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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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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四十八章 沉船(上)

紫萱听得哥哥要半夜去凿船,慌道:“使不得,若是人都睡熟时沉船,伤了人命怎地?哥哥休胡乱行事。”

小全哥晓得紫萱是怕伤了林家将来明柏怨他,笑道:“俺正肚内寻思要与他们吃个亏呢,还想着回头合明柏哥商量。不曾想明柏哥就动了手。”

明柏的脸色有些发白,彩云送来一碗热汤,他捧在手里吃了几口放下,道:“俺原也是想夜里去的,却怕误伤旁人性命,白日与他们一个教训也罢了。”

小全哥道:“如今不比从前,港口聚集的那群摸蚌捞珠的男女,人家货物掉到海里,把持着不许老实人捞,他们替人家捞时总要昧下大半。这一回林家可是吃了大亏。”

紫萱推明柏进里屋找衣服,趁着他不在眼前对小全哥挤眼,等明柏夹着干净衣裳去洗头洗澡。方对哥哥道:“哥哥,他家的事,你不要管!”

小全哥佯怒道:“你受了欺负俺不管?休说明柏哥合他们不认,就是认了,叫你大伯子调戏你使女,俺照样把他打个稀烂。”

紫萱涨红了脸,低声道:“哥哥,俺晓得你疼俺。只是……那到底是俺婆家,明柏哥想怎么做由他,俺只好劝不好煽风点火的。”

小全哥细细思量,果然妹子处境十分为难,笑道:“依你就是,林家不欺负你就罢了。若是小瞧了俺们狄家,哥哥必不叫你吃亏,就是翻脸也顾不得了。”

紫萱横了一眼哥哥。道:“俺是肯吃大亏的主儿?将心比心,若是嫂嫂合你口角,叫大海哥总来收拾俺家堂哥哥们,你待如何?”

陈大海虽然不大老实,却从来不曾把爪子伸到狄家,就是一个爱妾李晚晴。因她挑拨陈狄两家,还叫他送回娘家去了。若是叫陈大海在狄家人跟前指手画脚,只怕不等狄家人说话,就要叫陈老蛟揍他。小全哥摸摸头,嘿嘿嘿笑了几声,道:“俺们家又不会有人去调戏陈家女儿。依你不提就是。帐算的如何?”

一共只有三本帐,一本是家里开支地流水帐。一本是铺子里的采购支出帐,第三本是铺子里的收入帐。紫萱俱替他算过,除去几处无关要紧的地方算错外,总帐都合得起来。紫萱笑道:“算完了,吃过中饭要打发雇工合学徒回家过年。哥哥,你想吃什么,俺去烧。”

小全哥道:“整治一桌体面席面送到卫所去。俺们自家要省事,下些面吃罢。晚上收拾桌酒,张公子要来,你收拾完了早些回去。”

紫萱面上微微一红,嗯了一声自去厨房。小全哥在厅里坐了一会,候明柏出来。吩咐他:“俺叫紫萱收拾一桌酒送去卫所,俺们中午吃面罢了,你先去睡一会子,晚上等阿慧来吃酒,好不好?”

明柏点点头。走到床上一头扑倒就睡着了。小全哥替他掩上门,前前后后照应了一圈,走到码头去。他寻了一个能远眺的小酒馆,在人门口讨了一张小桌子,要了一碟小鱿鱼,一碟子油炸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一碟拌海蜇,问店小二讨了一壶琉球本地的椰子酒。慢慢吃着。坐等林家地船沉。

天使的亲戚叫无法无天的琉球人扒个精光。不只林大人颜面无光,就是刘内相也恼火的狠。对着通事好一顿发作。

那通事一声不吭等官儿们挨个发作完了,道:“敢问林大人的贵戚在市集做了什么?”

林大人无言可对,刘内相还不晓得实情,看向副使。副使摸着胡子慢慢道:“下官方才在林大人处合通事说话呢,若是林大人不晓得,下官更是不晓得了。”

刘内相对站在舱门边的钱真多使了个眼色,一转眼钱真多就寻了个商人过来,禀道:“小的去打听了下,这位客人从到头尾都瞧在眼里里,诸位大人不妨问问他。”

那位商人走地是刘内相的路子,并不把林大人放在眼里,上前问过公公好,笑道:“小人早晨去岸上耍,因走累了在一个茶馆歇脚。却是瞧见林家那位公子当街调戏人家使女,人家管家娘子再三与他说休要胡作非为,他却口出污言,说要去聘人家家的小姐为妻。后来么……”商人冲林大人笑了笑,道:“后来么,惹得那家的小姐出来拍了林公子一砖头,还嚷着要送到神宫去吊死他。”

副使揣摩刘内相地意思,问道:“怎么?调戏使女也是重罪么?”

通事笑道:“这位狄小姐可是出了名厉害的主儿,连从前崔国丈家的管家都是一砖拍倒。狄家又是极护短,谁敢惹她,寿星老儿吃砒霜,找死呢。”

林大人咳了两声,道:“下官就不明白了,调戏他家使女不过是小小风流罪过罢了,那狄小姐把下官的侄儿打成重伤,才该严惩……”刘内相瞪了林大人一眼,把他后半截话都瞪了回去。

副使忙问:“后来呢?后来可是狄小姐动的手?”

“狄小姐想是气不过,也只拍了一砖,正要合林家人讲理尼,谁知林家的管家喊说他们老爷身上有值三千两的玉,休叫打坏了。”商人笑道:“听得有三千两的玉,一群人不要命的把狄家小姐都挤了出来,再后来林大人去了,亲眼所见大家都晓得。”

“贵府地管家真是蠢得狠哪,”刘内相几乎笑破肚皮,摸着光光的下巴道:“钱真多,寻点子伤药,替咱家去瞧瞧林大人的侄儿去。”

他越想越是快活,当着众人的面说林大人:“不是咱家说你,你这个侄儿可是真替咱们中国人长脸,调戏人家使女。还嚷着要娶人家小姐,被女人打了,也是活该!”

刘内相都说活该,官面上自然不会再追究。那通事索性加把火,笑道:“狄家不过暂住琉球,还是中国人呢。我们中山国原管不到他的。”他重重叹了口气,却不再说话。

林大人叫刘内相合通事一唱一和挤兑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笑道:“若是这么着,俱是中国人,下管就管得了。”

刘内相冷笑一声,道:“咱们不妨合你说实话,这位狄小姐当年出城寻母又献粮。先帝青目有加,她就是砸了皇亲国戚的头,也有的是人与她撑腰。你只想想她敢在白衣贼里几进几出,那是何等胆色。拍土包子两砖头算什么?”

副使虽然是偏着刘内相的,却不好太伤林大人的脸面,笑道:“原来是明水的狄大人宽,狄大人圣眷极好,他家近亲相大人薛大人都是山东显宦,同年、门生、故交满天下地,细论起来,从前在成都就合林大人认得?”

林大人有苦说不出,僵着一张笑脸不吭声。

原来这位狄大人合林大人从前就认得。林大人的儿子说是跑了的婢生子。又成了狄家东床。却不晓得是不是从前有旧怨。刘内相沉吟了一会,决定这事不再插手,笑道:“原来你们是旧识,中山国原管不得我们天朝地官儿,你自合狄家打商量去罢。”甩甩手叫那商人退下去。才合通事说:“你说世子跑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通事笑道:“先王只得二子,二世子许多尚姓王族在乱中没了,大世子还没来得及请封,叫崔国丈下药害死了。林家扶出一个人出来,说是先王外宅所生。那人并不是先王骨血,就在前日,听说大人们要验真伪,唬得带着爱妾跑了。”

林大人变了脸色。出声问道:“那林家。不是说……”林家来合他认本家地人还在他舱里,在座的诸位都晓得地。

刘内相极是头痛地看了他一眼。道:“通事,你可晓得这事不能乱说?”

那通事将帽子除下,郎声道:“我蔡征明敢拿我久米村一百二十户几百口的性命担保,我们原是洪武爷赐与中山王的中国人,实是不忍见天使被一个小小林家愚弄。”

刘内相冲副使使了个眼色,副使打个哈哈道:“此事非同小可,自然是要查的,蔡通事,你且在船上暂住几日。刘大人,林大人,咱们是不是使人去请个尚姓王族来问问?”

这是越过林大人说话了。刘大人点头道:“好容易谋个差使,休闹出狸猫换太子地戏文来。没有咱家的命令,不许人上下船。”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喊声一片,都叫:“不好了,船沉了。”

大家奔至甲板上看时,却是林家的那只大货船,正慢慢歪向一边。船上的人似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朝下跳。林大人心痛船里的货,顾不得天使体面,嚷道:“跳什么海?去堵船!”

林七老爷扶着枫大爷从舱里钻出来,在甲板上立身不得,转眼就滑到海里去了。各船水手纷纷跳下去救人。林大人铁青着脸,眼睁睁看着他满船的货物沉到水里。那里面,有绸缎,有纸笔有书本,多是不能浸水的。这一沉到水里,就是捞起来也卖不脱了。还有这船,也是重金买来的,原是想卖把倭国商人。林大人从前穷的狠了,在家兄面前极是想不开地一个人,从前因为贪墨丢了官,好容易起复,这一回却是将半辈子心血赔进去,恼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刘内相摸着光光的下巴看了一会,笑道:“林大人,身子要紧,你还是多歇歇罢。”转身带着官儿们回舱,就将他丢在外边。

林大人回过神来,刘内相这是叫他把林家的人赶走,此时为着顶上的纱帽儿着想,却是只有把林家送来的银子推出去了。他回到舱里,合来人说:“下官这里事忙,改日再合你们家主说话。这些礼物还是请你带回去罢,公事未完,不好收得礼。”将沉甸甸一盒银子交还,亲自送他上岸,头也不回地去了。

那林家人也是恼火。明明是这位林大人自己要认本家,讨要银子的,怎么一转眼就翻了脸?他抱着银子从酒馆经过,正好遇见小全哥。小全哥拉住他,笑道:“林九哥,久不见你。来歇歇脚吃两杯酒。”

林九哥坐下来道:“好,吃两杯。”坐下来吃了一杯酒,看码头那边救人地,捞货物的乱成一团,很是解气,笑道:“官儿都是一个鸟样,那个林大人先还说要合我们家认本家。又问我家讨五百两银子,一转眼就翻了脸。”

小全哥差点被酒呛到,看着林九哥道:“他要合你们认本家?他……你们就认了?”

“广结善缘,广结善缘。”林九哥有些不好意思。琉球是中国的属国。琉球人在中国人面前原就矮一等。他们本是中国人,叫洪武爷赐与尚王使用,越发的比琉球人还要次一等了。说白了就是琉球人的奴仆。一个来册封尚王的天使要合奴仆认本家,也只有想钱想地发昏地贪官才干得出来,若不是江玉郎跑了。林家外被尚家挤兑,内被别家赐姓排挤,又岂会送银子与他?林九公子吃了两杯酒,笑道:“明日我家请年酒,一定要来呀。我回去交差了。”带着两个管家担着大银箱子去了。

小全哥拱拱手送他们走,回来坐下,看着那船沉到海底,朝那里去捞东西地人越来越多,他极是快意。

这边船沉了。又远远瞧见小全哥坐在岸边看热闹,阿慧问合他谈生意的客人:“这沉地船是谁家的?”

那个客人将嘴一扭,道:“正使林大人的。人家多是远亲随着船队跑买卖,只有他,自家两船货不算,还有亲兄弟并侄儿地两船货。连个避嫌都不晓得,这个官,我看他是到头了。”

不必说,定是小全哥做的手脚。阿慧笑了一笑。道:“所以说老天是长眼的呢。这一回来的客人,都是大人们地亲戚?”

那客人笑道:“也有些不是。都是在港口听说到琉球到倭国的船少,大家都一窝蜂来了。早晓得这里不比月港差,我们还是去南洋划算的。”

阿慧笑道:“我们这般也有船队去南洋的,你只少赚些罢了,到底这一路比南洋安静,南洋海盗可是不少。你们敢去?”

“不敢。”客人叹了口气道:“常走南洋的那几家本钱大人头熟,海盗也不敢惹他们,他们又只肯搭些小客人,似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可是难过日子呢。”

“运到我们这里来也是一样。”阿慧笑道:“琉球又不上税,中山王通不管事的。我们这里也能买到南洋货物,什么香料染料要多少有多少。只怕你本钱不够多。”

那客人会意,从泉州到琉球这一种风平浪静原是有缘故的,想必海盗们在南洋打抢,都到此处来销赃,所以留出一条路与客商们走动,大家便宜。能合他们拾上线却也不错。因道:“如今顺不顺风都行得船,跑一趟个把月,若是有路子,还怕少本钱么?”

阿慧笑道:“此时不好详谈,你过几日到岛上南山村的陈家酒馆去寻我,我们再细说。”看那人有些犹豫,安慰他道:“刘内相也合我们做生意呢,你怕什么?”

那只得这句话做定心石,却是放下心来,笑嘻嘻道:“使得,过几日就去寻你。这些货物想来客人你也看不上了。我指你一条路,你看见那个桅杆没有?人都是红风旗,只他家是鲤鱼地那个,那是松江大户张家,他们将了许多绸缎要去倭国货卖呢,你若把他家的货都吃下,可是有赚头。”

阿慧细长的眉长都绞在一处,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用鲤鱼旗的除去他的本家还有谁家?此事却是怠慢不得,要去寻义父合岳丈商量。他随指了一事辞去,上了岸合小全哥说:“我有事,要去寻义父商量呢,你地事了了?”

小全哥笑道:“我无事,不过白逛逛。你又有什么事,可是拣着大买卖了?”

阿慧皱眉指着港外的船道:“烦的狠,我本家来了,只怕要生事。我还把妹子送到你家暂住两日。”

小全哥道:“使得,俺就去合妹子说声。叫她家去。不然你干姐姐只怕又要闹身上不好。”

阿慧妆做没听见,两人并肩到明柏铺子里。阿慧只在铺面坐,他本是常来的,自去倒了碗茶吃着。小全哥进后院合紫萱说了,道:“张家来人了,阿慧说把妹子再送到我们家去住几日,你回去呀。”

紫萱晓得哥哥是怕嫂子为难,抿着嘴儿笑道:“就去,哥,你在港口可瞧见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只船沉了,想来船主要吃点子亏。”小全哥一本正经,轻描淡写。

他越是这般,紫萱越是乐,笑道:“那俺就回去,也好站在山坡上瞧瞧。哥哥,俺把彩云留下,晚上使人送她回家。”小全哥点点头。紫萱就将彩云留下合得利嫂子做伴,自带着两个小丫头依旧坐车回家。出了港口在山坡上看了许外,远远瞧着那些捞东西的捞出来的东西都是绸缎。紫萱越发快意,吩咐管家说:“你去打听下捞出来多少绸缎,俺要算算帐。”

那管家去得一会回来道:“也有四五百个绸缎,还有些纸笔墨并书本,听说那一船有三四千两的本钱,是一位林大人的货。”

紫萱可惜道:“听说那位林大人有好几船货呢,只沉了一只,真真是可惜。”

且说阿慧目送紫萱的车子出门,才走到后边来,笑道:“明柏哥呢?”

小全哥道:“明柏哥在睡呢。你本家来了,你是个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看义父合岳父怎么说。”阿慧无奈地苦笑,道:“我不过是个幌子,岂是能自己做得主地?”

小全哥笑着拍拍他的肩,道:“我岳父总是要回中国地,如今他就是想放手也不能的,你要看开些。”

阿慧自是看得开,不然他又何必要认陈老蛟做义父,也不会在小全哥面前说老实话。因道:“你是怎么看的?”

小全哥指指里间道:“合他一般,就是抵死不认四个字。”

明柏不认,原占着天时地利人和,只要他自己一口咬定姓严是林家认错了,官司就是打到大明天子面前也不怕。自己却是在张家长到十七岁。如今虽然只得兄妹两个……阿慧寻思良久,若是他一口咬定不认得张家人。这满岛上谁认得他们是自己的父族?“抵死不认!”阿慧咬牙道:“不是因为他们,我母亲怎么会寻上崔家,不寻上崔家,又怎么会被牵连害死。说起来,是他们害死了我母亲。”阿慧的两只手不自觉的揪住衣角,只听得“嗤嗤”两声,衣衫被撕下两块来。

张夫人行事到底是对还是错,小全哥也说不好,然看阿慧这般模样必定心中狠是敬爱他母亲的。张夫人虽然不招人喜欢,到底是个死了丈夫在婆家存身不得的可怜妇人。就为着她是倭国人,将回中国去不体面,连带阿慧都被排挤。小全哥也想不通张家人是怎么想的,若是嫌倭国妇人做不得正妻,当初何必去娶?成亲几十年,嫌人家无用碍事就要丢掉,这般的轻义重利。就是同为中国人,也不好助他们的。小全哥摇摇道,道:“要不然,你也把他们的船凿沉喽?”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四十九章 沉船(下)

阿慧想了想,笑道:“这样顽倒有趣,就怕狄世兄笑我邯郸学步。”

小全哥笑道:“也不过是恶作剧罢了,正好趁着现在港口人多好做手脚,到晚上只怕有了防备就不好办了。”

阿慧笑道:“这个我不在行,然陈家有的是在行的人手。我就去办,你且等着瞧好戏罢。”

“俺们等你来吃酒。”小全哥看了一眼里间,笑道:“若是能再叫那位林公子落一回水就好了。”

阿慧会意点头,笑着去了。寻几个人把张家合林家的船都挨个敲几个洞眼,对他来说实是小事一桩。

到得天黑,林家那只沉船里的货物还不曾打捞出一半,又有一家沉了两只船,唬得大家都去查底舱,查出好几只船底渗水,绸缎货物多少都吃了些亏。

最是倒霉的是林家,四只船沉了一双,还有一对底舱的货物都浸了水,差不多算把本钱亏完了。那位枫大爷听得船又要沉,却是慌了神,抢着要跳到舢板上去,人堆里被拌了一下,一头栽进海里,又吃了一回咸水,额头上合身上的伤口浸过海水,痛楚胜似针扎,痛的他似杀猪般叫呼。林七老爷喊了几个人把他捞起来送到林大人处,自家守着破船伤心大哭。

林大人请了使节团随行的一个能医的小吏与他瞧过,开了一个方子到岛上去买药,偏至要紧的几味药只有南山村的大药铺才有得卖,转托卫所地队长去南山村寻。那队长慢吞吞说:“你们这位公子不是要去人家家下聘?这个药人家不要你们钱,必是白送,叫咱们去做什么?”原来南山村的药铺是狄家开的,林大人情知狄家必不会卖药把他,只得罢手。眼看着枫大爷发起热来。满口胡言。林七爷守着他不能照应船队,林大人又不敢明目张胆去料理船队合货物。情知这一回的生意是折了血本,两位林老爷都把凿船的本家恨入骨髓。

偶然沉船是运气不佳。一日连沉三只船,还有好几只船底发现被凿地洞眼,就是傻子也晓得有哪里不对。

刘内相狠是怕死,顾不得天使体面,抢先搬到卫所边驿馆住下。拍桌子打板凳地怒骂:“废物,这要是传回中国去,咱们能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们速与咱家查清楚,到底是谁合咱们过不去。”

林大人怕丢了纱帽儿,尽力撇清关系,给刘内相出主意,道:“想是为着咱们要查寻林家的底,他们这样装神弄鬼。还当多寻几个尚氏王族来问问。”

这是正经话,副使一力赞成。也说:“快刀斩乱麻。早些收拾了这个人,立了新世子。咱们册封完了事。”

刘内相怕夜长梦多林家再生花样,也巴不得早些封过王回转。就叫把所有尚姓王族都传来,要连夜查问。驿馆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时之间那霸港人喊马嘶,极是热闹,尚氏王族,各岛岛主都连夜赶来。仗着使团带来地那几百个兵丁把守,却是只许姓尚的进去,旁人都不许出入,

林通事在驿馆外候了一夜都不许他进去,急地团团转,想了一个主意,把一千银藏在食盒里,亲自去与刘内相送点心。进了驿馆,却不晓得林通事合刘内相说了些什么话,里边就传话请林家子孙都去驿馆。一时间人心惶惶,有说要灭了尚姓的,有说会杀了林家的,那霸港谣言四起。

把林家合张家的船凿沉几只,原本只想出一口气,这事并不算体面。是以三个小伙儿都不曾合长辈们商量,就不曾想沉了三只船,唬得这几个官儿如临大敌搬到岸上来,把尚姓都拘到驿馆去。明柏合小全哥并阿慧不晓得为何要拘尚氏,狠怕此事牵连到尚氏,紧张的一夜未睡,到天明听说林家男丁都去了驿馆。

小全哥一听就明白了,跳起来道:“坏了,他们必定以为是林家做地。只怕姓尚的得了这个机会要灭林家。俺们这个事,可曾走了消息?”明柏想了想,道:“俺这边只有你们两个晓得,阿慧你呢?”

阿慧苦笑道:“我们那几个都是铁了心要跟我的人,绝不会说出一个字。难道真要出事?”

小全哥皱眉道:“你们说把林家的男丁都叫进去,却是为何?”

明柏沉声道:“尚氏是正统,立他们没有后患。林家么,由着他们做了琉球之主,这几个官儿得的好处也有限,却防不得天底下悠悠众口。林家到底是赐姓,算不得中国人又不是琉球土人,两边都不搭,尚家得势,将林家斩草除根却是容易。”

小全哥跺脚道:“麻烦大了,俺先回家报信去。张世兄,有什么你再使人回南山村报信。明柏哥,你小心些。”他站在门口看看漫天的乌云,叹了两口气匆匆去了。

琉球改朝换代原也碍不着中国人什么事儿,林通事是阿慧的仇人,阿慧巴不得他们倒霉的,倒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林通事合狄家不对付,倒是怕林家咬狄家一口,此事须要防。

明柏却是晓得狄家扣着林家十来个孙子的。此事若是林家硬气不说,狄家自然无事,若是林家存心要拖狄家一起死,狄家就有大麻烦。所以小全哥要赶着回去报信想法子。可是又能有什么法子想?就是能使银子买通这几个官,有他父亲从中做梗事也不会成。明柏想了许久,只有冒险合林通事见一面,答应他们好好照顾林家子孙,他们为着林家地血脉想必不会乱说。当初为着瞒住尚姓原做足了戏地,为着此事狄林两家还故意大闹一场。只要林家自家不供出来,就合狄家不相干。

明柏拿定了主意。笑对阿慧道:“张世兄,助俺一件事可使得?”

阿慧笑道:“说。”

“你瞧,驿馆外挤着许多送礼,现在进出倒是极容易。你使人去驿馆献些酒水,俺扮个小厮混进去寻林家老三说几句话。不然怕咱们惹的祸会牵连到狄家呢。”明柏寻思再三。笑道:“若是俺叫人发现,你只一口咬定不晓得此事。俺亲爹是正使。大不了随他回中国去,俺坐一天半天船跳海回来就是。性命却是无碍。”

阿慧道:“淘气我也有份,不能只叫你一人担风险,我合你一同改妆去寻人。若是林老三嚷起来,也可助你灭口。”

明柏不肯,道:“我没什么风险地。你落到他们手里才是麻烦。你休出面呀。”

阿慧非要同去,明柏劝他许久,说:“你只在港口边寻条船,俺要脱身,正好接应。俺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可见机行事。做个后着,比合我同去用处却大。”阿慧衡量许久,确如明柏所说,只得依了他。

明柏处有现成的好酒取出四坛。阿慧出面去集市上买了一口猪两腔羊。又十来只鸡,凑成四样装了几担。明柏换了苦力的破衣。在脸上抹了灰土,又将头揉的乱篷篷的,妆成一个雇来地脚夫模样,夹在阿慧地雇来的脚夫中间,一点也不起眼。

阿慧写了个贴子,叫个能说会道地管家去驿馆送礼,他自家就去寻船,停在港口不远处候明柏消息。

且说刘内相见了贴子,上面是极实惠的猪羊酒鸡四样,倒是有些喜欢,就叫送到厨房去。明柏在厨房将东西放下,趁着人多杂乱地时候就钻进厨院一间堆杂物的屋子藏起来,也没有人发现。

驿馆里原有几个土人服侍,刘内相合几个官儿又各自带了管家服侍。又有尚氏王族并他们带来的从人,还有随天使同来的这些商人们,多是合官儿们有交情的,也来探望。又有岛上各大户来送酒席,送土仪。人来人往地极是热闹,谁都不认得谁。

明柏潜在那间屋里听了许久,大胆出来在阶下坐了一会,来来去去也无人理他,他越发大胆了,到厨房里探头,看见除灶上几个大锅都冒热气,靠墙还有一排小炉子,都使陶罐煮着开水。明柏就取了一只水壶,倒了一壶热水出去,妆着送炎迷路的样子到处乱走。

驿馆里人虽然多,然几家管家夹在一块,谁也不肯多管事,就叫他走了一会就走到关押林家人的小院子里。看守见厨房使个陌生小厮来送水,都笑道:“琉球土人真是有趣,又黑又脏,却是来的正好,你去房里把尿桶提出来,倒过洗净了再提回来。”

也不问他是不是驿馆的人,、开了钥匙叫他进去。明柏低着头进门,站在门槛不肯进去,说了几句骂人的琉球土话。那两个看守听不懂,笑骂道:“臭小厮,你不会说中国话么?听说琉球人都会说中国话的。”

明柏捏着嗓子结结巴巴道:“马桶臭,要赏钱。”

看守笑道:“合咱们要赏钱?赏你几个锅贴,快去快回。”

明柏妆做不懂,问:“那是什么,好吃么?”慢吞吞进去,外面就把门掩上,听不只上了拴,还上了锁,看守隔着门板道:“你寻着尿桶提到门口敲门,我们就放你出来,”就压低了声音道:“马桶在哪里?”

这间屋里也有二三十个林家人,都是被一条长绳拴住了手脚,虽然都能走动几步,却是牵一个动几个,捆的花样儿倒新鲜。听出是明柏的声音,当下就有几个沉不住气地小伙子低声使琉球话问他:“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林通事在隔壁听见,晓得必有缘故,低声喝道:“莫乱。马桶在我这里。”

明柏顺着声音寻到里间,果然见窗边使铁链子拴着地就是林通事。离林通事两步远的所在,就是一只大尿桶,里面满满荡荡一大桶黄汤,又骚又臭。

林通事一夜不曾睡,又被锁了两三个时辰。样子憔悴苍老,小声问:“你是谁?”

明柏凑近了将头发挽起,道:“是俺。”

屋里还有几个林家人,都盯着他,以为是宫北岛主派来地救星。听出明柏的声音狠是失望。俱都低下头,林经济冷笑道:“你不过是狄家养地一条狗。你来做什么?”

明柏用倭语道:“来与你们吃个定心丸。林大人,你是明白人。晓得若是狄家有事,就照应不到孩子……”

林通事会意,抢着道:“当真?”

明柏笑道:“俺说是当真你也不见得就信的。你们自己算算怎么做划得来。”将尿桶拖到门口,轻声道:“俺去了。”

林通事瞪了一眼想说话的林经济,咬着牙道:“不信你又怎地?定心丸老夫吃下。只求你们说话算话。不然,我林家满门一百二十一口做鬼都不放过你。”明柏点点头,道:“彼此彼此。”提着尿桶走到门边。林家人默默的看着他出门。明柏待要敲门,转身回来对着大家做了一个罗圈揖,轻声道:“俺必会好好待他们。”他转身大力敲门,使琉球语道:“臭死了,快开门。”

守门的开门放他出去,骂道:“臭小厮,唧唧咕咕说些什么?”掩着鼻让他提着尿桶出去。正待关门。屋里地人却闹起来。个个都嚷:“我要拉屎,我要小解。”

守门地大声喝道:“忍不住就拉在裤裆里。”大力将门带起。踢了明柏一脚,道:“快去快回!”

明柏提着尿桶慢慢出来,一路骚风四溢,是人都让着他。他自驿馆后门走到一条通向海边的小巷子里,随手将尿倒进路边一个毛坑,就拖着尿桶到海边去,将桶在海水里晃了两晃,远远看见阿慧在不远地一条船头吹风,他就弃了桶下海,潜到水底游离岸边,到了深水浪大的地方才冒头,回身看海边也无人注意他,他才放心游到阿慧船上。

阿慧已是等了他好几个时辰,好容易将他等来,一边拉他上船,一边喊道:“咱们回南山村去。”

明柏爬上甲板,接过酒壶吃了两口烧酒,把全身上下地衣衫都剥下来,换了干衣,才缓过劲来,问:“你听到什么新消息没有?”

阿慧摇头道:“不曾。舱里替你热了粥,你吃些?”

明柏点点头,就着一罐粥尽力吃了一个饱,笑道:“我睡会子,到南山村叫醒我。”一点都不合阿慧客气,就在舱里寻了块地方,倒头就睡。

阿慧看明柏睡着了,晓得无事,合手下说:“我也睡一会,你们到地头喊我们。”就在明柏脚边寻了块空地睡倒。

且说小全哥快马加鞭赶回家,一路狂奔到书房,也顾不得规矩,推开房门道:“爹,娘,不好了。那几个官儿把林家的男人都抓起来了。”

狄希陈放下手中的笔,指指外面,道:“你慌什么?这个事满南山村都晓得。”

小全哥急道:“别人家无妨,俺们家合林通事家原就不合,又跟林大人不合,就怕他们联手……”

狄希陈笑道:“林通事是生意人,损人不利己的事不会做的。”

小全哥低头,吞吞吐吐道:“港口船沉了几只,都是俺们做地,唬得官儿们都搬到岸上驿馆住。都传说是林家要害他们呢,林家不认,自是要查。寻不到人顶缸,八成就栽到俺们头上了。”

紫萱怕哥哥合明柏哥挨骂,昨日回家并不曾合爹娘说是明柏凿沉了林大人的货船。狄希陈听得是小全哥合明柏做的,却是一愣,随即道:“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做,你们真是闲的!”

小全哥大着胆子道:“是明柏哥的一个堂哥在市集调戏彩云,还说要娶紫萱,这口气是人都忍不住,凿他两条船破破闷气。”

狄希陈又是好笑又是有气,道:“你们是出气了。就不想想,要是你是册封尚王的官儿,你的船队接二连三的沉船,会怎么想?”

小全哥沉默了一会,还是不伏:“俺不是官儿,俺要替自家妹子出头。退一万步说,明柏哥成了亲再回去认亲爹,俺也要先叫林家晓得狄家是惹不起地。”

狄希陈盯着儿子看了许久,道:“林通事本没有做这个事,若是他们猜到是你们干地,要把我家扯下水,待如何?”

小全哥道:“俺们除去林家的船,还把别家地船凿通了几只,怀疑不到俺们身上的。林家本就自身难保,若是不把俺家拖下水,他们的孩子还能保命;不然,咱们最多有些麻烦,他们林家就绝后了。”

狄希陈冷笑道:“为着出一口气,惹下这样的麻烦,可值得?要叫大伯二伯家弃了新建的宅子随俺们去南洋?你们真是自私。要出气明明还有许多法子可想,你们也不合家里人商量!”

素姐从里间出来,将手按到狄希陈肩上,道:“做都做了,现在怪孩子有什么用?且先想法子弥补过去。回头合他们两个算帐。”

狄希陈道:“你不明白,这事扫了几个官儿的面子。若是不查个清楚,丢的是天朝上国的脸,他们几个也不肯脸上无光的回国,必是要大查的。林通事不过在琉球算出挑的罢了,论手腕合那几个官油子比差的远呢。何况那位正使大人现在巴不得扳倒咱们家。他们惹的麻烦可不小。”

素姐道:“来福已是合刘内相的管家搭上线了,刘内相那边,只要银子使的足,就是明知是咱们合林大人过不去,也能把这个事推到林通事身上,倒不足虑。何况,他们还没有疑心到两个孩子身上。咱们只在林通事那边动脑筋罢,只要他们不咬咱们一口,万事好办。”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五十章 狼来了

狄希陈叫素姐拦着不好就合儿子算帐的,只有先把这楂放下,道:“他们胆子也太了。刘内相那里,总要这个数?”他举起三个指头示意。

素姐道:“这个使不得。沉甸甸的银子太显眼。咱们不是收了几盒上等好珠?取来我挑些,再配几样礼物,候他们走时叫小全哥亲自送去。”

“转眼就要过年,咱们家要不要送些吃食过去?”狄希陈点头,问道:“虽然林大人可恶,到底要与明柏些体面。”

素姐微笑道:“有些人与他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替紫萱着想咱们宁可傲着些。照着岛上的风俗送些牛皮海带过去也罢了。”

小全哥得母亲偏着,晓得老娘为了妹子将来好过,是想给林家点颜色看看的,心中大乐,移到母亲身后替她捏肩,笑道:“娘,那这个事怎么办?”

素姐板起脸道:“你说呢?”

小全哥才想明白方才爹爹是提醒他,忙道:“先使人去驿馆打听消息,俺再装些礼物送过去,得便看清关林家人的所在,晚上再摸过去,可使得?”

狄希陈哼了一声道:“你惹出来的祸你自己去扛,当初沉人家船怎么不晓得回来问爹娘?”

小全哥低着头出来,先喊了齐山,叫他先去那霸想法子打听消息。回来寻到紫萱,道:“昨日的事闹出乱子来了,天使以为是林家做的,把林家男丁都拘走了。”

紫萱唬了一跳。道:“不过沉得一只船,也是常事,怎么就……”

“阿慧看见他们张家地船了,气不过一口气凿了好几只船。一共沉了三只,还有几只都浸了水。天使正查林家,以为是林家吓唬他们呢。”小全哥连声叹气,又道:“俺们只说出口气,就不曾想到这上头,如今后悔都迟了。”

一阵狂风吹地院中香蕉叶哗哗作响。霎时大雨倾盆。屋里小丫头们忙着关门窗。紫萱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突然道:“江玉郎跑了是为着什么?就是没有这个事。天使也是要收拾林家地。这样也好。倒省这几个官传俺爹去问话。白吃人家羞辱。哥哥。爹娘可晓得?”

“晓得。叫俺们自己合林通事家通消息。”小全哥苦笑道:“娘叫收拾些牛皮海带。送去驿馆打听消息。”

紫萱皱眉道:“这些现成。只是谁去?”

“俺去。”小全哥笑道:“惹祸俺有一份。俺去也没什么风险。”

紫萱摇头道:“你不要去。叫来福哥去就使得。”随走到桌边。一边取笔一边问:“除去正副使。刘内相。还有别地官儿没有?”

小全哥道:“没了。正使才是七品。下面地不入流。个个都照应到。倒像是咱们心虚似地。”

紫萱微微点头,取来一张岛上大户送来的礼单。略斟酌了一下,挥笔写下礼章,笑道:“六坛果子酒,十二坛椰子酒。俺们家制的各色腌货十箱,再配两箱腌海带,一石上等好梗米。一石白面,十张牛皮。可使得?”

酒是家酿的,腌货是家里作坊制地,海带是人家送的,只有米面是花了银子的。看着一大堆,其实要不了十两银子的本钱,又极是实用。小全哥点头道:“可惜了俺们收的那些牛皮都没处搁。”

紫萱笑道:“真是可笑,这一年越发的作兴送牛皮了。哥哥,俺叫春梅姐看着打点。你去瞧瞧嫂嫂呀。”

小全哥满腹心思。低低应了一声,接过小丫头递过来地斗笠。走到阶下又回头道:“这样大雨,大伯那边想必也歇了工,俺去那边瞧瞧。”出了院门,朝东边去了。

春梅送他出去,回来道:“昨儿不回家,也只随口说一声。到底大少奶奶有身孕呢。倒像是有意冷落人家一样。还好俺们等闲不过去那边,不然,不晓得小玉米又要磨唧什么。”

紫萱笑道:“小玉米虽然平常些,到底还晓得分寸。.若是外头买来的,看俺们家只有哥哥一个,说不定日日夜夜都想着做姨奶奶二夫人呢。春梅姐,你将着礼单去收拾礼物罢。这样大雨,俺去后边作坊瞧瞧仓库漏不漏。”回屋换了窄裤小袖衫,又取了绿雨绸雨披系上,合青玉都戴着斗笠出来,后门处喊了几个管家跟着,顶着大雨到渔村去。

天空阴沉沉的,满地都是雨水打出来的麻子坑。紫萱一路走一路见田里的蓄水池都积满了水,笑道:“才说不下雨呢,这会倒好,可以过个干净年了。”

青玉摘了一片纤尘不染的叶子摸了摸,笑道:“大小姐,沉林家几只船,想必老爷合夫人也是快活的,为何还要给少爷脸色瞧?”

紫萱微皱眉道:“他总是明柏哥的亲生爹爹,再怎么不好也要看明柏哥面上。”在沙地上跺出两个坑来,顶着雨走在最前面。

作坊里静悄悄的,放了年假,此时只有几个管家看守。后门上了锁,只能从前门走。等他们一行绕到前门,大雨变成小雨,一只渔船正缓缓泊向栈桥。紫萱看甲板上站着的几个人都**地,其中一个的背影极像明柏,忙道:“分一个人去码头瞧瞧。要是明柏哥,请他先到这里来避会雨。俺们走快些。”

赶着到铺子里,先叫烧热水寻干净衣服。还好铺子里摆着十几只大火盆在烘鱼干,就有两只上架着大水壶。等到浑身透湿的明柏合阿慧进来,洗澡水并干衣都摆在帐房里间里。紫萱远远看见阿慧同来,就借着查看仓库地幌子避开。等她挨次将仓库都查看过回来,。只有明柏一人坐在柜前吃热茶。

明柏看见紫萱,忙放下茶碗重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笑道:“这样大雨,怎么是你来?”

明柏脸色比昨日还差些,紫萱瞧着极是心疼,顾不得边上还有人,上前按着他的手道:“你原当好好睡一觉地,怎么也跑出来了?”

“回来报个信儿。阿慧去寻小全哥了,俺想瞧瞧你。就留下了。”

“我有什么好瞧的?”紫萱难为情的看了看四周,青玉在屋角翻一本帐,几个管家在照看火,无人理会她们。她羞答答道:“方才哥哥都合俺说了,爹娘说他了,已是打点了礼物。叫他去驿馆打听消息,想法子合林通事家打交道呢。明柏哥,你莫怕。”

明柏微笑道:“无事,俺已合林通事打交道了。”他轻轻握住紫萱的手道:“就是半道上吃了点粥,现在饿地慌,你做个什么与我吃?”

紫萱被他微温的手紧紧握住,心里暖暖的,待想抽出来去做饭,又舍不得他。他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握手对坐,一言不发。心中都是甜蜜蜜的。

突然外面地雨声又大起来,青玉从她们两个身边跑过去关窗,脚步儿略重了些。紫萱忙抽出手来。像是被人抽住的小偷似的,低着头一溜烟跑去铺子后面的小厨房去。

明柏想跟过去又害臊,走到一只竹榻前,借着打呵欠坐下,虽然肚内饿地紧,却敌不过困倦。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紫萱捧着碗汤面过来,见他睡地那样香甜,却是不忍叫醒他,放下碗取了条薄被与他盖上,就倚着他坐在一边看雨。这样累,想必为了合林家打交道花了许多心思,也吃了许多苦头。紫萱看明柏地左眼角破了皮,有指顶大一块又红又肿,轻轻把手搭在他地脸上。对青玉使了个眼色。

青玉悄悄儿过来把汤面捧走。过得一会取了一只青瓷小瓶并一碗浸着几团棉花的开水过来。取了只银簪缠住棉花沾了药膏递把紫萱。紫萱低下头,一边吹气一边替明柏上药。突然涨红了脸道:“青玉,你使个人去小码头瞧瞧。”

青玉晓得小姐害臊,忍着笑意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明柏其实在紫萱坐过来时就惊醒,因紫萱紧紧挨他坐着,却是舍不得她就起来才装的睡。那伤药擦在伤口狠有些痛,他眼皮动了几下妆不得,睁眼看到紫萱脸红如熟透了的樱桃,心中格外甜蜜,轻声道:“怎么了?”

紫萱跳起来道:“没什么,你歇一会呀。”袖子带倒边桌上的瓶瓶罐罐,乒乒乓乓尽数滚到地下跌碎。因屋里人都看过来,紫萱越发不好意思,结结巴巴道:“面还在锅里。”飞一般逃开。

明柏站起身让管家来收拾,等了许久也不见紫萱出来,寻到后厨,却见紫萱捂着脸坐在灶后发呆。红红的灶火映着紫萱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手腕上的一对嵌宝金镯子,红红地极是温暖。明柏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似灶膛一般有一把火在烧,他退后两步,轻声道:“紫萱。”

紫萱见是明柏,松了一口气,笑道:“面在锅里。”

“这情形倒像俺小时候,有一回下大雨,俺饿了,俺娘也是下的鸡蛋面。”明柏揭开锅盖,果然白气腾腾地锅里卧着一团雪白的面条,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四只金黄的煎蛋飘在面上,热腾腾香喷喷。

紫萱替明柏盛了一碗,夹给他两只蛋,笑道:“俺来这前吃过点心,你不要让俺。”另取了一只碗盛上面,又把那两只蛋夹在面上,搁在一边,盯着明柏笑眯眯看他吃面。

明柏早晨就没有吃,又在驿馆饿了大半日,虽然喝了几口粥却不顶饱,扬起筷子大口大口吃的极是香甜,一口气吃过两碗,又补了小半碗,才满意的放下筷子笑道:“若得日日吃你一碗面,就是做神仙俺也不换。”

紫萱低头啐道:“贫嘴。”扶着门框回首递与他一把秋天地菠菜,道:“你涮锅。”又躲到前面去了。

明柏看还有小半锅面,寻了个大面盆盛起,真个挽起袖子把锅涮了。才使抹布擦手,却见紫萱领着冷的打哆嗦的小宝合阿静两兄弟进来,忙问:“这么大雨,这两孩子哪里来?”

紫萱道:“拾海菜呢。叫青玉看见拎着耳朵拉回来地。明柏哥,你烧火,俺再煎两只蛋给他们吃面。”把两个孩子推到灶后,就去开碗橱取鸡蛋。

此时南山村的百姓日子比一年前好过许多,鸡蛋也不算稀罕物,紫萱与他们一个煎了两只蛋。小宝合阿静在灶后烤了一会火暖和过来,出来一人捧着一只大面碗一边大口吃一边嘟喃:“谢谢大小姐。”

紫萱看他们吃的香甜,晓得他们是饿狠了,再抻面来不及。还好热水现成,又拨了两碗面鱼儿与他吃。有道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两个孩子吃的一点都不比明柏少。候他们吃饱了。青玉才板着脸进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小宝缩着头一声不敢吭。阿静结结巴巴道:“李家废码头那边,搁浅了一只大怪船,我们早上去捡海菜,看见那些人,都是红头发绿眼睛,使的会冒烟的大铁棍子。兵一声,就打死一条大鱼。”

紫萱听他说地有趣,笑道:“那不是怪人。想是西洋人,俺们在南洋时也遇见过几个。那个船是不是钉了铁皮地?”

小宝点头道:“有许多大铁钉,合我们中国的船全是两样。”

紫萱笑骂:“没见过。你们就缩在一边瞧了大半日?你娘可是都上俺们家寻过一回了。吃饱了?叫人送你们回家去。”

阿静吐舌头道:“忘了捡海菜,怕回家奶奶说我们。大小姐,还让我们去捡些海菜才好回家。”

青玉道:“回家去,这样冷天,病了不值几斤海菜钱?”

明柏侧着头坐在一边,道:“倒是有趣。怎么有船到咱们这边来,紫萱,俺们快回家去问问姨父。”

紫萱点点头,道:“先去那边瞧瞧,若真是西洋人地船,再回家合爹娘说不迟。”

小宝合阿静听说,都跳起来抢着说:“我们带路。”

青玉扭住他两个的耳朵道:“你们两个给我回家!”拉着他两个出门,合紫萱说:“小姐,俺先回家捎信。若是西洋人。只怕要多带几个人去。”

紫萱点点头,兴冲冲去拿雨披斗笠。明柏也是年轻人。一样好奇西洋怎么会跑到琉球来,寻了个大斗笠,带着几个人陪着紫萱到李家的海滩去。

李家这边荒草比菜地多,石头比树多。紫萱合明柏都是一路走一路替李家的地可惜,顺着一片不到一人高的椰树林走到一个大礁石滩上,果然在白蒙蒙的细雨中现出布帆地一角。跑琉球这边的中国船只合琉球本地的船都是使的竹帆,似这般用布帆的确是西洋人。

紫萱就先道:“怪事,这些人怎么到这里来了?”再朝前走几步,转过礁石隐约可见一只十来丈长的大船,桅杆都折断了,甲板上有几个西洋人在四处巡看,样子甚是紧张。

明柏瞧了一会,小声道:“走,咱们先回去。”紧紧拉着紫萱回转。他怕海边有西洋人,带头钻进一片杂树林,从李家的地里穿过去,上了大道。

天上的雨忽大忽小,明柏紧紧拉着紫萱的手不肯放,半边身子叫雨淋的透湿。紫萱见将到村口,轻声道:“明柏哥,放手呀。”

明柏应声松手,对紫萱道:“你先回家去,俺去黄村长家,再请陈亲家来家说话。紫萱虽是不舍得合他分开,还是听话地点头,带着管家径直回家。

青玉回家已禀过主人,狄希陈合素姐并小全哥阿慧都坐在小厅候他们两个回家。紫萱一进家门就被请到小厅。

小全哥忙站起来问:“真是西洋人的船?”

紫萱点头,道:“是,俺们亲眼看见甲板上的洋人是红头发。明柏哥去请嫂嫂地爹爹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解雨披,转身却看见阿慧眼珠都不错的看着她,面上一红,转到母亲的身边将雨披递把丫头,附在母亲身边道:“明柏哥还喊了黄村长,俺去叫整治两桌酒菜?”

素姐打发女儿到后边去了,就道:“这个却是真麻烦,还要请大哥二哥来说话,俺亲自去请罢。”

狄希陈点点头,等素姐把底下人都**去,对眼前的三个孩子道:“西洋人来了就不太平了。”

阿慧不解,问道:“为何?他们不是一样做生意么?”

小全哥道:“他们在南洋名声不大好呢,一向不过马六甲的。不晓得怎么到琉球来。”

狄希陈道:“小全哥,只怕有些话明柏不好说,你去接你岳丈去。”连小全哥都支走了,方对阿慧说:“他们最爱强卖贱买,又爱占地筑城。若是只得一只船,为保我南山村,必要将他们除去,若是一队,就要合明朝官员商量行事,然自保是必定的。你如今最弱,狄大叔与你四十条火药枪,何如?”

西洋人也不过是做生意罢了,为何这样如临大敌?阿慧本待推辞,见狄希陈脸色极不好看,他本就极会察言观色,忙问:“狄大叔可是晓得些什么?”

狄希陈苦笑道:“我不过比旁人看地长远些罢了。西洋人跟中国人不一样呢。俺们做生意发了财就买田买地,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田过小日子。西洋人生意做大了极少买田地……这个世道啊,从今日起,就要慢慢变了。”他回想当年背过的历史课本,无限感慨。

狄家常到南洋,或者晓得的确是比大家多些。阿慧心里没有底,打算回头再去问明柏,也就一言不发坐在椅边吃茶。

狄大狄二先过来,紧接着黄村长拉着李员外也进来,最后明柏合小全哥随陈大海进来。

狄希陈请大家到他书房里间的一张大方桌坐下,对小全哥说:“你把俺画的那张大地图取来。”

第四卷 大时代 第一章 世界这么大(上)

自打狄希陈起意要绘一副世界地图,寻了几年,全是《山海经》那样的玩意儿,中国画写意不写实,连带着地图也看不出个形状来,连个借鉴的地方都没有。是以狄希陈对自己回忆不起来的地方,比方海岸线曲折的挪威啦,非洲的莫桑比克啦,还有海地有几个小岛啦这些小节,一概以圈圈替之。

一张又厚又软的大宣纸上,画了几大圈几十小圈不晓得什么东西。陈老蛟看了一好会看不明白,把视线称到看地图人的人身上。阿慧瞧的极是认真。黄村长皱着眉头也不吭声。李国丈拿手在纸比来比去,嘴里不停的嘟喃:“这是哪里?”

明柏虽然没少听狄希陈两口子说欧罗巴,说南北极,却也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大地图,不晓得这张图上画的都有哪里,想问又不好意思问,趁人不备对小全哥使眼色。小全哥涨红了脸站在一边不好意思做声。

狄希陈只说他这张世界地图就算不是举世无双,也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偏生这几位都看不出好来,他又不好意思合人家说:“这是在下凭着穿越前记忆画的世界地图,连南极洲都在,是极全的。”也只有站在一边摸着胡子微笑。

屋子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在座的只有李国丈合黄村长不是自己人。陈大海前几日才休了他女儿,虽然还是亲家,到底面上不好看。若不是因为黄村长说什么红头发的西洋人的船搁浅在他的地里,他却是不想登狄家门的。到了狄家这许久,狄员外只将出一副不像画的地图来,大家比着妆有涵养,他越发的气闷了,忍不住道:“有外人占了我的地方你们不管,直把我叫来瞧这劳什子地图,狄员外,恕不奉陪!”一甩袖子径出门去。

黄村长合他本是紧邻,多少有些邻里之谊。追上几步没拉住,苦笑道:“李国丈这一二年越发涨了脾气。”

狄希陈笑道:“那船到底搁浅在他家。原也是为着咱们同是一村人,下官才出头揽个事。他既然不想叫咱们管,咱们袖手也罢了。倒是难为黄老爹跑这一趟腿子,咱们吃酒说话。”

陈老蛟估摸着狄希陈是不想叫黄村长传话,应声笑道:“由着他折腾去就是,亲家酿的秋露白想也到了时候,咱们好生吃一回。”就将此事揭过不提。随手把地图卷起丢到小全哥手里,笑道:“收起。叫你媳妇蒸鱼、醉虾,快去!”

小全哥应了一声抱着地图交还母亲。素姐只道狄希陈总要对明朝人说一两个时辰的世界地理课,却不曾想才盏茶功夫就把地图拿回来了,好奇地问:“这么快?”小全哥不好意思的笑道:“爹爹地新花样大家都没瞧明白,李国丈是个急惊风,发作一场甩手走了。”

素姐把地图小心收起,叹气道:“休说是明朝人,就是我们……就是西洋人,一二百年前也不晓得地球是圆的呢。”

小全哥笑道:“俺可不敢合人说这个。村里乡老都说是天圆地方呢。”

素姐道:“到什么地方念什么经。你倒看地透。这几日娘看书上也写着咱们脚底下地大地是圆地。可惜这些个书寻常人也看不到。就便是有限几个看到地人。都是一门心思要考举人进士做官儿捞钱。浑不把这个当回事。”

“圆也好方也好。饭还不是一样吃?”狄大嫂抱着两件新衫进来。笑着接口道:“你们大少奶奶又闹吐了。小全哥还是去瞧瞧呀。”

小全哥点点头去了。狄大嫂伸头瞧瞧书架子上摆着那一大排狄希陈两口子抄写地书本。笑道:“五弟妹。俺说句不当说地话儿。穷人只要吃饱肚子就使得。这些个天文地理。不是看风水地阴阳才当晓得地么?”

这才是明朝人地想法。素姐叹了一口气。笑道:“老嫂子。学些天文地理。在海上可是有用。不是五哥合小九他们捣古这个。又寻着几个会逆风行船地老船工。咱们家地船可能一个月跑个来回?”

“那到是。”狄大嫂笑道:“俺们从前哪里想得到离了济南。天地是这样大?那些海商。从前一辈子能跑几回南洋?咱们如今可是两年能跑三次。”

素姐微笑道:“可不是。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是一点不假。学问都在这里边呢。只是要你去沙里淘金。就能比人家多赚银子。嫂子。青松可是要成亲了?”

提到孙子,狄大嫂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喜的心花都开了,连连点头道:“是呢,过了年就打发他回山东去迎娶去,亲家也要来呢。倒是要买些地才使得,所以来问五弟妹讨个主意。”

琉球少水,种地的产出原有限。素姐思衬再三,道:“大嫂,种地不如办作坊赚的钱多,似俺家这般,买几只船办个小作坊不好么?”

狄大嫂道:“我们亲家老爷好不容易做了几日官,岂是肯做生意的?也只种地还使得。.五弟妹,如今可还能使银子跟尚王买地?”

琉球将换新主,当着天子使节谁敢为了那几个钱卖地?何况这一二年琉球也不比从前穷得乌龟都不生蛋,素姐笑道:“使得使不得,试试才晓得。且等二三月看新王登位,再使人去打听去。亲家老爷几时来?”“早呢,这一来一去,总要大半年。”狄大嫂放下心来,将手里两件小衫递把素姐,笑道:“这是青松娘给小妞妞做地新衣。”

素姐忙道谢收起,笑道:“费心。俺们家明日开祠堂祭祖?”

狄大嫂道:“可不是,明日须早起,休叫两个老头子吃醉了。”狄大嫂原就是怕狄大吃酒误事,才借着送衣裳来走一遭儿。此时新宅还不曾完工,祠堂里要铺陈,帐幔要赶制,比不得素姐这边人手多活儿轻,她吩咐完了就忙忙的要走。素姐送她到夹道通东宅的门口回转,天已将黑。狄家正在点灯。

一盏一盏通亮地璃灯笼被吊起来,给狄家的宅院都镀上了一层黄晕。檐角还在滴滴答答。一阵带着雨气的风吹过,挂在八字楼檐上的铁马丁丁当当响起来。素姐站在台阶最底下一层朝上看,几处院子俱是灯火通明。琉球除去缺水,真真是样样都好。她绕过两棵新移过来的椰子树,冲来寻她的小露珠招手儿,问道:“阿绯今儿可好些了?”

小露珠笑道:“小全哥去瞧她,就好多了。”下来扶着素姐上台阶。回身看看八字楼上,道:“大老爷二老爷赶着搬过去,家里就可冷清多了。”

素姐笑道:“那边虽然还不齐全,到底是自己家,大太太二太太都是当家作主惯了地人,叫她们在俺家做客人,可是难过。”

小露珠低着头只是笑,扶着素姐进正厅。小妞妞才洗地头,一头乌溜溜的黑发披在肩上,正合两个小丫头围着圆桌追着顽。素姐进来。那两个小丫头就借着上前行礼退了出去。小妞妞失了顽伴,扑到母亲怀里,笑道:“娘。他们说正月南山村要闹花灯,俺们家也要办个花灯队呀?”

屋里服侍地大小丫头都眼巴巴瞧着素姐,露出想去的样子。素姐道:“若是能办,你哥哥自是要办的。你们要出去看可不成,在墙里搭个看台,不许出大门。”

她还不曾说完。小妞妞已是一步一跳出了门去寻小全哥了。连最是稳重的小露珠都跟了过去,只有一个春梅留下布筷布菜。

少时紫萱牵着妹子的手笑嘻嘻进来,道:“娘,李家那边的西洋人不要紧?”

素姐道:“李国丈先恼了,不曾说什么就走了。这几日作坊铺子那边都要多加人手巡查。”

紫萱直言道:“必又是想出什么鬼点子来,明是好心要寻他商量,倒嫌俺们多事。”

素姐回身在椅子上坐下,皱眉想了许久,才道:“或者这一回没有事。然西洋人晓得了琉球倭国怎么走。再打听明白这里地出产。只怕叫这些人回去了,过几年就有许多西洋人来占地盘。琉球就不是世外桃源了。”

紫萱无所谓道:“俺们大明朝地水师也不是吃素的,再者说,区区二三船就是俺们家也能收拾了,怕怎地?”

素姐待想说女儿把西洋人想地太弱,一低头看见小妞妞亮晶晶的黑眼珠正盯着姐姐咕碌碌乱转,却是哑然失笑。紫萱合小全哥明柏都是明朝人呢,怎么晓得中国后两百年的苦难历史?难道好合他们说,再过几十年,西洋人要来占台湾,再过一百来年,西洋人要如何?素姐夹了一筷子炒空心菜给小妞妞,又夹了一筷子与紫萱,道:“你们嫂嫂又没胃口了?”

紫萱笑道:“俺与她做了几样清淡的粥菜送去,哥哥在哄她吃呢。”才吃得几口,守二门的媳妇子来说:“李家合西洋人干上架了。李夫人使人来报信,叫团练去助拳。”

素姐忙问:“老爷他们可晓得?”

那媳妇子道:“都听说了,亲家老爷回家点兵去了。黄老爹去寻李大少了。”

素姐站起来道:“李家使人去首里送信没有?”

那媳妇子道:“不晓得呢。李家通没个主事的人。李家管家说李家亲眷都不理他们,李夫人合三夫人正在家里哭呢。只叫他来送信,别的通没吩咐。”

素姐对着女儿们说:“多行不义,亲戚畔之。你们说当不当助李家?”

紫萱对母亲的考问习以为常,笑嘻嘻看着小妞妞道:“你先说。”

小妞妞道:“娘说地那句话先生说有讲。他们是坏人,为何还要助他们?”

素姐看着紫萱只理笑。紫萱也笑,对小妞妞道:“他们虽然不好,可是咱们同在南山村住着,谁都有遇到麻烦的时候。人有事你不助虽然是本份,然若是这个事关系到全南山村的存亡地时候,就要把平时的小隙抛开,大家齐心协力过难关。”

“原来不是助人,是助自己呀。”小妞妞侧着头想了一会,笑道:“可是这个道理?”

素姐道:“助人,原就是要尽力而为。力所能及不妨助之,若是超过了你的本事。也不必勉强。比方说,小宝跌倒了,你拉他起来是力所能及。若是他坐船跌到海里了,你又不会游水,只能大声喊人来救他,而不是自个跳下水。你明白了?”

小妞妞想了想,点点头道:“明白了。小宝哥要是跌倒了俺就扶他起来。要是掉海里了,俺就喊人来救他,俺是不能跳下海的。不过小宝哥会游水呀,上回俺还看他扎猛子捞海菜呢。厅里大小丫头都笑起来,紫萱摸摸妹子的头,笑道:“罢了罢了,你出门还是多带两个人罢。”

素姐笑道:“教的鸟不灵,总要自己多吃几回苦头才想得明白爹娘每日念地经。罢了罢了,你们吃饭罢。俺去李家瞧瞧去,紫萱。你照看好你妹子。小露珠去看轿。”素姐赶着吃了小半碗饭,进里间换过青绸衫白绫裙,使蓝布包头。出来紫萱就道:“娘穿地太素了些。”

素姐笑道:“不妨事,俺去李家,再去海边瞧瞧,你爹爹的英语可是不行。”

“英语是什么?”小妞妞一边问一边跑上前。紫萱忙搂住妹子,笑道:“说了你也不懂,吃好了?俺们瞧瞧嫂子去。”小妞妞还挣扎着还想要问。被紫萱扛在肩上,恼地哇哇直叫。

素姐扶着小露珠下了几级台阶,听见姐妹两个斗着嘴朝小全哥院里去了,却是放下心来。有了紫萱照看,阿绯合小妞妞自然无事。她走到厅边,隔着隔扇对里边说:“俺去李家安抚李夫人去,五哥,你回头去那边接我同去瞧瞧西洋人。”

狄大狄二都张口要反对,狄希陈已是抢先答道:“使得。俺们等团练同去。你且稳着李家些。再叫李家去首里报信去。”素姐轻轻应了一声,慢慢朝轿厅去了。狄大就道:“这等大事。还当叫妇人都在家。”

狄二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不出也使得。人家才与俺们脸色瞧呢。”

狄希陈苦笑道:“西洋人手里有火枪,真叫他们把李家灭了,尝了甜头又合中国人结下仇来,安知不会把手伸到咱们家?”

且说李夫人慌乱之中,只晓得使个人去陈家送信,长子不晓得在哪里嫖赌,第三的儿子又小,第二的儿子又不肯出头,亲戚们一个也不肯来。急的她合三夫人两个抱头痛哭,宅里乱成一团糟,前门大敞,连个守门的人都不见。

素姐在门外候了一会,使了两个媳妇子进去,那李夫人听说狄夫人来了,恰似要溺死的小狗捞着大草绳,哭着接出来,滚到素姐地怀里,道:“救救我家老爷。”

素姐还来不及说话,三夫人挤上来,跪倒在大门外,哭道:“狄夫人,与你磕头,求你救救我家老爷。”

素姐让过一边,道:“都是亲戚,快请起来,休要折了奴地寿数。”

小露珠力气也不算小,强把三夫人拉起来,道:“我们老爷合亲家老爷都点人去了。我们夫人不放心过来瞧瞧。”

听得陈亲家点人去了,李夫人慢慢止了哭声,道:“我们老爷这一二年脾气越发古怪了,亲家们原是为着我们好要合他一起商量,偏生他就使性子就先去了。”

三夫人软软的靠在小露珠身上,只是哭。

素姐瞧她们这一大家子一个能当家作主地都没有,也是头痛,道:“此时还不晓得那边情形如何。你们当安排人手巡查宅前院后,以防有人趁火打劫。还要烧热汤备伤药……”她说一句,李夫人就顺着她的话吩咐一声,慢慢镇定下来,一边哭一边道:“我们家原是姑奶奶当家。自从晴儿……就无人助我了。我的晴儿呀”想到她的两个女儿生死未卜,泪如泉涌,越哭越伤

三夫人大事做不得主,擦干了眼泪亲自上茶上点心,站在素姐身侧怯生生道:“狄夫人,还要做什么?”

素姐也替李夫人伤心,慢慢劝着道:“李夫人,团练只怕还要留一半儿护村。你当使人去首里送个信。人多些才不会打起来。”

李夫人哆哆嗦嗦站起来到里间去,亲手称了一百两银子捧出来与素姐看。道:“这些可够了?”

素姐苦笑道:“先使五十两碎银子打点,许你们老爷无事再与他们五十两酒钱,再备一百两的谢礼与主事人。”

李家自前几日用青楼赎回儿子,却是差多了。李员外把所有银钱都收到他自家手上。这一百两却是李夫人的私蓄,此时为着老爷活命也顾不得许多,就依狄夫人的话先取了五十碎两出来,使了几个管家去首里报信。

素姐又吩咐了几句。叫他们看好门户,依旧坐轿子下山。村口的几株大树下,聚着五六百人,挑着几十个长灯笼,十几个大火把。狄希陈合陈老蛟都在。见素姐地轿子过来,陈老蛟皱眉道:“不大好罢。”

狄希陈笑道:“贱内会说几句西洋人的话,或者能助上点忙。”随叫狄家的管家把轿子护在当中。大家一齐朝海边去。

这一群人浩浩荡荡站在李国丈身后,却是把那几十个手持火枪地西洋人唬住了。过得一会阿慧又带着汪家二三百持刀提棍的壮汉过来,将西洋人团团围住。

带着地一个头戴黑帽的西洋人哇里哇拉说了一大通话。狄希陈听了许久,猜不是英语。上前使英语问了几句话。那红头发的西洋人唧唧瓜撤又是一大通,说的又快又急还有口音。狄希陈依旧是一句不识。因他说了几句英语,大家都以为他听得懂。几百人都盯着他瞧。

狄希陈定了定神,走到人后,隔着轿帘问素姐:“怎么办?”

素姐道:“八成是荷兰人。还好我早有准备。”从轿内递出一卷纸来。狄希陈展开来看时,图上是素姐使眉笔画了哄小妞妞耍地一副图,有奶牛,有风车。还有穿木鞋挤奶的荷兰女人,那肉乎乎身材,火红的卷发,确是欧洲妇女地长相。

狄希陈晓得素姐也只英语比自己略强一点,那荷兰人说话也是一样不懂的。举着这张画儿走到那个船长打扮的人面前,与他看。

那人见了这画儿,激动的指着天又骂又说。狄希陈指指被他们捆着的李员外。那船长狠识时务,就将李员外合几个管家俱都松了绑交还,上前握着狄希陈的手一个劲唧唧咕咕。

洋人本来体味就重。这起人又不晓得在海上漂泊了多久。个个都像才从泡菜缸里爬出来一样。狄希陈忍着酸臭之味。笑指着他们搁浅在沙滩上地船做出敲打地手势。那些洋人却是看明白了,俱都松了一口气。

李员外退到中国人一边。看他这边有千把人,却是壮了胆气,大声喊道:“杀了这些人,老爷我把船上的财物拿一半出来打赏。”他一连喊了数声,却无一个人动弹。

陈老蛟笑眯眯道:“你再挑拨,咱们都走,只把你一人丢下。”

李员外满面通红道:“我吃了这样大地羞辱,不能不叫我报仇。”

陈老蛟冷笑两声,不再理他。那边西洋人已是搬来一张小桌,取了纸笔铺在桌上。狄希陈挽起袖子把记忆里地几大陆画出来,正合那个船长你一笔我一笔在那里画航线。

小全哥咳了两声,道:“好像无事了,俺们散了罢。”

狄希陈好容易在这个时代遇到一个西方人,却是兴奋的有点过了头。被儿子提醒才醒司过来,弃了笔道:“他们是荷兰人,在爪哇遇到狂风,不晓得怎么被吹到这里来。却是无事。”

小全哥合阿慧凑在一处商量了一下,跟父亲说:“俺们留几十个人在这里守着,不叫他们到岸上去才使得。”

狄希陈点点头道:“原该这样。咱们回家送些食水来与他们。先回家。”又去合那船长笔谈了一会。西洋人就把火枪都收了起来,挨个回到船上去。

小全哥把团练、陈狄两家,汪家三家各抽了些人在这里守着,就叫大家散去,却是无人理会李员外。

李员外凑到狄希陈面前,伤心道:“狄大人,看在中国人的份上,你要替我讨回公道。”

狄希陈笑道:“这不是叫他们把你放了?”扭过头去请陈老蛟合阿慧再到他家吃酒。李员外被晾在一边,正无处出气,却见黄村长带着李大少一路小跑过来。

李大少见他老子无事,掉头就走。黄村长扯住他道:“令尊受了惊吓,还当陪他回家,再请个郎中瞧瞧才好。”扯着他到李员外面前,笑道:“贵公子叫小老儿好找,有事你们父子商量。还是你们亲家陈大人合狄大人出力呀,只听说你被绑了,就放下酒杯点兵来救你。”

有几十个灯笼照着,大家都瞧得见李员外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狄家合陈家还有团练都罢了。汪家人问陈家人打听明白缘故,齐齐地哄笑起来。一位汪公子笑道:“李世兄,你合在家的族妹有婚约,几时休了吴氏娘子来娶?”对李员外拱拱手,扬长去了。

狄希陈回到狄家,连明柏阿慧都唤到厅里坐定,把服侍的管家都打发了去,对陈老蛟说:“他们船上装的,全部是香科!”

陈老蛟吞了一口口水,握拳道:“还等什么,抢了这一票,咱们回中国吃香的喝辣的。”

第四卷 大时代 第二章 世界这么大(中)

陈老蛟在岛上一直打着知府的幌子妆斯文,今日这样直白,把三个孩子吓了一跳,连阿慧看着他都说不出话来。

狄希陈笑眯眯道:“亲家,先不说当抢不当抢,只说抢了之后,如何善后?”

南山村有汪家,琉球有尚家,港口还有中国使节的船队。西洋人只有几十个,下手抢是容易,要保密却是极难。南山村人多口杂,传到中国使节耳里如何告老还乡?陈老蛟摸着胡子寻思良久,极是舍不得道:“果然做不得,可惜了这注大财,要是合汪家、尚家分就没意思了。”

狄希陈笑道:“抢是不能,却能买花银子买呀,。”

陈老蛟刚才还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一转眼又被吹满了气,睁着大眼晴盯着狄希陈。

狄希陈举起手指头一一算与大家听:“第一,西洋人的船不能再用,货物不如金银好带走。第二,他们回去还要从南洋经过,满船的香料就这样运回去却是不划算的。第三,是人都一样,能多赚几分利,哪怕是他仇人,也是肯合你做生意的。只要合他们说明利害,他们必肯卖的,俺们要抢在大家前头使金银把他们的香料吃下来。他们无船,又带着大包的金银去搭船,可就保不准别人会动他们主意了……”狄希陈低头吃了几口茶,掩口不再说下文。

小全哥心知爹爹一直防着西洋人,问有什么缘故又从不肯明说,实是古怪。自家爹娘再古怪也要替他们遮掩一二,小全哥忙替岳丈倒了一碗茶,又替阿慧并明柏也倒了茶,笑道:“这些红头发的西洋人必是要在俺们这里卖香料,俺们要抢在大家前头把这船货吃下,一倍的利息可是少不了的。”

陈老蛟的把桌子用力一拍。欢喜道:“这个主意好。咱们公平买卖,谁敢说咱们闲话?这起倒霉蛋将着金银离了琉球岛,死活都合咱们没干系。”

阿慧笑道:“狄大叔叫我们来。可是要合股把香科买下来?”

狄希陈笑道:“我合他们笔谈了一会,大致说定了价钱,只在南洋原价上涨三成,用金子换。不也要四五万的本钱,俺一家只怕吃不下来。是以想请亲家合阿慧合伙,咱们骨肉至亲吃下这船货不是正好?”

陈老蛟算了一会,这个事要抢在大家都晓得之前办。却是不能叫几个老伙计插手,就道:“这是沾了亲家的光呢,我厚着脸皮出一千两金子罢。”

阿慧想了想。道:“我地钱多是买了船。就出五百两罢。”

狄希陈道:“明柏这一年也存了有五百两金子。俺们狄家就连明柏地拼个整数。一共出三千两金子。一共四千五百两。俺们占个大头也罢了。买下就装船运回中国去。”

陈老蛟赞道:“兵贵神速。这个时候正是香料贵地时候。过了正月就要等端午了。.亲家。你一手操办。我合阿慧就着分银子。”

阿慧在一边微笑点头。狄希陈也不推辞。笑道:“那就说定了。小全哥。你合明柏去收拾船。寻两个做帐地人来。亲家。咱们分头凑钱去。俺约了他们明日早晨。须赶在别人前头把这事了了。”

陈老蛟看了一眼正要出去地小全哥。喊住他吩咐道:“女婿。你挑你们家地好酒送几坛子过去。连守夜地带洋鬼子都送些宵夜点心去。暗地里叫我们地人小心些。休叫旁人合西洋人说话。”

小全哥扭头看爹爹。狄希陈点点头。他清脆地应了一声。合明柏一起出门去了。

陈老蛟合阿慧回家把金子送到狄家来,因第二日还要早起,就在狄家歇了。

第二天一早,小全哥回来吃早饭,黑着两个眼圈。一边打呵欠。边大口喝粥,笑道:“守夜的小伙子们俱被俺们灌的大醉。来换班什么话都没套出来。”他吃了两大碗粥,告了个罪回里面看陈绯去了。

狄家手脚极快,等那几家听说西洋人要卖香料换银子,都去狄家打听时。狄家已是把那只船上地好货都买了去。狄希陈在码头送走了船,还回家祭过祖,狄家大小聚在狄大家新建的厅里吃酒听曲儿,大门关的紧紧的。那几家无法,只得各自去寻西洋人说话。洋人船长见船修不得,巴不理把船上的破烂都换成金银去中国进化,自是肯卖。然狄家把值钱的货物都买了去,船上现有的都是不入流的南洋土产,纵是西洋人贱卖也无人肯花银子去买。别家还罢了,做生意原就是有快手手慢无,唯有李员外自觉吃了亏,极是恼怒。

陈老蛟一来一去不费什么力气就赚了一万两银子,就是抢也没有这样快这样容易,却是大乐,在陈家酒馆摆了几桌酒请西洋人来吃酒,叫小全哥合明柏都去做陪。

明柏合小全哥不耐烦合汪家人打交道,一个推要照看陈老蛟的女儿,打死不肯出内宅一步,一个赶着要回铺子里照看生意,打后门匆匆走了。来请客的阿慧坐在前边客座吃了两大杯茶,眼见酒馆连使人来催,只得独自回去。

候阿慧走了,小全哥才出他那院出来,问爹娘:“爹,您不是想把这几西洋人都留下,怎么改了主意?”

“李国丈被荷兰人扣住,把事情闹大了,倒不好下手地。再者说,”狄希陈的眉头绞的好似剪刀,“爹爹合他们打了两日交道,倒觉得那个船长不像坏人,到底下不了手。将来地事……听天由命罢。”他重重叹了两口气,又道:“世界那么大,也不只一只荷兰人的船想到中国来做生意。要以杀制杀,是何等的愚昧的事。还不如趁着这个船长好说话,从他那里偷师学些本事。”

偷师?那群身个臭哄哄的番邦大猴子能有什么让人偷师的?

小全哥越发不解了,扬了扬眉毛,把置疑地眼神射向母亲。素姐笑道:“他们船上有炮,还有火枪,是也不是?你爹说还在一间仓库里看见像是织布机样的东西。俺们且等他们卖不掉时再出手。无事你们多合西洋人亲近亲近,听听他们说说欧罗巴地故事,不好么?”

小全哥好笑道:“满岛上都寻不出一个通事来。狠是麻烦。俺们在爪哇时要把那几个会说荷兰话的通事留下来就好了。”

素姐自问当年英语过四级也是死记硬背,隔了二十年,真记得的也只几个单词罢了。昨夜坐在轿子听那个洋人说话却是一句都不懂地。此时要儿子合洋人打交道,实是有些勉强,她想了想,笑道:“多合陌生人打交道是有好处的,你爹爹不是一样不懂荷兰人说话。可是合人家连生意都谈成了。狄希陈得素姐夸奖,站在一边摸着胡子,极是得意道:“夫人过奖。”

素姐横了他一眼,道:“这个事绕过了大哥合二哥,只怕他们心里不快活呢。”

狄希陈沉默了一会,道:“他们是兄长,也不能事事都靠着俺这个五弟。俺那样苦劝叫不要到台湾去,偏是要去,他们这几年积的银子都砸在那里。如今九弟也不肯出头了。他们又想着要自家凑只船队跑生意,真是……”他看了一眼小全哥。儿子也是明朝人,实是不好明说正德死了几年就要禁海,船队跑海运生意将会越来越难。好在这是自己的儿子。也好在这是明朝,老子做事儿子只有听从地份,纵是有疑问也不敢合他对着来。狄希陈叹了口气,道:“大哥他们怎么做俺们家地人都不许插手。素素,我们也到了退股的时候了?”

素姐翻出一本帐本来,翻出取出一封信递把小全哥。笑道:“你九叔上回捎来地信。他说尚家那边说了,海运还能做几年,倒是不忙着先散。大哥二哥他们想把份子想撤下来单干,俺们把这份吃下来也不是难事。”

小全哥将厚厚几页信纸都翻过,才晓得母亲上次回中国去办了许多事情,在湖南合江西都买了两个庄子,又把家里的铺子卖的卖并的并,换的现银寄在九叔处。九叔这一回写信来是看中了扬州几间大宅,暂挪了爹爹的银子买下。这封信上回就与他瞧过。这一回又将出来给他瞧。必是有缘故。小全哥寻思许久,道:“爹。娘,这是……”

素姐笑道:“明柏总要回中国科举,你也一样,回去头几年在山东住着却是不保险,悄悄在扬州置两间宅院,你们在那里安静读书,何如?”

要回国去!小全哥上前扯住母亲的胳膊摇来摇去,笑道:“真的?真的!”

狄希陈道:“真的。虽然爹爹狠爱琉球,然你们年纪轻轻地,还是回去好些。你岳丈也是要回去的。琉球么……得闲了回来住三五个月也罢了。”

“那俺们家在这里置下的产业怎么办?”小全哥突然想到狄家地田地庄园,不由皱眉。

狄希陈合素姐相对一笑,狄希陈开口道:“有你大伯二伯照应,俺合你娘得闲还要过来住住,一切照旧就是。这里就是与俺们狄家子孙留的退步。”

素姐笑道:“你大伯连祠堂都搬来了,想是铁了心要在琉球过日子。可也是,他只说下南洋做生意发财,离了咱们,在中国做这个,只上下打点就极是费钱,台湾不好住,也只有在琉球住着了。其实我倒情愿你们大伯能在台湾立足,那边到底地方大,又不大缺水。俺们过去就不起眼了。”

狄希陈皱眉道:“咱们这边原是种田的人不多。不然为着水源必定也要争斗。人们世代隔村仇恨,哪里能过得好日子。”

素姐想起来,突然道:“前几日大嫂还合我说,说他们亲家也要来琉球住,问可能再问尚王买些地,叫俺说过几个月再看。他们家在台湾还有许多人?”

小全哥点头道:“青松合俺说来,他们的管家就有二三百,还雇了一二百伙计。”一边说一边吸冷气,停了一会又道:“大伯二伯的家底又不厚,两家合起来养活这许多人,也不晓得是吃了谁的销魂汤。”

“肯走出来,倒比那些一辈子窝在家乡地老古董强。”狄希陈对素姐笑一笑,还好儿子是他们两口子教出来,比一有了钱就要买房买地收管家原装正版的明朝人要洒脱些,因道:“明儿是正日子过年,你陪儿媳妇回娘家走走罢。你丈人也是离不开你媳妇的。”

小全哥应了一声,笑道:“阿绯原想回娘家走走的,俺一直忘了合爹娘说。”走了两步又道:“小酒馆的帐算出来了,她合紫萱各赚了二十两银。说要拿这二十两银买鞋面做鞋给俺丈人还有爹娘穿呢。”素姐微笑道:“俺们等着,你快去罢,晚上早些回来。”打发儿子去了,又打发人去喊明柏来过年。

南山村里张灯结彩,俱都欢喜过年,孩子们都换上新衫,随着爹娘或是磨面,或是浆洗衣衫,或是在集上买东西,连那霸合首里都有人来南山村赶集。那起西洋人在陈家吃了一日酒,又合村里几大户打了些交道,也三五成群在村中闲走。这群西洋水手手里原也有些小玩意儿,看见中意的东西以货易货。明柏来时,正好遇见两个西洋水手。那两人认得他是狄家人,拦着他指手画脚做出喝水的样子。明柏猜他们是来讨水喝,就引着他们到狄家后门小厅里坐,问守门的讨了壶水请他们吃。里面听说是明柏少爷讨茶,又送出两碟点心来。

那两个水手吃完了,指着空盘哇里哇拉说个不停。明柏猜了许久也不明白他们的意思,请他两个出去他们又不肯,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只得叫管家去请狄希陈来。

第四卷 大时代 第三章 世界这么大(下)

狄家的丫头们听说有两个西洋人在后门小厅里请都请不走,都好奇地去寻紫萱,要大小姐去瞧稀罕。

紫萱想到明柏在那里却是不肯就去,笑道:“俺又不会说那个爪哇话,去了合聋子哑巴似的,你们想瞧热闹自去。俺是不去丢人的。”

狄希陈拿定了主意要叫孩子们多见见世面,亲自来喊紫萱去瞧,站在门外俱都听见,笑道:“大妞,走,陪你爹爹丢人现眼去!”

紫萱涨红脸奔出来,羞道:“爹,俺不是说爹你老人家。”

小妞妞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间跑出来,扑进爹爹的怀里,笑嘻嘻道:“爹,俺要看红头发的洋鬼子,俺合你去。”

紫萱抬起手在妹子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道:“哪有这样说话的?就是人家听不懂中国话,也不许这样说人家。”

狄希陈把小妞妞甩到后背,笑对扭来扭去的小妞妞道:“私底下顽话说一二句不妨事,当了人家的面,可要有个小姐的样子。你姐姐教训的是呢。”

紫萱对翘着嘴的小妞妞做了个鬼脸,笑道:“俺去寻哥哥同去,你恼我,不要跟来。”拉起裙子跑的飞快。小妞妞又想去寻哥哥嫂嫂,又舍不得不叫爹爹背他,急的嚷道:“爹,俺们也去,俺们也去。”

狄希陈笑道:“好,爹爹扛着你走。”将小妞妞丢到左肩上坐着,弯着身子疾追。满院子的大小丫头并媳妇子掩着嘴偷笑,让开一条道让老爷出去。

狄家后院的侧厅是买办、管事合小商人打交道的所在,里外两间,外间是客座,里间是个小帐房。帐房门外种着一大丛细竹,好像一架翠绿的屏风。狄希陈把小妞妞放到竹边的石桌上,小声跟女儿商量:“爹爹进去说话。西洋人身上有些气味,女孩儿不好近身,你等姐姐来。你们两个到里间听好不好?”

偷听比进去听还有趣些,小妞妞点点头,老老实实在外面等候。狄希陈就把侧门推开,对小妞妞指了指门边,迈着四方步慢慢进了厅里。

那两个洋人是认得狄希陈地。看见他进来。抢上前把他围在中间。指手画脚哇啦哇啦说个不停。狄希陈把他两个劝到屋角一张圆桌边坐下。叫明柏从里间取来纸笔。亲手执笔蘸了墨汁在纸上画出世界地图。请两个洋人看。

一个穿黑比甲(其实想说马甲。明朝嘛。干笑)地洋人笑着自怀里取出一块羊皮摊在桌上请狄希陈看。一股腥膻之气扑鼻而来。合洋人身上地气味混在一处。中人欲呕。明柏怕失礼。借着倒茶出来。站在门外大口喘气。对想想挣脱姐姐地手跑过来地小妞妞摆手。示意紫萱带着她到里间去。

紫萱狠想挨近了瞧瞧西洋人地红头发是什么样子。哪里肯去。搂着小妞妞只是不动。

小全哥晓得西洋人身上地味道是不大好闻地。笑着把姐妹两个推到里门。出来小声问明柏:“这两个人来干什么?”

明柏低声道:“像是背着人来卖什么东西地。”

小全哥听见爹爹在厅里咳了几声。估量他老子是被那气味呛地。忙道:“爹。可是昨日着凉伤风了?”大步进去将所有隔扇都推开。清凉地海风吹来。狄希陈走到上风处。喘过气来。笑道:“这回爹爹可是露了怯。这位文特森先生会说中国话呢。”

穿黑比甲的那位站起来,对着明柏拱手为礼,笑着道歉:“不是故姨要编人地,实载是说的不好……”结结巴巴,却是带着南京口音。

明柏忙回礼笑道:“哪里哪里,孤身在外原当小心些,文先生请坐。”他移到一边想捧茶壶,小全哥早抱着茶壶笑吟吟站在上风处。偷偷对明柏挤眼。明柏也是好笑。挨着狄希陈站定,屏住呼吸不说话。

狄希陈穿越前合外国人也打过几回交道。职场修养还在。何况味道这个东西,是在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香,忍着忍着就习惯了。这两个孩子虽然有些受不得,到底并没有露在面上,不曾叫人察觉。狄希陈笑一笑也罢了,举着茶碗说:“请。”

文特林笑道:“这个是我的朋友唐纳德,我们在爪哇沉了船,我们的货物也想卖给狄先生。”他的手在那张羊皮地图上划了一个圈,笑道:“这张地图就送把狄大人。”

那块软趴趴又腥又膻的东西也是地图?小全哥合明柏都伸头过去看,却见羊皮上画着一圈一圈细线,有些像是地图,更像是孩子随手乱画。但看爹爹脸色,又像是个好东西。横竖有爹爹在,不必他两个晚辈说话。两个小伙儿都瞪大眼看,支愣着耳朵听。

狄希陈笑道:“这个虽然走了形,倒比我道听途说画的这个地图要强。不晓得两位客人有什么货物要卖?”

那个文特森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小皮袋,解开来与狄希陈看,却是一大把红蓝各色宝石,又有几块水汪汪的绿玉,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道:“这是在这里换地,都跟你换金银。”

狄希陈猜测他必合那个船长不是一伙的,他们又有货物在身,人家船沉了自然不会再带着他们。虽然宝石到中国去更值钱,他们也要换些做路费。因道:“这个在中国要值钱些,在我们这里却不值钱的。小全哥,你去问你娘讨盒宝石来与他们瞧。”

小全哥应声而去,过了一会真个捧出一只明柏做地盒子来,揭开了与他们看,里面有大半盒红绿蓝三色宝石,都是又大又亮的顶级货色,比他们倒在桌上的可是好多了。

狄希陈取了一枚与他们瞧,笑道:“这么一枚,只要一根金条的五分之一就能换到。你们这些,越发不值钱了。”随手丢回盒子里。小全哥将盒盖盖上,随手就丢在一个花架子上。

那两个西洋人被这一手唬住了。头顶着头说了一大通话,又自怀里掏出一只皮袋来,小心翼翼的解开。倒出几粒亮晶晶的小石头与狄希陈看。

狄希陈取了一粒细瞧,像是钻石,这个东西中国向来买卖不多,还不如红蓝宝石招人爱,狄希陈想了许久,才想起前几日瞧过一本札记,上面写着番邦朝贡时。上等金钢钻是按绢四匹算地钱,狄希陈笑着摆手道:“这个不值钱。”

文特森愣了一会,道:“这个是我在天竺换来的。要是带回我国去,只这几粒就能换一座葡萄酒庄园。”

狄希陈道:“俺们中国管这个叫金钢钻,都是玉工使来钻洞眼用地,有钱人家情愿使金银,也不要这个劳什子。也只在你们家乡值钱罢了,你收起,若是还有红蓝宝石,俺就与你换些儿。”

文特森想了许久。把钻石袋子收回去。另一个西洋人解衣从裤内掏出一只大些的皮袋来,极是不舍的把袋中地红蓝宝石都倒出来,文特森道:“就与你换了。五粒换一根金条。”

狄希陈还道:“这个不如俺那盒呢,五粒换俺们就吃了亏了。”再三的不肯换。文特森再三的要换,方许了他。将他们两个带来的宝石细细数过,换得二十六根金条与他们。

两个西洋人当场把金条分了,还想狄家把钻石买下,总是不肯走。吃着茶合狄希陈闲话。

狄希陈本有意叫孩子们见见世面。也着顺着那位文特森地口气引诱他说这一路上地见闻。在狄希陈看来,这几十个不走运的洋鬼子也没走多少路,这个时代又极落后,并没有什么出奇地新闻。然小全哥合明柏却是越听越有意思,先还是站在一边只听不说,后来就迫不及待的问文特森:“你们的国王真是女人?”

文特森笑道:“真是,中国不是也有个皇后做了女皇帝么?我们的女王狠是有本事呢,我们的船队就是女王的本钱。说起来,要不是我的外祖父是中国人。我会说几句中国话。还挤不上这趟呢。”“那这一回你们跟大船队失散了,怎么回去?”小全哥极是好奇。

“我的外祖父能去。我自然也能去。”文特森笑嘻嘻咬了一口点心,道:“你们瞧不上我这袋钻石,只要我平平安安回国去,就是大富翁。”他的中国话却是越说越溜。

紫萱在里间也是越听越有趣,偷偷出来叫媳妇子送了两回点心过去。那两个西洋人尽力吃的一饱才辞去。

狄希陈得了百多粒宝石,别使个小盒装了,将回去亲手递与素姐瞧,笑道:“你猜猜,俺花了多少钱买下地?”

素姐从儿子手里接过自家那盒宝石,嗔道:“我说你怎么把我压箱底的宝贝讨去现宝,原来是要赚人家的宝石。瞧你那盒都要小些,三万两?”

紫萱笑道:“娘,若是三万两你老人家会不晓得?这帐是从俺手里过地。不到三千两。”

素姐吃了一惊,道:“这么便宜?狄大人,你不怕下半辈子日日被人咒骂?”

狄希陈道:“狄大人极老实,没有坑人家的钻石呢。这些宝石在南洋原也不大值钱的,俺不肯买,是他们再三的求俺买下。”

素姐在小盒里翻了翻,翻出七八粒红如鸽子血的上等红宝石,道:“这个我收起。别的……你们四个一人挑一粒做个什么罢。”

小妞妞早看中了一粒,抢先拣在手里,笑道:“给俺做个簪子。”

小全哥也挑了一粒红宝玉,笑道:“与俺们阿绯也做个簪子。”

紫萱随手捡了一粒绿宝石,笑道:“这个翠地好看,倒是要做什么还要细想想。”

明柏拣了一粒绿的递给紫萱,轻声道:“正好凑一对耳坠。”紫萱偷眼看爹娘,他们好像没有听见明柏说什么,小妞妞低头只在那里看她手里的红宝石。只有小全哥冲妹子挤了挤眼。紫萱羞的将两粒石头紧紧扣在掌心,扭过头道:“娘,西洋人说他们国主是女人呢。”

狄希陈不大好意思道:“猜错了,不是荷兰人,是西班长人。要是没猜错的话,好像是环游世界的那个麦什么。”

“麦哲伦?”素姐脱口而出。两人都觉得又是新奇又是荒谬,相对看着说不出话来。几个孩子都睁大眼睛瞧着爹娘眉来眼去。狄希陈不好意思的咳了几声。笑道:“他们的女王资助船队一直向东,俺们中国可没有这样地皇帝。”

小全哥笑道:“真真是有趣,俺就想去瞧瞧,这些洋人都是怎么过日子地,叫女人当家也罢了,怎么这个女人还这样大胆子。”

明柏瞧了一眼素姐,笑道:也不算什么。不是说前朝有个马啃萝卜是从威泥丝来地?还在前朝做了官地。商人遂利,想来那位女王也是个生意人。”

紫萱合小妞妞地眼睛都闪闪发亮。小妞妞的眼珠转得几转,把手里那块宝石交还母亲,软语央求道:“娘,这个你与俺换银子,等俺存够了银子就买船,俺也要合小宝哥他们一道,带着船队一直向东走!”

紫萱笑道:“就怕等你长大了,你小宝哥要回中国去呢。娘,你说。一直向东,茫茫大海里有什么?”

素姐笑道:“你爹爹那张地图上画的极是明白,你自己去瞧。”

狄希陈这才想起来买人家宝石还有一块做添头的地图。忙自袖里取出来摊开,笑道:“这个上面的欧罗巴是齐全的,就是画变开了形,倒有点像卫星拍地照片。”

什么叫卫星?又是什么叫照片。小全哥合紫萱都看到对方疑惑的眼晴,小全哥先反应过来,对紫萱使了个眼色。紫萱忙笑道:“小妞妞。今日是你轮值做两个菜,姐姐陪你去厨房。”把小妞妞先拉了出去。

小全哥留心看明柏。明柏一直全神贯注在看那个地图,嘴里不停的低声念着什么。想来他没有听见爹爹说的怪话,小全哥松了一口气,将书架上收着的地图取来展开,跟这幅图对着看。

明柏只看得一眼狄希陈画的图,就笑道:“是啦,俺就说嘛,是他们把自己画的大了。”

因小全哥紧张兮兮的看着他。他就在欧罗巴合狄希陈画的地图上的美洲点了一点。笑道:“这是两个不同地地方嘛。姨父,怎么他们没有把这块画出来?”

狄希陈想了想。道:“这个有些年头了,夏商周,商被周灭了,举族迁到这里。”他在美洲那里敲了两下,笑道:“俺们中国人晓得这个的还不多呢,何况是那些还没开化的野人。他们当那里是汪洋大海也不稀奇。”

素姐指着羊皮地图地最底下那块陆地笑道:“这是南极,狄大人,你又捡到宝了。这是传说中那块……?”

狄希陈眉开眼笑点头道:“你也想起来了?看着就像,这个东西才是真正传家宝呢。”

一块人家不要的臭地图有什么好,居然还要做传家宝,难道是爹爹又在逗母亲了?然娘居然郑重点头!爹娘怎么这样奇怪?小全哥只觉得头都要炸开来了。他看明柏全副心神都在那两块地图上,忍住了不吭声。

“原来,有这样大。”明柏自言自语道:“原来,琉球又是这样小。”他忍不住推了一下小全哥,激动的声音都打颤,道:“你看,咱们在海上两年,只在这一小块地方打转,那里,还有那里,还有我们老祖先商人去过的地方,俺们都没有去过!你想不想去瞧瞧?”

小全哥顺着明柏的手指看过去,洋人的地图上,被父亲称之为非洲地那个地方只有一小团,然爹爹画的世界地图上,却是极大的一团,合非洲比,琉球真真只有一根针尖大小。小全哥不由叹了一口气,也道:“原来,世界有这么大。”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四章 疑是故人来(上)

元日一大早,狄大嫂亲自来请素姐同去庙里烧香。紫萱合小妞妞都打扮了跟随。她们只说狄家起了个大早必定能烧头柱香,岂料出门一看,庙里庙外俱是人。

性急的早在庙外空场摆摊子,抢早的拎着空香篮已是在集上逛了。狄家妇人进去才磕得两处头,汪家的妇人们也来了,穿绸着缎,披金带银,伸出手来个个都是四五只镯子,七八个戒指,在初晴的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扎人眼睛。

紫萱合小妞妞平常在家都是纱衫布衫,出门才换的青绸衫,因为过年簪了两朵像生花儿,其余俱是照旧,只是比寻常村妇整洁干净些,并没有多华丽。就是狄大嫂他们这几年乍富,也还是平常人家的打扮,不似汪家那样暴发。两家人在第一层正殿撞面。阿慧就拉着满子从人后出来先给狄家妇人问好儿。

满子拉着紫萱的手走到一边,低声笑道:“只说狄小姐不来呢,我合汪家人实是说不到一块去,就合你同走走好不好?”

满子也是中国人的妆束,不过比紫萱多一个玉凤,跟汪家女人比寒酸的甚是扎眼。紫萱看小姐们的眼睛对着她两个睃来睃去,会意笑道:“俺正要去走走,姐姐合俺同去呀?”妆着去解手的样子合满子先到后边去了。

素姐合汪家几位夫人见过礼,大家慢慢烧香磕头,才在一处说些闲话。汪家的几个妇人多少有些盛气凌人,狄大嫂合狄二嫂俱都忍耐不得,频频对素姐使眼色。偏生阿慧的丈母拉着素姐又问个不歇。

小妞妞察言观色,拉着母亲的衣袖扭来扭去,吵闹着要去集上买玩意儿。

素姐佯怒道:“就是你爱闹。”转过脸却是一副慈母的样子对汪家夫人笑道:“失礼了,俺们赶着烧过香去集上逛呢。”

狄大嫂早伸手把小妞妞搂在怀里到第二进去了。阿绯站在婆婆身侧,笑道:“娘,大伯娘走了呢。”素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笑道:“可是娘不好,就忘了你怕呛。俺们快快的烧过香出去。”汪家妇人还当他们要客气几句,岂知狄家的女人们一转眼就走的精光。

阿慧肚内暗笑,缩到门槛边,趁人不备就退出去了。汪家二夫人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咳了两声道:“那个狄家小姐真是可恶。都不晓得什么叫敬上。”

一个一直没有吭声地妇人道:“狄家是乡宦,虽然穿的穷酸些。礼上半点都没有错,二嫂。你又何必合人家过不去。”

二夫人瞪她一眼。恼道:“我就看不出狄小姐哪里比我们秀珠强。”秀珠涨红了脸推她母亲。道:“娘。烧香去罢。”步摇在耳畔摇来摇去。回首正好看见阿慧出院门。白衣一角被风吹起。她咬了咬嘴唇。扶着母亲慢慢到里面去。

紫萱合满子手牵着手儿烧罢香。先走到姑子后院去吃茶。那几个姑子失了靠山。正巴不得抱狄家大腿。上茶上点心忙地脚不沾灰。

狄家妇人后脚进来。狄大嫂合狄二嫂又是信这个地。礼佛甚是诚心。与地香油钱也丰厚。姑子自是诚惶诚恐不敢怠慢。过得一会汪家妇人也到后院来歇息吃茶。三个姑子有一个在前面照照。那两个都围着狄家人打转。却无一个肯理会她们。汪家妇人在院中站了一会。悄没声音地走了。

紫萱见她们走时脸色都不好看。指着汪家妇人地背影悄悄问满子:“她们这是怎么了?”

满子笑道:“他们汪家人多。妇人也多。有事没事就爱合人比。”

紫萱吐舌道:“汪家难道从前是官?”

“说是盐商。”满子想了想道:“徽州出来地,在扬州住了十来年。”

原来是徽州盐商。紫萱小声笑道:“原来如此。徽州妇人最是要要强。偏生夫主在外头做生意又极爱讨个两头大,越发的不好相与了。”

满子低低应了一声,笑道:“可不是。这一拨都是徽州老家来地。还有一拨是二夫人党,两边见了面合仇人似的。”一边说话,一边偷偷瞧了一眼陈绯。陈绯冲她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满子也是一笑,低下头吃茶。小玉米移到大小姐身边,待想说话,被紫萱合陈绯同时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紫萱见长辈们都站起来。晓得要回去了,就邀满子去耍。满子笑道:“我哥哥订了正月十五的吉期下聘。赶着去新宅收拾屋子,且等我哥哥成了亲再去耍,可好?”

紫萱愣了一下,笑道:“你的人手必定是不够的,俺借几个人与你使好不好?”

满子忙站起来谢道:“那是求之不得,旁人我通不大认得,还请那几位老嫂子去助我一助就使得。”

紫萱就依了她,吩咐彩云:“叫彩霞合春梅姐去张小姐处助她几日,连旧日服侍张小姐地那几位嫂子都喊了去。”

彩云在阶下应了一声,走到后院门口合守门的管家说了,一个老管家陪着她先回去。少时明柏穿着一身笔挺的绸衫来接狄家妇人回去。一路行来,不论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俱都盯着他不舍得转眼。有一个大胆的随着他到姑子后院,直愣愣的盯着他瞧。明柏微涨红了脸让开,走到阶下道:“就要开席了,请伯娘合各位嫂子们过去。”

紫萱听得是明柏哥地声音,就先探出头来瞧,正好瞧见一个生的狠是水灵的小媳妇对着明柏发愣,心头却是有些恼,扬声笑道:“那位嫂子,你瞪着俺们明柏哥做什么?他欠你家银子?”

那个小媳妇回过神来,粉面涨的通红,啐了一口道:“看两眼怎地?又不曾生吃了你家汉子。”

明柏顾不得害臊,移到紫萱身边道:“这位大嫂,请你自重。”

那个小媳妇一对桃花眼在明柏合紫萱身上打了两个来回,狠狠瞪了紫萱一眼才出去。明柏因一屋子的妇人都看着他两个嘻嘻的笑,臊的头都抬不起来。紫萱也极是不好意思,缩在明柏身后不敢则声。陈绯走到人后牵紫萱的手。小声笑道:“你醋劲倒是不小。”

紫萱嘟喃:“这个妇人真是泼辣。”

陈绯道:“那是个暗门子,这种人最是不要脸,你休理她们。”

“暗门子是什么?”小妞妞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睁大眼睛问。

陈绯就忘了大姑子还是未出阁的小姐,一时间红红地好似关二爷。紫萱看嫂嫂的神情也猜出几分来,立时就是关二爷第二。小妞妞在姐姐合嫂嫂处问不出来什么,上前摇着明柏地手问:“明柏哥。好姐夫,你合俺说。什么叫暗门子?”

明柏原是个老实孩子,连花酒都没吃过的人,哪里晓得什么叫暗门子,看紫萱神情那不是个好所在,他吱吱吾吾不敢接腔。

狄大嫂最爱小妞妞,忙把她拉过一边。唬她:那不是好话,快休问。似方才那般的妇人,休合她们打交道。回家大伯娘包扁食与你吃。”就把小妞妞拉走了。

素姐对陈绯使了个眼色,陈绯笑拉了满子的手出门。大家齐齐出去,只把明柏合紫萱落在最后。紫萱方才吃了亏。咬着手帕子轻声道:“俺哥怎么不来?”

明柏将下巴一扬,道:“本是他来的,听说张小姐在就回避了。怎么又合她搅在一处了?你哥狠是为难呢。”

紫萱笑道:“恰好撞见了她合汪家家眷在一处,她合她们合不来,在俺们这里说说话儿罢了,又不到俺们家去。”

明柏见院里只有她两个,小声道:“这几日汪家问张家求亲呢,阿慧推到张小姐身上,张小姐不肯。”

紫萱突然想明白了。笑骂道:“这个张小姐心眼真不少,俺只为什么汪家人对俺们这样不客气,原来叫她做了挡箭牌。”她且笑且骂,又是活泼又是妩媚。明柏站在她一边护着她,小声道:“俺们走呀,今日狄家家宴,明日小全哥两口子要回娘家,俺今日回家去,初五再过来?”

如今狄家不只一房。家宴明柏也去。名声却不大好听。紫萱点点头,小声道:“你……小心些。若是有什么不对就赶紧回来。”

明柏笑道:“得利叔捎信来说,已是无事了,你放心罢。”

紫萱抬头看着明柏的眼睛,现出不安的表情,道:“琉球地事定了,公公他得了空闲,不是还要寻你么。”

明柏捏住紫萱地手,轻声道:“俺是个男人呢,但有事就缩到姨丈合娘地身后可怎么处?这是俺严家地事,好不好,俺都要自己扛。”

紫萱轻声道:“明柏哥,还有俺。俺们一起扛。”

明柏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不再说话,把紫萱送到狄大家门口,目送她进了二门,才掉头到狄家牵了马回那霸。

从首里到那霸的大道上,三三两两都是穿着新衣的琉球王族,男人将靴子挂在脖上,敞着绸衫,露出里面的白衣,坐在马上摇摇晃晃说笑。妇人们额上,手腕手背上都使墨汁画着花纹,使白布遮面,侧坐在马上,一样露出光脚。看见明朝人妆束地明柏颠着马从身后追上来,有些认得明柏的人合他点头致意,更多的却是抬着头对他不屑一顾。

越近那霸,琉球土人越多。明柏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索性牵着马打小道从海滩上走到他们那条巷尾,使马鞭子轻轻敲后门。

狄得利开门接过缰绳,小声道:“午时三刻林家行刑。”

明柏唬了一跳,惊道:“这么快?”

狄得利苦笑道:“传说神宫外的树林都挂满了。只留了几十个首恶。土兵早晨挨家挨户借马,还好俺们家的几匹马都在南山村。如今唯有南山村,那些琉球土人不敢去呀。”

明柏皱眉,进了屋先去给母亲上上香,出来洗澡换衣裳。狄得利送了壶茶进来,道:“俺们院门口就能看到刑场,看坐在台子上人数,好像少了一个人。”

明柏抬头看着狄得利,狄得利咬咬牙。道:“林大人不在台上。少爷,你还是去瞧瞧吧。”

明柏提起茶壶倒茶,淡黄清香地茶汤冒着热气从壶嘴里缓缓流出,茶钟待满,明柏却像没看到,一动不动。狄得利待劝,摇了摇头退下去寻抹布。

热茶从杯中泻到桌上。滴滴答答淋的一地。明柏身上才换的布衫也被淋湿了一角。良久,明柏醒悟过来。苦笑道:“得利叔,俺换件衣裳去码头瞧瞧。”起身换了家常做活穿的粗土布衣裳,走出小巷,随着人流挤到码头边的刑场去。

刑场上大半是各岛上来的琉球贵人,小半是与琉球国王服役地赐姓合在港口居住的中国人。明柏夹在人丛中看高台上坐着的有内相有官儿,还有几个穿官服地尚氏王族。偏生不见他那个老子。再看底下跪着的几排人,全是林卫两家的男人。明柏叹了一口气,若是江玉郎不逃,也不定林卫两族还能保全。再想到追老婆去的陈大海几日都没有回来,明柏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朝人后挤。挤到一半时,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兵丁牵着一长串马过来。大家纷纷让道。明柏一愣神就被晾在了路中间,正好合林通事打了个照片。林通事看着明柏,眼中流露出哀求之意。

明柏微微一笑,退到一边。

林通事突然狂笑起来,指着高高坐在上头的尚姓骂道:“洪武爷把我们赐给你们,你们就把我们当猪狗使唤。我呸,你们除了狗仗人势还能干什么?”

林家合卫家地男人俱都出声大骂。几个王族坐在上边极是不安。待要骂回去,有天使在此又不敢造次,涨红了脸不敢开腔。

刘内相笑眯眯道:“真是脂油蒙了心。洪武爷把你们三十六姓赐与中山国主做家仆,你们就当老实当差。居然起了异心想造反。今日就与你们一个痛快!”将他案前一只装满染红一头的竹签筒轻轻推倒。

一个大嗓门的军士大喊三声:“行刑”。明柏却是不忍看,慢慢移到一棵树后,借树挡着视线,微微喘气。人群越聚越多,一个琉球妇人挤过来,伸手抱住大树。把脸贴在粗糙地树皮上。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地样子。明柏看了一眼,却是吃了一惊。虽然这个琉球妇人脸上,眼窝下巴都画的花里狐哨,然那双眼睛一看就能看出来她是卫家地小妮子。

此时还不曾行刑,她已是低声啜泣,到了卫家人行刑时又会如何?明柏却是不敢想。抄家的事体他也听说过几回,妇人们虽然不致死,发到教坊司还不如死了呢。明柏看人人都挤到前面去了,趁着卫家小妮子不备,照着林教头教的诀窍,在卫小妮子脑后敲了一拳,把她打晕。扶她贴着树半躺下,绕了几步又钻到人堆里去,他是存心不想看行刑的,人家都朝里挤他朝边上移就容易,不知不觉移到驿馆门

驿馆大门洞开。守门的十来个土兵都只留了个背影。明柏几大步迈进驿馆,顺手在门边提了只茶壶,慢慢朝厨院地方向走,想从后门出去。

驿馆里各院都静悄悄的,就连厨院里的杂役也不在。明柏提着一壶开水出来,凭着记忆将几个院子挨个看过,只有最东头一个小院,院门紧闭,里面隐隐有说话声。明柏因一墙之隔就是关押林通事他们的那个院子。所有人犯都被提走,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到那里去,却是正好到那边去听听。

待他走到那院里时,果然也是院门虚掩,几间屋门大开,一阵一阵又骚又臭的穿堂风吹过来,明柏捏着鼻子寻了只大扫把握在手里,贴着墙细听隔壁说话。一个声音苍老些,带着泰安口音的像是七叔,一个年轻急躁的像是枫大爷,还有一个是他老子。听了大半日。明柏才听明白。起先他爹问林通事要银子。人家抬了银子来他又没有收下。是以审问时林通事反咬他一口,说林大人合他们认了本家,许了助他们做中山王。这些胡话虽然无人会信。

偏偏刘内相又合林大人不对付,当即摘了他的官印,请他在院里静养。他们兄弟叔侄三人在这个小小院里住着不能出去,那两个心痛货物,林大人心痛买官的银子,总是说句就要吵起来。

这个麻烦不大不小,能使银子打发。明柏松了一口气,凑到墙边再听了一会。却是听见他爹爹骂枫大爷:“分明是你得罪了人,叫人家来凿我们地船。连累大家赔钱。”

枫大爷一边哼哼叫痛,一边蔫不拉机的道:“那是你儿子害的。怨不到我合七叔,这个钱自然是你赔。”

林大人冷笑道:“你们不要以为我是真丢了官。枫儿,你也不要以为你婶母拿你当儿子养活,你就真是我儿子了。”

林七老爷见他们两个越吵越不像,和稀泥道:“枫儿,你被人家打破了头,连话都说不来了?岂有这样合长辈说话的道理?”

林大人冷笑道:“天赐才是我儿子呢。我拼着官职不要,把旧事翻出来,只要他能青云得意,我是他的亲生父亲,还是林老太爷。”

听得林大人要翻旧帐认儿子,枫大爷还罢了,林七爷忙道:“天赐认了容易,家里嫂子怎么处?还有嫂子的娘家……”

林大人不过随口唬唬他们罢了,林七爷每一句话都拿着他的七寸,叫他说不出话来。许久,林大人道:“这一回的生意是蚀了,咱们空手回去,不必等人家来摘我的乌纱帽,我们也要叫古钱庄地古胖子烦死。天赐地手艺极好,作坊也不小,想必这几天攒了不小银子,俺们且把这些银子哄出来填了亏空,再图发财的法子,不好么?”

明柏听到这里却是一刻也不想留,咬着牙将扫把靠在墙上,忙忙地出院门过夹道,打后门出来,却是叫他合卫老爹打了个照面。

卫老爹先是吃了一惊,见是明柏放下心来,笑道:“里面无人了?”

明柏摇头道:“还有些人,你们怎么回来了?快走。”

卫老爹道:“我来寻小妮子。”

明柏想到被他敲钳的那个姑娘,却是头痛,小声道:“俺在刑场遇她在哭,怕她招来土兵,就把她打晕了,你到前面那棵第二粗的椰子树下边寻她去。”

卫老汉又惊又喜又心痛,瞪了明柏一眼,也不出去,就穿过驿馆的夹道到前面去了。明柏摇摇头,叹息良久,慢慢走回家去。

是日林卫两族尽灭,那霸港血流成河。天使立尚氏王宫中一个父母双亡、年纪二十来岁的尚婚小史为世子,世子自取名为尚清。受了天朝的封诰,换了琉球画王的妆束,带着所有琉球土人浩浩荡荡回首里去了。

明柏做了一宿恶梦,醒来时天色大明,而林卫两家受刑时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他披着衣服站到院门口透气,就听见有人拼命的砸门。

“是谁?”明柏走到门边问。

“是我。”李晚晴的声音里带着惊恐,隔着门板就问:“你可瞧见卫大叔合卫家妹子了?”

第四卷 大时代 第五章 疑是故人来(下)

明柏搭在门栓上的手停住了。他慢慢道:“大海哥带着人出海去寻你还没有回来呢。李家也在四处寻你。你既然孤身一个,俺叫人来送你回李家去呀。”

门外没有一点声音。明柏慢慢推开门,只看见晴姑娘闪进一条小巷子。明柏追了两步,回身合狄得利说:“方才门外有人经过,看着仿佛是李家小姐,问俺卫家父女下落,你去陈家送个信去,合不合李家说,看陈家主意。”

狄得利皱眉道:“虽然报信是好意,到底男女有别,合俺媳妇说,只说是她撞见的,叫她去送信才好。”

明柏苦笑道:“不合她家人说良心上又过不去;说了,又里外不是人。还是得利哥你的主意好,就烦嫂子去走一遭罢。”

狄得利把得利嫂子喊来,吩咐她:“方才李小姐经过,央求少爷去替她打听卫老爹母女下落。你去陈家合亲家老爷说知,只说是你遇见的,去送个信也罢了,就说家里事忙,请陈家与李家送信,你就回来。”

得利嫂子笑应道:“此事实不好叫少爷出头的,俺就去。”换了出门的衣裳骑着驴回南山村去。明柏松了一口气,走到工棚里取了笔,寻了一只妆盒搬到向光处描花样。作坊里的木匠们见着老板这般,都不好意思出门去耍,俱都寻了一两样活计来做。

明柏放下笔笑道:“你们一年也只歇这几日,都出去耍!”放下活计把他们都赶出去,回来重坐在窗下描花样。

狄得利送过一壶热茶过来,笑问:“有萝卜糕。还有陈家送来的肉燕合鱼丸,晚上俺们吃面呀。”

明柏点点头,接过茶吃了几口,另取了纸来试绘新花样。狄得利站在一边瞧了一会,替明柏研了一会墨,又从屋里取了几张纸来。方慢慢取了扫把去门外扫地。前几日落过大雨,巷子里积满了落叶。狄得利自巷头慢慢扫到巷尾,猛然间抬头,却见李小姐垂泪。狄得利手下停了一下。一边扫地一边自言自语:“昨日才死了许多人,还是南山村好呢。”

晴姑娘追上几步,软语道:“都管,卫大叔合卫姑娘都是好人。求求他们吧。”

狄得利看了晴姑娘一眼,好笑道:“侧妃娘娘,俺们开个小木匠铺子趁口饭吃而已。这等救人的大事还当去寻令尊李国丈。娘娘离家这几日,李陈两家都在四处寻找,娘娘还是请回去罢。”

晴姑娘被狄得利呛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退了回去。狄得利瞅着她走了。摇头笑笑。把巷道扫干净扛着扫把回去煮饭。这位李小姐甚不安份。若是又缠上明柏少爷。必叫狄陈两家交恶。

且说得利嫂子去陈家报信。陈老蛟听说晴姑娘在岛上。冷笑两声道:“这事合我们陈家不相干。还烦嫂子去李家说一声也罢了。”

得利嫂子无法。先回狄家合素姐讨主意。素姐想了许久。道:“就照着你说地去合李家报信。俺们行事问心无愧就使得。叫他们套车送你过去。报了信赶紧回去。这几日门户看地紧些个。休叫李小姐……”

得利嫂子忙道:“必不叫她混进俺们作坊。这个女人甚是会招惹事非。还好夫人当初没有合李家结亲。”

素姐道:“天都黑了。你快些去罢。”打发她去了。因此事必不能瞒着紫萱。使得把她从狄二家喊回来。道:“方才得利嫂子来说。说明柏在后院门口听见晴姑娘说话。开门却不见人影。因怕陈大海误会。使了她去陈家合李家送信。只说是她撞见地。”

紫萱听说是晴姑娘。却是吃了一惊。道:“陈大哥寻她还不曾回来。原来她还在琉球呀。满岛都在寻前世子地下落。她若是被人捉住了。还不是一个死?”

素姐皱眉道:“她走的远远的也罢了。走了消息被尚家人晓得。必要拷问她前世子的下落,不只连累李家。只怕连陈家都要吃些亏。既然要回来,当初又何必要逃走?她若是懂事,老老实实在陈家住着,谁能把她怎么样?真是自作聪明!”

紫萱咬着嘴唇听母亲抱怨完了,小声道:“娘,俺是不是合她一样,自以为聪明,其实净做傻事?”

素姐微笑道:“你能这么想,就比她强些了。娘常合你们说,做错事并没什么,只要吃一堑长一智,爹娘都不会怪你。”

紫萱想了许久,笑道:“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她虽然有许多不好,可是也有不少好处。”

素姐笑道:“你休打鬼主意,她自家不肯回娘家,又不肯向娘家救助,说是寻明柏,还不是绕着圈子想俺们助她?李小姐行事一直可恶。俺们家不理她也罢了。你休强出头!明柏使了人来报信,也不会出头。”

紫萱凑到母亲身后,替母亲捏肩,笑道:“这个不是小事,俺晓得分寸。只是……不晓得崔小姐会不会也没有走……”

“你怕了她?”素姐眯着眼笑起来,道:“还是怕过一二十年明柏会纳妾?”

紫萱羞答答低头道:“实是有些怕。娘,俺都不敢想嫁人。嫂子大着肚子,俺们家还是不许纳妾的,张家还一心想把张小姐嫁进来……”素姐笑道:“你觉得你哥哥会娶吗?”

紫萱摇摇头,把碍事的步摇拨下来,抱着母亲小声道:“做女人真累。”

素姐轻轻拍女儿的手,叹息着道:“从古到今都是如此。若是男人在外面有了别地女人,不只男人,就连女人都要说是那个女人没把她丈夫服侍好。娘当年受了你奶奶多少气,好容易把你们兄妹养大**又要操心你。”

紫萱轻声笑道:“难怪俺们家有不许纳妾的家规。只是不晓得严家有没有这样的家规。”

“就是吃不饱饭地种田汉。多收了三五斗还想着纳个妾呢。若不是娘当初拼了一把,说不定你三叔地那个妾就真成了你爹的小妾。”素姐笑道:“贤惠这个东西,并不是委屈自己成全男人的。何况,远的不说,你只看李家,那位二夫人真是善终的么?李夫人容不得她却让她进门,一辈子都没有痛快过。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撕破了脸做一回妒妇,宁死不叫她进门。”

不只紫萱听的聚精会神。就连陈绯也在门外听的出神。素姐冲儿媳妇招招手,笑道:“你进来听罢。我当年吃地苦受地气,必不会再叫你们受。”

陈绯涨红着脸进来,紫萱移了一只坐墩与她坐。笑道:“嫂嫂,你都听见了?”

陈绯羞答答点头道:“你说南姝时我就来了,听娘说的有趣,就听迷糊了。”

紫萱只觉得面颊发烫,把裙上系的一根带子拾在手里打结玩。陈绯留意她打的是同心结,对她不住微笑。紫萱被嫂子看地极是难为情,弃了衣带逃到一边去倒茶吃。

素姐笑对陈绯说:“我很明白你的心事。俺们家有件旧事。也当说与你听。当初你公公在京里选了官出京,将了一对母女同来。人都传说那是你公公纳的妾。老夫人又有些不喜欢俺,wωw奇Qìsuu書com网巴不得叫你公公纳个妾来家。连着狄家的亲眷都明里暗里给小全哥脸色瞧。小全哥只当爹爹不要俺们母子几个,哭着叫俺去把爹爹抢回来。俺拼着担了一辈子泼妇地名声,到底把她们打发了。你公公也不曾再起过纳妾的心思。己所不欲不施与人。虽然张小姐楚楚可怜,休说小全哥自己必是不肯的,就是俺们,当初没有聘她做儿媳妇,自然也不会让她进门给小全哥做二房做妾。”

陈绯自嫁来那日起就一直提心吊胆。得婆婆这句话,感激涕零,掏出一块帕子捂着脸痛哭。素姐拍拍她,笑道:“虽然俺们并没有给小全哥纳妾地意思,可是人家只说狄家富贵,接二连三想送女儿来做妾的必少不了。紫萱。你休躲在一边偷笑,你也是一样。这样的事保不准常有,又要叫人家死心,又不能伤了和气,可不容易。休学婆婆背一辈子泼妇地名声。”

紫萱送了一碗热茶上来,笑道:“娘,泼妇怎么了?俺拍过一回砖,是人都怕俺。等俺嫁过去,先寻个不安份的拍她一砖。想必就无事了。”

陈绯端详了一下紫萱。皱眉道:“若是紫萱,我拍她一砖倒使得。张小姐除去对贤齐……倒是样样都好。又弱弱的,只怕半砖拍下去她都活不了。”

这两个女孩儿俱是一般的直肠子。素姐摇头叹息,道:“谁叫你们拍人家砖了?纳妾与否原是看男人的主意,他若不肯自然不会纳。他若是总想着要纳,你纵是把全天下的砖头都拍碎了,也挡不住他置外宅、捧戏子、合丫头们不清不楚。这想与不想,就要看作娘子地本事了。”

紫萱羞的头都不敢抬。陈绯一边推她,一边道:“紫萱,你问娘,做娘子都要有什么本事?”

紫萱羞道:“嫂子你都做了俺哥的娘子,你去问娘,俺还小呢。”

素姐啐道:“你们两个推来推去,推到明日也问不出什么来,都与我回去。过了这几日闲下来,俺们无事闲话,见识多了自然晓得怎么做。都回去罢。”

陈绯满面笑容回到卧室,除去簪环,脱了外衫,又捧了一碗茶递把吃醉地小全哥,笑道:“方才合娘说了几句闲话,你怎么样?叫小玉米去厨房要碗醒酒汤来?”

小全哥笑道:“使得,你也歇歇。今儿得利嫂子来,可是明柏哥那里出了什么事?”

陈绯笑道:“这个却不晓地。若是妹丈有事,想必彩去是晓得的,不然喊她来问问?”出来就叫小玉米去请彩云来。

小全哥虽然吃地半醉,却是担心明柏,扶着墙起来走到外间,爬到罗汉床上又软软靠下去。彩云自然晓得得利嫂子所来为何,大少爷又合明柏少爷要好。此事又不碍着大少奶奶,自然是问一答十,连晴姑娘问的话都转说出来。

小全哥越听越燥,一时酒意上涌,站起来道:“胡闹!彩云,烦你到二门去叫人传话给齐山,喊几个人陪俺到那霸瞧瞧去。”胡乱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回头对陈绯道:“你早些睡,俺明日再回家。”

晴姑娘已是叫大海哥休了,纵是有事也合狄陈两家不相干。何况她又是跟着妹夫逃走的,越发的名声不好听。陈绯猜测爹爹必不会管这个事。没的陈家不急狄家急。小全哥从来老成,怎么就这样慌?难道……他是对晴姑娘有意?陈绯摇着头自言自语:“不会的,若是她,怎么会替大海哥出主意娶她?倩妹妹也不像。不是她两个还能有谁?总不会是卫小姐罢?”

小全哥策马在沙道上狂奔,带着凉意的夜风呼呼在耳边刮过,他的心里确是在念叨:要早些把卫老爹父女送走,不能让他们落到尚氏合天使手里。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六章 生意(上)

沿路的几个渔村都无光亮,天空只有几点星光闪烁。小全哥纵马狂奔了一会,回身看家人都没有跟上来,此时琉球独自夜行极为不智,只得勒住缰绳缓行。良久,齐山几个才追上来,几个看见小全哥安然无恙都松了一口气,分散开来把小全哥围在当中。

大少爷一向镇静,极少这样失态,齐山叫他吓着了,见了面问:“可是严少爷那里有事?”

小全哥半晌没有回话,两手拉紧缰绳,跨下的马嘶叫着转起圈来。转了数圈,小全哥慢慢道:“齐山,你带一半人去助明柏哥,俺们回家。”不等齐山答应,掉转马头径朝南山村去了。齐山愣了一会,将几个老实的都叫跟着少爷回去,他自家带着几个机灵些的,一路小心到那霸,敲开后门。得利嫂子接着进去。齐山叫他们几个去查前铺后院,自家走进厅里寻表少爷说话。

厅里烧着几只粗烛。画案上散落着许多图样,明柏抱着一只妆盒摩挲不已,见到齐山一脸疑惑的样子站在门口,笑问道:“你怎么来了?小全哥呢?”

齐山道:“少爷听说表少爷这里有事,赶到打马要来瞧,却不知为何,走到半道上又折回去了,单叫小的来听表少爷差谴。”

明柏想了一会,还是不晓得小全哥打的什么哑迷,然这事必是合李家那位睛妃娘娘有关系,随口应道:“夜里警醒些个,虽是大节下,有事不能请你们吃酒了,且过了这几日,俺们好生吃一回。”打发了人去,一边琢磨花样,一边寻思小全哥此举有什深意。直到三更才吹灯去睡。第二日早晨起来,那霸极是安静,除去驿馆门首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都在走亲戚,去南山村逛庙会。听戏耍子。得利嫂子出门转了一圈,回来背着人合明柏说:“李家使了家人到处闲走,陈家没有动静。”

明柏叹了一口气,道:“叫齐山他们先回去,俺们这里收拾收拾,也都回去。那位李家小姐并卫家父女都不能惹的。俺只说病着,不去他们家吃酒,可使得?”

得利嫂子笑道:“自家亲眷,有什么不使得的?少爷不好意思见就不见罢了。”出来合狄得利收拾了些礼物并几个衣包。把家里物件收的收锁的锁。明柏亲自去卫所送了几坛子好酒,托土兵们照应他家,每日多在他铺前宅后巡查几回。连手里的木匠都带回南山村去。

明柏原是说初五日过来耍。只回家住了一两日就回来,却是个什么缘故。素姐猜到三分,叹息许久,却是越发疼爱他了,由着他装病不到狄大狄二家家宴。紫萱只说他真是病了,头一日不好意思去瞧。初四中午在陈家吃酒只妆头痛,跟陈绯合董姨娘告了个罪回家。

狄家铺子合作坊都还没有开张,没有执事的管家媳妇们不是坐船出去耍,就是去庙里听戏。孩子们都叫青玉合几位先生带着到海边耍去了。诺大一个狄家静悄悄的,紫萱到家换了家常衣裳,也不要彩云跟,独自到客院寻明柏。

客院地竹子依旧青翠,新移来的两株松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小厅隔扇敞开,明柏将大画案摆在廊上,几块翠琉璃镇纸压着多许纸片。黄山侍立一侧,屏声静气磨墨。明柏在阳光下,微眯着眼端详一张画样。紫萱扶着院门看了许久。他们主仆二人也不曾察觉,索性悄悄退到厨院,问值班的媳妇子:“明柏哥中午吃的什么?”

媳妇子指指冒着热气地蒸笼道:“饭菜都热在那里呢。送了两回了。”移开来与紫萱瞧。几样烧菜。几样炒菜。白菜炖豆腐热了几回。都有些发黄。

紫萱皱眉道:“炒菜怎么能蒸?吃不得了。俺另做罢。你们给黄山做几样他爱吃地。明柏哥地俺来。”挽起袖子寻了一大把空心菜来。剁地碎碎地。又寻了两个青辣椒炒过。因明柏爱吃羊肉。有现成地羊肉汤。舀了一盆来。切了一两个白萝卜再煮。厨下水池里地鱼剖上一条蒸。待得浇头炒出来鱼也蒸得了。抬出来浇上去。再拨出一碟子泡菜拌过香醋。整治得三菜一汤并一大盆香梗米饭装了食盒亲自提着。还怕明柏想吃酒。又叫个媳妇子温黄酒。去问彩云要九格吃酒攒盒。

明柏专心画图样饿了一两个时辰。正觉得腹内难受。却见紫萱笑嘻嘻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忙弃了笔过来接。嗅得紫萱头上有些油烟气。忍不住笑道:“叫妹子受累了。”

紫萱嗔道:“你不吃还罢了。叫黄山陪你挨饿。黄山。你去小厨房吃饭去。俺叫嫂子替你收拾了几样你爱吃地菜。”黄山应了一声飞跑出去。

绿荫荫地炒空心菜、又脆又酸甜地泡菜、白生生地鱼上浇着红通通地酱汁。再得一盆撒着香菜末合葱花地羊肉汤摆在眼前。明柏顾不得合紫萱客气。替紫萱舀了一碗饭。连饭盆搬到自己面前。先扒了几大口。才笑道:“你才吃酒来地。也吃点子饭压压。”

紫萱把饭碗塞到他手里。把饭盆抢回来。笑道:“你慢慢吃。都是你地。”

明柏一笑,低头慢慢吃饭。明柏笑的异样,紫萱回味她方才那句“都是你的”,涨红了脸道:“还与你热了些黄酒,俺去瞧瞧。”搭讪着出来,只叫媳妇子把酒菜送去,自家就不肯出她那个小院子。

正月里南山村吃年酒,小全哥每约必赴,每回都是吃的大醉回家,连铺子作坊开门都顾不上。幸得明柏说他的铺子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门,合紫萱一里一外张罗,初八日料理妥当还不肯回去。

明柏如此,小全哥又如此,就连小妞妞也看出不妥来,背着人问紫萱:“姐姐,是不是俺哥在合明柏哥赌气?”

紫萱捂着妹子的嘴道:“没有的事,你休乱说。今日的功课写完了?”把妹子打发走了。想了一篇话去问母亲。

素姐笑道:“连你也看出来了?娘猜是为着李家那个事。他两个都合陈大海要好,待不管呀,大海脸上过不去;待管呀,实是惹火烧身,一个不好俺们就要合尚家背后地天子使臣起冲突。”

紫萱皱眉道:“晴姑娘真是古怪。有事不去寻她娘家,也不去寻她夫家,只合俺们家歪缠,真真是可恶。陈大哥出海也有二十日了,怎么还不回来?”

素姐笑道:“明柏在家也好,省得合他父亲打照面。若是捱到他们走了都无事,岂不是皆大欢喜?倒是你哥哥,你得空劝着他些,叫他少吃酒。”

紫萱不明母亲为何要她劝不叫嫂子劝。横竖娘说做莫明其妙也不是头一回了,就依着她说话。一连去了几回,不是不在家。就是醉的睡着了,只得合嫂子说些闲话回去。好容易寻了个早晨的空闲去,陈绯正在院子里梳头,见紫萱进来忙站起来笑道:“今儿我们董姨奶奶娘家妈过生日,她要回家吃酒,我要回娘家照看一日,正好合他们把酒馆的帐扎一扎。”

紫萱笑道:“那俺中午叫人送饭过去,只怕你们家地厨子不晓得你如今的口味。”

陈绯自有喜之后,平常爱吃的一概不爱。最喜欢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家里的厨娘里也只肥嫂摸得着她地禀性,每日没有肥嫂做的菜她都吃不下饭去。紫萱这般儿周道,陈绯涨红着脸道:“我原是想合你说的,又怕人家说我贪嘴,不然叫肥嫂陪我走一回罢。”

紫萱笑道:“就叫她随你同去。也省的这里送过去都凉了。”

陈绯一边叫小玉米替她梳头,一边笑道:“昨儿听说了一个笑话,说张家少奶奶合大姑子闹了一场,还是新媳妇呢。性子可真烈。”

紫萱是没出阁的女孩儿家,一来不大出门,二来出门吃酒合小姐们坐在一处也无话说,却是头一回听说,惊道:“这位汪氏真大胆。”

“可不是。仗着她娘家有些钱有几个人,嫌这个嫌那个,”陈绯越说越恼,将放茶碗的小圆桌用力一拍,道:“若汪家疼爱她如宝似珠。又怎么舍得把她嫁到张家?明明是个棋子。偏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张家新宅是陈老蛟张罗的,阿慧又认了陈老蛟为义父。也算得陈家人了。嫌他家不好就是嫌陈家不好,也难怪陈绯这样恼。紫萱笑劝道:“想开些个,听说她才十七岁,原来年纪就不大。”

陈绯狠是好笑的看了大姑子一眼,笑道:“你也是十七,不比她老成?”

紫萱吐舌道:“嫂嫂原来还嫌俺惹的祸不够?每回到人家家吃饭,坐席时总有人指着俺偷偷说----看,那个就是会拍砖头地----说地俺恨不得把砖顶在头顶上叫人家来瞧。”

小玉米笑弯了腰。陈绯想到头一回合她见面,两个大眼瞪小眼,还打成一团,也是好笑。三个人在院子里相对越笑越欢。

小全哥在卧房听见妹子的笑声,想起妹子这几日总找他,打着呵欠起来,站在门口喊道:“叫人给俺倒洗脸水。紫萱,你寻俺有何事?”

紫萱递了根簪子给嫂嫂,边道:“哥,无事不能来瞧瞧你老人家?”附着嫂子地耳朵小声道:“俺哥这几日总吃的大醉,娘叫俺来骂他呢。”

陈绯含笑看了小姑子一眼,将发簪插到狄髻上,涨红着脸连头都不敢回。紫萱稳住了嫂子,慢慢走到他们正房后边,小全哥挪了只板凳给她,道:“你自个来寻做什么?有话使谁来说不好?这么早起来,回头又嚷着犯困了。”

紫萱一边打呵欠,一边笑道:“哥哥,是娘叫俺来劝你的。这些天你喝酒来者不拒,狠是伤身呢。”

小全哥愣了一会,面上现出迷茫又困惑的神情,低声问紫萱:“你……看见明柏哥,心里怎么样?”

[Qī]紫萱笑道:“空空的,好像丢了一块什么。哥,你怎么好好问这个?可是嫂嫂今日要独自回去,你舍不得了?”

[shū]小全哥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手按在胸口,慢慢道:“不是你嫂嫂,俺……俺只觉得这里空了一块。自家也不晓得是何故,只有吃醉了方觉得畅快一些。”

[ωang]不是嫂嫂能是哪个?紫萱吃了一惊,侧着头不言语。心里却似走马灯似的打转。岛上拢共只有这几家小组合哥哥打过交道,哥哥从来都是远着她们,除去她们还能有谁?紫萱想了许久,才想到那个常穿白衣,肩上垂一条鸟黑油亮大辫子的卫小姐,心中一紧。卫小姐虽然没有什么不好,却是逃走的江玉郎的至亲表妹。她若不逃自然要合所有卫家女眷一样被处死。跟着表哥逃走了又回来,不是自寻死路么?助她事小,事不机秘牵出狄家还藏着林家地子孙来。大家都没有好下场……

紫萱越想越惊,张口想说话,看见哥哥嘴唇抿地紧紧的。一脸伤心的样子,却是不忍说他。改口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发现心里有了人?”

小全哥摇摇头道:“俺送你嫂子回娘家,回来寻你说话。”背着手去洗漱。紫萱出来,瞧着嫂嫂端坐在院中梳头,肉呼呼的脸上带着笑意,却是不忍再看。这一日做事都恍恍忽忽。

到了中饭时,小全哥也不曾回来,陈家反把明柏请了去。明柏细心。去了一会使黄山回来合紫萱说:“大海哥回来了,听说晴姑娘在岛上,也没说话,洗了澡陪俺们吃了三大杯酒回去睡觉了。俺合你哥哥并没有多吃酒,还要替陈家去收拾船上货物,安顿人手,晚上也不能回来吃饭。”

紫萱心里有事,吃过中饭亲自去码头上看看。狄大狄二的船队泊在岸边,几只小船正来回运食水。贴着狄大家地东边。许多工匠正在忙碌,地上挖的坑坑洼洼的。紫萱晓得他们家要去台湾把家人奴仆都搬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哥哥为着不能救卫小姐心里难过日日吃地大醉。偏生此时的狄家不比从前只得一房。大伯二伯家业尽数在此,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狄青松看见姑姑,上前问过好儿,笑道:“姑姑,俺过几日要回山东去呢,可有什么要俺捎来?”

紫萱笑道:“你们家地里的出产不够这许多人吃的,多买些粮食回来要紧。”

青松笑道:“五爷爷也是这般说。俺记着呢。这一回回去,俺爹也同去。姑姑。俺都要娶亲了,你什么时候嫁给俺明柏叔?”

紫萱涨红了脸啐道:“你再胡说仔细俺使砖头拍你。”狠狠瞪了他几眼,转去作坊察看。

作坊里并不忙碌,只有十几个人在那里洗鱼虾。前几日还有四五十人,今日人怎么这么少?忍不住拉准小宝的娘问:“人都哪里去了?”

小宝娘扭头见是大少小,放下手中的活苦笑道:“汪家昨日开了好大一个作坊,每日结算工钱,算起来一天比我们这边多一个铁钱,那起没良心地都到那边去了。”指着学堂道:“真真是不要脸,孩子们还丢在这里骗吃骗喝!”

学堂里还满满的坐着几十个女孩子,紫萱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出来问管事的:“他们几时没有来上工?”

管事地苦笑道:“俺们家前日结算地工钱,昨日就有许多请假的,俺也不曾留心。今日听来地人说他们到人家作坊去了,正想去合小姐说呢。”

紫萱咬着嘴唇站了一会,道:“把来上学的孩子们的名册拿来,俺们比着名册对大人。你悄悄儿打听,有几个是在人家家作坊上工,又把孩子丢在俺们家的。打听好了来合俺说。”走到后门口,越想越是不甘心,索性回家换了粗布衣裳,喊两个管家也换了琉球人穿的白布衫,绕着南山村细细走了一回,将所有作坊都瞧过。李家的作坊里只有十来个人,别家地小作坊干脆都没有开。三家村靠汪宅的一边,却建了一个极大的作坊,从小山上朝院里看,怕不是有二三百工人,人声鼎沸,极大的晒场上白花花一片,晒的都是干鱼。紫萱心里原就有本帐,只看得一会,就晓得汪家这个大作坊能把琉球岛上的渔货都吃下。给工人的工钱涨了,想必他们买鱼虾的价钱也会涨。紫萱闷闷的下山,绕着小户人家墙边走,果然不见小户人家晒鱼虾。她咬着牙再到陈家作坊去看。陈大海在外面转了这许多天,带回不少鱼虾,陈家自家人手就不少,并不请工人,陈家地作坊比狄家可是热闹许多。

紫萱再转到自家作坊里,越发觉得那二十来个人少的可怜。恼的她提起衣裳大步跑回家,合母亲说:“娘,汪家涨了工钱,俺们家的工人跑了大半。”

第四卷 大时代 第七章 生意(下)

素姐放下手里做的一双小鞋,看着女儿笑道:“就不许人家涨工钱了?”

紫萱被母亲一句软绵绵话的堵的半日说不出话来,想了许久,道:“他们涨工钱由他们,只是……只是俺们家的雇工,又去多挣那一枚铁钱,又把孩子留在俺们家上学,可是恼人。”

“你留不住雇工,是你没有本事。何况,你什么时候说过,雇工不在俺们家做活,孩子就不许上学来的话?”素姐竖起第三根手指头,笑问:“第三,人家是生意人,办作坊是要有利可图,俺们家呢?俺们家办作坊是为什么?”

紫萱低着头想了半日,道:“俺还是气不过。汪家去年也办作坊,今年这样大办,明摆是合俺们家过不去!”

素姐好笑道:“这么说,旧年俺们家的工钱比别家高,也是摆明了合别家过不去?已是合你说的再明白不过。人家做生意是求利,你说说俺们家办这个作坊是为的什么?”

这个作坊原是与自己兄妹两人练手的,一来可以消磨时日,二来小小分润与村中百姓,也叫大家都过些好日子。紫萱想到此,怒火稍息,道:“娘,那俺们也涨工钱,不过一日一枚铁钱而已,涨的起!”

素姐笑寻了把算盘递把她,道:“紫萱,你嫁了人总要自己当家过日子,比不得在娘家有依靠。到底怎么才叫赚钱?你算算作坊的所有东西的成本、运到中国的运费,再算算利润。再翻一翻春香的回信,哪种货物最好卖,哪路最赚钱。去,算清楚了,再好好想你要怎么办作坊。”

紫萱回到自己屋里,晚饭也没有出来吃,二更天才使人到厨房要了一碗面。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本帐本送到母亲面前,道:“俺们家卖的最好的是俺们自家制的几样玻璃坛子装地下酒菜,像糟鱼段,油浸鱿鱼这几样,在苏州能卖一钱五分银子一坛。纯利有二三分银子。最赚钱的是不起眼的干虾鱿鱼花生辣酱,这个是一两银子一大坛足足的二十五斤,本钱一钱银子不到,纯利九钱。”

素姐瞄了一眼帐本,笑道:“那费的人工呢?”

“做酱最是容易,洗涮还省水。五个人一日能做几十坛。”小妞妞放下筷子笑道:“小宝娘合俺说,这个最下饭了,他们家里也做这个酱吃呢。”

素姐笑眯眯道:“小妞妞,小宝娘还说什么了?”

小妞妞数着手指头道:“她说自家做地不如俺们家零卖地划得来。俺们家地滋味好。料也多。工人们买才三个钱一斤。小宝说要不是发地工钱都要拿去买粮。真想天天买俺们家地酱吃。”紫萱抚掌笑道:“俺明白了。”丢下粥碗跳起来对明柏道:“明柏哥。你陪俺去作坊?”

明柏嗯了一声就站起。伸手摸了两个大肉包。自己啃一个。另一个递把紫萱。笑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紫萱道:“做海鲜酱!多放点油。只要不启封。一坛子酱能放好几年。又是大坛子。杂货铺进一坛子去零卖最是便宜。俺们还省了许多事。”

明柏笑嘻嘻道:“这个还要晒酱。还要磨辣椒酱。又要有蒜。又要有芝麻。又要有花生诸般配料。还要有各色鱼虾煮熟晒干和油拌进去。可是不容易。.”

紫萱咬着嘴唇道:“俺今日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看地明白。其实各家作坊地出产都差不多。只有这个酱。一来配料磨牙些。二来俺们在村子里卖地便宜。人多是不肯做地。俺们人手不多。正好做这个。”

“那别地呢?”明柏笑问。

“别的……晒鱼干虾干,收拾的细致些也罢了。”紫萱笑道:“上好地收拾装箱卖干货。俺们只把这个酱做好,可使得?”紫萱低头算道:“就是这一个酱,丰减由人,可以按着配料的多寡来订价钱。”

明柏笑道:“各家都有拿手才好,就怕俺们这个酱卖红火了,南山村又一阵风似的学做酱。跟前这一二十个人还要看紧些个。休叫他们投到别家去。”

明柏哥说的极是,紫萱笑道:“俺若是跟汪家比着涨工钱,倒像是打擂台似的。却是要想别的法子把他们留住。”

明柏笑道:“你开作坊不是真缺银子。自然不如世代经商的汪家会算了。何必总合他们过不去?”

提到汪家紫萱还是气鼓鼓地。狠狠的道:“俺就不涨工钱,俺就不叫孩子们休学。俺看他们的高工钱能撑几日。”

明柏温和地笑道:“他们摊子铺的大,原就是想把岛上的几家作坊都挤倒再一家独大。俺们不理他们,过些日子他们舍不得一日几百钱的损失,自然会把工钱降回来。这些工人再要回头,你只拣人品好的收下也罢了。日日都有活做,每日都有工钱,就是工钱低些,也还是有人肯的。”

紫萱点头道:“俺此时也明白了。俺们家活多就多要人来,活少又叫人家回家吃自己,原也抱怨不得人家不跟俺家一条心,留下的这一二十个人,都是常雇的,纵是少一文钱他们也不会就走。”

明柏微笑点头,让紫萱先行。到得作坊,紫萱取帐本瞧过,又到各仓库瞧过,吩咐管事的去合玻璃作坊说,以后只订二十五斤地大坛。家里现有的小坛只做油浸小鱿鱼一样,别个收拾出来俱洒盐晒干货。如今作坊里连狄家管家一共也不过四十个人,改了只做两样就轻松许多。紫萱瞧他们虽是不说话,脸上俱都露出喜色,回到帐房叹了一口气,对明柏道:“俺拿这些孩子怎么办呢?”

明柏笑道:“把学堂合作坊隔开,临时要帮工,先挑的俺们家雇工的孩子来。那些么,上学由他,吃饭也由他们。如何?”

也只得这样,紫萱想了想,照明柏的主意吩咐了管事的,就要回去。

明柏笑道:“今儿原是闲着,不如到海边走走。叫他们砍几个椰子下来,俺们晚上吃椰子饼宵夜?”拉着羞答答的紫萱沿着菜园子的短石墙慢慢逛。

紫萱那一肚子恼火叫海风慢慢吹熄,想起哥哥昨日说的话,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都说与明柏听,问明柏:“俺哥哥这是怎么了?”

明柏愣了一会,笑道:“原来如此,叫他撒几日酒疯也罢了。休叫你嫂子看出来。”

“为何你也这样说?哥哥吃酒太多,娘也只叫俺去劝,并不叫嫂子说他?”紫萱盯着明柏地脸。妆出恶狠狠地样子来。

明柏笑道:“你哥心里那是个小疙瘩,他自己挣一挣过去就完了。所以不叫你嫂子晓得最好。小全哥晓得轻重的,不然他那日半夜就不会折回去。”明柏说完。在紫萱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轻声道:“笑一笑,没事地。”

紫萱微微一笑,弯腰拾起一枚贝壳,笑道:“这个倒好看,俺捡一把回去串个手串。”

明柏接过来瞧瞧,笑道:“这个不好,俺们铺子里收这个的,前日得闲俺挑了一大盒好看地。明儿回去叫人送来与你好不好?”

紫萱嗔道:“那个留着你做盒子使,俺只要你合俺一起捡的这个。”在沙滩上踩出两个小窝,索性脱了鞋袜,赤脚走到礁石间去寻。明柏替她提着鞋子,站在水线上边笑嘻嘻看她耍,不住吩咐她:“小心些,当心滑。”

紫萱整日忙家务,难得出来耍还要照看小妞妞,极少这样快活。捡贝壳捉海蟹糊的半身都是泥巴。忽然间一个大浪打来。她来不有避开,被溅得全身是水。明柏忙道:“罢了罢了,风吹过来到底有些凉,俺们回家去罢。”

紫萱指着椰子林笑道:“不行,必要再摘几个椰子才使得。”虽然头发上,衣角都湿笨笨滴下水来,还是兴致不减,提着下摆朝那边跑。

明柏寻不见看林人,脱去长衫合鞋子。只几下就攀上树。自腰后拨出一柄小刀来,连手带刀弄下六七个椰子来。

紫萱怕他在上边会跌下来。忙道:“够了,够了。明柏哥你快下来。”

明柏两腿将树干夹的紧紧的,笑道:“你随俺回家去俺就下来。”如是者三五回

他两个一个在树上低着头,一个在树下扬头说,就没有留意到有人来。待得那个使蓝布缠头的赤脚渔妇走到紫萱身边,明柏唬了一跳,忙忙的滑下树把紫萱挡在后面,问:“你是谁?”

那个妇人解开头巾,露出一张长圆的白净脸蛋来,正是卫家的小妮子。

紫萱在明柏哥身后瞧见她半张脸,却是替她着急,生怕她被尚王地人认出来,拉着明柏的衣袖想出来说话,被明柏用力拉了回去。

明柏对卫小妮子施了一礼,道:“上回俺已是助过你一回了,你怎么还来?”

卫小妮子道:“听说狄家的船队要去台湾,能带我们走吗?”

明柏合紫萱异口同声道:“不能!”明柏看了紫萱一眼,退后半步,合紫萱并排站定。紫萱正色道:“卫小姐,非是俺不想助你,到底俺们家船队里还有许多外人,走了消息,叫俺们狄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去神宫外地树林荡秋千耍子?俺不能为着俺们两个的交情,拿你们几本命换俺们家几百口人的性命。你自去罢,俺只当没有见过你。”

卫小妮子的脸血色全无,怔怔的看着紫萱说不出话来。紫萱自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将里面的小金锞子并碎银子都倒在一块手帕里,打了个结塞到卫小妮子手里,咬着牙道:“你在岛上十几日,想必也有落脚处,这个与你使用。”

卫小妮子咬着嘴唇把银包接在手里,惨然道:“却是多谢你,我们去寻别的法子去。”

明柏看了一眼紫萱,将压岁荷包里的金银掏出来交到紫萱手上,道:“都与她罢。回中国是使不得了,去倭国或是高丽倒不错。听说这几日码头有船要去倭国。”

卫小妮子眼睛一亮,绽放出些须笑意,对着紫萱万福谢道“多谢你们两口儿。”

紫萱涨红着脸把手里那把金银递把她,小声道:“此去一路小心,俺……俺们狄家这一大家子,实是不能连累他们。”

卫小妮子叹息道:“我懂,若换了我是你,只怕要把你捆起来送到天使那里讨赏。”对着明柏微微一福,将金奶揣在怀里,依旧使蓝布包着头走了。

紫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堵矮墙地后面,怔怔的站了许久。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冷起来,不觉瑟瑟发抖,转而低声对明柏说:“她们,能逃走么?”

明柏道:“休要小瞧她们,她们能在岛上藏这许多日子,必定还有人脉。俺们家碰了壁,自然会去走汪家的路子。由他们去吧。”

紫萱甩了甩头,一串水珠油到明柏的脸上。明柏使袖子擦过,苦笑道:“明日汪家就有船去高丽,只要他们今日去打听,必会想法子混到汪家船上去。紫萱,回家去吧。”

紫萱低低嗯了一声,闷闷不乐的回家洗头洗澡换衣,无精打采的缩在她的屋里,连中饭都不肯吃。狄希陈两口儿只当她合明柏赌气使性子,为着不惯她的坏脾气,并不理会她。陈绯听说紫萱身上不大好,瞧过两回,回去看见小全哥就合他说了。

小全哥早晨亲眼看见明柏被紫萱拉去作坊,也猜他两个赌气。明柏哥的性子温和,紫萱合他使性子却是有旧例。若是有事,只有劝紫萱。小全哥到厨房讨开水泡了一壶好茶,亲自提着到紫萱门口,问:“大妞,哥哥来瞧你来了。”

紫萱看见哥哥,越发没好气,恼道:“你今日没吃酒?”

小全哥把茶壶交给抿着嘴儿笑过来接手地彩云,奇道:“哥哥我是日日吃酒的人?今儿你嫂嫂狠是劝了俺一回,俺打从今日起不吃酒了。”

紫萱把屋里几个丫头都支走,才问:“哥,你上回说你心里空了一块“我忘了。”小全哥一本正经道:“俺们听了作坊的事,你嫂子打听来,汪家那个新开的大作坊,原是汪家几位夫人凑的脂粉钱,并不入汪家公帐的。分钱的人越多事越不容易成,你休将她们放在心上。”

紫萱点头道:“却是叫嫂嫂受累了,晚上俺亲手做个菜谢她。”

小全哥笑道:“要谢,给你侄儿做十件八件百纳衣来。”停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是来瞧病的。就笑问:“你这是哪里不好?可是心病?”

紫萱叫哥哥气的咬牙切齿,站起来拉着哥哥地袖子,嗔道:“你才有心病呢,俺合明柏哥没什么地。只是为作坊的事操心罢了,哥哥你陪你娘子去!”将小全哥推出二门,劈手就把院门关上。

小全哥敲了几下,吓唬道:“真不开?不开俺就去合娘说,说你合明柏哥赌你都是你不对。”

紫萱拉开门,沉默了许道,方道:“却是遇见了一个故事。俺们没有助她,只是与了她些银两,叫她到别国趁生活去了。”

小全哥淡然笑道:“别人家地事只要不碍着俺们狄家,合俺们什么相干?”走了两步,轻声道:“妹子,谢谢你。”不等紫萱说话,却是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八章 归去(上)

紫萱悄悄使人去打听,听说汪家的船确是捎了十几个琉球土人去高丽做生意,其中还有几个妇人,想必就是卫小妮子她们,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日早晨陈老蛟过来闲坐,先到后宅见过女儿,说了一会的话,就合狄希陈到东宅狄大家的厅里坐着,合狄大狄二一同说些下南洋、在海上漂荡的故事,说到快活处,摆上酒来尽兴一吃,俱都吃的大醉。

过了中午,首里一个什么官儿送了信来,做主的人都吃得大醉,狄大嫂没奈何,亲自袖着信送到素姐处。偏素姐又关着门在午睡,丫头们不敢去叫,请她到书房去合大小姐说。紫萱在书房看帐,见大伯娘的神情有些慌乱,忙放下帐本笑道:“大伯娘,什么要紧的信儿?俺先瞧瞧。”

狄大嫂从袖内掏出一封书信与紫萱看,却是新尚王册封大典,要南山村各大户都去朝贺。紫萱思衬爹娘必不会把尚王当回事,也不会去。然大伯娘到底是个长辈,她拿不定主意,自己一个晚辈怎么好合她说这不算个事?还当请母亲合她说才使得,忙敲开门把信送进去。

过得一会,素姐披着一件大衫出来,笑道:“可是对不住大嫂,昨儿一宿没睡,只说今儿白日里补回来,叫大嫂好等。”亲手捧了一碗茶递到狄大嫂手上,合她说:“狄家在此地住五十年一百年,也不是他们琉球国的子民,俺们对他们低头做什么?俺们两口子是不去的,大哥要去自便。”

狄大嫂想了想,笑道:“这么着,俺们都不理他就是。只是人家来请,也当使个人送些贺礼去,他们得个台阶下也罢了。这是大家脸上都好看的事,你说呢?”

素姐忙道:“紫萱,去打点一份体面的贺礼,大嫂。俺们狄家虽是三房,在外人看来,却是一家,只送一份就罢了。”

狄大嫂笑道:“虽然不值什么,到底不好总要你们破费,你们已让出四百亩地出来做祭田。这个钱公中出罢。”

素姐微笑点头,合紫萱送她到偏门回来。紫萱就有些恼,小声道:“不理他们也罢了,大伯娘怎么这样胆小,还要送礼。”

素姐道:“他们连亲家都要搬了来,是想在琉球扎根了,自然顾虑要多些。若是在中国,遇到这样的事,又怎么能不去锦上添花?人年纪越大。胆子就越小,不然怎么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紫萱摸摸她那个光溜溜的下巴。笑道:“了不得了,娘快叫哥哥养长了胡须来办事,等俺嘴上长了毛再来办事。”就势把帐本算盘都收了起来要出去。

素姐打着呵欠笑骂:“越大越皮了。快算帐。为娘我补眠去。”把紫萱推回去坐下。拍拍手照旧回去睡觉。紫萱算完了这个月地家用帐。揉着酸痛地手腕出门。想去寻哥哥嫂子说话。谁知到院门口。小玉米拦着说大少奶奶午睡未起。大少爷还在东宅大老爷那里。紫萱回来。站在门厅门口吹风。问彩云:“小妞妞几时放学?”

彩云瞧瞧门厅里摆着地大沙漏。笑道:“还有一个多时辰呢。不然小姐去东宅寻她们耍去。”

彩云说地她们。是那几个合素姐差不多年纪地老嫂子。紫萱合她们更没有话说了。紫萱在门槛边站了一会。伸了个懒腰。笑道:“好容易闲一日半日。连个说话地人都没有。真是无趣。罢了。俺去庙里烧三根香儿。你去后门门房看看有几个人。狄大小姐俺出门。能带八个管家就不带六个!”

彩云笑道:“不然俺们去那霸找得利嫂子说说话去?”

紫萱道:“天使还没走呢。俺拿砖敲破人家地脑袋。须防人家暗算。不去。如今这几个姑子老实多了。只去庙里走走罢。”虽然嘴里说是不肯去那霸。还是收拾了些吃食并给明柏做地几件新衣。包了一个包袱叫黄山送去。

渔村作坊比从前安静许多。几个妇人身穿白衫青布裤、头戴尖顶斗笠在大晒场上翻晒鱼干。不远处地小码头上。装货地小船来来往往。那是狄大狄二家地船队在装货。紫萱晓得这里头有一大半是她家地。在作坊大门口站住瞧了一会。见船来船往都有条有理。就移步到庙里去。

姑子失了靠山自是不敢再揽赌,何况岛上有了青楼,那些富家公子都要到青楼去耍。此时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庙门大开,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紫萱站在土地老爷的画像面前笑了笑,给土地老爷合土地奶奶都上了香,慢慢走到第一进大殿要拜妈祖。

大殿里三只蒲团,当中一只上跪着一个青衫男子。紫萱唬了一跳,收回迈进门槛的那只脚,轻声问彩云:“使谁来先来瞧的?”

彩云涨红了脸小声道:“婢子亲自来瞧的,那会子并没有人来。”

原是不该在作坊逛地,却是怪不得彩云。紫萱点点头,转身就走,忽然身后传来说话声。

“狄小姐?”那人上前两步,紫萱回身看见一张合明柏有三四分相像的面孔来,要比明柏老相些,下巴尖些,眼珠子里还带着血丝,分明是明柏的亲生父亲林大人。紫萱只觉得有人贴着她地耳朵敲了几下大锣,唬得她按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听说狄小姐已是许配给我家天赐,怎么见了公爹不晓得问好?”林大人拈着胡子慢慢道。

紫萱恼地涨红了脸道:“奴家爹娘把奴家许配明水同乡严姓公子,合姓林的不相干,林大人休要乱认亲眷。”清了清嗓子故意骂管家:“一个两个都是死人,有陌生人在也不晓得上前。”

彩云忙挤到小姐前面去,把林大人隔在殿内。阶下几个管家小跑着上来,把大小姐合彩云都围在中间,因为吃了小姐发落,俱都没有好脸色,个个怒视林大人。

林大人腮帮子抖动了几下,两手抄在背后。慢慢道:“人若是不晓得父母尊长,合禽兽也差不多。难道这就是狄大人的家教么?”

紫萱冷笑道:“若是当街调戏人家婢女叫是好家教,俺们狄家真真是没有这样的好家教。”一边说一边脚下不停的走,到了大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林大人。林大人孤零零站在院子当中,面孔苍白,眼珠子发红。一副受尽折磨的样子,看上去又是讨人嫌又是可怜。

这就是明柏哥的亲生爹爹,抛妻弃子要往上爬,偏生命运不济,到老还是七品,漂洋过海来做册封使。紫萱咬着嘴唇低头疾走。只听见林大人在身后深深叹息,每一声叹息都好像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她的背上,叫她越走越迈不开步子。

彩云扶着小姐,轻声道:“大小姐。就算他是明柏少爷地亲爹,这世上也没有公公拉着没过门地儿媳妇在庙里说话的理,快走。”

紫萱点点头。虽然庙门口离狄家大宅前门并不算在远,她怕叫人看见自己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子,还是绕到后门进去。

管家们关门落锁,紫萱才松了一口气道:“再不出门了。出去一回就要惹点是非,俺今日才晓得小姐们出门的难,也难怪人家家都不许小姐们出二门。”

彩云抿着嘴儿笑道:“要是真不叫小姐出二门,可就闷死了。”

紫萱笑道:“可不是,真叫俺不许出二门外,确是闷死了。”合彩云说了几句话。略觉得心头好过些,定了定神,使人去前后门并庙里都瞧过,都说看见那个穿着青绸直裰的的人朝那霸方向去了。紫萱先是松了一口气,马上又跳起来道:“俺们家他寻不着,说不得又要去寻明柏哥!快,叫黄山换出门的衣裳候着,俺给明柏哥写个字儿。”在屋里转了几个圈,深深叹息。对彩云道:“叫黄山回来罢,明柏哥地事,俺不能替他主张。”慢慢走到里屋,在窗边坐下,取了一本书慢慢翻看,不再说话。

彩云见小姐精神不济,只得退了下来,寻了个机会背着人合夫人说了。素姐只道:“紫萱合狄家确是不能出头,到此为止罢。此事不消叫明柏晓得。吩咐下去不许人乱传。”

明柏的铺子里,几个中国商人把明柏围在当中。都抢着要买他地妆盒。狄得利在人圈外转来转去,直说:“我们铺子里没有现卖的,都是人家下了订金再过几个月来取货。哪有你们这样强买强卖的?”

一个商人道:“严公子,我们过几日就要回中国去,等不得过几个月来取,拿这些货物合你换几十个妆盒,大家便宜。”

明柏道:“小号的家俱多是人家订的,零卖原就不多,前两日已是叫你们都买了去,确是无货可卖。赚钱固然要紧,却不能失信于人。却是对不住各位了。”看了空荡荡的货架一眼,推开众人,笑道:“如今到琉球的船也多,你们若是真想贩小号地家俱回中国去卖,留些定钱过几个月再来也使得。”指着狄得利道:“都合他说,俺还要到后面赶工去呢。”转到柜台后,冷不防被人拉住衣衫。

明柏恼道:“放手!不是合你们说了么,小号利薄,概不以货易货。”

“天赐!”

明柏转过身去,却见他爹爹穿着一件汗塌塌的青绸长衫,一只手拉着他地衫脚,站在柜台前着着他。

“天赐,你娘带着不远千里去成都寻我,是叫你不认亲生爹爹地么?”林大人沙哑的声音里有些伤心。

明伯愣了一下,笑道:“晚生姓严,原是山东绣江人,姓名来历俱有黄册可考。林大人想是思子心切,都有些痴了,只说晚生长地合令郎有二三分像,就错认晚生是你儿子了?来人,送林大人回驿馆去。”狄得利叫个伙计看店,上前扶着林大人的胳膊,把他拖到门外,笑道:“林大人,你老死了这条心罢。我们少爷银子也有,媳妇儿也有,有权有势的亲戚也有。自个儿当家作主不好么?”

林大人冷笑道:“原是你们这帮子恶仆纵勇着,陷他于不忠不孝!”扭头还要进去。明柏已是大步走来,劈手把大门关上。

狄得利摔手笑道:“小人是个恶仆,可不敢挟持你老回驿馆。”退了几步敲开门进铺子,把顾客都赶了出来。几个商人都狠是好奇,一边走一边偷眼瞧林大人,还小声议论:“林大人想是真的痴呆了。休说人家不是他儿子。就真是,好好的官家少爷不当,跑到琉球来做木匠,必有缘故。”

另一个道:“方才林大人不是说了?林夫人带着儿子不远千里去成都寻他,可是古怪,莫不是像戏文里唱的,秦湘莲寻夫?那般说来,林大人就是陈世美了,几个商人俱都低头咕咕的笑。这些闲话一个字不漏都钻进林大人地耳里。却是不幸言中。恼得林大人面皮紫涨,原是要再去敲铺子门的,只得转身回驿馆去。

他在狄家合儿子处都碰了钉子。却是不死心,合心腹商量:“几船货物都打了水漂,回去可怎么办?休说夫人那里过不去,京里欠的钱铺子地钱,济南赊欠的铺子的货款,都等着这一趟赚钱的。都说天赐手里也有近万的银子,必要把他连人带钱都带回去,才能过这个难关。你们都与我出出主意。”

几个管家低着头都不敢说话。林大人等的不耐烦,指着一个道:“你平常主意最多。快与老爷想个好主意出来。”

那个管家吓地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讨饶道:“老爷,天赐少爷认回来是要出人命的。夫人必不容他。偏生合天赐少爷订亲的那位小姐又是个母老虎。老爷,你只想想枫大爷头上的伤。”

林大人皱眉道:“认了回来,老爷我叫他娶谁,叫他不娶谁,他敢不依我!你只想个法子叫他心甘情愿跟我上船就使得,后面的事,不消操心。小畜生借了狄家的势才敢这样大胆。离了狄家,他算个什么?”几个管家对使眼色,都低着头道:“小的们不敢欺心,纵是做成了此事,夫人那里也不好过。”

林大人怒拍桌子,骂道:“你们眼里只有夫人!没有老爷我巴结着做了这个官,她是个什么?”

茶碗,书本,笔筒俱被他扫到地上。林大人犹不解气。拣了一块砚朝他们砸去。管家们不敢躲,砚台砸在一个管家的身上。他也只将身子摇了摇,低着头依旧一声不吭。

“滚,都给老爷我滚出去!”林大人踢了一脚,指着门大骂。管家们开了门慢吞吞出去,小心替他把门拉上。林大人独自生了半个时辰的闷气,开门叫管家进来收拾,走到床上合衣睡下,不住哎声叹气。

枫大爷摇着扇子站在门外笑道:“天赐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不认,俺认。婶婶又是疼爱俺地,就过继了俺做儿子怎地?”

林大人怒道:“你!若不是你去调戏人家使女,能叫我在刘内相面前丢脸?老爷我就是无子送终,也不过继你这样地傻子。”

林大人在子侄面前一向温和可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难听的重话。

枫大爷愣了一下,“啪”地合起折扇,掉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抱怨:“不过是个精穷地七品官儿,当是阁老尚书呢,不过是你看断子绝孙可怜罢了,谁当真要认你做亲爹?不是受你连累,我们的船能沉?”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林大人都听见,直骂:“蠢材!”却是气的狠了,一病十来日。林七老爷几回来探望,他都不肯见。林家的货物大半受潮,小半又无人接手,偏林大人推病又不肯管。别人都妆看不见,自是不会替他们出头。狄家又合几大户大了招呼,林七老爷奔走十来日,三钱不值两钱卖把过路的倭国船只,算一算帐,到手的银子只得本钱的三成,修船又花去一成。那两成想要拿去贩些琉球土产,也无人卖把他们。然做生意不能空手而归,转买了同来商人的海带海菜等物,勉强装了半船,算起来只比林夫人的稍好。林夫人体己两船货物尽数浸了水,捞起来地十不存二,绸缎等物浸了水褪色发霉,哪个肯要?尽数折变给修船的工人做了工钱。两只空船又被刘内相讨去装货,还要自家贴人工贴食水。

林大人越病越恼,越恼越病,到临行前一日才露个脸,上了船钻进舱里不肯出来,只在舱里静养。

到了傍晚,外面一阵喧哗,十几人挑着担子到刘内相的船上去。林大人揽窗去看,却是狄家送天使程仪。一尺来高的红珊瑚插在一尺高的玻璃花瓶里,足足的有八对,一对一对慢慢捧上船。管家合船工们都看的目瞪口呆,又有椰布,蕉布,椰子酒、香蕉干等物一盘一盘的送上来。喜欢的刘内相举着礼单眉飞色舞。林大人曾在京时见过那样地珊瑚盆景,打听的价钱是五百两一对,同来的除去刘内相,他是正使,那两个是副使,想必他能分得两对,也有一千两银子进帐,却是心头稍减对狄家的恨意。谁知那几个捧珊瑚的人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四对送进了刘内相的舱房。那四对分送进了两个副使的舱房。一转眼,满甲板的礼物散的干干净净,却无一样到他面前。

林大人眼见白花花地银子都流到别人口袋里,哪里沉得住气,推开门出来,咳嗽了一声问:“这是谁家送来地礼?”

刘内相笑的见眉不见眼,慢慢道:“这是狄大人送地。因林家公子当街调戏狄家使女,还口出秽言,所以狄大人不肯合林家打交道,却是没有林大人的份儿,偏了。”握着狄家大管家递把他的小拜匣回舱,揭开来看时,却是一串雪白大珠的手串,并四块红宝石。只这两样也值一二千两银子。二三千两银子都能活动出一个知府来,狄家下了这样大的本钱自然是叫他合林大人过不去的。偏生林大人又精穷了,两边一对,刘内相心中自是有了计较,就将珠宝贴身藏起,写了个谢贴出来,叫钱真多送过去,又捎口信道:“几位阁老不是江浙人,正合江浙的官儿打嘴仗,都吵着说要禁海。你合狄大人说知,不如随我们前后脚回去。迟了,只怕要惹麻烦呢。”

第四卷 大时代 第九章 归去(中)

狄家送的程仪里,珊瑚原是海里捞的,花瓶原是自家作坊出的,都不算什么值钱之物,只那一盒珠宝值钱些,虽然一共加起来本钱也不过数百两,在外地人看来也算得一份极重的礼了。刘内相估量这份礼也值二三千两,谨守着官场得人钱财必会与人消灾的规矩,使管家钱真多到狄家送谢贴。

钱真多早合狄家管家混熟了的,还在路上已是把刘内相说的那些话背着人说把来福听,又怕他听不明白,解释道:“江浙福建一带的官儿财主个个都跑南洋做生意,北方的官儿眼热,劝说先帝课税。两边原就吵的厉害。今上的性子还要燥些,又是新登基的不能和稀泥,除去海禁别无第二条路可走,这一禁总要拿几个大户做筏子,府上合林大人有隙,有些话可说不好说了,还当小心为上。”

来福一边听一边点头,听钱真多说完了,随指了个事先走一步,抢先打马回南山村禀报主人。狄希陈为着儿子女婿前程,原是打算这几年就要回山东的。虽然他是穿越来的,晓得海禁不过是禁老实人的把戏。越禁,海运生意越有赚头,然此事不能不叫亲家合族里人晓得,忙使人把陈老蛟、陈大海并狄大狄二都请了来,在书房里间坐着吃茶,使个屏风挡着里间的门,自家在外间合钱真多说话儿。钱真多送上谢贴,道:“我们大人说了,若是这一二年海禁,别人身上没有功名来去都使得,似狄大人这般的,除非一辈子不回去,不然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狄希陈赏了他二两银子一个荷包,打发来人出去。不等他进里间,陈老蛟就移开屏风出来,急切地问:“真个要禁海?”

狄希陈点头道:“八九不离十的事情,新帝总要找几个人做筏子。杀杀百官的傲气。这几年东南沿海极是富有,不在这里开刀在哪里开刀?俺家小全哥合明柏还要回去混个举人的冠带,回去的事近在眼前了。你们呢?”

陈老蛟笑道:“我们这帮兄弟都说琉球比福建好,在这里快活的紧,叫他们回中国去是不肯的。绯儿随你们回中国去了,我只这一个女儿。舍不得合她分开,我随你们同去呀。大海你呢?”

陈大海笑道:“我跟着叔叔走,如今有了做官的亲戚,就是回老家住着又怕什么?”

狄希陈点点头,看向狄大合狄二。

狄大笑道:“不出来不晓得琉球地好。青松合青山这两个孩子都不是读书的材料。我们回去也无益。何况……山东老家白衣贼闹的人胆寒,远不如琉球又安静又没有赋税瑶役,俺们就在这里罢。”

狄二也道:“虽然故土难离,然山东那几枝都不长进,总借着老五你的名头捅些漏子。俺们替他们擦了好几回了,还是琉球好呀。就是老五你回去,也不消回山东去。只在扬州合老九住着不好么?每年俺们先到扬州合你们会在一处,回去祭祖礼上也不缺,从此以后也合他们几个不相干了。”

狄希陈笑道:“大哥二哥主张的是。俺的主意是先回去,过得几年海禁地风头过了,琉球中国两边住着。倒是二哥说的极是,俺就把家安在扬州呀,一来脱了老家那些麻烦,二来到琉球也容易些。”

狄大狄二都笑道:“如今比不得从前。一个月就能打个来回。水路到比陆路省心了。也不过合过去从明水搬到济南似地。没什么要紧。你们几时动身?”

狄希陈笑道:“总要等儿媳妇坐完月子才好动身。叫小全哥合明柏在家。俺跟你们青松同回山东去。俺去济南打点一回。转去扬州。亲家若是得闲。不妨合俺同去?”

陈老蛟晓得他是要去替陈大海走门路买官。自是乐从。笑道:“同去同去。老子地脚还没有踩过山东地地呢。也去济南亲家旧宅转转。叫大海合小全哥他们守在家。”

陈大海得官近在眼前。张着嘴只是笑。连声道:“我在家。我在家。只是叔叔合亲家老爷悄悄儿去。悄悄儿回来才好。”

狄希陈合陈老蛟都笑依了他。过几日趁各大户都去那霸送天使。将几箱银子悄悄由小艇送上泊在小码头外地货船。又安静了两日。陈老蛟合陈绯、董姨娘说要去寻朋友。打了个包袱上了狄家大海船。狄希陈这一二年深居简出。直接上了船就完了。横竖狄家大小事内有素姐坐镇。外有狄大狄二帮衬。却是不怕地。

陈绯只说爹爹是真地去寻朋友。背着人合紫萱抱怨说:“我转眼就要生了。爹爹偏这个时候去寻朋友。这一去不晓得何年何月才回家呢。”

紫萱抿着嘴笑道:“亲家老爷这是对俺们家放心呢。再者说,嫂子生产时就是在家,亲家老爷也不能进来瞧你,最多董姨奶奶来望一望罢了。嫂子放下心来,安知亲家老爷过二三月不会回来?”

陈绯叹了一口气道:“也只有这样想了。自从大海哥来了,爹爹在我面上就薄些,早晓得如今,当年就不该叫人捎信叫大海哥来。”

紫萱笑道:“你这门说倒叫俺想起来小时候,俺娘怀小妞妞的时候,脾气也不大好,看谁都不顺眼,偏又遇到许多事,小妞妞七八个月就落了草,打小身子就弱呢。嫂嫂还要放宽心,休叫俺小侄儿吃亏。”

陈绯挺着肚子,轻轻在肚皮上摩挲,想到头胎要不是儿子不晓得婆家会不会还似现在这样疼爱她,又有些发愁,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哥哥这几日忙地紧,在做什么呢?”

回中国这个大事怕陈绯受了惊吓滑胎,又怕她跟陈家人说话时走了消息会多生事端,不只家里的管家们只有来福晓得,上边瞒着她,下边瞒着管家众人,也只素姐合小全哥紫萱明柏四个人晓得罢了。

事关陈大海一辈子幸福,他口风守的更紧,一众妻妾都瞒住。每日早晚合小全哥分头巡视南山村。小全哥慢慢把团练地事体分出一小半给狄二的孙子青山打理,把团练的琉璃作坊移交给陈老蛟的心腹一个阮七哥去管,对着外人只说家务繁忙管不过来。

南山村那几位李公子吴公子早吃不了苦头退了团练,似小全哥这般也倒是有钱人家公子的常事,汪家巴不得小全哥不掌团练,力推阿慧出头。世人都不曾想到他们两家是想搬回去。

唯有阿慧猜到几分。却是在心里犯了愁。妹子一心只记挂小全哥,因为不肯嫁给汪家子孙又不容于嫂子,孤身守着个小铺子怎么处?然叫他再合小全哥开口说娶二房纳妾的事他又开不了口。这一日提了一坛子好酒去明柏铺子里散闷,三杯酒下肚,叹气道:“拙荆迫于父命将她两个赠嫁丫头都与我做了妾,如今家里颇不安静呢。”

明柏举着杯子不住把玩,晃着杯中四五分深浅地酒水,笑道:“你咬着牙说不纳也罢了,如今可是晓得这个齐人之福不好享了?”

阿慧笑道:“真真不晓得你们狄家的家风这样古怪。都说纳妾是坏事,避之如洪水猛兽。说起来,虽然内宅有些吵闹。然拙荆在我面上可是殷勤许多。两个妾更是诚惶诚恐,只怕我不高兴呢。如今在家中我张大少爷狠是扬眉吐气。”

明柏已是体会出来阿慧是想替他妹子合小全哥牵红线,慢慢吃了一杯酒,笑道:“狄家有家训的,四十无子方许纳一妾。违了家规地留下正妻嫡子,他自家合妾并妾出的儿女都要赶出狄家,不只不许姓狄,还一分钱都不许带走。小全哥就是想扬眉吐气,也是不能了。”

阿慧只听说狄家有不许纳妾的家训。却不晓得是这样厉害。他摸了一个手剥笋慢慢剥着,笑问:“当真?”

明柏道:“比真金还真。你只看狄家老地小的都不曾纳妾,就晓得了。狄家内宅极是和睦,退一万步说,就是不将妾赶出去,一群大房中间冒出一个妾来,你说这个妾怎么过日子?开了这个头,妇人们谁不怕自家男人也跟风纳妾?又怎么会许妾进门。”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尽力吃了一大口酒。笑道:“真是怪了,俺吃了几杯酒合你胡说这些个做什么?吃酒吃酒,你好容易歇一日,俺们耍一日,俺使人捎信叫小全哥合大海哥来,俺们四个晚上出海捞珊瑚去,可好顽?”

不说南山村情形,只说狄希陈随船到了山东登岸,并没有合狄薛相三家亲戚见面。合陈老蛟到济南旧宅住了几日。留陈老蛟在济南暂住。他自家去祭了父母,又回明水料理田庄。悄悄儿给狄九送了信。

狄九使马车来接了他们两个到扬州城外十来里的别院,连曹氏都瞒下了。陈老蛟交与狄九一千两银子,把陈大海姓名来历说的清楚。狄九转托一个盐商朋友出头走了盐史的门路,给陈老蛟合陈大海各纳了一个七品的中书。有银子开道,又是盐商请托。就是架在火上烤番薯也没有那样快,过得两个月就将二人执照并官服讨来。陈老蛟小心收好,因狄家要在扬州买宅,就随着狄希陈坐在马车上满扬州乱逛。这一日三个人在酒楼里吃过中饭,一个经济听说有商人要买房,寻来,对狄九说:“城外要找一大一小两个对门或是贴在一起地宅院极是不易,倒是城里有一处所在,恰好有两间大宅,后门对后门,同开在一条小巷里。一间的大门开在街上,小小门户极不起眼,一间出大门不过一射之地就有个码头,女眷们出门烧香踏青也极便宜的。这两间宅子原是一个倒霉翰林地儿子的,只是要价贵些。小的看狄员外寻了几日都寻不得合意地宅子,不妨去瞧瞧。”

说的狄希陈合狄九都意动,真个去瞧,彼处离着狄九的宅子只两条街,离码头近地那间宅只有五进,并没有东西两宅,在宅子东边套出三亩大小地精致花园,有二三处馆榭,足价三千两。三千两在扬州城外不论哪里也能买七进有东西院的大宅了,是以来看地人不少,并没有人舍得花这个钱。

门脸开在大街上的那间东宅只得三进,前后各有个可以闲走的小院子,西宅有五进,当中是七进,屋宇破旧还要价四千两。加起来一共是七千两,却是贵地狠了。狄希陈打听两间宅子的主人是个撒漫使钱的公子,因手头吃紧要卖了城里的宅院去庄里住,只肯出价五千二百两。那位公子要卖宅已是卖了大半年,好容易遇到个出价高些的,又是两宅同时出手现银交易,上赶着写了契纸去府衙上档子。狄九将出白花花五千多两银子送去,这两间宅就改姓了狄严。

狄家人口多自然是要住七进的大宅,明柏将来合紫萱成亲,只他小两口儿,五进的小宅也使住了,是以狄希陈就将小宅归到明柏名下,托狄九粉涮两宅墙壁,陪着陈老蛟南下至福建。陈老蛟在他们老家隔壁县里买下一座茶山,他穿着中书的官服去买田买宅,乡下偏僻地方,只当这个中书是个大官,乡约地方在门下奔走不歇。又得狄希陈指点,备了礼去拜过县父母,不过数日功夫就有那中产之前带田产来投管家,小户人家将儿女送来做小厮,做使女的,连大门都堵住了。

陈老蛟收了个心满意足,感叹道:“老子不过买个真官,坐在家里都有银钱人口送上门来求你收下,做官有这些地好处,我就当早早的买个真官儿当,强似在海上过那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狄希陈苦笑道:“亲家,就是中产之家,有赋税有瑶役,略富些的还要招人家算计,日子过的都不如大户人家的管家省心呢。万事有主人出头,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说,若是主人家软弱些,恶奴欺主的也不是没有。我劝你挑着些呀,捡那老实忠厚的收几个也罢了。姨奶奶替你生下一男半女,将来长大了管家们淘气小孩子哪里弹压的住?”

陈老蛟点头道:“确是如此,我一时忘形置下这样大地产业又无人帮手,却是回不得琉球了。亲家回去合阿绯说,叫她主张,把我地箱笼跟那个妾搬来罢。大海到底是个侄儿,不好叫他带着董姑娘同路。”

陈家新置办的产业不少,家里地管家仆人又全是新收的,陈老蛟确是走不开。狄希陈就将他丢下,自去刘家港,来贵接着,寻了只船悄悄出海,船行海上第二日早上遇见一队倭国进贡的船队过去了。又行两日,到琉球只有三四日路程,又见一只倭国进贡的船队路过。

狄希陈吃了一惊,问老船工:“倭国有两个国王了么?”

第四卷 大时代 第十章 归去(下)

这个老船工也不晓得,笑说:“只听说倭国这一二年极乱,到底是何情形小的却是不知。老爷,小的到琉球寻个倭国人问问呀。”

狄希陈目送第二只倭国船队消失在海天之间,笑道:“可是忘了,俺们到琉球把船停到那霸码头去,你无事去茶馆酒馆多坐坐,就去打听倭国情形。”

那老船工在狄家船上做活也有五六年,主人发话自是乐从,就将狄希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一路无话,过得几日船到那霸港口,明柏恰好在栈桥上闲走,见是狄家的船上前问讯,接着狄希陈,忙请到铺子里吃茶歇息。

狄希陈就把管家都打发出去,自怀里掏出房契把他,笑道:“这是扬州的一个小宅,值银三千两。和你换家俱罢了。”

明柏双手接过,笑道:“那俺从今日起就不接人家的订金了。可有宅院的图样?俺比着宅院屋子的地步打家俱才好。”

狄希陈道:“特为请了一个柳山人画的,收在箱子里呢。回头翻出来,合你娘并小全哥商量过再打造家俱罢。买木料的银子可够?”

明柏取来帐本看过,笑道:“不晓得木料要用多少,俺去合木料行的胡老板说声,先赊一二百方回来也罢了,下手若是迟了就叫汪家买去了。”随手将帐本搁在桌上,到前面铺子吩咐狄得利去赊木料。

狄希陈吃了茶,出来绕着后院走了一圈,对着浓荫下闲走的鸡猪狠是感叹,对明柏说:“琉球到底还是比许多地方安静富足些。俺在亲家老爷的老家住了一个来月,那里的百姓过的狠是不如南山村的百姓呢。”

明柏笑道:“南山村百姓过的好日子,只怕在琉球也是独一份儿,那些土人可不能比。姨父,马车来了,俺送你回家呀。”

狄希陈道:“你铺子里这样忙,罢了。过几日使小全哥来请你。”出院子门慢慢上了车。到了小山顶上,吩咐赶车的家人停下。他回身看那霸港口,大船小船来来往往,论繁华比邻近刘家港的几个小港口也差不多少。若是真个禁海,老实商人都不敢出海,想必眼前的船就要少了大半。琉球这二三年地繁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狄希陈重上了车,吩咐管家:“从后门进宅。”闭目养神,再不言语。

狄希陈回中国时原是正月。回来时已是六月。只说管家先送了消息回家。素姐必会带着儿女来接。谁知走到后宅门口。也不见人来。狄希陈心中一阵慌张。跳下车忙忙地问守门地媳妇子:“家里可是出事了?”

守门地媳妇子笑道:“是大喜事。大少奶奶就在这几日要给老爷添孙子。夫人合大小姐都守在大少爷院里。大少爷此时必在院外打转呢。”

狄希陈听说是儿媳妇生产。却是不好细问地。哼了一声走到儿子院门外。果然几个婆子守着院门不叫小全哥进去。小全哥满头是汗。正在院门外打转转。见到狄希陈。冲上前拉着爹爹地胳膊慌道:“俺丈人呢?”

狄希陈道:“亲家在福建老家置了田宅。争切间寻不到可靠地人只得留在那里。儿媳妇情形如何?”

“昨日半夜就发动了。已是过了六七个时辰……”小全哥紧紧地攥着父亲地胳膊。小声道。

狄希陈心里也有些慌。素姐生头一胎时也有些艰难。后来第二胎第三胎就顺当多了。儿媳妇原是有些练武地底子。怎么还会难产?狄希陈拍着儿子地背。安慰他:“没事地。你娘在里面陪她呢。里面可曾要热水了?参汤可备下了?”

小全哥道:“都有。早晨站在院门外还听得见阿绯骂俺呢,现在连喊痛声都没了,偏娘不叫放俺进去瞧她!”正说话间,院门轻轻被推开。一个媳妇子笑嘻嘻出来道喜:“恭喜大少爷,是位千金。”

小全哥又惊又喜,一时间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狄希陈笑问道:“大人情形怎么样?”

那媳妇子道:“才吃了两口参汤。夫人叫请大少爷进去瞧。”小全哥推开那媳妇跑进院子,才跑了几步。从卧房里奔出一个媳妇子拦住他道:“还有一个,大少爷,你快出去!”推着他出了院子门,对狄希陈道喜道:“恭喜老爷,这一回先开花后结果,儿女双全呢。”

狄希陈恼道:“早前可晓得是双生?”

媳妇子摇头道:“大少奶奶的肚子也只比寻常人的略大些,哪个想得到是双生呢?”说罢匆匆进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个媳妇子笑嘻嘻出来,道:“脐带缠在脐下。方才看错了呀。又是一位小姐。恭喜大少爷,却是两位千金。”

狄希陈松了一口气。道:“只要大人孩子都平安,男女都好。”

小全哥小声抱怨道:“却是叫俺白欢喜一场。”虽然抱怨,还是想进去瞧瞧,拉着那个媳妇子问:“两个女儿生的像我还是像她们娘?”

狄希陈瞪他道:“看你一身臭汗,快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去瞧你媳妇闺女去!”在儿子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骂:“什么样子,总要精神些才好见你媳妇。”

院门内外地媳妇子们都掩嘴而笑,小全哥笑道:“俺先去瞧不成么?”看他老子胡子翘的多高,飞奔到隔壁去洗澡换衣。狄希陈候在门外,满面倦容的素姐跟女儿相互搀扶着出来,他忙上前扶着素姐地胳膊,[奇+书+网]对媳妇子说:“你们小心服侍,来两个人扶小姐回去睡会子。”

素姐将头靠在狄希陈的肩头,轻声道:“幸好母女平安。”

狄希陈把她搂在怀里,小声道:“方才我还在想呢,这要是在我们那个时候,肚子上划一刀就完了,哪里要折腾六七个时辰?”

素姐叹息道:“可不是,这个时候再有钱人家的女眷,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还是我们那个时候好啊。”

紫萱对几步之外的几个媳妇子摆手,轻声道:“俺自己走。你们不要过来。”轻手轻脚跟在爹娘的身后,依希听见爹娘总提“我们那个时候”,却是想不通:爹娘的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怎么叫是生孩子在肚子上划一刀就完了?肚子上划一刀,人还能活吗?越想越是奇怪,闷闷的回到她自己院里,洗澡换衣。扑到床上还是睡不着,使人喊来春梅,问她:“你可晓得俺爹娘年轻时候的故事?”

春梅笑道:“婢子不知,大小姐当问春香姐合秋香姐。”

紫萱做了个鬼脸道:“她两个嘴巴最紧不过,哪里问得出半个字来。好姐姐,你就说与俺听又怎么?”抱着春梅的胳膊一阵一阵地摇。

春梅笑道:“俺实是不晓得,你问别人去。”把紫萱推倒在床上,替她放下帐子,道:“好生睡罢。夫人也是有些怪,偏叫你一个没出阁地小姐去陪大少奶奶说话儿。幸得是合明柏少爷结了亲,这要是换了婆家。只怕婆婆就要好生抱怨呢。”

紫萱笑道:“俺们家也只我跟嫂子亲些,陪着她说说话也罢了。再者说,难道俺将来嫁了人不要生孩子?先学着些,将来俺自个生也省些力气。”紫萱说话间羞红了脸,伏身在席上,取了一条薄被盖在脸上,不肯再言语。

春梅涨红了脸道:“小姐你睡会子呀,俺去瞧瞧两位孙小姐,看长的像小全哥还是大少奶奶。”将纱帐的角掖在席下。却是一溜烟跑了。

紫萱躺了一会,睁大眼睛看着帐顶毫无困意,因卧房里无人,忍不住出声问自己:“真的怪么?爹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全哥给两个女儿都取了小名,大的叫珊瑚,小的叫珍珠,阿绯合紫萱都嫌这两个名字俗气,两个名字各取一半,只叫珊儿。珠儿。素姐就与两个孙女取大名为狄慧珊,狄慧珠,自嘲道:“总说你们外公取名字俗气地紧,到我自家做了奶奶才晓得,原来取名字这样艰难,俗就俗些罢,名字俗些好养活。”

狄希陈笑道:“女孩儿原是没有排行,自她们始,这一辈就是“慧”字。也取个口诀才好。像什么慧敏淑娴。挑好字眼编出几句来,传子传孙不好么?几十上百个女孩儿都够用。”

素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贴着着狄希陈的耳朵小声拷问:“你心里想着周慧敏还是陈慧娴?”一边说一边手下使暗劲轻轻掐他。狄希陈指着儿子笑道:“那是现成地例子呀,贤齐。”

紫萱低头只是笑。小全哥低头只是数手指头上的纹路。

陈绯笑道:“媳妇每常读书,都觉得这些字眼与女孩儿取名,又好看又好听。我还要回娘家去合姨娘商量装箱笼,小全哥你陪我呀?”

小全哥低着头跟着出门。紫萱不做声也溜了出去。

狄希陈大笑,指着三个孩子道:“孩子们都吓跑了。”

明柏那边日夜赶工造家俱,狄家这边狄希陈跟儿子忙着挑留在琉球的管家跟工匠。因来福情愿留下,又因他跟青玉彼此有意,就将他二人结为夫妇,叫他两口儿掌管琉球事务。又赶着收购珊瑚并诸般琉球特产。

明柏那个铺子原是狄家的产业,明柏要连工匠都带走,来福接手就把木匠铺改成干货铺子,买卖各式样干鲜海货。狄家的琉璃作坊自然连人带作坊都搬走,首饰作坊却是不好搬走,就将一半本钱分成三股均给狄大狄二合阿慧三家,约定将所有首饰都运回中国货卖。

时光易过,虽然南山村里中秋极是热闹,狄家却是顾不上,不过紫萱备了节礼各家送过一回就罢了。他们一直忙到九月中,诸事妥当。狄家的船队空船过来,十来只大船俱都装的满满地。

陈大海也把陈家地事安排妥当,装了两船货,半船箱笼随狄家船队出海。一路风高浪急,然狄家船上的船工俱是老手,即使比平常多化一倍时间才到刘家港,却是人货俱安。

来富跟来贵两个大管家一个先去扬州打点,一个在刘家港租下仓库等候。接着船。就先将要卖地货物送至仓库,狄希陈使小全哥合陈绯两口子带着两个小女儿送那位董姨娘合陈大海一家见陈老蛟,自家却是分成两路,一路是明柏押着几大船家俱并三船家人先去扬州,他们看着细软箱笼守在刘家港等小全哥回来。

这一日早晨,狄希陈至港口附近地一家茶楼吃茶。突然听见邻坐几个客人闲话。

一个说:“两个倭国的使节团在南京打起来了。”

另一个说:“想必这一回闲地发慌的京官们又有文章可做头一个道:“倭国能有什么好东西?也只倭缎值些钱,分明是为了来朝地赏赐要争个大小,抢银子抢的都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