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十二国记》》 · [日]小野不由美 · 2026-07-25
“景麒怎么了?他是什么人?”
“……这下可不得了了,阳子。”
“我不懂。”
“咱慢慢会说明,你冷静点听咱说。”
不安缓缓地升起。阳子只好点点头看着乐俊。
“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是台辅,情况就出乎意料的简单了。你多半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乐俊,我不懂。”
“能够被称为台辅的就只有宰辅,再加上他的名字叫景麒,这么看来,他是景台辅。一定是这样。”
“嗯,然后呢?”
乐俊突然摇胡子。小小的前脚要伸出来碰阳子的手,想想却又打消念头。
“因此,他不是人,也不是妖。……是麒麟。”
“麒麟?”
“麒麟。麒麟是最高等的灵兽,平常会化为人形。台辅不是人类,必定是麒麟。景麒写成‘景麒’,这不是名字,是称号,代表庆东国(注三)的麒麟。”
“喔……”
“庆国在青海的东岸,刚好位于雁国和巧国中间的地方。风调雨顺,是个好国家。”
“现在国家却在动乱。”
乐俊点头。
“去年国君驾崩了,新王却没有即位。君王可以治妖镇邪,保护国家免于灾害异变,因此没有了君王国家就会乱。”
“……喔。”
“如果景麒说你是主人,那你就是景王。”
“什么?”
“庆东国之王,景王。”
阳子张大嘴巴好一会儿,对这个不知所云的话题不太知道要如何回应。
“你就是……庆国的新国君。”
“等等。我……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女生耶!就算我真的是胎果好了,也不是那种了不得的人物啊!”
“君王在登基之前就是凡人。君王不是由出身决定的。说得夸张一点,和一个人本身的个性、外在都没有关系,全凭麒麟是不是选中你,就这么简单。”
“可是……”
乐俊摇摇头。
“麒麟会选出君王。既然景麒选的是你,景王就是你了。麒麟不会服从任何人,能够被麒麟称为主人的就只有国君。”
“太可笑了……”
“上天将树枝交给君王,三个果实代表了土地、国家和王位。土地指的是地籍和户籍,国家指的是律令和法规,而王位指的是君王品德中的仁道--也代表麒麟的意思。”
一边说着,乐俊看起来更无奈了。
“咱明白阳子不是人,也非寻常的胎果了。……你和景麒交换过誓约了吧?”
“什么?”
“到底是什么誓约,咱也不清楚。不过,君王是神不是人,在和麒麟交换誓约的那一瞬间,君王就不再是人类了。”
阳子搜寻记忆。细细回想了一阵子,她想起自己说过“同意”这句话。
“……景麒是曾经先说了些什么,然后要我说‘同意’。对了,那时景麒还有些诡异的举动,接着我马上就出现很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有种东西从自己体内窜过去。在那之后,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就破了,在众多受伤的老师之间,只有阳子毫发无伤。
“诡异的举动?”
“他跪在我面前,把头低下去。……我的意思是,用额头去碰我的脚……”
“那就没错了。”
乐俊断言道。
“麒麟是孤高不群的生物,不会服从君王以外的人,更不会对君王以外的人下跪。”
“可是……”
“详细的状况问咱也没有用,去请教延王吧!咱不过是一个半兽,神仙的世界我不清楚。”
乐俊用强硬的声音说道,举头看着阳子。他一直凝视着,胡须无精打采地动了动。
“阳子是个遥不可及的人……”
“够了!”
“果真如此,那就不是咱能够攀谈的对象,也不能直呼你是阳子了。”
说完他站起来。
“既然这样,那还是尽早面见延王为上。与其前往关弓,不如到附近的衙门去比较快。毕竟是国家大事嘛!”
他背对着阳子说道,然后又再次抬头看她。
“小的明白您必定旅途劳顿,但接下来的话,寻求官府的保护会比直接朝关弓前进要快。在延王有所定夺之前,不得不请您在客栈里稍作逗留,尚请见谅。”
他那深深一鞠躬的身影看起来很悲伤。
“我就是我!”
“小的不敢。”
“够了!”
气到极点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我!我从来没有变成别人过!不管是君王、是海客,那和我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是和乐俊在一起才有现在的。”
乐俊只是垂着头,弓起的背脊如今好凄凉。
“有哪里不同?有哪里变了呢?我以为乐俊是我的朋友。如果是王位让友情变质,那种东西我宁可不要!”
矮小的朋友没有答话。
“这是一种歧视。你没有因为我是海客而歧视我,那为何要歧视我是君王?”
“……阳子。”
“我并没有遥不可及,是你的心才遥不可及。我和你之间就只有顶多两步的距离啊!”
阳子比了一下横在自己脚边和乐俊脚边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
乐俊抬头看阳子,前脚尴尬地抓抓胸前的毛,丝线般的胡子晃了晃。
“乐俊,不是吗?”
“……在我看来有三步。”
阳子微笑。
“……那算我不对好了。”
乐俊伸出前脚轻触阳子的手。
“对不起。”
“不,我才要对不起,把你牵连进是非之中。”
阳子正遭受追杀。乐俊所说的君王的事,也许有可能是真的。这样一来,她遭到追杀的原因和此应该脱不了干系。
乐俊的黑眼睛笑了。
“咱来雁国是为了自己,所以阳子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我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不麻烦。怕麻烦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跟你来了,要是咱不愿意随时可以回家啊!”
“……我还害你受伤。”
“事情会复杂、会危险,咱早有心理准备,况且咱会跟着你,是因为对自己有好处才跟的呀!”
“是你太善良了,乐俊。”
“或许吧。只不过咱觉得与其丢下你不管、待在不危险的地方,还不如和你一起冒险犯难,会来得有意义多了。”
“不过你也没料到会这么危险吧?”
“是咱自己想得太容易了。那是咱的错,不是阳子的错。”
阳子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点点头。
她握住那只小手,心中满怀歉疚。
家里有海客却不去报案是犯法的吧?妖魔追兵会不会在阳子离开后去攻击乐俊家呢?离开家的时候乐俊对母亲说:“妈妈你这么能干,一个人应该没问题的。”这句话难道不是在暗示可能会有追兵或其它困难找到她头上吗?
阳子伸出手臂,抱住那团绒呼呼的毛。她不理会乐俊哇哇地大声怪叫,将脸埋进灰褐色的毛皮中。和想像中的一样,感觉起来软绵绵的。
“抱歉拖累你了。谢谢。”
“阳子!”
她把一脸狼狈的乐俊放开。
“对不起,我只是……很感动。”
“没关系啦。”
乐俊很不好意思地两手梳弄着毛。
“你的举止还是庄重一点比较好。”
“什么?”
乐俊闻言垂下胡须。
“否则的话,你就多学学这里的事吧!懂吗?”
听他似乎很困扰的说着,阳子虽然摸不着头绪,还是答应了。
“嗯。”
注三:在《十二国记》中,王国的国名与君王的国氏及麒麟的称号同音不同字,例如:“庆”与“景”字日文读法相同,其他入巧和塙、雁和延、奏和宗、戴和泰也是一样的。
《月之影,影之海》第七章、第二节
抵达下一个城镇,乐俊马上去找了旅店。他在店里写了一封书信,然后真的跑到衙门去。
乐俊说,等到他递交的文件被送达,应该会有回音送到客栈里。阳子还是无法理解事情的重要性,更别说自己毫无身为君王的自觉了。话说回来,她也没有因此妨碍乐俊的行动,反而听话地乖乖配合。
“要花多久时间啊?”
“谁知道。总之是写明情况并请求谒见宰辅,至于什么时候才会送到宰辅手上八五八书房,这事咱也没经验就不得而知了。”
“抓一个官差来拜托他不行吗?”
阳子问完,乐俊笑了。
“这样做只会落的被人给轰出来。”
“要是他们置之不理呢?”
“那咱就很有耐心,一直上书到他们来召见为止。”
“真的要这么麻烦吗?”
“没别的法子了。”
“真是有够慢的。”
“没办法,人家是达官贵人啊!”
“唉!”
亲身处于这样一件大事的漩涡中,感觉很难形容。
离开衙门之后--此地是党的官厅,乐俊不是朝着客栈,而是指着广场的方向。
“怎么了?”
“带你去看个有趣的东西,你一定会觉得很稀奇的。”
衙门在城里头,面对广场而建。她一头雾水地跟在横越广场的乐俊身后,只见乐俊向着正对面一栋白色建筑走去。白石砌成的墙上刻了金色与五彩的浮雕,屋顶瓦片上的青色釉药美极了。这个城叫容昌,房屋的门上就挂了一个写着“容昌祠”的匾额。之前到过的城镇里,市中心一定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吗?”
“就是这里。”
“有写‘祠’的地方就有供奉神明。--是天帝吗?”
“你看了就知道了。”
乐俊得意地笑着,走进大门。门口有守卫,乐俊表明想要参观的来意后,他们被要求提出身份证明。
进门后是个狭小的庭院,更里面则有一栋很大的建筑。穿过雕花手工精巧的门进到屋内,里头通往像是大厅的房间。
屋子里被静谧的空气所围绕,深长的大厅正面墙上有个像大窗户的四方形开口,往外可以看到中庭。
窗户周围摆放着像是祭坛的东西,上面堆着许多鲜花、灯火和供品,有四、五个男女面向窗户正虔诚地祈祷着。
位在祭坛中央的应该是祈求的对象,可是,那里却只有一扇窗。难道是拜从窗口看出去的东西吗?自窗口望去,可以看见中庭和位在中庭正中央的一棵树。
“那是……”
乐俊轻轻朝着祭坛一合掌,接着又拉起阳子的手往右走。正面那片有祭坛的墙壁左右,都有往更深处进去的宽阔回廊,走进回廊就见到铺了白色沙砾的中庭。阳子看到那里的东西,目瞪口呆了好一下。
是白树。阳子在山里流浪时,常常去休息落脚的那种奇妙的树。它比在山中所见的还要大,但高度却差不多。枝桠伸展开来的直径将近二十公尺,树枝最高的地方有两公尺左右,最低的垂到地上。满树白枝无花也无叶,有些地方系了缎带似的细绳,上面就长了几颗黄色果实。在山上见到的果子很小,这里的果实则约有一人合抱。
“乐俊,这是……”
“这是里木。”
“里木?会结卵果的那个?”
“对。那个黄色的果子里就装了小孩。”
“真的啊……”
阳子楞楞地看着那棵树。怪不得在故乡时没看过这种树,她心想。
“阳子,你就是那个样子的时候发生了蚀,被漂到倭国去的。”
“真难以置信……”
树枝和果实都有着金属般的光泽。
“想要小孩的夫妻会一起到祠堂里来,献上供品,祈求上天赐给他们儿女,然后在树枝上绑带子。天帝听到了,绑带子的树枝上就会结果。果子十个月成熟,父母去摘的时候就会落下来。将摘下来的卵果放一夜后,果子裂开,小孩就生出来了。”
“那,果子不会自己长出来,要双亲先祈求过后才会长啰?”
“没错。有些父母怎么求也求不到,有些父母却一举得果。老天爷会决定你是不是有资格做父母。”
“我也是吗?我也有帮我在树枝上绑带子的父母?”
“对啊。失去了卵果,想必他们一定很失望。”
“有办法找到他们吗?”
“或许吧!看看记录也许会知道。倒回去算你被漂走的时间,找到那时刚好有出现蚀的地方,再查被漂走的卵果数量……不过应该挺困难的。”
“我想也是。”
如果找得到,她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这里也曾经有人期盼着自己的诞生,让阳子终于接受自己的身世。阳子其实应该诞生在这里的,诞生在这个被虚海环抱的世界某处。
“小孩会长得像父母吗?”
“小孩像父母,为什么?”
他是真的很不可思议地问,阳子苦笑。人形的女性都有孩子长得像老鼠了,看来小孩和双亲之间并没有遗传学上的关连。
“我们那边父母和小孩会长得很像。”
“真的呀?好怪哦!你们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为什么?”
“同一屋檐下有人和你长得一样,还不够恶心啊?”
“你这么想也没错啦!”
就在阳子眼前,有一对年轻男女进了中庭。他们像在讨论些什么,指着树枝交头接耳,犹豫一下后在选定的树枝上绑了条漂亮的带子。
“那条带子一定要由夫妻俩亲手绣上花样。他们要一边想着即将诞生的孩子,一边选个吉祥的花样,仔仔细细绣出图案。”
“……原来如此。”
她觉得这真是个温馨的习俗。
“我在山里也看过这种树耶……”
乐俊转头向上看着阳子。
“是野木吧!”
“那叫野木吗?上面也有结果实。“
“野木有两种,一种会长出花草树木,一种会长出动物。”
“花草树木和动物也是树上长的?”
“乐俊点头。”
“那当然,不从树上长要从哪里长?”
“……是喔。”
既然小孩是从树上长出来,那动物、植物如果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确就不合逻辑了。
“家畜是长在里木上的。祠主会到这里来祈愿,不过祈求家畜有特别的日子和方法就是了。花草树木或山里的动物是自己长出来的,等自己成熟后,草木就被生为种子、飞禽生为雏鸟、走兽生为小宝宝。”
“种子也就算了,那小鸟和小宝宝自己生出来不会危险吗?例如雏鸟不就很容易被其他动物吃掉?”
“有的生物会有父母去接它们,除此之外的就会住在树下,直到它们能自立生存为止,因此其他的动物似乎不会靠近树。敌对的动物不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生,而且不管再凶猛的野兽在树下时都不会开打。所以,来不及赶在傍晚进城的人会到山里去找野木,在野木底下很安全的。”
“……原来。”
“相对地,不管是多危险的野兽的宝宝,只要在有树的地方就不能抓也不能杀,这是绝对的规则。”
“是这样啊……那,鸡蛋里就不会孵出小鸡啰?”
乐俊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
“里面要是有小宝宝怎么能吃啊!”
阳子轻轻笑了。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天哪,从阳子的话中听起来,你们那边好像挺恶心的嘛!”
“也许吧!--那妖魔呢?也有会长妖魔的树吧?”
“应该吧!当然啦,没人见过长妖魔的树就是了。不过既然人家说世上有妖魔的巢穴,那里一定也有树吧!”
“喔……”
阳子点点头,突然间她有个疑问,可是这个问题太没水准了一点,于是打消开口的念头。既然这里有花街柳巷,那也八九不离十了。
“怎么了?”
“没事。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真的很高兴。”
阳子笑道,乐俊也露出欢颜。
“那就好。”
中庭的那对年轻夫妻依旧对着枝桠双手合十。
月之影,影之海》第七章、第三节
乐俊主张应该挑家像样的旅店,阳子却主张不必这样浪费。
“景王绝对不可以住这样的客栈!”
“什么景王不景王的,只有你才这样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姑且听之,并不代表事实的确是如此。”
“一定就是这样!”
“就算是,两件事也不相干啊!”
“……别这样,阳子。”
“我身上带的旅费就只适合住这种程度的客栈。在衙门来通知之前,不晓得还要耗上多少天,万一搬到昂贵的客栈去,停留的日期却延长,我们会付不出房钱的。”
“你是景王啊,怎么可能付不出钱?重点是,怎么会有老板跟国君收钱嘛!”
“那就更应该待在这里。住店不付钱是不对的,何况是一开始就打好了如意算盘,那更差劲。”
一番争执之下所选的客栈,等级算是末等之中比较好的。四叠左右的小房间,不过摆了两张床,有个面向中庭的窗户,窗下甚至有张小桌子。因为这样的房间是自己的钱住得起的,对阳子来说已是最大的享受。
从祠堂回来已是黄昏时分,她先在房间洗个澡、换好衣服,把这些天穿的衣物洗一洗。再也没有比可以每天洗澡换衣服更奢侈的事了。
去到食堂,和在那里等她的乐俊一起用餐。不是站在路边摊吃,而是可以好好在食堂里吃,她觉得这也很奢侈。悠闲地喝杯茶,然后她说差不多该回房间,这时事情发生了。
--客栈外头传来哀嚎。
不寻常的哀嚎让阳子马上紧握住剑。宝剑片刻不离身的习惯,她是怎么也不愿改掉。抓着剑柄往外面跑出去,马路对面吵吵闹闹的,只见行人在远处的街角乱成一团忙着逃命。
“--阳子!”
“该不会是追到这里了吧!”
她一直以为妖魔不会追到雁国来,但仔细想想,这并没有确实的证据。
雁国妖魔本来就少。他们夜里住店,只有白天赶路,当然不会碰到妖魔,但阳子的敌人可不只有夜晚山中会遇见的妖魔而已。至今未曾遇到攻击,也许只是不可思议的好运罢了。
“乐俊,你进客栈去!”
“可是,阳子……”
逃命的人们所发出的哀嚎,阳子还记得。那是最最悲惨的哀嚎,是命在旦夕者的叫声。她听到有类似婴儿的哭声混杂在尖叫声中,阳子已经学到,那必然是妖魔的声音。
她将手中的剑拔出,把剑鞘塞给乐俊。
“乐俊,退下,拜托你。”
没有回答,不过她感觉原本站在身边的乐俊离开了。
人潮突然涌上来,阳子看见另一边有个像小山一般的黑影,有如此巨大的老虎。是马腹!她听到有人大叫。
阳子将手中的剑尖端朝下,微微摆好姿势,剑身被两旁店家的灯光一照,闪闪发光。向前冲的人群仿佛突然被吓到了,往左右散开。
巨大的老虎一边把人群扫倒一边飞奔而来,它的背后还有一只长得像牛的庞大生物。
“有两只……”
身体有点紧绷。对这种久违的感觉,她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有种难言的兴奋。
在小巷里乱窜的群众冲进了两旁的店家中,她和敌人之间有了一块空隙。她缓缓地跑着,全身贯注,执剑以待。
首先是老虎。她间不容发地闪过了一跃而上的庞大身躯,然后将刀尖刺进那颗大头的后脑勺。一拔剑,重新站好,再对着猛冲而来的青牛将剑高高举起。
虽然它的身躯太大了,要解决掉它得花上一些功夫,不过数量很少还算容易。当她正从容地对付这两个对手之际,乐俊的声音突然响起。
“阳子!檎昡!”
猛一抬头,只见长得像鸡那么大的鸟正成群飞过来。有十几、二十只吧,实际数量看不出来。
“不要被刺到!有毒啊!”
听到乐俊的话,阳子不禁轻轻咂舌。又小、又快、数量又多,这下麻烦了。
鸟尾巴的形状像是锋利的小刀。她砍下了两只,再给老虎补上最后一剑。
她得小心不要被绊倒,从尸体旁跑过去,背对客栈找个地方站好。吃了她两剑的青牛抓狂也似地东冲西撞,脚下石板被妖魔的血弄得滑溜不堪。
狭窄、光线不足的小巷中,还有成群的鸟。从两旁店铺流泄出来的灯光,根本不足以照明,朦胧的光线反而更加深阴暗处的漆黑。仔细去感觉,鸟就在附近,仿佛会突如其来地从黑暗中涌出。
她躲开了扬着头冲过来的青牛,再打下一只鸟,这时却听见数也数不清的生锈金属轧轧作响般的怪声在靠近。
“难道还有吗……”
她的背上冒出汗来。
因鸟而分心,没有立刻将之置于死地的青牛,成了难以应付的对手。这是她看见成群的猴子从巷口蜂拥而来。
就这样她分神了一下。再回过神时,锐利的鸟尾已出现在眼前。她只能躲开,于是身子一闪,失去平衡之际下一只又来了。它的尾巴正直直对着阳子的眼睛。
她确定这下躲不开了。
--有毒。毒到什么程度呢?
--而且是眼睛被刺到。
--看不见就不能作战。
--来不及用手臂去护住了。
一眨眼间,她已转过这些念头。真的只有一眨眼的时间。
--糟糕!要被刺到了!
她正要闭起眼睛之时,原本朝她飞来的鸟却消失无踪。
有人从旁边把鸟给击落了。
还来不及确认那个人是谁。
她把来袭的鸟给削下来,再闪开一冲而上的青牛。牛被阳子闪过后,有人以精湛的手法朝着它的后脑刺进去。有鸟冲向被那高明至极的技巧所吸引的阳子,那个人又将剑拔出横劈过去。
那是比阳子足足高出一个头的高大汉子。
“可别恍神哪!”
男人说道,轻轻松松地砍下了最后一只鸟。
阳子在点头的同时,左挥右甩地把涌上来的猴子给斩落,接着一剑贯穿从背后跳出来的一只,手脚利落地全神应战。
男人的身手比阳子高出好几倍,臂力更是有天壤之别。猴群数量虽多,但是到小巷堆满尸体重归平静为止,看来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月之影,影之海》第七章、第四节
“身手挺不错的嘛!”
男人甩掉血水收起宝剑说道,呼吸丝毫未乱。他的身材虽然高大,却不会给人壮汉的印象。所谓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形容这样的人吧!阳子喘着气,不发一语地抬头看着这个男人。男人只是笑了笑。
“这么问也许有点失礼……你还好吧?”
阳子默默地点头,只见他扬起一边眉毛。
“没力气讲话了吗?”
“……非常、谢谢、你。”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谢。”
“是你帮了我。”
“妖魔到处乱晃可就麻烦了,并不是我特别要帮你什么忙。”
阳子一时词穷,有人从背后抓着她的上衣。
“--阳子,你没事吧?”
是乐俊,他嫌恶地看着脚边的尸体。从乐俊手中接下了剑鞘,一甩剑后收了起来。
“我没事。乐俊你没有受伤吧?”
“咱很平安。--那个人是谁?”
阳子对他耸耸肩,表示不知道。那男人只是笑笑地看着阳子身后的建筑。
“你住这间客栈吗?”
“--嗯。”
这样啊,那男人嘴里喃喃应着,然后朝四周瞧。
“有人围过来了。你喝不喝酒?”
“不喝……”
“你呢?”
男人看着乐俊。乐俊有点困惑地抽动胡须,一边点点头。
“那跟我来吧!和官差讲话太啰嗦了。”
说完他转身走掉。阳子和乐俊面面相觑,彼此点个头就跟着后面去了。
男人拨开靠拢过来的人群,在路上走着。他一副没有特别目的地的样子,一面到处东张西望,一面穿过群众,然后进了一间似乎是他中意的客栈。这是家漂亮气派的大客栈。对跟在后头的阳子和乐俊瞧也不瞧一眼,那男的钻进了客栈大门。阳子一看,回头瞧着乐俊。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来都已经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话想跟他讲,你要不要回客栈去?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没关系,走吧!”
乐俊爬上石阶进入门内,阳子也追上去。在店里,男人和跑堂正在楼梯底下等着。见到了阳子两人,他微微一笑爬上楼梯。
跑堂的领着那男人到三楼的房间。那是两间房并在一起的大房间,面向中庭有个阳台。房间很大,盖得非常豪华,布置也经过精心设计,连摆放的家具都是些奢华的东西,阳子忍不住有点畏缩。这比她曾经进去过的任何一家客栈都高级不知多少倍。
男人命令伙计送上酒菜后,立刻坐进一张像沙发的椅子,一副像是对这种等级的客店习以为常的样子。在点了无数蜡烛的明亮房间中一看,可以发现他穿着的衣服也颇为昂贵。
“请问……”
男人对着呆站在门口的阳子笑笑。
“坐啊!”
“……打搅了。”
阳子和乐俊对看一眼,互相点点头坐下了。他们总是觉得不太放心。男人只是微笑着注视他们,并没有说什么。他们不知该如何应对,在房里东张西望之际,伙计备好酒菜送了过来。
“大爷,还要些什么?”
男人闻言挥挥手要伙计退下。伙计离开房间时,又命他将房门关上。
“要不要喝一点?”
被他一问,阳子摇摇头,乐俊也一样摇头。
“请问……”
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不过阳子想至少先起个话头,那男人却打断了她的话。
“你有一把好剑哪!”
目光投向阳子的右手,男人将手伸出去。阳子难以拒绝,不由自主地把剑交给了对方。男人握着剑柄轻轻拔出来。毫无困难地拔了出来。
没有理会惊呼着“怎么可能!”的阳子,男人检视着鞘和剑。
“--鞘已经死了。”
“鞘死了?”
“已经看不到奇怪的幻影了吧?”
阳子听到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对着紧张的阳子一笑,男人还剑入鞘。他慎重地将剑递给阳子。阳子收下后,轻轻握住剑柄。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你不晓得这是什么玩意吧?”
“什么叫玩意?”
男人自顾自地从一个水壶状的玻璃瓶往杯子里倒满液体,举止毫不做作。
“它叫水禺刀。传说是由水铸成剑,由猿做成鞘,因此叫水禺刀。剑本身已是出类拔粹,但它还拥有其它的力量。剑刃会生出磷光,可以像水镜一样显现幻象。一旦操纵得法即可映出古往今来,甚至千里之外的事。不过要是意志薄弱,它就会不断让你看见幻觉。所以,要用鞘去封印。”
他微微倾斜杯子,看着阳子。
“鞘会变为猿猴出现。猿会阅读人的内心,但相同的如果意志薄弱,它就会读取主人的心然后迷惑他。因此,据说要用剑去将之封印。这是庆国珍藏的重宝。”
阳子不由得撑起上身。
“不过,这剑鞘已死。鞘的封印不见了,幻觉想必常来作怪吧?”
“……你是谁?”
“你们向党里递了文书吧?--把事情说来听听。”
“难道,你是延台辅?”
男人浮出坏坏的笑容。
“台辅不在,有事就跟我讲。”
阳子忍不住气馁。他果然不是那位台辅。
“事情都写在信里面了。”
“写是写,什么景王之流的。”
“我是个海客,对这边的事情不太了解,不过……”
阳子看着乐俊。
“这位乐俊说我是景王。”
“看来确是如此。”
男人很干脆地赞同了。
“你相信吗?”
“我信不信都一样。水禺刀是庆国的重宝,为了消灭魔力强大的妖魔而将它封印起来,变成剑和鞘,使其纳入控制之下成为宝物,所以只有正统的拥有者才能使用。换言之,非得景王才能使用,因为将它封印的是好几代之前的景王了。”
“可是……”
“由于它们彼此封印,原本除了主人之外的人是拔不开的。虽然如今因为剑鞘死了,我才拔得出来,但是我就算拿着剑,也是连一根稻草都砍不断,要叫出幻象就更是办不到了。”
阳子直视着男人。
“你到底是谁?”
--他绝不是普通人,竟然对庆国的事了如指掌。
“你先报上名字吧!”
“我是中岛阳子。”
男人的视线转向乐俊。
“那上书的张清就是你啰?”
乐俊应了声“是!”赶忙正襟危坐。
“表字呢?”
“乐俊。”
“--那你呢?”
阳子瞪着他,但是对那男人毫无威胁作用。
“我叫做小松尚隆。”
对这个蛮不在乎地回答的男人,阳子目不转睛。
“……你是海客?”
“是胎果。我的名字多半被人家读成‘尚隆’(大概是音读与训读的区别--archangel),不过所谓的多半也不过才几个人罢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到底是谁?是台辅的护卫之类的吗?”
那男人“啊!”地笑了。
“若要说称号的话,我是延王。--雁州国国君,延。”
《月之影,影之海》第七章、第五节
阳子呆若木鸡了好一阵子,乐俊则是僵硬得连胡须、尾巴都竖起来了。
被人家一直盯着不放,他笑了。很明显地,他对这个情况是乐在其中。
“……延王?”
“没有错。很抱歉台辅不在,不过我想我应该也帮得上忙。还是你们非找台辅不可?”
不是的。阳子说完这句话就接不下去了。他浅浅一笑,然后把手指浸在杯子里。
“还是话说从头吧!一年前,庆国的景女王驾崩了,谥号叫予王。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
阳子说道,延王点头。
“舒觉是她的本名。她有个叫舒荣的妹妹,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竟然自立为景王。”
“自立为王……?”
“君王身边有麒麟,王是由麒麟选的,这你听说过吗?”
“有。”
“予王留下一只麒麟,他就是景麒。你知道景麒的事吗?”
“见过一次,是他把我带到这边来的。”
延王再次点头。
“予王逝世,庆国王位悬缺。很快地,景麒就选定了国君,在予王驾崩两个月后,从庆国传来了景王即位的消息。……然而没有想到,她只是个伪王。”
“伪王?”
点点头,延王用沾过酒的手指在桌上写了“伪王”。
“王是麒麟所选的,未经麒麟选定而自立为王的就称为伪王。当国君即位之际,会出现种种的奇迹,但是舒荣却没有。不仅如此,反而妖魔横行、蝗灾肆虐,怎么看她都不像是君王。”
“我还是不……”
延王伸手制止了正想发问的阳子。
“因为如此,显示她应该是伪王。调查之后才发现,自称为景王的就是予王的妹妹舒荣。她虽是予王的妹妹,但也只是个平凡女人,进不了王宫,因此也不足以动摇国事。我本以为不需要在意的。”
虽然满头雾水,阳子还是仔细地听着。
“不料她却出兵州侯城下,而且发布了景王即位的消息。人们无从判断真假,他们听到之后并没有理由怀疑,便都深信不疑。然后她又宣称诸侯共谋封城,不让她这个国君进去,人民信以为真就谴责诸侯。此时舒荣竟站出来号称向奸臣宣战,她招募新的官吏、军队,自告奋勇者络绎不绝。”
说着延王露出凝重的表情。
“原本予王即位前就花了很久时间,在位时间却很短,国家尚未自混乱中重新站起来,百姓对诸侯的怨恨很深。在九个州里,就有三个州被伪王军所占领。”
“没有人持反对立场吗?”
“有啊。不过,当有人质问为何麒麟不在,她就辩称景麒被诸侯藏起来了。更怪的是,不久后她真的让景麒现身了。她说是自己救出了被敌军抓起来的景麒,因为带出来的是兽形的麒麟,大家更不会怀疑了。就这样,剩下的六州里,有半数的三州又向伪王一方倒戈。”
“她找到景麒……那景麒呢?”
“应该是被她抓到的。”
难怪他没有来找阳子。虽然这不是最糟的状况,但阳子明白离最糟也不远了。
“那么,是那个叫舒荣的女人派刺客来找阳子的啰?”
乐俊问道。
“不可能的。妖魔攻击人虽然是常有的事,但却不会四处追杀某个特定的对象。除非是使令,那就另当别论。”
“使令?”
“国君可以使用重宝的咒力,麒麟则可以差遣使令。若要说有谁能派遣妖魔攻击某人,那就只有麒麟了。”
如此说来,景麒身边的妖魔就是他的使令了。阳子只明白了这件事,乐俊却很明显地紧张起来。
“难道……”
延王重重地点头。
“虽然不可能,但却没有其它解释。攻击景王的应该是麒麟的使者,以及使令所召唤来的山野妖魔。”
“我的天哪……”
“再仔细想想,舒荣不可能有维持军队的门路和金钱,因此背地里应该有人在供给她大量的军需物资吧!既然搞到连使令都出动,躲在背后的就是某国国君了。”
阳子看看延王再看看乐俊。
“……为什么?”
延王回答了她。
“你了解麒麟这种生物吗?”
“是种灵兽,会选出君王……”
“正是。麒麟像是妖怪却又不是妖,应该说更接近神。本身虽是动物,但经常化为人形。他们个性善良,是充满慈爱的生物。虽然孤高不群,却厌恶争斗。他们尤其怕血,碰到血就会生病。因为他们绝不会拿剑作战,为了保护自己就会派出使令。使令就是和麒麟交换契约成为仆人的妖魔,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做主张去攻击人类,因为那违背麒麟的本性。”
“所以呢?”
“所以啰!国君是麒麟的主人,麒麟绝不会违背国君。虽然麒麟这种生物不会对人存有加害之心,但君王命令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既然使令会攻击你,必定是君王这样命令麒麟,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那……会不会是那位叫舒荣的也有养一只麒麟?”
“不可能。一国只会有一只麒麟,他要做的就只有奉国君为主人,去寻找国君而已。”
如此说来,真的有某国国君想要阳子的命了。
这时阳子想起来了。
那个在山路上遇见的女人--
她看起来像在哀悼妖魔的死。会不会是因为那只妖魔是她的使令呢?鹦鹉命令她杀了阳子,她即便流着眼泪却仍然遵命地挥刀。如果那只鹦鹉是君王,那个女人是麒麟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是哪一国呢?”
--到底是哪一国的国君?
延王看着其它方向。
“答案呼之欲出了。”
“哦?”
“只要景王在我的范围之内,我不会让他动你一跟毫毛。重点虽然在于景麒,不过他毕竟是麒麟,不至于轻易遭到杀害。如此一来,下令暗杀景王的国君是谁,不久后应该就会揭晓,因为上天不会放过他的。”
“我不太明白。”
“不用去管他。等他的国家衰败,就知道是谁下令的了。”
延王低沉浑厚地笑着。
“不过,景麒被抓到庆国,我们一定得要把他救出来才行。因此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有必要请景王到安全的场所。可以出发了吗?”
“现在立刻吗?”
“可以的话就是现在。要是行李还在客栈,倒也还有空去拿一下。我希望你到我的住所来。”
阳子看着乐俊,乐俊点点头。
“你最好去吧,阳子,那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可是……”
“你不用担心我,快去吧!”
听了乐俊的话,延王大声笑道。
“就算多你一个客人也无妨啊!不过是破破烂烂的旧房子罢了。”
“这怎么好意思。”
“那里都是些不灵光的家伙,你不介意的话就来吧!这样景王也比较安心。”
他的住所就是关弓的玄英宫吧!阳子愣了一下,延王竟然把那里说得像什么破屋一样,然后她看着乐俊。
“走吧!我不放心你留下来。”
乐俊有点僵硬地点点头。
《月之影,影之海》第七章、第六节
延王走到城里偏僻之处,撮指尖吹个口哨。
到关弓用步行得再花上一个月,而且晚上不能出城,阳子心里还在想不知他要怎么离城去关弓,只见像在回应他的哨声般,有影子出现在围墙上。那是两头仿佛发出淡淡光芒的老虎,长了黑条纹的白皮毛随光线微微变色,色泽不像珍珠那么浅,又不至于太深。黑色蛋白石般的眼珠让人难忘,尾巴长得非常的长。
就像当初横度虚海的那个夜一样,骑着老虎、奔驰在高挂着半月的夜空,阳子一行朝关弓前进。
好怀念的感觉。蓦然回首,竟然已经流逝了如此漫长的光阴。她骑着景麒那只叫做骠骑的使令飞向海上时天气还很冷。那时的阳子对什么都很无知,不管是对景麒,抑或是对自己。
如今,世界已入夏。热雾弥漫在夜气中,老虎周围没有风,一片死寂。
和越过虚海那一晚相同的夜景,在飞天兽的脚下泼洒开来。雁国的夜好明亮,里和庐形成小小的星云,就像虚海一样。
“阳子,那就是关弓。”
当紧抓着她背后的乐俊用细小的前脚指着前方时,他们差不多已经骑了两个钟头了。
乐俊所指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看不见城市的灯光,那里只有深邃的黑暗。正想开口问在哪里,阳子就明白是自己弄错应该看的东西了。乐俊指的不是黑暗中的某个东西,而是在指黑暗本身。
“……不会吧……”
沐浴着半轮月光,下方的深海如森林的轮廓般微微泛白,就像海浪一样,其间散布着无数的灯火。--这幕夜景被挖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穴。
不,那不是洞穴。半月衬在背后,那是个黑色剪影。虽然它挖开夜幕,看起来像洞,却并非洞穴,反而该用隆起来形容……
“……是山。”
--竟然有这样的山啊!
身在里的人(原文这里少了“的人”二字。书上其它地方还有个别不通的句子,录入时进行了修改,不再一一说明。--archangel)看起来不过是个小点的高空之中,那座山竟然高得还必须要仰望。
--高耸插天的山,乐俊曾经说过。
没想到,真的有和天一样高的山啊!
刹那间,她惊觉自己是多么渺小的生物。
那山巍峨屹立,有如顶天立地之柱,自平缓的坡地间向空中伸展的姿态,就像一捆长短不同的笔竖立起来。细窄险峻的山顶几乎全被云围绕,遮住了形状。
形成影子的岩石表面,就如同一堵庞大的墙。
“……那就是关弓?那座山吗?”
她从脚下看到山边,发现那距离简直超乎想像的远,由此可见山的巨大。
“没错,那就是关弓山。每个国家王宫所在地的山都像那样。玄英宫就在那座山的山顶上。”
微映着月光的山崖轮廓是白色的,角度尖锐得近乎垂直。她想看看城的模样,山顶被云掩盖所以看不清楚。山脚下则能见到有一、两个光。
“那个光是关弓城。”
既然是首都,就应该是比乌号更大的城市了,那光却远得只剩下一个小点。
阳子发呆了好一阵子。
关弓看起来虽近,但就算是飞天兽的脚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逃得到的距离。终于靠近了尖细的山峰,若不转动头部已无法一眼看到整座山,而且就算把头完全向上抬也看不见山顶了,这时她终于见到关弓城的轮廓。
关弓位在这座出奇高耸的山峰脚下微微隆起的丘陵地带,延伸出一道弧形。有这种庞大的山盘踞在背后,夜恐怕会很长吧!
她这么问乐俊,乐俊称是。
“我去过巧国的傲霜,就有这种感觉。傲霜位在山的东边,所以黄昏特别长。”
“……喔。”
从上空看,关弓是个巨大的城市,脚下绵延出一片光海。而在她眼前的则是一望无际的山崖,垂直尖山上那层层叠叠的岩石表面寸草不生,即使黑夜中看起来都白白的。
走在前面的延王在山峰高处,一个从断崖上突出来的石地上降落了。
岩地的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体育馆的面积,看起来像把一整块大石头平平地削开一样。载着阳子他们的老虎紧接着延王降落在岩地上,先降落的延王转身露出笑脸。
“你们都没掉下去,平安地到了嘛。”
坐在这只不摇不晃、连风吹的感觉都没有的动物背上,怎么可能会掉下去?延王仿佛读出她的思考笑着说道。
“因为有的人会对高度头晕,有的人则因为太舒服而打起瞌睡。”
原来如此,阳子苦笑。
岩地的白石被削得很平整,可能为了止滑,上面刻了又深又细的纹路。岩地周围没有栏杆,她一点都不想靠过去看看。从地面到这里到底有多高,阳子简直难以想像。
连接着岩地的山崖上有大大两扇对开的门。延王转身往门走过去,在他到达之前,门从内侧打开了。
将这扇多半有她两倍身高的整块白石所做成、一望可知沉甸甸的大门给打开的,是两位士兵。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士兵,只不过看他们身着厚厚的皮胸甲,猜想应是士兵罢了。
延王向士兵们点个头,接着回头看阳子二人,自己一边走进里面,一边用眼神催促他们快进来。阳子和乐俊穿过大门时,两名士兵轻轻行个礼,然后就到外面,朝在岩地上休息的两头老虎走过去。也许就像马一样,等一下要喂它们喝水吃饲料,甚至帮忙刷一刷毛吧!
“--怎么了?往这边走。”
延王看着阳子。她赶忙追着延王过去,里面是个宽阔的走廊。
头顶上挂着美术灯般的吊灯,光亮如白昼。看到连乐俊都惊讶得抖着胡须,想必在此极为少见吧!
穿过并不是很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大厅,然后再从有如隧道的拱门底下爬上白色石阶。乐俊抬头看看这道楼梯,胡须泄气地往下垂。走在前面的延王回头说道。
“怎么了?不要客气啊!”
“不是的。”
乐俊的脸抽动了一下。他的心情阳子也很明白。
“嗳,阳子。”
乐俊很小声地说。
“真的要爬上去耶!”
“没办法啰!”
阳子这么回答,心里也有点无力。他们降落的那块岩地已经是山上很高的地方了,但是如今头顶上还有一段足以和超高层大楼比拟的高度。要爬上那段距离应该是一大酷刑吧!
不过阳子不打算抱怨,默默地爬上楼梯。不知为何,她拉住了乐俊的手。楼梯的段差不大,但楼梯本身很长。跟着延王爬上去,来到一层楼梯平台后方向转了九十度,再爬上楼梯就来到一个小厅,小厅里面有扇雕刻得很漂亮的木门。
一出了这扇厚重木头上刻着精美浮雕的门,就有和煦的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海潮味道。
“……啊!”
阳子不由得叫出声。门前是辽阔的露台,而且,他们就位在云的上面。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明明才爬了几级阶梯,就到了这种高度吗?地板铺了白石,也用相同的白石做成扶手的露台下方,有白云的波浪拍上来。
--不,那是真正的白色浪花在拍打着,阳子瞪大了眼睛。
“乐俊,有海……!”
她忍不住大叫着冲到栏杆边。突出于悬崖的露台底下,有海浪高高地涌上来。一眼望去这里的的确确是在大海上,还有潮水的味道。
“有啊,天空里的啊!”
听到乐俊这么说,阳子回头。
“天空里面有海吗?”
“没有海的话,就不能叫云海了呀!”
从海面上吹来饱含海潮味的风,一望无际的阴暗海水在露台下卷起波涛。从栏杆探出身去,可以窥见海底的光,就如同虚海一样,不过她晓得那个光是位于遥远下方的关弓灯光。
“真奇妙……水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云海的水若掉下去,大家不就糟了?”
嗤嗤发笑的人是延王。
“喜欢的话,我会要他们帮景王准备有露台的房间。”
“呃……”
不知该如何称呼,阳子只好这样叫他。
“能不能请你不要叫我什么景王?”
延王好笑地扬起一边眉毛。
“为什么?”
“总觉得……好像在叫别人。”
延王闻言轻声笑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时,突然抬头看天空。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道白色细光划过。
“应该是台辅回来了。--来吧,阳子。”
说完延王转过身去。露台左后方有道向上的短石阶。跟着前头的男人走上去,接着阳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
陡峭山峰座落在正中央的岛状地形里,有无数建筑散布在月光照耀的白色断崖上。奇石绵延在有如水墨画的山峦之中,树木的枝桠自岩石表面伸出,还能见到几个细小的瀑布。
在山崖上,有的房子像宝塔,有的房子像楼阁,迴廊则将这些屋宇纵横连贯,构成一整个建筑。
仿佛占据了整座山的巨大城堡,就是雁国的中心,延王的住所--玄英宫。
《月之影,影之海》第七章、第七节
进了屋子,阳子二人被像是男女仆佣的人所包围,带离了延王身边,硬推进里面的房间。
“呃……”
“这是……”
女官面无表情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阳子和乐俊。
“请在这里更衣,热水马上就来了。”
看来似乎是不想让他们一身邋遢地在宫里乱跑。虽然一头雾水也只好答应,用送来的澡盆洗净身体。她和乐俊轮流在屏风后面洗完澡再到隔壁去,大房间里的宽桌上已经准备了新衣服。
“要穿这个吗……?”
乐俊一脸不高兴地拎起质料精美的衣服检视着。
“这是男装嘛!他们以为你是男的吗?还是延王明知道你是女的却开你玩笑啊?”
“好像也有乐俊的呢!”
阳子说道,结果乐俊垂头丧气。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这副德性要拜见王公贵人实在太失礼了。”
严格说起来他的确是裸体,阳子心里一面想一面将衣服交给他。回想起曾经在大路上遇见的动物,有穿衣服的并不少。乐俊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光是想像就觉得好笑。
阳子目送垮着肩膀、拖着尾巴走进屏风的乐俊,自己也换上帮她准备好的衣物,那是成套的宽松柔软薄布长裤、薄薄的短罩衫和一样薄的袍子、织了精巧花样的长上衣。
布料多半是丝绢,光滑的触感让习惯了粗布衣裳的皮肤痒痒的。她绑好绣花腰带的时候,门打开出现了一位老人。
“更衣完毕了吗?”
“好了……不过还有我同伴。”
她正想说再等一下,这时屏风动了动。
“没关系,我可以了。”
回答的声音很低沉。阳子吓一跳。她看着自屏风后面出现的身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你是……乐俊吗?”
“是啊!”
他点头一笑。
“对了,这模样你还是头一次看到吧!咱是如假包换的乐俊啊!”
阳子不知如何是好。她终于明白上次抱着乐俊的时候,乐俊为何要她庄重一点了。
“我忘了这里是超乎我理解范围的地方了。”
“没错。”
他笑道,看来是个年级约二十岁出头,长相端正的人类青年。以他的中等身高来看是有点瘦,不过仍是个身材正常的男人。所谓的“正丁”,就是指成年男子的意思。
“只是动物怎么会讲话呢?咱说过自己是半兽啊!”
“……话是没错啦。”
阳子脸上快喷出火来。他不知说过多少次半兽、正丁的,自己都没去注意。不但抱了他,投宿时还同住一室。记得很久以前,他好像还帮自己换过睡衣。
“阳子你虽然能干,可是很粗心哦。”
“我也这么想……你平常干嘛不维持人形啊?”
她有点埋怨的问,乐俊叹口气。
“一想到要穿戴整齐,咱就肩膀酸痛,不料今天真的得要打扮的人模人样……”
他嘟嘟囔囔的声音一副可怜兮兮,阳子轻声地笑了。
阳子他们被老人领着走过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一个大房间。落地窗敞开着,因此有一股海水的味道。延王从面海的露台上转过头来。他也换了一身衣服,不过和阳子他们穿的袍子没什么差别。阳子他们的衣服其实算不上有多好,因此延王的服装也算俭朴,可见他本性不爱摆架子。
延王边走进房间边苦笑道。
“换了衣服吗?我这些家臣就是喜欢讲排场,要是不乖乖照做,他们就会唠叨个没完,不好意思。”
阳子心想延王未免太好说话了吧!不过听他语气含笑,自己也只好微笑以对。
“乐俊,你可以把那玩意脱下来啊!”
听到这句话,乐俊这位年轻人露出硬梆梆的笑容。
“谢谢不用了。--台辅呢?”
“马上就来了。”
刚说完门就开了。门一打开,风吹进来,房间就充满海潮味。
“你回来啦?”
门的内侧都有个屏风,从屏风背面现身的是位金发的十二、三岁少年。
“情况如何?”
“他们应该还没有上到王宫……真难得,有客人啊?”
“不是我的客人,是你的客人。”
“我的?不认识。”
少年歪着头看向阳子二人。
“喂,你们是谁啊?”
“讲话别那么粗鲁。”
“我哪会讲什么客套话?”
“你会后悔的。”
“哦?你终于要讨老婆了吗?”
“别开玩笑。”
“……那,是你娘啰?”
“如果不是我老婆、不是我娘,你就不想有礼貌吗?”
叹着气说道,延王回头看愣在一边的阳子。
“很抱歉,他是个不懂礼貌的家伙。这位是延麒。六太,这位是景国女王。”
“啥?”
少年叫了一声接着倒退跑开,然后才抬头看阳子。阳子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这也许是她度过虚海以来头一次笑出声音。
“早说嘛!你真是恶劣。”
“是你懒得听吧?旁边这位是乐俊先生。”
轻轻笑了一下后,延王表情一凛。
“庆国的情况如何?”
少年闻言也正色道。
“纪州似乎已经沦陷了。”
乐俊将“纪州”二字写给她看。由于语言是自动被翻译好的,因此她还是必须依赖笔谈。口语方面翻译起来虽然没有问题,但把自读出来就有困难了。
“这样一来只剩北边的麦州。舒荣仍旧待在征州,她的军队又增加了,如此一来,王师难以抗衡。”
乐俊写下“王师”,指的是国君的部队。
“伪王军正在朝麦州前进。麦侯军队有三千,再怎么样也抵抗不了吧!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他说着坐到桌子上,拿起放在上头的果子来啃。
“--你在哪里找到景王的啊?”
延王将事情大略说了。延麒一语不发地听着,表情凝重。
“笨蛋啊!竟然要麒麟攻击人。”
“暂且放过幕后黑手也无妨。重点是至少要救回景麒。”
延麒对此表示同意。
“最好快一点。要是他们察觉景王在此,难保不会遭到毒手。”
“等等……”
阳子插话道。
“我还是不懂。”
延王扬起一道眉。
“我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带来这里的。延王说我是景王,那就算是好了,说有某国的国君想要追杀我,就算也是好了,但我不想当什么景王啊!我不是为了让你承认我是景王才和你联络。我只是不想被妖魔追、不想被巧国士兵追,想要知道回倭国的办法,才来请求延王帮助的。”
延王和延麒面面相觑。沉默笼罩了好一阵子。最后开口的是延王。
“阳子,你坐。”
“不用了。”
“你坐下,我得请你听一个长长的故事了。”
《月之影,影之海》第七章、第八节
“该从哪里起头呢?”
延王说道,然后向别处眺望了半晌。
“有人,就有国家,就需要治理国家的人。对吧?”
“是。”
“在这里有君王,由一国之君来统治。然而执政的人是国君,他的施政却未必能满足百姓的期望。权力使人傲慢,国君往往是摧残百姓的人。国君不见得都是坏的,可是国君一旦握有权力就不再是百姓,渐渐就不懂百姓的心声。”
“听说延王是稀世的明君。”
延王苦笑。
“我不是要说这个,你别急。--如果君王迫害百姓,那百姓要如何得救呢?”
“其中一个方法就是叫‘民主主义’吧?”
说这句话的是延麒。
“由百姓选出合乎自己利益的国君,不合利益的就要他下台。”
“正是。”
延王继续说道。
“在这里,用的是更特殊的方法。要是国君迫害人民,只要叫不会迫害百姓的人来当国君就行了。这就要靠麒麟。”
“麒麟会代替百姓选出国君?”
“这么想也没有错。这里有所谓的天意。天帝从天上创造出大地与国家,定下世界的准则。麒麟依据天意选择君王。颁布了天命,才会有君王。”
“天命……”
“君王应该要保护国家,拯救人民带来安定,麒麟要选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人,选中之后让他即位。也就是说,上天透过麒麟来让明君登上王位。有些人称呼我为明君,那都是假的。每一个国君都有成为明君的资质。”
阳子没有应声,一语不发。
“然而,不管是倭国、汉国都有许多人被称为明君,但是总的看起来国家却并不和平,这又是为什么呢?”
阳子微微斜着头道。
“因为即使是被称为明君的人,也可能因一念之差而走上歪路。就算不会走歪好了,不管什么明君迟早都会死,死后的继任者却不见得是明君。--我说的对吗?”
“正是。那么不让明君死掉,让他当神不就好了!如此一来,问题就解决了一半。即使他死了,不让他的子孙世袭王位,要麒麟去选就行了;再者就是监督他不要走上歪路,这样不就行了。--对吧?”
“话是没错啦……”
延王对着某个东西点一下头。
“如今,雁州国被托付到我手中,选我当国君的是延麒。一个人不管多么渴望、多么努力,没被麒麟选中就是不能当王。麒麟凭着直觉选择国君,就像男人选择女人,或是女人选择男人一样。我是个胎果,并不是生长在此地的人,但即便像你我这样不知君王为何物的人,被麒麟选中了就是君王。天命已下达,这是不可改变的。”
“我也是吗?难道不能回去吗?”
“想回去当然可以回去,但你依旧是庆东国的国君。你无法否定这一点。”
阳子低着头。
“麒麟会和自己所选的君王交换盟约,发誓绝不离开他身边,绝不违背他的命令。等到国君即位,就在国君身边担任宰相。”
“延麒也是宰相?”
阳子看着盘腿坐在桌子上的延麒,延王微笑道。
“你别看他这副德行。虽然看了延麒之后你可能会更糊涂,不过麒麟是种本性慈悲的生物,只能行正义与慈悲之事。”
延麒挤眉弄眼。他的主人苦笑说道。
“台辅的建议都是正义与慈悲的谏言,但是,光凭正义与慈悲却不足以治国。我有时会不顾延麒的阻止做出不慈悲的行为,但是为了国家的正义,我不能罢手。若光对延麒所说的言听计从,国家是会灭亡的。”
“……是这样吗?”
“举例来说,现在有个罪犯,一个为钱杀人的罪犯。这罪犯有个正在挨饿的妻子,于是延麒要我救救他。然而,纵容罪犯却是乱了国纪。虽然遗憾,我还是必须将犯人论罪。”
“……是。”
“假设我命令延麒去杀了犯人。虽然麒麟是做不出这种事的生物,但最后他还是会一边抱怨一边去杀了对方吧!因为麒麟对君王的话绝对地服从,绝对。麒麟不能忤逆君王的话,即使命令他去死他也一样,如果真的这样命令他就不会违抗。”
“那他只是选中你而已,你被选中之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这就是困难的地方。正义与慈悲是上天的意志,老天爷希望我们用正义和慈悲来治理国家,于是经由麒麟来达成。可是单凭正义与慈悲又不足以治国,有些事明知不公正、不慈悲还是得做,然而超过限度就会失去天命。”
阳子默默看着延王。
“为了国家必须行不慈悲之事,但太过不慈悲则失去君王的资格。总而言之,君王不过是向上天借来王位罢了。当君王误入歧途,失去天命,麒麟就会生病,这种病叫做‘失道’。”
阳子注视着延王写在空中的文字。
“它是因君王迷失正道而使麒麟生的病。国君若能改正错误那就好,否则麒麟的病无法痊愈。问题是,人的本性不是说变就能变的,麒麟罹患失道病后因君王而痊愈的例子少之又少。”
“治不好的话会怎么样?”
“一直下去就会死。然后,麒麟死了君王也会死。”
“会死?”
“人的生命很短。君王之所以长生不老,是因为他入了仙藉。君王是神,因此不会死。让君王变成神的是麒麟,因此麒麟死了君王也会死。”
阳子点点头。
“要医治麒麟,除了洗心革面外还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那就是放麒麟自由。最简单的做法,只要君王自己去死就行了。就算君王死了,麒麟也不见得会死。”
“这样麒麟就能得救吗?”
“可以。……景麒就是如此。”
说完延王轻叹一口气。
“庆国前任女王是予王。即使是国君,本质仍是人,不可能绝不走错路。予王爱上了景麒,她不让任何女人接近景麒,以他的妻子自居,很爱嫉妒。结果予王做得太过火,想把城里的女人都赶出去,甚至要把全国的女人都赶走。景麒想保护她们,却让予王变本加厉。当她打算杀了留在国内的女人时,景麒病了。”
“后来呢?”
“女王失道是因为爱上景麒,她当然不会愿意害死景麒,至少没有过分到那种程度。于是予王登上蓬山,自愿退位。天帝批准了,景麒便从她手中解脱。事情就是这样。”
“她后来呢……?”
“成为君王的那一刻就等于死去再重生为神,既然不是君王,也就无法继续活着了。”
庆国前任国君就因此而死。
“你已经被景麒选为国君,虽然要正式即位还得登上蓬山去取得天敕,不过交换过誓约和即位也没什么两样了。天命已经颁下,你就是景王,无论如何这一点都不会变的。……了解吗?”
阳子点头。
“君王有治国的义务。你要抛下国家回倭国去是你的自由,但失去君王的国家将会动乱,国家一旦动乱,上天则必定会放弃你。”
“所以,景麒就会得失道病,然后我就会死掉?”
“恐怕是的。况且,要说大道理的话还不仅如此。重点在于庆国的百姓。君王不光只是统治,他还要担起镇灾平妖的任务,否则将会有妖魔横行,风暴、干旱、水患成灾,瘟疫蔓延,人心惶惶。国土将会荒芜,人民饱尝痛苦。”
“国家会灭亡吗……?”
“没错。景麒之前一直没能找到予王,有段很长的空窗期。在那段期间,土地荒废民生凋敝。好不容易找到国君来即位,却仅仅在位六年,更不用提后面几年因失道而让国家失去和平,还引起那样的骚动。即使住得离雁国、巧国比较近的人可以抛家弃国逃出来,绝大多数的人们还是留在庆国。这段时期里,他们必定也被妖魔和天灾所煎熬吧!要拯救他们,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正统的国君尽快登上王位?”
“正是。”
阳子摇头。
“我做不到。”
“为什么?我认为你确实具备了王者之气啊!”
“怎么可能……”
“你就是你自己的主宰,你了解自己应负的责任。对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再怎么解释君王的责任也是枉然,一个不能统治自己的人当然无法统治国土。”
“我……不行。”
“可是……”
“尚隆。”
延麒责备地叫着。
“不要强迫她。景王想拿庆国怎么办,是她的自由。只要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有所觉悟就够了,随她吧!”
延王叹了一声。
“你说的对。--不过,我只想拜托景王一件事,我虽然有心尽最大力量去帮助庆国百姓,雁国的国库却非取之不尽。请帮帮我的国家吧!”
“……拜托让我考虑一下。”
阳子头低低的。如今她怎么也无法抬起脸来。
“请问一下。”
插话的是乐俊。
“攻击阳子的君王,各位知道是谁吗?”
延王看着延麒,延麒则别开视线。
“……你觉得是谁?”
“这个嘛……咱猜会不会是塙王?”
阳子望着乐俊。这个表情不悦的年轻人乍看之下和好脾气的老鼠很难联想在一起。
“为什么?”
“证据当然是没有啦!阳子曾经在山里跑来跑去日子过得很悲惨,攻击她的妖魔却不见得全都是麒麟的使令。话说回来,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妖魔住在山里呢?就算其中一半是使令,也未免太多了。咱不由得猜想,会不会是巧国走上歪路了?”
乐俊说完,延王点点头。
“有可能。塙王曾经强烈要求我们将从巧国逃到雁国的海客送回去。像巧国这样的国家,过去并非没有海客从那里逃过来,但这种情形还是头一遭。我觉得事态有异才叫延麒去调查,结果发现提供金钱给舒荣的是巧国的人,而且巧国也有动乱的迹象。这些都显示塙王正进行可疑的企图,然后昨天我得到塙麟失道的消息。”
“塙麟失道?”
乐俊低声说道。豁达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那巧国要完了……”
“难道不能做些什么吗?”
阳子开口,其他三人的表情都很黯淡。回答的还是延王。
“想要给塙王友善的忠告说起来简单,不过我们是见不到塙王本人的。就算见到了,塙王对本身的错误没有自觉的话也无济于事。唯一的方法,就是真正的景王接受天命递补悬缺的王位。虽然不知塙王为何要开始干涉庆国,但他的目的若是扶植傀儡君王以掌控庆国,如此一来或许就能让他的野心破灭,终止他愚蠢的行为。”
阳子被他那意在言外的眼神注视,抬不起头来。
“……请给我一点时间。”
《月之影,影之海》第八章、第一节
阳子被分配到一个天花板挑高的豪华房间。装潢就不用说了,上至家具下至桌上一应俱全的水瓶、玻璃杯,全都极尽奢侈之能事。房间宽敞,装了玻璃的窗户很大,还插花焚香,让来自巧国边境的农夫--乐俊看得头都晕了。
习于贫困之旅的阳子也一样,怎么都不对劲。她到房间后打算单独想想事情,但是在铺了锦缎、软绵绵的椅子上却老是坐不住;为了怕在上了漆、镶了贝壳的桌面印出一个个指纹,也不敢在上头托着下巴。
环顾房内,看见角落有个大约四叠半的小房间。她心想在那里应该可以放松一点吧!走过去一看,阳子轻轻叹口气。
当作隔间的是有着精细镂空雕花的窄折叠门,进去一步的地方就高起来,有丝质的帘幕垂在那里。帘幕半开着,可以看见台子上铺了丝被。竟然把四叠半大小的台子当成床铺,她只觉得可笑透了。躺在上面别说是想事情,连睡着都有困难吧!
无事可做,阳子打开了大窗户。落地窗的高度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几何图形的窗框镶了彩色玻璃,窗外则是开阔的露台。
延王就像他所宣称的那般,给了阳子一个面向着云海露台的房间。
开了窗,传来潮水的味道,比焚香的味道好多了。阳子步向外面,铺了白石的露台环绕着建筑,大小跟个庭院差不多。
阳子走过露台,靠在栏杆上茫然望着云海。月亮斜斜挂着,即将沉入天上的海。
她一直注视着海浪拍打脚下的岩石,这时背后响起哒哒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灰褐色皮毛的动物出现了。
“散步吗?”
她问道,乐俊听了苦笑。
“是啊。--睡不着吗?”
“嗯。乐俊你也是吗?”
“在那种房间里怎么睡得着?早知道留在客栈就好了,咱真是后悔。”
“我有同感。”
阳子说道,老鼠笑出声音来。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阳子,你也有这样一座王宫耶!”
听到乐俊这样讲,阳子脸上浮现笑容。
“……我的确是有呢!”
乐俊过来站在她旁边,和阳子一起俯视海洋。
“庆国王宫在瑛州的尧天,叫做金波宫。”
这话题并不怎么引起她的兴趣,于是阳子漫不经心地随声附和一下。乐俊沉默了一下。
“--阳子。”
“嗯……”
“景麒被那个叫舒荣的伪王抓起来了对吧?”
“好像是。”
“如果塙王绝对不想让你即位,他还有一个办法。”
“杀了景麒吗?”
“对,景麒死了你也会死。虽然你并没有登蓬山领天敕,实际情形不知会如何,不过多半就是如此吧!”
阳子点头。
“我想也是。和景麒交换誓约后,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我猜自己变得不太容易受伤,应该也是因为这样,还有语言能通、会使剑,甚至一开始可以和他一起越过虚海,都是这个原因吧!”
“多半是的。景麒在敌人手中,为了保护你的生命就要--”
“我不想听。”
阳子打断他。
“阳子!”
“不是的,我不是在闹脾气。什么是君王、什么是麒麟,我都已经了解了。只不过,我不想基于救自己一命的理由而做出那样的决定。”
“可是……”
“你不要认为我是在自暴自弃。”
阳子微笑。
“自从我来到这里,无时无刻都在面临死亡,能活到现在,自己都觉得运气太好了。这条来到此地后就等于不存在的性命,我并没有那么珍惜。至少,我不想用那种方式去珍惜。”
乐俊喉咙发出咕噜声。
“因此,我不想为了珍惜性命而轻率地做决定。我明白大家对我期望很高,但如果为了满足大家的意愿而决定自我的生存方式,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才要好好的考虑。我是这么想的。”
乐俊漆黑的眼珠向上望着她。
“咱真的不明白你为何如此烦恼。”
“我做不来的。”
“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是多么丑陋的人。我不是当国君的料,不是那种了不起的人。”
“不会的。”
“乐俊你是半兽,那我也是半兽。虽然外表乍看是人类,内心却只是禽兽。”
“阳子……”
阳子握着露台的扶手,华贵的石块触感非常细致精美。眼中所见的是清澈的水,关弓的灯火透视过去就像萤火虫一样。海浪缓缓地拍打着,发出沉稳的声音。这美不胜收的景致,自己真的配不上。在尧天城里的那座金波宫必定也是同样美丽的城堡吧!想到自己站在那里,除了害怕更觉得厌恶。
她这么说完,乐俊叹一口气。
“君王在被麒麟选中前就是凡人啊!”
“就算被麒麟选中了,我仍然还是那样的人。我偷窃过,恐吓过,为了活下去我真的要胁过别人。我怀疑过别人,为了保全性命甚至抛弃过你、想要杀了你。”
“延王说你一定可以的。”
“延王不知道我活得有多卑鄙。”
“你可以的。有咱这个差点被你杀死的人口中说出来,绝不会错的。”
阳子低头看乐俊。身高只到她胸前的老鼠从栏杆之间探出头去,凝视着天空中的海洋。
“我真的做不到……”
她一边看着云海一边低语,可是并没有人答腔。一只小手拍拍阳子的臂膀,她回头看,灰褐色的毛皮却已经转身背向她。
“乐俊。”
“咱也会迷惑,迷惑并没有错。你好好想想吧!”
老鼠背对她走远,一面举起手来。阳子注视着那头也不回的身影。
“……乐俊,你并不知道全部的我……”
就在她低声喃喃说着的时候。
--我知道。
那并非阳子的自言自语。她反射性地抬头环顾四周,耳中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你并不是一直孤独着,我全都知道。
“……冗祐……?”
--请登上王位吧!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的。
阳子无法回答,一方面因为它和自己说话而惊讶,一方面也因为它话中的内容。
--小的斗胆违抗主命,尚请恕罪。
一说到主命,她就回想起之前景麒说过“要像不存在一样。”所以到现在为止,它才会没有回答过半句话吧!
--她曾经乱发脾气叫它是怪物,还要把它拿掉。原因就是这样,都是阳子的错。
“我真是愚蠢到极点……”
这次的自言自语就没有回答了。
《月之影,影之海》第八章、第二节
翌日,被女官领着去吃早饭的阳子,用摇头回应询问的眼神。今天是老鼠形状的乐俊垂下头晃一晃胡子,延王和延麒则都露出些许气馁的表情。
“那是你的国家和百姓,随便你……”
延王带着苦笑说道。
“不过,希望你无论如何帮我们去救景麒,至于放弃王位的事以后再谈。为了国家,至少要保住景麒。--你意下如何?”
阳子同意延王的话。
“虽然我还没有得出结论,但对救景麒一事我毫无异议。--不过,要怎么做呢?”
“只能力拼了吧!景麒似乎在征州,就在伪王军队之中。”
“如果能救回景麒,我就能回去吗?我只有这个疑问。”
延王点头。
“麒麟可以引发蚀。你的躯体已经能渡过虚海,事情就简单了。如果你非得要回去不可,就算景麒不同意,我也保证让延麒送你走。”
他是个公正的人,阳子心想。他明明可以威胁我不当国君就不让我回去的。
“我才不要咧!到时候你自己去说服景麒。”
延麒叫道,延王对少年瞪了一眼。
“六太!”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就讲给你听。引发蚀会造成灾害。如果只有麒麟自己大概是刮刮风的程度,然而若是君王也在一起就会酿成巨灾,连另一边都会出现灾情。”
“倭国也会?”
“没错,那边和这边本来就不能够混在一起的啊!据说你来这边时的那个蚀造成巧国受灾严重,可是以君王越过虚海来说,那没什么了不起的。下次可能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所以,我绝不会帮你做这件事的。”
“如果真的要回去,我不会麻烦你的。”
“我求你千万不要。”
她干笑着点点头,这时延王厉声说道。
“不过,阳子,就算你回到那边,也不见得安全。”
“--这点我知道。”
只要塙王不松手,就还会由妖魔追着她吧!回去之际会引发灾害,等回去以后必定有人会受到妖魔袭击的牵累。阳子就像瘟神,即使明知不管对这边或那边而言,阳子回国都会带来麻烦,但她仍下不了决心。
“如果我在回家之前,先去讨伐塙王呢?”
“不可以。至少我不会帮你。”
“不行吗?”
延王点点头。
“这一点你要记住,有三项罪是君王绝不能犯的:一是违反天命悖离仁道,二是拒绝天命选择自杀,最后一个则是侵略他国,即便是为了平定内乱也不可。”
阳子点头说道。
“那你们呢?不是要去庆国夺回景麒吗?”
“有景女王打前锋,就叫御驾亲征。我们不过是应景王的请求,助其一臂之力而已。”
“我懂了。”
延王发出低沉的笑声。
“为了夺回景麒,吾等愿出借雁国王师,您意下如何?”
阳子苦笑着行个礼。
“有劳您了。--很抱歉,我老是说些让你们失望的话。”
延麒做个鬼脸笑道。
“是尚隆希望胎果的国君多一点,你不必替他操心。谁叫现在只有他一个。”
“现在只有一个?”
“现在是只有一个。以前好像也有几个,不过数目不多就是了。”
“延麒你也是胎果吧?”
“是啊,我还有尚隆还有泰麒,阳子你是第四个。”
“泰麒就是戴国的麒麟吗?”
“对,是戴极国的雏。”
“什么叫雏?”
“就是他之前还不是成兽。”
“延麒你呢?”
“我是成兽啊!麒麟变为成兽后外表就停止生长。”
“这么说来,你比景麒还要早成熟啰?”
“说得没错。”
他一脸得意地说着,模样很好笑。延王苦笑着不语。
“泰麒之前还不是成兽吗?”
“对。”
“过去式?”
阳子问道。延麒表情一沉和延王彼此对着。
“--泰麒死了。至少人家说他死了。如今戴国正处于动乱之中,泰麒和泰王都不知去向。”
阳子叹气。
“这里也是多灾多难啊!”
“有人就会复杂,无可奈何。--他的名字……好像是叫高里吧!年纪可能和你差不多。”
“男的吗?”
“麒就是公的,他是只漂亮的黑麒麟。”
“黑麒麟?”
“你看过麒麟吗?”
“只有人形。”
“一般来说毛色深黄,背上是五彩,鬃毛是金色的。”
“像你的头发一样?”
“对,不过这不是头发,是鬃毛。”
原来如此,阳子心想。
“泰麒是黑的,像打磨过的钢铁颜色。他的毛色漆黑,背部说是银色啦……不过是带点变化的五彩。”
“这很稀奇吗?”
“稀奇啊!历史上的黑麒麟也很少见。好像还有赤麒麟、白麒麟,但我没看过就是了。”
“喔……”
“如果泰麒已经死了,泰王也不可能活着,这样一来,蓬山上应该会结出泰果--就是泰麒的果实,可是又没有结。”
“泰果?”
“结出麒麟的树就在蓬山上,一旦麒麟死去,同时也会结出长着下一只麒麟的卵果。要是泰麒死了,就会有新的泰麒,若是母的则叫泰麟;他的卵果就称为泰果。--不过,蓬山上没有泰果。换句话说,应该还活着吧!”
“麒麟没有父母吗?”
“没有,除非胎果则另当别论,因此麒麟没有名字,只有号。”
“景麒也一样。”
延麒点头。她觉得这样好可悲。仿佛读出了阳子的想法,延麒故意装出一副苦瓜脸。
“麒麟是可悲的生物嘛!为了君王而生,没父母也没兄弟姊妹,连名字都没有,选出国君后还被他使唤。到了最后,连会死都是君王害的。结果咧,连个坟都没有。”
延麒往延王瞄了一眼,他的主人却望着旁边。延麒皱着眉叹口气。
“没有坟墓?”
阳子反问他,延麒露出一副完蛋了的眼神。
“不帮麒麟盖坟墓吗?”
延王苦笑着回答。
“怎么可能没有坟?他们会和君王一起合葬。只是没有尸体罢了。”
“……为什么?”
因为是种奇特的生物,所以不会留下尸体吗?
“别问了。”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麒麟会将妖魔当成仆人,是因为他和妖魔订定契约,交换过契约的妖魔就会服从麒麟,听候差遣。等麒麟死后,尸体就让它们吃掉作为交换。”
阳子抬眼看看延王,然后又看看延麒。延麒耸肩。
“正是这样。听说麒麟挺好吃的。哎呀,反正死都死了无所谓啦!……你要是觉得可怜,就请你重视景麒,不要让他失望。”
阳子答不出话来。她突然又想到。
“难道塙王不怕让塙麟失望吗……”
谁知道,延王说着苦笑道。
“我不明白塙王在想些什么。”
延麒也再次耸耸肩。
“干涉他国内政会失去天命,这是千真万确的。明知这一点,塙王却还执意要做傻事,我想一定有他的理由。”
“或许吧!”
“明明知道做傻事只会给自己带来坏处,却还是有人一意孤行步入歧途,人类实在太愚蠢了,而且心里越痛苦就变得越蠢。”
阳子忽然心头一紧,于是点点头。
“……我好怕。”
“害怕?”
“嗯。我觉得自己不可能办得到。”
延王轻轻笑着说。
“麒麟不会违背国君,所以不论你命令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说个不字。不要忘记自己是个愚蠢的人类,这样一来才能帮助你的半身。”
“……半身?”
“你的麒麟啊!”
阳子点点头,然后看着自己右边的位子。
那里只放了一把剑。
--水禺刀能映出过去未来、千里之外的事。
延王不是这么说过吗?那,如果她能支配水禺刀,不就可以知道塙王心里在想什么了?
《月之影,影之海》第八章、第三节
国家有两种军队,一种是交由州侯率领、驻扎在各地的州侯军,另一种是直接隶属国君的王师。
骑兵抵达庆国征州的州都维龙要花一个月。他们不放心得等上一个月才能去救景麒,因此特别将驾驭天马等可以在空中飞行的人集合在一起,组成一百二十骑的精锐部队,以此来突袭维龙。
延王和延麒都出去为此做准备,连午饭、晚饭都没回来。
阳子丢下无事可做的乐俊回到房间。她将剑摆在桌上,坐在前面。
阳子是剑的主人,理论上应该办得到,但是她对国君一事还在犹豫。她知道不容易,不过既然还在犹豫,就更应该要试试看。
她不知道刻意叫出幻象的方法,不过应该不难吧!
阳子来到这个世界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梦见水声,她告诉了延王,延王说一定是这把剑让她看见的幻影。多半是宝剑预知敌人将来袭,于是对主人阳子发出警告。
然而当时的阳子还没有见过景麒,也没有交换誓约,剑却依然知道阳子就是主人。
--是先有天命?还是先有选择?
阳子这样问延王。
是阳子背负天命生下来的?亦或是景麒选中她后,她才必须要承担起王位?
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是延麒自己。
“我才是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家伙。不过,我就知道是他。”
延麒说,选择君王就是麒麟的本能吧!
总而言之,对阳子来说,要让宝剑和意志连贯起来应该不是难事。
阳子在关了灯的房间中间拔出剑来,凝视着剑身。
--塙王出现吧!
阳子觉得,到目前为止剑始终都出现故乡的幻象,或许是因为她一心只想回家的缘故。
--我想知道塙王的真正企图。
因为下不定决心,所以她想知道什么是愚蠢的王。
剑身浮出了淡淡的磷光,光中出现浅浅的影子。开始听见水滴声了。她死命盯着影子,等待它成形。
出现了白色墙壁,装了玻璃的窗户,还有从窗口望出去的院子。她记得这个院子。这是阳子家的院子。
--不对,不是这个。
她用力复诵这句话,幻影消失了。看着面前失去光芒的剑身,阳子知道她失败了。
“不会一次就成功的。”
她讲出声音来说服自己,然后再次凝视剑身。虽然她从来不曾在一个晚上看见多次幻影,不过剑身比想像中容易地再次浮现出光芒。
然而接下来见到的还是阳子家的院子,不禁令人有点失望。她小心不让意识离开幻影,否则影子会像水面晃动一样摇来摇去。
接着看到的是阳子的房间。
--不对。
再下来是学校。
--不对。
她试了很多次,看见的都是另一个世界。家里、学校,连朋友家的影像都出现了,但宝剑就是不映出这边的世界。
难道它和剑鞘一样吗?阳子心想,和鞘中的苍猿一样难以驾驭。
此外还有个理由,因为阳子抛不下对故国的执着。想通这一点,她没有放弃。
阳子很有耐心地重复着,直到她终于在幻影中看见了这边的城市。
还来不及欢呼,她看出画面里是某个城镇的城门前方,有许许多多人躺在那里。
通向城门的大道吸饱鲜血变得泥泞,倒地不起的人们有的在痛苦呻吟,其间站着一个眼神阴沉的少年。
--不,那是阳子自己。
“……滚开!”
她急忙中断幻象。
那是午寮。在那里,阳子抛弃了乐俊。
明知是自己,她还是呆住好半天。自己的表情竟然如此阴郁。
阳子把剑放开。她意识到自己一副对剑感到害怕的模样,迸出了自嘲的笑。
--这就是如假包换的你啊!
苍猿如果还活着,一定会这样说吧!
那的确是事实,她没有资格避开眼光,而且必须要勇敢的直视。要是不好好看清愚蠢的自己,她一定会变得更加愚蠢。
再次握住剑柄,调整呼吸看着剑身。午寮城门立刻出现在眼前。
幻象中的阳子眼神真的很阴沉,一眼就看得出有多么自暴自弃。阳子正用那样的眼睛看着乐俊。
(我在犹豫该不该回去杀了他……)
有人从午寮城里冲出来,影像中的阳子急忙逃离现场。逃走的背影摇晃了一下,接着出现了山路。阳子凝视着自己背向那对亲切的母女。
达姐出现了,海客老人出现了。她甚至看到那几个押送自己却丢掉性命的男人,他们的家人在哭泣。都是海客害的!阳子听到他们怨恨的声音。
然后映出了河西城被妖魔袭击后的惨状。她看到排在午寮城广场上的尸体行列。还有蹲在某个城镇外墙下的庆国难民们。
阳子静静看着这些幻象。一边看着,她体会到抗拒幻象反而会让影像更疯狂。只要接受它、注视它,幻影就会接近阳子想看的东西。
看到王宫了。那里有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把女人赶出尧天!”
“这不妥。”
唱反调的是景麒,她猜想得到那个女人就是死去的先帝予王。
“违抗旨意留下来的都是罪人,惩罚罪人有必要犹豫吗?”
语气坚持的予王只剩双眸还有生气,皮肤有如死人,削瘦的脸颊和青筋毕露的脖子都隐藏不住病容。阳子仿佛听见她的呻吟。瘦成那样,她一定很痛苦。因为很痛苦很痛苦,才会明知道愚蠢却还是忍不住犯下罪孽。
阳子看到荒芜的庆国。巧国虽然贫穷,庆国的困苦却更甚于巧国。她看见遭受妖魔攻击的里,看见在战火中燃烧的庐。被蝗虫、鼠患侵袭而变成荒地的农田,因泛滥的河水倒灌而淹没的田地里漂着几具尸首。
--只是失去君王,国家就会动乱成这样吗?
听过不知多少次的“国家灭亡”一词,充满存在感地在脑海中复生。她终于明白这个生活在祖国时毫无真实感的词汇,为何在此地会不断被提起。
接下来她看见的,是某个地方的山路。
《月之影,影之海》第八章、第四节
路上有两人,一个像死神般蒙着一块暗色的布,另一个有一头金发。他们身边有几只动物。
“请恕罪。”
说完捂起脸来的是金发的那个,也就是曾经在山路上遇见的那个女人。
(她果然是塙麟……)
“你的确该对老夫说这句话。”
像死神的那个人将盖在头上的布放下,出现一张年老男性的面孔。皱纹很深,高大的身材和老人一词不太相称。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色彩鲜艳的鹦鹉。
“不成气候的丫头,可惜没能杀了她,不过要是在山里迷了路,八成也活不久。--只是没料到她已经交换过誓约了。”
男人冷冷的说道,声音完全缺乏感情。
“唉,也罢。再过不久,她不是会曝尸山野,就是会溜进里中被人抓起来吧!总而言之,台辅!”
“在。”“下次不可再有这种事。为了老夫,你务必要解决那个丫头。”
老汉所说的“丫头”,多半就是指阳子吧!如此说来,这个男的就是……
(……是塙王……)
“不过,她还真是个懦弱的小丫头啊!根本没有当君王的才干。亏你特地跑到蓬莱去,就只找到那样的主人吗?”
老汉说着,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一只动物。
那动物外表像鹿,不过额上只有一只角,勉强说起来可能接近独角兽。鬃是深金色,毛则是暗黄色;背部有像鹿一样的花纹,而且发出色泽奇妙的淡淡光辉。
“看来你的主运不佳,是吧?景台辅。”
(景台辅……那他就是景麒啰……)
原来那样的生物就是麒麟啊!
这应该是自己被押解离开配浪的途中,在山里的一幕。那时阳子以为是景麒的人其实是塙麟,冗祐则看到景麒变成动物而叫了声“台辅”。
“既然不过是个小丫头,又何需将她放在心上?”
说话的是塙麟。
“巧国死了两名百姓。请您还是罢手吧!”她垂着泪仰望塙王的表情,和之前在山路上见到的一样。
“人都是会死的。”
相反的,主人的话语中则丝毫无法窥见情感。
“上天不会准许的。巧国一定会遭受报应,连主上也不例外。”
“老夫早已决定要接受报应了,现在才说已经无用,老夫气数已尽。既然巧国要沉沦,那就让庆国也沉沦吧!一定要让景王也来作陪。”
“您就那么恨胎果吗?”
塙王轻轻笑道。
“不是恨,是厌恶。你知道吗?在那边,小孩是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
“我知道,那又如何?”
“你不觉的龌龊吗?”
“不。”
“老夫就会。胎果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就已经不是这边的人,他们不该在这里。”
“上天却不如此认为,所以才会有胎果的国君,不是吗?违背上天的意愿才是龌龊的事。”
塙王闷笑。
“看来老夫和你的想法不合啊!”
“是的。”
“不过老夫是你的主人,你要服从老夫的命令。务必将小丫头给杀了,不能让她活着逃回庆国去。”
“一个龌龊的小丫头,何必为她操心劳神?既然您说她只是小丫头,说她成不了气候,为何又宁可杀了她也不让她坐上王座?”
“巧国旁边不需要胎果君王。”
冷酷的抢白让塙麟深深叹口气。
“……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景台辅?”
“把景麒交给舒荣。只要有麒麟在,诸侯就不会有意见。”
“就算当场不说什么,也必然有所怀疑。景台辅被封印不能变成人形,也不能说话,怎么会有这样的宰辅呢?请您就此罢手吧!老天爷不会饶恕这样的罪过的。”
“老夫并不要它饶恕。”
“您的觉悟勇气可嘉,但是主上,您忘了您的百姓。”
“是巧国百姓的命不好。等老夫死了,也许就会有贤君继位。眼光放远一点,这也是为民谋福吧!”
“说这什么话……”
塙麟再次捂住脸。
“是老夫不够资格当国君吧!”
塙王淡淡的说。声音缺乏情感,仿佛他对一切都已死心。
“你和老天也都选错国君了。”
“没有的事。”
“正是如此。老夫在位五十年就结束。雁国五百年,奏国将近六百年。和雁国、奏国比起来,在朝时间的确很短,却已是老夫的极限了。”
“只要您从今起改头换面,必定可以长长久久的。”
“已经太迟了,台辅。”
塙麟深深低下头去。
“这个重责大任,老夫是搞砸了。虽然原本应该当个地方守卫终老一生的我,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好运道,却是无福消受,也只能撑上仅仅五十年。”
“请别说仅仅五十年。还有很多短命的君王啊!”
“的确,比如予王。就算没有予王,庆国仍是个动荡不已的国家,比巧穷上好几倍。莽夫会说巧国比雁国和奏国贫困,但是聪明人就会知道我们比庆国要强多了。”
“雁国和奏国也不是天生就很富饶的。”
“老夫当然明白,所以老夫尽力了。然而,不只是我在进步,延王和宗王比我更进步,所以,大家始终都会说,巧国比雁国、比奏国还贫穷。换言之,就是老夫比不上延王和宗王。”
“绝无此事。”
“如今老夫已不想和延王、宗王竞争了。可是庆国不一样。庆国比巧国穷。要是新王登基,变得比巧国富裕怎么办?只有巧国一直都很穷,人家会说老夫是个昏君。”
“所以您才要做这些足以丧失天命的傻事?”
塙王对塙麟的问题没有回答。
“从海客口中听说,倭国是个富有的国家,而从倭国回来的延王的国家也很富有。胎果和我们这些生长在此地的人不一样,既然那个胎果延王的国家可以如此富饶,我怎能不担心景王也一样?也许胎果有某种治国的秘诀吧!否则,又是只有老夫输了。”
“您说这什么傻话。”
塙王微微苦笑。
“的确是傻话啊!--不过已经无路可退了。事到如今就算退也改变不了巧国的命运,无论如何巧国都将灭,老夫都将亡。既然如此,就把庆国的胎果拖下水!”
--太可笑了!
“你太愚蠢了!”
下意识地大叫出声,突然间幻象中断了。
阳子无力地放下了剑。
“……真是做傻事。”
不希望自己被抛在后面,却又不想费力迎头赶上,结果反而去拖累别人,这种情况很常见。的确常见,但是……
已经有多少人受此牵连而失去生命呢?如果巧国真的灭亡,受害的人将难以计数吧!
--人类是愚蠢的,而且越痛苦就会越愚蠢。
耳边又响起延麒的声音。
夹在雁国和奏国之间,对延王和宗王放心不下。他口中所说的仅仅五十年,对他来说不知是段多么漫长的岁月啊!
这是条有朝一日阳子也可能踏上的道路。庆国一样夹在雁国和奏国之间,阳子不敢说自己不会有和塙王相同的想法。
“……我怕。”
阳子喃喃自语。
“真的好怕……”
《月之影,影之海》第八章、第五节
她走到露台想吹吹夜风,那里已经有位先到者。
『乐俊。』
她叫了一声,在欣赏云海的老鼠转过身,轻轻扬起尾巴。
『你还没睡啊?』
『咱有很多事情要想。』
『想事情?』
乐俊闻言用力点头。
『想该如何改变你的心意啊!』
阳子只能苦笑。
她和昨夜一样站在乐俊旁边,靠着栏杆俯视云海。
『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希望我当君王?』
『不是希望你当君王,你本来就是君王,麒麟已经选中你了。可是你却想放弃王位,咱只是想阻止你。君王一旦抛弃国家,百姓、君王自己都会遭到不幸。』
『如果我当上君王,说不定会更加不幸。』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办得到。』
『……我不行。』
『你行。』
简短地说完,乐俊叹气。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这么懦弱呢?』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阳子凝视着卷起的波浪。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去尝试,因为我自己可以负责,就算失败要付出生命我也不在乎。问题并不是这样。』
『庆国人民都在期待着回国的那一天。』
『没错,回到富裕、和平的国家。我不认为自己能带给他们这些。』
『延王不是说,只要被麒麟选中,每个国君都有成为明君的资质吗?』
『果真如此,庆国为什么会动乱?巧国为什么会动乱?就算有资质,要善用那份资质才是困难之处啊!』
『你可以的。』
『毫无理由的自信是种傲慢。』
乐俊倏地低下头去。
『我不是懦弱。如果我是毫无理由的缺乏自信,那你可以说我懦弱,但是我的没信心并非毫无根据。在这里,我学到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简单点说,就是我很笨。』
『阳子!』
『这不是故意要作贱自己。我真的很笨。认清自我之后,我好不容易才决心去寻找不笨的自己。就从现在开始,乐俊。从今起我想一点一滴去努力,让自己变成更有用的人。如果被麒麟选中当上君王,就代表是个有用的人,或许我也会试着把它当成目标。可是,不是现在。是在更久以后,至少等我变成比较不笨的人的时候。』
是吗?乐俊喃喃说道,离开了栏杆。他啪哒啪哒地在宽大的露台上走来走去。
『阳子你会害怕吗?』
『我很怕。』
『有重大的责任要加在你肩上,所以你才退缩。』
『……对。』
『那就快去救回景麒吧!阳子。』
阳子转身去看,乐俊正一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
『你并不是一个人做呀!麒麟是为什么存在?老天为什么不让麒麟当国君?你说你自己很丑陋,很卑鄙,你自己要这样说那就算是好了,但是,景麒选择了你,就表示对景麒而言,你的丑陋卑鄙都是必要的。』
『怎么可能。』
『只要补足了不是正好吗?只有你是不够的,只有景麒也是不够的,所以君王和麒麟才会被生成两个个体,不是吗?麒麟也算是种半兽。半兽阳子和半兽麒麟,不就是刚刚好吗?相信延王和延麒也是一样的。』
阳子低头不语。
『有的人当了君王就只是满心欢喜,你却会为百姓着想而惶恐,光从这点差别,你就有资格登上王位。』
『并不是这样的。』
『信任景麒吧!』
『可是……』
『你要更相信自己。如果五年后你会变得有王者风范,那从现在开始当王又有何不可?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退缩吗?』
『可是……』
『景麒已经选择你为君王,表示当今世上没有比你更适合当景王的人了。天意就是民意。如今世上没有别的国君比你更能带给庆国子民幸福。想得更傲气一点好了,庆国百姓是属於你的,就像你是属於庆国的一样。』
『但……』
『如果想当个有用的人,那就登上王座当个有用的君王吧!那不也一样是当有用的人吗?君王的责任确实很重,那又何妨?赋予你重大的责任,才能让你成为更有用的人啊!』
『万一我不行呢?』
『只要你有心变成有用的人,不行也得行,因为麒麟和百姓都会是你的老师。有这么多的老师,你怎么还会笨呢?』
阳子望着海沉默了很久。
『……当上君王就回不去了。』
『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阳子点点头。
『说老实话,我并不认为那个世界有多好,而这里也不像我以前所想的讨厌。』
『嗯。』
『可是,我来到这里之后,一心一意想的就只有回家。』
『……咱可以了解。』
『我有爸妈,还有家和朋友。如果真要问我他们是不是好父母、好朋友,我也不知如何回答,但这不光是他们的责任。因为我是个贫乏的人,只能培养出贫乏的人际关系。可是如果我现在回去,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我相信自己可以一切从零开始,在我生长的世界里创造自己的立足之地。对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我真的很后悔,我想在那边重新来过。』
紧握住栏杆的手,有水滴了上去。
『就算不能重来,就算那里已经不是我该存在的世界,我还是很怀念。我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如果我有机会做好心理准备,好好地向大家说再见的话,或许不会如此痛苦吧!但是,我却毫无准备就抛下了一切。』
『……这倒也是。』
『更不用说我到现在为止,始终是为了想回家、一定要回家而拼命,要我死心真的很痛苦……』
『嗯。』
『我知道现在回去的话一定会后悔,可是不回去我也一定会后悔。不论留在那一边,我都会想念另一边。两边我都想拥有,却只能选择一个。』
一个温热的物体轻触她的脸颊,将流下脸颊的东西拭去。
『……乐俊!』
『不要回头。现在有点不太方便。』
她迸出笑声,同时也迸出泪水。
『别笑。没办法嘛,如果是老鼠的样子手就够不到了。』
『……嗯。』
『听好,阳子。不知该选哪一个好的时候,就选择自己应该做的。这种时候,不管选哪一边都会后悔。既然一样会后悔,就选后悔比较轻的吧!』
『嗯。』
『选择应该做的事,没有放弃带来的遗憾至少轻得多。』
『嗯……』
轻轻拍着她面颊的手心好温暖。
『咱很想看看阳子会创造出什么样的国家。』
『……嗯,谢谢你……』
《月之影,影之海》第八章、第六节
进攻维龙的那天,借给阳子的坐骑是叫做吉量的生物。吉量是种长了白条纹的红鬃马,金色的眼睛很漂亮。骑马的方法则是从冗佑那儿学来的。
『阳子,你待在关弓也无妨啊!』
延王说道,阳子却不同意。维龙守军有六千多,她明白就算多一匹马也是好的。何况这是有关景麒的事,更是有关庆国的事,阳子怎么能躲起来。
在维持国家有五百年之久的延王和延麒面前,要开口说出『我愿意试试看。』需要极大的勇气。她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了解,不懂国家的组织、执政的手腕。她知道自己没有当国君的力量。
所以她能做的,就只有硬着头皮试试看。如今有必要打仗,她就去打仗。总之,就从这里开始着手,所以她不能躲在玄英宫里。
除了阳子,还有一个拒绝躲起来的人,就是乐俊。虽然大家拼命要他留在关弓,他却不肯听。於是延麒就叫乐俊帮忙,陪着他出去。麒麟讨厌血,所以不能带他上战场,他就和乐俊一起朝庆国出发,到庆国各地去说服已经投降伪王军的州侯。
一百二十只动物在云海上奔驰。伪王军有两万多,其中五千集结在征州。延王说,原本单凭一百二十骑并非他们的对手。
『不过目标只有景麒,只要能夺回景麒就能争取时间。如果能让伪王军队怀疑起自己拼命保护的人竟然是伪王,那就更佳了。只要州侯里有三个人可以醒悟,情势就一口气逆转了。』
夺回景麒不过是第一步。
『一百二十骑的胜算如何?』
阳子问,於是延王笑了。(插花:虽说延王这家伙根本不懂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以这么少的兵力挑战四十倍之敌,不愧是豪勇之士)
『我自认已集合了一群就算称不上一骑当千,也可算是一骑当十的人。再说云海上方的守备薄弱,因为他们能飞到空中的人有限。他们应该还不晓得景王就在我们阵中才对。为了不要走漏风声,我才会特地去接你。』
她想,所以延王才只身到容昌接她啊!
『这个嘛,也因为我对景王是何方神圣颇感兴趣啦!──我还以为难不成是舒荣到雁国来了。他们应该没料到我们仅仅派出一百二十骑,而且还是从云海上过来。──剩下的就交给景王了。』
『──交给我?』
『如果你能以气势威镇伪王军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应该没有百姓愿意为了伪王而战吧!只要知道你才是如假包换的景王,军队或许还会主动交出景麒。』
我怎么做得到嘛!阳子叹气。
『不用迷惑。你是君王,别忘了这一点。虽然国君不过像个外表神气的仆人,不过可别让百姓们发现这一点啊!你要装出自己最了不起的表情。』(插花:某个不良男子要开始教坏小孩了@_@)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习惯啊!』
阳子再次叹口气。
『有自信或许做得到,但我就是没自信啊!』(插花:阳子太老实了,显然没有认识到尚隆的大老奸本质。“治世五百年的名君”的头衔,确实很有欺骗性。)
『哪儿的话。』
延王笑道。
『你就想,既然是麒麟选的,不满意就叫大家去找麒麟!』
阳子有点吃惊地看着延王。
『这是当名君的秘诀吗?』
『应该是吧!至少我是这样一路做上来的。叫他们有问题就去找延麒,再不满意就要他们自己去做啊!』
『……原来如此,我学起来了。』
实际上亲眼所见的庆国,比宝剑上的影像还要残破。即使隔着云海透明的水,,都看得出有多荒芜。明明到了应该看见农田结穗的时节,许多田地却像弃耕般闲置着。庐和里都像人死光了似地一片死寂,路上看不到行人踪影。有些地方真的被烧过,只剩下黑黑的烧焦痕迹。
她以为巧国很贫穷了,但庆国的贫穷更胜一级。那些聚集在城墙下的难民身影重叠在眼前,让她胸中好痛。大家一定都很想回家吧?她体会过那种没有遮风挡雨房屋的苦,所以她懂。
越过云海,眼睛注视着地面飞行了半天,阳子一行抵达征州州都维龙。维龙也位在一座山顶突出于云海之上的高山,山顶上的建筑就是州侯的城堡,景麒应该在这座城中的某处。(插花:城堡位於山顶,在正常世界中本来是易守难攻,但十二国有空降兵存在,高地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她远眺州侯城,只见有像鸟一样飞的黑影从城里飞出来,应该是守城的空中骑兵队伍吧!
所谓的战争,就是要杀人。到面前为止她只有人还没杀过,因为她心中一直没有勇气去承担人类的死。在她说要一起来的时候,已经有所觉悟。并不是说为了大义就不再看重人类的生命。她一定会将自己杀的人、杀了多少人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大限度所能做的。
『没问题吧?』
延王问道,阳子点点头。
『不要犹豫。我可不愿意在这里失去好不容易才提起干劲的景王啊!』
『我没那么容易死的,因为我绝不轻易死心。』
阳子回答完,延王满脸讶异。然后他眼神露出笑意。
向着疾奔过来的骑兵,阳子宝剑出鞘。吉量毫不迟疑地奔向天空。阳子朝着城中飞出来的骑兵群冲进去。
《月之影,影之海》第八章、第七节
──城中深处,被囚禁在重重保护网内侧房间里的,是一只动物。
『……麒麟。』
这就是麒麟吗?
黄色毛皮的独角兽。他并非是鹿,纤细的脚上铐着铁锁。麒麟用深色的眼睛望着阳子。走到他身边时,他便用带点圆形的鼻尖去碰阳子的手臂。
『……景麒?』
他听到了,於是直勾勾地看着阳子。接着他四肢一弯,身体趴在阳子脚边。
弯腰伸手去摸他,他也不逃。摸摸他金色的鬃毛,他则闭上眼睛。(插花:景麒你是猫吗??)
──这就是我的半身吗?
把阳子丢进这个命运、另一个世界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动物。
『终於找到你了。』
阳子说道,麒麟的下巴靠向阳子的膝盖,像在点头致意似地摩擦了好几次。
再次抚摸一下鬃毛,脚边响起坚硬的声音。是扣住动物的锁发出的。
『等等,我马上放开你。』
阳子站起来面对锁,用剑的尖端从锁的正上方刺进去砍断。麒麟站起来,动作感觉不到体重。接着他不停地用头摩擦阳子的手。正确地说,是用角。
『……怎么了?』
阳子看着角,发现上面有些奇怪的花纹,大概手掌那么长的红褐色文字,很像是干掉的血的颜色。
『这要吗?怎么了?』
麒麟还是用角摩擦着,焦急的模样让阳子觉得不对劲。半兽乐俊会说话,在这个连妖怪都会说话的地方,身为最高等灵兽的麒麟不可能不会讲话啊?
对了,宝剑的幻象里不是有说过,『角被封印不能变成人形,也不能说话』。
轻轻摩擦角,麒麟就变得很安静。她用衣服下摆使劲地擦,却只掉了一点点,然后就没用了。她不解地仔细一看,发现细小的文字是刻在角上的。
阳子心想这东西对伤痕或许有用,於是把明珠从怀里掏出来,一边轻轻碰着一边去擦,痕迹明显地越变越浅。她重复了好几遍,痕迹变得很淡了,这时手臂之间突然响起声音。
『谢谢。』
那是个怀念的声音。
『……景麒?』
麒麟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阳子。
『感激不尽。有劳您了,尚祈见谅。』
阳子微笑。她难以忘怀那毫不谦虚的语气。
『只有您一个人吗?』
『延王帮我的。雁国王师正在外面抵挡伪王部队。』
『原来如此。』
点点头后,麒麟厉声叫道。
『骠骑、绒朔。』
仿佛自墙壁中滑了出来,两头野兽现身。
『在。』
『前去襄助延王。』
深深行个礼后,两头野兽消失了。
『你没事吧?』
『当然。』
麒麟对她点头。她觉得那傲慢的声调很有趣。
『角被封印,使令也就被封印吗?』
麒麟不是很高兴地低声嘟哝着。
『看来您学了不少……所言正是。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冗佑并没有被封印,所以对我没有影响。芥瑚和班渠呢?』
『都在。要召唤它们吗?』
『不用了。大家都平安就好,有空的时候再见面吧!』
『是。』
『啊,对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请吩咐。』
『希望你解除对冗佑的命令。虽然我现在还不想要叫它离开。』
麒麟看着阳子,眨了两、三下眼睛。
『您变了。』(插花:也不想想是被谁害的?)
『嗯,这要向你道谢,多谢你的宾满。冗佑真的帮了我大忙。我想向它道谢,也有件事想问它。』
『有事要问?』
『对,我想知道冗佑怎么写?』
麒麟睁大眼睛。
『──相当奇怪的问题。』
『会吗?可是我总觉得好像不知道它的真名一样,心里很介意。』
阳子说完的时候,手上突然传过一阵抽搐感。
手指若有似无地动起来,在空中描出文字。
──冗佑。
阳子淡淡微笑。
『谢谢你,冗佑。』
──使令侍奉麒麟,也就是侍奉君王,你不需要对我道谢。
阳子笑而不语。望着阳子的麒麟眼睛弯成一条线。
『您真的不一样了。』
『嗯,我学到了很多。』
『说真的,我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您。』
阳子点头。
『我也是。──你为何不变成人形?』
『我不便在国君面前赤身露体。』
觉得他那遗憾的声调挺有趣的,阳子小声地笑了。
『那就去帮你找些衣服,总之我们先回去吧!不过在回到金波宫之前,先到玄英宫去当一阵子食客。』
阳子说完,麒麟再一次眨眨眼,当场跪了下去,背部随着动作闪耀出不可思议的光泽。
『承天命恭迎主上。』
他低下头,用角抵着阳子的脚。
『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谨以此誓。』
阳子浅浅地微笑道。
『同意。』
对阳子而言,这是故事的开始。
予青六年春,宰辅景麒失道,疾甚。尧天大火疫疠纷至。政不节,苞行,谗夫昌。民忧以歌曰:天将亡庆哉。
五月上,王赴蓬山,准予退位。同月上,崩于蓬山,葬泉陵。享国六年,谥予王。
予王崩,舒王立,伪自号景王,入尧天。国大乱。
七年七月,庆主景王阳子立。
景王阳子,姓中岛,字赤子,胎果生也。七年一月自蓬莱国归,七月末伐乱,请雁国延王尚隆援讨伪王舒荣。
八月,登蓬山承天敕,入仙籍,是为景王。于尧天祀予王,重任六官诸侯,正朝纲,改元赤乐,赤王朝始。(插花;动画中,骁宗登基是“入神籍”,不知这神籍和仙籍是啥关系?)
──『庆史赤书』
《风之海 迷宫之岸》
序章
下雪了。
厚重的雪片缓缓降下。
抬头望着白色的天空,无数淡灰色的影子渗入其间。虽想捕捉着色的那一瞬间,但却无法追上灰影的速度,眼睛追逐之处总是映射着白色的影像。
他看着一片片缓缓着于肩上的雪片。厚重的雪片看似有着绒毛般的结晶。一颗接一颗,从肩膀到手腕,再慢慢落于被冻到通红的掌心,化为一滩透明的水流。
因为寒冷,他的呼吸呈现出雪一般的素白之气。这白色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而环绕着小孩特有的纤细颈项。这景象看来更为另人感到寒冷。
他站在那里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
露出的小手和膝盖,早就因冻的如熟透般通红而失去知觉了。即使抱紧身体拼命摩擦也无法产生任何一点温度,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到底站了有多久。
这里是面向北方的庭院。
在狭窄庭院的一角,建有一个久未使用的仓库。寒冷仍可自土墙的裂缝渗入。
庭院的三面都各有一座房屋和仓库,另一边则用土墙围了起来。但像这无风且寒冷的时刻,这道土墙完全无法发挥任何的作用。
庭院里没有任何可称之为庭木的树木。每年接近夏至时这里还盛开着蝴蝶花,如今只有赤裸斑白的地面而已。
“真是顽固的孩子。”
祖母是从关西嫁过来的。至今也无法消去故乡的口音。
“如果他哭一下的话,还会招人喜欢一点。”
“婆婆,请您别这么说。”
“都是因为你们太宠他,所以他才会这么顽固。”
“但是……”
“最近的年轻人都太讨孩子的欢心,对孩子管教都不够严格。”
“但是,婆婆…这样会感冒的。”
“这点雪小孩子是不会生病的。--对了,到他老实承认错误为止,不然不准他进屋。”
他仍旧站在那里。
其实事情也不过是谁没有把洒到洗脸台垫脚石上的水擦干净这样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弟弟说是他,但他说不是自己。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未曾到过洗脸台,所以诚实的说出真相。再加上祖母常常教导他说谎是不可原谅的坏事,所以他无法说出自己就是犯人的谎言。
“老实认错的话就不处罚你。”
虽然祖母如此严厉的说着,但他只是重复的说着不是自己。
“不是你的话,那还有谁?!”
由于不知道犯人是谁,所以只能回答"不知道"。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的回答了。
“为什么这么顽固!”
从小他就一直被这样责备。逐渐…他自己也接受自己是个顽固小孩的说法。虽然还不明白顽固二字的含义,但他明白,由于自己是一个"顽固"的小孩,所以祖母很讨厌自己。
但也因为不明白,所以他流不出一滴泪水。
祖母希望自己能够认错,但自己一旦认错便就真成为祖母所讨厌的说谎者了。由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只有站在原处这一条路可走。
在他眼前横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下面立着一块用来隔开客厅的玻璃屏风。由于屏风的一半都镶着玻璃,所以他能够清楚的看到客厅里祖母和母亲正在不停的争论着。
他为两人的争吵而感到难过。因为每次母亲都是败阵的一方。他知道接下来母亲又将会去清扫浴室,并在里面偷偷哭泣。
--妈妈,又在哭了吧
虽然脑子里这样想着,但他也只能徒劳的站在原处。
当他感到脚有点发麻的时候,便会抬起一只脚,将全身的重量移到另一只脚,这一瞬间他感到膝盖处产生一阵刺痛的感觉。脚尖已经没有了知觉。即使如此他也努力移动着自己的双脚,除了传来寒冷的刺痛感,还有雪片在膝盖上融化,化做水滴流入脚底的那冰冷的感觉。
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也不禁发出深深的叹息声。
突然,一阵风拂过他的颈项。但并不如方才那般的寒冷,而是异常温暖舒适的感觉。
他望了望四周,在想是谁怜惜自己,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户。
但就他视线所及,所有的窗户都如方才一般紧紧闭着。走廊下那扇面向自己的玻璃窗正映照着屋内的温暖馨和之气。
他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暖和的气流仍不停的吹向自己的这个方向。
当他将视线移至仓库边上的那一瞬间,他呆住了。
在仓库与土墙间有条细小的缝隙,有个白色的物体正那条缝隙间伸展出来。
那看来似乎是人类的手腕,从仓库阴影中伸出的这双裸露白皙的手臂不停的舞动着。
无法看见手腕主人的样子,他想或许它正藏在仓库的阴影之中吧。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
仓库与土墙间的那道缝隙非常细小。昨天,弟弟还因无法取出落于之中的棒球而任性的哭闹,他和弟弟都算得上是身材纤细瘦弱的孩子,但也仅能将手腕探入其中。那手腕看上去像大人般大小。它的主人到底是如何进入缝隙之中的呢?
手腕宛如游泳般上下游动。当发觉那双不停舞动的白色手腕是在召唤自己时,他缓缓的移动着脚步。冻的发麻的膝盖,随着双腿的移动而发出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奇妙声音。
一想到温暖的气流是从那个方向吹来,他便莫名安心的不觉着有什么害怕了。
虽然他仍感到寒冷,仍感到迷惘,但他仍遵从着那召唤慢慢的走向那里。
覆于地面的白雪上,留下了他走过的小小足迹。
白色的天空渐渐融入黑夜之中。
短暂的冬日将步入黑夜。
第一章
1
无人能知生命是自何处而来,更不用说是非人的怪物了。
生命及意识都是突然出现于她体内。
清醒时,她已卧于白色的树枝之下,脑海中仅浮映着一个字眼。
---泰麒
起身的瞬间,那个字眼已充满于整个大脑,满溢的同时,她已掌握住所有。
自己是为何物、为何而存在、还有什么是比这些更为重要的…。
---泰麒。
撑起上半身,这个名字从她的脑子里溢出,进而充满了她的整个身体。
如同水滴归于大海深处般,她仰起身子,抬头闭紧双眼。满溢的泪水自太阳穴向后滑落,溶入她仍湿淋淋的头发之中。
移动着尚且无力的腿脚,脚底所触及的是湿润的土地及四散的金色碎片。
这些碎片方才还是包裹着她的壳。泥土所吸收的水分,是方才满注于壳中的羊水。她不久前才自这壳中孵化。包裹着她的金色果实从枝头落下,使她得以破壳而出。
她望着地上的碎片好一会儿,接着抬头看着上方。眼前是一片白色的树枝。白银般的树枝往上方努力延伸,就好像要吸住上空坚固的岩壁一般。
许多枝桠上正长着肉瘤般的金色果实。这些都是宿有各种生命的卵果。不用任何人教导,她便明白了自己不久之前也是与这些果实一样从这里生长出来的。
生命,就是这样诞生的。
---泰麒。
她撑起已积蓄起气力的四肢,泪水再次滑落。
泪水可以保护初次接触到光线的眼睛不被刺伤。但对她而言,这滑落而下的温暖感触,皆是为了一个充斥于全身感官神经的字眼。
泰麒、泰麒,她不停的呼唤着,泪水不停的滑落。
突然站起时头发被树枝所纠缠住,她用有别于踏于泥土之上的四肢的双手所解开。
"孵出来了啊~"
突然传来的声音,使她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周围尽是一片昏暗的世界,只有头顶的少许树枝正闪着星星点点的磷光。
稍稍习惯这片黑暗之后,她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洞穴中。
在这巨大的--大到几乎无法形容的半圆形洞穴之中,有许多白色的树枝正垂于中央。确切的形容,那些几乎要掩盖住她身影的垂下的枝桠,其本身并非为枝,而是贯穿整个岩壁,就像是不知该往何处伸展般,自高高的天井中央向左右四处延伸的根。甚至于她的站立之处也都还有着交错复杂的细小枝节。
声音渐渐靠近了。
"好个女怪呀。"
她再次找寻声音的所在。
这次终于看清了,在她的脚边不远之处正站着一名身形伛偻的老婆婆。
老婆婆挺直身子都还无法及其她的胸口。高举着如同枯枝一般的手腕,老婆婆轻轻抚摸着她披散于背心之上的头发。
"是女的。"
说着,用手抚住她的脸颊。
"首是鱼。"
接着轻拍了下手腕
"上半身是人。"
在背中抚摸着的手,轻轻往下拍打着她的背筋。
"下半身是豹,尾巴是蜥蜴呀。真是一团糟。"
老婆婆轻轻按住她上下两处的背筋,用以缓和她的紧张感。
"哪,不要再这样哭了。--跟着老身来吧。"
她压低身子跟在老婆婆身后,每走一步,滑落的泪水就会润湿她所走过的土地。
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走过洞穴后,她见到眼前有道连接天井出口的岩盘及自己脚旁土地的阶梯。
"就叫你汕子吧。"
老婆婆低声说道。
"汕、子!你今后就名为汕子了。"
她默默的听着老婆婆所说的话语,踏上了那狭小昏暗的石阶。
"姓氏为白,这是生于蓬山的女怪不变的定律。"
走过曲折蜿蜒的阶梯,她见到眼前出现刺眼的光亮。
"你好好记着!之所以赐予你姓氏,是因为你身负着重大的使命。"
她点点头,不用明说,她也明白自己所身负的使命是如何的重大。
她静静地爬着石阶,再次将这重大的使命深刻于心。突然、她的视野开阔起来。不知何时,原本狭窄的石阶变的宽阔起来。在她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四方形穴口。
她停下了脚步。
自那穴口仰头望去,是一片淡淡的青色苍穹。在那苍穹之中有株不知是向何处伸长,眩目迷人的白色树木。只是见到这棵树木,她眼中的泪水刹然而止。
老婆婆轻轻拍着她的背。
"向天空去吧!"
她迈开脚步,开始她出生后的第一次奔跑。
踏上石阶,她向着阳光所在之处飞奔而去。即使强烈的光线刺的自己再次热泪盈眶,她仍向着树木的所在之处奔去。
当她还是根上的果实时,她所宿的是株根部细长,树干低矮粗壮的树木。而在长满青苔的巨大岩盘上有着另一株白色的树木,在它那好似朝向天空伸展的白色枝桠上,正结着一颗金色的果实。
"泰麒。"
这是她第一次发出声音。
在与孕育她的树木相对之处,正结着一棵小小的果实。这果实虽然小,但它终会成长到令人双手都无法合抱的地步。不顾阳光直刺皮肤的灼痛感,她用双手小心的捧着果实,将它靠在脸上摩挲。
泪水无法抑制的滚落。
"……泰麒。"
这就是汕子之所以生于此世间的重大使命。
2
黄海位于世界的中心。
虽说是海,但却没有水。那里所流动着的只有时间和风,除此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和树海。是一块被沼泽地和绵延的岩山环绕的土地。
在这黄海的中心高耸着一座绵延的山脉。它由五座高山组成,被称为五山。
中央的高山是崇高山,其四周环绕的高山分别叫做蓬山、华山、霍山和恒山。蓬山旧称泰山,因其不祥而改名为蓬山。蓬山之名至今已经沿用千年左右。
据说五山是西王母的山,蓬山是王夫人,对于剩下四座山的主人是谁诸说纷纭,有真有假。但无论怎样,可以肯定的是,五山是女神和女仙的土地。
五山每座都是突入天际的高山。其山脚地带如同黄海一样空无一物。只有风会从这里径直吹过,绿色的植物、岩石和水都只是随这奇异地形产生时的变动而连接起来的。
但在这蓬山的半山腰,却有座被称为蓬庐宫的小宫殿。这里是在蓬山----也是在五山生活的居民的唯一住所。
"……啊呀,是罂粟。"
祯卫低吟着弯下腰去。
那是因为她看见清泉上漂浮着几片罂粟的花瓣。
在祯卫身后两步路左右的小路上走着的蓉可也停了下来。漂浮于清泉之上的红色花朵显得异常美丽动人。
"是罂粟宛的花吗?"
听到蓉可的话,祯卫点了点头,用手将花瓣捞起。
"是乘着风来到这里的吧。----今天风吹的有点怪呢。"
蓉可点点头,抬头看着上方。
蓬山上奇岩遍布,特别是在这蓬庐宫的高台之上,满是苔藓的奇岩构成了好象迷宫一般的景象。
奇岩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有着奇异的形态,不安定的伫立着。其中高的甚至会比矮的要高出三倍之多。在奇岩间曲折穿过的小路也只能勉强容两位女性并肩走过。
在这样的小路上,祯卫停下脚步小心的捞起漂浮于泉水之上的罂粟花瓣。
她是一位女仙。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但光靠女仙的外表并不能判断出她们的年龄。对于自己是何时,因为什么缘故怎样升仙的,祯卫自己也不大记得了。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即使是在五十多个女仙当中也无法找到像祯卫一样在蓬山住了这么久的了。
相反,蓉可是最新来到这里的女仙。她现年十六,是一个平凡农家的女儿,未曾沾染过世俗之气。十三岁那年她立下升仙的誓愿,断绝五谷每天前往西王母的寺庙朝拜。就这样持续了三年,终于在不久之前被准予满愿召上了五山。
因此,蓉可来蓬山的时间还很短。在结束了崇高山的修行后的她,来蓬庐宫的时间才不过半个月而已。然而就是这样的新人也觉着今天的风刮的非常奇怪。
"是有什么预兆吗?"
听到蓉可的猜测,祯卫歪着头想了一下。
"可在今天早晨八卦占卜时没有出现要发生什么事情的卦象呀。----不管怎样,先去挑水吧。"
"是!"
蓉可把水桶浸入泉水之中。
泉水名叫海桐泉。在这似乎是从奇岩深处涌出的泉水上方突出的岩石平台上长满了茂盛的海桐花。
蓬庐宫中当然不止这一眼泉水。虽然没有人好奇到想去数一下其确切的数目,但像这样有名字的泉水的数目倒是很容易就能确定的。
蓬山上没有所谓的季节之分,在这里鲜花常年盛开。现在,海桐花那小小的白色花朵也轻轻落下,像小水沫般的浮于泉水之上。海桐花的芳香溶入水中,盛有泉水的水桶里也不停的向外散发着阵阵花香。
这些带有海桐花香的泉水,将被用于清洗位于蓬庐宫大真庙中的蓬山守护神王夫人的木像。
祯卫笑着叫住了正挑着水往大真庙去的蓉可。
"去哪里啊?"
"啊?----是给夫人的……"
祯卫不禁笑了出来。
"大真庙可不是这个方向啊,还没记住该怎么走吗?"
蓉可看着眼前分为三股的岔路,脸微微的有点红。
"……是这样呢。"
奇岩和无数分岔的小路构成了蓬山错综复杂的交通网,确切点说,这蓬山其实就是一座迷宫。
知道正确道路的只有住在这里的人。这里的女仙能够从无数分岔的道路中选择出正确的路径,以前往洗衣的小河、洗澡的水潭、水泉或者是晒太阳的野地、花园、菜园以及散布于蓬山之上的宫殿。但是对于像蓉可这样的新手来说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是这样啊……真复杂……"
祯卫笑嘻嘻的看着自言自语叹着气的蓉可
"这是为了护卫蓬山公呀,就别为这点不便抱怨啦。"
这样错综复杂的道路是用来对付入侵者的。
无论如何,人马也无法来到奇岩之上。虽然妖兽或许有这种可能,但除了几个特例之外,蓬庐宫是不许妖兽踏入一步的。而且奇岩间的小路极细,找寻蓬庐宫的人必须舍弃坐骑步行,才能进入这里。
但只要踏如一步便会迷失道路。
高耸着奇岩遮挡着视线,而行走于覆盖着潮湿苔藓的奇岩之中用石子铺成的小路之中,无数的岔道和隧道马上就会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迷失了方向。
不熟悉这里而又不想迷失方向的话,就只有攀上生长着树木的高台才能勉强做到了。
"啊,果然是弄错了!"
位于迷宫深处的就是舍身木。舍身木的果实便是麒麟。
在这个世界之中,无论是人是兽,亦或是其他什么生物都是从白色树木上结出的果实中诞生的。但能结出麒麟的就只有这棵舍身木了。
蓬山是诞生麒麟的圣地。蓬庐宫以及住在这里的女仙也都是为了麒麟而存在的。麒麟就是蓬山之主,所以也被称为蓬山公。
祯卫对蓉可嘱咐道
"照顾麒麟的责任是很重大的。在任何地方也不会有像这么荣誉的工作。泰果孵化后就交给蓉可你来照顾,要好好的用心去做啊。"
祯卫的话让蓉可的眼里闪动着惊喜的光芒。
"是要交给我来做吗?真的吗?"
蓉可本没有这种资格的。
因为蓬山女仙的责任就是侍奉麒麟,除此之外的工作不过只是做做杂务而已。现在蓬山有了一只年轻的麒麟,像蓉可这样的新人一般是不可能被交予任何有关麒麟的工作。
祯卫微笑着看着蓉可
"但首先,你要把路给认熟啊。"
"是!"
蓉可被赋予了重大的使命。
舍身木在前天结出了一颗麒麟的果实。是叫做泰果的果实。
对蓉可来说现在它还是一颗很小的果实。
泰果需要十个月才能成熟到孵出麒麟。刚出生的麒麟会是很让人疼爱的吧?在小麒麟的身边侍奉、照顾他,这光是想想就让人开心的受不了呢!
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罂粟花瓣舞动着飘落于泉水之上。
3
伏身于白色树枝之下,汕子依住湿湿的青苔痴痴望着枝头的果实。
泰麒的果实要十个月才能成熟。
十月之后,由这泰果之中孵化出来的麒麟将成为汕子的主人。汕子不由得感觉自己在摘下果实的那刻,激动的泪水一定会浴满全身吧。
那真是无比快乐、无比自豪的感觉呢……汕子深情的抬头凝视闪耀着黄金色光泽的果实。然而、"那个"却于此时突袭而至。
刚开始汕子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气震动,气流疯狂的卷涌。幕布般的红光开始在空中舞蹈,汕子不禁感到一股使身体战栗的恐怖。此时她脑中浮现出了“蚀"这一词。
突如其来的暴风将汕子的四足紧紧缠住,树枝也被刮的哗哗乱响。
汕子哀号着抱紧树枝,艰难的直起身体。在狂风中树枝如狂乱的鞭子一般把汕子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抽掉,但为了果实她已顾不及这些疼痛,努力抬头望向枝头。然而,想要拼命守住果实的汕子眼前,空间扭曲了…
"……泰麒!"
呼唤声被狂风无情的吹回砸向自己的身体。震动的大气扭曲的更加厉害,这异常扭曲的空间开始将树枝吞入其中。
"不要啊……!"
小小的金色果实也被其吸了过去…。这只能由汕子亲手摘下的果实已被从枝头剥离……
"来人啊!"
手臂被树枝刮到血肉模糊,但仍不顾一切的伸直追逐着那脱落的果实。但指尖与金色果实间的距离仍令人绝望的越拉越远。
"谁来阻止它啊!"
但汕子的呼喊最终从那寄托了全部希望而伸出的指尖前断绝了。
金色的果实沉入扭曲的空间之中,失去了踪影。
自诞生以来,这除呼唤泰麒之名以外的第一声便是如此悲戚的哀鸣、如此徒劳无力的哀鸣……
一切是如此突然的发生,又是如此突然的结束。
汕子呆呆的望着头上的树枝。
再也见不到那金色的光芒了。那唯一的果实已消失无踪。
"汕子……!"
呼喊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只见众多女仙飞驰而至。
最先来到汕子身边的是好不容易赶到此处的玉叶。
"啊……汕子……"
她温柔的伸出手搂住汕子。
汕子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玉叶紧紧抱住这刚还在孵化果实的女怪,轻轻的抚摩着她那散乱的头发、她那伤痕累累的身体…
"偏偏又是在长出麒麟的这个时候…"
女怪扑在自己的怀中号泣。往往在果实孵化的十月中都一直守护在树下的女怪对麒麟的感情都是非常之深厚的。而如此重要的果实竟从自己眼前就这样消失掉,玉叶明白,此时汕子所受到的伤害是自己远远无法感受到的。
"没事的……"
她轻轻拍着汕子的背脊。
"不要再哭了,汕子。……一定会找到泰麒的。"
玉叶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着。
"我会尽快将泰麒还到你的手中……"
"玄君……"
来者是祯卫。
"遣朱雀飞往各国,尽快查清蚀的方位。"
"遵旨。"
"在月出之前召集众女仙,将门打开。"
"是,马上去办。"
女仙们各自散开,玉叶将视线稍稍上移。
然而无论看多少次,也无法再见到那本着于白色树枝之上的金色果实了。
据查,蚀是由黄海之西而起,而后径直往东而去的。
即使是在由不可思议之力所保护的五山之中有着至强守护的蓬庐宫,其中的花草也被狂风尽数吹散。而蚀所经诸国也都传来了发生巨大灾害的报告。然而蓬山的女仙们对此并不感兴趣。对于她们来说,只有麒麟才是唯一重要的。
--但问题是,被蚀所吞没的果实到底去了哪里呢?
蚀是由于这个世界与另一世界相连而产生的。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被称为蓬莱和昆仑的两个地方。一边是世界的边缘,一边是世界的影子。
讨论这种说法的真伪并没有意义,那里是任何人也无法前往或窥视的异境。但只需要使用月之咒力打开吴刚之门,便能连接两个世界而引发蚀。
世界为虚海所环绕。蚀向东而去的话,那泰果便很有可能是渡过虚海前往了世界的边缘--蓬莱。
虽说那里是人类所无法前往的世界,但女仙则是另当别论。遵从玉叶的指示,众多女仙渡过虚海之门去寻找泰果的下落。但仍是杳无音讯。
--麒麟,完全消失了踪影。
很久以后,有人在蓬山之东,黄海的东边见到了汕子在那里流浪彷徨的身影。
第二章
1
蓉可刚钻出由珍珠花堆砌而成的隧道,便见到了汕子。
隧道出口前有一块覆盖着柔柔青草的小空地。周围奇岩的斜面上生长着茂盛的珍珠花。而在隧道之上的花丛伸出的白色花枝像帘子一般遮住了圆形的出口。
分开这道花帘,只见汕子正自斜面上跑下。
蓉可将盛满海桐泉水的木桶放在脚边。
奇岩之上人马皆不能够通行,然而女怪却能在其上自在的行走。所以蓉可对汕子自奇岩斜面上跑下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不过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汕子了。
"汕子,欢迎回来。"
女怪常会越过迷路前往东边,在那里执着的徘徊寻找。而且一旦出去,就会很久都不回来。
女仙们都知道它这样旅行的目的。这也是相当劳累的工作,所以女怪每次也定是带着满身疲惫回到这里的。
"稍等一下,我现在去打水。请在那里坐会儿吧。"
听到蓉可的吩咐,汕子弯下它的豹脚,卧于珍珠花下,让自己素白的身体得到少许的休整。
"这次去了好长时间呀,是到黄海之边了吗?"
要是能做到的话,它应该是想越过环绕黄海的金刚山往更东边点的地方去吧。但任何生物都不可能越过金刚山,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定数。
"来,喝点吧。"
汕子把嘴凑到木桶边上很斯文的小口喝了起来。
等它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蓉可放下木桶,把一块布用水浸湿后轻轻拧一下,然后把它贴住汕子的脚部。握着这只脚的手明显感到它正烫的厉害。
"啊,肿成这个样子了。"
布把自己的脚包住的时候,那种感觉使汕子不禁眯上了自己圆圆的眼睛。它把头轻轻依于茂盛的珍珠花丛之上,小小的花朵如雪片一般纷纷落下。
这里的珍珠花曾一度被破坏殆尽,一株也未有幸存。
这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感觉好点了吗?不要再到那么远去了好吗。"
汕子没有回答,因为它以前就是这样,所以蓉可也没有介意。
那场恐怖的蚀发生之后,虽然五山的地形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五山之外的地方则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动。那时,白木的果实被夺走了。
那时,女怪惊恐的尖叫、号泣着。但自那以后,就再没有人听到汕子说过话了。
蓉可绕着汕子给它的四只脚逐个降温。
"还痛吗?去河里泡一下吧。"
说着,蓉可把已变温热的水泼到地上。汕子站了起来,无精打采的走着,但它并没有往河川的方向去,而是踏上了通往白木根部的小路。蓉可知道它要去做什么,也并未出声阻止。
蓉可能够明白汕子的心情。
在麒麟木结出那小小果实之时,她被赋予了在果实孵化之后照料麒麟的任务。
下界之人是很难得见到麒麟的。升仙被召上蓬山之后,这是蓉可被赋予的第一项工作。她本是很快就能生平第一次见到麒麟的了。
果实丢失之后。蓉可心里变的空荡荡的,而汕子也因为失去了养育的对象而使自己的乳房,那拥有人类外形上半身的胸部只有像少女般的微微隆起。看着它那豹形下肢--就像那么严重的红肿一样,蓉可的心里也因为失去了自己的责任而隐隐做痛。
果实失踪已经十年了。无论哪个女仙也都说泰麒怕是回不来了。她们说,若是舍身木结出新泰果的话,就意味着失掉的麒麟已经死在异界了。
即便如此,蓉可也没有死心,就像如今汕子仍前往东边执着的寻找着泰麒一样,蓉可也一直在想为泰麒做点什么,她一直祈求着泰麒平安无事,准备着那些琐碎的事物,尽可能多的学习着侍奉麒麟的知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了解到汕子心里所受到的伤害。虽说汕子与女仙们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但它现在已经和蓉可混的很熟了。
看着汕子拖着脚慢慢远去的白色背影,蓉可把桶抱了起来。
正把水汲满往回走之时,珍珠花帘沙沙的摇动起来,只见一个女仙从隧道里探出头来。
"汕子来过这里吗?"
蓉可往方才汕子走的那条小路的方向看了看,已经看不到汕子了。
"是往树那里去了吧。"
"赶紧去把它找回来呀!"
"可我还要打水……"
"是玄君找它。"
蓉可瞪大了眼睛。
"终于找到泰果的下落了!"
2
蓉可追上汕子后便急忙往玉叶所在的白龙宫赶去。
蓬庐宫那些如花亭和庙庵般的建筑静静的伫立着。大风都被岩石所阻挡着,这座山的气候相当舒适,没有所谓的什么冬夏之分,只要注意偶尔的雨露便行了。
蓉可经过小道,登上五段由纯白石头砌成的台阶,踏上了用同样的纯白石头铺设的大殿地板。不久之前,祯卫也来到了宫中。
"已经把汕子带来了。"
蓉可平伏于这宽阔的八角形地板之上。靠着椅背端坐着的玉叶点了点头。
在蓉可身边平伏着的祯卫抬起头来。
"如您所说是找到了吗?"
"是雁的麒麟找到的。"
"但、这…真的是找到泰麒了吗?"
这已经算是个奇迹了。几乎蓬山所有的女仙都已经死心。在蓬山的历史之中,像这样经过十年也能找回麒麟的例子是从未有过的。以前也不是没有麒麟流落到蓬莱去过,但无论经多久才被找回,其时间也不及现在的一半。十年的岁月对于祯卫来说的确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数字。
玉叶让人安心的笑了笑。
"也许,……果实流落到那边后就变为胎果了吧。据说麒麟之间会有某种感应,我便前去拜托诸国的麒麟帮助寻找泰麒的下落。今天终于收到答复了。"
因蚀而流落的果实成为了异界女性的胎儿,这就是所谓的胎果。
"是延台辅找到的吗?"
玉叶用琉璃制的扇子遮住口轻笑着。
"延台辅曾多次渡过虚海去寻找泰麒的下落。我就想,若是找到泰麒,那一定就是被延台辅找到的。果然是如此呀…"
麒麟经常远出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在这之前她一定会受到很严厉的责备。
"现在在蓬莱发现了麒麟,而如今不在这个世界的麒麟就只有泰麒。所以肯定是他没错。"
"……是。"
所以这次麒麟是真的要回来了。
"那么,我这就去召集女仙。"
玉叶示意祯卫先等等。
"好的。"
"那么…"
玉叶扬起头来看着呆呆的站在祯卫和蓉可背后的汕子。她把扇子放在桌上伸出了双手。
"……汕子,来这里。"
汕子慢吞吞的走到玉叶身边。
"说了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没有骗你吧?"
玉叶牵起汕子的手。
"但时间稍微拖久了一点,还要请你原谅呢。"
说罢,她拍拍汕子的手。
"在舍身木的根部有道门。去吧,这次由你亲手去把他摘回来。"
眼前汕子真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她并没有哭出来,而是立刻转身飞驰而去。
玉叶眯起眼睛目送着女怪疾去的白色背影。望着从白龙宫飞奔而出的汕子在曲折的小路间穿行,祯卫愉快的笑着。
"终于到蓬山值得庆祝的节日了呀。"
汕子奔跑着,向自己出生之处、自己巢穴的树根处奔去。在粗壮的树干旁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在她的脚旁落有一团圆形的白光。
女仙们已经聚集到了这里,汕子瞧也没瞧,径直跑到女子的身前。
在舍身木的巨崖之上立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女子就站在这覆盖着一层厚厚青苔的岩石上离树根约一步远的地方。
在她的脚边有一个银环。若是走近些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并不仅仅是个环那么简单,它是一条蛇。身上覆盖着一层银白色鳞片的双尾蛇咬住自己的一条尾巴卷成了一个环形。
在这由蛇编成的环形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可以看见一道圆形的光柱从中降下,苔藓下也闪耀着这样的微光。
女子微笑着优雅的抬起右手示意汕子停下。她的左手被另一条蛇尾缠绕着。
"是汕子呀。"
汕子看了看她,瞄了瞄蛇所做出的光环。在这约有两只手臂宽的环型对面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微光的隧道的底部有着一个圆形的空洞。
洞中映出的景象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奇异建筑的庭院。那里有这一个圆形的金色光球。对于汕子来说这就足够了。
泰麒。
任何都可能搞错,但这光球绝对是泰麒没错。
"进去吧,但千万不要松开我的手。"
虽然汕子不大明白这女子所说的,但泰麒就在自己的眼前,现在怎样也好了。
握住女子的手,汕子踏入了光芒之中。冰冷的风向上吹起,隧道的出口就像是飞舞着无数珍珠花花瓣般的飞舞着许多冰冷的白色小花。
把最后一只脚踏入光芒中,便立刻感到自己轻飘飘的浮了起来,天地的感觉已经消失,在如同漂浮在宇宙中一般向出口踏出第一步的汕子身后,那女子也跟着走了进来。
"来,试着向前走吧。"
汕子走着,向着出口,汕子努力的前行着,它的眼里只有在那飞舞着冰冷白色花瓣的黑夜中所显现出的金色光球。
仔细看看,会发现那光球似乎是一个小孩。在汕子的眼中这还是果实的样子,这真是十年前被从枝头摘走的果实。两手合抱的大小,那闪耀的金色--
汕子奋力的向前伸出手,但还是无法触到那金色的果实。它用力握住女子的手,伸直了上身,探出手去分开冰冷的空气,舞动着召唤果实来到自己身边。果实渐渐的漂浮着触到了汕子的手指。
--这就好象是在梦里一般。
汕子紧紧的抓住了果实。
现在,果实再也难以从它的手中滑落了。
3
他走近那双舞动着的白皙手臂,那双手毫不迟疑的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皮肤感到这双手是如此的温暖。
仓库和土墙间那狭窄的缝隙是如何藏下这么一个人的呢?在他想要弄清原由而走到那里的瞬间,周围的风景突然变的模糊起来。就像眼睛被一层水膜覆盖住一般,景象变的迷蒙起来,事物的轮廓也渐渐的消失了。
他不由得抓紧了那双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的双手,之后便感到身体漂浮起来急速的被吸向某处。
往产生吸力的那个方向望去,就像是笼罩着一片没有颜色的浓雾一般,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完全没法判明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他不禁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一个漂浮着的球型场所里面。
那里变的越发温暖,更加温暖的风从什么地方涌了过来。
脚掌没有接触到坚硬地面的感觉,而像是踩着什么东西柔软的东西,但却没有陷入其中的感觉。他想,立于云端之上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正有什么人将他的手牢牢抓住。但他无法看清那人的样子,感觉就像是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的乳白色影子一般,或者这也是他自己的幻觉也不一定。
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时不时会把他拽一下。但奇怪的是他并不会觉得很害怕,而是很听话的让自己的手被这样拉着向前走去。
如走过很短的走廊一般,他不一会儿就轻飘飘的被牵引着,像把头伸出水面般,忽的从迷雾之中走出。因为突然置身于阳光之下,他不由得楞了一下。
出现在眼前的,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树木的纯白色树干。它看上去就好象是纯白色的金属一样。因为有着粗壮的树干,所以长的并不算高。白色的树枝向四周伸展出了相当距离,枝头都柔软的向下弯垂着。
在那树枝的对面是一片奇妙的风景。奇形怪状的绿色岩石连绵起伏。远处聚集着一群奇特打扮的女子。
然而,其中最为奇特的便是握住他手腕的女子的姿态。
这女子看上去半分似人、半分似虎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真圆的眼睛也那样无神的睁着。这是本应是会让人感觉到很害怕的,但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TAIKI"
半兽的少女这样说着,他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更何况这是十年来她再次开口说话,不明白是很正常的。
"泰麒!”
她柔软的手轻轻抚摩着自己的头发。同时,真圆的眼中涌出了清澈的泪水。
他不由得着瞅着这一直如母亲般牵着自己的人的脸。
"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吗?"
她用力的摇了摇头,与其说这是否定的意思,这更像常说着"别担心,会好的。"这样话的母亲的做法。
"……泰麒?是那个孩子吗?"
听到声音,他感到树周围渐渐发出奇妙的沙沙声,正想着是怎么了,只见一个女子走近前来。
"汕子……"
玉叶又把视线投向别处。
"那位是廉台辅。"
白色的树木之旁站着一位金发的女子。他随着玉叶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条滑溜溜的白蛇像一条银色的手镯一般缠住女子的手腕。这条蛇有两条尾巴,它们就像是把手镯系住的银锁般形成了一个指环。由于极度的惊讶,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
"太谢谢了。为了让汕子接回泰麒而向您借来了这么贵重的宝物。"
他抬头看着这位温柔微笑着的女性,又看看汕子。汕子点点头,于是他低下头说道。
"谢谢。"
她只是那样微微笑着。满足的看着这一切的玉叶站起来,转身而去。
"啊,玉叶……小姐。"
"泰麒,叫大人。"
他抬头看着汕子。
"……叫大人。"
他点点头,没有对汕子的话产生任何的疑问。泰麒、即使这样陌生的称呼,只要是从汕子的口里说出,自己就完全能够接受。
"玉叶大人。……我觉得很多事情都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呢。"
他并不能很准确的表达出自己的困惑。
玉叶微微笑着。
"很快就会习惯的了。有什么问题就问问汕子吧。"
他望望汕子。汕子微笑着。因它脸上无法表达出太多表情,所以只能感觉到它在微笑。
"是!"
他用力握住汕子的手,强有力的回答到。
4
"汕子、汕子,让我们看看这孩子。"
"泰麒,来这里。我们送你件衣服。"
"是喜欢水蓝色还是桃红色呢?"
"还是说你李黄或者是梨黄色?"
玉叶随那位带着手镯的女子一同离开后,泰麒便被一大群女仙们团团围住,这使他不禁感到有些困惑。
看女仙们脸上的笑容,她们应该是很欢迎自己的,但无论怎样看,这也似乎不是普通的状况。汕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身旁贴住自己。女仙们都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哟,只让他和汕子一起呀。"
"汕子也不能这样独占的呀。"
"泰麒,来这里。"
看不下去的祯卫忍不住大声训斥到。
"你们这样太轻浮了吧!泰麒不累吗?要适可而止,把他交给汕子吧!"
言毕,祯卫转过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的蓉可。
"带他回宫去。露茜宫是准备好了的吧?"
祯卫知道,为了泰麒,这个年轻的女仙一直都在那里勤劳的做着一切准备。
蓉可极为感动的看着祯卫,埋下头去深深的行了个礼。
蓉可慢慢走到这个小孩的面前蹲了下去。她仔细端详着泰麒的小脸。
"……衷心恭喜您回到了这里。"
泰麒发觉一直如保护自己般紧紧抱住自己肩膀的汕子松开了手,轻轻的把自己推到这个蹲着的女子面前。
"你是谁?"
"我叫蓉可。"
"蓉可大人……"
周围的女仙们都哄的笑了起来。蓉可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叫我蓉可就行了。至于大人,只有对玄君,泰麒才需要这样称呼的。"
"玄君?"
"就是玉叶大人。"
泰麒抬头看着汕子,汕子点了点头,于是泰麒也就认同了蓉可的这种说法。
"那么,蓉可。蓉可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说我是回到这里的呢?"
"我是住在这蓬山的女仙。泰麒是这蓬山的主人。泰麒是在这里出生的呢。"
泰麒瞪大了眼睛,楞楞的看着蓉可。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是的。"
蓉可点点头。
"也就是说,这里是泰麒真正的家。"
"但是……"
蓉可摇了摇头让泰麒不要说话。
"我们一直都不知道泰麒的下落,你因为天地异变而失落到了异界。我们都一直在很努力的寻找您的下落。"
刚刚还很开心的蓉可此时脸上蒙上了一层难过的表情。
"您到底去哪儿了,到底情况怎样了?我们一直都非常的担心。现在您终于回到了这里,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们觉着开心的了。真的非常欢迎您回来。"
泰麒就那样静静的看着蓉可。
那么,自己就不是家里的孩子了。
这种想法很快就被自己所接受。
祖母为什么会讨厌自己,还有自己对这周围的一切疑问,现在只用这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他不是被家人喜欢的孩子。虽然他也想让大家喜欢自己,并想为此而努力。但无论怎么做,他和家人之间都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仔细想想,在同龄的孩子中,他可能也是一个异类。也就是说,这些事果然是真的。
"……那么,汕子就是我真正的母亲吗?"
汕子与蓉可不禁面面相堪,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汕子是泰麒的仆人,是为了照看泰麒而存在的。我只是一个女仙,是照料泰麒的生活,以及做些杂务的。"
"那么,我真正的母亲在哪里呢……?"
蓉可抬头看着头上的树枝。
"泰麒是从这棵树结出的果实中诞生的。是天帝的恩赐呢。"
泰麒抬头望着这棵白色的大树。在那白银的枝头上,不要说是果实,连朵花和一片树叶都看不到。他还不是很清楚生命诞生的奥秘。所以对蓉可的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抵触感。
一定。泰麒想着,如果到了季节,这个枝头就会结出红红的果实,非常大的果实。把它唰的割下来,自己就在那大大的果实之中。
在什么地方还会有如此奇特的出生方式呢?
他不禁觉得自己是一种异端的存在。由此,他也接受了这个对自己出生的解释。
“就是这样的。”
因为自己是捡来的孩子,所以才会被祖母讨厌,才会给母亲带来麻烦。
因为是从果实中生出来的,所以无论怎样他也不会得到祖母和父母的喜欢。
--而且自己没有真正的双亲。虽然不大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自己确实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亲人的。
这样的想法咻的一下都涌进了心里。而且就像是原本就在那里似的在心里留了下来。一点也不觉得这些是谎话。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他仍觉得十分难过。
"怎么啦?"
他咬紧嘴唇用力的摇了摇头。汕子疼惜的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已经明白了。
“我不是家里的孩子。”
许多记忆的碎片从脑中穿过。
发怒的祖母。父亲的叱责。他怎么也不能达成他们对自己的期望。母亲为了他的事情不断的与祖母与父亲争辩着,但每到最后必定是她一个人躲在一旁悄悄哭泣。甚至连弟弟也要骂他。
真伤脑筋啊,年轻的老师这样说着。
“和同学的关系一点都不好,真是伤脑筋啊。”
她以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他。
“都这个年纪了,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不能不说是个大问题啊…”
祖母歪起她那张皱巴巴的嘴巴。
“为什么不交朋友啊?!”
“婆母大人,不是这样的。这孩子只是和同学合不来罢了。”
“什么?!这是他性格的问题。再怎么样,也能交到个朋友的啊。”
“哥哥是个窝囊废,谁都不想和他做朋友。”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就是因为自己太懦弱才会被欺负。做母亲的也一昧偏袒他,家里可是有两个孩子呀,你要好好的管教下自己的孩子!”
“婆母大人,但是……”
每次被祖母责骂,最后都是以母亲被责骂而收场的,然后就留下母亲一个人在那里流泪。
“为什么你会这样!”
父亲也叹着气。要怎么回答他才好呢?
“你不能让祖母少生点气吗?”
对不起。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话了。
“因为哥哥的错,连我都被骂了。哥哥常惹祖母生气,连我都觉得好烦。”
对不起。他只是这样不停的道着歉。
不论他怎么努力,情况也丝毫没有改观。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被喜欢。自己给全家人带来的都是不好的回忆。他常常这样想,要是他不在的话,家人就会很开心和睦了吧。
“真的是这样呢。”
因为自己与他们不是同类。
“我是不能待在那个家里的。”
回顾以前的家,他又感觉那里似乎是个温暖的地方。父亲爱着母亲,祖母疼爱着弟弟。
他不禁觉得自己要是再努力些的话,那谁都会喜欢他,谁也不会生气,不会流泪了不是吗?
“但是,我已经不能再回去了。”
这时,他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并不是因为乡愁,而只是一种依依惜别的感觉。
他完全接受了离开故乡的事实。
第三章
1
"您醒了吗?"
听到汕子的声音,泰麒揉了揉眼睛。他缓缓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这是用白色石头做成的天花板。乳白色的石头上雕满了各式图案。四个角上均匀分布的花鸟图纹簇拥着正中的圆形图案。而这些并没有使用颜料来进行上色,而是代以各色石头镶入其中。
"那个是什么鸟?"
他指着花纹里众鸟中的一只问到。
"那么……"
他似乎是有些困惑的嘟哝了一声。说真的,他并不想要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只是昨天自己大哭了一场,感觉不大好意思。
"现在几点了?"
他直接向发出汕子声音的地方望去。这里说是间小屋子,其实也不比他学习的房间小多少。床上铺着绣有很漂亮花纹的薄被子。沿着三面的墙壁,挨着摆放着枕头和靠垫。在这由白色石头修造的墙壁的上半部分,有许多小石头镶出了某种树木的图案。
这个房间只有一面没有墙壁。那里挂有几层厚厚的布帘。那布帘现在被卷了起来,能看见汕子正站在那里。
汕子在那里似乎有点困惑的偏着头。
"我现在要做什么呢?要去学校吗?"
泰麒已经明白自己的生活将发生重大的变化。也确实感觉到以前起床后就穿衣、洗脸、吃饭,然后去上学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做什么好呢?"
"什么都……"
汕子摇了摇头。
"要起床了吗?"
被这样问,使他不禁觉得无论是自己这样躺着,还是起床都没所谓。只是自己还不确定这仅是一段容忍自己的特别时段,还是一直都会是这样。
"起床了。"
泰麒从床上直起了身体。
汕子也站了起来。这时他才发觉这个小房间比地面高了一截,窗帘的对面有八扇透雕的小门。从开着的门那里可以看见对面还有别的房间。
泰麒兴致盎然的看着自己所在的和对面的房子。昨天在树下很丢脸的哭了后就那样睡了。所以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来的这个房间是什么样子。
他觉得这个小屋是能够让人安下心来的地方。对面的房子给自己感觉也很好。那个房子似乎没有墙壁,只有白色石头修筑的栏杆。岩壁与建筑物间的青苔闪闪发光,紧紧依附岩壁生长着钻进房间里的草木也让人感到新鲜有趣。
汕子提着一个盛了水的小桶回到了房间。它把桶放在房间一边的桌上后便叫泰麒洗脸。他把被子卷成一团后就靠到了汕子身边。
"早安。"
汕子微笑着让泰麒坐在被子的一边。他乖乖的坐了下来。虽然发觉自己没穿衣服,但他也并不太在意。汕子、蓉可以及其他女性都穿着泰麒所不熟悉的服装,他觉得这里的装束似乎有点像古时的样式。
就这样光着身子他也不觉得冷,但也没有热的感觉。这里似乎正是让人觉得最舒适的季节。
汕子用着种有点怪的方式给他洗脸,弄的自己就像是小孩子一样。这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后,汕子把桶拿了出去,又抱了件衣服回来。那衣服的样子有点像祖母的和服。
穿衣服的时候汕子一句话也没说,他感觉汕子似乎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这样想着,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穿好衣服后,他被汕子牵着领到了隔壁的房间。屋子正中有一张放着早餐的桌子,蓉可正站在桌旁。
"早上好,蓉可。"
听到他这样的问候,蓉可开心的笑着。
"早上好,您休息好了吗?"
"嗯。这是蓉可给我做的早餐吗?"
"不是的,这里专门有人负责做饭呢。"
泰麒不大明白似的呆呆的望着蓉可。
"如果是做清洁的话,也有专门的人来负责吗?"
"是啊。来,快吃吧,要不饭就凉了。"
看上去自己就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虽然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样的孩子会是怎样的。
他接过蓉可递过来的一双白色长筷。
看了一下,桌上都是自己所没见过的食物,他望着汕子和蓉可。
"蓉可和汕子吃过了吗?"
"汕子不用吃的。我在之前已经吃过了。"
"但是,我这样一个人吃不下去呢。"
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盘子。
"吃不完没关系的。"
"是因为我睡懒觉,大家都吃完饭了吗?"
蓉可笑嘻嘻的看着他。
"因为是这样的生物,所以汕子不吃饭的。所以大家吃饭的时候,它并没有陪泰麒一起吃饭的身份。"
泰麒困惑的歪着小脑袋。他知道身份这个词,但他很难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不能一起吃饭的吗?我不睡懒觉也是这样的吗?"
"是的。"
泰麒伤脑筋的看着桌子。
"……怎么了?"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呢……"
"啊?"
泰麒抬头望着站在他身边的蓉可。
"这样我觉得有点奇怪呢……"
他抬起头试探的说着。
"就当是晚起受罚,我忍一下吧。我觉得明明不是一个人却得自己一个人吃饭是很奇怪的,一起吃的话吃着一定会更有味道呢。"
看着他这样小声的嘟哝着,蓉可笑了起来。她表示明白的点了点头。之后,她向房间一角的屏风后面说着话,似乎那里还有个房间。
"停下手来这里。服侍泰麒吃饭了。"
2
早饭后,蓉可便带泰麒到外面去参观。
泰麒牵着汕子的手走出了房间。外面奇异的景色不禁让他呆住了。
这座建筑物完全没有外墙,也没有门和窗户,只有几块屏风立在出口那里。
三级的石阶直通向下面的小路,那里不仅没有想象中应有的庭院,甚至连扇门都没有。只是在阶梯的前端有块稍微宽点的地方。
刚走出门,奇岩的岩壁便立刻当在了自己面前。
奇岩很高,自己抬起头来也无法看到奇岩之上的天空。奇岩间的小路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岔开。站在峡谷间的小路上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回头望去,其他的景色似乎都未有什么改变,只是自己刚才所在的那座建筑物变的矮了好多,现在就象是隐藏在峡谷中的一座山间小屋私的。
"……真不可思议呀。"
看到泰麒这样感慨的说着,蓉可不禁笑了起来。
"有这么不可思议吗?"
"这里的一切都好奇怪,这里是哪里呀?"
"这里是蓬山呀。"
蓉可低下头说道。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
泰麒想了一下自己要怎样才能说清楚自己所不明白的事情。
"我想,这里应该不是我家附近吧。这里离我家到底有多远呢?这里是日本的什么地方还是在外国呢?"
虽然这里讲的不是外国话,但日本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奇怪的地方。
"还是说我到了一个别的世界呢?"
就象是穿过衣橱到了一个别的世界一样。
蓉可有些为难的歪着头想了想。
"……是这样的。"
"这样啊……"
真是很奇妙的感觉。眼前的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现实。只是和自己到现在为止所认识的现实有所不同而已。
"这里没那种又宽又平的地方吗?"
"是的,请跟我来。"
刚走了几步,蓉可回过头去看着身后的那座建筑说道。
"这是露茜宫,是泰麒住的地方。"
"那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是的,等您稍微习惯一些后,又有其他更好的宫室的话,就会请您搬过去的。"
"给我搬家的话,你们不会介意吗?"
蓉可咯咯的笑着。
"您不用介意这些啦。泰麒是蓬庐宫的主人。只要您喜欢,怎样差遣我们都行的。"
泰麒歪着小脑袋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走过这条细小的山路,他们来到了一个向上缓升的山道与下行的隧道的交叉口。
"我……还是不大明白呢。"
"怎么啦?"
"您说的蓬庐宫就是这里吧?"
"是的。"
"为什么我会是这里的主人呢?"
泰麒对此一直都觉得非常困惑。蓉可、汕子、还有其他女仙们的岁数都比自己要大。而且,在她们之中,玉叶还是一个有着相当威仪的女仙。自己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叫自己做主人。怎么想这似乎都是很不合适的事情。
蓉可有些为难的笑了笑。
"因为泰麒是麒麟呀。"
"‘麒麟’是什么东西呢?"
"从昨天您看到的那棵树上生出来的就是麒麟呢。"
泰麒的心里似乎突然明白了一点。
"那么,还有和我一样是这样生出来的小孩吗?"
"是的,除了泰麒之外还有十一个人。"
"加上我就是十二个了?"
"是的。昨天您见到的廉台辅也是麒麟呢。"
"就是带着手镯的那个人吗?"
"是的。"
"那还能再见到她吗?"
蓉可摇了摇头。
"廉台辅已经回去了。"
泰麒不仅觉得非常遗憾。要是自己昨天不那样哭,不那样睡了的话,也许还能和她说好多话呢。
"那其他的人都在哪里呢?我能见到他们吗?"
"大家都下山到各自的国家去了,到泰麒也能下山的时候就能见到他们了。"
"下山?"
"就是选出国王后,离开蓬山。"
"国王?这里有国王的吗?"
"是啊。国王就是泰麒的主人。"
"主人?"
"麒麟选出国王之后,便要为国王工作。在这之前,照料好泰麒就是蓬山的工作。"
一定,泰麒想着。
自己一定会到国王那里去为他工作的。自己会为哪个国王工作呢?在那之前,自己还会在这里修行或是做些其他的什么吧。
在展望自己未来的同时,自己从昨天起就有的那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似乎是要好了一点。
"但,我做得到这么厉害的事情吗?"
他逗的蓉可又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当然做得到呀,因为泰麒可是麒麟呢。"
"麒麟是要在国王那里做事的吗?"
"是的。"
"那么,其他的麒麟也是这样的?"
蓉可点点头,数着自己的手指。
"在这个世界上有十二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国王和一只麒麟。总共就是有十二个国王和十二只麒麟。按规定,每一个国王都拥有着一只麒麟。"
"嗯……"
"但是,现在只有十一个国王。东北之国戴国的国王在十年前去世了,到现在还没有选出下一位接任的国王。"
"那戴国的麒麟呢?"
蓉可笑嘻嘻的看着泰麒。
"它不是正在这里吗?"
"我吗?"
"是啊。泰麒是戴国的麒麟,所以才叫‘泰麒’的呀。以后将由泰麒来选出新的国王呢。麒麟就是为了选出国王而存在的。"
泰麒眨了眨眼睛。
"由我来决定这么重要的事行吗?"
蓉可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是只有泰麒才能决定的事情。--啊,我们到桑园了呢。"
3
泰麒很快就适应了在蓬山的生活。包括不一样的穿着,不一样的生活习惯以及只有蔬菜的餐点。
在这里有很多让泰麒觉得不可思议的事物,但他并没有为此多花心思。在这里,不要说烦恼了,连些许令他不快乐的事也没有,因此泰麒年这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的愉快,很快就接受了这里的生活。
如果要说唯一让自己有点不太能接受的,那就是自己外形上的变化了。虽然这里的镜子没有家里的那样,能清晰的映射出自己的样子,但是,隐隐约约地,他总觉得自己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因为自己并没有常常照镜子的习惯,所以也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但每次照镜子时,总觉得是在看别的人。泰麒不明白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他知道,当他被汕子从原先的世界带到这的过程中,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泰麒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接受着仙女们的照顾,在适当的时间起床,睡觉,期间,他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每天慢慢地热悉蓬山的一切。泰麒知道自己有必要掌握在这生活所必须要具备的知识,因此,他经常缠着汕子与蓉可,从她们口中,了解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对于泰麒有些急切的心情,守护他的仙女们非常能够理解他的这份紧张。
“起初还在想,往后究竟会变的怎么样呢!”
仙女们整理着铺在茉莉花上的布匹,感受着围绕在身边的阵阵茉莉花香,谈论起泰麒来。
“不管怎么说,毕竟曾经离开蓬山整整十年了。”
蓉可整理着布匹,瞪了那个仙女一眼。
“不管离开几年,麒黼就是麒麟,不可能会有改变的!”
“话是这么说啦!”
其他的仙女们笑了。从布匹上传出来的,是阵阵茉莉花的清香。
“大概是在蓬莱出生的关系吧!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当然,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感觉,一点都不介意!”
蓉可将两手插在腰间。
“说什么有点怪怪的,真是太失礼了!虽然和在蓬山长大的麒麒比起来,对我们是亲近了点……”
围在身边的仙女们闻言,发出了阵阵轻笑。
“蓉可真是宠泰麒呢!”
“宠泰麒有什么不对的吗?”
见到众仙都围着取笑着蓉可,在一旁的祯卫也笑了!
“你们不要再这么捉弄蓉可了?”
原本仙女们就是很活泼的。但是,由于是为了照顾麒麟而存在的缘故,如果麒麟不在的话,那她们就会意志消沉。就在不久之前,在泰麒还下落不明的那段时间里,大家可以说都失去了活力,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
麒麟并不是一直在的,或者说,不在蓬山上的时间反而是比较多的。麒麟不在山上的时间里,大家都尽是做些一般的琐碎小事。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麒麟就在山上。
每个仙女都抑制不住地兴奋,每个仙女都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泰麒的身上。虽然.对于每个麒麟,众仙女都是非常喜爱的,但是,总是对现在就在身边的麒麟最为疼爱。说实话,蓬山上的仙女没有一个有资格取笑蓉可,在山上的近五十位仙女都是那么的宠爱着泰麒。而之所以大家都取笑蓉可是最宠爱泰麒,是觉得比起别的仙女来,泰麒比较嘉欢亲近她,也可以说是一点点的嫉妒蓉可吧!
“蓉可!”
突然,从山谷那边传来了一声清澄的孩童的叫唤声。
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活,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见泰麒穿过细窄的小路,朝着这千方向奔跑过来。
“快把我藏起来,藏起来。”
泰麒喘着气,奔到蓉可身后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泰麒也喜欢缠着蓉可呢!”
“真的呢!”
仙女们笑着,将手中的布匹抖开,盖在泰麒的身上。隐藏在茉莉花丛与蓉可之间的小小身影,转眼就成了一座低低的布山了。
就在众仙女笑闹着的时候,一个身影划过,女怪止现在了大家面前。看到汕子,仙女们都朝着东面的小路,想是替汕子指明方向。
“那边,汕子。”
“要找泰麒的话,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没有理睬仙女们的话,对于汕子来说,她是不会找错泰麒的所在的!她笔直地向蓉可的方向走去,慢慢分开她身后的层层布匹。躲藏在里面的泰麒露出了脑袋,大口地喘着气。
“……又被找到了!”
泰麒抱住汕子的前脚,轻轻坐下,还是气喘不止。
汕子抚摸着泰麒的头,将手上的衣物交给仙女。大家看着这两个人,又笑了。
“果然,耍想瞒过汕子还真是不太可能呢!”
“的确是这样啊!”
看着眼前的泰麒,总让大家觉得,他比以前任何一个麒麟都要讨人喜欢。也许应该说大家都是非常宠爱泰麒的。
蓉可也笑着,轻抚着泰麒。比来时稍稍长长了点的黑发,由于汗水的关系,紧紧贴在脸颊边。
一般,麒麟都是金发的。正确的说,不是头发,而是他们的鬓毛。而泰麒的则是银黑的。这正是泰麒不同与一般麒麟的证据,让人不得不产生由衷地敬意。
“去洗澡吧!马上就是晚餐的时间了。”
麒麟是比仙女还要尊贵的生物。但由于就近照顾的关系,自然而然的会产生正照顾自己孩子的感觉。就连碧霞玄君玉叶也是如此,自然不要说是别的仙女了。
“幸好,换洗的衣服这里就有。等这里好了,我们就会过去的。”
点着头,泰麒站了起来。
“汕子,走吧!”
汕子牵着泰麒的手,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要说最宠爱泰麒的,应该是汕子了!”
“说的是啊!”
这么说羞,众人并没有觉得不对。与仙女不一样,汕子是只属于麒麟的生物。但是,即使不是这样,大家也不会生气。在她们看来,自己真的是很幸运,能在晚饭前遇到泰麒。在蓬山最近有了一条新的不成文的规矩,蓬吃饭前遇到泰麒的人,就要陪着他一起进餐。
4
蓉可一行收拾好了已经晒干的衣物,将给泰麒准备的衣物捧在手中,朝着河边走去。
刚转过通向露茜宫的小路,大家便听到了清澄的笑声。
就见泰麒与汕子在水中嬉戏追逐着,高高托起汕子的尾巴的同时,泰麒一瞬间栽进水中,刚自水中伸出脑袋,便看见了蓉可一行,泰麒便兴奋地朝她们挥挥手。
“我们来接泰麒了。”
“谢谢!”
一位仙女在岸上铺了块布,走上岸的泰麒便站在那中间,其他的仙女则围着他,替他打理。
“让我自己来做吧!”
“没关系的!”
泰麒抓着自己的头发,注视着。说不出究竟算是什么颜色,更接近银与黑的组合。
“头发,太长了吗?”
“不会,还很短呢!”
泰麒楞了楞,看着蓉可。
“还要再长吗?象女孩子那样?”
“一直要到它不再长为止。
“如果觉得变身后样子奇怪也没关系的话……”
“……变身?”
蓉可替泰麒整理着被浸湿的黑发。
“泰麒是麒麟,所以会变化成麒麟的样子。”
“麒麟的样子?是动物的样子?”
“是的。”
泰麒陷入了沉思。
泰麒一直听别人说自己是麒麟,也一直认为,麒麟只是对于从果子里生出来的人的一种称呼。如果照容可刚才说的,似乎又好象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这真的有点伤脑筋了。虽然说,人也算是动物的一种,但意义上,还是有那么点不一样的。
“那之前遇到的廉台甫也是吗?”
是不是就象狼人那样的变身呢?变成狼的话,并不觉得有多奇怪,但是,象麒麟那样要拉长脖子的动物,觉得好奇怪。
此刻的泰麒,还没有弄清自己是麒麟这种生物的真正意义。
微笑着看着她们的祯卫注意到泰麒一脸困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泰麒还没有变身,我真的是不太明白。不过,泰麒的头发与我们的不一样,是因为泰麒所长的是鬓毛。”
泰麒点点头。的确,麒麟身上是长的鬓毛。
祯卫朝泰麒招招手,将自己的手慢慢接近泰麒的额头。泰麒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无法自语的厌恶的感觉。
“这里应该有个鼓起的东西。”
听到祯卫这么说,泰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的确,可以感到手心有个鼓起的东西。
“这就是角。角对于麒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一定要好好保护。刚才,是不是有厌恶的感觉?不想让别人碰。”
“……稍微。”
“没有必要勉强自己。麒麟本来就是讨厌别人触摸自己角的生物。等泰麒长大了,这种厌恶的感觉会更加严重吧!绝对不让人碰,即使是汕子也不行。”
这么说来,泰麒顿悟,自己从小起就不喜欢别人摸自己的额头。即使对方是自己的母亲,也会忍不住想要逃开。
“那么,我果然是麒麟啊!”
“理所当然的。”蓉可继续安慰着泰颅。“只要等泰麒变身之后,就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的。”
“那要怎么才能变身呢?”
面对泰麒的提问,蓉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嘛!在蓬山出生的麒麟,刚开始是以麒麟的姿态出生的,在一段时间里会保持麒麟的形态,所以,对他们来说是天生就会的本能吧!在蓬莱的话,即使是麒麟,一开始就是以人的形态吧!”
虽然蓉可并不是非常了解蓬莱的事情,但是多少有从曾流落到那的麒麟口中听过些。
“变成麒麟的话,……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麒麟会厌恶变身的。而且,我也认为,这并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
“不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啊!”
说着,蓉可用手指梳理起泰麒的长发。
“泰麒与别的麒麟比起来,稍微有点不一样。一般的麒麟,就和廉台甫一样有着金色的鬓毛。而泰麒则是黑麒麟,是非常稀少的。……请早日让蓉可见到泰麒变身后的样子。那一定会是非常非常美丽的!”
“但是,我想象不出要怎么才能变身。”
“是啊!”
蓉可叹了口气。
“我也无法想象。我不象麒麟那样能够变身。如果有机会的话,去问玄君吧!”
“恩……”
并没有释然的泰麒点了点头。见此景,祯卫十分地担心。不会是因为以人形生活了十年的缘故而变得无法变身了吧!从来没有过不会变身的麒麟,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泰麒真是太不幸了!
虽然蓉可说去问玉叶说不定能得到答案,但是,她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而且,对泰麒来说,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祯卫看了看不知为什么而笑了起来的泰麒与蓉可,抬头看着隐约显现著不稳定的天空。
值得庆幸的是春分己经过了,而为了夏至的到来,已经有升山的人了吧!
无法变身的不完整的麒麟,真的能够选择国主吗?
第四章
1
泰麒缓缓地漫步在小路上。因为没有具体的目的地,所以他并不在意周围的环境。再说了,只要有汕子在身旁,泰麒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会迷路之类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泰麒就连现在所居住的露茜宫周围的通道都还没有记住。
漫无目的的,在泰麒面前出现了一道将前路完全隔绝的大门。
这里已经是蓬庐宫的尽头了。从露茜宫到这,需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而自己只顾着想事情,竟然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
泰麒叹了口气。大门只有里面上了闩,想要打开的话,非常轻易就可以办到。但是,仙女们一直告戒泰麒绝对不可以走出大门半步。
泰麒还不打算就这么回去,于是,便转过身,朝一直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的汕子招招手。
“汕子,能带我到上面去吗?”
汕子点点头,抱住了泰麒。现在的泰麒,对于一般的女子来说,并不是能够轻易抱起的。但回到蓬山的泰麒光从外表上看并不是很重的感觉,再加上他所具备的仙骨,所以,泰麒事实上是非常轻的。汕子丝毫没有多少困难地,飞身跳跃的岩石间,轻巧地便跃上了顶峰。
从高处见到的蓬庐宫俨然就是一座迷宫。
四处可见的,是山中为数众多的宫将军。在迷宫深处,阳光照射下的舍身木散发善奕奕光辉。
泰麒就这么让汕子抱着,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
从高处看起来,蓬庐宫就象是一把打开着扇子。在远处东之极点,世界上唯一的一棵舍身木就生长在那。再向前的话,便是深不可见的断崖。人根本无法行走的岩石谷地,无止尽的向外扩张,不着边际。
以舍身木所在的高台为起点,迷宫慢慢地向横向扩张,其中又分出了无数的小路。但最终,所有的岔路都聚拢在了一起,在那唐突地也竖立着同样的一扇大门。那就是迷宫的尽头。
迷宫的北面是险要的峻岭高峰。陡峭绝壁数不胜数,即使是汕子,想要翻越其也是非常困难的。
接下来,泰麒离开汕子的手臂,站在顶峰边,转身望去。
里外的迷宫复杂的组合着,即使是从上空看下去,也很难分辨出哪里是里面,哪里是外面。
然而,外面的迷宫与里面的比起来,相对的要容易分辨。道路比里面的要宽,随处都可以看到各式的建筑物,即使是靠猜的,也可以通过计算太阳的位置找到正确的方向。从这点来说,想要到这,也不算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么想着的泰麒,突然在相兰远处的山麓间,看到了一幢上了绿色油彩的建筑。
“汕子,那是那是哪里?”
顺着泰麒手指的方向,汕子睁大了润园的双瞳。
“是甫渡宫……”
“门外也有宫将军的吗?”“不懂……很怪!”
汕子点点头。
“那里是离宫。”
“……哦。”
泰麒坐在了岩石上。
一直注视着那绿色的迷宫,泰麒任凭疾风吹过。虽然四周看上去,没有大海的存在,但又时不时在吹过的风中带着丝丝的潮水味。
泰麒突然收回眺望远处的视线,看向汕子。
“汕子是变身后,才有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吗?还是,一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汕子轻抚着泰麒。
“女怪是不会变身的。够够变身,就说明此人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是这样啊!”
“改变形态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在妖魔之中也有能够变身的。不过,象这样的妖魔,它的力量已经不在王之下了。”
“妖魔?”
“掌握法术,但又不遵天地间真秩序的生物,我们称它们为妖魔。”
“女怪也算是妖魔吗?”
汕子摇了摇头。
“女怪是界于人与妖兽之间的,可以称其‘人妖’或是‘妖人’。只有在蓬山出生的雌性才会被称为‘女怪’。”
“那么……麒麟算是妖兽咯?”
看泰麒似乎只明白了这一点,汕子笑了。
“的确,是懂得法术的动物没错。不,麒麟不是妖兽,而应该称为‘神兽’。”
“为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比麒麟更为尊贵的,只有神与王,说得再具体点,这个世界上身份最高于泰麒的就只有泰王、西王母与天帝而己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
汕子反复地梳理着黍麒的长发。
“那么,只要记住这个就好了。西王母与天帝是不会降临到下界来的,所以,泰麒不会遇见他们。……因此,比泰麒更尊贵的,就只有泰王一个。”
“那其他的人呢?玉叶大人不是比我更厉害的人吗?”
“因为泰麒与玉叶是相等身份的人,所以可以称其为,玉叶,但是为了表示礼貌,所以才称‘玉叶大人’。”
“好复杂。”
“复杂吗?”
“恩。”
泰麒低头看着脚下的风景,深深吸了口气,问道。
“要怎么做,……才能够变身呢?”
汕子再次看了看泰麒多少有点忧郁的脸孔。
“这是麒麟天生就会的。……只要时机到了,一定会成功的。”
“是这样的嘛!”
泰麒闭起了眼睛。
这段时间,一直听仙女们在说,想要看到黑麒麟的样子。接受了大家这么多的照顾,只要自己变成麒麟,大家一定会很高兴吧!虽然泰麒很想让大家高兴,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出变身的方法。
“请不要着急。……泰麒现在只要过好每一天就可以了。”
“……恩……”
泰麒将头靠在汕子的手腕中。这时,往甫渡宫的方向出现了两个人影。
“……汕子,那里有人。”
汕子也朝那个方向望去,点点头。
“应该是进香的仙女吧!”
“那我们和仙女们一起回去吧,汕子!”
对于泰麒来说,从顶峰到小路这么段距离,他也没有办法一个人下来。就在他要抓住汕子手腕的一刹那,汕子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了?”
就在泰麒这么问的瞬间,汕子的身影消失了。
“汕子?”
“留在那里,不要动!”
不知从哪发出的声音,充满了紧张的情绪。
泰麒就这样,僵着身子站在那。这还是自己到了蓬山之后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不管是汕子那危险的表情,还是那紧张的声音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力量。一定有什么,到蓬山后还是第一次,泰麒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了。
泰麒屏息着环视四周。双手扶在岩石壁上了,想要找出消失的汕子的身影似的将脖子伸出,突然,感觉眼前好象出现了什么。
“……呃?”
泰麒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眼前。紧接着,扶着石壁的双手突然背某样东西紧紧缠住了。在一股强劲的力量的牵扯下,泰麒感觉自己的身子从岩石顶飞了出来。
一瞬间,泰麒眼中见到的,是缠在双手上的细细的锁链以及前端那份超出他能承受的重量。
身子仍向外飞出。
似乎是背某人硬生生地从岩石上拽了下来。
2
“抓住了!”
耳边响起粗鲁的叫喊声。泰麒稍稍睁开眼睛。
从高处掉下,落在了曾被告戒绝对不能走出的门外,泰麒一瞬间脑中想到的只有这个。为什么会掉下来呢?泰麒想着,耳边响起了那叫喊声。将模糊的视线投向那发声的地方,眼中映出的,是淡蓝天空中点点赤色。
(……好象是血。)
一瞬间,泰麒的体温突然降了下来,就象是冻住了一般。
此刻,泰麒想到了自己来到这后再也没有发生的自己的怪癖。
还是不行,不管怎么样。
只是自己受伤的话,并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但是,只要看到从别人身上流出的血,就会感到恐惧,连正常的呼吸也办不到。
泰麒想要闭上眼睛,但脸上肌肉似乎也冻住了般,闭不上。现在的泰麒,连呼吸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只有心跳还在到达界限前坚持着。就在泰麒失去焦点的严重,血点仍然不停地飞散着。
直到刚才,还是站在岩石上。
自己的手被什么卷住,被人从上面拽了下来。
双手上感觉到的,是金属制的锁链。
泰麒只知道自己从岩石上掉了下来。
自己掉了下来,而现在整个人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横倒在突出的岩石上。
由于这里四处都是高低不平的岩石,更何况又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的,泰麒知道自己一定是受伤了。但是,究竟只是轻伤还是……,就连泰麒自己也分不出了。
他只感觉的到自己心跳的加速以及四肢变得越来越冰冷。然而,脑子就象是在发烧一样,鲜红的血液不曾间断地流淌而出。现在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是那么鲜明的感觉,但是,泰麒还是不明白。
也许甩甩头会觉得舒服点吧!这么想的泰麒,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是因为受伤了所以才动不了吗?是刚才那些血的缘故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怪物!”
粗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终于看清楚了。
一个男人。有种庞然大物的感觉,他的一只手中紧捏着一柄大刀。
而大刀所指的前方,汕子正朝这逼近。
“只是个人妖就想要打倒我吗?还是快给我滚回黄海去吧!”
男人高举大刀,想藉着一股威慑,击退眼前的女怪。
(汕子!)
想要喊出声,泰麒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力出声了。
划着弧形的白刀朝着汕子落下。汕子亦伸出手,想要捏碎男人的喉头。她那白皙的手指染上了红色的血迹。一个回合交手后,汕子的手腕上已经显现出条条血痕。
(住手!)
瞬间,泰麒阖上了双眼。感觉己经再也睁不开了,就连呼吸、心跳,也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就这么闭着眼睛吧!泰麒这么想着,突然,双手背用力一扯,整个人从岩石上滚了下来。感觉到背后不停的受到拍打,还有时间喘口气,整个人便随着背扯动的双手跪立起来。再次睁开眼后所看到,是自己被紧缚的上手,而锁链的一头就缠绕在男人空着的手腕上。只要男人移动,自己就会感到全身止不住的疼痛。而下肢则因为紧磕着粗糙的岩石表面,一阵阵钻心的痛。
“这,你究竟是什么?”
男人一只手挡着汕子,满脸不信地看着泰麒。
“这头发的颜色!”
泰麒面对男人满是愤怒的指责,什么也回答不了,男人再次向汕子攻去,就见汕子身上又多出了几条血痕。停下手的男人,横眼又看向泰麒,一脸怒相地朝着泰麒发出怒吼。
“小子,你究竟是不是麒麟!”
麒麟?当然,是麒麟。每个人都这么说。
这样回答可以吗?
说起来,汕子怎么样了?
说起来。
(啊……好多血……)
男人每次转动身体,泰麒就要忍受一次巨痛。这种感觉就象是有什么从体内开始衰败了。
“该死的,还以为一定是麒麟!尽然只是一个小鬼!还招来这么个人妖!”汕子攻击男人的手指被大刀划到,血渗了出来。由于男人动作的影响,泰麒狠狠地撞上了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