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这起人真是胡说八道,狄希陈一边笑一边侧耳细听下文,谁知那几个商人又说到生意经上去,都说要去南洋做生意,说的那些个话十成里也只有二三分是真的。狄希陈觉得浑身好似针扎,尽力吃了两杯茶出来,在码头闲走了数圈。却是没有听到有人说禁海的事,反到总有人在问哪家船队还捎小商人下南洋。
狄希陈很是惊奇,回来合素姐说:“怪了。难道历史叫我们改变了?明明就是这一二年禁海地。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女儿在舱后呢,”素姐使了个眼色,笑道:“只要使人去打听南边地富户情形如何,就晓得了。禁海这样的大事,等闲就能叫茶馆里的闲人晓得了?”
紫萱从后舱捧来一壶茶,笑嘻嘻上来倒茶,道:“十月天气,回来就觉得有些个冷。嫂子从没到过北方,不晓得她怕不怕冷呢。”
素姐带着两个女儿在此等候。原就是怕陈绯受不了冬天的寒气,狄家老宅有不少皮毛衣服,素姐身边的小露珠,紫萱身边的彩云彩霞带着小玉先回济南取衣,等陈绯从娘家回来,差不多她们就能将着衣裳回来。一来刘家港冬天不太冷没有好皮货,二来在这里寻裁缝做衣裳到底有些个张扬,横竖家里样样现成,又是要等小全哥两口子回来的。却是两便。
狄希陈笑道:“一年四季分明,乐趣才多。在琉球住虽是不冷,一年四季花常开,却是冬无围炉赏雪之乐事,秋无登高揽菊之雅事,就连过年都怕猪肉臭了,甚是无趣。”
紫萱抿着嘴儿笑道:“可是琉球好处也多呀,想吃果子时时有,鱿鱼鲜贝想要多少都有。俺合小妞妞想出门逛就出门逛。到了扬州。一年能出几回门?”
狄希陈打趣道:“还不曾到家,就想着出门。可见闺女的心呀……”
紫萱羞地把茶壶重重搁在桌上,推开门出去,临出门还重重跺了一脚,小声道:“爹爹越发老不正经了。”
狄希陈狠是无奈地看着素姐,问她:“怎么又使小性儿了?”
素姐笑道:“你是说出门,分明是说出阁!这个时候,哪个做爹爹的拿嫁娶的大事合儿女打趣地?快收起你那个现代人的嘴脸,妆出一副明朝人的样子来。”
狄希陈连忙整衣肃立,作揖道:“夫人,这个样儿可使得?”
素姐横了他一眼,道:“正经些,不晓得为何,自打船泊在刘家港,就好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狄希陈上前,握着素姐的手道:“有我呢。如今还有些钱,若是你不爱扬州,就去苏州买个园子也使得。”
素姐微笑摇头道:“就在扬州暂住几年也罢了。待紫萱年纪大些,回去也不怕林家那些亲戚上门,况且,小妞妞也要挑知根底的人家与她结门好亲才使得。”
“小妞妞还小呢,不急。”狄希陈虽然嘴上说不急,其实心里也急地紧,明朝姑娘十四五岁就嫁人地常有,似紫萱这般十七八还不曾出阁的已是不多了。小妞妞也有十岁,一转眼就到了说亲地年纪,确是要上心寻访一个人家好,孩子也好地与她为配。在琉球固然是不好找,回到中国来,一样也是不好找,还有两个小孙女,虽然才几个月大,一样要为她们的将来操心,狄希陈越想越觉得肩上的担子不轻,叹息道:“女人,在古代生活,真是不容易。”
素姐冷笑两声道:“现代女人生活又容易了?”
狄希陈打着哈哈道:“我去岸上瞧瞧,说是有一家点心铺子做的好桂花糕,买几块你尝尝。”推开门跑的飞快。
素姐还有话说,却是来不及了,眼看着他出了门绕到船后去,分明是不想跟她争这个,摇头一笑也就搁下,使人唤春香跟秋香来,三人一起商量紫萱的婚事。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一章 嫁女(上)
依着素姐主意,到得扬州安定下来,就请狄九夫妻为媒,叫紫萱合明柏早日毕姻。一来小两口傍着娘家居住,做爹娘的可以放心;二来,扬州城里寻些亲戚故旧成亲时做个证见,坐实了明柏是严家子,紫萱是严家媳,就是林大人再来,也不会叫小两口儿吃亏。
是以春香出主意说一到扬州安定下来就办喜事,素姐跟秋香俱都赞同。刘家港商人云集,诸般物件只有你买不起的,没有你想不到的。素姐买办各样物件狠是顺手。紫萱一向落落大方,到办她自己的婚事时却狠害羞,自听说母亲替她张罗婚事起躲在她舱里不肯出来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幸得明柏先去了扬州,不然,只怕饭都不肯出来吃的。
却说这一日小全哥带着妻女回来,依旧登船。又过了几日小露珠几个使女也带着皮毛衣服回来,狄家船队一路向北,十来日功夫到得松江,换了河船向西,晓行夜宿。这一日将至扬州城外,船儿缓行,就听见岸上有人喊:“可是山东济南狄老爷?”
船家应声说是,下边就有人喊:“我们是九老爷。”
狄希陈听见,忙叫停船搭跳板,自家接了出去,过得一会狄九带着一阵寒见进来,问嫂子好,搂着小妞妞问长问短,又问紫萱:“我们大姑娘呢?素姐笑道:“我们打算一到扬州就办喜事呢,她害臊不肯出来。”
狄九笑道:“可是大了。你们女婿已把两边的宅院都铺陈好了,俺问知府借了几对灯笼,叫人挂到前面去?”
素姐笑道:“使得。九弟妹在家可好?”
狄九笑而不答。因他笑的古怪,狄希陈就把使女们都支走。舱里只他们三个,狄九才道:“三哥家的那个姑娘,女婿家也有个一二百亩的小庄,又是个秀才,江阴县人。昨日出阁,春妮送嫁去了。与她赔了副小嫁妆,俺们在江阴县里有个铺子,叫管事暗地里照应着些也罢了。她两个哥哥叫我打发到广西守铺子去了。”
素姐不言语。狄希陈笑道:“九弟安排的甚是妥当。”就将这件事丢下,转而说起紫萱的婚事,郑重请狄九做冰人。
狄九笑道:“五哥,如今的扬州知府是济南同乡。拐弯抹角合咱们狄家也拉得上亲,小弟的面子请他到严家做主宾倒也使得,只是咱们家费些事,要不要请几位绅宦来热闹热闹?”
不等素姐说话,狄希陈就先道:“咱们悄悄在扬州把婚事办完就完了,招惹这些个人,到底不便。”
狄九笑道:“五哥。如今人眼皮子都浅。人家见你家办喜事有几个官儿去。都怕你三分呢。见你大门口停几抬轿子。青皮无赖都不敢上门来闹事。就是要饭地也要绕着走地。”
狄希陈想想也是。无奈叹气道:“也罢。就依你请几个官儿也罢了。”
狄九道:“兄弟还有几个要好地朋友。叫他们来帮衬两日也罢了。哥哥你是个官儿。虽是闲居。那一日也要冠带起来。若是嫌应酬烦。装病也罢了。头几日总要把架子搭起来。哥哥。嫂嫂。俺来写请贴呀?”
素姐微笑道:“你在扬州这几年。自是晓得就里。都依你就是。”说话间船队已是进了城。因开道地船上挂着知府地灯笼。大小船只遇见俱都避让。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到码头。明柏早带着管家脚夫马车候在那里。女眷们流水上了马车到明柏地宅子里下车。一进门。素姐就打发春香带着小露珠几个执事大丫头去照看箱笼。笑对接上来地媳妇子道:“你们送大少奶奶并两位孙小姐回家。我们闲走几步。”
紫萱满面通红。一声不吭跟着陈绯走。小妞妞奇道:“姐姐怎么了?”
素姐笑道:“你姐姐拿乔。她不逛。俺们逛。”合秋香把小妞妞护在中间。叫几个媳妇子带着满宅闲走。
明柏这个宅院只得五进,第一进是五间地楼,楼下四间是铺面,一间是过道。进去一个宽敞院子,种着几株二层楼高的枇杷树,绿油油的叶子又阔又大。树下砌着条石。种着些带草。垒着太湖石。院子里铺的砖都是旧的,砖缝里渗出些绿印子。三间正厅狠是小巧。两边厢房,一边大开着门,像是个帐房的样子,当中还摆着一个大火盆。素姐在门外站住看了一会,转到另一边去看,里面摆的都是从明柏琉球作坊的带来的柚木家俱,疏疏落落几只大架,再得一个黑漆镙钿屏风,里间一张琴桌,墙上挂着琴剑字画诸物,窗边小几上设着一只旧磁瓶,插着两枝翠竹。玻璃窗上贴着白绵纸,太阳光从西窗射过来,映得满室昏黄。素姐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道:“到后面瞧瞧去。”
秋香也连连点头,直说明柏会收拾屋子。出来媳妇子引着,指着一边上了锁的月洞门道:“那边是小花园,里面也有几间屋子。夫人请从这边走。”带着素姐从厅侧的一个花瓶门进去,转过去是两边都是雕花缕空石窗地夹道。从窗格眼里能看见墙后种的花树竹松诸物。
走得几步媳妇子指着一扇小门外的台阶笑道:“从那里走,过去有个夹道,还有管家们的居所,也能住七八房家人。”因素姐脚步不停,她抢在前边走了几十步,推开两扇黑漆门,笑道:“这个算是二门了。”
进了二门,迎面就是一个半亩大小的池塘,塘里还有石舫,上有两间石屋。塘边三间厅,厅侧还有两间屋子,匾额上写着“山墨海”四个字,看得出是明柏的手笔。
小妞妞调皮,挣脱秋香的手跑上去贴着窗眼看了两眼,跑回来说:“两间屋子并那个厅,全是一排一排的架呢,架子上全是。”
那媳妇子笑道:“姑爷说这是藏的所在。正经内室在三四两进。”引着素姐从厅侧台基上经过,到得第三进,一个大院子套两个小院子,却是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两边小院。一边做厨房,一边地小院有三四间屋舍,可以给孩子并奶母居住。素姐略瞧了瞧,叫媳妇子开正房房门。房里桌椅妆台俱全,俱是明柏从琉球带回来的,极是精细雅致。
秋香笑道:“只这堂家具也值一二千两银子。可是叫咱们家省了不少嫁妆钱。”
素姐见明柏这边诸事妥当,放下心来,笑道:“这个宅子虽然小些,他两口子住倒是正正好。这一路来都不见搬箱笼的人,想是前面夹道直通后门?”
那媳妇子笑道:“有的,最后一进姑爷改成了作坊,木匠家活都在那里,所以这边后院的门就隔断了。姑爷买了许多木料堆在那里,姐姐们小心扶着夫人些。”带着夫人从二门出来。三转两转出了一个小门,就到夹道。
夹道里人来人往,管家们见到素姐。忙都围上来把脚夫们隔开,让素姐先行。
果然最后一进是个作坊兼仓库地样子,一进门一股子木头的清香味。一间大屋里木料堆的比人还要高。从后门出来,就是两丈阔的一条小巷子,过去就是狄家地后门。素姐留神看巷子两边,俱是深宅大院的后门,此时也有二三行人,都做奴仆妆扮。紫萱嫁过去,要回娘家却是极方便地。只要使几个人把两边拦住,走几步路就到了。
狄家也是一般儿两边都有夹道,素姐依次逛过去,一般儿也有荷花池子,假山,院子里有莲花缸有金鱼缸。墙是新涮的,门窗是新上的漆,有些地方还露着修补的痕迹。虽然墙角还有青苔印子,然屋舍高大。树也是又多又大,院子也宽敞,在以精致见长的江南来说,这等宽敞的宅院却是难寻。
狄希陈合小全哥,紫萱俱都看着人放箱子,挂帐幔,放花瓶陈设,挂字画儿。素姐一路行来,个个都很忙碌。
见到素姐来了。狄希陈笑接上来。道:“为夫置办的宅子,你可满意?”
素姐道:“明柏那个院子极好。咱们家地,倒像是屋子多了些。”
狄希陈道:“东院三进设家学,西院给小全哥他们住。中间七进里边后几进要住家人,也只是刚刚够用呀。”
素姐笑道:“我见明柏把后一进改成作坊,咱们小全哥想必也要把后面几进派上用场。”
狄希陈笑道:“咱们这七进,后三进俱是下人群房,不能把作坊设在内院呀。叫他另想法子去。”让素姐到前面第三进正室坐下,笑道:“我们两个住第三进,小妞妞住第四进。第四进合第五进中间有个小园子,小妞妞散了学也有个闲走地地方。”
小妞妞听见说她单独住一进,极是快活,尖叫着冲到后面去,正好遇见彩云在东边屋里铺床,恼得她气鼓鼓地跑回来问:“姐姐合俺同住四进呀?”
狄希陈笑道:“过几日你姐姐出阁,不是你一个人住么?”说地小妞妞又欢喜起来,拍着掌笑道:“叫姐姐就嫁了罢,叫姐姐就嫁了罢。”
春香过来把小妞妞抱起来,笑道:“才这么点子大的人,偏要吃独食,你也住不了几年呀,再过几年你也要出阁,这院子可就空下来了。”
小妞妞在春香怀里扭来扭去,恼道:“俺不嫁人,俺不嫁人。俺还小呢。”这话紫萱常说,小妞妞借过来就用,眼都不眨一下,惹得狄希陈合素姐都笑起来。
紫萱挽着衣袖过来,笑嘻嘻道:“嫂子那院都收拾完了,俺去厨院看晚饭去。”
一边说一边将手捂在嘴边呵气,笑道:“不中用了,还不曾下雪呢,就这样怕冷起来。小妞妞,你冷不冷?合姐姐同去厨房逛逛,寻些热食与你吃好不好?”拉着小妞妞去了。
狄希陈奇道:“倒像是又害臊了,怎么回事?”
素姐指着抬箱笼进来地一队人笑道:“紫萱的嫁妆来了。”跟狄希陈相对微笑摇头。若是换了现代姑娘,看见备嫁妆,必定要扑上去看看都陪嫁了什么,紫萱到底还是明朝姑娘,在做爹娘的眼里看来,女儿言行又可笑,又憨的可爱。
腊月十六。明柏备一个整齐大聘,央狄九两口子为媒,抬着聘礼绕城走了半圈抬到狄家。狄家敞开大门接进去,当着众宾客的面许腊月十八嫁女儿给远房外甥严明柏为妻,将聘礼收下,素姐在后面备了回礼。就将嫁妆抬出来,照旧绕了一圈路送到严宅。虽然南边嫁女讲究的是十里红妆,最好是前头进男方家里,后面还不曾出女方家门。然素姐合狄希陈商议许久,也不过备了一份比平常做官人家嫁女略丰盛些的嫁妆,路边人看见也不过赞一声:“这家嫁女倒还舍得”就罢了。
恰好那一日同街另有一个朱姓富商将女儿嫁给一位刘尚的长公子做填房,合狄家同时抬嫁妆出门,极是炫耀。绫罗绸缎、珠玉珊瑚、就连家常用的痰盒也是溜金斩花地,摆在抬盘上招摇过世。更有一只美玉玉雕成的美人夜壶。见过的无不咋舌,一时之间扬州城里不论男妇,说不到三句。总要提到朱小姐陪嫁的美人夜壶。
有这样的好邻居做红花,狄希陈两口儿兴高采烈做绿叶。到得十七日晚上,素姐才抱着一只小匣儿到女儿卧房,打发走使女,合她说:“昨日抬出去的嫁妆,是与别人看地。这一份儿是替你压箱底的,你妹子也照样有一份,只我合你爹、你哥哥晓得,你嫂子都不必告诉她。家里的亲戚们,更是不消说了。”
将小匣儿揭开叫紫萱看。紫萱羞答:“俺不要。”
素姐笑骂道:“女人家手里总要留些私房,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你嫁过去之后,还不晓得林家会不会来纠缠呢。这个是留着与你,还有你地孩子我的外孙防身的。等你嫂子当了家,你们有了难处,你哥哥总要替他们的孩子想想,纵是帮也有限。这些都是爹娘挣来的。想与哪个就与哪个,你只收下罢了。”
先将一本小帐与她看,笑道:“这是扬州城里的两个铺子,合你换首饰作坊合那个酒馆地股份,原就是你的。”再取了一本小帐与她看,道:“这四个铺面,是你这几年攒的零花钱入地股,燕子衔泥般攒下来地,娘替你换了四个铺面。也不用避人。租钱留着你零碎使用。这两样不用避人。”
素姐笑了一笑,从盒底掏出两本折子来。笑道:“这个是与你的压箱银,也不多,讨个好口彩罢,合咱们家地银钱来往的鸿发钱庄,给你存了两万两。一年三厘利,要你亲笔花押并你常使的印章才能取出的。”最后是一本帐本,摊开来与紫萱瞧,笑道:“小庄两个,一个在湖南长沙,一个在江西九江。地契都在这里,已是替你挑了人手管庄子,这两处庄子不许你换银子使,俺们家,也只你哥哥并几个大管家晓得。不到危急时,连明柏都休说。”
素姐说一句,紫萱哭一句,等到素姐说完。紫萱已是哭的满面是泪,伏在母亲怀里泣道:“娘,俺不要嫁人。”
素姐也是越说越伤心,拍着女儿的背道:“女孩儿长大总是要嫁地。你比你几个表姐妹有福气呢,嫁过去就当家,又没得婆婆压着你,又离的家近,你哥哥又是个会心痛人的。怕什么?”
说着说着撑不住也哭了,替她将所有物件收好,取了一把铜锁锁好,将钥匙挂到女儿脖上,道:“好生收着,这个匣子不起眼,你将去,藏在衣柜下的暗格里就使得。”
紫萱微微点头,素姐替她擦去泪痕,自个擦泪笑道:“哭肿了,明日人家看新娘子漂亮了呢。休哭,还有正经话合你说。”将白日里喜娘送来的一只箱子移过来,道:“这里有些个春宫绣,还有些个春画,你细细的瞧瞧。莫怕羞,圣人都说了: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两口儿掩上门只要你情我愿,怎么样都使得。开了卧房的门,当正经的时候就要正经。”
紫萱听说是春宫,从头发梢羞到脚后跟。低头着动都不敢动。素姐笑道:“不是如此,爹娘怎么生养的你们兄妹三个,你只慢慢瞧罢。”走到门口替她掩上门,就在外间床上睡下了,只听见紫萱在里间一会低声惊叹,一会吸气跺脚,一会又呸呸呸。素姐在外间都听见,一会儿笑女儿太纯洁,一会儿恼她不开窍,一会儿又想:若是在现代社会,做母亲地哪里要教女儿这个?不等二十岁,说不定就跟小男朋友什么都做过了。母女两个都是一夜不曾睡好。第二日清早,小露珠跟彩云敲门进来,移走炭盆,素姐先回房去梳洗。这边紫萱见彩云像是要动那个箱子的,慌的连声道:“那个动不得。”
彩云缩回手来,笑道:“那里是什么?”
紫萱涨红了脸道:“不晓得,俺娘来了问她处何处置。”揉着红眼洗过了脸,彩虹鬼鬼祟祟的走来,避开几个媳妇子,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饼,笑道:“这个小姐揣在怀里,饿的时候吃。”
紫萱听嫂嫂说过她出嫁那日饿的要死,偏生婚房里摆了一桌酒是与女客吃的,人家吃喝她坐着,好容易等到晚上吃交杯酒,哥哥醉的都不成个模样了,白白饿了一日。忙对彩虹笑了一笑,接过来揣在怀里,道:“再准备一壶水给俺,回头上了轿子俺有吃有喝,进了洞房就不饿了。”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二章 嫁女(下)
小全哥成亲时还在琉球,并没有遍请亲朋。是以这一回紫萱成亲,狄希陈也不肯声张,只在宅里叫了一班小戏,摆了十来桌酒,来的多是狄九的朋友。明柏那边实是寻不出几个客来,狄九替他主张,请了扬州知府梅大人做主婚人,提调官出头,同知、通判俱来捧场,轿厅里停满了轿子,左邻右舍见这一家合官儿们来往,自然要锦上添花,争相来贺。严家倒是比狄家还热闹些。
到了吉时明柏穿着大红的状元袍,纱帽上插着两对金花,披红骑着高头大马去狄家迎娶。狄家几个丫头将盖着红帕的紫萱扶出来,在后堂拜过狄希陈两口子,慢慢扶到前边坐轿。
那日原是个大吉大利宜嫁娶的日子,一路上遇见的花轿没有二十顶也有十五顶,花轿妆扮的富丽繁华的多得是,却没有哪一个新郎倌比明柏更俊美,行人见了都赞他是潘安再世,惹得许多小户人家的闺女媳妇跟着看新人。
明柏在马上见许多少女嫩妇追着看他,甚是不安,涨红了脸低声吩咐:“速走,赏钱加倍。”抬轿子的脚夫听见,拨起腿就走,跑的飞快。
紫萱才将饼合水从怀里掏出来,正在那里寻思是先剥开纸包吃饼还是先拧开盖子喝水,轿子猛然一颠,唬得手里的饼包合水瓶都跳到裙上。紫萱伸手去捞,只捞得装水的小银瓶,眼睁睁看着油纸包顺着裙子滑到轿外头去。谁家新娘子坐在花轿里偷嘴吃?紫萱羞的头都抬不起来,缩在椅上动都不敢动。
且说明柏恰巧回头,看见轿子里溜出一包什么东西来,一转眼就叫两个跟着轿子跑的顽童捡去。他怕是紫萱随身带的要紧物事,忙叫个管家去瞧。那管家瞧了几眼,奔回来小声笑道:“是包烙饼,小的就不曾开口要了。”
明柏听说是饼,笑得一笑,吩咐狄得利道:“千万记得。到家先送一盒点心到新房去,紫萱怕是早饭还不曾吃呢。”
狄得利忍笑点头,因怕到家人多事杂混忘了,要打马先回家。这一日成亲的人又多,走几步就能遇到一队接亲的队伍,又是腊月十八。满城都是办年货的人,狄得利走到一个路口,见两家娶亲的队伍僵持在路当中,俱都不肯退让,眼看着要吵起来了,忙打马回头叫绕路。狄得利晓得一条近道,引着大家拐进一个小巷子,只说拐两个弯再重回大街,正好把方才那两队人马甩在身后。
谁知走到一半。对面也有一队接亲地人马顶头撞来,偏生巷子又窄的紧,掉头都不能。俱是进退不得。那边的新郎倌合明柏隔着几步远相对苦笑。小全哥送亲,原是在后边守箱笼,因前面许久不动,下了马步行到前面,却见两个新郎倌站在道边晒太阳闲话,各家的管家合喜娘媒婆把各家的轿子看的甚紧。见小全哥来了,明柏忙接上前几步,笑道:“这位唐世兄说掉头不吉利,还好这家是他地远房姑母。他已是使人去说,要借人家后院暂歇,让俺们先过。”
指了指巷子一边的一扇黑油板门,又指着小全哥对那位新郎倌笑道:“这是俺大舅子狄贤齐,这是唐待郎的六公子。”
那位唐公子冲小全哥做了个揖,笑道:“我岳家其实离寒舍也不过几步路,偏生要体面,岳母必要绕扬州城转一圈方许抬回去。可是与人与己都添了麻烦。”
小全哥笑道:“俺们家也是呢。没地说。过几日俺们出来吃酒。好好谢你。”
唐公子笑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谢什么。我合严世兄也算一见如故。改日到府上耍。”因他姑母家地门开了。就辞了去。护着花轿倒退着进了后宅。把道路给明柏让了出来。
明柏因小全哥走路。索性也下了马。扶着紫萱地轿杆。低声笑问:“怎么这么不小心。连吃食都掉下来了?”
紫萱又羞又窘。低声道:“喜娘说是这一日都不许吃喝。俺就想趁着在轿上无人看见吃点子什么。怎知轿子突然颠起来……明柏哥。可有人瞧见?”
明柏笑道:“不曾。只俺看见了。怕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叫得利哥去瞧了一眼。别人通不知道。”
紫萱一颗提着地心总算放下来了。娇嗔道:“明柏哥……”待想问他吃不吃水。又怕抬轿地人听见。隔着窗轻声道:“你休合俺说话。”
明柏会意,松开扶轿的手。一抬头正好看见小全哥对着他似笑非笑,狠是不好意思,涨红了脸笑道:“上马呀。”搭讪着叫狄得利把小全哥地马牵了来。
小全哥一本正经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您先请。”让着明柏先上了马,还要去替明柏牵缰绳。狄得利晓得他两个是顽惯了的,站在一边呵呵地笑。
喜娘和媒婆俱是扬州妇人。扬州地小脚是出了名的。她们两个人四只小脚移来移去,喜娘就忍不住合媒婆小声音道:“从没见过新人这样顽皮的。”扬声道:“知府大人还在府上等着呢,快走沙。”
这一句话说得娇滴滴千回百转,小全哥合明柏都打了个寒颤,八个轿夫笑的见眉不见眼。就听见吱呀一声门板响,巷子里一扇朱漆小门被推开,一个头戴金晃晃高冠,身着大红袍的青年公子探头出来,笑眯眯正待说话,却合明柏打了个照面,两个俱都吃了一惊。那青年公子缩头回去,明柏沉下脸道:“走。”唬得狄得利忙收起笑容亲自牵马。大管家如此,别个更不敢怠慢,大家忙忙的上了大街,就不曾再绕路,径直到严宅大门下。
小全哥只觉得那人面善,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那位的样子狠想有幸挨了紫萱一砖头的林家大少爷。就真是那位主儿又能如何?只是此事不能当着明柏的面提。小全哥一声不吭,等他二人拜过了天地,陪着梅大人吃了三巡酒。梅大人见严公子不大像有精神地样子,就推衙里有事先辞了去,他一去。属官们自是跟从,呼啦啦客人就去了五六成。再吃了几杯酒,小全哥见他笑容勉强,劝着叫大家伙不要闹酒,拉他到后面更衣,说他:“原是大喜的日子。你合俺妹子又是打小就要好,你怎么这样没精神?”
明柏取手巾在面上狠狠擦了一把,叹气道:“俺遇见大堂兄了,想来,我爹也在扬州,以有,有的烦呢。”
小全哥在他肩头重重锤了一拳,笑道:“烦不烦还不是在你?没的为着烦心就不成亲了?打起精神来,休叫紫萱瞧你不顺眼。也拍你一砖!”
紫萱曾狠狠拍了枫大爷一砖,明柏想到从前紫萱曾合他说狄九婶菜刀挥三伯的故事,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略松快些,点头道:“俺只说这辈子再不合他们打交道呢,就不曾想会再遇见,一时失态,莫怪莫怪。今日原是大喜地日子,俺们吃酒去,今日不醉不归!”
小全哥笑道:“罢了罢了,你醉了,紫萱就要拍俺砖头了。吃几杯意思意思,送你入洞房罢。九叔说送了一箱子好东西与你,是什么好东西?”
明柏的脸霎时间红的胜过身上的红袍,嗯嗯啊啊好半日,顾左右言:“我们得利嫂子新学地扬州点心,狠是中吃呢。”
小全哥突然明白过来,一般儿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俺九叔就不会做正经事,俺想起来了。珠儿合珊儿今日有点小咳嗽,俺做爹的也要回去瞧瞧。”连席也不肯坐,一溜烟从后门回家去。陈绯听说他偷偷溜回家,忙寻了个借口从席上出来,走到他们院里问当值地媳妇子:“大少爷可是吃醉了?”
媳妇子指指东厢,笑道:“在哄小小姐耍呢。”
陈绯忙推门进去,贴着小全哥的脖了嗅了嗅真无酒味,奇道:“你这是怎么了?合明柏哥闹别扭了?”
小全哥叫奶妈把孩子们都抱走,拉着她走到屏风后。小声道:“九叔前几日不是合俺说要送几样好东西给明柏哥?俺就没想到是那个!方才还问明柏哥。真真是羞人。”
“是哪个?”陈绯猜了许久,笑道:“可是那个?”
“就是那个?”小全哥恼道:“九叔真真是可恨……”
陈绯抿着嘴儿笑道:“昨日娘也送了一箱到紫萱房里。听说咱们妹子房里的灯一夜都没熄。”
“娘……”小全哥无言以对,小声抱怨道:“这个,九叔合明柏哥说也罢了,娘怎么也……”想到母亲言行与寻常妇人全是两样,却是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狠怕陈绯问他:“娘怪怪的,样样都合人家不一样,却是为何?”
“原就是当说的。”陈绯羞答答小声道:“我出嫁前日,是个婶子与了我几本册页瞧的,她说老人家规矩,不晓得男女之事,原当教一教……”
小全哥听得这是老规矩,放下心来,笑道:“罢了罢了,原来只有俺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晓得呢。俺们成亲那日,爹只叫俺对你好,别的话都不曾多话,分明是唬弄我。”
陈绯低着头笑,一边笑一边推小全哥,小声道:“说是不曾教,你样样都会,是问谁学地?”
小全哥笑道:“我在架里翻到一本好,晚上关了门翻出来把你瞧。”
陈绯涨红了脸啐他“不正经”,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小全哥照旧陪着两个闺女耍,奶妈合媳妇子小丫头都不在跟前,他搂着两个女儿,恶狠狠道:“等你们长大了,须要替你们寻个好女婿!必要比你们姑父强才使得。”说完了又叹气又笑。道:“似你们姑姑,如宝似珠养活十几二十年,双手奉给人家做黄脸婆,养女儿真是亏本呀。”
“养女儿真是亏本呀。”狄希陈抄着手看向黑沉沉地东厢房,狠是舍不得地说。
素姐摸着心口,道:“这是头一日呢,只觉得心里空荡荡地。嫁了一个紫萱就是这般,再过几年连小妞妞都嫁了,只怕就活不成了。”坐在圆桌边倒茶,茶盏里地茶汤九成满都不曾察觉。
狄希陈把她手里的茶壶抢过去。笑道:“开后门,走一两丈远再敲女婿家后门,今儿晚上喊紫萱回家睡也罢。”
素姐嗔道:“亏你想得出来。今日使不得,明日叫他们小两口回家住也罢了。横竖不过隔堵墙罢了,在哪里不是住?”
狄希陈好笑道:“今日使不得,明日就使得?你也是昏了头了。早些睡罢。明日还要早起送饭。俺们瞧瞧小妞妞去。”拉着素姐地手到西厢,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听到小妞妞的小呼噜声,两口子才觉得心安不少。回屋二人都觉得屋宇空旷,商议明日把小妞妞挪到西里间住,才朦胧睡去。
第二日一早素姐亲自去送饭,明柏合紫萱早就起来在厅里候着。素姐看见女儿盘起头发做妇人妆扮,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笑道:“你们小两口当家。有事要有商有量,和和气气过日子。每日早起紫萱要记得给你婆婆上香。”
紫萱微微点头,道:“俺们早起给婆婆上过香敬过茶了。娘。俺都记着呢。”
素姐笑道:“男主外女内。扬州比不得琉球,妇人到底还是在内宅才好。紫萱的性子张扬些,明柏你又是素来顺从她惯了的。你们两口儿关起房门来听谁的都使得。亲戚朋友面前,紫萱你还当退一步说话。明柏,你也是,休当着大家地面要合紫萱商量。”
明柏微笑道:“娘,俺都晓得,吃茶呀。”一个捧茶碗,一个执茶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请素姐吃。又移了两个蒲团来,两个正经在素姐膝下磕了头,起来一左一右伴素姐坐着。紫萱就有些闲不住,问小露珠:“俺不在家,谁看厨房张罗全家饭食?小妞妞有没有挑食?珠儿珊儿咳嗽可好些?”
素姐拍拍紫萱,笑道:“那是你娘家了,上头有你娘,中间有你嫂子,你从今日起就割断那根肠子只专心管你的小家罢了。”
紫萱吐舌道:“谁又要管了?俺只是想家了。”
明柏轻声笑道:“想家许你想。从今日起只许你在俺们家看厨房张罗俺家饭食。”
紫萱瞪了明柏一眼,哼哼道:“夫家娘家都是俺们家。”跳起来笑道:“娘,俺去小厨房下碗鸡汤面与你点心。”带起一阵微风,忙忙的去了。
待紫萱走了,明柏冲小露珠使个眼色,小露珠把丫头媳妇子都支使出去,她自家搬了个小板凳在门边坐着。
素姐笑道:“什么事?”
明柏就将昨日迎娶时遇见堂兄地事说了一遍,担心的说:“我父亲在琉球吃了大亏,又穷了又没得儿子。如今晓得我有些身家。只怕将来麻烦呢。”
素姐道:“我猜紫萱地意思合我们一样……只要你愿意。都听你的。”取了茶站起来慢慢吃着,转到厅后。厅侧还套有一个小厅。设着香案牌位香花鲜果供品。素姐笑道:“原来在这里,却是怠慢了亲家母,明柏,打盆水来我洗手,与亲家母上三根香儿。”
明柏忙叫小露珠来陪,亲自去打了盆热水过来与素姐洗手。素姐拈了三根香,拜了又祝,将香插在香炉上,退了三步出厅,笑道:“收拾的甚好,你们第一个孩子要是女孩儿,就叫慈恩罢。”
明柏欢喜答应了。少时紫萱捧了四碗粉丝进来,先将第一碗交给明柏,明柏捧到侧厅里去上供。再将第二碗捧与母亲,第三碗捧与明柏,第四碗才挪到自家跟前,看素姐吃了一筷子,小两口才动筷。
紫萱吃了几口,笑道:“俺们家人少,得利哥合得利嫂子又是能干的,俺一早晨也就烧个粉丝汤,闲的慌。”
明柏笑道:“正有个主意要合你商量呢。我先到扬州这几十日,满扬州城的铺子都逛了一圈,觉得铺虽多,买不起本的人更多,似明水家学那般设一个藏楼,许人进楼读不要钱,可使得?”
紫萱开口前先看母亲。素姐微笑道:“紫萱想必也有自己地打算?”
紫萱笑道:“俺想把两个绸缎铺并成一个,另一个做头花铺子。就不曾想过藏楼。俺们家的藏楼叫俺们三个管,结果差点成赌档了。俺就觉得这种明说不要钱地不好,不如开个铺子,多进些,许人家站着看也罢了。休提不要钱的话儿,可好?”
明柏点头赞道:“一来有些进益,二来铺本是个雅事,来的多是读人,有钱地请他买,无钱的许他看许他抄,倒比明摆的妆出一副做善事的面孔强多了。就依紫萱呀,俺们开个铺子也罢了。”
素姐微笑道:“我合你爹爹这几年搜罗了许多本,觉得其中有许多狠有用处偏又名声不显,卖不如印呀?俺们两家合伙开个印作坊罢了,只要不亏本就使得。”
“妙呀。”狄家什么作坊都办过,只有印作坊没办过,紫萱觉得狠是新鲜,却是来了劲儿,连声道:“请哥哥嫂嫂来。”
明柏按住她柔声道:“莫急莫急,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地事儿,再怎么也要等新年过了才好张罗。”
素姐见他两个这般恩爱,又是放心又是感慨,笑道:“过几日再慢慢商量不迟,明日送些你们爱吃地点心来也罢了。”
提到点心,紫萱连连摆手道:“不要点心,不要点心。昨日明柏哥使人送了一大盒点心到新房里,喜娘合媒婆拦着不叫俺吃,叫俺说:再拦俺不与你们赏钱,才罢了,昨日吃多了点心,今儿才想吃粉丝的。明日娘来走走就使得,休捎吃食。”
素姐点头笑道:“使得,娘去了。”小两口把素姐送到后门,紫萱站在门里,明柏把丈母送进狄家后门。素姐也不肯就走,眼看着他回去关上门,才叫管家关门。站在门边犹是不舍就去。
紫萱也是一样,虽是窄窄一条小巷,却把她隔在严家,那一边有爹娘有哥嫂有妹子还有侄女儿,衬地这一边的小两口越发地寂莫了。她贴在门缝里可怜巴巴的看着娘家的后门,对明柏说:“明柏哥,我想家了。”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三章 孝道(上)
这一日小两口清早起来,照旧到小厅给婆婆敬过香,紫萱就去厨房安排一天的饭食。明柏也不闲着,吃了半盏热茶,含着一片紫姜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在心里估量开春何处种草,何处栽花,又想着要前面四间门面是租把人家还是收回来自家开店,不知不觉走到前门,吩咐守门的老管家取钥匙开门,要到铺子里瞧瞧。
他们门面的五间楼,一间是过道,那四间楼后十几步阔的空地,就着地势砌了一道高墙,并没有留后门,是以要进铺子必要从过道出去在大街上开门。
严宅外的小街一边临河,另一边多前铺后宅。推开门来,路上行人如织,河里大小船只多如过江之鲫,端的是热闹非凡。
明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晓得此处市口甚好,拿定主意要自己开铺子,缓缓走到自家铺面前看管家开门。他原生的俊美,站在人堆里也差不多就是个鹤立鸡群,极是显目。
一位华服老者驻着藤杖行来,站在街边看了几眼,抚着长须肯上前朗声赞道:“这位公子面相清贵无比,将来么,极少也是翰林。”
明柏只当是个算命的,掉头要打人走路。岂料回头一见,此人气度不凡,鹤发童颜,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倒不好说人家是算命的打发人家走,只道:“老人家谬赞了。”拱拱手就要进铺子。
谁知那老者突然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胳膊,死死的看了他几眼,面上现出惊疑的样子道:“这位公子,你印堂发黑呢,敢是做了什么大不孝的欺心事!”
明柏猜是又他父亲来生事,也不理会,冷笑一声进了铺子,叫管家守着门不许人进来。那老者见他不答理,想跟进铺子里来吃管家拦住了。又见围的人多,指着头顶朗朗晴天大声道:“公子,你独享荣华富贵,却不认生身父母,不只功名无望,眼下就有奇祸!就有奇祸呀!”
明柏站定了脚。冷笑道:“哪里来的光棍,取我的贴子送他去见知府大人去。”左右的管家忙将那个老丈架住。明柏指着他骂道:“这厮不晓得是哪里乱闯来的光棍,就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俺就扭送他去见梅大人,前几日梅大人在舍下吃酒……”他说不得几句,眼见着人群里有五六个人悄悄儿退了出去。那个被架住地老丈见助他的人悄悄退了去,扬着拳头道:“老夫原是一片好心,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呢。”
明柏心里已是定了一半。抱着胳膊笑道:“送到衙门去,你这样的人的来历一查便知,俺正要去梅大人处说话儿呢。带你去极是便宜,是好心是歹意俺们见了官说话。那人眼神闪烁,口中喃喃道:“公子,你的事体你心里有数。”用力扭得几扭,挣脱了管家挤进人群。明柏冷笑两声,喝令管家:“再有这样妆神弄鬼的上门来,不必合我说,一律捆了送到府衙去!”照旧进铺面,楼上楼下看过。吩咐把楼下四间隔成两边,一边是一间,做个铺子地门面,架上楼梯连到二楼四间,另一边三间打通,收拾出来开个精致妆盒铺子。他家现成有木匠,就喊出来收拾,也不肯进后宅,就在铺子里坐看收拾铺面。
严宅门口有人闹事恰好叫狄家管家看见。回去禀报主人知道,狄希陈亲自来瞧,远远在街上就瞧见明柏笑嘻嘻背抄双手在铺子里看木匠做活,叹了一口气到内宅坐定。紫萱捧上茶来,问母亲好,又问哥哥嫂子妹子侄女好。
狄希陈笑道:“不过隔一堵墙罢了。想谁了家去瞧瞧。也不过一盏茶功夫。你还要一本正经地问好儿?方才听说你们大门外有人来闹事。你可晓得?”
紫萱摇头道:“不曾听说。明柏哥早晨去看铺面。说要收拾出来开两个铺子呢。喊了几个伙计过去现做活。”想了一想觉得不对劲。走到门口使人去喊守门地到二门口站着。她站在二门地门槛内问话。守门地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早晨情形一一说知。紫萱记在肚内。却是替明柏犯愁。皱着眉头回后宅陪父亲坐着说话。
狄希陈看女儿神情。就晓得她心中不快。因笑道:“世人都说二十年地媳妇熬成婆。你上头没有婆婆。老天爷怕你享地福多了折寿。必要与你添些烦恼。”
紫萱展颜笑道:“若是婆婆还在。俺合明柏哥也无姻缘之份。爹爹。明柏哥心里到底怎么想地?”
狄希陈沉吟许久。方道:“他怎么想都使得。你只依着他就是。”
紫萱扬眉道:“未嫁时俺不好说什么。此时俺是严家妇。怎么就说不得话?难道叫俺为着贤惠地虚名由着他朝火坑里跳。俺也跟着跳下去?”
“你倒想地开。”见女儿不是那等一味想要贤名的傻女人,狄希陈原来提着的心彻底放下了,笑道:“爹爹今日来原是怕你犯糊涂,你既然想地明白,那爹娘就放心了。”站起来要回家,吩咐道:“你们吃了年夜饭家去守岁,两个人在小家到底有些孤单。”
紫萱忙应了,扬着头笑道:“爹爹放心呀,林家也晓得俺是个泼悍的,好不好,使砖头拍他几下。”送爹爹至后门。因为扬州不比琉球,她不肯轻易出二门,走到厨房收拾了几大盒点心,又是几壶热酒,叫送到前面铺子里与大家点心,与明柏的却是一只小盒,里面只有和合酥、状元糕、梅花糕三样。
明柏见着这三样点心,猜紫萱必是晓得早晨有人来闹的事,借着点心来劝他,微微一笑,拈起来一样吃了一片,笑对送点心来的媳妇子道:“回去合她说,我都吃了。”
媳妇子回去说与紫萱听,见紫萱也是笑意盈盈,不解道:“少奶奶,这是打的什么哑谜呀?”
紫萱笑道:“若是叫你晓得。就不是哑谜了。今日当备年礼,得利嫂子人呢,喊她到帐房来。”笑嘻嘻走到帐房,坐在算帐的彩云身边,问:“算什么呢?”
彩云放下算盘将帐本移到自家小姐跟前,指着总计那一栏道:“咱们家的开支有那边三分之一。然人口只得那边五分之一,却是有出入。”
紫萱忙叫看帐,带着大小几个丫头把到扬州所有帐本都翻了出来,才看得几行,个个都笑起来,紫萱笑骂:“该死,你就把娶亲的事儿忘了。”彩云不好意思道:“真是忘了。那边地家用帐跟嫁娶帐是分开算的。”
得利嫂子站在门槛外笑道:“俺们从前帐少,狄得利他顺便管管也还罢了,如今少奶奶带了许多人来。还当似那边正经设几个管帐的。”
紫萱笑道:“得利嫂子进来,今儿虽是晴天,风刮到脸上跟刀子似地。”彩云就迎了上去。拉着得利嫂子在火盆边坐好,又倒茶与她吃。
得利嫂子道谢接过茶,从怀里掏出一叠礼单来,指着最上面一张笑道:“这是小妇子花了二十个铜子儿问街尾一个赵举人家的小厮讨来的年礼礼单抄本,赵家宅子合俺们家差不多大小,听说前几个月他家兄弟成亲,也是请的梅大人做主婚人,一般儿要送梅大人的。”
紫萱忙接过来细看,果然扬州送官儿们的礼物狠是讲究。并没有琉球常用地牛皮等物,也不似山东都是套礼,赵举人送梅大人的是笔墨纸砚几样,又是什么诗集,想是赵举人自己刻印的,再就是家酿的酒,收拾的腊味,估量一下除去文房四宝那几样不晓得时价,别个都不大值钱。再看后面送同知粮道刑厅通判的,都是一样,紫萱心中就有了数,道:“彩云把这个单子抄一份送给俺娘,合小露珠说,她们拟好的礼单抄一份来我们减一等备办礼物送去罢了。”
正说话间,来人禀道:“九老爷宅里送了一盒子东西来。”就将一只小锦盒献上。彩云忙去打发赏钱。紫萱揭开锦盒看时,却是替她拟的名单,各人名下当送何物。礼单粗看相似。|Qī-shu-ωang|然每样都注着价钱,又是谁最爱什么。俱都写的明白。紫萱边看边笑,问来人:“九叔这一份是只与俺地?我爹娘那里可有?”
来人笑道:“五老爷那边另有人送,这边原是比那边减了一等地。我们老爷说了,扬州人都好风雅,送人的物件儿越雅越好,就是金银也要漆层黑漆妆成砚台这样地物件儿,人家才肯收呢。”
紫萱笑道:“彩云,请嫂子到偏厅歇歇。大冷的天,与她几盏热酒吃。”彩云握着一个小荷包从里间应声出来,塞到那媳妇子的手里,笑道:“这嫂子随我吃酒去。”那媳妇子跪下磕头谢赏,笑嘻嘻随彩云出去。
紫萱将两个帐对着瞧了又瞧,笑道:“果然送礼也是有学问的,只这个礼单,也要一二钱银呢。俺们家没有,还要现使人去买。得利嫂子,俺家买办是哪个?叫他去买那个送官儿礼用的长红贴,待俺数数,买二十张来也罢,俺们家常还使单贴也罢,照着这个价钱看,印不如造纸呢。”得利嫂子忙出去叫人买礼贴。
少时彩云跟得利嫂子先后进来,彩云笑道:“打发来人走了,俺又把抄本送到那边,露珠姐姐收下了。”附着紫萱的耳朵小声道:“初八日她合春梅姐一同出阁呢。说春梅姐想到俺们这边来。”
紫萱点头笑道:“春梅姐最是爽利的一个人,就许她们两口子到这边来呀,得利叔原是铺子管事,叫你们老两口管家管小帐,可惜了。”
得利嫂子笑道:“我们家那口子管一两个铺子还使得,叫他管家,实是琐碎了些。大小姐,横竖今日无事,就把家里人安排好,各分职责,正好过年。”
紫萱想了一想,笑道:“去前面请明柏哥来说话。得利嫂子,你合彩云同去拟礼单,家里没有的标出来,俺合明柏哥商量了去买。”就将房让于她们,回到正房坐地。
明柏回来,服待他洗脸洗手。明柏笑道:“前头正忙呢。你们后边又有什么急事?”
紫萱将抄的两份礼单拿与他瞧,笑道:“一为送年礼,二来就是俺陪嫁地这些管家们,也当分派执事,如今家里乱乱的……”
“内宅的事你做主便是,巴巴的来问我做什么?”明柏拉着紫萱的手在火盆边坐下。笑道:“敢是问俺私房钱?却是为夫忘了,就趁跟前无人合你交底。”
紫萱涨红了脸啐道:“你赚多少银子旁人不知,俺岂有不知道的?洞房那晚你吃醉了,已是一五一十合俺说了。”
明柏呀了一声,摸头道:“都说了么?只说我藏的甚紧,人都不知呢。来,再数一回与你听,也叫你晓得你男人是会赚钱地。”屈起指头一一数给紫萱看:“休看木匠铺子不起眼,只得五个工匠。这一二年有八百二十三两黄金入帐,三千两银托九叔买地,那些连积蓄一共一万一千两银子尽数入了船队。今年能分五千两的红利,小全哥说他也有五千私房,叫俺跟他一起拼一万两投到九叔地盐窝子。俺们这个宅子作价二千两,是拿家具帐抵的,你们家的家具只得一千五百两,还欠你娘家五百两。是不是称五百两送过去?”
紫萱点头道:“亲兄妹,明算帐。送过去费事,只叫他们帐上扣除就是了。还有呢?”
明柏道:“还有些零碎小生意,这起银子积下来也有一千六百两。我买了五百两银的木料并漆胶等物,修房花去二百来两。还有**百两现银,若是省着些,也够俺们两口子过几年了。”
紫萱摇头道:“哪里够。一年里边人情来去就要这个数。你前面还要开铺子,家具铺子还罢了,样样现成,那个铺,总要几百两银子地本钱呀?再要合伙印,还要寻屋子。”
明柏皱眉想了许久。道:“印原是在我计划之外,真要行,想来也不会铺太大的摊子,只要家具铺子开了门,就有进帐。”
紫萱笑道:“俺的主意呢,你匀一间铺面给俺,俺开个头花铺子,一来家里的女人们也多些进帐,二来跟你的铺子相得益彰。俺每日照管也容易些。可好?”
明柏捉住紫萱地两只手,举她左手道:“从这个手出。”又举她右手道:“又从这个手进。你好意思收你自己地租钱么?”
紫萱笑道:“在商言商。这会子俺不是你严明柏的娘子,是狄紫萱老板合你谈生意。严老板,你那个铺面,一年与你一百二十两地租钱可使得?”
明柏移了架算盘抖动两下,算盘珠哗啦啦啦响个不停,他笑道:“这个银子,老板娘不晓得,严老板要收起来做私房钱,却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前日有人来问,一间铺面一个月十五两,你是自家人,马马虎虎出一百八十两,就与你。”
紫萱啐道:“奸商,一百六,一百八俺就没赚头了。人工不要钱?材料不要钱?你不与俺,俺合你娘子说你藏私房钱。”
明柏拍着桌子笑地喘不过气来,笑完了道:“依你。写合同罢。”
紫萱真个取了两张合同纸来,也不要明柏动手,自家就写了上,一边是严门狄氏,一边是狄氏紫萱,写完了吹干墨迹抖了一抖,丢了一张把明柏,道:“藏私房钱的,把你的私房钱收起来。”
明柏接过来小心折好藏在贴身荷包里,妆出一副守财奴地样子喃喃道:“要小心收藏呐,我那个娘子最是爱财,连个铜钱都不与我出门,一年到头就靠这一百来两银子做人了。”
紫萱哈哈大笑,扑上来抢,两个抢来抢去抢到床上去了。彩云有事要回,走到门外推门推不动,只得退了出去。
到了晚间,他两个商量好,家具铺子叫狄得利做掌柜,铺子叫黄山做掌柜,头花铺子挑的是个有些娘娘腔管家狄得财,家具铺子要雇个本地人做伙计,每间铺子再挑两个小小厮学徒,学徒们都由黄山带着在铺子二楼住。紫萱陪嫁来的两个绸缎铺原是有人照管的,还是照旧。空的四个铺面还是出租,就叫狄得利管收租钱。内宅买办叫得利嫂子管事,华山在外房,平常还要跟着明柏出门,彩霞在内房,两个专管人情来往帐目,紫萱只带着彩云管家里的银钱帐目,等春梅来了将厨房交给她。铺子的各项帐目明柏自理。
明柏笑道:“算来算去,只俺的活最多,使不得,还要与俺添人手才好。”
紫萱笑道:“春梅姐的男人旺来跟着九叔好几年了,等他来了叫他跟你出门,专管合官儿们打交道,那个有名目地,叫什么小司客?”
明柏笑道:“盐商家里才要司客呢,俺们小家小户倒用不上。等他来了,叫他管家具铺子,叫得利哥做总管事。得利哥虽然精明,帐目上却不能,在琉球那个帐俺隔三日要核一次的,绕是这么着,大错没有,小错不断。这样的人只能揽总。”
紫萱笑道:“使得。俺只说你要叫黄山陪你出门呢。”
明柏笑道:“黄山比华山要固执,又爱读,叫他铺子最好不过,华山么,一张小油嘴儿,合谁都能打的火一般热,妙在嘴巴又紧,带着出门最是省心。”话题一转,笑道:“狄老板,你这个头花铺子,使的人可是俺严家的。还要与俺工钱才使得。”
紫萱啐道:“休想,丫头媳妇们几个零花钱也要抽成,你个严扒皮。”
明柏一本正经道:“我攒下银子来与俺媳妇买花戴。”逗得紫萱推之拉之咬之,两个闹成一团。
彩云送茶上来,在门口转了一下又出去了。紫萱听见声音问是谁,赶到门口只看见背影,呵着手笑道:“彩云年纪不小了呢,也当嫁了。偏生她男人还在南洋,只怕还有一二年才能回转。”
明柏将她拉进屋,顺手拴上门,笑道:“来来,俺合你说早晨的事。”拉她到桌边坐下,道:“成亲那日俺在小巷子里遇见被你拍砖的枫大,没成想今日就有人跳出来寻麻烦。俺借了知府的大帽子把他们吓走了。俺说要见官,唬得那个老头跑地飞快。”
紫萱笑道:“若真是吓走也还罢了,只怕一计不成又使一计。”
明柏皱眉道:“想来还是怕见官的。且看罢。”
紫萱想了想,道:“若是……若是公公认了错,承认婆婆是原配,你当如何?”
明柏冷笑道:“他肯那位林夫人也不肯的。林夫人娘家几个兄弟都想做官,若叫这等丑事张扬出去,不怕别人挤他们银子么。”
紫萱小心劝道:“那总是公公,得放手处且放手罢。”
明柏极是感激的握住紫萱的手,笑道:“他不来寻我,我就罢了。他要生事,俺们奉陪到底便是。”
紫萱微笑不提,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早还不曾起身,彩云就来敲门,忙忙的隔着门就喊:“守门的来说,昨夜不晓得什么时候来了个穷秀才打扮的人,缩在门洞里过了一夜,早晨叫他走他也不肯走,说这是他的家,他是被儿子赶出来地。”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四章 孝道(中)
明柏气的脸色发青,恼道:“为何偏要合我过不去!”咬着牙要出去理论。紫萱一把拉住他,劝道:“或者是无赖光棍来讹钱的,先叫得利哥去认认人。”
明柏怒道:“何必再认!他分明是怕停妻再娶的丑事传开,只想致我于死地!就是合他拼命又如何?”挣脱了紫萱朝外跑。紫萱追至二门边才追上,紧紧搂住他的腰,喊:“锁二门,快锁二门。”几个媳妇子忙去关门。紫萱见门都上了锁,才肯放手,一边流泪一边道:“明柏哥,想想俺,想想俺。”
明柏挣不脱她,慢慢平静下来,搂着她的腰,流泪无语。一阵北风吹来,奇寒刺骨。紫萱在他怀里缩了缩,小声道:“冷呐,先回屋里去好不好?”
屋里才移进铜火盆,红通通的炭火,两个叫暖哄哄的热气一激,齐齐打了个喷嚏,紫萱从床头翻出两块帕子,摔一块到明柏怀里,一边擦眼泪鼻涕一边嗔道:“那到底是你爹爹,纵有天大的不是,你也不好真去告他的。”
明柏低头无言,停了一会,突然大哭。
紫萱见他如此,心里已是有了计较。少时狄得利进来禀道:“小的去前面看过,那人小的并不认得。华山带着几个人已是把那人架走,是送官还是……?”
紫萱抢着道:“万万不可送官,此事非同小可,快去给俺爹娘合九叔送信,大家商量着办才使得。”
狄得利看向明柏。明柏只是默默拭泪,并不理会。狄得利就依着紫萱吩咐使人去两宅送信。
狄九正在吃早饭,听说有人到明柏家闹事认儿子,笑道:“亏得成亲那时请了梅大人与人主婚,哪个糊涂蛋做成的这事?也罢,去瞧瞧去。”
曹氏对明柏的事体一直不大清楚,好奇地问:“不是说是五嫂娘家远房表妹的孩子?怎么闹出这一出来?”
狄九皱眉道:“你问那些做什么?你在扬州住了这几年,当晓得那些光棍的厉害。我们初来差一点折在他们手里。这是看他是新搬来的有钱人呢,没打听出来底细,只说又无父母亲戚,手里又有银子,要问他讨些银钱花。俺去瞧瞧,中午不回家吃饭了。”换了出门的衣裳。带着几个管家先至狄希陈家说话。
狄希陈合素姐正等着他。见他来了笑道:“你是地头蛇。当晓得这里头地弯弯绕。是不是俺们得罪了谁?”
狄九笑道:“紫萱地婚事请了梅大人充场面。等闲人不敢来闹事地。这个不晓得是哪里来地糊涂蛋……说是不像林家人?”
素姐道:“来闹地那个不是。明柏说迎亲那日合林家人打了个照面。狠是怕他们来寻麻烦。紫萱曾把林家大少爷打破头。明柏合小全哥又曾叫林家在琉球破财。两边越发结下仇来。然那到底是明柏地生身父亲。他自家再闹也无妨。俺们不好多插手。”
狄九笑道:“然。俺有个主意。就叫明柏为他娘做个法事。多花些银两办地热闹些。再请些官面上地人来走动走动。那闹事地人若是蠢些。必要来闹。”
狄希陈道:“然明柏已是改了姓严。或者有些妨碍?”
素姐已是反应过来。笑道:“无妨。只说是爹爹林某赶考下落明。母亲带他在家活不下去。出来寻找未果。回来全赖舅舅养活。所以从母命改了姓严报答母族养育之恩。旁事休提。 .这般儿。姓林地越来闹越显地是姓林地不是。只怕他不来闹呢。闹开了才有趣儿。”
狄希陈想了想,笑道:“就怕林大人脸皮厚,真个上门认亲。”
素姐道:“他肯,那位林夫人是肯的?林夫人娘家那几个官是肯的?真动了认儿子的心思,必叫他家翻宅乱。”
狄九笑道:“五哥放心,他来认怕什么?就怕他不来。”
已是议定,狄九也就不去明柏家。素姐叫小露珠去喊小两口过来。过得一会,红着眼圈的明柏跟紫萱进来,素姐吩咐道:“这个人想必是流氓混混来讹钱的。放了也罢。倒是另有一件要紧事要合你们说。虽然亲家母过去了,你们小两口也当尽孝,就做一场**事略尽尽孝道罢。亲家母吃的许多苦,拉扯明柏长大也不容易,她地事迹也当传扬传扬叫世人晓得。何如?”
紫萱合明柏都是心思灵透之人,素姐用意一听便知,俱都点头应允。狄九笑道:“扬州顶有名也就是个大明寺,就是他家罢。取个请帖儿来,俺写个请字请他家的知客了因过来小座。”
紫萱眼泪还没的擦净。忍不住咕一声笑出来。道:“九叔,人家是知客僧。说请就请得地?”
狄九笑道:“前几日还在一处吃酒呢,那也是个大俗大雅的人儿,最喜欢合全身铜臭的盐商呀官儿们呀打交道。”
明柏悄悄伸手握住紫萱,小声道:“九叔,在家做法事,有哪些个讲究?”
“无他,银子耳。等了因来,叫他算帐时替你省些,必要替你做的体面好看,宣扬的全扬州城都晓得林老夫人当年吃的苦。”狄九看明柏神情凄苦,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总要替你母亲讨一个公道。从前你舅舅们无财无势,也只有忍气吞声,你也莫怪他们明柏含泪点头,道:“俺晓得,舅舅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想到母亲带着他在林家受飞白眼,被强休回家,母子两又流浪几千里去成都寻父,一路吃的苦头数都数不清,他咬紧牙根恨恨地想:宁死也不要回林家!
狄希陈看明柏神情不大好,打圆场道:“这么着,把上门来闹事的人放了罢,使几个人远远吊着,看他去哪里。”
狄九忙道:“叫我的小厮小三儿同去,他原是扬州人,地头熟。”
紫萱忙应声道:“俺去说。”捏了一把明柏叫他放心,赶紧出来吩咐放人。早有小露珠候在一边。送她进夫人正房洗脸。小全哥两口子在正房候的久了,见她进来,一左一右把她夹在当中。小全哥先开口,急切的问:“听说你们两口子在家打架?”
紫萱横了小全哥一眼,嗔道:“俺合明柏哥打架做什么?是他要去跟人拼命,叫俺拼死拦下了。”
阿绯就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道:“还好没有事,你哥哥白替你担心这半日,怕你们两个为着认不认林大人吵嘴打架呢,公爹爹不叫他去,他又不敢去。”
小全哥吐舌道:“凿船的事俺也有份,怕叫爹娘想起来骂一回呢。可商量出什么办法来了?”
“娘叫替婆婆做一场法事,把她老人家吃的那些苦宣扬宣扬,只说公公赶考一去不回,在婆家存身不得这些个话。”
阿绯好奇道:“这又是哪里话?”
小全哥叹了一口气。慢慢道:“明柏的母族原是书香门第,只是几辈子也没发达过,又穷了些。明柏哥地父亲极是个想出人头地地。弃了他们母子另娶富贵人家的女儿为妻。林家瞒了几年,强与紫萱的婆婆一纸休书打发她们母子回娘家。林老夫人不信,必要当面问问那位林大人,是以带着明柏哥去成都寻人,病死在成都。明柏哥叫林大人带回家去,怕丑事叫人得知,只把明柏哥拘在家当个小厮使,由着那位后来的林夫人不与他吃饭穿暖。幸得俺们家合明柏哥在成都认得,小厮路上看见他吃苦。将他请回家。若论父子情份,那位林大人却是一点都没有了。”
阿绯自做了母亲,心肠比从前软了许多,听得这一席话,道:“这分明是戏文里唱的陈世美呀。难怪你拼着挨打也要替明柏哥出气,原是凿沉船好,叫他全家都沉到底才好!”挽起袖子怒道:“这样地父亲认他做甚,来一次揍一次。”
紫萱合小全哥都笑起来,小全哥在阿绯背上拍了一下。笑道:“这个话谁说都使得,唯有俺们姓狄的说使不得。”
陈绯睁大眼睛看了小全哥一眼,旋即明白过来,笑道:“背地里说也不使得?只做一场法事叫他们知难而退,便宜他们了。”
小全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说都还是亲爹呢,他自家要拿刀去砍林大人都使得,俺们只有拦的没有替他拿刀的。俺们替姓林地留面子就是替明柏哥留面子。此事你只晓得便了。俺们家也只九叔晓得些,大伯二伯家只当真是我娘地远房表妹的孩儿。”
陈绯连连点头。笑道:“记住了。”转了话头道:“我觉得大伯二伯跟我们家有些不齐心呢。从前那么劝着不叫去台湾。还是去了;后来我们要回中国来,他们又偏要在琉球扎根。”
小全哥笑道:“不是不齐心。他们两家原先不过是中产之家。这几年有了些钱,怕人家说是蹭俺家地光,所以故意不肯跟着俺们走,偏要另走一道条儿。只看他们行事,其实心里还是向着我们的。只是人人都有三亲四戚。别人说话不甚好听呀,又有几分骨气,是以你瞧着就有些另扭”
紫萱也点头道:“确是如此,俺曾听嫂子们抱怨过亲戚们不好相处地话来。还有一事,哥哥想必没有合嫂子说过。俺们狄家有四房,大伯二伯是大房的,只他们老兄弟两位,为人极好的。俺们是三房地,还有个姨奶奶生的小叔叔。那位姨奶奶是个不大消停的,当年淘了多少气,也不必再说她。九叔是二房的,他们家除了九叔自个,那几位都是极不争气的,四房更不必说,通没一个好人。原来俺们家在山东,还能弹压着他们些。俺们走了,大伯二伯也是叫这起人折腾的没脾气,待管吧,管不了许多,待不管吧,又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狄字儿,白受牵连,也只有远远的避开。”
陈绯吐舌道:“原来如此。难怪前日有个什么人说是八老爷的姨表兄的大侄儿来,你哥哥把人家晾在厅里几个时辰,吃了盏茶就打发人走了。我还在心里嗔怪你哥哥合本族人不亲近呢。”
小全哥皱眉道:“不然怎么样?是个人还罢了。怕就怕狗仗人势打着俺家地名儿做坏事捞好处,偏叫俺们替他背黑锅。宁叫人家骂俺们不合亲戚来往罢了。紫萱你当家,对林家那些人也莫太客气。”
紫萱点头道:“俺省得。”笑的合偷了隔壁鱼的猫儿似的,道:“俺只说好听的,他自家就先不肯了。”
阿绯瞟了小全哥一眼,笑道:“可是学到一招了。”
小全哥笑道:“俺娘就是这么对付俺爹地。俺么。对狄家那些不成器的叔叔伯伯可没有什么好话,你学了也无用处。”
正说话间,前边使人来请,道:“老爷请姑奶奶合大少爷去议事,大少奶奶同去越发好了。”
阿绯摇头道:“我不去了,珠儿珊儿就要醒了。”摆摆手回她的院子去。
紫萱对小全哥一笑,小全哥笑道:“她晓得这事她不好出头的,没白费娘这些日子教她。”
且说那位大明寺地知客了因来了,几个男人到前面厅里陪着说话。紫萱不得出头。在内宅书房里急得团团转。素姐看女儿一副紧张的样子,索性带着女儿到厅后听墙角。
那个了因甚有眼色,听说是要为仙去地严老夫人做法事。就替明柏出了许多主意,说做三天法事比七天省钱,要体面就请六十四位高僧,又叫他许下施舍一百零八件棉衣与孤寒老人。他一架算盘打的辟里八拉响个不停,算出来各项使费连同棉衣一共二百九十八两银,抹个零头只收二百八十两。因严家要自家供斋饭、茶、点心、香烛等物,他又说了一个香烛店的店名道:“那个店是小僧的本钱,咱们自己人,香烛纸钱都算在内。揽总二十两银,必叫你们办场体面法事,何如?”
这个和尚打的一手好算盘,真真是会做生意。明柏在厅里,紫萱在厅外,俱都听的发呆。就是素姐合狄希陈两口儿,见着高僧合后世卖保险一样能说会算,也有些小吃惊,只有狄九见怪不怪。笑道:“了因师傅果然是替女婿省钱了。这样一场法事换了别家,没有五百两下不来呢。”
了因合掌念佛,完了挤眉弄眼笑道:“梅大人那里九老爷替小僧说几句好话,不值二三百两?”
狄九笑道:“大和尚这般通达,大人们都看在眼里呢。转过年僧官必是稳稳的。”相对呵呵大笑。大家吃茶说些闲话。紫萱听见那和尚说什么小唱又是什么小旦,却是听不下去,涨红了脸扯母亲地袖子,进了二门啐道:“分明是个酒肉穿肠过地花和尚,九叔怎么相与这样地人?”
素姐笑道:“什么样地人都有用处。水至清则无鱼呀。”
且说了因看了看天。笑道:“还有一位柳大人家要做法事的,他家地斋饭最是好吃。小僧贪嘴,赶着到他家吃中饭去,晚上就使人去严府布置帐幔。”辞了要走,狄希陈叫后宅称出银子交与他同行的小和尚。带着小全哥合狄九明柏亲送至大门外回来。
紫萱不声不响回家取了银子来交还小露珠。严家独力办这样一场事人手实是有些吃紧。紫萱合明柏商议,问娘家借了二三十个人,照着了因开的帐目买办,一夜忙碌无话。
第二日一早了因果然带着六十四僧众到严宅,办了一场整齐漂亮的热闹法事。狄九又去请了梅大人来撑场面,一来二去,就把明柏的身世掐去林大人这个真人合停妻再娶的事情,宣扬的满扬州城都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那位林大人在琉球连老本都赔了个干净,偏生又跟上司刘内相合不来,回了头叫刘内相轻轻几句话就揭了他的乌纱帽,依旧得了个冠带闲住。他在山东老家欠了一屁股债存不得身,指着还债变卖田产,带着银两携着林夫人买船下扬州,因扬州有几个财主同年,正好打打秋风。恰在扬州住了二三月功夫,一日在街上闲走遇见来投奔姨丈的枫大爷,两个在街上吵了一架。枫大爷深恨林大人不过继他,恰巧那一日又撞见明柏娶亲。看见他参着高头大马,披红挂绿娶财主地女儿,心中越发的不平起来。从前的穷小子转眼做了财主的娇婿,原来稳稳到他手的荫恩全无,做生意又遂事不顺,如今沦落到姨丈家寄住。枫大爷越想越是难受,就想了一个一箭双雕的法子,要叫林大人合明柏都过不得好日子,头一回使钱叫人去严宅闹事,叫明柏唬走了,第二回就叫人妆林大人去认儿子。只说严家或者去告官,扯出林大人来叫他父子两败俱伤,或者明柏将那人打伤打死,正好闹的他家破人亡。谁知严家扣了那人大半日,轻轻巧巧就放出来了,也不见他告官,也不见他寻林大人的晦气,反倒在家做起**事来,真是莫明其妙。枫大爷想不透明柏的用意,就有些坐不住,打听出林大人地住处,趁着林大人这一日不在家,提着几样礼物去见林夫人。
林大人租的是人家一个三进的小宅,家里用的也不过五六个人。听说是枫大爷来,林夫人倒有几分喜欢,道:“都说墙倒众人推,如今我们穷了,人都不肯来望望,难得枫儿这个孩子体贴。”亲自到前面厅里见他,叫管家倒茶与他吃,问他父母亲可好,家里景况如何。
枫大爷一一说了,笑道:“我娘总掂记着婶婶呢,两个妹妹原是嫁的远,婶娘搬到扬州来住,倒是近了。”
提起两个月儿,林夫人心花儿都开了,笑道:“她两个在镇江呢,说是过了年来扬州住几日。你想必也不能回泰安过年?”
枫大爷笑道:“俺等着开了春去扬州乡下收丝,正好趁着这几日得闲走走。婶婶,有个稀罕事说与你呢,前几日我瞧见一个人,生的极像天赐兄弟,像是狠有钱的样子。不晓得是不是叔叔他……”佯妆失言,不肯再说,一味低头吃茶。
林夫人在鼻子里笑了一声,道:“世上相像的人原也多,想来是你认错了。”留着枫大爷吃了中饭打发他走,回来就想:人家到琉球去做生意都是赚的,只有他是赔钱,是真个赔还是赚了钱私藏起来养儿子去了?天赐那一回丢地就蹊跷,枫儿说瞧见他鲜衣怒马,想必不是扯谎,此事却是要打听个明白。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五章 孝道(下)
这一日却是林大人一个有钱朋友梁中书的寿日。林大人翻出一本四季花卉的册页去祝寿,合几个同是打秋风的好朋友在书房从清早坐到后晌。因主人听厌了小曲儿,大家要讨梁中书喜欢,各人都寻些奇闻趣事说来下酒。
就有一个人道:“舍下隔壁有一户人家新近搬来的,极是倒霉,叫几个混混讹上了。头一日妆个老人家站在大门口与他家算命,说梁中书家不认生身父母必有大祸,吃管家赶走。第二日就有一个穷酸秀才堵着大门嚷着要认儿子。那家梁中书不得以,借着替过世的老夫人做法事,请了知府大人去充场面。花了多少冤枉银子,还不晓得后事如何呢。”
林大人笑得一笑,道:“讹钱的法子也多,冒认人家的老子哪个肯?一群蠢才。”
大家齐齐笑起来,给先前说话那人倒了一大盏酒,梁中:“纵是新搬来的人家,也当探探人家的底呢,能请得梅大人去坐一坐,不是只有几两银子就请得动的。想来这户人家也是不想告官的,自家莫不是真有些首尾?你可打听明白?”
那人想了一想,笑道:“这个要问我家来安,那家做法事舍棉衣,他站在门口看了大半日热闹呢。”
梁中书原也是闲的紧,就把那个来安喊了来,与他热酒吃,又与他一个小板凳坐,叫他说说那家的故事。
来安吃了酒,站在门边笑道:“那一家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只得一根独苗儿。大少爷前几日才娶的亲,并无至亲尊长。听说主婚的就是梅大人,刑厅粮厅都去捧场,还有许多盐商送礼。想来也是有有钱人家,都传说他家也是盐商呢。”
林大人摸着胡子笑道:“那几个贼砍头的想必以为这家是撒漫使钱的糊涂公子哥儿,打听得人家无父无母,盐商又最是不肯搀合打官司的。只说唬一一唬他们拿出几两银子来罢了。这样的案子我在成都也是审过的……”摸着下巴只是笑,要等人家问他。
来安却没有什么眼色,自顾接口道:“那位公子糊涂不糊涂倒不晓得。那几个人打听来他家的来历也有六七成真。小地昨日在他家门口听做法事的和尚说的甚是明白,说是那位公子的父亲在他三四岁时进京赶考一去不回。族里只说老太爷客死他乡,叫老夫人改嫁。老夫人极是坚贞,带着这位公子去京里寻了一回不曾寻着。一病不起,撑着回来把公子托给娘家兄弟,就病死了。”
梁中:“原来如此,难怪要冒认他老子呢。”
林大人心中突的一跳,这个情形倒合他有二三分相像,看大家都笑嘻嘻的,不像怀疑到他身上地样子,暗自庆幸扬州无人晓得他在琉球认儿子的事,这起人都是富贵闲人。又是亲戚故旧满天下,只要他们晓得必传扬的满天下人都晓得了。
席上众人都笑道:“这可是个巧宗儿。三四岁能记得什么事?打听出来底细。认个宜便儿子又怎地?做几日老太爷。扛一包银子藏起来。也是他半世富贵。后来如何?”
那人笑道:“也没有怎么样。做了三天法事。就散了。他门前四个膀大腰圆地管家守门。谁还敢上门认儿子?休说是假地。就是真地。此时上门去认儿子谁信他?”
梁中:“父子失散地事想必也是谁合他家有仇泄露出来地。是以要大做一场法事替老夫人出一口气。不然怎么只提老夫人地名头。不说替老大人乞福?”
众人都哄笑起来。纷纷道:“这是防父族那些人上门呢。到底不好撕破了脸说话。只好做一场法事把旧事宣扬宣扬。叫他们没脸上门。不和父族地亲友来往也罢。”
梁中:“你们这样说。越发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他父族地人捣地鬼。不然他新搬来地。哪个晓得他跟父亲打小失散了?”
林大人面上合大家一样说笑。心里却是有些不安。趁着大家都吃地半醉。笑问来安:“你说了这半日。可晓得那家姓……姓什么。是哪里人氏?”
来安想了许久,笑道:“姓严,说是山东济南人氏。原来姓什么他们管家不肯说,只说是为了报答舅舅的养育之恩,不肯叫人说他父族的坏话,故意隐去父姓从了母姓。”
林大人一口烧酒呛在喉咙里,伏在桌上狠命的咳嗽起来。满面通红道:“却是吃的急了些个。”
讨了一杯热茶慢慢吃着。只觉得席间人的小声说笑都是在笑话他,虽是如坐针毡。又怕他走了人家越发说出不好听的来,就是不肯去。
梁中:“林大人像是个心里有事的样子。有什么话不妨说来听听,或者大家能助你也说不定。”
林大人笑道:“我地境况大家都晓得,实是运气不好,不晓得为何那位内相总合我过不去,二来货货浸了水,闹了个血本无归,如今是有家回不得呢。”
梁中:“回去做什么?有钱都跑扬州来住着,你如今虽说是穷了,倒底还有些本钱,买几间屋吃租钱也过得日子。”
林大人笑道:“还欠着债呢,哪里敢买房,若是哪里能发一笔大财就好了。”
众人都笑道:“现成的好财路就在眼前,你只说是那位严公子的生身父亲,去认了儿子来。儿子的不是你的?”
林大人已是想明白此事是枫大爷捣的鬼。这么一闹,要么天赐去告官,把他当年的丑事扯出来,叫他身败名裂;就是天赐不告官,也断了他认天赐回林家的道路。枫大爷接二连三坏他好事,好大一座金山看得见摸不着。林大人极是懊悔,偏偏这些事体还不能合外人说,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地事不是君子所为,说笑罢了。哪里能当真?来来,吃酒吃酒。”就说春丽院的粉头唱的小曲儿极是动听,就岔开了话题。
好容易捱到散席回家,听管家说枫大爷白日来过一回,夫人亲自款待。他气不打一处来,走到书房歇下。借着酒上头,只叫一个生的有二三分颜色的丫头小梅香服侍洗脸洗脚,就是不肯到后边去。
林夫人听说小梅香在书房服侍老爷极是恼怒,先还说要等老爷进房再合他理论,左等右等不只老爷没进来,连小梅香都不见她回来,她哪里忍得住,带着几个管家媳妇走到书房外边,使了个媳妇子喊:“小梅香。夫人叫你做什么呢。”
那个小梅香在屋里脆生生应了一声,满面春风捧着洗脚盆出来。林夫人见了她这般模样,冷笑一声道:“今儿喜鹊在后院树上叫地欢。原来应在你身上呢。”上前劈头盖脸打了几下,叫捆到柴房去明日卖了她。
林大人在屋里尽数听见,哪里敢伸头,一声不吭等夫人发落了小梅香,方妆做才晓得夫人在外面的样子迎了出来,道:“叫夫人掂记了,下官方才在书房写信呢。”
林夫人踩着门槛进来,笑道:“老爷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怎么就不晓得老爷还有一封信要写?”
林大人笑道:“却是梁大人做成我发一注小财。赶着写信呢,才写好打发人送去。”
林夫人只当他鬼鬼祟祟是合儿子通信,面上冷笑,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一转眼就定下计来,宁可把小梅香收了房生个孩儿,也不能叫林天赐那个小畜生回到林家。她抱着胳膊坐在:“是梁大人呀还是改生了严地那个小畜生?林大人,你莫忘了。原是你说你没有娶妻,我爹才把我许给你地。闹出来,定你个停妻再娶,林家合族都脱不开干系。”
林大人笑道:“天赐他娘只是个通房,原就没有娶,通房!”他拖长了腔调慢慢道:“枫儿那个孩子看着还好,其实一肚子坏水。他一心一意想占我们家产,叫我识破了他,他不晓得羞愧。反而沟结外人凿我们家地船。叫我亏本……”
“放你娘的臭狗屁!”林夫人冷笑道:“他就是叫你破财,没的连他自家的本钱都亏了。你看他不顺眼不肯过继他。不就是因为你还有亲生的儿子么。”她将桌子**一拍,厉声道:“那个小畜生是你停妻再娶的人证!你休想认回来。你不要脸我们娘仨还要脸呢。”
林大人赔着笑道:“我几时要认儿子的?休听枫儿那个混帐种子胡说。我就是自家的前程不想要了,几位舅老爷地官声也要紧呀。”
“算你识相。”林夫人笑道:“只要我家兄弟还在做官,不怕你没有起复的那一日。你不想过继枫儿,换一个小的也使得。”
林大人想了一想,笑道:“割下来地肉长不到自己身上。纳妾又是极麻烦的,不如借个丫头的肚子生个儿子,儿子抱给你养活,把那丫头远远卖了也就是了。”
林夫人牙齿咬的嘎吱响,没好气道:“为何你总不肯过继?”
林大人看夫人的口气比从前软和许多,却是打蛇随棍上,凑到夫人身边替她捏肩,笑道:“能自家生为何要人家的儿子?侄儿过继来原是为了银钱,你就不怕百年之后搬空了我们他又回到自家爹娘那里去?你就不怕我们老两口的坟头上长满了草也无人收拾?”
说得林夫人想到夭折的小儿子,涕泪如雨,一边哭一边道:“我的儿呀,若是你还在,爹娘怎么会有今日?那个小畜生偏叫他活着风风光光娶媳妇过好日子。我地儿呀,真真是好人活不长,坏人活千年。”
招的林大人也伤心起来,陪着夫人尽力一哭,这一晚曲尽为夫之道自是不必说。到早晨起来,林夫人就叫把梅香放了,只叫她在书房服侍。一连几日都打发老爷在书房睡。她只说丫头生的儿子她亲自抚养,就断了天赐回林家的路,有了儿子不必她出头,老爷自然会把银钱都挪回来使用。
却说枫大爷听说林夫人并没有合他叔父大闹一场,反让他叔父如愿收房了一个丫头,却是恼了个半死。这一日枫大爷打听得叔父去哪里烧香。备了几样礼物又来见婶婶,笑道:“侄儿穷的紧,些须礼物只是个心意。叔叔想是到天赐那里去了?听说我那个兄弟的新宅就值三四千两,办一场法事就丢也去五百两银,还有好几个铺子呢,加起来也值好二三万。他一个穷小子哪里来的这些银子?”说完了干笑着吃茶,因林夫人不大理他,坐了一回就辞去。
林夫人这几日也使人去打听过天赐,晓得他改了姓严,娶了狄家的小姐为妻。那狄家的嫁妆也还罢了,不过二三千两银。然小畜生钱却不少,今日枫儿地话越发坐实老爷琉球赔本是假,银子都搬把亲生儿子是真。她再想到管家们打听来地严家替老夫人做法事宣扬的那些个话,只说他父亲没下落。把再娶等事都隐去,分明是给老爷留了认他弃她们母子,要认这个儿子做嫡子的后路。
她越想越恼。送走了枫大爷,心道:女儿夫家是镇江的大户人家,若是叫亲家晓得这些事,只怕就要休了她们来家。此事却是不能声张。老爷把银子尽数搬到小畜生那里却是恼人,必要想个法子离间他父子二人,早早的把银钱都搬回来才好。林夫人生了一会闷气,换上一张笑脸走到书房,又是哄又是吓,合小梅香说:“我膝下无子。只要你生了儿子就扶你做二房,你儿子就是我亲生儿子。然他外边还有个大儿,你为着自家儿子着想,也当防老爷把家财尽数搬与他。平常看你也是个机灵的,你打听出什么来悄悄禀与我知道。”
小梅香自是依从,晚间服侍林大人睡下,就在枕间问林大人:“老爷,都传说你置了外宅养着大儿,真地假的?”
林大人在爱妾面前不肯跌了面子。含糊道:“是有个大儿,从前夫人地那个性子你也晓得,却是不好把他放在家里养活。是以老爷我托了个朋友照应,如今已是成家立业,没地再叫他回来在夫人跟前淘气,就当是分家了罢。”
小梅香笑问:“真是分家?那我生的孩儿怎么处?”
林大人将小梅香搂在怀里,亲了两口笑道:“小乖乖,只要你替老爷我生个儿子,老爷就扶你做二房。就是夫人也要让你三分呢。”
小梅香默不作声。在心里寻思:老爷原是靠地夫人发的家,原是个软脚虾。夫人从前容不得那位大少爷。将来也不见得容得下我母子二人,还是投奔夫人罢了。过得一会又问:“老爷,就是分了家呀,年节边上也要回来走动才是,夫人膝下无子,连我都容得,自是巴不得大少爷回来呢。不如捎个信去叫他回家过年?”
床头一盏油灯恰好熄了。林大人干笑了两声,道:“这孩子狠是孝顺,自然会来。”
第二日林老爷依旧出门打秋风,小梅香走到后边将老爷昨晚说的话一一禀报夫人知道。林夫人恼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骂道:“姓林地,你当初穷的都没有好衣衫穿,我家抬举你,好吃好喝供你读书,花银子替你活动,叫你当官。你赚来的银子偷偷搬去与那个小畜生。我呸!今日就闹你一个大家没脸。”却是气地糊涂了,就坐了个轿到严家,把轿子端正停在严宅大门口,叫管家喊:“姓林的,你给我出来。”
霎时就惊动了许多人来围了一圈瞧热闹。林夫人原是叫怒火冲昏了头脑,坐在轿子里吃冷风一吹清醒过来,忙叫把轿子抬回去,然外面挤了一圈人,哪里退的出去?
严宅里面守门的早报于少爷少奶奶晓得。明柏黑着脸冷笑道:“不开门,由她闹。”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六章 老姜弥辣
紫萱递了一盏热茶与明柏,好言安慰他:“这位林夫人性子如何你是深知的,虽是不晓得为何她来闹。然世人都是一般,你不理她她只当你怕了她。不如气她一气,俺们故意当无事人一般擦着她的轿子出去耍一日,再叫管家当陌生人把她撵了去,何如?”
紫萱的主意虽是孩子气了些,然把林夫人气一气却是好的,明柏面上露出笑来,道:“正要合你走走,看看人家家俱铺子都卖什么,头花如今时兴什么式样儿。”他吃着茶,慢慢消气,就叫备车从前门走。
紫萱除去簪环,换了布衣布包头,妆成个小户人家的小媳妇。明柏也换了青布衫,取了一包五十两的碎银揣在袖内,又喊了七八个管家跟随。小两口儿坐着车偏要从前门出来。
且说林夫人的轿子被人堵在严宅门口进退不得,人都等着看好戏,等了许久严家的大门纹丝不动,又不见林夫人撒泼,正在不耐烦渐渐散去之际,却见严宅的大门慢慢推开,几个管家护着一辆骡车出来。路人好似见血的苍蝇,嗡的一声又围了上去。
林夫人坐在轿内又是冷又是气,方才觉得轿子走了几步,就听见人说“出来了,严家有人出来了。”轿子慢慢又落了地,林夫人一阵恼怒,伸出颤悠悠的手拉起轿帘,问扶着的媳妇子:“是谁出来了?”
那媳妇子盯着出来的骡车看了几眼,笑道:“像是主人家出门。”
严家管家在前开道,一边走一边嚷:“都聚在我家门首做什么?快让开快让开。”浑不把停在路边的轿子当一回事。骡车擦着轿子向前,几个管家跟着,人都知是主人出门,俱都议论:“大清早的就有妇人上门叫骂,他家毫不理会,无事人一般出门,却是做何道理?”越说声音越大。严家守门的听见,喝问:“谁在俺家门首叫骂?”
人都指着林夫人的轿子哄笑道:“诺。就是那里。”
守门指着林家的轿子,拖长了声音待笑不笑问:“这个?有事怎么不敲门递帖子?方才我家公子出门怎么不拦下?只在人家门首叫骂是泼妇行事,俺们家没有那等亲眷。”走到轿边使马鞭敲轿杆道:“哎,你们的轿子停在这里做什么?大节下挡着大家走道呢。要歇脚别处去!”
林夫人不发话,轿外的家人虽是怒目而视,却是不敢言语。生平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泼妇。林夫人气的声音都发抖,直道:“小地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回去合老的算帐。回家!”他们回家,早有管家远远盯着,看准了林宅的所在,瞄着林家出来买办的一个管家,挨上去闲话。林夫人持家甚严,家人多是怕她的。严家管家拉着林家买办在小酒楼里吃了小半个时辰的酒,那管家就急着要走。道:“好兄弟,还有差事呢,改日得了闲再耍。”
严家地管家笑道:“横竖我无事。陪你走一遭也罢了。”结了酒钱同他出来,问他:“可是办年货?府上没有庄子么?”
那人抱怨道:“我们如今是穷了。一根草都是现买。夫人要买这个。要买那个。卡地死死地。过手连个铜子也落不下。你们家如何?”
严家管家笑道:“我们有月例地。若是有差使。还有定例润手。俺一年下来也能积几两银子置亩地呢。”
那人羡慕道:“真真是好主人家。我们夫人恨不得一文钱当成三文钱花。”拉开身上地新衫。指着里边道:“你看。这是什么?不晓得哪里拣出来地旧袄。比不得你穿羊皮袄。”
严管家看他是个贪钱地。为了打动他故意不说是定例。笑道:“这个是我们公子高兴赏地。我家里还有两领呢。就是比这个差些。俺们都是山东老乡。就是借一领与你穿也没什么。不过……”
那人甚是精明。摆手道:“要俺做什么?使不得。”
严管家索性挑明了说。拉他走到一个偏僻地所在。笑道:“你们夫人早晨到俺家门口闹了一场。俺们公子大怒。要拿帖子送到府衙呢。因为是个妇道人家。到底叫少夫人劝下来了。打发小地来打听是何故。并不是叫你做伤天害理害主人地事。”
那人想了想,这边的大少爷有钱有人,小梅香就是生出儿子来也不见得能斗得过他,倒不如先卖个好儿。将笑道:“原来是一家人呢。我尽数说与你听。”就将自家老爷合夫人如何争吵,小梅香在夫人面前搬舌。夫人如何恼又不想声张地事体尽数说与他听,末了笑道:“我们家两位小姐的夫家是大族,却是不想有只言片语的闲话传到亲家耳内,平白叫两位小姐受气。不然依着夫人的性子,还不晓得怎么闹呢。”
严家管家寻思良久,道:“怪事,只说我们公子合老爷失散久了,接二连三有来认儿子的?这一回连养在外边送银子的话都有了?若你们老爷真是我们公子的亲爹,你们夫人就是姨奶奶了,也没有将嫡生儿子送走的道理呀。”
那个打了个哆嗦,把脖子缩回去,慌道:“必是认错人,我们夫人那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哪里是什么姨太太。休胡说。”甩着袖子落慌而逃。
严家管家先回严宅,小两口还没回来,他本是紫萱地陪嫁,就打后门到狄家去,一五一十禀与狄希陈合素姐知道。
素姐听了,叹息道:“当年她两口子何等嚣张,再不想沦落到这个地步。当初他们两口子若是正经把明柏当个儿子当儿子看,何至于此。”
狄希陈笑道:“若换了你是林夫人只怕也是容不得天赐的吧?”
素姐面上微红,笑道:“确实,比不得我们那个时候,离了婚再婚没人管你闲事。这个年代就是一笔糊涂帐。女人宁死不肯被休回家,争嫡庶就是争家产,说起来还是女人可怜,生生叫你们这些左一个右一个娶二房娶小老婆的男人逼成了母老虎。”
“绕一圈又是我们男人不好。罢罢罢,原是为夫错了,夫人看下官几十小意温柔服待。休恼了。”狄希陈替素姐捏了几把肩,笑道:“今日这个打听消息的管家倒是会说话,叫女儿抬举他管个事罢。”
素姐点头道:“平常瞧着老实巴交的,倒是看的准关窍,原当重用。他们小两口去逛,想是为了过年开铺子。我们家小全哥怎么打算的?”
狄希陈笑道:“他信心满满的要办琉璃作坊。今日早晨到城外找能办作坊的地方去了。倒是我想起到一件事。我们家吃用一半是九弟送来地,一半现买狠是不便,九弟说就近买个庄子地好。”
狄家在湖南江西都有大片田地,俱是悄悄儿置下人都不知的,自然每年出产都不好经了世人的眼,除去收藏在庄园里的,俱都换成现银在狄家名下的铺子里转得几转,充做利润再悄悄运回家收藏。那两边一来离的远二来不好声张,一切吃用都是现买。很是不凑手。是以狄希陈想再买个小庄。
素姐算了一会,笑道:“扬州这边人口不算多,有三五百亩水田就使得。就买个小庄罢。紫萱那边,想是也要买了?”
“明柏积了三千两银早托九弟买,因扬州地方一亩地要二十两银,九弟替他在镇江买了个小庄,也有六七百亩地,已是写下契纸,就等开印去上档子。”
素姐做母亲地总怕孩子吃亏,忙道:“那我们也到镇江去买地去,大家有个照应。到夏收两家只要有一家下乡就使得。”
狄希陈点头道:“九弟也这样说呢,过了年叫小全哥去瞧去,看中了也买千把亩地。南边不比山东,千亩地就算是大地主了,休叫他买多了。”
恰好小妞妞举着几枝腊梅一蹦一跳的进来,他们就不再说家务,一左一右牵着小妞地手去寻花瓶插花儿。
且说明柏合紫萱在琉球住了几年,走在扬州街上就觉得他们两个是从山上跑下来地土猴子,看什么都新鲜。只觉得再生两个眼睛都不够使。紫萱要开头花铺子,自然每个卖头花珠花胭脂水粉的铺子都要瞧瞧。明柏要开木匠铺子,苏州扬州最出名地就是木器漆器,见到好的也是挪不动路,小两口走了两个时辰,虽然没花什么银子,也只走了三条街。紫萱虽是一双大脚也累的走不动路了,从一间漆器铺子出来,笑对明柏道:“俺瞧够了。家去罢。这些个铺子都是肯送货到大户人家叫太太小姐们挑的。明儿叫他们送货上门与俺挑,俺走不动了。”
明柏也是忘了这楂。好笑扶紫萱上车,道:“我真瞧地得趣呢,就忘了这个。先回家吃饭去。只是俺们要开头花铺子,到底不好叫人家送货上门与你挑,你不妨回娘家合你嫂子说说,叫人送到你娘家去,也与娘合你嫂子解解闷儿。”
紫萱笑道:“好主意,回家俺煎羊肉锅贴与你吃。”
明柏叹了一口气,贴着紫萱坐下,吩咐管家掉头回家,小声道:“要是一直这样多好。”
紫萱晓得他是想到林大人合林夫人,轻声安慰他道:“世上哪有日日顺心的,就是林家许你读书识字,你在林家住着原也是别扭的。远地不论,你只想想相三哥。”相大人的三儿子原是读书极出挑的,一来是庶出二来没亲娘,就不能像那几位相公子一般儿在书房读书,虽说管家里的生意有几分权,却是说话做事都要看大娘脸色的,还总受兄弟们排挤,实是过的不易。拿他做比,明柏稍觉安慰,笑道:“可不是,他过的才叫憋屈。偏又跳不出那个坑儿。”
紫萱笑道:“听说他娶了尚大叔的女儿……罢了罢了,不说他。”从车座底下取出一匣头花把玩,一边看一边道:“咋一看好看,都是些嚣片子,也只能哄哄乡下人罢了。”弃了另取一盒出来翻看,照旧丢下,泄气道:“都说苏州扬州什么好的没有,就没有一样中用地东西。”
明柏弯腰将盒子推进凳下,笑道:“你可是痴了,有好的。也是送进大户人家叫人挑剩了才在铺子里卖的。你去铺子里能买到什么好的?”
他们小两口说些闲话,不知不觉到家,狄得利上来把那个管家打听的话都说了,笑道:“照着这些话来看,幸得大做了一场法事,已是断了他们再来闹的路了。”
明柏沉着脸冷笑两声。道:“真是不要脸,我一手一脚挣下的家业倒成了见不得光地贼脏了?”
林宅
林夫人在严宅门外吃了一肚子的气,到家又听说林大人搂着新姨太太在书房逍遥,又添一层气,哪里忍得住,就使人去请。林大人回家时就晓得她是到严家去地,在肚里想了一篇话,方才慢慢走到后边,掀了门帘进去。笑道:“有些炭气呢,叫小丫头子开会窗。”凑到夫人身边,软语笑道:“出去逛可是买了什么好东西?”
林夫人恼道:“你把家业都搬到小畜生那里。瞒的我好苦。”
林大人走到太师椅边座下,笑道:“你连这个都晓得了,我也不瞒你。我劝你老实过日子罢,好不好我弃了你去儿子那里,一样是老太爷老尊翁。说开了你算个什么?”
“姓林的,你无耻。”林夫人指着他怒道:“当初你两个肩膀扛一张嘴到我家,与你好吃好穿,替你打通关节叫你做官。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林大人翘起二郎腿,冷笑道:“不是我先做地官打通关节。你娘家几个兄弟能出头?不是为着我还有点子用,你家也不肯把你嫁我呀?你有娘家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自个生不出儿子来还不许我纳妾。休忘了你也不是原配。”
林夫人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发黑朝后倒去。林大人上前搂着她,换了笑脸道:“夫人,只要你不闹,你还是我林某人的夫人,咱们安安静静过日就是。天赐那边我也不去招揽,如何?”
林夫人眼开眼。盯着林大人一动不动。
林大人苦笑道:“枫儿那个混帐种子原没安的好心,闹了两回,天赐做了一场**事宣扬来因,我要认这个儿就要弃了你合女儿们,我哪里舍得。”
“那些银子……白丢了不成?”林夫人有了些力气,抬起身不舍道:“一万多两银子呀。”
林大人也是不舍,伤心道:“天赐这个孩子极是会赚钱,所以到了琉球我就起意要把他认来家。不想得罪了刘内相,吃他把我的船都凿沉了。实是做生意亏的本。并没有偷搬银钱把天赐。你莫多心。”
“那小梅香为何那样说?”林夫人不等林大人回答。怒道:“分明她是存心叫我难堪。”不知哪里生来地力气,走到门边喊人:“把梅香那个贱婢脱了好衣裳好首饰。交给人牙子卖了去。”
回来笑道:“再与你挑个好地收房。”
林大人笑道:“这样搬嘴的小贱人,打发了最好。我瞧着小喜那个孩子倒好,圆圆地脸像是个有福气地样子,就是她罢。”
林夫人虽是不喜,也只得把小喜与了他收房。还怕走了消息叫女儿婆家晓得,忍气吞声和气度日不提。林大人虽然如愿换了个美妾,却是恨极枫大爷断他财路,心中却是想法子要收拾他。思及这个侄儿不甚精明奇Qīsuū.сom书,就使人去请他来家过年,道:“叔叔老了,晚景凄凉,你虽然不成器,到底是一家人,在舅舅家过年使不得,还是来家过年罢。”
枫大爷只说他妙计安天下,真个带着铺盖从表舅家搬到林家来住。林大人把他安排在外:“这等贱人原当紧紧关了门不合他来往,你怎么把他招来家住着?过几日女儿女婿就要回来,叫亲家的家人打听出来什么,成个什么样子?”
林大人冷笑道:“你等着,有他好看地。”第二日随指了一事在鸣玉坊丽春院摆了一桌酒,叫了几个出色粉头,带着侄儿去,暗地里合粉头们说:“我这个侄儿来做大生意,手里有十来万银子。你们休挤他的钱。”
那几个粉头一来看钱,二来气不过,席上作张作致,把枫大爷迷的都亲爹叫什么都忘了。林大人冷眼吃酒,只是冷笑。吃到一半,道:“某人怎么还不来?也罢。我去瞧瞧去。”拉着他请的一个客出来,走到一半使小厮回去叫他:“说是客不来了,叫大爷回家。”
枫大爷虽然也吃过几次花酒。粉头们都不似这一回个个体贴,人人爱他,哪里舍得就去。出来走了半条街,突然道:“哎呀,把一样至要紧的东西忘在粉头处,要去讨回来。”转了头再去寻那几个粉头作乐,到得天更才回。第二日过午起来,取了银子摇摇晃晃又走了。主人在彼处鬼混,粉头又当他是真有银子的。连小厮管家都巴结着,一主数仆都在温柔乡里享福不担。枫大爷的表舅只说他到亲叔叔那里自有叔叔管教,乐得不理。枫大爷高乐了几日,索性连行李铺盖都搬了走,假说是去表舅处替表舅看铺子。林大人妆做不知,乐呵呵吩咐他:“叔叔如今想开了,我没得儿子,家业不是你的是谁地?你在你表舅处好好学生意,回来就让你管家。”哄得枫大爷放心花钱。
那行院里地粉头们撒娇撒痴争风吃醋。今日过生日明日打首饰做衣服,都是枫大爷掏银子,在那床弟之间,又有许多新花样儿。一个粉头还罢了,几个粉头齐了心要收拾他,他一个人哪里战得败,没的说要吃些狼虎药。做弄了十来日,不只钱箱日渐消瘦,就是枫大爷也是两个眼圈发青。脚下虚浮,但动一动儿就喘气儿。
那些粉头见他花钱不似前日大方,却还是要挤一挤才肯罢手。这一日一个粉头说马桶坏了,问枫大爷讨银子买金箍红漆的新马桶。枫大爷只说马桶不值钱,随手掏了二钱银子与她。那粉头笑道:“姐夫是不晓得我们扬州,就是一个马桶都极讲究的。前些日子你就没有听说过白玉美人的夜壶?虽然平常人家不用玉夜壶,马桶上镶些珠玉也是常有事地。奴看中的那个马桶,只要一百八十八两银,比玉楼的还便宜二十两呢。”
枫大爷想到林大人在山东老家卖田地就卖了五六千两银子。自家手里的银子花光了倒没什么。咬着牙去开箱子取银子。他本是个手中撒漫地人。今日取些明日取些,又没有记帐。开了箱子却是唬了一跳,他带来的金银不知不觉已是用尽,箱内中有一包碎银子,至多不过三十两。忘关上箱子笑道:“银子没有了,我家去取些来。不过一个马桶么,算不得什么,回来带把你好不好?”
那粉头不过借着买马桶要钱罢了,见他没得银子,笑脸就变了冷脸,道:“没有也罢了,我房里还有个客,打发了他再来合你说话。”去了不肯再来。
枫大爷见她去了也不以为意,只说林大人是不许他嫖的,回去一时也要不到银子出来耍,岂料赊了几次帐,妈妈就走来笑道:“枫大爷,我们吃这碗茶饭,从来不兴赊欠。你老已是欠了我们二百来两银子了,若是没有银子不妨家去取来。”
枫大爷笑道:“这般我取来就是。叫我那几个小厮取我铺盖,我先回家。”
妈妈冷笑道:“你使个管家回去取也罢了。你老一走,扬州城几十里大小,我到哪里讨银子去?”
枫大爷还在想说辞,几个护院已是笑嘻嘻上前将他围住。只得叫管家去表舅那里借钱。他表舅原是个生意人,听说表外甥欠了粉头钱,又是晓得外甥有亲叔叔在此的,哪里肯伸头,不得已管家跑到林家去,林家大门紧闭并不理会。
管家空手而归。妈妈见讨不来银子,就翻脸要拉枫大爷去告官。几个常在行院行走的蔑片相公做好做歹,把他行李铺盖并管家仆人都折了价钱抵了欠债,枫大爷孤身叫他们赶了出来。
他先寻到表舅家,守门地说老爷太太走亲戚去了,并不肯让他进门,没奈何再到林家去叫门,哪里是肯开?到这个地步,枫大爷就是再笨也晓得叔父带他去吃花酒没安的好心,心中恨极了林大人,却是不肯再叫门。想到从前结识的几个朋友可以碰碰运气,过几日表舅回来,再不济也能讨些银钱回家去,他却不是很急,慢慢闲走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一个陌生地方叫一阵鞭炮声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却是河对岸有两间铺子开业,一个叫明水木器铺,一个叫狄家头花铺,站在站口地那个小黑脸,不是那个发了财地林天赐又是哪个?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七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明柏踩着红纸屑,站在门口请送贺礼的左邻右舍到里面吃酒。严宅第一进院子的正厅合侧厅早摆下十数桌酒席。
狄九合小全哥在正厅招呼客人,那里摆的是吃一看三的席面,合狄九走得近的几个大商人带着子侄来捧场。明柏将左邻开绸缎铺的周小舍人引到侧厅坐地,劝了一巡酒走到帐房,笑问低头忙碌的妻子:“紫萱,今儿收礼到手软?”
紫萱推开面前的一叠礼贴,甩着发酸的手笑道:“你只说收的这些个是礼,就不晓得今日只赏钱就打发了有一二百两了。”
明柏皱眉道:“周转不开了?”
紫萱指着身边的堆积如山的礼物道:“那还不至于,只是这些个东西,收拾起来极是麻烦。扬州的人情来往真真是费钱。”
明柏苦笑道:“家里使不上的尽数卖把河对面那个开杂货铺的李老板。”正说话间前边使人来请,他就忙忙的去了。
紫萱就喊了彩云彩霞彩虹三个来,叫彩虹念礼单。彩云合彩霞两个一人面前一本帐。彩虹念一样,紫萱若是说收,彩云就记下,若是说卖,彩霞就记下。边上的丫头媳妇子就去把收的移进后边仓库,把要卖的堆在外面。哪消一盏茶功夫,就理清了帐,彩云跟彩虹对帐目。彩霞就去看人收礼物。紫萱正要去厨房看看,守门的进来禀报:“大小姐。门外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说是大少爷的堂兄,闹着要进来吃酒。小的看他神情不对,引他到隔壁一个茶馆坐着,叫小庆陪着他说话呢。”
守门的一说,紫萱就猜是枫大爷,不由冷笑道:“再没别人,必是林家那个挨了俺一砖头的,他来做什么?真把自己当大爷了?”挽起袖子就道:“彩云,去寻块好青砖来----”走了几步苦笑道:“休去寻了,这不是琉球呢。俺今日要搬块砖出门,明日全扬州都晓得明柏哥娶了个悍妇,却是去不得。”
彩云早丢了帐本去寻了块砖进来,听得小姐这样说,笑道:“小姐名声要紧,俺们不怕。想到那回俺就气不过。叫俺拍他一砖。”
紫萱上下看了她数眼,道:“传出去说俺的贴身丫头某某出去拍砖,越发使不得了。然不拍他一砖俺也不伏气。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就不晓得收爪子”眼珠转得数转想到一计,笑道:“有了。你去换个仆妇妆束,去敲山震虎,若是他口里无好话,你就拍他一砖,小心莫拍出人命来。”
彩云忙去问个媳妇子借了身旧衣裳穿上。除去簪环换了包头,故意擦了一脸白粉,涂了两大坨胭脂。将个小包袱包着严家的镇宅之宝,从后门绕到前街去。
果然枫大爷坐在茶馆地一个角落里。鼻孔朝着天花板。正要这个要那个。支使地茶博士团团转。严家地小厮小庆板着脸坐在一边不吭声。彩云进来。小庆吃了一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枫大爷扭头一看。是个脸蛋抹地像猴屁股地管家娘子。猜是天赐使他来地。摆着架子哼哼道:“我兄弟来请我?”
彩云走上前两步。见小庆都没认出他来。肚内暗笑。走到枫大爷身边朝他脸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只说真是我家主人地兄弟。原来又是你这个骗子。你上回到俺家不是说你是俺家主人地表兄弟。几日不见又说是堂兄弟。我呸。还当是上回请你家去好吃好喝?滚。”
枫大爷愣了一下。因四下里地茶客都露出看不起他地神情。恼道:“歪拉骨一派胡言。我几时到你家来过?等我见了我兄弟。必要他打你板子。”
小庆已是听出彩云姐地声音。他本是个机灵鬼儿。不然守门地也不叫他来做看守。小庆生怕彩云吃亏。站到彩云一边假意道:“好嫂子。俺是真不知这个人就是上回来俺家那个骗子。要是晓得就不搭理他了。”
彩云对小庆微微点头。冷笑道:“你还不晓得呢。这厮上回来在厅里坐了一小会。厅里就丢了几样陈设。走。俺们扭送他到衙门去。”
枫大爷虽然极想林天赐合林大人打官司。原是晓得打官司地厉害地。如何肯把自家陷进去。忙忙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道:“休胡说。大爷我有地是银子。怎么会偷你家东西。”
小庆忙拦住他道:“那请你把茶钱结了。”
枫大爷身无长物,哪有铜钱结帐,推开他,狼狈地越过他二人,恨声道:“狗奴才,狗仗人势。”
茶博士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笑道:“十几个大钱的茶钱都付不起,充什么大爷?”
彩云解开包袱,扬起青砖冷笑道:“你打量到我们家来骗钱就是打错主意了,铜钱没有,砖头倒有一块。叫老娘拍你一砖长个记性。”
枫大爷摸摸额头上的旧伤,想到狄家那位举着砖头到菜市场砸他地小姐,又恨又怕,缩头缩脑夺路而出。彩云扬手砸去,正好砸在他脚边,唬得枫大爷跳起有二尺高,乱中冲进河里,霎时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裳,他连声叫救命。
彩云冲上去拣了砖头还要追赶,小庆怕出人命,拦着劝道:“好嫂子,我们公子铺子开张大喜的日子,闹到真见官主人面上也不好看。”
茶馆的老板也怕见官受牵连,上前劝解。彩云若是有心要砸也不会只砸枫大爷脚边,就借着劝收了手,由着小庆把砖头夺去。她看看四下里又围上一圈人来,就大胆自杈着腰指着在水里浮沉的枫大爷骂了几句,结了茶钱带着小庆走人。
候她们走了,茶馆老板才敢伸出竹竿把枫大爷拉上来,发作道:“要死到别处死去,休坏我们生意。”叫两个茶博士架着他走到几条街外的青云观墙外丢下。
枫大爷原是淘虚了的身子,叫冷水一浸已是受不住,再吃冷风吹了一会,烧的晕呼呼的,倒在地下睡去。路边几个要饭地见他是被人丢来的,又昏迷不醒。正好捡他便宜,他的衣裳虽是**的到底还是绸缎,也能卖几个钱,一哄而上去扒他地衣裳。
天幸枫大爷表舅的一个朋友从观里出来,见乞丐围着那里做什么,过来瞧了一眼。认得是某人的外甥,把乞丐骂走,喊了个车把他送到表舅家。
表舅原是做生意的人,不肯坏了自家名声,只得将他安置在客院将养,使人去林大人家送信。林大人问明缘故,回说:“原是有心看顾枫儿这孩子,谁知他偷了我二千两银子去嫖,至亲叔侄就不送他见官。银子也不问他讨了,从此做个不来往罢。”
表舅无法,一边寻大夫与他诊治。一边使人去山东泰安送信。表舅母原就不待见枫大爷,又听信林大人的说话,每日在表舅耳边说,说地表舅也怕枫大爷病好了偷他银子,也不等他病好,托了一只便船将枫大爷送回山东去。此时后话不提。
且说林大人晓得了枫大爷落水是叫严家一个管家媳妇子吓地,叹了一口气对林夫人道:“天赐却是娶了个泼妇呢。枫儿在琉球就被那位狄小姐照额头狠拍了一砖。这一回狄小姐使个管家娘子就唬得他自家跳了河。”
林夫人冷笑道:“不是泼的找不到婆家,怎么能轮到那个小畜生娶她?依着我看,你儿子就是肯认你。你在这个儿媳妇手里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林大人干笑了两声,走到一边吃茶不提。过得几日女儿女婿要回镇江去,林大人送至码头,回家遇见同去琉球的副使回乡,那个副使丢了官儿正要找个人抱怨几句,恰巧撞见他,拉他到船上吃酒。
林大人还没有熄了做官的心思,句句都离不开京里的消息。那个副使吃了几杯酒,借着酒劲抱怨道:“今上已是颁旨海禁。不晓得叫哪个访着我们去琉球做买卖的事体上了一折。就害我们丢了纱帽还要贴钱补亏空。倒是你因祸得福了。”
林大人恼道:“我如今也是老家住不得,在扬州寓居,幸亏几个老朋友甚是照顾,不然待喝西北风呢。刘内相真真是可恼,总合我过不去。”
那人鼻子里笑了一笑,道:“有人看你不顺眼,送了他这个数。”举起一只巴掌晃了一下道:“必要叫你再做不成官。是以老刘一上岸就参了你一本。除非几个**老都换人,不然你休想出头。”
林大人面上不变,心中却是恼怒。肯使五千两叫他不能出头的。也只得狄希陈。他妆做无所谓的笑道:“已是过去了,提他做什么。在下有位同年相谨皇大人。在先帝跟前极是宠信,目下如何?”
那人笑道:“相大人啊,他是张太后一党,他每年各色香料、燕窝,南珠到处散,禁海地旨意一下,他头一个就要倒霉。”
林大人吸了一口气,连声道:“可惜可惜,他合我原是同年,为人极好地,只是心气极高,就是叫他官带闲住他也不肯的。只怕真有祸事呢。”
那人想了一想,笑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还真是未必。相大人参了张国舅一本,今上只怕还要重用他。”
林大人地心里一沉,原来蠢蠢欲动想去寻狄家麻烦地心思就歇了下来,吃了几杯酒辞去,一路上良久:狄希陈又有钱又有势,他就是想要我的命也不是难事,只是叫我做不成官,想来还是碍着天赐那个孩子。天赐做那个法事虽是断了我认他的路,到底也不曾揭破我停妻再娶的事;我又纳了妾,再生个儿子也不难。倒不如不要理会他们。天赐只说爹爹失散了,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爹爹的,不妨等几年,让他来寻我不是更好?这般想通了,就将此事压在心里,回家合林夫人说:“扬州左近的田地都极贵,我们不如到镇江城去住,在那里买几亩地买个小庄,一来离女儿们近,二来也省钱使用。”
林夫人巴不得跟两个女儿走的近些,忙不迭答应了。就写信把两个女儿。亲家只说林家无子,林家在镇江添多少产业将来都是落到他们手,轮不到山东老家的人来接手。也是乐从,旋使了船来接走。
到了二月紫萱得闲叫管家到林家左近走走,打听得林家搬走了,回来禀报主人知道,紫萱松了一口气,念佛道:“阿弥陀佛。可晓得搬到哪里去了?”
管家回道:“说是到亲家那里住,像是在镇江城里。”
紫萱笑道:“虽然不算远,眼不见为净。”她虽然在明柏面前妆的没事人一般,心里却是快活地紧,寻了一事回娘家,趁跟前无人搂着母亲的脖子小声说了。
素姐笑道:“你不想叫明柏晓得?”
紫萱吐舌道:“叫他晓得俺使人去打听什么到底不大好,他自家想起来自使人去问,俺不合他说这个。”
素姐点头道:“原当这样。你说他们搬到镇江,今年夏收叫小全哥去镇江罢。你想法子让明柏留在扬州就使得。过二三年无事叫他两个去考功名,你搬回家住。”
紫萱欢喜道:“好呀,娘。扬州什么都是贵的,风俗也不如俺们济南好。”微皱了眉头道:“其实琉球也好,只是田地里出产少又缺水。不然在琉球最是舒服,想出去走走推开门就使得,俺们要出个门,极是难事。”
素姐想了想,道:“在我们家的后门边修个过街楼罢,也省得你出门还要换衣坐轿。就是你嫂嫂合小妞妞得闲去你那里走走也方便。”就使人去寻工匠。
紫萱回家兴高采列合明柏说过街楼。明柏笑道:“这般儿倒好,俺合小全哥回济南考试。你每日白天过来这边管家事,傍晚去合小妞妞住,倒是省
紫萱笑啐道:“合着俺是管家婆呢。俺哥的作坊已是不消费心地了,你们说的印书可说定了?”
明柏笑道:“华山去杭州文海楼买了两船书来,印书的作坊打算设在城外九叔的一个小庄上。俺等你哥哥明日同去市上雇工人。”
紫萱想起来道:“俺是忘了,还要去头花作坊瞧瞧去。”跳起来就走。明柏看着她活泼地背影真摇头。
紫萱的头花作坊其实只得一间极大地屋子。中间几张大桌拼成一张极大的台面。几十个媳妇丫头们晚间或是没有执事时都聚在此处做头花。紫萱学过画画不时指点,丫头媳妇们又多是识字的,提起笔来能写能画,是以做出来的头花极是讨人喜欢。又因每日只得几十朵。仅供自家铺子货卖,是以卖的极好。只那个头花铺子,刨去各项使费并铺面的租金,到紫萱手也有七八两银子。
明柏的木器铺更是生意兴隆。扬州原以漆器出名,明柏自家就能动手,工匠也多是识字会画地,自然制出来地家什要比人家地少几分匠气多几分精致,虽然卖地极贵,也挡不住扬州有钱的人多。乐意到扬州花钱地人更多。是以铺子开张两三个月。家中就积了有七八百两现银。明柏这一日算过两个铺子的帐,回卧房歇息。正好撞见紫萱才算完她那个头花铺子的小帐,正站在书橱前收拾帐本算盘等物。
听见明柏进来的声音,紫萱扭头笑道:“严老板来了?”
明柏笑道:“来了。老板娘,这个月木匠铺子赚了有六百来两,支二百两买木料,四百两入库呀?”
紫萱笑问:“零头呢?”
明柏想了想笑道:“零头二十来两,只够买镙钿。春耕原是小全哥去的镇江,俺就寻思着收油菜时俺去走走,你觉得如何?”
紫萱想了想,笑道:“由你。俺已是把园子里的书房收拾出来了。明日哥哥过来合你一同读书?”
明柏点头应道:“是,就自明日始,只要无事,俺合你哥哥白天读书,每日抽一个半时辰去铺子里转转。每个月抽五日算帐管事。家事你多担待。”
紫萱涨红了脸啐道:“老夫老妻的,这样生份做什么?”走到里间门口又停下,道:“俺嫂子像是又有了,若是她那边打发人去寻俺哥,你提着些,莫叫俺哥使性子不去。”
明柏点点头,拉着紫萱的手笑问:“你可有动静了?”
紫萱推开他,握着涨红的脸走开。明柏笑着追上去,顺手就把房门掩上。
彩云合彩霞捧着帐目在院门口看见姑爷追着小姐进卧房还掩了门,相对一笑停住脚步。彩霞就道:“禁海已是两月了,俺们家地船队可能回来?”
彩云道:“听说如今刘家洪是停不得了,都到琉球泊船呢。要买货的都雇船到琉球去。青玉前日捎信来说她已是有孕两个月了。夫人已是定下使春香姐两口子去琉球主事,把他们两口子换回来到济南去。”
彩霞笑道:“俺不过问问船队,你说这一大串子,可是想姐夫了?”
彩云涨红了脸啐道:“想又怎地?小蹄子你合黄山鬼鬼祟祟的,当俺们都是瞎子呢。”
彩霞咯咯笑起来,一点也不害臊,小声道:“黄山哥已是合姑爷说了,姑爷说等着合你一同成亲。”
彩霞看了一眼小姐的卧房,笑道:“若是在别家,俺们都是做姨奶奶的命,哪里能够一夫一妻的过日子。”
彩云跳起来看了一眼窗户,拉着彩霞进厢房说话。她两个唧唧咕咕的说话声传到卧房。紫萱推开明柏从床上爬起来,道:“还有家用帐要看,都怪你。”
明柏搂紧紫萱的腰,笑道:“急什么?家用帐不打紧,倒是先造个小人儿才是正事。”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八章 妆疯
严宅园子里收拾了安静书房,小全哥每日从过街楼过来合明柏一同读书,总是读到晚饭前才散,他两个饭后再去安排些生意看看帐本,晚上或是管管家务,或是到九叔家或是到新旧朋友家走走,就觉得日子过的嗖嗖飞快,才过了春耕就到夏收。
这一日小全哥已是打点好行李要去镇江庄上,谁知泰山陈老蛟自福建送了信来,说是董姨娘生了一个小儿子,叫女儿女婿回去吃百日酒。小全哥心中有数,晓得泰山是想叫女儿回去做个见证好跟侄儿分家。陈绯偏又小产了,虽然身子康健,精神却是不太好。小全哥巴不得她回去看看小兄弟解闷,自是要陪她同去。
狄希陈待自家去庄上看夏收,到底夏收是个体力活,明柏哪里肯叫岳父劳碌,抢着要去。紫萱不好拦他的,也叫他去。素姐合狄希陈明晓得他去了八成会遇到林大人,自是不会拦他,就叫紫萱陪他同去。
是以他小两口带着一群管家仆妇走水路,七八只船浩浩荡荡到镇江乡下去看夏收。严家的庄子合狄家的庄子隔得有十来里地,两地之间有个叫做平安里的小镇,极是富庶,商铺极多。因他两家都要修仓库,是以明柏到庄上第二日就起了个大早,带着紫萱同去镇上买料找工匠。
农历五月正是初热忙碌的时候,枝头的新蝉初鸣,水塘里红白荷花吐芳,远远近近的水田里都是沉甸甸的稻穗和早起的农人。马车走了一阵,明柏怕紫萱热着了,叫到一片柳树林里的茶棚下歇脚,扶着紫萱下车吃茶。
紫萱那日穿着白夏布的小衫红纱裙,明柏也不过穿一身旧长衫,两个都是小康之家人家的平常打扮,手牵着手儿坐到茶桌前。茶博士上来招呼,讲的一口吴语。他两个都听不懂。
幸得同来的管家里边有个扬州人,上前唧唧呱呱说了一通,那个茶博士上了一壶新茶,又是一盘水淋淋的桃子。
紫萱见了好笑,对明柏道:“此地风俗真真是有趣儿,吃茶再吃桃。不怕拉肚子么。”
明柏笑道:“他想着多卖几个钱,就不曾想到这个上边。”取了一只桃递把紫萱,自家只是吃茶。又叫管家们另坐一桌吃茶。大家一边吃茶一边吹风看风景。
因那柳林后边有个大村庄,明柏就叫管家问茶博士:“那后边地村子叫什么?看着有许多屋舍,是不是大户极多。”
茶博士看他们虽然衣裳平常,然妇人生的甚是美貌,耳边的一对珍珠耳坠又白又亮,一举一动又落落大方,浑不似人家小媳妇出门扭扭捏捏。再看问话的男人腰间系的碧玉佩比罢官回村闲住的胡大老爷腰间系地玉还要好看。又带着四五个管家,狠是气派。却是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回答:此地因柳树多。就叫柳树湾,却是胡程两氏聚居之地。胡氏子孙里边二十年前出了一个大官,他家如今也有十来个官,子孙又多是合官宦人家结亲,屋舍气派无比。
明柏听了笑道:“二十年就如此。还是江南富庶。”
紫萱叹息道:“人心齐泰山移。二十年能出十来个官真真是不易。可见江南诗书之盛。”
明柏抚掌笑道:“你听。读书声。”
紫萱侧耳细听。果真听见诵书之声。那声音却是越来越响。过得一会。就见一个布衣草鞋地扶杖老者从柳树湾出来。口内吟哦不止。他身边一个老管家提着一具食盒。到得茶棚里坐下。管家自食盒里取出茶壶茶碗。茶博士自提了热水上来。
明柏看人家。人家也看他。老者只看得一眼。就看穿这小两口不是小户之家地小两口。先叫管家取了一碟点心送来。道:“客人想是从京城来?荒郊野地里无甚可吃之物。几块粗点心待客。”
明柏合紫萱站起来受了。道谢。老者因他小两口举手投足都有大家之风。越发客气。对着明柏招手儿道:“来来。陪我老头子坐一会。”
明柏移到老者跟前,笑道:“小子不是从京城来的。虽是北方人,在扬州住了有些年头了。”
那老者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明柏见他眯着眼睛像是不想说话的样子,冲他们管家点点头,回到自己桌边吃了几口茶,正要合老者告辞,却见林大人合几个穿绸衫的人从柳树湾出来。
明柏变了脸色。站起来待要喊紫萱走。又说不出话来。紫萱早瞧见林大人从林子里过来,原就存心看明柏的。明柏露出要走的样子。她就站起来,拉着明柏笑道:“走呀。”
林大人在亲家附近买了个小庄,他亲家就在柳树湾,因柳树湾的官儿狠有几个,可以说得上来话,是以他也在此处买了间小宅,伴着女儿女婿住着。今日特来奉承胡大老爷,走近了瞧天赐,一霎那心里已是打了好几个主意。他已是晓得是狄希陈做梗害他丢地官,此时就不敢轻举妄动,然这个儿子着实有钱,他实是舍不得割去这条肠子。林大人想了一想,走到明柏面前,做出一副激动的样子来,哽咽着拉定明柏的手问:“你……你生地好像我失散多年的孩儿。”
明柏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却是又羞又怒,甩开林大人的手,恨声道:“休要乱认。”移开几步握着紫萱的手,小声道:“走罢。”
紫萱微微点头,拉着他上马车不提。
林大人追上几步,故意大声道:“你不是我家天赐么,我的孩子,爹爹这十来年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们母子啊。”因明柏躲着他,越发的得了势,拦着不叫马车走。他这般一闹,合他来的几个人都围上来劝解,问他缘故。
林大人泪落如雨,泣道:“原是我的不是,当年我离京赶考数年不曾回乡。我族中长者只说我客死他乡,不容他们母子,勒逼着他们远走他乡。等我回乡又哄我说他们母子俱亡,我无奈再娶。过了一二年才听说他们还在,寻了十几年也不曾寻到他们,天可怜见叫我在此地遇见。”攀着车辕拍着车板壁喊:“孩子,你一直在扬州么。”
明柏脸涨的通红,牙齿咬地嘎吱嘎吱响,却是一忍再忍,不肯合他生父起争执。
紫萱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晓得此事不能善了,一来她是儿媳不能出头,二来她是女人不好强在男人前面出头,只能借着握明柏的手安慰他。
林大人在车外唱念做打,众人劝的劝,拉的拉,哪里劝得住,正是越扶越醉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妇人高声骂道:“姓林的,你发什么疯?”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九章 碰壁
明柏听出是林夫人的声音,脸色越发难看,被紫萱握着的手微微颤抖。
紫萱露出一个微笑,小声对明柏道:“放心。”
车外传来妇人的啼哭声,怒骂声。明柏皱紧了双眉,突然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俺出去合他们说清楚。”将紫萱的手重重一捏,果断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这一露面,围观的人都齐齐吸了一口凉气。他合林大人眉眼生的有六分相像,不过林大人是尖下巴,他是方下巴。他两个并肩站在一处,生生就是一对父子。
林夫人又怕又恨,边哭边偷眼瞧明柏。林大人见儿子站出来,伸手搭在儿子肩上,老泪纵横,道:“天赐,爹爹心里苦哇。”
明柏怒极反笑,道:“学生在扬州住着也有些时间,不晓得哪个打听得学生有几个村钱,又合爹爹失散多年,一个二个都来认儿子。这位老先生,你打量着生的有几分像我,殊不知学生的模样酷肖先母。”慢慢将林大人的手推开,冲围观的人们拱拱手,笑道:“学生原是因每日都有爹爹到寒舍认儿子,不耐烦才跑到庄上来住着。倒是教各位受惊了,学生还赶着去寻木匠修谷仓呢,请让让。”
他说每日都有爹爹去认儿子,听者都笑起来。苏扬二地原本就是混混多,拿住你一点半点由头就把你敲个干净的故事日日都有,似他这般有钱无爹的,想去当便宜老子的自是不少。今日又多出一个来,实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人家都习惯了,全不往心里去。
林大人涨红了脸还要说话,却被林夫人一头撞进怀里,又是哭又是骂:“你想儿子想疯了?我们小宝已是死了十来年,你哪里跑出来这么大儿?”
明柏发了话。管家们就挤上前来把他合林大人隔开,拉马的拉马,扶明柏上车的上车,开道的开道,一转眼马车就转上大道。明柏偏还大声道:“少夫人爱看风景,走慢些儿。”
赶车的真个慢慢赶车。生生是不把林大人认儿子当一回事。林大人心头大怒,偏生林夫人绊着他的手脚,待要出声喊住儿子,夫人在怀里哭的又响亮,眼睁睁看着天赐一行人慢慢往镇上去了。
林夫人哭哭啼啼,一口咬定林大人是想死去了地儿子想疯了,但见着生的合他有几分像的,都要上前认儿子。众人都是半信半疑,然此等事体关着人家阴私。纵是心里都想去打听,面上都要与林大人台阶下,个个都劝:“原来是思子成疾。林大人还是家去歇歇罢。”。
林大人只说天赐之前替他留了地步。这一回又躲在车里一声不吭。原是想认他这个爹爹地。只要他撑足了场面。照着他方才说地话。把他再娶地缘故推到林家族长头上。儿子也认得了。再娶地事也无妨了。叫夫人这样一闹。三个人说地三样话。必有人好奇去打听。难保不会挖出当年地事来。真真是无知妇人坏事。林大人虽是恨不得把夫人一掌拍死。还是好言合她说:“夫人。为夫原是娶过一门亲。生生叫族里地二老太爷折散了。因为他们母子下落不明。又不好在你跟前说老太爷地不是。是以一直不曾提。”
林夫人待要再闹。却是怕闹大了连累两个女儿在婆家不好做人。只得忍气吞声安静下来。使袖子掩面要回去。林大人怕她乱说话。做了一个罗圈揖。叹息道:“家门不幸。叫各位大人见笑了。”扯着她回去不提。
胡老丈等林大人夫妻走了。方开口笑道:“今天这出戏倒是唱地极是热闹。老七。你平常合这位林大人极是说得来。他是真有个儿子在外边?”
七老爷笑道:“这个却是不知。当问他地亲家。照侄儿看来。林夫人闹地有些不像呢。只怕林大人说地是真地。”
另一个看胡老太爷狠是好奇。要奉承胡老太爷。忙笑道:“真也好假也罢。使个人去问问林家地老苍头不就晓得了?”挥手召来他地小厮。道:“你去把林家地老家奴唤一个来这里。再家去问夫人讨一两碎银子来。”
过得一会。果真来了一个林家地老管家。笑嘻嘻上前请安问好儿。
那人就问:“方才你们老爷遇见一个生的合他有几分像的秀才,说是你们失散了多年的大少爷。咱们原合你们老爷要好,却是想助他一助,不晓得他是真的想儿子想的有些个颠狂了,还是真有儿子在外边。”
这个老管家却是林夫人的陪嫁,自是偏着林夫人的,忙笑道:“我们夫人合老爷原是小打订地亲事。因为老爷定要考取功夫才肯娶亲,是以先送了个使女先去服侍姑爷。岂料那个使女甚不老成,不晓得怎么有孕,混说是我们老爷的……”
胡老太爷失声笑道:“必是你们老爷的,这也是常有的事,想来你们夫人还不曾嫁就叫使女占了先,就打发了她们母子,是也不是?”
老管家想了一想,笑道:“是我们老爷的二伯打发那母子二人走路。我们夫人哪里晓得这些个,后来晓得了,到底把那个孩子寻了回来,养活到十来岁,山东闹白衣贼,那个孩子没福被乱贼杀了。我们夫人嫡出的小少爷也过了病气夭折,是以老爷思子成疾,不肯触景伤情,才从山东老家搬到这里来住着。”老管家一席话里四分真六分假,又是一口咬定那孩子死了。
胡七老爷情知这里边必有缘故,顺口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可怜可怜。你们老爷真真是没有福气。”
老管家笑道:“我们夫人替老爷寻了几个年小的妾,必要替老爷生出个儿子来才肯罢休呢。”他只顾着替夫人说话好话,却是四个人说出四样的话来,越发叫人好奇了。打发了他走,大家不好当着在座一们林大人女婿的表舅舅说这个事,只说方才那位公子生地甚像林大人,也是奇事。
表舅老爷忍不住道:“怪哉,一边说是再娶,一边说是打小订的亲。难道真有什么?”
胡老太爷乐呵呵笑道:“我来说与大家听。那位公子说的是打小合父亲失散。我瞧他气宇不凡,说话又安静又平和,必不是仆婢之流的养的出来的。他又自说有几个钱,越发不像使女生地了。若他真是老林的儿子,倒是合老林的说话合得到一处。”吃了两口茶看在座地七八个人都盯着他,得意起来。指着柳树湾指点道:“老林说地是前妻被打发了再娶,老夫就断过几桩这样的案子,多是族中见侄男数年不归,想方设法把侄媳另嫁了好吞没侄儿家产。老林平常说起他族中兄长侄男都是抱怨,这个是差不多地了。”
“若是这么说,前妻他不曾休又娶了后妻,就是个停妻再娶呀。”舅老爷皱眉道:“我们外甥娶他家女儿就吃亏了。”站起来道:“此事非同小可,必要回去合我表姐夫说知。”拱了拱手匆匆去了。
胡老太爷招手喊他:“你回来,休去。”清了清嗓子道:“我不过说说而已。方才那位公子怎么说的?他原有钱。上门去做他爹的多的是。虽是生的像老林,他偏说是生的像母亲,这是摆明了不肯认老林的。老林是没有儿子。待他的妾养下儿来只怕又是一种话说,你何苦多事?”
表舅老爷跺脚道:“那是他家的事,我两个外甥正房嫡出,不日就能进学,岂有娶庶出地道理?”
胡七老爷咳了一声,在他耳边小声道:“已是娶了,还讲什么正庶?叫你两个外甥的孩子抬不起头来做人么?再者说,不认不是正好,老林无子。田地宅院也不少呢,将来还不是你两个外甥的?偏要闹地灰头土脸的大家难看做什么?”
舅老爷想了想,叹气道:“这个亲结的真是不值。明是他两个靠着女儿女婿过活,说起来倒像是看中他家绝户财一般。”跺着脚一路叹息走了。
他走远了,众人都笑道:“看在这注大财份上,他姐夫必是睁只眼闭只眼。”闲话几时,因日头慢慢上来了散去。然林大人合林夫人这么一闹,不过三五日就传开了。都说林大人前妻之子极是有钱。有好事者去打听了明柏的行踪,问得他在几里外有个近千亩的大庄子。他岳家的庄子足足的一千二三百亩也是他照管。
别人不论,亲家老爷头一个馋的咽唾沫,合夫人商议:“两千亩地呢,做个亲眷来往也好看些,叫儿子问问媳妇,是不是真有这个兄弟。”夫人真个叫儿子去问。
妇人心多是向着夫婿的。两位林小姐吃相公说了几句好话,老实说:“在成都时人家送了个孩子来,爹爹说是他儿子认了地。后来回到老家住着,第二年吃拐子拐了去。我娘又生了小兄弟。寻了两回寻不着就罢了。”
大姑爷就问:“你们走失的兄弟生的像哪个?”
都说是像爹爹。亲家老爷听了儿子禀报晓得这个财主八成真是亲家的儿子。极是欢喜,吩咐儿子道:“备上礼。你们两个去见见妻舅。说他的事体我们尽知,愿助他认祖归宗。”
两位姑爷真个备了礼寻到明柏庄上来。明柏听管家说有两个陌生人来寻妻舅,冷笑一声道:“是来认亲呢还是来认银子?”也不换见客的衣裳,光着头,穿着汗衫儿散着裤脚出来,站在厅门口道:“少爷我怎么说的?再有来认亲的,死赖着不走的,捆起来使我地名片送到府衙去。”说罢管家就上前请他两个出去。
两位姑爷见明柏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说话间倒像是个跟知府大人平起平坐的样子,不曾说话就软了半截,老老实实出去。明柏把礼物丢出庄外,指着他们一通臭骂,道:“他们两个合上回那个老头再来,不消回我话,乱棍打出去。”
林大人听说亲家使他两个女婿去认妻舅,却是心中暗喜,只说与了明柏面子,他就来认爹爹了。谁知明柏骂的那些话女婿回家不敢回。倒叫一个到明柏庄上收油菜籽的客人听见,添油加醋传播来开来,.传到亲家老爷耳里,气了个半死。
风言风语传到林家,林夫人虽是恼明柏对她丈夫不敬,却是快活异常。道:“天赐那个小畜生倒有些眼色,晓得你这个老子是不能认的,不认你也罢了。你何苦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
林大人嗡声嗡气道:“你不是说我悄悄与他万把两银子么。我闲来无事替他算算,他手里足有二三万呢。认了他来家就是我的。”
林夫人冷笑道:“我呸,你认了他,老娘就成了妾,你两个女儿在婆家一辈子就挺不直腰。除非我们母子三人都死干净了,不然你休想。”从抽斗里摸出一把剪子横在脖前,问林大人:“你要不要去认?”
若是闹出人命来。头一关夫人娘家就过不去。况且又是叫夫人降惯了的,林大人没口子讨饶,又是赌咒又是发誓。林夫人才将剪子放下,冷笑道:“我若是死了,女儿女婿先就不会放过你,你打量我是那姓严的贱人呢,娘家都是一团糯米巴由着你们姓林地揉捏。”一转眼看见才与老爷通房地一个叫娇杏地丫头,就拿她发作,打了一顿就喊人牙子来卖了。
林大人心痛地脚后跟都哆嗦,这般大儿子还没有认就把小儿子的娘丢了,实是划不来。却是要暂时忍耐。候儿子生出来再说,这般打算毕,他老人家就把心思都放在生子上,只在家里合几个丫头胡混,连门都不肯出。
林夫人虽是气恼,也想老来有子倚靠,只是忍气吞声。林家甚是安静,他们亲家去认亲丢了个大脸,又打听得明柏岳家在扬州甚有势力。也消停下来。
明柏在镇江看完了夏收又看着秋种。几个月功夫也不见林家来闹,使人去打听,说是林老爷一口气收了几个通房,冷笑道:“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紫萱笑劝他:“恼他老人家却是不必。老来无子,原是可怜些个,将来若是真有所出,俺们照着小的些就是了,做人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一边是那样的生父合父族,一边是体贴宽厚的妻子合妻族。明柏长叹了一口气。搂着紫萱道:“我是个有福气地,不是么?”
紫萱抿着嘴儿笑道:“还要叫你更有福气呢。俺去打点收拾回扬州去。”
明柏愣了一会。才明白紫萱的意思,喜欢的跳起来,握着拳头笑道:“我要当爹了!”
拦着不许叫紫萱劳动,忙碌了几日夜,将田庄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合紫萱商议:“我爹想是要在这里养老了。我们换个地方买庄子罢,不然我合小全哥去京里会试,你合泰山来照看庄子,他们再来烦我们,倒叫你为难了。俺们眼不见为净就是。”
紫萱巴不得如此,就依着他。他们回扬州几日就寻到买主,把镇江的地卖了。素姐见明柏如此,也将镇江的庄子卖了,叫女婿一同到高邮去买地。南边地方买田卖地的极多,只要有银子没有什么办不成的。林大人听说天赐卖了镇江的地,晓得这个儿子是不肯合他再有来往,长长叹了口气,闹着叫林夫人替他纳了两个妾,到底生出一个儿子来,死了跟明柏相认地心思。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小全哥两口子到了秋凉才从福建回来,听得家里卖了镇江的地另到高邮买,也不过一笑。陈绯就道:“明柏哥想是真死了心,妹子将来的日子就好过了呢。”
小全哥笑道:“你到底有了个小兄弟,你肩上地担子也轻多了,将来日子也好过多了呢。”
这一日早晨无事,陈绯就拉着小全哥去瞧紫萱,才到他们院门外,就见明柏推开门出来,只对小全哥点点头,恰似一阵风样跑出去了。
彩云跟在后面送帽子出来都没跟上。小全哥问彩云:“这是怎么了?”
彩云笑道:“大小姐害喜呢,想吃五芳斋了粽子。姑爷赶着去买。”
陈绯喜道:“几时的好事?”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若是一男一女,就合妹子结个亲家如何?”
小全哥在门外,紫萱在门里,齐声道:“近亲结婚是要生出傻子来的,使不得!”
第四卷 大时代 大结局
陈绯吃了一惊,扶着门边的楹柱笑问:“怎么就使不得了?”
小全哥摸着头只是笑。紫萱拉嫂嫂进房坐下,笑道:“从前俺二舅舅极想俺哥给他做女婿。二舅舅娶的原是俺小姑,人都说这是亲上加亲是极好的事,然俺爹别的都肯依着奶奶合姑姑,只有这个不肯。”
小全哥笑道:“为着这个,姑姑在爹跟前好不抱怨娘。爹想了个法子,同一窝里捉了一公一母两只小猫叫俺送把小姑,说这是天方来的极品好猫,过的小猫极便宜也要卖十两银一个,关在房里不叫他两个出来。过了一二年生出来的小猫十中只得四五是好的,小姑问俺爹,爹实说了是表兄妹的两只猫儿,她们才死了心。”
这样的劝法实是有趣儿,陈绯掩口笑道:“世上姑舅结亲原是常有的事,若是都似那猫一般,只怕也无人结亲了。”她说要合紫萱做亲家,原是顽话。小全哥兄妹两个原是极要好的,齐齐说不肯结亲,想来真是因为这个缘故了,是以陈绯倒不是很恼。
小全哥笑道:“表亲结亲的原也多,生出来的孩子体弱多病的更是不少。谁肯冒险叫孙男孙女似那小猫一般?只是世人从不曾朝近亲结亲的缘故上想。”摸着下巴想了又想,道:“若是说近亲结亲使不得,为何是人都肯姑表结亲?俺们从前只说不能结亲是天经地义,叫你今日打破砂锅问到底,又想不通了。”
紫萱抿着嘴儿笑道:“娘合俺说过,公婆就是舅姑,一来女婿打小认得知根知底,二来婆家是外家,心疼你的多些,是以做爹娘的,不舍得叫女儿到陌生人家吃苦受气,都肯把女儿许给表哥表弟。”上前按着陈绯笑道:“好嫂子。俺爹娘要是许表兄妹结亲,俺哥只怕几岁上头就定了亲事了,哪里去寻嫂嫂你呀。”
陈绯道:“姻缘原是天定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叹气道:“这一个还不晓得可能保得下来。”
小全哥拉着她的手笑道:“下回老实些罢。莫要再爬上树给珠儿珊儿捉鸟儿。”说得陈绯涨红了脸低着头不吭声。小全哥拍拍她的手,她就势靠到小全哥的怀里。
紫萱笑眯眯地出来,掩上门走到院子里。晴朗的天空又深又蓝,一片云都没有。一阵金风吹过,墙边几丛翠竹沙沙的响。彩云听见动静。从厢房里赶着出来,劝紫萱:“大小姐,仔细叫风吹着了。”
“又是不是纸扎地,叫风吹吹就坏了。”紫萱颇不以为然,笑道:“陪俺到园子里走走罢,俺只觉得热。”自袖里掏出汗巾擦汗,将汗巾揉成一团丢到彩云的手里。
彩云接过转手交给小丫头,低声吩咐:“在这里候着,大少爷问起来。就说我们在园子里。”一抬头,紫萱早拿手扇风走在前面。
她两个在园子里走了一会。.陈绯笑嘻嘻寻来。道:“妹子这样怕热。必是个儿子。”
紫萱摸着微微凸起地小腹。笑道:“俺哥呢?”
陈绯冲狄宅方向努嘴。道:“尚大叔说有个高丽商人来寻。去印书局作坊了。”
狄希陈两口子原是想两家合办印书作坊。明柏因在高邮买地里多花了二三百两银。自觉本钱不够。是以小全哥去寻狄九叔合伙。恰好尚老爷在狄九家做客。三家各出股金一千两。合办了一个作坊。他两个让尚老爷为尊。就取名为尚氏印书局。作坊设在扬州城外六七里狄九地一个小庄上。也寻些名家批时文卷子。也编些故事闲话。印地最多地却是狄希陈两口子那几年在琉球搜集整理地养殖家禽家畜、农业种植方法汇总地一本《农历》。此书照着各地气候不同。分成数版。每版按四季分成四册。原意是想叫不谙世事地书呆子照着方儿种地养些个鸡鸭牛羊。宅前屋后得个十来亩地就可保一家十几口温饱。
殊不料。《农历》试售两个月。只明柏地书店里就卖了两千来本。家里只有十来亩地地人家固然人手四册。富贵人家自是不必说。就是那偏僻庄子里地庄稼汉。也有满村人凑银子托人买几套回去。再花钱请教书先生念着照做地。一来二去。不识字地人买《农历》地日多。就将子弟们读书一事看地重起来。顺带着狄家编地《农历识字》也越卖越红火。作坊里每日只印“农历”系列都忙不过来。
素姐见此。晚间合狄希陈说:“这个做法比起当年推广种土豆番茄又好多了。”
狄希陈笑道:“如今番薯已是寻常。听说去年松江一个钱就能买两三斤。这个时代。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改变了呀。你看,科学种田多受欢迎。”
素姐笑道:“说你胖你就喘。尚家的《故事新编》卖地就不好了么?九弟的《行商》就不受商人欢迎了么?”
狄希陈抚掌笑道:“这个时代虽然经商是主流,到底还是重农抑商的,都说翰林清贵无比。咱们家编著《农历》,把小全哥合明柏的名字添上,父子翁婿都留个名儿。与他两个将来科举都是有益的。若是叫人家说狄家?就是那个写书教人做生意的墙的狄家?可是不大好。”
素姐道:“九弟不是狄家么?就是换了个什么悼红轩主人的笔名,也还是狄家人呢。”
狄希陈把素姐看了几眼,笑道:“他没说要写红楼梦吧?”
“听说尚家搜罗了一班子闲书生在编《情史》,那本书不是冯梦龙编的?”素姐皱眉想了半天,叹气道:“都乱了套了。我们只说不能改造地太多。其实……”
狄希陈搂住素姐笑道:“改的多又如何?我还是狄晓强,你还是白素素,是不是?莫多想,天塌下来有我呢。明日你带着儿媳妇跟女儿烧香去。”
素姐点头,两人收拾睡去,一夜无话。到第二日清早起来,收拾了些吃食,婆媳两个并小妞妞珠儿珊儿姑侄三个,主仆也有二十几人从过街楼到紫萱家。会齐了紫萱到严宅大门外几十步远的小码头坐船,走水里到扬州城外十几里一个白衣庵烧香。烧罢了香又吃了素斋,陈绯在静室陪着两个小女儿午睡。紫萱怕热,坐在院内大树底下摇扇。素姐带着小妞妞在庵外闲走看野景儿。
突然小妞妞指着一个戴斗笠挑担子的道:“娘,你瞧那个人,总看俺们。”
素姐定睛看去。却是有二三分眼熟。过得一会,那人走近,上前唱诺:“狄夫人,多谢你家编的农历。”
素姐想了许久,也想不起他是哪一位。恰好彩云过来寻夫人有事,撞见那人吃了一惊。
那人见到彩云,笑了一笑,问:“你家小姐可好?”
彩云还礼道:“少夫人甚好,劳烦尚公子挂念。倩小姐合晴小姐可好?”
江玉郎笑道:“倩儿上个月又替我生了个大胖儿子呢。我那个大姨子。你们不知道么?半年前就叫尊亲陈家寻了去。”
此事小全哥合陈绯或者知道,回家却没有说。素姐心里猜测必是陈大海瞒着家里做的事。中国比不得琉球巴掌大一块地方,就是江玉郎合紫萱紧邻住着。也不怕他掀起大风浪来,倒不必合他理论旧事,倒叫狄家丢了体面。素姐因笑道:“听说尊亲卫氏在寻她们孙男孙女,可寻着了?若是寻不着,你叫她往福建宁化县去寻,听说离县城三四里有个杨家庄……”
江玉郎听得这句,丢下担子掉头飞跑,一会儿功夫就跑进远处树林边的一所农家小院。素姐猜他是去长辈,也不理论。依旧揽着小妞妞的手散走。
转眼功夫,卫老汉飞奔而至,落后几步,卫小妮子扶着姑母卫氏紧跟而来。素姐看了卫小妮子一眼,心中叹气,笑而不语。
卫老汉眼巴巴看着素姐,待问又不敢问。陈小妮子睁眼睛看向素姐身后,像是在找谁。卫氏看着素姐,眼中掉下泪来。结结巴巴问:“林夫人,我的孙子……真在福建宁化?”
素姐点头道:“都在。宁化是与江西交界地所在,极是偏僻,你的妯娌听说了琉球的事,特为寻了那个地方隐居。你们到那里寻他们去罢。”侧头对小露珠道:“上回他们写信来,可是说改姓了杨?”
小露珠笑道:“并不曾改,故意将庄子名改成了杨家庄。出宁化县城东门三里,有个岔路口,顺着竹林子走进去。就是杨家庄。林夫人往那里寻去。”
卫夫人听了。爬到地下与素姐磕了个头,一声不吭掉头就走。卫老汉摇头叹气。做了个揖道:“多谢狄夫人。”
素姐还礼,笑道:“那处原是那位林夫人一上岸就自家挑的。”
卫老汉苦笑道:“彼处原是林家老家。咱们到江西找了三四个月,后来又去月港打听,听说你们在扬州,寻了来,到底不敢上门问讯。就不曾想府上早将他们送回老家。”谢之再三,才带着若有所夫的女儿回转。
素姐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侧身对小露珠轻声道:“使个人看着些儿。”小露珠忙应下了,就去寻了个管家,叫他盯着卫家些个。
素姐看看站在一边一直没有吭声地小妞妞,笑道:“今日撞见的人,说的话,只俺们两个晓得,好不好?”
小妞妞极是懂事地点头,笑道:“俺省得,提那个姓江地,只怕又叫姐姐姐夫心里结疙瘩,他们走了也罢了。只是……俺们几时回琉球去,俺还欠小宝哥两本书要还呢。”
素姐摸摸小女儿的头,道:“看吧。看你相表叔可过去得眼下这个难头。若是过去了,俺们回去不妨,不然还要等一二年呢。”说毕指着远处金黄地草堆道:“那下面有蚯蚓的,你去挖些个,俺们去池塘寻你爹爹去。”两个慢慢也走了。
紫萱站在庵门处,远远瞧见江玉郎来了又走,又瞧见卫小妮子来了也去,又看见母亲带着妹子去了,却是没有说一句话。
陈绯打着呵欠在院里喊:“紫萱,看外面风大,进来睡一会子。”
紫萱看了一眼门外的旷野烟树,轻轻将两扇黑漆木门合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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