剑拦腰劈成了两半截,鲜血涌溅起七八尺高。

雷天化一剑劈了何晓非,顿时吓呆了温宗亮和大头姜宏,他们也忘了躲闪,任由何晓非的血,飞溅满身。 第五回-------

雷天化一剑劈了何晓非,陡的又是一个转身,虎吼一声一脚飞起,“跨虎登山”踢向了温宗亮。

温宗亮惊恐中,方喊出了一声:“大哥!我……”喊声末了,雷天化脚已踢到,胸口上立如中了一下千斤铁锤,张嘴喷出了一口鲜血,身躯仰天便倒。

在这一瞬间,大头姜宏倏被惊醒,一挺手中剑,刺向了雷天化的后背。

就在他那剑锋刚刚割破了雷天化一点皮肉,方打算再向前一送,就可刺透了雷天化的后心……他这就吃了个子小手臂短的亏了,还没等他探身递剑,雷天化往前一跨步,身形疾转回来,拿剑横着一扫,“锵啷”一声,姜宏的剑已被削去半截,冷冷地道:“姜大头,现在只有你了。”

姜宏吓得浑身打起抖来,战栗着道:“大……大哥!饶……饶命!”

他在哀求着,人却倒退着慢慢地向门口挪动,看看将到门口,正打算逃纵出去……雷天化倏喝一声道:“容不得你!……”话音未落,抖手掷出手中剑。但见一溜寒光,划风生啸,“唰”的一声,从姜宏的前心插入,直穿过后心。

“哎——呀!”一声凄厉的惨嗥响起,尸横石屋门口,一缕鬼魂也追上鬼门关去了。

“哈——哈哈哈哈——”

雷天化仰天一阵狂笑,不知是喜是悲,只是那笑声,听起来刺耳已极。

“嘘——嘘嘘——”石屋门外,传来一阵马嘶。

雷天化闻声一怔,移动身躯,从姜宏身上抽起了太阿神剑,冲出门去。

就在他方一出室门,天井中现出了一位书生,正是那侠士云霄。

此际的雷天化已然毒发,眼里有些认不清人了,一见有人冲进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他在厉喝时,横剑怒目,有一股重振余勇,尚欲再战神气。

云霄在天息山顶,发觉了其弟云汉的计谋,跨上神驹白蹄黑灵,追风驰电奔回,按说是早该到了。

无奈走在途中,神驹旧病复发,只是跳纵,不肯奔行,细察之下,原来马腹侧面被一金针刺入。

他一看那针,就知是其弟云汉所为,好在刺得不重,探掌运气吸了出来,神驹才恢复了常态。

这么一来,却耽误了不少时间,等赶到谢坪石屋时,东方已然发白了。

他急忙纵下马来,人就朝石屋行来,刚一到了院中,就见从书室中闯出来一人,浑身血污,简直成了个血人了,犹自神威凛凛。

他认出来是圣手摩什雷大化,就准知自己晚到了一步,忙道:“老前辈!我云霄来晚了。”

雷大化一听说来人是云霄,心中一松劲,真气立泄,身上一阵颤抖,“锵啷啷”宝剑落地,面色也变为灰白。

云霄见状,闪身到了雷天化身边,探手扶住道:“老前辈,你……你怎么啦?”

雷天化苦笑了一下道:“老弟!你来得不晚,我还有一口气在……”他说着用手一指地上的剑,道:“剑……剑……”云霄弯腰拾起神剑,雷天化已有些站立不稳了,在云霄搀扶下,走进另一间石室,盘膝坐在榻上。

云霄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来,欲为雷天化料理伤口。

雷天化大喘了两口气,摇着手道:“不用啦!老弟!快听我说。”

云霄道:“老前辈,还是先疗伤要紧!”

雷天化惨然一笑道:“老弟!你还看不出来吗?早一个时辰或许能活,现在……不行了,纵有起死回生灵药,也难救我。”

云霄出身武林世家,又是天山三仙的首徒,哪会看不出来,雷天化已是灯枯油尽了。

他心中不禁悲叹了一声,热泪也跟着流了出来,忍悲含泪,问道:“老前辈你有什么事……要交待我吗?”

雷天化闻言精神陡地一振,哈哈笑道:“我恩仇了了,交代个什么事情?嗯!要有的话,就是眼前的一场武林浩劫,得仗老弟救平了。”

“我?”云霄惊诧地应了一声道,“我能行吗?”

雷天化道:“武林三仙的弟子要是还不成,只有眼看武林沦落了。”

云霄道:“我当尽力而为!”

雷天化道:“你一定可以成功……剑!”

他说着用手一指大阿神剑,云霄递了过去,他没有接,又道:“常说红粉赠与佳人,宝剑赠给侠士,剑!老夫赠给你了……”云霄连忙推辞道:“老前辈!这个使不得,云霄我……”雷天化倏地一瞪眼,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如不受此剑,莫非要使神物蒙尘吗?如落奸人之手,为祸不堪设想?”

云霄无法,只好拜谢收下,问道:“请问此剑来历?”

雷天化道:“剑名大阿,乃春秋时吴人欧冶子所铸,后归秦皇,老朽在阿房宫遗址上掘得,神物能得明主,也该是威凌八阵的时候了!”

云霄道:“我当珍视此剑,如同珍视着老前辈对我的一番成全之心。”

雷天化道:“但愿你能为武林奠下太平之基,使此剑更见光辉。”

他说到此挥了挥手道:“我和乡人交好,后事自有人料理,你快去少林、武当……阻止杀戮的进行,去吧!”

他默然了一阵,喟然一声长叹,出门乘马而去,直奔嵩山少林寺。

少林寺在河南登封县西北,少室山的北麓,乃后魏太和年间所建,僧侣多习武事,技击之术为天下之冠,所以少林一派于干多年来,都执武林之牛耳。

是过午的时分,山麓下来了一骑,马上人是个风度潇洒的书生,这人正是云霄。

他一到山麓下,下马挥手,神驹长嘶而去,他却拾级而上,直向少林寺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寺中惊钟,陡然悠悠敲响。

“当——当当——当——当当”

幽静而悠扬的音韵,荡漾在空气中,传出去好远,好远。

这钟声来得太突然,晨钟暮鼓,此时清晨早过,黄昏未至,怎么鸣起钟来?……云霄心中,立时就意味到事非寻常。

“——喀!”

忽然间,那悠扬的钟声,蓦地戛然而止……。

云霄的一颗心,随着那戛然而止的钟声,震了一下,立知情形不对,脚下一用力,飞也似地,直朝山门口纵去。

寺门敞开着,大雄宝殿上,除了两位垂目合掌,盘坐着的和尚之处,不见一个人影。

云霄见状一愕,暗讶道:“人呢?……”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立即迈步走上大殿。

二僧状似入定,对有人进殿,蓦如不觉。

云霄心中更是诧异,微微打量了一阵,纵身再向后殿奔入。

这后面是达摩正殿,情形也是一样,四下里静寂如死,殿门紧闭,使他越感奇怪,心忖:“少林寺僧众数百,怎么只见到寥寥几人,都到哪里去了?”

正在寻思之际,突然听到一阵阵呼吸之声。

他心中一动,冲入达摩殿中一看,就见殿中黑压压坐了一片,全是人头。

云霄脚步一停,怔怔地瞥视着这一大堆坐在地上的僧众,只见他们人人都是一样的姿势,垂目合掌状似入定。

但是那些人听见了有人进殿来,同时都睁开眼来看着云霄,显然是没有入定,更不会是失去了知觉。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更没有一个人悄悄移动一下。

云霄大声地喊道:“喂!各位大师,你们怎么都坐着不动呀?”

那班僧人闻声,仅仅是转动了一下眼睛,身体姿势,仍然纹风不动,云霄不由得大感迷惑,皱起双眉,不知如何是好!

正惊疑间,忽听从寺外传来一响马嘶之声。

云霄心中一惊,赶紧退出殿来,转身向殿外飞奔而去。

寺门口站着他那匹神驹,但在马后立着的,却是小叫化舒元。

云霄一见大喜,笑道:“元弟,你怎么来的呀?”

舒元笑道:“我就在这附近住的,方才看到大哥这匹黑灵驹,知道你到了少林寺,所以我就赶了来,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云霄叹了一口气,道:“是的,少林寺出了事,却把我给闹糊涂了。”

舒元笑道:“什么事会使我大哥糊涂起来,我小要饭的倒要见识见识。”

手一挥,黑灵驹又飞向山林深处奔去,两人再翻身,重又回到达摩正殿。

舒元将那些和尚打量了一阵,道:“哎,他们好象是被点住穴道呢……”云霄说:“我也是这么想——”说时,舒元已经迅快地查看了好几个人,诧异道:“咦?不对呀!他们身上穴道,毫无受制之象啊!”

舒元随手拉起来一个和尚,道:“待我仔细地看看!”

一言甫毕,那被他拉起来的和尚,倏然惨叫一声,双目一翻,便气绝毙命。

云霄不由一怔,同时也发觉殿中那些和尚,个个脸上都流露出恐怖惊慌之容,可见他们人人都知觉未失,尚有惊喜之情,只是怎么都不能动呢?……舒元惊异的道:“这事太邪门啦……”说时,他顺手又拉起一名和尚。

那和尚而立显万分恐怖之容,接着又是神色骤变,似是痛苦难当,惨叫一声,便又气绝毙命。

舒元不由得大大一怔,不服气地又伸手向另一名僧人抓去。

云霄倏然纵了过去,猛可推开了他的手,道:“不能再动了,已经死了两人啦!”

舒元迷惘地道:“那也是没办法呀,大哥,我也被闹得糊涂了!”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之声。

两人心中一动,一齐又再纵身出来,到得寺门向外一看。

就见四名和尚正由山下向上跑来,在他们身后有两条人影紧追不舍。

眨眼之间,双方已追了个首尾相衔。

云霄陡地哼了一声,道:“少林四僧就要归天了。”

舒元讶道:“大哥!你怎么不出手呢?”

云霄道:“晚了,出手也救不了四僧的命!”

舒元道:“那两人不知是准,居然敢找上少林寺来啦!”

两人话未说完,那边就传来两声惨叫,有两名僧人倒地。

那击倒二僧的两名大汉,毫不停滞,复又电疾向剩下的两僧扑去。

他们的身法却是高明得多,是以不到一个起落,就追上了两僧。

那两名僧人受袭,几乎是同时之间,惨叫出声,一齐趴倒地下。

此时,那两个汉子击杀了四僧之后,站在就地,游目四顾,忽然看到寺门口的两人,怔住了……寺门口的云霄和舒元,看那两名汉子,只见他们背上都插着奇形兵器,身穿长衫,长得是一俊一丑,年在四十岁左右。

双方对看了一阵,那两名汉子已迈步走了过来。

那丑的一个望着二人道:“喂!你们可是少林弟子吗?如果不是,可趁早离开!”

云霄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舒元却一翻眼道:“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诧异地道:“咦!小子,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就这样地问大爷吗?”

舒元不屑地撤了一下嘴,道:“你横什么?我这还是对你客气哩!”

那人蓦地一声狂笑,睨视着舒元道:“哈哈!小子,你要不客气怎么样?”

舒元又是一翻眼道:“你要怎么样呢?”

那人又是一声狂笑,笑声方歇,倏地厉声喝道:“我毙了你!”

声方出口,举手一掌遥劈出去,风由掌生,狂飓卷起,袭向了舒元。

舒元一闪身,让开了一掌,劲风袭向了山门口的石屏,“轰”的一声大响,那座屏风顿时倒地。

云霄突然发出一声冷笑,说道:“这一记混元掌力还过得去,尊驾可是铁掌门的门下吗?”

那人闻言一怔道:“你是什么人,俺混元掌朱登,不错,是铁掌顾家的门下,但现在不是了!”

云霄微微一笑道:“那么你现在已入了天蝎教,叛祖背宗,所以你不认师门了,对吗?”

那朱登被人家揭穿了底,不禁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抡掌就向云霄扑去。

掌方扬起,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斜刺里闯过来小叫化舒元斜手劈下。

朱登真没看得出这小要饭的竟然身怀绝艺,甫一出手,就是杀招,左掌劲未贯足,就挨了一下,由不得闷哼了一声。

另外一位汉子,见状纵了过去,接下了朱登和小叫化舒元打在一起。

此人名叫铁腿鹤马骏,他掌上功夫虽不出奇,可是脚法却十分奇异,左闪右避,无不恰到好处,一时之间,两人倒打了个棋逢敌手。

朱登调息了一口气,大声喊道:“老马!你且支持一会,等俺先打发这个穷酸,回头再来助你。”

话声中,纵身扑向了云霄,双掌连环劈出,顿时激起了一阵猛烈的风声。

云霄含笑而立,根本就没把对方强劲的掌力放在心上,更不运气抵挡,掌风过处,竟然伤不了他分毫,且有一股反震之力回撞向朱登。

朱登连着劈了有十几掌,不但近不了人家的身,且还被那反扫回来的力道,震得向后退了五七步去。

这一来,他禁不住心头一凛,怒骂了一声,撤出来背上的铜柄虎爪,呼地一声,横扫了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高喝了一声:“住手!”

声音娇脆,一听就知是出自女子之口,但却有些冰冷。

朱登闻声,迅疾收爪后跃,那马骏也跳出圈外。

但见人影一闪,场中多了一位面色冷峻的白衣女郎。

她望着云霄瞟了一眼道:“咦?又碰上你了!”

云霄哈哈笑道:“这就叫有缘嘛,走到哪里都会碰上。”

白衣女郎娇叱了一声道:“无赖!谁和你有缘了!”

云霄潇洒地一笑道:“就算无缘,请问你,少林寺五百僧众,可全都是被你治住的吗?”

白衣女郎冷冷地道:“不错!是又怎么样?”

云霄哈哈一阵大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命你把他们全救过来。”

白衣女郎秀图一瞪,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云霄突然神色一凛,虎目圆睁,精光慑人,冷冷地道:“你敢不听!”

白衣女郎似被云霄虎目中那股慑人心魄的精光所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冷冷地道:“不听就是不听,怎么样?”

云霄道:“我立时就叫你血流五步……”朱登闻言,蓦地大喝一声,道:“好个狂妄的小子,竟敢威吓我家公主。”

人随声起,抡起手中钢柄虎爪,就扑向了云霄。

云霄微微一笑,道:“凭你也配发横!”

笑语声中,随手一掌劈出。

朱登来势劲疾无伦,方到云霄身前三尺之处,忽然感到碰在一堵无形墙上,立被震得倒退数尺,落在地上,一时头昏眼花,差一点站立不稳。

云霄又是哈哈一声,笑道:“你挨了这一下先天太乙罡气,恐怕神仙也难救得活你了……”朱登身形方站稳,闻言骇然道:“太乙罡气?……”他就只说了这一句话,口方再张,胸中一阵翻腾,吐出了一口鲜血,人也摇晃了两下,栽倒地上。

云霄皱了皱眉头,转向那白衣女郎道:“打好主意没有?要不就告诉我解救的法儿。”

白衣女郎闻言,面色大变,缓缓地道:“你要杀便杀,何必这样逼我?”

云霄冷哼了一声道:“少林寺五百僧众何辜,竟然下此毒手,我云霄今日容你不得……”话音甫落,身形如飘风般一闪,虚掌一伸,没等那白衣女郎闪躲得及,已搭在了她香肩之上,一下子就把她抓了起来。

马骏见状,翻手撤出五行轮,扑上前来解救,小叫花舒元横身拦住,两人就又战在了一起。

白衣女郎立觉肩上一阵剧疼入骨,双眉紧紧蹙祝就在这时,山门口蓦地响起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云霄闻声看去,见寺门口并肩站着三位老和尚,一色的深紫绣金袈裟,右掌立胸作询问式。

中间的一位,左掌上托着一柄绿玉佛杖,全都是慈眉善目,法相庄严。

云霄一看,就认得出对方是少林三佛,中间那手托绿玉佛杖的,是掌门老方丈法显大师,左边的一位是达摩院主持法空大师,右边的一位是跋跖院主持法宏大师。老禅师诵了一声佛号之后,接着道:“敝派僧众弟子,已蒙佛祖慈悲全都救了过来,云檀樾不须难为这位女施主了。”

云霄闻言,松手放了那白衣女郎,转向老禅师恭身为礼道:“老方丈真个是慈悲为怀,虽然佛法无边,只怕也难渡得了此等魔障!”

法显大师又低诵了一声佛号道:“佛门广大,无不渡之人。”

云霄转头瞪了那白衣女郎一眼,冷冷地道:“饶了你这一次,你现在逃生去吧!”

白衣女郎冷冷地瞅了他一眼,不理也不移动。

云霄也不理她,转头叫住了舒元,径直向寺中走去。

云霄见老方丈让客入寺,果见那些僧人全都回复了自由。

云霄有些不解,忙问道:“云霄有一事不明,想在老方丈面前,讨点见识。”

法显老方丈笑道:“云檀樾是问敝寺僧众,中的是什么手法吗?”

云霄道:“云某正是此意。”

法显老方丈道:“他们是被人用小北极独门手法,拘魂手制住的……”他话未说完,也就是刚踏上大雄宝殿的台阶,蓦听寺门口一人喝道:“女施主请留步,少林寺不接待女客。”

云霄回头看去,见那白衣女郎并没有离去,却跟进寺来。

把守山门的大方和尚,正因方才吃过一次暗亏,心中一口气无处发泄,一见白衣女郎要进寺门,才出声拦阻。

那白衣女郎冷哼了一声道:“就凭你也敢拦本公主,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道行……”说道一扬纤纤玉掌,朝着大方和尚虚虚击去。

大方和尚虽然是气怕在心,还没想到对方是说打就动手,睹状微微一怔,顿觉一阵透心销骨的阴寒之气已迫到身上。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先是大袖一拂,右掌己趁着拂袖之势,猛劈出去。

大方和尚这一记掌力,算得上刚猛无比,呼呼风声震耳,把对方那股阴寒之气,全部迫了回去。

任是这样,他那面上五官以及手足露风之处,仍然感到冰凉彻骨。

云霄见状大喝一声道:“怎么?你有些不服气是么?”

白衣女郎闻言狠狠地瞅了一眼,冷冷地道:“姓云的,让你今先得意一会吧,往后你要小心点。”

云雷哈哈笑道:“你跟上来就是告诉我这句话吗?”

那白衣女郎并不答言,默然转身,直向寺外走去。

法显老方丈又低诵了一声佛号,云霄和舒元两人,就跟在了老方丈身后,穿过数座大殿,走入一个极宽敞的禅院中。

院中有一株参天古树,树名菩提,繁荫如盖,正好覆罩住这禅院的大部分,院中摆着石制的几床等物,古朴异常。

云霄在一张白石长几上坐下,小叫化舒元挨着坐在他身边,法显老方丈就坐在他对面的石床上,左边是法空大师,右边是法宏大师。

法显老方丈沉思了好大一阵,才向云霄问道:“云檀樾驾临敝寺,敢是和天蝎教向武林寻仇有关么?”

云霄恭容道:“老方丈明见,不过我却是受人之托。”

说着,从腰际摘下来“太阿神剑”捧在手中,又道:“老方丈可识得此剑么?”

法显老方丈一见那剑微微一怔道:“此乃当年秦皇故物,为圣手摩什雷檀樾的利刃,不知如何到了云檀樾手中?”

云宵道:“雷老前辈已遭了毒手,断气前将此剑赠于在下且嘱我赶来少林寺。”

法空大师插口道:“雷天化他……他已受了害?……”云宵道:“是的!不过他死得十分壮烈,在力毙四名高手之后,毒发身亡。”

法显老方丈听说雷天化已死,心中一阵黯然,低诵了一声佛号:“百千法门,皆重因果,一切业障,本来空寂,他,死得好!”

云霄闻言,心知这位得道高僧,仍难释当年觉非和尚犯戒之事,于是忙道:“往事已成过去,老方丈能眼看着浩劫蔓延么?”

他话音方落,就见从门外进来三名和尚,心中一动,忙又问道:“方才所发生之事,究竟内情如何,老方丈可肯见告一二吗?”

法显老方丈闻言瞪了三僧一眼,冷冷地道:“你们当着云门世家的少宗主,就把经过说一下吧!”

三人闻言,都面现羞惭之容,吞吐了一阵,方由大悟僧发言道:“那是中午方过,掌门师父同着两院主持,刚刚离寺去中天池,忽然无故钟声自鸣,而且声响七叠……”法宏大师道:“那是本寺召集弟子的紧急讯号!”

大悟僧道:“就是为了本寺紧急讯号,所以就全集合在达摩殿。”

法宏大师道:“我们全都去了中天池,是谁主持的呢?”

大悟摇了摇头,道:“并没有人主持,所以只有原地打坐,静候慈谕。”

法空大师接口道:“你们是怎么被人家制住了呢?”

大悟僧闻言垂头答道:“弟子实在有辱师门,因为我们进殿方一坐下,立有股香气袭人,只觉头脑一昏,便失去了知觉,于是就被制住了。”

法空大师闻言,冷哼了一声,瞪眼瞅着三僧,有一种愤愤不平的气概。

法显老方丈缓缓地道:“这件事不能责怪他们,只是本寺戒备严密,他们竟能出入自如,这一点必须追究。”

云霄道:“我想贵寺戒备森严,敌人出入而不被发觉,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话音一顿,没有再说下去,眼睛却看着法显老方丈。

三位老和尚轻哦了一声,又对望了一眼。

法显老方丈猛然心中一动,不觉又低诵了一声佛号,道;“云檀樾所说甚是,老袖正是当局者迷,像这等离奇的现象,除非他门得到内应,决不能如此得心应手。”

小叫化舒元接口道:“还有贵寺那七叠钟声,既为紧急召集弟子之令,外人怎会得知……”他一言未了,云霄忽见大悟等三僧面色变得惨白,心中一动,接口笑道:“以我所知,天蝎教有一网打尽天下各派精英之心,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少林一派乃武林翘楚,老方丈不可不谨慎从事!”

法显老方丈道;“云檀樾说得是,老衲正有此心!”

云霄朝着舒元使了一个颜色,站起身来道:“云霄今日有扰老方丈清神,实感不安,目下还有些俗务待了,就此告辞……”少林三佛因心中有事,实在说寺中这场乱子,也须追个水落石出,也不愿多留,谦逊了几句,便送两人出了少林寺。

他们下了山,云霄撮口发出一声长啸,不一时那黑灵神驹已到了跟前。

舒元道:“大哥,你这要往哪去?”

云霄苦笑了一下道:“我不是治天下洪水的大禹,目不能三过其门而不入,我得回家去看看,兄弟如无事,不妨一路到云门谷走走。”

舒元笑道:“我下山之时,家师曾命我先拜见丐帮三老,然后请示行止,如今我得赶赴徐州去了,咱们后会有期吧!”

两人各道珍重而别,云霄跨上神驹,直奔云门谷。

云门谷在太室东麓,西接青屏东亘云罗二山,在这里住着武林一代奇人,云门世家第四代宗主云靖。

就在云霄到了少林寺的同时,云门谷忽然来了三骑,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两个中年汉子,轻挥丝鞭,催马上前,遥望着山坡上一幢石墙住宅,缓缓地道:“那里就是云靖的居住了。”

走在前面的一个汉子道:“师父!让我洪胜去叫他出来。”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云门世家威震武林百年,连九大门派都对他们尊敬,你怎么敢这样放肆,等我独个儿上去吧!”

另一人接口道:“师父,要不带我沙九跟着你去。”

那老者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别罗嗦!你们就在此地等我……”话声中,纵马向坡上驰去。

离着那所宅子尚有十丈远近,道路陡然宽阔,而且铺着齐整平坦的青石,马蹄踏在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老者就在门口下了马,忽见从门内出来了两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

在那两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彪形大汉。

看那大汉肩胸宽厚,手足长大,举步间甚为沉稳,分明是练过武功。

不过他身上衣服简陋异常,和普通一个庄稼人,没有什么两样,加之赤着双足,一点也不起眼。

那老者只瞥了那大汉一眼,认为他虽然练过武功,却不足以重视,只是注目在那两位少年身上。

走在前面的一个少年,望着那老者含笑道:“贵客是来访朋友的吗?”

那老者点了点头道:“不错,烦你通报你家主人一声,就说衡山鬼王谷,小老儿马震天有事拜见。”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对不起,你老来得不凑巧,云家早已搬走了。”

马震天闻言双眉微剔,冷冷地道:“云门世家誉震武林,岂是随便可以搬得家的?”

后面那位少年脆声笑道:“哥!这两年来我已看惯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充人物管闲事,连人家搬家不搬家他都要管,好像是自命不凡,其实也真笨得可怜。”

前面那少年闻言,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又忍住了笑,道:“你别胡扯了,小心得罪了客人……”顿了一下、接着又向马震天道:“马老先生!你就请回吧!

就是家主人没有搬家,他有事出去了还不行吗?不过……”“不过什么?”马震天闻言不禁有气,冷冷地逼问了一声,双目阴鸷地瞪着两位少年。

那少年毫无惧色,笑道:“瞧你这大的岁数,火气还是很盛呐,我不知该不该对你讲……”马震天陡地一声狂笑道:“论家世鬼王谷并不弱于云门谷,我马震天也不见得比不得云靖,想不到竟敢对我如此无礼,嘿……嘿……”那少年皱眉想了一下,道:“鬼王谷?……这个地方好像从未听人说过,怎能和我们云门谷比得……”马震天似已有些烦躁,不愿多耗时间,只是冷哼了一声,迈步就朝大门里硬闯。

两位少年一齐拦住了他的去路,同声道:“你要干什么?”

马震天道:“我要见你家主人!”

话声中随手推去,两位少年也一齐出掌抵挡,但见他俩身形晃了几下,终于退开了数步。

此时,旁边那壮汉,已大踏步走了过来,大门口当中一站,瞪着眼看着马震天。

马震天推开了那两位少年,又见那汉子拦住去路,他也懒得说话,随手又是一掌拨去。

两人相距约有五七尺远近,马震天拨出了一掌,是无法碰到对方的,他只是存心用掌拨开对方,任是这样,他这一拨之力,少说也有数百斤的力道。

可是那汉子一片浑愣的样子,竟不晓得躲避或招架。

马震天心中一动,立即掌力撤回来四成,免得打伤了对方,引起无端麻烦。

哪知,在他掌力到处,击在那大汉的身上时,只见他衣服飘扬起来,身躯却是纹风不动的。

马震天由不得微微一怔,忖道:“看不出这汉子虽然外形浑愣,敢情竟有一身横练功夫……”心念动处,立时变化掌势,潜运内力,虚虚戳上一指。指风急锐地向对方小腹“气海穴”上点去。

须知大凡有十三道横练功夫的人,多数不到“气海穴”,金钟罩、铁布衫,任是刀枪不入,气眼所在,却禁不起一指轻点。

但是那汉子,仍然视若无睹,理都不理。

指力过处,不但没有伤着,而且屹立如故,依然稳立门口当中。

这一来,马震天可不禁心头一惊,呆呆地怔在了当地。

那大汉挨了一指之后,面上微现怒容,冷哼了一声道:“你快点滚出去!”

马震天闻言迟疑了一下,蓦然欺身前扑,二招“穿星摘月”,掌砍指拂,无一不是人身大穴。

那愣汉暴叱了一声,宛如晴天响了一声霹雳,一拳迎面击去,拳风劲烈无比。

马震天见对方根本不理会自己的招数,但他此际已发了一半,只好硬收回来,当即脚下斜踩七星步,身形一转,侧绕敌后,一掌向愣汉右肋攻去。

愣汉虎躯微微一塌,悠然一肘撞出。

马震天真想不到对方身手,竟然如此灵活,自知不能硬碰,迅疾又退回原来位置。

那愣汉似已发了怒,招数才发便收,但是并没有住手,跟着一连就是数拳,迎面打来,拳力之猛,世上罕见。

马震天被逼得无法不退,慢慢退后有十步远。

那愣汉,却是越打越有劲,竟然无休无止了,数拳之后拳力越见雄劲,但并没有进扑之象,宛如是他自己在练功夫样的。

任是这样马震天与他相隔已两支左右,却仍感到对方的拳力,勇猛难当,也不敢硬对,在无法可施之下,气得他蓦地一顿脚,回头便走。

等他离开了门前那条青石路,耳中听到那两位少年笑道:“武大叔!你该收招了吧,人家都走了呀!”

马震天一面下山,一面气得面色煞白,几乎呕出一口鲜血来,再不就一头撞死。

须知他当年在十二护法尊者之中,论功力不在雷天化之下,放眼当今武林,能和他一拼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但今日竟被人家打得连手也不能还,吃了这么一记闷亏他怎能不气。

下到了山脚,他那两位弟子洪胜、沙九迎了上来。

他们问出来一个字,一见马震天神色极坏,也就不敢问下去了。

马震天仍是一声不哼,腾身上马,当先出了谷口,马震天心有所思,蓦然喊出了一声,道:“是他!哑口孟贲武刚?”

洪胜这才有了机会说话,忙道:“师父,武刚他是谁呀?”

马震天苦笑了一下道:“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武林中的一奇了,生性有些浑愣,素常不爱说话,出道以来,能接下他一拳一掌的,放日江湖,可说不上三五个人。”

沙九接着道:“那么师父也接不下他几掌吧?”

马震天道:“老夫也还差得远呢。”

说着话,心头又是一阵气愤,他后悔不该在徒弟面前,说出自己不行的话来,于是又默然向前走去。

暮色已合,四下里的景物,已成了一片迷茫,数丈外忽然闪动起一点微微的灯光。

马震天一言不发,只用手向前指了指,三人就催马直朝那灯光闪动处奔去。

转眼就到,原来是一座庙,三人下马进去,见里面却还干净,只有一个火工道人,正在引火烧饭,看到三人进来,早已吓得打抖了。

马震天见状,心中有些不忍,叮嘱两个徒弟不要去扰他,就径直进了大殿,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吃了些干粮,就在原地打起坐来。

忽然从夜风中送来一阵奇香扑鼻,马震天陡然喊道一声:“不好!”

人随声起,方纵起不到数尺高,“蓬”地一声,跌了个仰天僵卧。

洪胜、沙九两人见状,急得头上都冒了汗,无奈头昏眼花,连抬起脑袋的劲都失去了。就在这时,却听口有人道:“他们到了没有?进去看看!”

语声不高,但含气敛劲,分明是武功不俗之辈,话也只有这一句,以下便又毫无声息。

不大一会工夫,先是一阵劲风扑入屋来,烛光摇曳中,就见门口出现了一人,正是方才那火工道人。

洪胜以为自己眼花,眨了眨眼睛,再一细看,仍还是那被吓得浑身抖颤的火工道人啊!��

他在入门之后,陡然止步,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宛如两道冷电,落在地上马震天的身上。

跟着在大门口,又出现了一人,低声道:“老耿,得手了吗?”

那火工道人闻言哈哈一阵大笑道:“他们都软啦!”

笑语声中,他探手在身上一阵乱扯,撕碎了那身破道袍,现出了本相,乃是个中年大汉,毫无一丝老态,而且生相极是凶猛。

洪胜和沙九两人,睹状禁不住发起愣来。

就在他们发愣的瞬间,倏听“当当当”三响玉磬声动,眨眼间殿中添了数根火炬,照得这间破庙,明亮异常。

随着火炬闪亮之际,殿中却多了一位白衣女郎,可以说是艳丽绝世,只是有些个冰冷。她朝着地上的三人打量了一眼,“把他们解救过来。”

是一个手持短戟的汉子,应了一声,立即探怀取出解药,托在掌内,对准三人面上用力吹了一口气,三人顿时清醒过来。

马震天迷们地揉了一下眼,只听有人道:“马震天,看清楚点,天蝎教花坛圣女长春公主在此,还不快来叩见。”

马震天闻言心中一凛,暗忖道:“我怎么自投罗网了。”

白衣女郎冷冷地道:“马震天!你可接到了本教金蝎令符了么?”

马震天此际是豪气尽丧,一点也横不起来了,缓缓地道:“已经接到了,正准备报到归坛,只是担心教主仍然加罪。”

白衣女郎道:“有本公主作主,前罪赦免,仍准归坛效力,但得先完成一件任务。”

马震天道:“愿听公主吩咐!”

白衣女郎道:“好!由他四位告诉你如何做法,我要先走一步了。”

她话音方落,火炬倏地一暗,等到火光再亮时,人已失去了踪迹,但听远远传来车轮轱辘之声。

长春公主走了,破殿上的人,才又重新叙礼。

原来那四个大汉,乃是金蝎教中护坛十二将中的四位,单戟将戚戚,金鞭将耿彬,神枪将徐杰,飞叉将张声。

他们乃是随着长春公主,向武林中各门各派撒了拘魂榜,以促成来年阿房宫上的血祭大典。

马震天来到云门谷,却是另有打算。

他知道花蕊夫人重整天蝎教,对当年叛过她的人,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别看她说得好听,来年血祭之日,说不定就是第一个被开刀。

如要对抗天蝎教,靠一己之力,是绝不能成事,除非武林大结合,同仇敌忾地去对付天蝎教,才能有胜算的把握。

这亦是他要找上云门谷的初意,因为数天下武林各派,只有云门世家这四个字,才叫得响,武林才能风从。

哪知,人谋不如天谋,云门谷拒不见客,夜宿破庙,却自投罗网。

他和四将商量了一阵,无非是把云家搅乱个鸡犬不宁,主要目的,还是牵制云靖,不使他再到处扰乱。

再说云霄回家拜见过分别多日的父母之后,就提到了云汉的被掳,且已降了天蝎教,又说起江湖上最近所发生的事。

老侠云靖气得双目冒火,夫人周氏是舐犊情深,一个劲地责云霄,不救自己弟弟,却偏爱管人家的闲事。

哑口益贲武刚是本性难改,坐在一旁半声不哼。

他那两位弟弟云超云超,也将傍晚时来了马震天的事,说了个大概。

云霄笑道:“咱们却得准备点,他们还会再来的。” 第六回-------

天刚亮不久,太阳方在云端低处,露出来半个脸儿,云家的大门外台阶上,已然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静静地站了足有半个时辰,双门仍紧闭未开。

马震天想起了昨日所受的闷气,蓦地飞起一脚,踢在门上。

但听震耳一声大响,门内木寸闩折断,两扇大门一齐打开。

他踢开了大门之后,并不做声,仍然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深似那大门根本不是他踢开上。

眨眼间,出来了两个少年,正是昨日黄昏见过的云超和云超。

云超一眼就看出来是昨日来过的马震天,怒喝道:“你发了疯么?大清早又跑来撒野……咦?原来还约了对手哟……”马震天冷嘿了一声道:“快去叫云靖出来,老夫和他有话说。”

云超一翻眼,朝着云超道:“哥哥,这老小子有点不是人,我们一齐上!”

云超道:“这老小子是有两下子,一个人打不过他,只好这样了。”

这弟兄二人别看都十三四岁了,还是个大孩子,且因从未入过江湖,哪知世间险诈,所以仍未脱那份天真,所以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马震天心中却暗自发笑。忖道:“看来这云门世家也维持不了几代啦!”

他心念动处,横扫出去一掌,道:“娃娃!你们不行,快回去。”

云超和云超两人,迅快地交叉换位,恰好让开对方这一击。

云超跟着进招,如来心颖,掌势罩住对方胸前大穴。

云超乘机连发两掌,从侧翼攻了过去。

他们施展的乃是云门独家手法,“拳掌合壁”,招数本来就奇奥异常,加上配合得周密,威力增加何止数倍。

这么一来,马震天才禁不住心中一凛,忖道:“难怪云门世家能在这江湖中叫得响亮字号,也真有的是功夫。”

他心中是这么想,手下毫不怠慢,见招拆招,和两个孩子打在一起。

在这时,从院中又出来了一个人来,乃是那猛汉武刚,他站在门口是一言不发,也不动手。

马震天被两个小孩子困住,有几次还几乎着了打儿,被打中穴道,忍不住心中大怒,冷嘿一声,再不留情,双掌连环劈出,其势真似排山倒海一般。

但所掌风呼呼,一连抢攻了八招之多,才算稳住了身势,缓过了一口气来。

云超云超弟兄两人,乍退又进,拳掌齐施,立时又全力抢攻上来。

马震天见八招急攻之后,仍然奈何不了对方,心中更是吃惊不止。

于是,他一面动着手,一面在暗想,心忖:“自己在江湖上身份不低,闯下了鬼王谷这块招牌可也不易,今天如果败在两个小孩子手上,还有何脸面在江湖上立足。”

他想到这里,恶念立生,拳招忽变,不似刚才那般急攻猛打了,出手吐招竟是缓慢异常,但那一掌一脚之中,全都带着一股强劲的潜力。

在一旁观战的四将,他们还不知道猛汉武刚的厉害,互相一使眼色,各抡兵刃,竟打算要往大门里闯。

倏见那猛汉武刚一瞪眼,道:“你们干什么?”

金鞭将耿彬一扬手中竹节钢鞭,哈哈笑道:“傻大个,你让开些吧!老子要进去找姓云的!”

武刚冷冷地道:“不行!”

飞叉将张声一振手中七股火焰叉,哗啷啷一阵响,道:“凭你也阻得了大爷?”

喝声中,又是一振手中叉,对准武刚胸前就扎了下去。

武刚连理也不理,等叉头一到胸前,他蓦地探手抓住,用力往起一挑,喝了声:“滚开!”

张声还真没瞧得出对方有这么大的劲,被他一抓叉头,往起一挑之际,就觉着虎口已裂,暗叫一声:“不好!”

还没有来得及松手丢叉,人已被挑了起来,接着就是一声厉喝:“滚!”

连叉带人,被扔出去两丈开外,跌在地上,就只有“哎呀”的份儿了。

这一来,另外那三将,立被震住了,各个拿着兵刃,欲进不前,欲退不得,发起怔来。

武刚望着三人又一瞪眼,跟着又是猛喝了一声:“滚!”

在喝声中,一拳摇击过去,刹时间狂飚疾卷,石走砂飞袭向了三人。

他们倒是真的听话,在那劲厉的掌风之下,谁也立不住脚,也不敢硬接,只有伏地打滚了。

和那马震天打在一起的云超云超,吃亏在功力没有人家深厚,纵然招数身法胜人一筹,也被迫得渐落下风,身上已都见了汗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出来了一人,乃是云霄。

他见两个小兄弟势危,心急之下,纵身而起,倏地又破空而下,人一落地双掌齐出,掌风飒飒,劲道奇猛。

马震天不由大吃一惊,迅疾纵身一闪,避开了掌风,定神打量,就见对面站着一个俊美的书生,另外在大门口也出现了一位儒士打扮的中年人。

马震天不认识那书生,但却认得那中年文士,正是云门世家第四代的宗主云靖。

此际云霄一手拉着一个兄弟、回到了大门里边。

云靖冷冷地道:“我说什么人有这样的威风煞气,原来是鬼王谷的马尊者,你这上门欺人,难道云门谷就怕了你不成。”

马震天闻言脸上一热,道:“我本来是以礼求见,几次的善说,他都以恶言相加,难道这就是你们三门世家的规矩?马震天可也不是怕人的。”

云靖哈哈笑道:“我云门谷接待的是正人君子,对于尊驾这样的人物,可不在接待之列。”

马震天闻言狂笑了一声.道:“你未免把你云门谷看得太高了吧!”

云靖笑道:“本来就不低嘛,不信你就试试,若你能接下十招,云门谷立即封谷。”

马震天又是一声狂笑,道:“好,咱们就一言为定,我倒是要看看云门谷有什么绝活儿。”

门里边,忽然又闪出来云霄,笑向云靖道:“爹!这十招记给我吧!”

云靖心里有数,他知道云霄在天山多年,跟着三仙之一任何一位练成的功夫,在江湖上都讲得起顶尖的人物。

于是笑道:“你行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

云霄笑道:“行!您放心吧,我还能让他三招!”

马震天他可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书生,是癫仙的徒弟,不由纵声狂笑道:“小子,牛皮且不可吹得太满,我马震天要在十招之内输给你,我爬着出你这云门谷。”

云霄他这是跟着他师父学来的毛病,一和人动手,就发狂态,而且口齿上也非常刻薄,闻言笑道:“那不行,你把我们这块干净土爬脏了,我们还懒得去洗呢!”

马震天闻言,更是气得哇哇怪叫,喊道:“好小子!你倒是真能冒大气。”

云霄道:“你别管是冒大气或吹牛皮,都是空话,咱们在掌法上见个分晓,不就知道了吗,我还给你个便宜,只你接得下我四掌,云门谷的人,从今后不入江湖。”

马震天哪会将一个毫不起眼的年轻书生放在心上,但他公然要自己接他四掌,心忖:“由十招到让三招,这又只凭四掌之力,也太猖狂了,就是当年三仙没归阴前,也没有这样的把握。”

心念一动,笑道:“好!老夫就接你四掌。”

云霄笑道:“你可站稳点呀!别让摔倒了,那么大的个子,可有点不好看。”

话声中,也不扎马立桩,就只提了一口真气,发出了一掌。

他这一掌用的乃是左掌,明眼人一看,就知是虚招数如果对方打算闪避,那本是虚招的右掌,也必会跟着递出。

这样一来,就已抢尽了先机,对方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连招都递不出去。

马震天也是个老江湖,哪会看不出来,心说:“老夫偏不上你这个当。”

念头转处,竟以右掌用上了十成力道,来迎击云霄的左掌。

云靖虽知自己爱子的功力不凡,但是却关心着云门谷的声誉,心中却暗中埋怨道:“这孩子怎么这样荒唐!”

须知两人毕生的功力,都贯注在这一掌上,这一击关系着两派的存亡。

于是两掌相撞,震出一声大响之后,并显不出劲气凛冽,等过了一阵之后,在空中方响起一阵“唰唰唰”的啸声。

云靖自然是关心着爱子,先定睛看他,云霄站在那里,恍如玉树临风,只是身形微晃了一下,安然无事。

再看那马震天可就惨了,他连退了六七步,方勉强站住,但上身仍然摇晃。

云靖又惊又喜这才放了心,猛汉武刚却蓦地暴喊了一声“好!”

他这一个“好”字,喊得是声如霹雳,震得四山俱应,端的威猛异常。

跟着云超和云超两人,也喊道:“好!大哥哥!有你的!”

而那马震天呢?却呆在了当地。

他心中当然明白,仅此一掌,已分出来功力强弱,这年轻人居然胜过自己,他有什么奇遇福缘呢?小小年纪,竟有这样高的功力?……云霄见状,知道马震天被自己一掌,震得迷糊了,打铁趁热,立即朗朗道:“请再接我第二掌!”

马震天这才蓦地惊醒,忙应了一声:“好!”

立即凝立如山,全身功力都连聚以双掌之上。

云霄仍在原地举起右掌,遥遥击去。

此时两人相隔有一丈五尺以上,但是云霄并没有挪近,似乎不把这一段距离放在心上,只是在右掌推出的瞬间,左手曲指对正敌方轻弹了一下。

一缕指风穿过掌风迅即向对方射去。

马震天贯注全力,吐气开声,微嘿了一声,双掌用尽全力,推击出去。

马震天的一身武功造诣,确也非同小可,双掌一推出去,登时劲风排荡,激得地上砂飞石走。

云霄见状,陡然间收回了自己三成功力,左手弹出的一缕指风,后发而先至。

这么一来,反而显得他的掌力薄弱了,丝毫没有惊人之处。

那猛汉武刚见状忍不住咦了一声,马震天心中也感到诧异,心忖:“怎么?这孩子力竭了……”哪料,他念头还没有转过来,倏觉有一缕指风袭至,这才复又大惊。

须知任何劲厉的指力,没有可和掌力对抗的,只有天山绝传“禅指神通”的功夫,能以穿透掌风的大气层。

但他又觉着对方的掌力毫不凌厉,心中又复稍宽。

就在此时空中突然发出轰轰之声,生似能够排山倒海样的,威势惊人之极。

原来云霄却是收力自卫,在身前布满了罡气,马震天强厉的掌风和罡气一触,立时激滚排荡而起,云霄身形未动,马震天也只是晃了一下。

一掌方过,云霄倏地朗喝一声:“姓马的,接我第三掌!”

马震天怒目圆睁,方喊道一声:“好……”忽觉腹中一阵低鸣,跟着又是“卟”地一响,谷道一紧一松,打出了一个臭屁,蓦然之间,双膝忽软,跌坐在地上。

须知一个贯注全身真力的人,最怕中气不继,放了一个臭屁不当紧,真气立泄,但那提起来的力,也无法收回,胸腹之间,立成真空,人哪还能站祝云霄笑道:“马老头,你妄运真力已受伤,快回去赶快调治吧,否则纵然不致丧命,全身武功却将化为乌有……”这一记哑巴亏,马震天是吃得真冤,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倏然之间,气机不调了,竟然打出一个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