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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坐在对岸的企鹅》》 · 零度宇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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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果主任瞪了阿维一眼,拿起了电话来,“申主任啊…那俩学生还是不交钱啊…找保卫处是吗…好…强制搬出吧…没问题吗…您说了那就没事了…好…好…我去找保卫处…就这样…好……”

“可惜啊!可惜!呜呼哀哉!”阿维故作感慨了一番,“您以为让我们强行搬出,我们没辙了就交罚款是吗?可惜您忘了啊,北京人的劣根性,学校少我们一个两个的也不少,是吧?”

“你要怎么样?”果主任似乎已经忘了曾经说过的话,忘了“一生也洗刷不掉的耻辱”云云,竟然没觉得阿维说出的话似曾相识。

“怎么样?安然无‘样’!”阿维笑笑,“找保卫处多麻烦啊,您自己在宿舍楼窝里横吧,我们不陪您玩了——”

我早已经明白了阿维的意思,于是算准时机,两人一起高呼:“我们退宿喽!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和木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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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退宿吗?”从宿管中心出来,我有点不自信地问阿维。

“你觉得呢?我是想,跟卢可那儿搞成这样,跟这‘渣货’也不对付,就算今天这事儿摆平了,早晚也还有别的事儿,总不能都找老严顶着吧?”

“那,现在该怎么办?”

“嗯,我想,那个姓果的,如果再来找事,咱们索性真的搬走了算了,反正已经大三了,到大四就没什么可忙的,所以,顶多走读一年,忍了就完了,好歹不用天天跟敌人斗争。”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我们被保卫处勒令,补交住宿费和罚款,或者搬出。

拎着箱子和铺盖出门,我回头,无限留恋地看了一眼门牌号码。

在这里,我认识了阿维,大学里我最好的伙伴;在这里,我接触卢可,现在和我们反目成仇的人;在这里,我们隔着窗户,偷看过楼下马路对面的姑娘;在这里,我们谈论过企鹅,谈论过也许终究是虚无飘渺的爱情;在这里,我们曾经挑灯夜战,为了和万恶的考试拼命;在这里,我们被酒精灌得七零八落,在虚幻中说着各自的困惑;在这里,我们嚣张地笑过,我们放荡地闹过,我们猖獗地叫过,我们疯狂地跳过……

然而,终究要离开了。

回头再看一眼门牌号码,就像我第一次踏进这间宿舍之前一样——

三个红色的字赫然写着: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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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宿以后,我每天骑车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

路上的一个半小时,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听歌,也可以用来看看街上走过的企鹅,或者用来和从来不讲道理横行霸道的叫做“公共汽车”的一种东西来相互较劲——生活就如此这般地变得丰富多彩了。

“真的丰富多彩吗?”阿维疑惑地问,“你怎么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自信啊?”

“想听实话吗?”我笑了,“你可以用美人计,天天送我企鹅,我可以考虑考虑,告诉你敌后武功队藏在什么地方。”

“我不,送企鹅多麻烦啊!我天天把你捆在侏罗纪公园里,一堆一堆的恐龙,你一定会说实话的,哈哈!”

“这……算你狠啊!那我就招了吧。”犯着二,我叹了口气,告诉阿维,“我已经能背诵至少二百首歌的全部歌词了,也发现了路上有两所中学的企鹅质量不错,还有就是……”

阿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我知道,骑车来回跑,累啊!”那厮心怀愧疚地拍着我的肩,“是我折腾连累了你,本来应该我一个人承担责任的,结果现在拉上你一起了,我对不起你啊!”

“喂,你,开玩笑的吧?”

“我、我对不起你,所以——”阿维不理我的问话,继续,“所以,你还是趁着仅存三分姿色、未到人老猪黄,赶快另嫁他人,去寻荣华富贵吧!”

我的拳头击中了那厮的肚子。

“我就知道你吐不出象牙!你可以去见耶苏安拉释迦牟尼了!”

“说实话,我真的觉得对不住你,走吧,我请客吃饭。”

“你有那么善良?是不是你请客我掏钱啊?”

“我哪有那么无聊?我是说了‘我请客吃饭’,可是没说请你啊,哈哈,我请我小维姐姐吃饭,这句话没有语病吧?”

“你就是无聊哎!”我的拳头再次发出,却被阿维闪开了,“蜣螂躲粪功,好身法!你还是慢慢跟你小维姐姐腻着吧,我回家了,路上还能看看企鹅什么的,也许还能气气公共汽车司机。”

“咱们俩真是好兄弟啊,一样的无聊!”阿维因为躲过了我的拳头而得意起来,“不过,骑车一定要小心,万一你把这一带的飞车党惹急了,被人家捉住,打包卖到乍得去,那咱们学校里要有多少恐龙悲痛欲绝啊!”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五节 变身澎澎

回家的路上,独自骑车,听歌,四处乱看,寻找企鹅。

随身听里,朴树正肆无忌惮地唱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冷的,是被歌词勾起的,我心里的感受。

雪压冬云白絮飞。

我连续做着深呼吸,努力不去想她们。

就当我没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演唱会上碰到过宠物猫吧,就当澎澎在路上撞车是我遇到的一起简单交通事故吧,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几个企鹅组成的乐队吧,就当我们楼搬来了一个陌生的新邻居吧……

也许,根本没有得到过什么,又怎么能谈得上失去呢?

好!

朴树已经开始唱那句“啦啦啦啦啦啦”了,我肚子不疼,一点也不想“拉”,于是用力蹬着自行车,企图把那些压抑的情绪甩掉。

于是,我目空无物体地闯红灯而过,举小旗吹哨的交通协管员在我身后乱蹦乱跳。

我又这么嚣张地骑车了。

按阿维的话说,我要小心别把这一带的飞车党惹急了什么的,被打包卖到乍得也还罢了,万一真有成群的恐龙喜极而泣,我的一世英明岂不是全都成了瞎掰么?

想到此处,我不自觉地放慢了骑车速度。

所以,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人快速地超越了我;在超越的瞬间,似乎我的车把被碰到,导致了整个单车强烈的左右摆动,于是,我不得不用右脚撑了撑地,来保持平衡。

用那个“渣货”果主任的话来说:耻辱!

我满脸愤慨地抬起头,想要去怒视那个蹭了我的家伙。

于是,我看见——

那个骑车超越我的家伙,竟然是一只企鹅!

打扮得有点怪异的企鹅。

不怎么长的头发,用一个超级大发夹全部别向一侧;短到相当程度的衣裤,导致四肢的皮肤袒露在空气中,充分接受着阳光的照射,还有路人的目击;黑色厚底的高要皮靴,左脚的那只侧面拉链松开,取而代之以挂了饰物的区别针;右手的手臂上,勒住肱二投肌的,像是一条水蓝色的丝巾。

有点过暴,不过只有对自己身材信心十足的企鹅才会如此这般吧!

作弊被捉,让企鹅超车,黄香蕉苹果,当恐龙的大哥。

当初在442总结何为“四面”的时候,是我亲口说的“让企鹅超车”;现在竟然真的被企鹅超过去了,还是嚣张地蹭了我一下的那种,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我把眼睛的焦距调整了一下,吸气,挺胸,腿部肌肉强直收缩,发力,而后我忠实的二八铁驴就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动,带着我追向企鹅去。

随身听里,恰好唱到“在那个悠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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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一首歌的时间,在红灯的帮助下,我终于追上了超车的企鹅。

她正在故作卖弄地把数量小于等于十根的头发从遮挡眼睛的位置捋开,手臂上的水蓝色丝巾轻轻蹭在脸上,于是企鹅变成了不自觉微笑的企鹅,引起了周围数目庞大的群人围观。

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发现人群里有一个我,剧烈地喘着气,扶着单车,透过墨镜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似乎早已经被围观得习惯了,企鹅落落大方地梳理头发完毕,左脚支撑在地,右脚无聊地踩着车蹬子,抬头看了看依旧红艳艳的交通信号灯,然后,似乎在找什么的样子——或者是在找谁——她就那么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和我短暂地接触,一秒钟,或者更短。

然而足以让我看清楚她的脸,哪怕是透过墨镜的过滤,很清楚。

有资格被称作“企鹅”的脸。

我的嘴微微张开,目光散乱地游离在被墨镜遮挡住的狭小空间内,手心有一丝凉,我知道我在出汗,也知道我的表情实在很难看。

但是我确实吃惊。

如果说在前一秒我还不相信世界上有长得完全相同的两个人,那么这个时候我的想法就彻底被改变了。没错,如果不是怪异的打扮,陌生的跑车,还有一路上这这那那的举动,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叫出女孩的名字——

澎澎!

不是她,我确信,应该不是她。

但是我确实吃惊。

惊人的相似。

以致于我就那么张着嘴睁大眼睛愣在了路上,任由额头的冷汗恣意滑落下来,滴在手臂上。和掌心一样冰凉的手臂,还有我起伏不定的胸口,陪着我,发愣。

等到我恢复了意识,企鹅回头寻找的人已经出现了。

从背影看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骑着跟企鹅所骑的型号一模一样的跑车。

企鹅似乎说了句什么,然而却被大街上的嘈杂淹没了,我听不到。

男孩侧过身,略微低了低头,笑了。

企鹅似乎有一点点犹豫,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次重复梳理头发的动作。

这个时候路口的灯光忽然转绿了,人流开始汹涌起来;借着身后太阳的反光,我看到了红绿灯转变的瞬间有光芒在闪烁,那是来自企鹅身边男孩脸上的舒适气息、还有企鹅梳理头发时手指上那枚闪亮的戒指。

骑车的人们纷纷启动了,其中有企鹅身旁的男孩;男孩向前骑了一米远,发现企鹅仍旧迟疑着,待在原地不动,于是,男孩回头喊了一声。

遥想当年,三国时期的五香猴诸葛孔明,以言语智激周瑜、上表后主、骂死王朗,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可惜我到现在才意识到,说话不仅仅是用来犯二的,也可以给人如此强悍的震动。

男孩回头喊的:

“想什么呢?走吧,小澎。”

我确实吃惊。

所以我保持着张着嘴睁大眼睛的姿势,不知不觉间说了一个字。

我说:“喂……”

女孩随着声音寻找过来,把有点灼热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六节 空的躯壳

“真是你啊?”女孩跳下单车来。

“喂,你……”

“我怎么啦?见到我不认识了?你看我换的新形象还好吧?”

“不是啊,你……”

“为什么老是说我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又瘦了好几圈,一定没好好吃饭吧?还戴个墨镜,什么怪异的打扮嘛,看着跟阿丙似的,不如不要弹吉他,改拉二胡算了。”

拜托,打扮怪异的是你好不好?

“怎么了,小澎?”男孩也掉头回来,到女孩身边,“熟人么?”

“是啊,我来给你介绍,”女孩仰起脸,冲男孩笑着,“喏,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葭啊!我常跟你说的,什么‘犯二’啊、‘企鹅’啊,这些东西你不明白就直接问他好了。”

男孩听了,扬起嘴角,礼貌地微笑着,伸过手来。

“你好。”他说。

“你还是这么傻哦。”女孩转而面向我,“这位是雷杰,我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怎么和男孩握手的。

从某个时刻起,我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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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你不要什么也不说自己一个人郁闷好不好?”阿维抢走我手里的琴,冲我嚷着,“无非又是企鹅恐龙的事吧?你这孩子真没出息,都——”

“我是没出息啊,用不着你说的。”我索性把琴让阿维抢走,然后仰起头来喝干了易拉罐里最后的若干液体。

空的罐子倒下来,上书四个大字“青岛啤酒”。

啤酒花,忽布,Humulus lupulus,很好,很好。

“你这种人,我懒得再劝你了,反正你就是碰到事儿了自己憋着的,最后还让所有人都为你担心,你说你是不是自私?”阿维无论怎么喊来喊去,都没什么效果。

“我是自私。”我懒懒地回答阿维。

“唉,算了!”最后那厮叹口气,和我一起坐下来,“你随便吧,弹琴就弹琴好了。”

生物系东北侧的家属区里,开始泛黄的草地上,有酒精的芳香和阳光的温暖。阿维躺着,玩弄着车前草的叶片;我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核桃树,弹着我那把劣质的吉他。

这个时候,我们的同学们应该都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带着橡胶手套,握着手术刀和解剖针,残害着小白鼠、蟾蜍、家兔或者别的什么动物。

而我们却在草坪上,享受着无休止的自由时光。

自由吗?我面向着没有一丝白云的蓝天,喃喃自语,发问。空荡荡的天空,就像空荡荡的头脑,什么也不想,没有回忆,也没有期盼,只有静止的现在,躺着。

阿维担心地看着我。

我弹着琴,唱起歌来:

“我被你想起,我被你说起,我被你唱起,我被你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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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听我一句好不好?解剖课这个学期期中要结课考试的,我没办法再跟老师说你病了什么的,那老师比较麻烦,你去上课又不是让你去喂恐龙,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啊?”

“你还是把我拿去喂恐龙算了。”面对着着急上火的阿维,我竟然如此冷漠,“当初不如听你的劝告,得罪飞车党、让他们把我卖到乍得去。”

“那,你,就算你懒得上课,也不能成天就在草地上弹琴吧?”

“谁说我成天弹琴了?我还睡觉呢,在草地上睡觉可舒服了。”

“不是我说你,你就是——”

“水瓶座的人,本来就这样的,谁也管不了我,哈哈。”

“你——真是——唉!”

“阿维!”不远处有女孩的声音。

“到!”阿维嘹亮地高呼。

“走吧。”小维姐姐凑过来,拉住阿维的手臂,“葭啊,你也一起走吧。”

“我说不动他,他不去。”阿维无奈地说。

“走吧,听话,是吧?”小维姐姐笑着对我说,“你不能总这样,是吧?让好人为你担心,对坏人一点影响也没有,只能让好人活得更坏、坏人活得更好,这样多不好啊?”

拗口的一段话说完,我才意识到小维姐姐也是具有犯二本质的。

“不上课就算了,反正也没劲,是吧?”小维姐姐继续说,“不过,好朋友之间的事情,你就不应该推辞了,所以,跟我们走吧。”

“干什么去?”碍于小维姐姐的面子,我的口气已经松了许多。

“咴儿在咱们学校旁边租的房子,让我们一起过去玩的,你可不能不去啊。”

最终我还是被小维姐姐和阿维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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咴儿的新窝看起来蛮不错的样子。

一室一厅,有厨房厕所和阳台的,采光很好,大概租金不会便宜吧。

“最后没辙了,让你出来租房住,我们觉得对不住你啊。”阿维跟咴儿客气着。

“听说因为这事儿,你们还和学校闹僵了,是我对不住你们。”咴儿陪着阿维一起客气,“我在公司和酒吧的事儿都没结,在这边租个房子方便得多,你们以后没地方去就到我这儿来,随时欢迎的。”

“你们俩就别客气了,是吧?说点实质性的东西好不好?”小维姐姐冲阿维和咴儿说。

阿维听了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真邪恶”。

咴儿则笑了起来,然后开始带我们参观。

客厅里几乎每一件家具都是必要的,没有一点点多余,因而显得空间还算宽敞,加上窗帘和桌面明快的颜色,让人感觉心情不错;厨房稍显空虚一些,除了炉灶之外还没有其他的东西,不知道咴儿会不会自己开火,还是继续用我们学校的饭卡忍受食堂的迫害;卧室里则是一张比双人床更宽的床板,咴儿的吉他和书都堆积在床上,墙壁上还有几张海报和照片,其中一张,是咴儿和宠物猫她们乐队歌会时的演出照,还有一张,是三个人的合影,跟我钱包里面的那张中学时代的合影,一模一样。

“阿维啊,咱们什么时候也收拾这么一套屋子啊?”小维姐姐问得漫不经心。

“这个,哈哈,是吧,谢谢谢谢,你看,我已经发现三个烟灰缸了,獾子应该会高兴,是吧?这个,吸烟对肺不好,你也教育教育咴儿,好吧?”阿维挠着脑袋,顾左右而言他。

后来我们吃了饭,聊了天,弹了琴,打了牌,我一直没有多大精神。

临走的时候,我们记了咴儿这间屋子的电话号码——很巧的,末尾三个数字都是“二”,用阿维的话来说,咴儿不愧是442的名誉会员,连租房的电话号码都特意挑选,不忘把犯二精神发扬光大。

最后,咴儿一再地说,让我们没事过去玩。

然而我们都知道,咴儿从下午到凌晨,一定都是不在的;而唯一可能存在的上午,一定也会睡成死猪。后来事实证明,我们一次也没有无聊得去玩过,没有给咴儿凭白无故添麻烦。

所以,我们还是会不自然地说出一些客套话,在不经意间,拉远彼此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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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不住那间宿舍了?那个442?”

“嗯。”

“结果,咴儿租了间房子,你就天天回家来?”

“嗯。”

“咴儿说,他见着你的几次,你都挺没精神的?”

“嗯。”

“看样子,你又是因为姑娘的事没精打采吧?呵呵,难得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这样。”

“嗯。”

“你能不能说句别的话?别老是‘嗯’。”

“能啊。”

“那你要说句什么话呢?”

“你去咴儿的屋子参观过吗?他的卧室里有一张照片,是当初咱们三个人的合影。”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七节 堕落的代价

我承认,碰到澎澎和她的男朋友,这件事情对我有很大的冲击。

“有多大的冲击呢?当初猫咪不跟你玩,你不跟澎澎玩,那一阵子你都没这么颓废过。”阿维给我分析局势,“现在你在恐龙和企鹅之间,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好歹应该比以前的抵抗力强吧?你有什么理由拿自己的事儿不当事儿、天天不上课、除了弹琴就是睡觉呢?”

“你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除了澎澎之外,你能再给我一条分量相等的理由吗?”

“那好吧,你听好——”

我想过彻底不再去打扰澎澎的生活,不再去打听关于她的一切,毕竟是我曾经放弃,水瓶座的人应该奉行好马不吃回头草的政策,但是,我确实做不到,我想知道,起码我觉得应该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最终被澎澎所选择。

几经展转,我打电话给漠崎,乐队的另一个企鹅。

“是你自己不好哦,这件事儿怪不了别人。”漠崎上来就给了我一通教训,“不过,说实话,我了解得也不是很多,这件事儿澎澎决定得很突然。我想,具体情况你还是问问猫咪吧,好像澎澎和她商量得多一些。”

“可是,我不是很想——”

“好了啦,还轮得到你想不想的?如果当初你不是这么高高在上,也不会有今天吧。要我说你,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怎么样,现在知道饿了吧?”

“喂,我——”

“好了好了,总之,给猫咪打个电话,问问她相关的情况吧。你们之间那些复杂关系我知道,没关系,猫咪会清楚地和你说的,不用担心。”

然后,漠崎特地提醒我,近期猫咪换了住所。

然后,她告诉了我一个电话号码。

然后,我突然发现,那个号码似曾相识的。

末尾三个数字都是“二”,用阿维的话来说,那是个可以把犯二精神发扬光大的号码。

咴儿的新窝。

“你是说,”阿维咽了咽口水,“猫咪和咴儿现在住一起?”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咴儿又搬家了、把那个屋子留给猫咪吧?”

“这个吧,还真难说。”阿维开始拽起来,“你看,这几天连续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大雪小雪又一年,是吧?这个下雨啊,没准咴儿跟蚂蚁的习惯一样,一下雨就搬家,是吧?”

“你别二了,连你自己都不信。”

“我自己?这个,哈哈,是吧,谢谢谢谢。”阿维又是满脸沟回地笑了,“不过,我问你,前两天你见着澎澎的男朋友,看你悲痛欲绝的样子,还是很在乎她的。那么,澎澎和猫咪之间,你总得挑一个吧?两个都霸占着是不好的,乖乖听话。”

“打你的乖乖听话!”我没回答阿维的问题。

我知道在我心里一定有一个权衡取舍,但是无论如何,我不敢去面对这个结果。

也好,反正什么结果都是瞎掰的,现在的局面,无论我更在乎澎澎也好,更在乎宠物猫也罢,总之结论是一样的,我都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让我允许自己成天不去上课,以弹琴和睡觉打发时间,美其名曰等待伤痕愈合。

138

堕落是有代价的。

聪明的水瓶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问题是,如果我足够聪明,怎么会混到这个地步呢?所以,所有结果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大概不是足够聪明的水瓶座,所以,我也忽视了堕落的代价。

“连我都知道你这一段时间不正常了。”老严先是给我削了个苹果,让我坐下来吃着,然后才开口说,“你这个月,就基本上没好好上课吧?”

“嗯。”我顺从地回答。

“那你解剖课的结课考试,怎么能考得好啊?”

“不能。”

“哎,你说说你这孩子,知道不能考好,也不下点功夫念念书?我知道你们都有本事,考试之前拼命念两天,至少能考及格吧?这次你是不是连这两天都没念啊?”

“其实,”站在旁边的阿维小声插话,“其实,他都忘了有考试这回事了。”

“唉,你说说,唉!”老严哀叹了一番,“那怎么办啊,这回太上老君也帮不了你了。”

“解剖没过啊,他?”阿维小心地问。

意料之中的事情,虱子多了不痒,老虎多了不喂,再多承受一点也无所谓吧。

“倒是,还有一个办法,”老严拿着成绩册,看着上面的红字,眉头紧锁,计上心来,“解剖课只上了半个学期,后半学期改上生理,两门课其实是当作一门合并了来上的。期末的生理课,你可不许再考成这样了,那我还能找老师说说去。”

“这,您有什么办法吗?”阿维想不明白,问老严。

“我就说,人家孩子以为这是一门课一块儿考试呢,生理也考过了。反正你们是头一年把两门课改成这么上,改得乱七八糟的,我就说,制度不健全,让解剖的老师给你出份补考的卷子,你补考考过了,让他们凑合凑合给你学分就得了。这样也不用重修这门课,不用交重修的学费,也不算你不及格。”

“有戏吗?您觉得。”阿维不停地探问老严的口风。

“我去争取一下吧。你们当学生的也都挺不容易的,我还是想,能替你们说话尽量替你们说话。又得上课,又得考试,还得打工吧,还得谈恋爱,你们忙啊!”

“呵呵,看您说的,我们哪有您累啊,成天的这么操心。”阿维笑了笑,“那就麻烦您了,尽量和解剖老师说说情况吧。知道您本事大,比太上老君厉害,回头我们请您吃奶油炸糕,还有苹果。”

“我不吃,回头该有人说你们贿赂我了。”老严摆摆手,“等你们毕业了,开个店卖奶油炸糕的,回头天天请我去吃就行了,可不许收钱啊!”

“尊旨!”阿维拜谢完毕,把我拉出了办公室。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阿维把我拉到那片熟悉的草坪上,“你是什么都不干了,成天就这么混是么?你混也得混出个样儿吧!要不是老严罩着,你就麻烦透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都替我说话,都为我好,我谢谢你们了。”我平淡地说着,“不过我确实什么都不想干,你让我看书我也看不下去的。”

“那,你总得,好歹有个时间限度吧?你就一辈子这样了?你知道看见你为企鹅而伤心堕落,有多少恐龙关心你吗?她们都愿意牺牲自己,来安慰你受伤的心灵,帮助你从阴影中走出来,重新积极地面对人生呢!”

我一脚踢中阿维的小腿,那厮就单膝跪地了。

“好吧,我来告诉你。”我坐到已经枯黄的草地上,“我试图看书准备考试,但是发现我一点都不会,根本看不懂。我也试图给一个出版社写点中学的生物练习题,但是很不幸中途写错了几道题,跟编辑吵了一架,从此我们割袍断袖、恩尽义绝。我也试图上网晃晃打发无聊的时间,但是我发现很多人在网上依旧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乌烟瘴气,而且总有一些装作天真无牙的小女生像螨虫一样无孔不入,自我感觉良好如何如何青春美貌纯洁无暇善良活泼可爱诱人,说出话来PH值一定是负数,带着内心的伤痕千篇一律的悲伤故事,总之还是无聊透顶。”

“那,你到底……”

“所以,我不是没有时间限度,而是近来运气太差。没办法,这不是我的错。”我两手一摊,面对阿维,“从占星学的角度来看,大概是土星逆行造成的结果,你去怪土星吧。”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八节 爱故生忧,爱故生怖

我喜欢的小路,还有落了满地的金黄色银杏树叶。

逃离学校,我不想见到那些为我担心的人,阿维也好,老严也罢,或者其他什么人,因此,我逃离学校,在这条小路上,静静地坐着。

也许是阳光很好的缘故,这一条路,竟然一改往日的冷清幽静,多了一些散步的行人,老人,和小孩子,穿着准备御冬的长衣,享受着秋末难得的和暖阳光。

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除了我之外。

好歹有个时间限度吧?阿维如是说。

原来我比想象中的要脆弱许多,我没有勇气面对澎澎的男朋友,没有勇气打电话到咴儿的住所找宠物猫,没有勇气在阴霾中保持自我,也没有勇气把这些坏情绪淡忘。

脆弱的人。

水瓶座不该如此的,风相的水瓶座,是自由自在的星座,不应该被任何东西所束缚,无论物质,还是感情。

想到出神的时候,我的面前不知不觉间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穿梭于小路上稀疏的行人之间,走过来,到我面前的。

似乎,还在对我说着什么话。

我晃晃脑袋,打起精神看去——

一个和尚。

和尚左手拿着一张凭证——似乎是什么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右手单掌立于胸前,双目低垂,口中念念有词,曰:“祝您身体健康,合家欢乐,万事如意,学习进步,生意兴隆,夫妻恩爱,家庭和睦,阿弥陀佛!”

我理解了,他是在做一种叫做“化缘”的。

但是,“万事如意”、“学习进步”那两句狠狠地扎伤了我,也许还有“夫妻恩爱”也算在内,难道和尚化缘就不能察颜观色吗?说两句吉祥话也就罢了,不要捅我的伤疤好不好?

何况,我跟出版社已经绝交了,以后再也不能靠写中学复习题来挣外快。万一老严手段不够高超,还要重修解剖学,我是没脸找父母要重修费的,又是很大一笔开支。看来,以后的一段时间,我要学着金牛座的样子,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了。

如此说来,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给和尚钱财;而且谁知道他的佛学院毕业证明,是不是在中关村的天桥上面买的呢?

想到此,我的脑子里忽然有一个火花闪过。

我佛慈悲,原谅我没有施舍给和尚物质财富吧!

然后我开口说话,把一堆精神食粮布施给了和尚。

我也双手合十,点头默念:

“人生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抬头看看和尚没反应,莫非《金刚经》里的句子还不够深奥精辟么?既然如此,再来一段: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回和尚总算有了反应,他把那张证书收了起来,两手合到一起,很正规地低头弯腰,拜了两拜,然后转身离去。

还留给了我一句:“施主所言极是,日后详加参悟,定然受益无穷。阿弥陀佛!”

这回轮到我愣着,愣了好久。

无意间,本来是为了打发和尚的,结果把《倚天屠龙记》里觉远大师的话给搞出来了。

详加参悟,受益无穷。

我站起来,细细品味着和尚说的话。脚下被我踩碎的树叶,秋天即落,春季又发,一生苦短,不正是如露如电如梦如影么?我知道我笑了,我骑上单车,缓缓的,离开了落满银杏叶子的小路。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在半年之前,澎澎还是死心塌地和我好,不畏艰难险阻上山给我送好吃的,如今事过境迁,往事不再,掐指算算,不过是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吧!宠物猫亦如是,当初好言劝我给彼此多一点时间,难道真的是为了甩开我么?咴儿曾经坚定地告诉我,和猫咪之间的关系,只是朋友。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变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让自己沉溺在灰色里这么久呢?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我还是无法面对在澎澎和猫咪之间选择其一的事实,虽然那是早有答案的。然而无法面对又如何?我还是需要吃饭喝水的,需要继续上课考试拿文凭的,这是我选择的路。猫咪选择音乐,而咴儿选择我所不清楚的生活方式,卢可选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和阿维之流则是选择在学校里混下去,无所谓对错吧。

我不该因为爱与被爱,而背弃长久以来选择的方向。至少,不应该混出不及格的成绩来吧。也许我真的对不起阿维,对不起老严,对不起我善良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

若离于爱者……

头顶似乎晃过了许多个红色或者绿色的指示灯,还有交通协管员的叫喊声。

我该活得像我自己,不折不扣的水瓶座,不为了那些事情而情绪低靡。也许这个年纪的孩子,做不到远离爱情,但是至少可以,把那些欢乐和伤悲压抑住吧,就像从前一样,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剧烈爆发。

毕竟,我不是感情用事的水相星座,不是双鱼或者巨蟹。

无忧亦无怖……

就是这样。

强打起精神,也许我是可以做到的。

想到这里,我感觉到自己在笑了。满意的笑。

既而我看清了面前的两个人,两个搬运工人,他们分开站在不怎么宽敞的小街两侧,各自把一只手举在半空,做着怪异的动作,而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慌张,似乎张大的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我的疑惑,在两秒钟后变成了触觉、听觉、视觉。

猛烈的碰撞。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还有模糊的眩晕。

随身听里还在放着歌,不停地唱着:“时间原来就是这么危险,轻易地改变我们的诺言,留下五颜六色爱情纪念,在每个夜晚和我缠绵……”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九节 勿忘我

阿维和小维姐姐去探望的时候,我裹在脸上的纱布还没有解掉。

“看吧?这就是犯二的结果。谁让你当初说无所谓的?现在虽然没被卖到乍得,但是已经被‘打包’了。”阿维对我说着废话,“不过,你大概会被卖到埃及的,因为怎么看你,都觉得像木乃伊。”

“木乃‘一’?我觉得,我应该更像木乃‘二’。”我陪阿维犯二。

“呵呵,看来你精神好一点了?都能犯二了。”小维姐姐鼓起掌来,“看来,国家还没有损失一位犯二栋梁啊。”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的啊?”阿维看着我满脸满身的伤痕,问我。

“我吗?肉体之痛消减内心之痛,泛滥的假纯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我笑起来,面对着阿维的惊诧,继续解释,“那天骑车不小心,前面两个搬运工人,脑筋有问题,俩人搬一块儿玻璃,横着走,我迎面撞玻璃上了。”

“你说你,自己也不小心一点,上次把腿撞坏了,这次是全身,要是哪只企鹅跟了你,岂不是要天天为你担心么?”小维姐姐善意地埋怨了两句,“好在我们家阿维没这么粗心,是吧?”

“其实,要怪就怪那块玻璃擦得太干净了,唉。”我装模作样地垂头长叹,“还有就是我随身听声音开得太大,没听见那两个工人嚷嚷。我猜,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恩赐,让我受伤,然后让企鹅们都来关心我,哈哈!”

“你,你!”阿维指着我,想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被撞糊涂了吧?”

“没有啊,我只是想清楚了而已。我至少应该好好学习,考试,毕业,对吧?”

“话是没错。我本来还想要告诉你,植物组的老师说,寒假让咱们开始做课题呢,如果做得好可以在专业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还有,老严也让你在家修养的时候,没事多看看解剖和生理,说补考的事基本上定了,让你尽量考好。”

“我在看啊,看得可明白了。”我从手边拿起解剖书来,冲阿维晃着。

“阿维啊,葭都开始好好学习了,剩下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小维姐姐故作为难的样子,“你总不能跟獾子似的天天混日子吧?”

“獾子挺好的,哈哈,可以提炼‘獾油’。”阿维应付了一句,又转向我,“这个,虽然结果是好的,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想明白这些道理的啊?”

“道理?水瓶座不是聪明嘛。”

“打你的聪明!你要是聪明,哪至于解剖考不及格、害我们一起替你担心?”

“好吧,我说实话,你们不要友邦惊诧。”我一脸虔诚,做了个拜佛的手势,“是路上碰到的和尚让我想清楚的。这个,佛光普照,遮体袈裟,光芒映射,千年法身,古刹钟声,惊飞林雀,人间香火,殿堂飞舞。阿弥陀佛!”

141

“阿维啊,过来看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当阿维正和我较量犯二功力到关键时刻,小维姐姐轻轻地招呼了两声。

“哈哈,不犯二了,在高潮中结局,戛然而止,回味无穷,谢谢谢谢。”那厮抠了抠嘴角,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脑袋,“年轻人,好好干,你们就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八九点钟的太阳。”

只恨我胳膊上缠着绷带,影响了挥拳的速度,让那厮逃将开了。

“你来看呀,”小维姐姐指着我的书桌,给阿维看,“葭,我知道你最善良了,来,你来给阿维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啊?”

书桌一角,台灯的下面,是澎澎送我的那串铃铛,还有一枚书签。

“哈哈,这个我知道。”阿维把脑袋整个贴在书桌上,看着铃铛,“这就是天庭中的六大秘宝之一:捆仙绳!”

“阿维~”小维姐姐抓住阿维的袖子,拽了两下,对于那厮的犯二表示不满。

“另外一个,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不像芭蕉扇啊,这个嘛——”阿维说着转而面向我,“还是你来说吧。”

“先让我来猜好不好呀?”小维姐姐也转过头来,“我猜啊,这是个书签,对吧?”

“当然是书签啊!”阿维撇撇嘴,“你怎么能这么傻呢?不是跟你说,在外面不能让人看出你傻吗?来,趴下,不许再说话了,回家以后给你带鱼吃。”

“呜,呜,带鱼,呵呵。”小维姐姐缩了缩脖子,对刚刚说的傻话表示抱歉,“我还是继续猜,好吧?我猜啊,这一定是哪只企鹅送给你的,或者是你要送给哪只企鹅的。”

一个看上去非常精美的全手工制作的书签。

“这个,其实就是拿两张投影仪专用的透明投影片,把植物标本夹在中间,涂乳胶固定,剪一个适当的形状,然后拿线来一点一点把边缘缝上当作固定。”我淡淡地笑笑,回答小维姐姐,“说起来也挺简单的,回头我教阿维,让他给你做着玩。”

阿维急忙把脑袋晃得花枝乱颤,连声说着不不不,然后用什么“水瓶座的古怪伎俩太难学”为借口,蒙混过关,趁着小维姐姐一脸狐疑,赶快把话题叉开了。

那厮说:“你还没告诉我们,这个书签,到底来自何方、去向何处啊?”

“你看看,里面的植物标本你认识吗?”

于是阿维再一次凑上去,先用鼻子闻的,然后用耳朵听,当那厮正打算改成用舌头舔的时候,被小维姐姐制止了。

“这个,蓝色的小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溢清,亭亭净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哈哈,好东西……”阿维摇头晃脑,犹豫了半天,“这个,可是,是吧,哈哈,我不认识。”

“那你也不要背诵《爱莲说》嘛,趴下!回去不许你吃带鱼了。”小维姐姐打了阿维脑袋一下,只是轻轻的,不像澎澎那么势大力沉。

“这个,勿忘草,又叫勿忘我,亚高山草甸分布,紫草科的,Boraginaceae一类。”

阿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在看着一只五条腿的峨眉山猕猴。

“你,不会这些天真的在好好学习吧?”

“实习的时候,我专门爬到山顶上去采的标本。”我给阿维他们俩讲故事,“因为上山之前,我跟澎澎说过的,花店里卖的‘勿忘我’其实应该叫‘翅茎补血草’,不是植物学上所说的‘勿忘我’,所以——”

“所以,她就要看看真正的勿忘我,是吧?所以你就专门爬到山顶上去采哦。”小维姐姐两眼放光地感慨着,“还做成这么漂亮的书签,真不错,呵呵。”

“那,你怎么没给澎澎送过去啊?”

“这个,这是澎澎被我气得下山了以后,我才去采回来的。”我叹口气,目光黯淡下去,“反正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们要喜欢,就拿走玩吧。”

“你不会吧?”阿维摸摸的我额头,“既然不发烧,说什么胡话?我还以为你已经正常了呢。你该去把这个书签送给那个‘爱上你的猪头三’啊,是吧?买卖不成仁义在,谁知道万一哪天她跟你又旧情复燃了呢?”

“阿维~”小维姐姐又开始拽阿维的袖子,“既然葭都答应送给咱们了,要物尽其用,是吧?咱们就拿走吧,这样葭也会安心一些的。”

阿维刚要开口阻止,小维姐姐狡黠的眼光就让那厮乖乖闭上了嘴巴。

看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语言动作,我的胸口一阵紧缩。

既而,头上的伤口开始刺痛——这次是被小维姐姐一掌打到的后果。

我咬着牙,抵抗着神经末梢的灵敏反应,然后抬起头来。

小维姐姐打我一掌的同时,笑眯眯地说:

“你怎么又发呆了啊,傻猫?”

那句“傻猫”,让我真真切切地想起了澎澎,澎澎的语气,澎澎的眼神,甚至澎澎凶狠毒辣的“屠猫神拳”。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节 小维姐姐的礼物

阿维他们走后,又剩下我一个人。

于是我继续心如明镜,四大皆空,安心养伤,刻苦读书,任由窗外的气温越来越凉,路上企鹅的衣服越穿越多。

就这么错过了国庆的漫长假期,错过了秋霜打落的漫山红叶,错过了咴儿和宠物猫他们的两场演出,错过了阿维在生物医药学课上和老师的针锋相对。我以养伤为由,刻意把自己封闭起来,让心情沉淀,然后——

一个好好学习的深秋,接着是好好学习的十二月。

143

小维姐姐给我打电话来,多少有点出乎意料。

“你好好学习得怎么样了?可别学得跟卢可一样啊。”

“还好吧,生理看得差不多了,考试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有就是一直在研究植物学,准备放假以后跟阿维一起干,争取搞出点什么东西来,压压卢可的嚣张。”

“呵呵,我们家阿维要是能跟你一样大彻大悟,那该多好。”

“阿维啊,其实他挺强的,虽然表面上经常犯二,实际——”

“实际上?”

“实际上,也是经常犯二。”说完,我笑起来,“今天怎么没事想起给我打电话来?”

“呵呵,你果然聪明啊。是这样的,圣诞节不远了,我们打算送你一份礼物,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做好准备。”

“准备?你们不会送我一只恐龙吧?”

“原来你想要恐龙啊?那我赶快告诉阿维去,我们替你去找找看。”

“喂,坏孩子才犯二呢!”

“呵呵,我大概被你们给带坏了。”于是,小维停顿了一下,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所以,我们的礼物应该在平安夜那天送到,你留在家里等着就好了。”

144

恰好有个亲戚搬家,乔迁之喜,请大家过去庆贺;我以马上要考试了为由赖在了家里,陪着空屋等着耶苏降生的纪念时刻。

同时,等着小维姐姐所谓的礼物。

夜色早早降临,我草草吃了晚饭,关掉灯,用电脑屏幕来照明,然后扔掉快被翻烂了的生理书,抱起琴来,开始一首一首地弹起在这半年里自己写的歌。

晚上八点钟,刚好弹琴有一点累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终于来了。

从前受过伤的右腿比较麻烦,现在走路总觉得不适应,所以我是把大门虚掩着的,免了着急忙慌地单腿蹦蹦跳跳的痛苦——我为这个设计感到有点自豪。

“请进吧,门没锁。”

轻轻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进来的脚步,停下,关门,迟疑了几秒钟,继续往里走。

小维姐姐究竟要干什么呢?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把不大舒服的右腿放平,另一条腿上则放着那把跟随了我不少时日的劣质吉他;电脑屏幕很耀眼,于是我把伸过去开台灯的手又收了回来,然后学习阿维的动作,眯缝起小眼睛,看过去,等着小维姐姐安排的节目。

“喂,你……”

这个声音。

这该不会是小维姐姐说的,让我做好准备迎接的吧?

继而女孩小心地探出了头来,看见我,然后跟我一样愣愣地待着,说不出话。

确实,没错,是澎澎……

“我要是足够聪明的话,早该想到是这么回事了。”我找着借口,来掩饰脸上的惊异,“阿维那群家伙,原来是这么安排的,没创意啊……”

“喂,你怎么……”

“我还好啊,”我把琴放在一边,双手撑着桌子,起身,瘸着腿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随便坐,桌子上有茶水、饮料、点心、水果、杂志、电视遥控器、大白兔奶糖,你看哪个好就自己拿着玩。”

“傻猫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澎澎不理会我说的话,三两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来看去。

我歪过头,试图躲避她的目光。

“阿维说你撞上玻璃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吧?怎么你现在都还……”

“还好吧,基本上没问题了。”被澎澎看得很难受,我索性重新坐下来,低头,“脸上的几条疤,据说过一段时间会慢慢好的,最后只留一条白色,这个,是人体的自我修复机理,比较麻烦,不说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嘛!你这两个多月就这么待着的?”澎澎环视四周,然后拉过椅子来坐到我对面,“在家养着也不养胖一点,以后怎么出去捉老鼠啊!”

“我说,一个秋天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的美女同志,我从来就没说要去捉老鼠吧?我只不过在家里好好学习、同时思考人生而已。”我试图说一些废话,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地,脆弱地,努力维护着周围的气氛,“倒是你,忙了一个秋天了,是不是要准备冬眠了啊?树洞找好了么?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储存能量啊?”

“我们乐队,后来有两次演出,都还不错,据说拍的MTV还有可能获奖,挺好的。”澎澎也低下头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阿维和獾子他们还说呢,说你立志要当卢可第二,所以就叫你‘卢二’就可以了。”

“那群家伙,真是的!你说说,我‘卢’就‘卢’吧,还行二!他们还指望着期末考生理的时候让我罩着呢,唉。不过你们都还不错,有志青年,尤其有咴儿的指导,你们乐队应该能做好吧。”

“是啊,不过我们现在课也比较多了,也得考虑一下毕业以后的去向。猫咪估计是要专心做音乐,我觉得她没问题的。可是我大概不行啊,我当初也就是想玩玩的,可能毕业以后还是要正正经经找工作吧。”

“还说呢,我都不知道我们毕业去干嘛……”

话题就围绕着乐队、阿维、卢可、毕业什么的,转来转去,无休无止。

我们说话的时候都很在意,没有谁说出超越范围的话题。

然而澎澎中指上的那一枚戒指,却不断地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辉,告诉我什么也不要期盼,什么都是枉然。

“对了,你弹弹琴吧……”

耗了很久,我们都不想再拖下去了,于是澎澎提了个建议。

我点头,然后拎起琴来,拨几个简单的音节,然后起G调,弹着10品横按G9和弦的一段SOLO,经典的校园民谣。

然后,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开口唱:

“当爱过的人又再出现,你是否会回到我身边,电话那边流着我的眼泪,你也知道那是为了谁……”

我听到女孩咽着口水的声音,异常艰涩。

可是为什么偏偏,我要选择唱这首歌呢?

“时间带走的日子会相信,我所交给你的心,过去的温柔让我颤抖,我还想着从此以后……”

女孩把整个身体伏下来,支撑在两腿之间,然后仰起头,从很低的视角,去寻找我迷离的眼光;我故意躲避着,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六根琴弦之上。

少一点曾经的专横,多几分女生的轻柔。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撞车,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唱歌;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有点记不清和弦了,左手的手指也有一点疼。

我咬了咬嘴唇,从那些被醋酸浸泡过的语句里清醒过来,然后专注地唱:

“写在心里的话也会改变,是曾经躲避的誓言,昨天不懂的事又会重来,你的心是否依然在……”

可恶,刚刚谈话的时候,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都在无聊的话题里转圈,难道不是为了躲避现在这样的情景吗?我们都是聪明的好孩子,都能猜到彼此的心意,却也都会被一些规则束缚。那些绝不会再发生的情节,又何苦强求呢?

女孩的目光悄悄转向了我的书桌,一定是阿维那厮泄露了我的全部机密。

因为,女孩轻易地找到了我放在台灯下面的,那串铃铛。

整整一年之前,那一夜。

“别在意明天能不能永远,想我的时候不会孤单,散开的头发遮住了肩膀,你的心是否和我一样……”

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我从女孩的眼神中,能猜出她在回想什么;然而女孩不经意的轻微叹息,却也说明了故事不得不走向的,那个结局。

我们彼此的倔强,最终要付出的代价。

也许,我不该唱这首歌,随便弹弹《蓝精灵》或者《葫芦娃》就好了。

但是我知道,不唱下去,我一定会后悔的,所以,现在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继续,把音量放大:

“是谁遇见谁,是谁爱上谁,我们早已说不清;是谁离开谁,是谁想着谁,你曾经给我安慰……”

女孩重新把头放在了双腿和手臂之间,任短发在膝盖上散落。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

有点熟悉。

女孩的目光凌落,读不懂她的心情,只有那只紧紧握住的手,有点发抖的,全是汗水的,毫不掩饰地告诉了我一切。

那是小维姐姐从我这里拿走的,那枚书签。

勿忘我。

一瞬间,我明白了阿维他们的用心良苦。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一节 那个冬季

“后来你们难道没有感情升级?”我所叙述的情节,阿维说什么也不相信,“难道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了么?”

“是啊,我是好孩子,不道德的事情我不干。”我看着天空,早已经不是秋高气爽的蓝。

“你,你你你,难得小维姐姐这么聪明,想出这条计谋来,结果,唉!”阿维空挥三拳,无从发泄,只好长吁短叹,“要我说,你,你就是——”

“是什么?”

“头大脑小,沟回还少!”

“年轻人,我知道你真的很在乎她。感情这东西,又不是排队买电影票,先来后到不许加塞;你这么谦让,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啊!”

“算了,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已经停止冷战了。”我冲阿维笑了笑,笑得很商品化,“况且,这个学期我够赚的,伤差不多养好了,生理考得不错,回头等着开学补考解剖就行,而且植物的课题立项报告也基本上写完了……”

“你不会真的要当‘卢二’吧?”

“打你的‘卢二’,我要继续犯二是真的!”说着我就打了阿维一拳,“我要招兵买马、磨刀筑剑、积粮屯草、屠猪杀狗,我要重整兵马、再出祁山、突破乌江、挺进中原,视恐龙如粪土,以犯二为己任!”

阿维受了惊吓,躲开十米远,蜷缩成团,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还以为你正常了呢,没想到,你是疯得更厉害了啊!”

146

那个冬季是满足野心的冬季,我和阿维成天泡在图书馆、资料室和标本室。

见过几次澎澎,我刻意地想要犯二,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当初的感觉,尤其是在碰到过两次澎澎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我知道在这个冬天里,我只能属于女孩回忆中的一个部分,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地点,才会被拿出来翻看的。

就像老旧黑白的相册,珍藏在落灰的角落里面。

来自澎澎和漠崎的消息,关于咴儿和宠物猫,据说乐队已经形同解散了,只有咴儿和猫咪两个人,还在参加着一些演出和活动,联系着这这那那玩音乐的人,在纷纷扰扰的现实中间,努力支撑一个唯美的追逐。

同时,支撑一个两人共有的空间,一个被叫做“家”的。

“你告诉我,”有一次,我正正经经地问咴儿,“你现在和猫猫,什么关系,到底?”

“合作伙伴。”咴儿模仿着我的正经。

“然后?”

“仅此。”

他们两个,都是比我还聪明的人,为什么却不肯承认某个事实呢?

我看看窗外的雪,想起曾经那个雪人来;当初不是也有些自作聪明的人,不愿意承认相同性质的事实吗?

147

波澜不惊的寒假里,唯一的突发事件,是獾子突然说要走。

“走?你要去哪儿?”电话里,我不解地问。

“还能去哪儿?哪儿要我我就去哪儿。”

“那到底哪儿要你啊?”

“新西兰。”

“喂,你没开玩笑吧?今天离四月一号可远着呢!你是要去新西兰数绵羊是么?那还不如去新疆种苜蓿去比较好哎。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

“不是突然,只是时机比较合适了。”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后天晚上的飞机。”

于是我们聚在一起,吃散伙饭,连同咴儿和澎澎也被叫来。

“咱们学校…我早就说了…根本不适合我…你看我没事不去上课…我有我自己的打算的…可是新西兰…什么破地方…非让我去…你说我怎么办…最后不是还得走么…还是你们好…起码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设计你们自己的路……”

“好了好了,你的胃不是还没好利落吗?少喝一点就得了。”阿维屡次抢走獾子的酒杯。

“阿维你就是管得太多…你…我到新西兰去…想找人喝谁理我啊…你以为你管得这么多…是帮助别人…你像大哥…你是好人…可是你替别人做的决定…别人就一定愿意吗…你问问葭…我知道你们俩关系好…可是你不能让他一直按你的想法做事吧…还有小维姐姐…她回家了没来…我正好问你…你知道她对于毕业以后…有什么想法吗……”

“好啦,你说的对啊!我们都知道你说的对,你歇一会儿吧,晚上还要坐飞机走,是吧?”阿维无奈地摇摇头,企图制止獾子。

“你要觉得我说的对…你就让我说…咱们这帮人…都是太压抑自己的想法…结果…好多东西…就都憋着憋着憋没了…就像葭…不是我说你…你天天嚷嚷骗企鹅…你为什么要骗企鹅…你想骗的企鹅哪一点好了…我就是不理解…还有澎澎…当初你要上山来…我帮你…可是有些话你为什么憋着不说…现在弄得…你们…到底谁跟谁……”

阿维拼命对我和澎澎做着暗示,让我们不要冲动。

我独自玩弄着手中的酒杯,看里面浑浊的液体,倒映出我的影子;而澎澎,正坐在我的对面,脸有点红,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们跟人家卢可打架…其实…他才真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东西的…为了那种追求…能不惜一切代价…用任何手段…在现在这年头…这种人才会成功…你们虽然现在…似乎占了点小便宜…以后就知道了…都是小打小闹的…雕虫小技…这一点咴儿应该最清楚吧…我觉得你挺厉害的…这帮人里…我就佩服你一个……”

獾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了机场巴士上面。

车轮子底下,有点颠簸的路,獾子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在上面走走呢?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二节 獾子走了

机场里,是呕吐、匆忙、繁琐和分离。

没有我想象中的紧紧拥抱和痛哭流涕,我们平静地挥手道别。

“你们自己选择的,别管别人怎么看,最后都是你们自己的。”临行前獾子还在教育着我们,“别像我一样,自己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去向,那其实才是悲哀呢。”

不得不承认,无论如何,我还是看不惯摩羯座教训人的模样。

飞机在夜空里消失成一个闪烁的亮点。

我的手里,拿着獾子留下的一摞手稿,名叫《442犯二集》的漫画。

留下的,还有獾子最后说的一句话。

他说:“其实,我真的喜欢画画。”

望着夜空,感觉渺小。

我品味着獾子的话,不禁悄悄问自己,我真的喜欢犯二吗?我真的喜欢弹琴吗?我真的喜欢企鹅吗?我真的喜欢好好学习吗?我真的喜欢植物学论文吗?我真的喜欢现在的这种生活状态吗?

阿维叫了我若干声,我才意识到该走了。

“想什么呢?”那厮把獾子的手稿装进背包里,问我。

“没有答案的一些事情。”我回答。

“那就不要想了,做着做着总会有答案的。”那厮显然也有一点喝多了,用手扶住我的肩膀,保持平衡,然后吐出了乙醇含量超标的空气,和两句安慰我的话,“没关系,答案会有的,企鹅也会有的。”

149

咴儿赶着回去演出,打车走了;阿维则是搭咴儿的顺风车;剩下我和澎澎两个人,坐着长途公交车,颠簸着、崎岖着、震颤着,艰难前行。

冬季的寒夜,还有车窗缝隙漏进来的风,把空气搞得越来越像模拟南极;然而空空的车厢里,我只看得到一只企鹅,蜷缩在羽绒衣里,紧靠着我的肩膀,瑟瑟发抖。

我和澎澎又重新回到了沉默的剧情里,谁也不说话,彼此紧靠在一起,隔着厚厚的羽绒衣,却默默想着各自的心事,宁可逃避对方的目光,也不愿去面对一些必须承受的东西。

“傻猫啊,你说点什么吧,不然实在太冷了。”澎澎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冷吗?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尽量控制住上下打架的牙齿,讲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去看狮子座流星雨的时候,天气也是这么冷,我和咴儿,还有几个朋友,裹着军大衣,躺在地上,看着,可漂亮了。但是天气实在太冷,冷得不行的时候,忽然有人问,向流星许的愿望能实现吗,我说,能,心诚则灵,于是就听见那个人大喊起来。你猜他喊的什么?”

“我要企鹅。”澎澎轻轻地蠕动着嘴唇,吐出几个字来。

“呵呵,倒是还没那么邪恶。听见他喊,我们全笑了——他喊的是:我要火炕!”

讲完以后,我偷偷看看身边的女孩;女孩轻轻扬了扬冻成青色的嘴角,笑了。

“你想要火炕吗?”我继续逗女孩说话。

“不,我想回家。”

“那,你想坐到温暖的发动机上去吗?”

“不,我就想这么待着,一动不动。”

女孩说完,更用力地贴紧了我的羽绒衣,然后用一只毛线手套,抓住了我的领口。

汽车就继续在路上晃着,像是没有目的地的游魂。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身边的澎澎早已经昏昏欲睡了;学了三年生物学,常识告诉我冷的时候绝对不能睡着,因此我强打着精神,咬住嘴唇,睁开眼睛,然后对澎澎说:

“千万别睡着,好吗?实在困的话,拿出手机玩‘贪吃蛇’。”

“嗯。”

女孩顺从地掏出手机来,打开电源。

我惊异于她的手机在这之前为什么一直关机的。

然后,还没来得及进入“贪吃蛇”的界面,手机就强烈地振动起来。

短信,还是短信,许多条短信。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忧郁,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全部看完以后,只是叹了口气,对着手机的显示屏,发呆。

“怎么了?”我傻傻地问。

“我没告诉他我出来干什么,他生气了。”

这个时候,又一条新的短信。

我那双跟着阿维炼就的专门偷看企鹅的小贼眼睛,轻易地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你为什么一直不开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请诚实地告诉我好吗?或许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永远也比不上你的同学,你的乐队,你的朋友,甚至从前的那个人,但是请你诚实地告诉我。我最后的一点要求。”

信息发送人:雷杰。

“没事吧?”我小声问澎澎。

“嗯。”女孩点了点头,“他总觉得我在骗他。我说一个朋友出国,我去送,他就以为是我要去找你而编的借口。”

“唉,”我也只能叹气,“为什么会这样呢。”

“没关系,随他去吧,反正回去以后哄哄他也就好了。”

澎澎说出这句陌生的话来,我的胸口像被人划过了一剑。

倚天不出,谁与争锋?鱼肠行凶,龙泉垂虹。

我一瞬间变得沉默了,连偷看手机屏幕的力气也丧失殆尽。

“傻猫,你想玩‘贪吃蛇’吗?”

似乎女孩在这么问我。

我摇头,振幅小得几乎我自己都感觉不到。

澎澎看着我,似乎想猜出我的真实想法;然而终究她还是放弃了,只是说了声“好吧”,然后重新缩回到衣服里面,悄无声息地发着短信。

一直发到手机再次振动起来为止。

“喂?”女孩接通电话。

“没有啊…就是没开机嘛…不是告诉你了么…去机场了…一个朋友…你不认识…什么叫乱七八糟的朋友啊…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哪有不诚实啦…这跟葭有什么关系…我们俩都认识的朋友不行吗…那猫咪我们俩还都认识呢…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怎么总是这样啊…在车上啊…回来的路上…你听好…我们俩都认识的朋友要出国…我们当然都要去机场送…我们俩的家离得很近…坐一趟车有什么奇怪吗…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什么叫特地安排的…对啊…他就在我旁边…那又怎么样…难道我非得躲他远远的吗…真是的……”

然后,澎澎把手机放下,两眼依旧虚无地看着远方。

“没关系吧?”我问。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么?”女孩反问我。

“没有。”

“他说,再也不相信我了。”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啊——”

“他还说,”女孩打断我的话,固执地继续,“他最后说的,别再骗他、也别再理他,让我干脆嫁给葭算了……”

“要不然,”保持沉默了五分钟左右,我试探性地问,“回去以后,我或者猫咪或者漠崎,去跟他解释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算了,别理他了。”

“不太好吧,如果换个角度想想,我认为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你真的很善良哦,还要换个角度想想。”

“是啊,因为……”我迟疑了一下,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而是换了个例子,“暑假的时候,有一天獾子突然来找我和阿维,说他失恋了,然后去喝酒,醉得一塌糊涂,让人看着都难受。”

“是吗?我还以为獾子是那种谁也看不上的呢,原来他也失恋过。”澎澎笑笑,轻易地把话题带得偏离了航向,“他都没跟我说过。我所接触的,就觉得他挺神的,但是也有点嘎,而且特别爱教训人,没完没了。”

“是啊,不过那时候看他喝醉了的样子,真是——”

“哭了么,他?”

“好像有,不过没正式让我们看到。”

“唉!”澎澎叹叹气,咽了咽口水,“毕竟,值得一哭啊,鹰。”

“你说什么?”

“值得一哭。”

“最后?”

“鹰。”

“什么‘鹰’?”

“老鹰的‘鹰’。”

“什么意思啊?”

“聪明博学的水瓶座啊,你不知道吗?”澎澎得意起来,“俄罗斯人敬称男子为‘鹰’啊!阿利克谢·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的《马卡尔·楚德拉》看过吗?这个说法就是从这本书里看到的。”

“什么什么书?没看过啊。”

“呵呵,那个叫阿利克谢的,其实就是高尔基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澎澎附和着,“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专门等着拿来蒙你用。”

“那,你刚才怎么说的?”

“值得一哭啊,鹰。”

“就这么使用?当作人称代词,还是指示代词?”

“反正你语法也学得不好。”女孩笑了,“总之,就是这么用的。比如,一个女孩说,鹰,吻我!就别犯傻啦!”

“是吗?”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问澎澎,“你刚才说什么别犯傻?”

“鹰,吻我!”

一秒的停顿,然后我小声的、悄悄的、低着头,问:“真的可以吗?”

历时八个多月以后,我终于再度被澎澎的拳法所伤。

这次她打的,恰好是我左边脸颊下部,那条还没完全褪去的伤痕。

“你……真会挑地方打啊……”我咬着牙,忍住疼,撇撇嘴,艰难地笑了。

“喂,你,谁让你,哼!喂,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关系?”女孩似乎想做什么动作,然而刚刚伸出去的手却又像是有所顾虑,急忙收了回去,取而代之以关切的眼神。

“没事的,死不了。”

“哦。”

而后我们又恢复了蜷缩和沉默的状态,把自己堆积在椅子上,不再说话,不再有刚刚恢复了一点点的自然气氛;女孩依旧隔着羽绒衣,靠着我,而我则一直想着女孩刚刚和她男朋友之间的对话。

汽车就这么开下去。

据说《倚天屠龙记》第四集里,张无忌抱着赵敏走来走去,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同理可证,痞子蔡的成名之作里,男主角也是带着那个叫轻舞飞扬的企鹅,骑着摩托车,绕来绕去希望永远也找不到停车的车位。

如今我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感觉。我希望这辆车永远也开不到终点站,而我和身边的女孩,就可以永远不用去面对那些必然的纠缠,就可以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隔着两件厚厚的羽绒衣的距离。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三节 自由女神与七步成诗

澎澎最终听了我的劝告,当晚就跑去找雷杰,解释。

十一点多钟,我收到澎澎发来的短信,说他们两个人已经和好了。

不知道该欣慰,还是难过。

所以我决定弹一首中性的歌,就当作给獾子的吧,一首老歌,小虎队的《再见》。

拎起吉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那是獾子的手机。

临走前,他把手机塞在我的裤兜里,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有人跟我说,希望你能有个手机,这样联系起来比较方便。”

“谁啊?”我装傻。

“里面只存了一个手机号码,自己去看。”然后獾子就开始了教导,“该是你的东西,要由你自己把握。当兄弟的,只能替你做到这一步了。”

151

獾子走了,澎澎和她的男朋友和解了,小维姐姐回来了,我和阿维的论文立项申请前期准备也做得相当充分了;然后,当我轻松地参加了补考,拿到了解剖课的成绩以后,又一个春天正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决定未来去向的、从批判现实主义向现实主义转变的,大三。

152

背阴墙角的积雪消融以前,宠物猫和我联系过一次。

“好久没你的消息了。”

“哦,我换地方了,你可以打新的电话。”宠物猫说出了那个号码,支持犯二事业的那个号码,一点没错。

“听咴儿说,你在学校也做得不错?”

“还好吧。”

“还弹琴写歌什么的吗?”

“有时候。”

“那,现在搞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

“明白没明白,什么才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老实不客气地回答宠物猫:“没有。”

“当初拍的那个MTV,有可能要评奖,所以要放在网上,让大家投票。”宠物猫开始进入正题,“就因为这件事,所以得和你商量一下。”

“让我帮忙上网拉选票?”

“不是,是这样的:这个东西放到网上,就有可能涉及到版权,MTV的剧本是以你为主编写的,所以必须要得到你的同意才好吧。”

“哦,这样啊,那没问题的,你们随便用就是了。”

“是吗?那先谢谢你喽,回头请你吃饭。”

“有你谢我就够了,能顶好几顿饭呢。”

“呵呵,看来你还是一点没变啊。”宠物猫礼貌性地笑起来,“那好吧,我还有点事,回头再跟你聊。哎,对了,这两天澎澎有没有找你?”

“没有吧。”

“哦,那就再等等吧,她自己和你说比较好。”

“什么事?”

“没什么,不用担心的。”

然后宠物猫挂掉了电话。

电话那端,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猫咪。

甚至让我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好。

这就是那个曾经让我牵挂、曾经给过我安慰和鼓励、曾经愉快地谈论单纯的追求、曾经努力要实现自己的梦想的,从前的那个猫咪么?

153

就在宠物猫找过我的那天晚上,像是实现诺查丹玛斯的大预言一样,澎澎果然来找我。

直接到我家楼下,用喊的。

“被我吓了一跳的傻猫先生啊,见到我是不是很高兴啊?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澎澎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自作聪明的美女同志,很可惜哦,我跟耗子学过掐指妙算神机大法,早就算准了你今天要来找我了,实在是对不起,让你失望。”我尽量地二一点,配合着澎澎。

“算了,美女同志今天心情好,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

“难道你中了500万大奖?还是挖地瓜挖出一个纯金的马桶?或者刚刚到乳品厂用牛奶洗了个澡?看你灿烂得跟一朵炒腰花一样了,为什么你心情这么好啊?”

“你就犯二吧!人家是来跟你说正经事的。”

“你又有正经事了?说吧。”

“告诉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自由女神了!”

“你说什么?这也叫正经事?还说不犯二?”

“这还不正经吗?你,真是的,难道非要我说明白么?”

“你还能说明白?什么叫自由女神啊?你怎么能让我觉得你在说正经事呢?”

“这个,是吧,你也知道。”澎澎的吞吐,莫非是跟阿维学的么?

“知道什么?你怎么这么费劲啊?要不我给你找点巴豆、大黄、黑白丑。”

“这个,就是,这么跟你说吧,我跟雷杰分手了。”

女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而只有一丝而已;女孩还是努力地正视着我,迎着我的目光,很笃定地点了点头,以示证明。

“怎么还是这样啊……”

“总之,他实在太怀疑我,最后我们都很难受,所以,就这样啦。”

我知道女孩是在故作轻松。

“唉,好吧,那就这样吧,总之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说了算的。”我感慨着,小心地注意着措辞,努力想回避自己在其中应该承担的责任。

“喂,我说傻猫,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情跟你有关吗?”澎澎却机敏地把我拉了回来。

“有、有关,有关,有——关——羽——关云长,有——关帝庙——关帝山,还有,嗯,有——关关雎鸠在喝着粥,还有——‘关’沧海,这个,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你好好说话!”澎澎站到我面前,拍手跺脚。

“好吧,我觉得,跟我有关。”淫威之下,我只好委曲求全。

“哼,这还差不多。总之,一找不到我,雷杰就怀疑我去找你,难道说这还能跟你没关系?所以——”女孩的话锋一转,“造成这种局面,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你要对我的幸福负责。给你一个月的限期,替我找一个雄伟漂亮英武聪慧温柔体贴的男生来,抚慰我心灵的创伤,听见了没有?”

“你,还是慢慢伤着吧。”我嘟囔着,同时不停后退。

“我还是先伤了你比较好!”澎澎举起九阴白骨爪,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停,停停!我腿上的伤还没好呢,这次不算!”被澎澎逼到角落里,我只好开动脑筋打算以智取胜。

“这就叫天意,老天看不惯你,才让你受伤的,为什么这次不算?”

“不算,这个,是有理由的,是吧?”我开始瞎拽,“比如,刚才,你说你要跟我说正经事,可是,你却说什么你现在是自由女神了。这都没遭雷劈,还有什么天理可言呢?”

“我说的是事实,当然不会遭报应了。”澎澎得意地昂起头来,“你听我说啊:我们分手了,再也没人限制我了,我是‘自由’了吧?而且,我是‘女’的吧?我又可以过‘神’仙一样的日子了吧?所以,这就叫‘自由女神’!”

“这还不遭报应?唉,说明世上根本没天理嘛。”

“你别再废话了,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吧。”澎澎玩得兴起,不肯罢休,“为了庆祝我成为‘自由女神’,你要是能学当初曹植七步之内作诗一首,我就饶你不死。”

既然今天澎澎这么兴奋,我就再陪她玩一会儿吧!

“唉,糟践啊!”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站直,“这个,也太简单了,水瓶座的人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不如回家卖热狗;出口倘若诗不佳,不如回去卖地瓜,你听好——”

其实,澎澎早已经被我犯二逗得笑起来了。

我一步一步地迈出去,数到七的时候停住,回过身来,摇头晃脑,腆胸跌肚,出口成章,其诗文曰:

“一块切糕四两,两块切糕半斤,三块切糕十二两,四块切糕整一斤——切糕诗一首!”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四节 科研课题

“近来看你的气色好多了啊。”老严看着我的脸,点头,“碰到什么好事啦?”

“嗯,我们在植物组做的课题,马上就要交立项申请了,不过其实,因为前期工作做了很多,我觉得,批准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我规规矩矩地回答老严。

“严老师,您别听他的哦,”跟着阿维一起来的小维姐姐冲老严笑了笑,“他呀,气色好,是因为高兴啊!前两天,他喜欢的女生,刚刚经历了一场分手。”

“喂……”我无奈地看着阿维他们俩。

“不过——”面对老严的困惑,小维姐姐故意把尾音拉长,“不过啊,是和她的前任男朋友分手,不是葭啦。就是这样的,所以葭的气色看起来很好嘛。”

“教你多少遍了,不许乱说话的。趴下!”阿维把小维姐姐揪到了自己身后。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哈哈。”老严也笑起来,“你说的课题立项,是马上就要审批了,不过你和阿维,只能有一个人当作申请人,做出成果来,比如论文什么的,也只能有一个第一作者。这件事你们俩协商好了——”

“这事儿好办呀,”阿维接过老严的话头,“植物组的课题,本来就是葭一直在忙活的,他当申请人,我协助,就得了。”

“不是啊,”我拉了拉阿维,“这个,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你不是也需要完成项目的吗?不然你怎么办?”

“我?谢谢谢谢,我跟着生态组准备另外一个课题了,没关系的。”

阿维满脸沟回地笑着,我心里却翻来覆去无法安静。

这是一项本科生参与的科研项目。

在毕业论文之前的科研实践项目,申报课题获批,学校就给一些科研经费,以此鼓励本科生参与自主性研究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论文做的好,能在专业期刊上发表,有就个可能被保送留校继续读研。

“你是想留校吗?”当初我问阿维,“不然为什么这么用心去做?难道还是为了给卢可打击吗?其实我觉得不必了的……”

“年轻人,你听好啊。”阿维语重心长地说着,“你,还有我,咱俩,顶多就是混毕业了找个工作完事的。但是这年头,既然选择了上大学这条路,那么学历还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当然越高越好——”

“我知道啊,可是研究生入学考试好难的,咱们又不是考试的料。”

“所以啊!我们要另辟蹊径、出奇制胜。”阿维两眼放光,手舞足蹈,如泣如诉,大声疾呼,“我们要争取被保送读研!”

“你没搞错吧?难道长期犯二终于导致你失心疯了?”

“没有,我很正常的。你想,既然你已经承认了,学历很重要,那为什么不争取被保送读研究生呢?而像我们这样平时成绩就不怎么好的,大概就算考研,也考不过卢可那号人。但是我们有优势啊,我们可以凭借科研成果,争取被保送的机会。明白了吗?”

我直直地看着阿维,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要你在植物组干活、申请课题、争取发表论文的原因。”

现在阿维却突然说,要把植物组的课题让给我,他自己则是在生态组重新开辟战场。

“你们协调好了那最好,”老严慈祥地看着我们,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她二,“一般搞科研比较好的学生,不一定是考试成绩好的。像你们俩这么爱惹事的,说不准思维灵活呢。”

“这个,您说得很对,我们也这么想的,哈哈。”阿维摸了摸后脑,继续笑。

“不过,你们可得注意,科研归科研,要是这一段时间再惹什么事,万一闹大了,就什么都白瞎了。”老严善意地提醒,“比如,再过两个星期,全体大三的学生义务献血,你们可别再出妖蛾子。”

“献血啊……这个,您提醒得很重要,我们回去想想,有没有什么妖蛾子可以出。”

“别废话,自己去楼下看献血通知去。”我们撤离办公室的时候老严交代,“还有,你们的立项申请,尽量写得朴实一点,有什么说什么,说相关的内容,别跟卢可交上来的似的,把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经历都写一遍。”

“那是个人履历吧。”阿维应和老严。

“除了履历,还有请战书呢。”老严答复阿维。

155

立项申请书上交以后,我想要找阿维谈谈。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会觉得愧对于你的。”

“这个,生态组,有个研究生是我们中学毕业的,他帮我的忙,没事。所以你就安心地在植物组干就好了,我们齐头并进、软硬兼施、中西合璧、左右逢源,这个,一定能打垮卢可的嚣张气焰!”

“到现在了,你还在说为了对付卢可什么的吗?”

“也是,新时代该换新口号了。”阿维那厮挠着下巴,想了想,“那就,为咱们俩立项获批做好课题发表论文保送读研的美好前程——”

“努力?”

“不对。”

“祝贺?”

“不对。”

“加油?”

“不对。”

“那是?”

“为我们的美好前程——犯二吧!”

“去你的死猪头吧!”我笑起来,捶了阿维两拳。

“不错,不错,一看就知道澎澎又开始跟你玩了,要不然你的拳法功力又增加了呢。”那厮一边逃跑,一边废话,“不过我一直怀疑,大概你的金刚不坏体随便挨打神功大法,是不是修炼的机会更多一些啊?”

然后,那厮的后脑被我扔出去的一串钥匙击中了。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五节 献血

一个星期以后,我和阿维的项目都通过了审核。

然而紧接着让人郁闷的,就是老严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出妖蛾子”的轰轰烈烈沸沸扬扬的义务献血活动。

“你听师兄们说了吗?血站到咱们学校来,那群医生护士的,态度可霸道了。而且,露天的一个破桌子,成千上万人一起,呜嚷呜嚷的,又乱又不卫生,要是万一献血献出个脑瘫结核爱滋病什么的,是吧?”

“阿维~你就不要找借口了,乖乖去献血,听老严的话不好吗?”

看着阿维和小维姐姐为了献血的事情争来争去,我的心里也有些犹豫。

“反正,我就是不想在学校献。”阿维的最后结论。

“那,学校要求大三的学生人人献血,你怎么这么不明白道理呢?又不是我非让你献不可,你又跟学校捣乱,能有什么好处啊?”

“我,想办法去医院开个证明,身体不适,不就得了吗?”

“你傻啊?学校当然比你精了,你又没好好看通知吧?身体不适,缓一个月,自己去血站献去,你能总拖着么?除非,你有参加过无偿献血的证明,别的都没用。”

“那我去骗个证明去。”阿维低着头,琢磨对策,“反正,学校太黑,不能惯学校的坏毛病。据说献血本来应该给学生补贴一人一百块钱的,结果学校都给扣下了,然后让你在食堂白吃三天饭。”

“这你也有意见,你也真是的!”

“不是啊,你想,白吃的饭,肯定管理不够严格,万一吃出肝炎肠炎痢疾内变形虫,是吧?”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明白现在的局势吗?你要是想通过科研成果保送,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惹事了!”小维姐姐也有点急了,“你看人家葭,就没你那么多抵触。”

“我,也不想,在学校献血。”

关于学校克扣献血补贴的说法,让我下定了决心。

“傻猫你有病啊!”电话一接通,澎澎就大声嚷着。

“喂,你要干什么啊?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骂我的么?”

“我觉得你就是欠骂,还有你们那个阿维,都一样。你们现在应该跟学校搞好关系,明白吗?不然你还做什么论文,保送什么研究生?要我说,你们俩就是贼心难改,干脆也不要改邪归正了,毕业以后找个破山头落草为寇得了。”

“这个主意不错,被我批准了,破山头,哈哈。”

“你!还废话,哼!我问你,你到底献不献血啊?你怎么给学校一个交代啊?”

“我说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美女同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那是,有人给我提供情报,你别管。现在是我问你话呢!怎么交代啊,你?”

“交代?我怕学校卫生条件不好,我不喜欢那些医生护士专横跋扈,我不能让学校占我便宜扣我补贴,所以,我宁可自己去无偿献血车,也不在能让学校得逞!”

“那好呀,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已经打听好了,西单文化广场的无偿献血车每天上午十点就可以去献血,有本事你明天就去!少推三推四的,你这人就这德性,说是说做是做,说得热闹着呢,奇+shu$网收集整理根本就不敢做!这点你跟阿维差远了!”

“喂,你干嘛啊?我献血关你什么事?我说去肯定会去,哪有推三推四了?”

“好啊,那你可别明天头疼发烧拉肚子,也别说学校临时有事什么的,准时去西单,准时去献血,行吗你?你自己都不信。我就是看不上你这一点,哼!”

“你到底要干嘛,成心啊?”我有点着急了,“不就是去西单献血吗?我要是不去,从今往后我是脏兮兮的糠心儿大萝卜!”

“好啊,我等着你明天变成脏什么兮兮的大萝卜,嘿嘿!”

157

我莫不是中了澎澎的激将法了吧?自作聪明的傻缺,我这个猪头!

站在西单文化广场上,看着50米之外的无偿献血车,我开始反思昨天的事情。

脏兮兮的糠心儿大萝卜?我还真会挑东西,呵呵!

水瓶座是不应该在乎别人的看法的吧?萝卜又如何?大萝卜又如何?脏什么兮兮的大萝卜又如何?就算是胡萝卜水萝卜卞萝卜心里美萝卜,我也不该在乎吧?

你这人就这德性,说是说做是做,我就是看不上你这一点!

澎澎这句话,实在有够狠!

不就是献血吗?如果,关于害怕卫生状况不愿意被医生护士欺侮不想被学校克扣补助,这一系列理由成立的话,那么在无偿献血车献血,我是应该义无返顾的。还是那些都只是借口呢?莫非我不是抵触,而是害怕“献血”这件事本身么?

瓶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况我学的专业还是生物!

徘徊了二十分钟,我下定决心,就让澎澎的激将法得逞一回吧!

然后我满不自信地,走向血车。

“犹豫了二十四分钟的傻猫先生啊,你还真的过来了?”

猪头!澎澎这厮怎么竟然在血车里等着我啊?

“你,逼得我没有后路可退的美女同志,我思想觉悟高,支持无偿献血事业,难道说这也不可以吗?”

“可以啊,欢迎,您请上车来。”血车里出来了个企鹅护士,笑脸相迎。

我只好上了贼船去,身不由己。

“你来干嘛的?”上车的时候我咬牙切齿地问澎澎。

“就许你们学校献血么?我们也要献啊!我们学校更黑,随便发你一点麦乳精什么的,就把学生打发了,所以我也想到这儿来献血啊,骗个证明多好呀。”

面对我一脸的疑惑,澎澎看似轻松地说着理由。

红色的液体,顺着我的左臂,汩汩地流进真空袋里。

没有感觉疼,只是有一点热,渐渐蔓延到全身的热,感觉有点飘,轻飘飘的,舒适的,迷幻的,懒散的,温暖的,心旷神怡的,热的感觉。

我怀疑,我已经迷恋上了抽血。

这个时候澎澎在我旁边坐下,挽起袖子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我说美女同志,不要一会哭爹抹泪的。”我抬起嘴角,说着。

“连你这种家伙都没哭什么抹泪,你觉得我有可能会比你还差吗?”

“我是学生物的哎,什么扎点血、取个样、杀个小白鼠、砍个兔子头,常事。”

然后,企鹅护士说声“好了”,轻巧地拔去针头,给我一块棉花和创可贴,让我坐到旁边休息去,并且叮嘱我使劲按紧针眼。

我坐下来,舒适的温暖感觉渐渐消退了。

于是在我眼里,是一个真切的澎澎,皱着眉头,显然没有我那么感觉良好地,紧张地,看着血液流进真空袋里,全然不是刚刚跟我对峙时高傲自信的那个女孩。

“我说皱着眉头咬着牙的美女同志啊,不要那么紧张兮兮的嘛,我觉得挺舒服的。这样吧,为了缓解你的紧张情绪,我给你讲讲我们砍兔子头的故事吧。”

“喂,你,不要说好不好?”澎澎的声音,因为精神的紧缩而有点扭曲。

“是个笑话啦,没什么可怕的。”我笑笑,开始讲故事,“我们学校生理组,新招了一个研究生,从边远地区考来的,成绩很高,可是据说因为条件差,没做过什么实验。有一天他老板让他取一点兔子的血来检测——你知道吧,我们取兔子血,都是从兔子耳朵用针管抽一点的——结果,只听得实验室里一阵骚动,狡兔悲鸣,血溅白绫,他老板过来一看,你猜怎么着?”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发现澎澎连同血车上的几个企鹅护士,都在注视着我。

“他老板一看,那孩子把兔子脑袋砍下来了,就跟杀鸡一样,把烧杯放在兔子脖子下面,正取血呢。”

“喂,这叫什么笑话啊,这么血腥!”澎澎不满起来。

“好了。”这个时候企鹅护士恰好拔掉了澎澎手臂上的针头。

女孩在我旁边坐下。

“笑话嘛,随便讲讲,你不紧张了,就得了。”我得意地笑了笑。

“我,是不紧张了,可是你——”女孩睁大眼睛,指了指我的手臂还有下面的地板。

全是鲜红的血液。

“哎哟,我说孩子啊,不是跟你说使劲按紧了别撒手吗?”血车里年纪最大的医生阿姨叫了起来,“你是不是一讲故事,把这茬给忘了?”

无疑,是我忘了使劲按紧伤口,才造成了血流满地的壮观场景。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企鹅护士忙于给我换个棉花、清理针眼、擦地板等事项,澎澎过来帮我擦手臂上的血渍,结果胳膊弯曲,搞得她针口也流出血来。

“咱们俩真是一样的傻缺啊!”全都处理妥当以后,重新坐好,我笑着。

“都是你啦,傻猫!我要不是为了帮你,哪至于——”

“我要不是给你讲故事,也不至于吧。嗯,半斤八两,嗯,这个,两块切糕半斤。”

“又提你那破《切糕诗》!”澎澎试图打我一拳。

“别动,小姑娘,别动!”医生阿姨制止了澎澎,“你们都坐着别动,休息一会儿,有事回去慢慢说,好吧?来,吃点东西,喝点糖水。”

“谢谢阿姨,我书包里带着呢。”

说完澎澎打开书包拉链,里面各式各样的食品,琳琅满目。

“傻猫,因为献血是空腹的,所有之后要吃东西,尤其要补充糖和盐份,知道吗?所以,你就不要客气了,随便吃就好。”

“这个理论,是我教你的吧?”看了澎澎两眼,我决定先吃再说。

“看看人家小姑娘,准备得多周到。”医生阿姨笑眯眯地说着,“小伙子你好福气啊。”

我和澎澎的动作同时定格了。

是不是献血后的正常反应呢?我们的脸一起变成了红彤彤金灿灿的颜色。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六节 献血(下)

“葭啊,你知道吗?”学校里,小维姐姐笑得有点诡异。

“知道什么?”

“你知道献血的事情吗?就是你去西单无偿献血的那次。”

“我亲自去的,当然知道喽。”

“我说的不是这个啊,我是说,你知道澎澎为什么也要去吗?”

“她不是说她们学校也要求献血的、而且比咱们学校还过分么?”

“呵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这么听话啊?”

“我一直都很乖的。”

“澎澎她们,没有这么多规定名额,献血可是自愿的哦。”小维姐姐一脸正经地对我说,“人家是怕你跟阿维一起闹事,所以想了个办法,骗你去无偿献血的。”

“那,就是说,她其实根本不用献么?”

“你觉得呢?”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轻飘飘的,舒适的,迷幻的,懒散的,温暖的,心旷神怡的,热的感觉。

还有脸上红彤彤金灿灿的颜色。

159

献血的事情过去以后,阿维借口请我吃饭,把我骗到餐厅,伙同小维姐姐一起逼问。

“你没觉得澎澎实在对你很好吗?”

“是吧。”

“你不是也很在乎澎澎的吗?”

“是吧。”

“那你还犹豫什么啊,年轻人?自从我认识你开始,你无时无刻不在念叨着骗企鹅骗企鹅,现在你怎么反而——”阿维努力装得严肃,压抑着脸上呼之欲出的沟回。

“就是呀,你看澎澎,多好的一个企鹅,是吧?你要是再不抓紧,万一和上次一样,又被别的什么人给骗走了,你就后悔去吧。”小维姐姐和阿维应和着。

“不是啊……”我看看阿维,又看看小维姐姐,有点吞吐地,解释,“阿维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跟我说的,骗企鹅,就要先学会抓磷虾的本事,对吧?我觉得我现在,就是在抓磷虾呢。你明白吗?”

“这个,会抓磷虾,企鹅才有可能喜欢你;企鹅已经喜欢你了,就不在乎你会不会抓磷虾了。你不要把因果关系倒置啊!”

“我觉得,不是呀。”我反驳阿维的话,“我现在很难在外面接到活可干了,所以自己吃饭都发愁,又拿什么来养企鹅?再说,马上就大四,我还不知道保送的事有没有戏,万一不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连我自己都把握不了,我怎么给企鹅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啊?”

“葭,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小维姐姐打断我,“这些问题,都可以两个人一起慢慢想办法,你不觉得有人帮你一起承受,和你一起面对,会比你自己费劲地处理要好得多吗?”

“可是,我真的觉得不对。”我摇头,否定小维姐姐说的话,“该我自己面对的,我怎么能让别人来代替呢?我要让企鹅快乐幸福有磷虾吃,不是跟着我受苦受难的……”

“没想到你也这么大男子主义!”小维姐姐不满起来。

“这个吧,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阿维插话进来,想协调一下气氛。

“什么也有道理啊!”小维姐姐拍了拍阿维的脑袋,“是太有道理了!你要是能跟葭这么想想的话,我就烧香拜佛去了!”

“所以,我想,至少等我把项目做好,论文发表了,保送的事定下来,然后再说企鹅的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我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那得多久啊?我跟你说,女生是最害怕在不确定中等待的。”

“谢谢谢谢,所以,你看,还是我好,我连偷你的帽子的事儿,都老老实实跟你说了,都没让你一直瞎猜下去,是吧?”阿维笑着,试图改变谈话内容。

“别打岔,趴下!”小维姐姐瞪了阿维一眼,然后继续跟我说,“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一定要后悔的,你信不信?还是,你真的想当‘卢二’,以好好学习为己任?”

“你说我二,我承认;你说我‘卢’,我不服。不过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能在自己的前途还没确定的时候,草率地骗姑娘去。”

“唉,唉!”阿维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啊,你终究还是长大了!看来在家休养的那一段,你想明白了不少事嘛!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虑吧,不过,作为犯二战友团,我还是要给你一条忠告——”

“你说。”

“君不见南极企鹅天上来,被人骗走不复还……”

我和小维姐姐同时拉开了准备杀人的架势。

“这个,哈哈,程序调用错误,谢谢谢谢。”那厮头上冒出了冷汗,急忙改口,“我想说的是:澎澎确实是个值得一骗的好姑娘。”

我和小维姐姐,还是同时发拳击中了阿维。

160

为了早日当上“卢二”和抓到磷虾,我只好整日整夜地泡在实验室里。

趴在实验台上睡觉,梦到考试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吓得我和监考老师一起蹦来跳去。于是我惊醒,看到手机上的呼入电话,是一个并不十分熟悉的号码。

“喂,葭吗?”

“啊……”我打个哈欠,醒了。

“你,你在睡觉啊?真的很抱歉,我还以为你在实验室的。”

“我在啊,我在实验室睡觉。没关系,已经醒了。”

“咴儿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的。”

“哦,怎么了,有事吗?”

“嗯,你最近,还好吧?听咴儿说你还不错,嗯,是不是,也跟那个女生和好了?”

“呃,这个,是吧,就算还行。”

“你最近,嗯,开始在学校做课题了?还是——”

“对不起啊,你今天怎么说话有点不连贯呢?”

“是吗?我是说,嗯,我觉得——”

同志啊!到底有什么事啊!

“也挺好的,你跟咴儿,虽然干的事不一样,但是都,做得挺好的吧。”

“喂,抱歉,那个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嘛!”

“也没什么啦,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

“那这样吧,我着急打一个电话,等我打完给你打回去好吗?”

“哦,是给你们常说起的那个女孩打吧?对不起哦,早知道就不打扰你了。”

“没事的,你稍等,好吧?”

“不用了,我找你没什么正经事的。”

然后,就在我说了再见挂断电话的一瞬间,我听见了这么半句话——

“我现在就在你们楼下……”

哦,这样啊,楼下,是吧。

手表上显示下午一点一刻,而我和澎澎约好一点钟以前联系的,所以我准备去拨澎澎的号码,解释一下刚才是在实验室睡着了,还有,告诉她我要尽量在晚上之前把工作做完,然后去找她。

等等!刚才,谁说的,楼下?我们的楼下?为什么是我们的楼下?

我调出刚才呼入的号码,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果真是我们楼下那部电话亭的。这么说,如果现在我把头探出窗外,应该能看见电话亭里有人,没错吧?

但是我只看到了一个空的电话亭。

如果真的没什么事,谁会闲得无聊到我们楼下来打我的手机呢?既然连阿维这种成天犯二的家伙都不这么做,我想,就更不要提其他任何一个正常人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我急忙拔腿转身,使个梯云纵,跳过身后的实验台,运起乾坤大挪移心法,解决掉了挡在我面前的两把椅子,然后展开凌波微步,冲出门外直奔楼下而去。

出门的时候,我竟然还记得用神龙摆尾掌法把实验室的门关好,看来我真是遵守实验规则的好孩子。

楼下的电话亭当然空无一人。

无人的电话亭前面,我抬起头,看着五楼。

实验室的窗户半开着,而屋子里却没有人,我企图用弹指神通在楼下把窗户关上,怎奈功力不够,我连弹三指竟然都奈不了窗户如何,看来我毕竟不是遵守实验规则的标兵模范,倒是犯二的功力不减当年,因为我又想要对着窗户试试六脉神剑了。

停!

我到楼下来,不是为了犯二的,而是来追打电话的人;既然人没有找到,那么就应该继续我刚才做的事。我刚才在?犯二之前,下楼,关门,出实验室,乾坤大挪移,梯云纵,对了——我是要给澎澎打电话的。

于是我才想起去看我的手机。

短信。在我练习弹指神通的时候收到的短信。

“其实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为了什么忙,忙就忙吧,只要你喜欢。不必着急赶工期了,我自己会乖乖的,晚上也不用着急赶过来了,等你忙过这一阵再说吧。”

澎澎的短信。

看了三遍,然后我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忙就忙吧。

然而我还是觉得,我被短信搞成了酒心巧克力——心里湿湿的,有点晕。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七节 回忆(上)

我决心要在下午把所有的工作做完,然后赶在晚上之前找到澎澎。

然而实验室里弥漫的甲醛气味实在太嚣张了,我只记得最后看的一份标本是香蒲,或者是眼子菜,或者是苦草,然后——然后我慵懒地睁开被眼屎蒙蔽的眼睛,看到堆了一桌子等待核对的标本,还有袖口上淡淡的口水印记,以及手表上清晰显示的时间。

PM六点三十八分。

又睡了啊……

看来这个晚上我注定要泡在实验室里了。

给澎澎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很抱歉,然后我小心地关上窗户,绕过实验台和椅子,出去,转身关门,下楼,骑车,直奔距离生物楼最远的那个食堂,吃馅饼。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那里的馅饼是能让人吃饱的最便宜的食物。

吃掉两个馅饼的时间,竟然都没有接到澎澎的短信,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因此我咀嚼完毕,学着阿维的样子在裤腿上把手蹭干净,然后去掏裤兜,寻找我的善良小手机。

彼兄长也!

文言文,翻译过来就是:他哥哥的!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裤兜里除了自行车钥匙以外,其他的东西全都不在,我的善良小手机,我的善良小钱包,我的一串善良小钥匙,它们统统被我遗忘在实验室了。

周五的晚上是没人能帮我开实验室门的,于是我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是遵守实验规则的好孩子,离开时从不忘记锁门。

摸摸上衣口袋,发现只有七块多的零钱,和一张脏兮兮的饭卡。

点儿背不能怨社会。

无奈地,推着单车,我在学校里瞎逛。

各个教室里相继亮起了灯,那些好好学习的孩子们正在展开新一轮的战役;路灯和高大的白杨树下,开始出现了一对对腻在一起的恋人;几乎漆黑了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孩子不知疲倦地蹦来蹦去;宿舍楼前的草地中央,有一拨学生凑在一起大声地说笑着,酒精的气味随风飘散;大门虚掩的演播大厅里,时时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又是一个周末的热闹演出。

我是不属于任何一个场景的人。

在演播大厅的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右拐,第二个路口再右拐,沿路直走——

我停在路的右边,看着对面那个电话亭,曾经在这里和某个企鹅相遇的电话亭。

不经意间,想起关于宠物猫的种种。

现在又有什么人在演播大厅里看演出了吧,早已经是手机横行的时代,似乎没有人再会去借一张电话卡什么的,也没有人会在电话亭里一个人掩饰脆弱的痕迹。我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电影看完就应该回家,不要停在电影院里妄想屏幕里的企鹅演员会跳出来,上演新版本的午夜凶铃。

毕竟当初,女孩是假装坚强地捋了捋头发,借以擦去了眼角的泪痕,而不是像无聊的假纯小说一样,趴在我肩上失声痛哭的。所以,就当宠物猫是一个路过的剧情吧!恰好郁闷到在学校里瞎逛的夜里,随便乱走到电话亭前缅怀一下,这就够了。

如果是阿维,一定会说,缅怀,怀疑,疑难,难关,关联,联系,系统,统计,计算,算帐,帐单,单挑,挑选,选美,美国,国企,企鹅,哈哈哈哈,万事万物都是和企鹅有联系的,谢谢谢谢!

我没阿维那么无聊,不用那么拐弯抹角,我只是缅怀企鹅而已。

默念了三遍“上苍保佑遇见了企鹅的人民”,然后我缅怀完毕,准备继续游荡。

“葭……”

有人在背后这么叫我。

我回头看,灯光之外的角落里,一个女孩的影子,背着吉他,长发随意地散落下来,被微风吹得飞扬,遮挡着些许落寞的眼神。

我知道你还健在啊,我不是故意缅怀你的,我是在缅怀曾经发生的事情,以我上主之名,祛除一切阴暗,光辉普降大地,盛世即将来临,安息吧,游荡在冥河彼岸的迷途灵魂,安息吧,阿门!

宠物猫依旧向我走来。

即使我默默祈祷着,她仍旧肆无忌惮地向我走来。

又喊过了无量天尊和释伽牟尼,还是没有效果,所以我确定,这是实实在在的宠物猫,而不是被我的犯二所勾引出来的怨鬼游魂。

于是我这才安静下来,调整呼吸,拉直衣角,咬住嘴唇,双脚并拢,挺胸收腹,目光平视,气运丹田,声若蚊嘤,回答:

“早上好。”

162

“嗯,好。”宠物猫点头,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落寞的痕迹。

“你怎么,今天想起来我们学校了?”

“路过,来看看。”

“哦,挺好的,还是。”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们学校……以前……两年前……当时的演出……”宠物猫低声念着,我只听见了其中的几个字而已。

偷偷计算一下,确实是在两年前的这一天,我在演播大厅碰到宠物猫的。这么说来,我怎么没有想到呢,竟然还自诩是记忆力超级好的水瓶座,看来以后不要跟别人吹,自己找个旮旯躲着就可以了。

“是啊,还是,挺好的。”

我怎么就会说这一句啊!

“对了,你还弹琴么?”自己念了一阵,忽然宠物猫抬起头来大声问我。

“啊,这,”被她的声音吓到了,我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是要回答的,“这个,弹,还是在弹的,弹,挺好的,还是。”

“那,”宠物猫扶了扶肩上的吉他,“我们去找个地方弹琴吧。”

“好吧,弹琴,挺好的。”

为什么觉得今天的宠物猫相当怪异呢?

女孩跟在我身后走着,飘忽的脚步就像让人想起了段誉独步天下的轻功。

路灯下颠簸的影子……沉默中凌乱的话语……还有夜风里淡淡的酒精……

酒精,没错,又是酒精!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和当初那个秋夜一样,被酒精侵染的宠物猫,想要压抑又想要诉说的女孩,寻找着一个平衡点,来释放自己。

嗯,按阿维的话来说,酒精,精美,美国,国企,企鹅,哈哈哈哈,万事万物都是和企鹅有联系的,谢谢谢谢!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八节 回忆(中)

我没阿维那么无聊,不用那么拐弯抹角,我只是缅怀企鹅而已。

默念了三遍“上苍保佑遇见了企鹅的人民”,然后我缅怀完毕,准备继续游荡。

“葭……”

有人在背后这么叫我。

我回头看,灯光之外的角落里,一个女孩的影子,背着吉他,长发随意地散落下来,被微风吹得飞扬,遮挡着些许落寞的眼神。

我知道你还健在啊,我不是故意缅怀你的,我是在缅怀曾经发生的事情,以我上主之名,祛除一切阴暗,光辉普降大地,盛世即将来临,安息吧,游荡在冥河彼岸的迷途灵魂,安息吧,阿门!

宠物猫依旧向我走来。

即使我默默祈祷着,她仍旧肆无忌惮地向我走来。

又喊过了无量天尊和释伽牟尼,还是没有效果,所以我确定,这是实实在在的宠物猫,而不是被我的犯二所勾引出来的怨鬼游魂。

于是我这才安静下来,调整呼吸,拉直衣角,咬住嘴唇,双脚并拢,挺胸收腹,目光平视,气运丹田,声若蚊嘤,回答:

“早上好。”

162

“嗯,好。”宠物猫点头,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落寞的痕迹。

“你怎么,今天想起来我们学校了?”

“路过,来看看。”

“哦,挺好的,还是。”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们学校……以前……两年前……当时的演出……”宠物猫低声念着,我只听见了其中的几个字而已。

偷偷计算一下,确实是在两年前的这一天,我在演播大厅碰到宠物猫的。这么说来,我怎么没有想到呢,竟然还自诩是记忆力超级好的水瓶座,看来以后不要跟别人吹,自己找个旮旯躲着就可以了。

“是啊,还是,挺好的。”

我怎么就会说这一句啊!

“对了,你还弹琴么?”自己念了一阵,忽然宠物猫抬起头来大声问我。

“啊,这,”被她的声音吓到了,我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是要回答的,“这个,弹,还是在弹的,弹,挺好的,还是。”

“那,”宠物猫扶了扶肩上的吉他,“我们去找个地方弹琴吧。”

“好吧,弹琴,挺好的。”

为什么觉得今天的宠物猫相当怪异呢?

女孩跟在我身后走着,飘忽的脚步就像让人想起了段誉独步天下的轻功。

路灯下颠簸的影子……沉默中凌乱的话语……还有夜风里淡淡的酒精……

酒精,没错,又是酒精!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和当初那个秋夜一样,被酒精侵染的宠物猫,想要压抑又想要诉说的女孩,寻找着一个平衡点,来释放自己。

嗯,按阿维的话来说,酒精,精美,美国,国企,企鹅,哈哈哈哈,万事万物都是和企鹅有联系的,谢谢谢谢!

163

我带着女孩,来到生物楼旁边,那片我曾经天天赖在上面弹琴和睡觉的草地上。

“你知道吧,这片草地,有个名字,叫‘古战场’。这是有典故的,因为有一次,我和阿维、咴儿还有獾子,在这儿打牌,有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出来散步,经过,一个小孩到叼着烟的獾子面前,说‘你教我抽烟吧、我都会嚼口香糖了’。然后,幼儿园阿姨就教育小朋友,坏孩子才抽烟,结果那群小孩认定我们是坏孩子,要把我们赶走——所以,跟小孩发生过战役的草地,被我们命名为‘古战场’。”

我拼命找着话题,来驱逐彼此沉默带来的压抑气氛。

而宠物猫似乎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而只是用一双落寞幽暗的眼睛,直直地看天空。

“喂,你还好吧?那什么,你不是要弹琴吗,就在这儿弹吧。”

像是被我打扰后的不满,宠物猫转过头来,大口地呼吸着,用杀人的眼光盯着我。

“我不弹,我要听你弹!”

于是乎女孩说着把琴扔给了我。

我皱了皱眉头,看着绝对不正常的宠物猫,抱起了吉他。

吸取了从前的教训,我决定只弹搞笑的小品。

调了调琴弦,然后我用已经有点笨拙了的手法,弹着,唱起来: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就在我还没唱出后面那句“娃哈哈呀娃哈哈”的时候,女孩伸出了右手,按住琴弦,打断了我的歌。

“你干嘛唱这个?”女孩盯着我,用有点不满的目光。

“这个,是吧,挺好的,嗯,你要是不喜欢,我换一个。”

于是我换了另外的一首歌: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耳朵竖得像天线,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你磨快了尖齿利爪到处巡行,你给我们带来了生活安宁;啊哈哈,哈哈哈黑猫警长,啊哈……”

“葭!”女孩的拳头捶着草地,大声喊,“你成心啊!”

“我,没有啊,不是,你别生气,是吧,这个……”从没见过宠物猫的情绪这么外露,所以我有点慌了手脚,现在恨只恨乱扔废弃物的道德败坏者,因为女孩随手拎起了地上充当凶器饮料瓶子,而我还没能练就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让你弹琴,当然是要你弹民谣的!难道是要你弹儿歌吗?”

“儿歌?哈哈,是啊,儿歌挺好的,我还会弹《小松树》呢。”我打岔,犯二,试图把氛围变得轻松一点。

“民谣!”女孩依旧不放下手里的凶器。

“民谣。”无奈了,我叹口气,民谣就民谣吧,我又何尝不想唱唱民谣呢,只是怕这个晚上的气氛又会变得难以收场罢了。

迟疑了一下,A调还是G调,记不清了,随便吧,我想着,省略了前奏,直接弹唱了起来:“相遇时就为你唱首离别歌,如果你在一开始就已经明白我,我不愿把你爱听的一一都说,就像你不愿见我在人群中落寞wωw奇Qisuu書com网;你是怎样走的你就怎样忘了我,别让回忆拥挤在你平静的生活,快乐的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多,这么走着想着心里就不会难过……”

颤动的琴弦…手指被摩擦的灼热感觉…黯淡的星光…远处阵阵传来的热闹…乙醇的气息…草的柔软…树影的斑驳…歌声里的无奈…滑过鬓角的汗水…微凉的风…耳畔的声音…还有…女孩模糊的眼睛……

她说:“葭,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164

“什么?”

“你是个善良的人。”

“……”

善良又如何呢?善良只能用来在某一个初夏的夜晚,笨拙地企图安慰别人罢了,无论是两年前在电话亭里,或者两年后在名曰“古战场”的草地,当夜的迷幻消退了,我们还是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的。

“这个歌叫什么呢?你来教我弹吧。”

女孩说着,坐在了我的左边。

“嗯……”我把琴递给女孩,“很简单的,和弦就是G,然后Em,然后……”

“不,我要你弹给我看。”

我摇摇头,重新弹起了刚才的歌,轻轻的拨弦,低声地哼唱着歌词;女孩就在我的旁边,支撑在草地上的手臂蹭着我的左手,而沉重的呼吸声则反复地侵袭我的脸颊,带着酒精的刺激,带着草的清新,带着风的凉爽,还有女孩挥之不去的落寞。

没错,始终都是那么明显的,落寞。

我弹完一遍,停下来,不再说话。

“没学会,你再来一遍吧。”女孩赖赖的声音,“我要学。”

“算了。”我把琴放在了草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缓缓地,说出了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你不要这个样子了好不好?你知道你现在的模样,让人看着多难过吗?会让别人为你担心的。”

“别人?担心?”女孩笑了笑,“谁?为什么?”

“我就很为你担心!如果咴儿啊、澎澎啊、那些关心你的朋友看到,也会为你担心的。”

女孩听着我说话,没有反应,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头低垂下去,长发从颈间滑落到胸前,凌乱的,散落着,沉默无语。

“如果你碰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们的,因为我们是你的朋友,有这份义务。”天啊!我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啊!前两天还是阿维一起,对出现这样对白的小说和电视剧嗤之以鼻,大骂作者是寇准的同族,从小喝醋长大的,怎么怎么,竟然也轮到我醋酸泛滥了?

然而女孩还是不说话,我只好让PH值继续小下去:“但是你不要这样什么都不说,自己喝闷酒,然后把自己包裹在壳里。就是这个样子,最让人为你担心!”

“担心吗……”

女孩念着一些不完整的词语,甩了甩额前的头发,扬扬嘴角,笑了起来。

凄美的笑。

因为女孩的眼角,挂着很明显的泪痕。

“你是好人,知道吗?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你都是个好人。”

女孩说完这句话,就撤掉了支撑在草地上两条手臂所承受的外力,在我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把全身的重量都轻易地靠在了我的左肩上。

我的衣服轻易地变得潮湿了。

我可以毅然起身,把女孩独自留在草地上,然后不回头地走开,以报当初她选择和咴儿在一起时给我的打击,聊解心头之恨;或者,我也可以向左微微转身,把女孩拥在怀里,说一些安慰的话,放任女孩哭泣,然后趁夜黑风高,鸟静人寂,山偏路远,草浅林深……

但是,宠物猫说我善良,所以,我必须善良,我只能选择其他的方法。

“喂,猫猫,你还好吧?那什么,要不然,还是,我把你送回去?”我试探着问。

“回去?回什么地方?”

“呃,你不是,现在,住在,咴儿那里吗?”这句话我说得很不顺畅。

“咴儿?”女孩的脸上又出现了凄美的笑,“别提咴儿,他是猪头!”

“喂,你们,他,不会吧?”

“他…他要是能像你这么善良…他以为他是谁…我们只是一起合作的…你说我为什么要…他的狐朋狗友…凭什么让我去陪笑…那群…都是猪头…别跟我提他了……”

“可是,”从女孩断续的话里,我大概能猜出发生的事情,“可是,我想他一定也不愿意这样吧,不得以的。”

“什么不得以!他就是…以为自己了不起……”

我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是枉然的,所以只能把左边的肩膀贡献出来,任由女孩随意地灌溉,然后,就只剩等待,等着酒精的作用消退,等着女孩再度变回那个压抑自己情绪的宠物猫去。

我知道她一定会变回去的。

第三卷 大三了 第十九节 回忆(下)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果然没让我看错。”

女孩靠着粗壮的核桃树,玩弄着吉他的某一根弦,风吹走了停留在她脸上的躁热,却带不走泪水风干的痕迹。

而我则躺在草地上,听着琴声,听着谁说话。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以前的什么时候,似乎,也有两个人摆过这样的姿势,那两个家伙,似乎叫做葭和阿维。

“咴儿一定会道歉的,你该听听他的解释,所以,回去吧。”

“但是,难道有一些话你不想听我说吗?”

我把目光对焦在无限远,那是虚无的夜空。女孩的话就像从未知的地方传来,却真真切切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水瓶座的理智告诉我,我该走了,我们该分开了,然而却有一份依恋,一直把我拴住。

澎澎怎么办?咴儿怎么办?

“我想听,但是我怕我听了之后,会反悔的。”

“反悔什么?”

“没什么,你说吧。”

怎么办?那是明天的事情!我告诉自己,不听宠物猫说的话,我同样会后悔的。

宠物猫说,当初选择咴儿,是因为咴儿能帮助她实现对音乐的追求。

而咴儿也确实做到了,至少目前为止,他们正向着一个明朗的目标发展着。

“但是…我始终觉得…在生活中…我忽略了什么感受…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在拿感情做代价…去实现我所追求的东西…虽然咴儿也是个很好的人…但是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他是能给予我确实帮助的…所以…其实…平心而论…如果在以前…几年前吧…我还没有确定…要把这种追求…对音乐的追求…放在第一位以前…其实……”

我听着,看着宠物猫,看着她不带任何修饰的眼神。

“其实…如果同时遇到你和咴儿…也许…我会选择是你的…你知道吗…因为你真的很善良…但是…很可惜的…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早就说过…所以…很抱歉……”

我说过,我会反悔的。

这个对于我而言一直猜不透、又一直想要接近的女孩,突然之间,我有了一种想要尽我所能去保护她,改变她,让她不必再压抑地、掩饰地、疲惫地生活,这样一种冲动。

“猫猫,你,听我说。”我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也许,以前我只是知道犯二和混日子的,但是现在,我要为今后的前途考虑了,要对别人负责,所以首先要对自己负责。咴儿能做得到的,或许以前我做不到,但是现在,我可以承诺,我也能尽力做到——”

“你别说了,所谓的承诺,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

“我没有轻易!我会证明给你看。”

那一夜,远处的活动场和自习室里,有通宵不熄的灯光,和零零落落来来往往的人。

宠物猫默默地离开了,只留下我自己,坐在熟悉的草地上,粗壮的核桃树下,透过斑驳的树叶,看着头顶黯淡的星空。

你别为我呐喊别为我哭,别让我明亮的眼睛模糊,你别给我幸福别给我苦,别让我知道了回家的路,你的目光我想我也很清楚,但我已不能在乎……

我记得,这是我唱的最后一首歌。

还有女孩留在我左肩的潮湿气息。

166

当洒水车驶过清晨的路面,我驾驶着心爱的二八铁驴,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

然后,打电话,把宠物猫约了出来。

在学校的北门外,那家熟悉的水吧。

“你说真话了。”我。

“我忘了。”宠物猫。

“可能吗?”我。

“必须。”宠物猫。

“为什么?”我。

“好吧,”宠物猫叹口气,“就算没有忘,又能怎么样?”

是啊,那些只不过是在特定的时间地点说出的话,就算清晰地记得,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是早就该给你的。”

我递过去一张卡片,清晨回家取来的卡片。

那是一枝雏菊的塑封标本,背面写着一个网址。

“谢谢。”宠物猫接过去,象征性地笑笑。

“回去看一看,那个网址——”

“我会的。”说完,像是害怕什么,宠物猫急急地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你能再等两天的时间吗?”

澎澎怎么办?咴儿怎么办?

我真的可以不顾一切吗?

“好的,两天。”我和宠物猫约定。

两天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二十节 雏菊

再次回家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钟。

“傻猫,你到底干嘛去了!”路过澎澎家楼下,就能听到声嘶力竭的叫喊。

“你……你说……你搞什么失踪嘛……这一夜你到底……干嘛去了……”

澎澎像是从楼上跑下来的,剧烈地喘着气,断续地说着,看着我。

“没干嘛。我手机什么的都被锁在实验室了。”

“那你也不打个电话来说一声?你知道我多着急吗?这年头拐卖妇女儿童的那么多,谁知道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再说,你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再也没消息了——”

“对不起。”

“你说什么?”

“我说,美女同志,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一点都不诚恳!”

“什么?你大一点声说,再大一点声,全楼的人就都能听见了!”

“你,你!除了气人,让人担心,你还会干什么啊!”

担心吗?很熟悉的一个名词。

女孩的眼睛红红的,深陷的眼眶四周有一圈黑色的晕,清楚地标识了这一夜女孩的心情;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也是如此这般的萎靡不振,所不同的,是我自己的倒影,上面加盖了一层粼粼的水纹,变得晶莹。

“好啦好啦,”我把语气放得尽量柔软,“没事了啦,我这么福大命大造化大,不会出事的,就算有报应,也该轮到天天犯二的阿维,所以,没关系的。”

“我知道啊……可是……不是怕你出事嘛……”

“真的没事了啊!”我说着,小心地伸出手去,想要抹掉女孩眼角的泪水。

“哼,大脏手!”女孩敏感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脸来。

“那你用自己的小脏手解决吧。”我也跟着笑笑,收回手来,“你还是回去再睡一会儿的好,他们就老说我‘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知道怎么解释吗?”

“怎么?”

“是这样的,睡眠对于人类的皮肤保养很重要,所以缺乏睡眠是美容的天敌。‘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是说晚上缺乏睡眠,到了早上就不‘企’了,所以我往往在早上变不成企鹅。”

“你本来也不是企鹅吧。”

“是啊,但是,这个,所以,你赶紧去睡觉吧。”

“嗯,好的。”澎澎顺从上转身上楼去了,“你也休息一下吧,晚安。”

然而我却睡不着。

我为宠物猫担心,澎澎为我担心,在这个循环里,我应该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呢?

或者,等到宠物猫说的,两天之后,再看答案。

168

是澎澎拼命的敲门声把我叫醒的。

“傻猫,你怎么在家也不接电话啊!”

“哪有电话?”

“咴儿说,打了好多次电话,你都不接,所以让我来看看。”

“哦,那就是我睡得太舒服了,没听见。”

“快别睡了,再睡就睡成猪头了,咴儿让我告诉你,晚上去找他,他请客。”

“干什么?他捡着清明上河图了?”

“总之赶快啦!据说他叫了不少人,阿维、漠崎、菲菲,总之大家都去的。”

“那好。”我揉了揉睡成猫王一样的头发,醒了。

“今天,突然请大家来,其实是想感谢大家一下,”饭局上,咴儿举着杯子,一副正经的模样,“给公司做的项目通过验收,今天发奖金了,而且当初拍的那个MTV,现在也进入了决赛阶段,所以,无论是住在442,还是做乐队的时候,大家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所以借这个机会,感谢大家。”

“另外,”咴儿刚刚说完,站在旁边的宠物猫就继续,带着商业化的笑,掩饰着内心真正的情绪,说着,“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跟大家说一下。从今天起,我要咴儿正式做我的男朋友。”

原来,宠物猫所谓的再等两天,是用来做这个用的。

我竟然保持着同样商业化的笑,坚持到了聚会结束。

169

坐在电脑屏幕前面,我输入了早上给宠物猫的那个网址。

我自己建的网页,雏菊的照片作为背景,屏幕上滚动着我想要对宠物猫说的话,已经毫无意义的话。

还有,那些天里我尽心写出的一首歌。

扬声器播放着琴和歌声,我沉浸在自己制作的虚幻里。

就这样吗?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到那么深的失落,不知道两年来没有理由也没有结果的依恋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在乎猫咪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不知道想要保护她和改变她的冲动来自何方去向何处。

只有扬声器里的另一个我,专著地唱着:

我送你一枝雏菊,把爱恋藏在心里,以为一切可以不必说明;

你留下你的感激,却带走我的记忆,淡淡的花香没有你的消息;

我守着一枝雏菊,空守着一份记忆,原来有些东西无法代替;

你已经消失无迹,这一夜只有风雨,散落的花瓣陪着我过冬季……

“喂。”不知道什么时候,澎澎出现在了我身后。

“好听吗?”我没有回头,淡淡地问。

“嗯,很好的歌。”女孩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像是害怕说出什么错误的语言。

“谢谢,很荣幸。”我礼貌地致谢。

“这个歌,叫什么名字?”

“叫《雏菊》。这个,雏菊,菊科,雏菊属,拉丁学名Bellis perennis。”

“喂,你,没事吧?”

“我很好,我要好好学习。卢可说的,学习跟我可好了,好得都不要我了……”

说着说着,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你能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吗?”女孩考虑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其实,我应该知道的,可是我还是想听你说。”

“什么想什么?”

“就是,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哪儿怎么想的?”

“你心里。”

“什么地方?”

“心,心里。”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哦,那个器官,刚才在聚会上碎掉了。”

这句话真的很酷,我很自豪!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二十一节 远离这个城市

我恍惚地整理标本和资料,我在实验室里过了两夜,我在阿维的胁迫下才肯正式去吃饭洗澡,我整理着准备去野外的用具,我看着日历一张张被撕下去,知道马上就要去野外做我的课题了。

也许,远离这座城市,心情会好一点吧。

“看你这几天精神不大好,有没有问题?”植物组的老师善意地问。

“没事的。”背着大小包袱,我没精打采地回答。

“您放心,有我帮他一起做,肯定没事的。”阿维靠过来,拍着我的肩。

“嗯,那就好,好好做,应该能出成果的。”

“哦,尽量。”我对老师点点头,算是回应。

“阿维呀,是不是该走了?”身后,小维姐姐在叫我们。

“这个,你知道吧,其实这事是这么回事,确实该走了,可是,再等等——”那厮转过身,冲小维姐姐笑了笑,“你把你的大乖书包给我拎着吧,好不好?”

“不,我要自己背着。我跟你们上山是去帮你们的,又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小维姐姐说着,转向我,“其实,你们还是很欢迎我一起去的,是吧?”

“哦,嗯。”我回答,表示同意。

“那,你不反对我再带一个人一起上去吧?”

“你随便的。”

“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会反对的。”小维姐姐笑起来,有点诡异。

“阿维~”远远有人喊。

听了声音,我皱起眉头看过去。

阿维和小维姐姐到底玩什么花活嘛!上山去是做课题的,借这个机会沉淀一下心情,他们,他们,他们怎么能叫澎澎一起去呢?

“你看傻猫的脸色,像是酱猪肝哦,他不欢迎我去怎么办啊?”澎澎蹦蹦跳跳到了阿维面前,歪着头,眨眨眼睛,装可爱。

“不会的,葭最善良了,他刚才都说不会反对的,呵呵。”小维姐姐得逞地问我,“对吧,你是说了不反对吧?”

看着他们三个串通一气,我只好叹着气,无奈地把头低下了。

“走吧。”我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171

我在调查山地植被类型和典型群落的分布,而阿维则是研究典型植物群落里的昆虫。

我们恢复到实习时候的样子,凌晨就起床,出山,在外面一整天,晚上回来,整理数据。也许只有辛苦着,我才能放弃脑子里面纷乱的想法,放弃宠物猫和咴儿他们恍恍若若的影子,放弃那些表情、那些对白、那些如老旧黑白重复上演的墨片一样的故事情节。

小维姐姐善良地做着后勤保障工作,而澎澎则一直试图逗我们开心。

“你干嘛总对澎澎爱搭不理呀?”小维姐姐问我,“就算你心情不好,也不是因为澎澎的缘故,这样对她而言是不公平的。”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把态度变得好一点啊?”

“恐怕不行。”

“哈哈,我跟你说了吧?”阿维也加入谈话,“他就是受了刺激,周期性郁闷又犯了。别理他,等过一阵,说不定哪天一打雷,惊蛰了,哎,他就正常了。”

“打你的惊蛰。”我瞪了阿维一眼。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有戏吧?他都知道打我的了。”阿维笑起来。

“阿维~你就别二了好不好?”小维姐姐揪住阿维的衣服,“葭是因为企鹅跟别人好,所以才伤心的嘛。你仔细想想,当初澎澎——”

“所以,我才说他大脑积水、小脑养鱼啊。”阿维的声音很高亢,是故意给我听的,“反正跟他好过的企鹅,被别人骗走了,他都要郁闷一阵子,你就让他郁闷去就得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事实就是这样的,他自己还想不清楚,哈哈。”那厮得以地笑了起来,“所以,我得出结论,他就是干将、莫邪、鱼肠、巨阕。”

“什么?”

“干将、莫邪、鱼肠、巨阕。”

“什么意思?”

“我说的这些是什么啊?”

“剑啊。”

“不是一般的剑吧?”

“嗯,好剑啊。”

“真聪明,回头给你带鱼吃。”阿维拍了拍小维姐姐的脑袋,感谢她的一唱一和,“所以,我说他就是干将、莫邪、鱼肠、巨阕——好贱(剑)啊!”

“有道理。”听完阿维用心良苦的犯二,我笑了笑,起身,称赞了那厮一句,然后一个人晃到了宿舍外面。

山里的夜空。

织女…牛郎…天津四…三颗星…奇妙的三角形…相互依存…相互牵制…谁也不靠近…谁也不远离…几百年…几千年…或者…算了…反正我们又不是星星。

“你又看星星了啊。”澎澎悄悄来到我身后,轻声问。

“嗯。”我简单地回答。

“星星,挺好的。”女孩叹口气,“你也,挺好的。”

“嗯。”

“所以,你和星星相等,你可以上树去了,‘猩猩’乖。”说完,澎澎笑了起来。

“喂!”我撇撇嘴,回过头,“犯二是没有好下场的,你看看我和阿维的德性。”

“我知道啊,可是,不犯二的话,你就老是耷拉着脸,真是的。”

“我又不是沙皮狗,为什么老耷拉着脸啊!”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只不过是在努力工作,耷拉着脸是专注的表示,明白了吗?”

“这样啊。嗯,那你告诉我——”

“什么?”

“那首叫《雏菊》的歌,是你专门写给猫咪的吗?”

我知道我的脸又像沙皮狗一样了。

“是、是吧。”

“唉!”澎澎继续叹气,“有时候,我觉得,猫咪也挺幸福的。”

“怎么?”

“都有人专门给她写歌啊。”

“这就叫幸福吗?我说美女同志,你现实一点好不好?歌又不能当饭吃,不然让多明戈叔叔一路唱遍非洲,难民就春暖花开了。”

“哼,还说不犯二的。”

“我是在比喻,这不能叫犯二。”

“反正,我觉得有人专门给她写歌,所以猫咪很幸福。”

是吗?猫咪真的很幸福吗?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宣布要和咴儿在一起么?或者,真的如她所说,只是用感情当作筹码,去换取她那点虚无的追求呢?

“所以说,你们女生,往往总是重视这些细枝末节。”我看着澎澎,自嘲地笑了,“所以你抬头看,一定会先去注意那几颗最亮的星星,而不是先去看由暗星所组成的银河。”

“哼,这跟银河有关系吗?反正我就喜欢细枝什么节,反正你又不会也给我写歌。”

“拜托美女同志,你就别无聊了,你给钱的话我就给你写,好不好?”

“那就说好了,你一定要给我写。不过,我能不能用其他的方法来抵债啊?”

我念叨了一声“邪恶”,然后撞上了女孩闪烁的目光。

“这个,邪恶了啊!”阿维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女生说出这种话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纯真善良的企鹅,一点也没有邪念;第二,她是无恶不作的恐龙,满脑袋都是垃圾。”

“喂,如果我能变成恐龙,第一个就把你吃掉!”澎澎冲着阿维喊起来。

“哇,好可怕呀,我要逃命了!”那厮蹦了两下,“不过,这个,我是来跟葭说的,明天还要上山,早点休息,注意身体,谢谢谢谢!”

“我知道。”我淡淡地回答。

“哈哈,我是先洗洗睡了。”那厮傻笑了两声,然后扯开嗓子唱着歌,离开。

“你答应我的,不许赖帐啊!”澎澎在我身后,念念不忘她的小资要求。

而到最后,我能听到的,只有阿维在水房洗脚的声音,和那厮一直内力悠扬地唱的歌。

那厮唱的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满树都是黑猩猩……”

第三卷 大三了 偷鸡沟(上)

我们干着活,犯着二,猜测着彼此的心情,就这样看似相安无事地,在山上过了三天。

“哈哈,今天就是第四天干活了。”出门之前阿维望天长笑,“这个,四这个数字,既是二个二相加,又是二个二相乘,还是二的二次方,所以今天一定很二。”

“只要有你在,什么时候都很二。”我踢了那厮一脚,出门去了。

为了证明第四天“一定很二”,一路之上阿维那厮都犯二不止。

艰难地爬上一座山脊,我喝着水,大口喘着气,脸上流淌的汗水滴落在了那厮的手上。

“哇,甘露啊!赶快收集一下。”那厮看着手上的液体,大惊小怪,“这个,甘露,和童子尿一样,都是上天的特别恩赐,一定要收好的。”

“打你的甘露,你就不怕在山顶上犯二遭雷劈吗?”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那厮点头赞许了一番,然后四下观望,“早看东南,晚看西北,现在东南西北都是乌云密布,我猜,如果不是猪八戒过境的话,那就是雨在眉睫了。”

我皱皱眉头,闻着空气的潮湿味道。

“你不觉得,咱们应该赶快收工了吗?”我问那厮,“天气确实不大好。”

“年轻人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甘露是上天特别的恩赐,就像童子尿……”那厮说了一半,然后停下来感受身边气候的变化,“这个,这个,这个童子似乎尿急啊!”

“你还废话!”我已经开始从背包里掏雨衣了。

在山里做野外工作,最怕的天灾,莫过于雷劈、塌方、泥石流。

所以听到了雨云中轰鸣的雷声,阿维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下雨,如果不打雷,应该往山上跑,避免泥石流;而如果打雷,那就——”那厮也穿上了雨衣,假门假式地瞎掰着,“如果打雷,那就快跑啊!下山啦!野猪上天啦!”

“你还犯二,不被雷劈才怪呢!”我捶了那厮一拳,然后拎起背包,紧跟着阿维,一起逃命去也。

陡峭而泥泞的山坡,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段。

“说实话,我们是不是可以等雨停了呢?”看着陡坡,我建议,“现在我真的不想从这里下去,感觉太危险了。”

“这个雨,你看,四周不见透亮,说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这样在山上待着,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就像如果你同时骗很多只企鹅,多骗一只就多一分危险……”

“不要犯二啦!”

“好,不犯二,我是说,无论如何,咱们应该下去。”那厮一脸的大义凛然,“这个,下雨以后路滑,也就是摩擦系数变小了,摩擦力也就变小了,所以,要小心。”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阿维从坡上滑了下去,在半途抓住一棵小树,勉强停了下来,一身的泥泞,狼狈不堪。

“这个,衣服脏了可以洗,摔死了没人赔,是吧?”那厮还不忘废话两句,“你可以滑下来了,我在这儿拉住你就行;如果你是企鹅,我会申请抱住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开始往下滑。

脚下,鞋底变得很光滑,站不稳,臀部和土地的正碰,摩擦,屁股和腿全湿了,有点疼,恐怖的加速度,越来越快,阿维在前面不远处,抓住他,他的手,抓住了,很大的惯性,那厮怎么搞的,一起下落。

当我意识到阿维没能拉住我、反而变成了我们两个个人一起下滑的时候,强烈的恐慌扑面而来。从陡坡上滑下去,无疑,是危险的,而越来越快的速度,正在证明着危险的潜力。

“抓住周围的树,或者草。”我似乎听见阿维这么说着。

于是我开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乱抓,树枝,草叶,灌木,石头,很疼。

突然从阿维的手臂上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冲击力,我的肩膀像是被狠狠拉了一下,非弹性形变,抵消着我强大的动量,难以消减的摩擦力撕破了我的裤子,皮肤和地面亲密接触,我咬紧牙齿|奇-_-书^_^网|,憋住一口气,抬头看——

阿维的一只脚卡在了路旁的石头缝里。

我们终于停下来了。

陡坡的一侧,能够用来避雨的大石头下面,低矮的洞穴,容我们暂时安身。

“真够悬的了,”我看着被荆棘划破的手臂,还有磨烂的裤子,感慨,“让你不要犯二的吧?这回真的遭报应了,差点咱俩都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这个,路实在是难走,是吧?”阿维那撕喘着气,坐在地上,满头冷汗,“怎么样?要下去还有多远?你觉得有戏吗?”

“什么有戏吗?咱们是必须下去吧。我还好,一点擦伤,你怎么样?有事没事?”

“我啊,问题,不大。”那撕断断续续地倒气,“不过,稍微缓缓。”

“刚才,你怎么停下来的啊,还真救苦救难。”我坐到阿维身边,问。

“你说刚才,要谢的话,就谢我的右脚吧。”

我把目光的焦点调整到阿维的右脚。

“刚才我乱蹬乱踹的时候,右脚突然踹到了一块石头,这个疼啊!不过,全靠我反应机敏,既然踹的感觉很疼,那么石头应该挺结实的,所以我就用右脚拼命勾着石头不放,就这样喽。”

“我怀疑,是石头勾着你的右脚不放吧。”

我的怀疑不是凭空捏造的,因为阿维的脚踝已经开始红肿了起来。

而后,我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休息,证明阿维的脚已经废掉,然后说服那厮在石头下面等着我,我下山去想办法,找人来扛他下去。

“我可以自己滚下去的。”那厮坚持。

“你去死啦!这么滚下去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石头上来得痛快。”我小心地走出洞穴,“老老实实待着,等着我,无论如何不要离开,我很快回来。”

“你小心一点吧,年轻人,还没有品尝过企鹅的味道,这么呜呼了很可惜的。”

“你不要像泰什么泥克的沉船一样,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呜呼了就好。”

我们犯着二,相互鼓励着,道别。

我知道,现在轮到我想办法拯救阿维了。

所以面对着依旧泥泞的陡坡,我迟疑了一下,毅然决绝地滑了下去。

很多的灌木…很多的草…很多的树枝…还有…越来越快的速度…鞋底似乎已经到了摩擦的极限…开始发热…可能已经漏掉了…裤子的洞也越破越大…还好保持着脚冲前的姿势…希望没有什么迎面而来的石头…加速…加速…可以了…怎么停止呢……

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偏离了航向,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很多的灌木…很多的草…很多的树枝…切割皮肤的感觉…有点温暖…似曾相识…当初撞上玻璃的时候…也是这么温暖…我的腿…被树枝狠狠抽到的腿…还有脸上的划痕…速度…加速度…变成负数的加速度…摩擦力…抓不住…手里的灌木…只能在掌心留下血痕…抓不住……

除了眯起眼睛、咬紧牙齿、徒劳地挣扎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到。

最后一次强烈的冲击,从脚掌,到腿部,到脊柱,到全身,全身疏散的骨头,还有紧缩的肌肉,依旧感觉温暖,一道道血痕,给我温暖,我偏离了航向,不在泥泞的陡坡上,那么,我停在哪儿了呢?

努力睁开眼睛去看,这是我们爬山坡之前所到过的沟谷。

好的,阿维,你不用等太久。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二十二节 偷鸡沟(上)

我们干着活,犯着二,猜测着彼此的心情,就这样看似相安无事地,在山上过了三天。

“哈哈,今天就是第四天干活了。”出门之前阿维望天长笑,“这个,四这个数字,既是二个二相加,又是二个二相乘,还是二的二次方,所以今天一定很二。”

“只要有你在,什么时候都很二。”我踢了那厮一脚,出门去了。

为了证明第四天“一定很二”,一路之上阿维那厮都犯二不止。

艰难地爬上一座山脊,我喝着水,大口喘着气,脸上流淌的汗水滴落在了那厮的手上。

“哇,甘露啊!赶快收集一下。”那厮看着手上的液体,大惊小怪,“这个,甘露,和童子尿一样,都是上天的特别恩赐,一定要收好的。”

“打你的甘露,你就不怕在山顶上犯二遭雷劈吗?”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那厮点头赞许了一番,然后四下观望,“早看东南,晚看西北,现在东南西北都是乌云密布,我猜,如果不是猪八戒过境的话,那就是雨在眉睫了。”

我皱皱眉头,闻着空气的潮湿味道。

“你不觉得,咱们应该赶快收工了吗?”我问那厮,“天气确实不大好。”

“年轻人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甘露是上天特别的恩赐,就像童子尿……”那厮说了一半,然后停下来感受身边气候的变化,“这个,这个,这个童子似乎尿急啊!”

“你还废话!”我已经开始从背包里掏雨衣了。

在山里做野外工作,最怕的天灾,莫过于雷劈、塌方、泥石流。

所以听到了雨云中轰鸣的雷声,阿维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下雨,如果不打雷,应该往山上跑,避免泥石流;而如果打雷,那就——”那厮也穿上了雨衣,假门假式地瞎掰着,“如果打雷,那就快跑啊!下山啦!野猪上天啦!”

“你还犯二,不被雷劈才怪呢!”我捶了那厮一拳,然后拎起背包,紧跟着阿维,一起逃命去也。

陡峭而泥泞的山坡,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段。

“说实话,我们是不是可以等雨停了呢?”看着陡坡,我建议,“现在我真的不想从这里下去,感觉太危险了。”

“这个雨,你看,四周不见透亮,说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这样在山上待着,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就像如果你同时骗很多只企鹅,多骗一只就多一分危险……”

“不要犯二啦!”

“好,不犯二,我是说,无论如何,咱们应该下去。”那厮一脸的大义凛然,“这个,下雨以后路滑,也就是摩擦系数变小了,摩擦力也就变小了,所以,要小心。”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阿维从坡上滑了下去,在半途抓住一棵小树,勉强停了下来,一身的泥泞,狼狈不堪。

“这个,衣服脏了可以洗,摔死了没人赔,是吧?”那厮还不忘废话两句,“你可以滑下来了,我在这儿拉住你就行;如果你是企鹅,我会申请抱住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开始往下滑。

脚下,鞋底变得很光滑,站不稳,臀部和土地的正碰,摩擦,屁股和腿全湿了,有点疼,恐怖的加速度,越来越快,阿维在前面不远处,抓住他,他的手,抓住了,很大的惯性,那厮怎么搞的,一起下落。

当我意识到阿维没能拉住我、反而变成了我们两个个人一起下滑的时候,强烈的恐慌扑面而来。从陡坡上滑下去,无疑,是危险的,而越来越快的速度,正在证明着危险的潜力。

“抓住周围的树,或者草。”我似乎听见阿维这么说着。

于是我开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乱抓,树枝,草叶,灌木,石头,很疼。

突然从阿维的手臂上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冲击力,我的肩膀像是被狠狠拉了一下,非弹性形变,抵消着我强大的动量,难以消减的摩擦力撕破了我的裤子,皮肤和地面亲密接触,我咬紧牙齿,憋住一口气,抬头看——

阿维的一只脚卡在了路旁的石头缝里。

我们终于停下来了。

陡坡的一侧,能够用来避雨的大石头下面,低矮的洞穴,容我们暂时安身。

“真够悬的了,”我看着被荆棘划破的手臂,还有磨烂的裤子,感慨,“让你不要犯二的吧?这回真的遭报应了,差点咱俩都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这个,路实在是难走,是吧?”阿维那撕喘着气,坐在地上,满头冷汗,“怎么样?要下去还有多远?你觉得有戏吗?”

“什么有戏吗?咱们是必须下去吧。我还好,一点擦伤,你怎么样?有事没事?”

“我啊,问题,不大。”那撕断断续续地倒气,“不过,稍微缓缓。”

“刚才,你怎么停下来的啊,还真救苦救难。”我坐到阿维身边,问。

“你说刚才,要谢的话,就谢我的右脚吧。”

我把目光的焦点调整到阿维的右脚。

“刚才我乱蹬乱踹的时候,右脚突然踹到了一块石头,这个疼啊!不过,全靠我反应机敏,既然踹的感觉很疼,那么石头应该挺结实的,所以我就用右脚拼命勾着石头不放,就这样喽。”

“我怀疑,是石头勾着你的右脚不放吧。”

我的怀疑不是凭空捏造的,因为阿维的脚踝已经开始红肿了起来。

而后,我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休息,证明阿维的脚已经废掉,然后说服那厮在石头下面等着我,我下山去想办法,找人来扛他下去。

“我可以自己滚下去的。”那厮坚持。

“你去死啦!这么滚下去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石头上来得痛快。”我小心地走出洞穴,“老老实实待着,等着我,无论如何不要离开,我很快回来。”

“你小心一点吧,年轻人,还没有品尝过企鹅的味道,这么呜呼了很可惜的。”

“你不要像泰什么泥克的沉船一样,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呜呼了就好。”

我们犯着二,相互鼓励着,道别。

我知道,现在轮到我想办法拯救阿维了。

所以面对着依旧泥泞的陡坡,我迟疑了一下,毅然决绝地滑了下去。

很多的灌木…很多的草…很多的树枝…还有…越来越快的速度…鞋底似乎已经到了摩擦的极限…开始发热…可能已经漏掉了…裤子的洞也越破越大…还好保持着脚冲前的姿势…希望没有什么迎面而来的石头…加速…加速…可以了…怎么停止呢……

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偏离了航向,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很多的灌木…很多的草…很多的树枝…切割皮肤的感觉…有点温暖…似曾相识…当初撞上玻璃的时候…也是这么温暖…我的腿…被树枝狠狠抽到的腿…还有脸上的划痕…速度…加速度…变成负数的加速度…摩擦力…抓不住…手里的灌木…只能在掌心留下血痕…抓不住……

除了眯起眼睛、咬紧牙齿、徒劳地挣扎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到。

最后一次强烈的冲击,从脚掌,到腿部,到脊柱,到全身,全身疏散的骨头,还有紧缩的肌肉,依旧感觉温暖,一道道血痕,给我温暖,我偏离了航向,不在泥泞的陡坡上,那么,我停在哪儿了呢?

努力睁开眼睛去看,这是我们爬山坡之前所到过的沟谷。

好的,阿维,你不用等太久。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二十三节 偷鸡沟(中)

远远看见驻地的时候,我的腿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

我坐在地上,全身都是泥水和血迹,那个模样一定难看之极。

有人跑来了,两个女孩,小维姐姐,还有澎澎。

我想,我一定能胜利完成任务的。

“喂,傻猫你到底干什么了,怎么这个样子?”

“下雨啊,坡陡啊,路滑啊,打滚啊,活着啊。”

“到现在你还犯二!看你都快变成死猫了,哼!”澎澎说着,可是脸上表情却一点也“哼”不起来,全是焦急、关切、还有爱怜。

“葭,那,阿维呢?”小维姐姐的表情和澎澎如出一辙。

“这个,叫上几个林场的师傅,去接阿维一下。”

“啊?他到底怎么了?有没有伤到哪啊?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能不能撑得住啊?”听了我的话,小维姐姐急了起来,抓住我的肩膀,不停地摇着,问我。

“那家伙,没事,还没我惨呢。我让他在洞里等着,他的脚肿了。”

小维姐姐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转身跑回去找林场的师傅们了。

“小伙子啊,你们上到什么地方啦?”林场师傅问我。

“我们?这个,那地方有个陡坡,能到山顶的,也不是山顶,就是能上去,您知道吧?”

“傻猫,那地方有名字吗?”

“有啊,叫‘偷鸡沟’,从沟的最深处往坡上爬。”我小声的,只让澎澎听清。

“那你跟人家师傅说出沟的名字来,不就成了?”

“不成啊。”我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大声对师傅们说,“我,带您几位去吧。”

“你自己都这样了,还能带路?”澎澎冲着我大喊,“为什么说名字不成啊?”

“这个名字,‘偷鸡沟’,是我和阿维给起的——那条沟里的植物,有‘黄’堇,‘鼠’尾草,‘狼’尾花,所以,我们说,叫‘黄鼠狼’沟吧;后来又说,黄鼠狼喜欢‘偷鸡’,就叫‘偷鸡沟’吧。”

“你!都这副德性了,还犯二!”

澎澎的拳头直冲过来,却生硬地停在了距离我的身体三个厘米的地方,没有打下去。

“走吧,”女孩说,“我陪你们一起过去。”

凭借着破碎的记忆,我终于找到了“偷鸡沟”。

陡坡如旧。

“就在,上面,路左边,一个大石头挡住的洞里。”我指着陡坡,告诉师傅们。

“阿维——”澎澎早已经冲着山坡喊了起来。

“阿维——”

“维——”

“维——”

女孩的喊声,还有雨中不清晰的回音,在山谷中碰撞着,回旋。

“哎——还活——没事——”

隐约的,我似乎听见有人回应。

那是我的幻觉吗?我不知道。

总之,最后我看见的,是已经爬上坡去的林场师傅们,还有澎澎焦急的脸。

接着是黑色,无尽的黑色。

可以休息了,真好!

174

天塌东南,地陷西北……野马也,尘埃也,生命之以息相吹也……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蔡夫人议献荆州,诸葛亮火烧新野,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我想他们此刻,定然在天街闲游……如果我有翅膀,我就能飞,我有翅膀吗,没有……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总是在失去以后才想再拥有,如果时间能够再倒流……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迤于山侧……

最后,我把思维集中到一个点上。

在黑色里的,一点光亮。

和黑色降临之前一样,我模糊的视线里,还是澎澎焦急的脸。

“阿维呢?”我蠕动嘴唇,问着。

“没事了,他现在很好的,你继续休息吧。渴吗?要不要喝水?还是吃一点东西?”

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在驻地里躺着了。

安心的感觉瞬间把我淹没,安心地睡了,真幸福。

耳边时而有嘈杂的声音,时而只是雨水滴落,时而是谁和谁的对话,时而是谁独自呼吸;光线似乎也有明暗的变化,有人影地来来去去;而周围的温度,却一直像浸泡在雨中的冷,让人无处躲藏的冷,冷得就像企鹅们喜欢的南极。

我放任自己躺着,睡着,不愿起来。

175

换了干净衣服的阿维,瘸着一只脚,在屋子里蹦来蹦去。

“现在,这么晚了,也不能下山去啊!”阿维脸上的沟回,也会出现在发愁的时候。

“那你也得想个办法啊,葭现在发烧得这么厉害!”

小维姐姐催促着,然而阿维也没有任何措施。

除了那瓶丝毫不起作用的退烧药以外。

“我想,去山口看看。”澎澎站起身,对阿维说着。

“干什么?有办法么?”

“当初,卖水果的大妈帮我找了一辆车,下山的车。所以——”

“我去!”阿维听了一半,就打断了澎澎话,单脚跳向宿舍门口。

“阿维~”小维姐姐扶住阿维。

“还是我去吧。”澎澎拎起了屋子里的雨伞,“你们记得给葭换一换湿毛巾,还有,他醒了的话,让他喝一点水。”

然后女孩就跑进了暴雨连绵的夜色里。

我能听得到他们的对话,他们每一个动作发出的声音,甚至能猜得到他们的表情,然而,我却不能挣脱黑色的束缚,从寒冷的沉睡里醒来。

真是郁闷!我又不是白雪王子,要苦苦地等待七个小矮鹅和白马公主的!

因为澎澎出门的那一刻,我真的想坐起来,告诉她不要在夜里出门,尤其是雨夜的泥泞山路。

然而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176

“你放心吧,卖水果的大妈说,最晚到明天晚上,也会有车回城的。”

轻柔的声音,我知道是澎澎回来了。

于是我努力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那个满脸雨水的女孩。

“你,小心,感冒。”忽然发现,说话竟然这么费力。

“嗯。”女孩用力地点着头。

刚刚混乱的思维里,我还想要做什么事呢?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似乎被我忘记了。

“喂,阿维?”我侧过头来,寻找着。

“怎么了?”澎澎和阿维同时凑了过来。

“澎澎的钱包里,你,帮我拿,50块钱。”我想起来了!

“傻猫,这回你真烧糊涂啦?”澎澎疑惑地看着我。

“你老老实实躺着,要钱干嘛?”阿维那厮竟然也不听我的。

“你,帮我拿来。”我坚持。

终于得手了!

拿着50块钱,我转向澎澎:

“漠崎说,上次,在我们学校,说你是我花50块钱,买回去的。现在,我把你的钱,拿走了,咱俩谁也不欠谁的,就当,没有这个卖身契了,你,好自为之吧。”

终于,把这件重要的事情办完了!

“你疯了吧?是犯二还是说胡话呢?”阿维用冰冷的手掌触碰我的额头,“你就听我的话,乖乖睡觉,别的什么也别想了,知道吗?”

难道真的是我发烧把思维烧乱了吗?我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啊!

“澎澎?”我决定不理阿维那个不尽人情的家伙,而转向了澎澎。

“嗯,我在呢……”女孩脸上的雨水,为什么一直都擦不干净呢?

“你,可以——”

“我不会离开的,真的,跟50块钱没关系,你放心吧。”

原来,女孩的眼睛是可以制造雨水的,又一个新发现,大概可以出一篇SCI论文了!

我满意地笑了起来。

办完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个很有科学价值的发现。

足够的理由了吧?我想我可以重新回到寒冷的黑色中去了,没有企鹅的寒冷和黑色。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二十四节 偷鸡沟(下)

后来,雨停,下山,去医院,打点滴,退烧,休息,一直都有澎澎和阿维陪着我。

然后,休养了一个星期,为了那些可怜而又重要的野外数据,我坚持要和阿维一起,再度出山,继续干活。

“傻猫,你难道真的不要命了吗?”澎澎穷凶极恶地反对。

“我不是命大吗?这次都能活过来。”

“那是我们大家废寝忘食地照顾你,才把你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的。所以,你的命是我们大家救的,即使你不珍惜,也要经过我们大家的同意。”

“阿维他们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意见?何况如果数据不够的话,我——”

“好啦,这都第二百遍听你的光辉程了!数据不够,你做不了论文;发不了论文,你没有保送的资本;保送不了研究生,你只好混个文凭毕业;拿着本科的文凭能干啥呀?一张文凭三块五,不如二斤烤白薯——”

“嗯,好,不错,不错。”我点头赞许,“你真的应该拜我为师,学习犯二学。”

“是呀,您老人家有些东西,还真让我大开眼界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你发高烧那会儿,你记得你自己到底干嘛了么?”

“记得啊。”

“那时候,你一本正经的,非要拿走我50块钱,你——”

“澎澎,”我打断了女孩的话,“就算那会儿我发烧烧糊涂了,可是,我确实是想要那么做,还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真的吗?”女孩疑惑的眼神。

“我要骗你的话,你是烂茄子。”我装作诚恳地点头。

“好吧。”澎澎竟然没听出我在话里设置的圈套,“既然这样,那我更不能还给你50块钱了,你想这么轻易甩掉我吗?”

“这个,邪恶了啊!”阿维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女生是不应该说出这么邪恶的话来的,尤其是自以为美女的,就更不应该。”

“都是你们勾引葭,非要他继续上山吧?”澎澎把矛头转向了阿维,批判着,同时一拳击出,“哼,早知道你心怀不轨,当初就不应该去‘偷鸡沟’找你,让你横尸荒野!”

“哇,好可怕呀,我要逃命了!”那厮左躲右闪,“不过,这个,我是来跟葭说的,明天就要出发,二度进山了,早点休息,注意身体,谢谢谢谢!”

“谢你个死猪头啊!”澎澎拳头落空,无处发泄,只好用嚷的

“走啦,明天准时。”阿维那厮拎起了我打好的一个背包,然后晃着出门去,嘴里依旧在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树都是黑猩猩……”

178

然而在山上,阿维和小维姐姐却强力反对,不让我再到危险的野外去。

“那,你们让我上来干嘛啊!我不是已经都好了吗?”

“这事儿是这么回事,找你一起上来,我白天带回来的数据正好你晚上分析,出了问题好及时纠正,你明白吧?人家医生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要借你一双慧眼。”

“打你的慧眼!”

“这个,哈哈,医生说了,你要休息,不能做大运动量的事情。”

“那,你们不是合伙把我骗上山来,然后软禁着么?”

“问题是,还有澎澎陪着你啊!什么时候你见过软禁还让你带企鹅的?”

“又犯二,早晚你死在‘偷鸡沟’里!”

“谢谢谢谢,反正,你别出营地,剩下的事情我来做,就行了。”

无论我如何软硬兼施,阿维总有办法伙同澎澎和小维姐姐,把我强行留在营地里。甚至有一次,那厮竟然说服了林场的师傅,帮忙拉住我,不放我出山。

“这个,数据基本上采集得差不多了,再有一天,至多两天,就够了,你说你干嘛还非要出去啊!这几天,数据这么多,好好整理,是吧?”

那厮笑得满脸沟回,我却压抑得一身怨气。

“我是来跑野外的哎!你搞清楚,不然是个人坐在实验室里都能做论文了,反正有人帮忙采集数据。我早就跟你们说了,我现在精神得不得了,你们不让我出林场,我会憋出疯牛病来的!”

“这个,疯牛病,据说是朊病毒造成的……”阿维又开始拽起来。

“打你的朊病毒!剩不了几天了,你难道都不能让我出去一次么?”

“古人云,善始善终,就是说,你一开始没有出去,到最后也不要出去。”

“你——”

“傻猫,你怎么天天跟阿维吵架啊?你明明知道阿维是为了你好的。反正我们大家统一思想,不会放你在最后两天出去的。”澎澎也和阿维一副腔调,“不如,有这份精力,多处理一些数据吧,回去以后还能轻松一点。”

“数据数据数据!我又不是处理废品的!两条腿的大活人,凭什么不让出去啊!”

我把那一摞整理了一天的数据狠狠摔在床上,大声嚷着,夺门而出。

179

黄昏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如果我不回去,会不会又有人为我担心呢?

担心就担心吧,我知道阿维和澎澎他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是难道这就是足够的理由,让我在一定的空间里放弃自由么?与其如此,我不如选择独自一人,去艰难地完成手里的任务,至少,我可以支配一切。

真的可以吗?或者,我只能支配孤单呢?

也许,只有雨的冰凉,才是最真切的。

于是我任凭自己站在雨里,让冰凉的感觉,一点一点冷却心里的浮躁,也一点一点侵吞压抑着难以爆发的纷乱情绪。

头顶的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雨伞。

“你又来淋雨,不怕感冒么?”身后,澎澎的声音。

“反正,感不感冒也无所谓,都不能出去。”我还在抵触。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如果你是什么聪明的水瓶座,难道就不明白我们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么?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阿维身体还没康复,你会让他出去么?”

“你也换个角度想想吧,美女同志,如果你天天被憋在营地,你会高兴么?”

“我会为有这样一群关心的我朋友而自豪的。”

“别恶了,我会为失去自由而懊恼的!我是水瓶座没错,不折不扣的风相星座,你知道水瓶座最怕失去什么吗?水瓶座最怕的,就是失去自由!”

“哼,这是你的理由吗?”澎澎干笑了两声,“那,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你怕退化变成恐龙。”

“你又犯二。”女孩不为我的二话所动,继续自己的话题,“当时,你在雨里跑回来,全身又是血又是泥;后来你在‘偷鸡沟’,喊了阿维几声,然后就摔在路边了;再后来回了营地,你开始发烧,满嘴胡话——那些时候,我最怕你出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我不是说了我命大吗?我能出什么事啊……”

“总之,我就是最怕你出事,所以,你在没好利落之前,不要离开营地。”

“绕来绕去,你还是在说不要让我出去啊!”我作恍然大明白状,“不觉得有点无聊吗?何苦兜那么大圈子呢?你是来帮阿维作说客的吧?”

“你说什么?”女孩举着伞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吗?那你一直在说,不要让我出去这这,不要让我出去那那。你说你是怕我出什么事情,这种担心,我好感激的。”我满是不正经的语气,“好啊,你能给我一个充分的证明,证明你真的在担心么?”

其实,我当然知道女孩的心意,不然我又怎么敢以水瓶座自居呢?

但是连续的压抑,让我在不经意间,再一次说出了一堆过分的话出来。我已经知道我错了,然而不肯认错的尊严,迫使我依旧高昂着头,在尴尬的气氛里,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向女孩索取一个担心的证明。

“唉,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女孩叹着气。

“也对。”似乎找到了台阶,我想要下来,又不肯善罢甘休,于是补充了两句,“我就是一直这样,我就喜欢这样啦啦啦。不过,要是你都变得这么温柔细致多愁善感担心别人了,那可就天下大乱了啊。”

女孩举着伞的手,再一次抖了一下。

“好啦好啦,回去吧!雨会下大的,你也要感冒的。”我急忙掩饰起自己的歉意,为了刚刚说错了一些话,而感到愧疚的歉意。

我以为澎澎会顺从地跟我回去,然而出乎意料的,女孩坚定地回答我:

“不!”

“为什么我不能呢……”女孩低声地念着,“况且,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证明的,也不是轻易能够被证明的……”

“你说什么?”轮到我的手发抖了。

“你真的想要证明的话,”女孩用力地,咬起嘴唇,认真说着每一个字,“那么,就把你的右手伸出来。”

我的右手,发烧下山去以后,重新戴上了澎澎送我的那串铃铛。

“这么长时间了,你有发现铃铛是用什么串起来的吗?”

对于女孩的问题,我觉得疑惑。

“嗯,是线绳编织的手链,我最喜欢的深蓝色。”

“那,你注意看过手链吗?”

“什么?”

“如果你把手链对着光线,仔细地看一看,你就能找到你要的证明了。”

女孩的声音幽幽的,而我则迫不及待地摘下了那串铃铛来。

屋檐下昏黄的灯光,被雨水的模糊了又降低了些许的亮度,然而凭借着从小吃胡萝卜长大的强力眼睛,我还是发现了手链上、澎澎所谓的证明。

彼兄长也!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想想去看手链呢?看来水瓶座的聪明真的是白瞎的,不如改叫“水鳖座”算了!如果能早一点发现这个秘密,我又何苦一直在进退之间徘徊呢?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吗?不足以让我鼓起勇气做一个决定吗?我所追寻的,难道还能是别的什么吗?难道这一次,我还能轻易放手让所有的机会错过吗?

没错。

手链内侧,每一个两条线绳交叉的凹陷里,都轻巧地写着两个小字,两个小到几乎要贴近眼睛才能看清的字,微小,却是那么的真切。

两个字:爱你。

第三卷 大三了 第二十五节 大三结束

“当初看着你对猫咪那么好,我真的好羡慕。”澎澎依旧在我身后,举着伞的手,依旧有一点发抖,“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像对猫咪那样对我……可是,你不能,你始终在跟我犯二、争斗着,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但是,绝对不会是……后来,我想了好久,决定用这个方法,我以为,水瓶座的机警,会轻易发现的……然而,你还是没能注意到……”

“但是,”我迟疑了一下,转过了身来,面对着澎澎,“这个上面,写的是一个动宾短语啊,又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没有主语,所以只是‘爱你’,而不知道是谁‘爱你’。”

“你!你给我死到一边去吧。”

澎澎空闲的那只手,紧握成拳头打了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闪躲,让那只拳头实实在在打中了我的胸口,然后趁着女孩来不及收回,我轻易地抓住了女孩的手。

“你……”女孩的眼里,还有一丝不确定的疑虑。

“我还是觉得,凶猛的样子比较熟悉啊。”淡淡的,我企图在脸上挂一个漂亮的笑容,“还有,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因为,你一直都很喜欢猫咪啊……”

“是吗?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改变主意吗?”

说完那句同样让我觉得够酷的对白,我把女孩早已经放弃了握拳姿势的手,紧紧地抓住,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胸口,冰凉的,颤抖的,毫无保留地透露了女孩的心事。

女孩的眼角,又一次出现了泪水的痕迹。

细雨里,那柄雨伞,摇曳地落在了地上。

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澎澎脸上;湿的衣服,勾画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女孩站得很直,却稍稍地低着头,看着脚下,不看我。

我想起了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还有当时的对白:

“喂,傻猫,你不冷是不是?”

“没有啊……”

“那你喜欢淋着?这么磨蹭,快、配合、一下。”

然而这一次,我们谁也没有开口;所有的语言,已经变得多余。

雨中,澎澎扬起了脸来,淋得湿湿的眼睛。

她抱住我。

时间停在这一刻,我弄丢了所有的感觉。

“还记得,送獾子走的那次吗?”女孩小声地在我耳边问。

“嗯。”

“还记得,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吗?”

“嗯。”

“全都记得?”

“嗯。”

女孩轻柔的气息。

“那么,鹰,吻我!”

一秒的停顿,然后我小声的、悄悄的、低着头,问:“真的可以吗?”

女孩扬起的头,还有微微闭上的双眼,就是给我的答案。

181

阿维站在宿舍门口,远远地看着雨中。

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

“阿维~”小维姐姐也来到了门口,“他们俩到哪去了?葭不会真的生气了跑掉吧?”

“哈哈,没事,没事,挺好的,挺好的。”阿维傻笑起来。

“什么嘛!”小维姐姐顺着阿维的目光看过去,“你发现他们在哪了吗?”

“这个,回去吧,哈哈。”阿维扶着小维姐姐的肩,转向宿舍里,“非礼勿视,非买勿动,未满十周岁,不许骑自行车上街,未满十八周岁,不许到处乱找葭的下落,谢谢谢谢!”

182

在大三那个象征性的期末考试之前,我把论文投向了专业期刊。

在大三那个象征性的期末考试之后,我又开始参加各种各样夏令营的工作。

因为接下来,就是我需要证明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充满了磷虾的未来。

几个音乐网站相继登出了猫咪的介绍,有咴儿帮她制作的两首歌,还有我们一起拍摄的MTV,我想,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证明;阿维关于昆虫生境的论文做得很辛苦,勉强投了出去,然后就带着小维姐姐去四川一带游山玩水及时行乐去了,我想,这是那个家伙的证明;獾子打了国际长途过来,询问着我和澎澎的事情,也说着他自己的状况,这是他所不得不走的路。

暑假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一次我和阿维去找老严,却意外地碰到了卢可。

那厮正在老严的办公室里,哭得玉容寂寞泪阑干、菜花一枝春带雨。

“我,我哪点做得不好了?要学习,我一直都好好学习的,成绩都那么高;要工作,我这么勤勤恳恳的,任劳任怨;要人际关系,我从来,不招谁,不惹谁。凭什么把我刷下来啊……”

我和阿维的身后,老严办公室对面的墙上,贴着十佳大学生的评选结果,里面没有卢可的名字。

大家,都不再是刚刚上大学的时候,那些肆无忌惮的孩子们了。

无聊的,现实主义的大四。

现实主义的大四 第一节 申请保送读研的战争

烦躁、骚动、恐慌和敏感的秋天里,申请保送读研的斗争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你们俩到底行不行啊?”老严看着我和阿维,“参加科研活动,确实可以在综合测评里加分,但是你们平时的学习成绩太差了,估计怎么加也加不上来。”

“那,您的意思不就是,我们俩怎么着都没戏了么?”

“我可没说,这是你说的。”老严怎么也学会了乾坤大挪移了啊!“你们的论文都投出去了吧?要是论文能在专业期刊上发表的话,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不然,我觉得你们俩就是——”

“什么?”

“按你们的话说,是就连接圆上两点的线段——悬(弦)。”

我看着阿维,阿维看着我,谁也不说话。

“这个吧,严老师,”最后还是阿维那厮反应机敏,“您的语文成绩,哈哈,哈哈!那个字发音是‘弦’啊,咸菜的‘咸’……”

“去,别废话了!”老严挥挥手,“赶紧自己想辙去!还有,好好准备面试。”

卢可刚刚走进了面试的小屋,我和阿维就趴在钥匙孔上偷看。

“你们俩真无聊!”赶来助威的澎澎踢了我们一人一脚。

“根本不用偷看吧,跟我学,听得可清楚了。”小维姐姐正把一只耳朵紧贴在墙壁上。

阿维命令小维姐姐“趴下”的时候,卢可的发言已经开始了。

“我出生在一个环境优美、风景秀丽、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收获的金色秋天,所以我从小学习就专心刻苦、废寝忘食、兢兢业业、敏而好学,对于生物的热爱更是满腔热情、全心全意、拥抱自然、回归自然……”

“喂,不会吧,他面试也敢犯二?”

我笑得实在撑不住了,只好自己躲到墙角去,用拳头捶着墙壁,让自己安静下来。

“他好像十佳大学生评选的时候,自我介绍也是这么说的。”小维姐姐对阿维说着,“我听我们屋的同学说嘛,生物系的那个孩子,发言太有意思了。”

“怪不得他被刷下来了,哈哈,应该的,应该的。”阿维笑够了,把脸上的沟回抚平,然后问我,“从卢可的事例中,我们能总结出什么经验教训吗?”

“犯二者,过犹不及也。”我对阿维臭拽,“郭靖为什么能在武林立足?朴实点儿,朴实点儿,谢谢谢谢。”

鞠躬问好之后,我拼命地在裤子上蹭着手掌,努力保持镇静。

“各位老师都已经看过我的资料和简介了,我只想再说一说这一段我所做的科研工作,以及我申请保送的理由……”

好歹把准备好的发言讲完了,我像练了一套高深的内功一样,全身发紧,满头是汗。

“哦,那你能说一说,既然你这么热爱生物学,也做了不少工作,为什么你的学习成绩这么低呢?”

全场的老师都笑了起来。

彼兄长也!怎么回答提问的时候,第一个就是这么怪异的问题啊!

“嗯,我觉得,在高中时代,要求我们每一门课的成绩都要很好;而到了大学,已经有了专业的区分;到研究生阶段,所关注的范围就更小一些,也更深一些。在这个趋势下,我觉得,全才当然是受欢迎的,但是某一方面比较突出的、能取得成就、而其他方面相对弱一些的,这样的人同样能成为人才……”

再次鞠躬,致谢,然后退出来。

“下一个,阿维!”

我和阿维擦肩而过的时候,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而那厮的手,跟我紧紧握了握。

“你好棒哦!”澎澎守候在门口,用面巾纸擦掉了我满脸的汗水,“我觉得你刚才的那个回答,真的很漂亮!”

184

凭借着面试的出色发挥,我和阿维的综合测评积分才勉强挤进了大名单里。

“没有论文,咱们还是没戏啊!”

我们两个家伙坐在“古战场”的草地上,看着天空,发愁。

“这个,你明白了吧,”我低下头,跟阿维犯二,“这就叫,而今尽识愁滋味,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

“什么?”

“就是说,其实每一届的学生,到了保送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要不然,”小维姐姐低声提出了建议,“要不然,你们没事也去看看书,万一保送不成,就去参加考试嘛,没准能考得上呢。”

“我不,我有考试恐惧症。”我摇摇头,“不能保送就算了。”

“哈哈,这个,保送,送礼,礼物,物品,品位,位子,子弹,弹弓,弓箭,箭头,头顶,顶牛,牛蛙,蛙跳,跳高,高考,考试。所以——”

我早就熟悉了阿维的手段,因此开口和他一起说了出来:

“所以,保送和考试是存在联系的,咿呼呀呼儿嘿!”

小维姐姐无奈了。

“傻猫啊!”当我和阿维犯二不止的时候,澎澎骑着单车出现了,“我问你,要是我给你带来好消息了,你该怎么谢我啊?”

“嗯,那就,让他以身相许呗。”阿维抠着嘴角,废话。

“打你的以身相许!”我不再理阿维,转向澎澎,“什么好消息啊,你说说看先。”

“不干!我要你请我们大家吃晚饭,我要吃磷虾的。”

“你自己去南极捉吧。”我撇撇嘴,决定不跟澎澎废话了。

“好啦,动不动就不高兴的傻猫先生,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澎澎递过了一个信封。

专业期刊的来信,里面是一张论文被接收的证明,有盖章的。

“看着你们每天郁闷,我想,还不如想想办法呢,”澎澎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的丰功伟绩,“所以我没事就给人家编辑部打电话啊,那天正好打通了,我问人家,人家说论文基本上决定接收,但是要在年底才发表。我说,这件事关系到生死存亡,能不能给开个接收证明啊,人家善良,结果——”

“傻猫呀,你真的该请客哦。”小维姐姐也过来祝贺我。

“走吧,我们吃磷虾去。”阿维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拍拍屁股,拉住我,“有志青年,好好干,这个,细雨更兼梧桐,前途无限光明。

我被那张接收证明上的红色公章,刺得睁不开眼睛。

所以,我不敢正视澎澎的笑脸。

185

我把接收证明的事打电话通报老严。

“葭,你这不行啊,学校下了通知,说只凭一点科研成果就保送,这个制度还要修改的。”电话里,老严的声音也很无奈,“还有,你和阿维还比较麻烦,当初你们策划罢考、跟宿管中心打架,这些事学校还要严格地调查一下。”

“怎么了?”澎澎看着我的脸色渐渐变成了冬天,于是小心地问。

“COW!肯定又是卢可那泡猪屎干的!”我扔下电话听筒,骂着,一瞬间只觉得一年多的时间精心策划的方向,突然之间变成了无底的沼泽。

“没事的,没事的,会有办法的。”澎澎抱住失魂落魄的我,把头靠在我的胸前,小声唱着:“都会好的,总会有的,那些风雨,还有阴霾,关于未来,就请你坦然……”

校方自己公布的综合测评制度又被自己收回了,消息一夜之间传开,天下大乱。

“我们系也有传闻了,”小维姐姐给我打来电话,“听说,是生物系有人对系里的保送不满,所以找校长告状去了。”

两个小时后,传闻疯涨为找教委告状、找教育部长告状、找人大常委会告状、找国家总理告状,如此这般,琳琅满目。

“听说了吗?有人说,是生物系有人对保送不满,所以找联合国秘书长告状去了!”在通宵快餐店里,阿维一露面就汇报着最新实况。

“打你的联合国秘书长,我还找女神雅典娜告状去呢!”

“你们俩犯二能解决问题吗?”小维姐姐看着我和阿维,脸上全是担忧。

“别着急啊,我想,学校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阿维那厮稳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豆浆,开始阐述,“一个人不满,别管告到哪儿,也抵不过一群人不满吧?这个制度既然已经实施了,总不可能现在再废除,然后重新来一套政策的。”

“可是,我给老严打电话了。”

“没关系,要是听我的,就什么也别管,坐着看着,过不了两天,准有变化。”

除了忐忑,我只能听从阿维的建议,任由更多的不满人群,进出于学校的各个管理机构,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你真是未成熟的水稻种子啊!”两天后,我称赞阿维。

“怎么讲?”

“水稻最后不是‘米’吗?未成熟,颜色不是‘青’的吗?所以你真是‘精’啊!”

“谢谢谢谢,怎么了,又出什么传闻了?”

“不是传闻,学校发通知了,维持原来的办法,按综合测评成绩来决定保送人选。还说从来就没改过,不应该传谣言,专门出榜安民呢。”

“那你怎么还是一脸的愁苦啊?这样改回去,你是不肯定没问题的么?”

“有啊。”我确实一脸愁苦,不加掩饰,“老严说,虽然学校维持原来的办法,但是特别批示了,如果以前有破坏校规校纪的行为,则不在考虑之内。”

“喂,我们可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

“哪有良民策划罢考、和宿管中心呛火、又被怀疑唆使他人殴打同学的?反正学校在审查,看他们的意思,没有俩仨月审查不出结果了,那帮猪头,全是猪头!”

“是吗?”阿维的小贼眼睛眯缝了起来,盯着屋顶的灯光,“这样啊,哼哼,要不然,你看我的。这个,猪头,是吧?猪头肉,好吃!”

现实主义的大四 第二节 公司面试

“葭,你告诉我,阿维和你在一起吗?”小维姐姐打我的手机,声音听上去很急迫。

“没有,我和澎澎在一起。”

“啊,那就麻烦了。他好像说也要去找校长,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去了啊?”

“什么?”

阿维那厮难道是吃粪补脑的么?难为我前两天还夸他“精”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找校长的事,是铤而走险的干活,不成功则成仁的,他也不是不知道!何况那厮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自己去就呢?

“你别急,我马上就去看看!”

“不管怎么样,不要太冲动。别把自己也折进去。”澎澎拦不住我,只好给我个忠告。

我在校长办公楼的楼下看到了阿维。

“你,你,你到底?”我指着那厮,“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没怎么啊?就是和校长聊天去嘛。校长态度还是不错的,微笑服务,挺好,挺好。”

“你别废话了,能活着就不错。”我捶了那厮一通天马流星拳,“你!猪头三!你!找校长!你!闹事也不叫上我!”

“这个,是吧,你论文发了,如果可以的话,保送你是有戏的,怎么能拉上你去当出头鸟呢?至于我,估计怎么着都没辙了,所以就无所谓了嘛。”

那厮看似不经意说出的话,却沉沉地压在了我心里。

“校长说,咱们的问题学校会妥善处理的,绝对不会影响同学们的前程。”

“双子叶植物的种子——呸(胚)!”我恨恨地说,“大名单都交到学校去了,还说这些废话有个尿用啊!老严都说了,劝我还是好好看看书,争取自己考研究生了。”

“呵呵,谁让咱们原来作恶多端呢,果真还是有报应的!”阿维笑起来,扯着跑调的嗓子唱着诸如“不必烦恼、是恐龙想跑也跑不了、不必徒劳、是企鹅想骗也骗不到”之类。

桌面上,只有我和阿维碰着酒杯,说着废话,而小维姐姐和澎澎,却对于盘子中的磷虾视而不见,什么也不肯吃一口。

只是担心地看着我们而已。

187

我坐在床头,失落地弹着琴,反复唱着郑智化大哥的一句歌词:

“也许是上天故意安排,也许是手气实在太坏,我想要给你赢得一个未来,却一不小心输了现在……”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澎澎在我身边,不停地安慰我,“就算不能保送,你也可以去考啊,我知道你可以考得上的,对吧?”

“我不考,我有考试恐惧症!”

“那就不考。”澎澎顺从地说着,“不考也没关系的……”

“呵,不考,拿着本科的文凭能干啥呀?一张文凭三块五,不如二斤烤白薯——”

“只要你别这么灰心丧气的就好。随便你去干什么,哪怕卖烤白薯都好。”

听了女孩的话,我把琴扔到了一边,然后,面对面的,注视着女孩的眼睛,我很坚定地告诉她:“我一定会捉一大堆磷虾、吃也吃不完的磷虾、来证明给你看的。”

“我又不是贪图你的磷虾……”

“贪图什么,那是你的事。而努力捉磷虾,则是我的事。”

188

我穿上最喜欢的深蓝色外套,配蓝黑色的登山裤和黑色背包,仔细地洗掉了眼角的污垢,新刮了胡子,剪了指甲,嚼了一块绿箭口香糖在嘴里,然后骑上我的二八铁驴,摇摆而去。

一个师兄介绍的教育网站,号称要招学生物的人,推荐我去碰碰运气。在澎澎的监督和怂恿下递了一份很个性的简历,没想到对方竟然要我过去面试。

“又是面试啊,这回你应该有经验了吧?”临走之前,澎澎鼓励我,“好好干,管他能不能保送读研呢,多一条出路总没什么坏处。”

“希望他们那儿遍地是磷虾,哈哈。”我不自信地笑着,掩饰着心里飘飘荡荡无依无靠的空洞感觉,不想让澎澎猜出我的真实想法。

“社长和其他的主管都在,所以叫你来面试一下。”主管人事的吴经理在门口对我交代着,告诉我屋子里依次坐着的都是什么人物。

小小的一家公司,竟然和传说中的美杜沙一样,头头还不少!

我笑了笑,跟在吴经理后面,进了办公室。

“那,咱们今天面试呢,其实很简单,”在社长和其他主管的注视之下,吴经理开始出题目,“内容就是,假设,现在你就不是你了,你是我们公司的社长;我现在就开始叫你‘社长’,而你还是叫我‘吴经理’,咱们来模拟一些状况,好吧?”

原来这个面试是角色扮演的!幸好我有玩RPG游戏的嗜好!

我坐到了社长的皮椅上,游戏开始了。

“社长,有件事情需要您来看看,”吴经理玩得蛮投入的,“咱们技术部的老张,这个月已经连续出了两次错误了——他们的工作是要求百分之百正确的,一旦发生错误就会直接给公司带来资金上的损失,所以,您看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处理啊?”

“那就不要再给他出错的机会了呗。”我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您是指——”

“请他回去吧。”

“噢,我明白了。”吴经理点点头,“可是,老张也算技术部的骨干,公司成立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的,而且他犯错误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月,他的爱人生病了,所以他才——”

“那就正好让他回去照顾病人嘛。”

“可是,家里有人生病,他也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这样让他走——”

“吴经理,我们不是慈善基金会啊。作为一个商人,你,我,在坐的每一位,谁都是需要钱的,你说对吧?”

“啊……”吴经理显然没有想到我的这个回答,因此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好,既然你点头,那就表示你同意了,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去吧!”

“很好啊,年轻人,处理得很不错,嗯,果断,好!”这个时候,那个真正叫“社长”的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打量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又说出了一系列称赞的话。

社长赞许之后,又站起了一个日本人,中年男子,叽哩咕噜地讲起了日语。

因为听吴经理介绍了,合资的公司日方代表也要参与面试,所以我只好任由日本人讲着,一句也听不懂。

“啊,我来翻译一下。”日本人讲完,吴经理急忙开口,“龙先生刚才说,你的处理方法很果断,不拖泥带水,心理因素良好,具备一个经商人员应有的素质,这样的处事方式才能在残酷的竞争中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生存空间。从这一点来看,你做得很像我们日本人……”

“等等,你说什么?”我打断了吴经理的话。

“很像我们日本人……”吴经理的脸色有点变化了。

“我像日本人?哼哼,呸!我是堂堂中国人!他们小日本鬼子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呢?中国人还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的!你翻译给他听:小——日——本——鬼——子——呸!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翻译给他听!就这么翻译!”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气氛在瞬间变得凝固。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呢?大概是刚刚在网上跟几个论坛里的家伙吵过架有关吧!那些家伙是绝对的倾日派,大肆宣扬大和民族精神的,于是我跟他们对骂了半天,下网以后就开始对日本人深恶而痛绝之,当然漫画、动画片和电器是不在被痛恨对象之内的。

吴经理没有翻译,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而那个被称作龙先生的日本人,脸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紫,终于狠狠地一拍桌子,拂袖而去;跟着日本人,社长和其他的主管也纷纷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