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大明女书商》》 · 三月江南 · 2026-07-25
若茗见李良柯几个徒弟目光炯炯盯住梁云林,一副又羡慕又妒忌的样子,暗自偷笑,不知道这几个早想翻身的徒弟心里该酸成什么样子了。又见李良柯又是不屑,又是不甘,手里的旱烟袋都攥出汗来了,赶紧趁火添柴:“梁师傅,李师傅那里帮手都带出来了,你只有一个人,又刚入行,要不要请绣像部暂且帮帮忙啊?”
此话一出,李良柯第一个支楞起耳朵,双目炯炯,死盯住梁云林,看他怎么回答。
梁云林并不知道若茗是在下套,老老实实回答说:“要得,如果李师傅能亲自指点指点就更好了。”
李良柯眼睛里闪着火苗,强自按捺激动的心情,狠狠抽了口烟。
刘铭不知就里,着急阻拦道:“没问题,梁师傅聪明能干,一两天就能上手,一定应付得来。”
林云浦见火烧的有八分旺了,这才慢条斯理开口:“绣像部也有自己的活计,老李啊,我看你一天到晚忙的脚不沾地的,原本想让你分担套色的事,又怕累着了你,这样吧,你这么多徒弟,不如你挑一个,先去那边帮几天?”
李良柯一腔热情顿时冷却。原以为会请自己出头,顺理成章接过套色的活,怎么说来说去变成了派徒弟过去帮忙?
他挨个打量了自己的手下,个个脸上写着“让我去”三字,不由更加气闷。明知道张刘两个只是刻工,不成气候,梁云林又没上道,此时谁去了就等于横霸一方,手底下这些人要是识相,就该一致推举自己,让林云浦不得不下决断,到时候书坊两个重头戏都是自己的天下,难道还怕没你们吃的?
他又等了片刻,仍然不见众弟子有推举自己的意思,暗骂了一声蠢货,笑道:“东家,我这些弟子都笨的很,没单独揽过事,万一出了岔子就不好看了,张师傅那边,您还是再选选合适的人吧。”
此言一出,七八张充满期待的脸顿时黯然。
入行Ⅲ
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一张小算盘,唯有梁云林是个例外。今日听到的一切,他都信以为真,又是惶恐,又是忐忑,忍不住道:“东家,画工委实不成,您就请李师傅帮帮我们吧。”
刘铭急了,又拦住说:“没事,没事,咱们做得了。”
若茗瞅准时机,笑笑地对李良柯说:“李师傅,你是肯定走不开了,不过王大器跟周元两位师傅,不是已经出师多年了吗?就让他们中的一个来帮帮忙也行啊。”
王大器几乎要跳出来感谢东家信任了,猛一抬头看见李良柯冷冷瞪着自己,心头一凉,完了,这老头子看来还是不肯撒手放权啊……
果然听见李良柯道:“小姐想的不错,不过你不知道,套色那边,从前虽然我们帮着做过,但都是我一个人动手,他们没干过,不懂行啊,也就跟梁师傅一样,会画几笔罢了,不成,不成啊。”
周元再按耐不住想要出头的**,抢着说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忘了,上回那本《白狐转生记》的套色图都是我做的啊。”
林云浦眉毛一挑,暗自赞一声好!果然有人憋不住跳了出来,被若茗说着了,他们师徒,果然是面和心不合!当下不容李良柯辩解,抢先开口道:“果真?那太好了,从明天起你就到梁师傅那边帮忙吧。老李,人我暂借几天,你可别埋怨哟,都是为了书坊的生意。”
李良柯憋了一肚子火,只得讪讪答道:“都是为了书坊嘛,应该的。”
刘铭急坏了,悄声对张易说:“东家又不是不知道姓李的打的什么坏主意,怎么把他的人弄来了?”
张易桌底下扯扯他的衣襟,低声道:“别生事,吃饭。”
王大器悔的恨不能让时间倒流。谁不知道我比周元还大上几岁,经验丰富的多,怎么也该是我去呀!都怪自己看惯了李良柯的脸色,轻易不敢出头,多好的一次机会呀,生生被周元抢走了……
李良柯喝了杯冷酒,不阴不阳地将桌上人逐个看了一遍。二小姐没事人一般在跟梁云林寒暄,东家拉着周元问长问短,刘铭气呼呼地盯着自己,王大器失魂落魄,脸上的懊恼傻子也瞧得出,其他几个徒弟都眼巴巴瞅着周元,恨不能跟他换一副躯壳。
他又喝了一杯。东家忽然来这手,是故意还是无意?若是无意,未免太巧了,若是故意,为何梁云林一脸懵懂,刘铭也像不知内情?
有些烦乱,紧着抽了几口烟,一个不小心,偏把火弄熄了。若是以往,众弟子中有眼色的早凑上来点着了,可今天他们心思都不在师父身上,竟然没一个留意。李良柯摸出火绒重又点上,猛吸了一口,看看烟锅子红红的烧着了,心里也跟着活动起来:周元说到底也是我的人,难道敢不听我的?
周元回家时已经吃的半醉,刚坐下不久,就看见李良柯慢慢走进来,赶紧挣扎站起,喊了声“师父。”
李良柯笑了笑,说:“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
周元虽然醉,头脑还是清楚的,赶紧辩解道:“弟子哪敢忘了师父的栽培。”
“哼,瞧你今天抢着出风头的样子……罢了,你老大不小的人了,这些我就不说你了。你记着,以后套色那边有什么事都要先跟我请示回禀,知道了吗?”
周元连忙点头。
李良柯又道:“那边张易刘铭两个不中用,姓梁的刚来,谅他掀不起多大风浪,你去了就是老大,不过你最好记得,你是有师父的,别想着你翅膀硬了能撂下我了,你那点斤两你不清楚难道我还不清楚?我许多本事,你连一成都没学到,况且套色部说起来虽然轰轰烈烈,难道你不知道是个空壳子?林家要想抖起来,还得靠我绣像部,你想出头,早晚都要回我这里来。大家最好都留几分田地,将来好见面。”
周元见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是威吓又是拉拢,心里别提多得意了。这些年做他的徒弟,连他放个屁都得说是香的,这老东西,你可想到我也有翅膀硬了飞走的一天?
周元肚子里嘀咕,脸上却堆着笑容,好容易送走了李良柯,正要躺下,帘子一响,却是王大器鬼鬼祟祟进来了。
原来李良柯收徒,未出师前都是跟自己同吃同住,一来便于传授,二来也好控制。这些弟子未出师前,半是学徒半是打杂的,没少受苦,出师之后李良柯会在指定他们在李家附近置办宅院,仍然脱不了他的监控。王大器与周元两个,一左一右,都挨着李家宅子住着。
王大器早想进来说几句,守了半天见师父走了,这才偷摸进来,低声道:“老二,你今天可是捞了大便宜了。”
周元嘿嘿一笑:“侥幸罢了,亏得你没跟我抢。”
王大器黯然失色:“你是爽了,从此不受老头子的气,我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年月呢。”
周元敷衍道:“师父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干几年?绣像部迟早是你的,比套色强多了,谁不知道那里只是个空壳子?”
“等老头子,哼,老头子命硬的狠哪。”
“老头子五十三啦,不急。”
“不急?不急你怎么着急忙慌跳出去了?”
周元嘿嘿一笑:“我是替东家分忧。”
“跟我你就别来这套了。师兄有事求你,你答应不?”
“你说嘛。”
“等你在那边站住脚了,就跟东家说说,把我也弄过去,怎么样?”
周元沉吟起来。王大器也去?不成,一山不容二虎,他资历比我老,难免处处压人一头,万不能开这个头。于是笑道:“我看东家的意思,过两天还要我回去呢。”
“屁,说是回去,那姓梁的啥也不会,你不留下谁能办事?师兄就求你这么一件事,你不会不答应吧?”
“答应,怎么敢不答应呢?咱们兄弟什么交情哪!”
王大器满意地走了。周元打发老婆出去瞧了瞧,回说没人看见王大器来,这才放心倒下,心说,让你来,你来了我往哪儿摆?你还是跟老头子死磕去吧!
入行Ⅳ
天刚蒙蒙亮梁云林就起身梳洗,忙忙赶去书坊。大门倒是开了,静悄悄空无一人。他想了想,拿起昨天张易给的几张样图,借着微弱晨光仔细研究起来:画房子时大梁要清晰,瓦片只是象征性的几个波浪纹;花朵树木只是一个轮廓,便于上色;人物轮廓一定要明白,细节要删繁就简,越清楚越好;两块版拼接的地方要在两张图样上都标出来,套印的时候叠在一起……
正在出神,刘铭打着呵欠进来了,吃了一惊道:“来这么早?吃了没有?”
梁云林赶紧说:“刘师傅早。心里想着早点上手,在家也睡不着,不如早些过来。”
刘铭笑道:“你真是个实在人。”看看左右无人,扳过他肩膀,凑在耳边说:“哥哥给你提个醒,绣像那边来的那个周元,你要提防着,他说什么你听着不对头就来问我,要不就去问东家,他要是跟你横,你别理,一切都是东家做主,轮不着他出头。”
梁云林疑惑道:“都是同事,怎么说这些?”
“唉,你才来不知道,绣像的人歹毒着呢,我跟张易受了他们不少气。你这么老实,他来了头一个准得拿捏你。你自己硬气点,怕什么,这书坊又不姓李。”
梁云林听得一头雾水,只好含糊答应着,直到张易走进来,刘铭这番好心劝诫才算告一段落。
周元进门时摆好了新官上任的架子,原想有一篇说辞,谁想一进门就见若茗跟梁云林并肩站着说话,吓了一跳,不觉把话都咽进肚子里去了,赶着过来说:“小姐这么早就来了啊?”
“周师傅早啊。”若茗笑嘻嘻的,将手里一卷纸逐一摊开,周元一看,正是绣像部前些日子交出去的,完本《喻世明言》插图。
若茗道:“昨天晚上叶伯伯来找我父亲商议了一下,《喻世明言》普通本眼看就要装订完工了,巾箱本正在加紧印刷,也快了,绣像本的文字都弄好了,等图印出来就行,现在差的就是套色全图本了。叶伯伯的意思,是想要这几个版本同时上市,一来声势浩大,二来买书的也有挑选余地,所以要劳烦你们苦干半个月,争取把图都弄出来。”
周元吓了一跳,心说也太着急了吧!面露难色道:“小姐是不是想依着绣像做套色图啊?您刚说是全本的套色图,绣像一卷只有一张图,也不够用啊,都得现想呢,这时间有点太紧了吧?”
“说是套色全图本,实际上还是有文字的,绣像本一卷配一副图,我们全图本就一卷配三幅图,文字一律小字雕版,装订在右边,主要图一个颜色鲜亮,画面好看,那些不大喜欢看字的凭着图也能猜个**不离十。至于这些图的内容,我已经大略写下来了,你们要做的就是设计布局,按照我们以往的进度,若加紧干,半月时间绰绰有余。”
刘铭在旁摩拳擦掌道:“没问题,这一阵子我们都闲着,现在该是替东家出力的时候了!还像从前那样,活紧的时候咱就不回家,吃住都在坊里!”
张易也说:“好,别为了我们耽搁大家的进度。”
梁云林点头道:“这些都没问题,我最担心的还是我底子不行,耽误了大伙儿。”
“你太谦虚了。”张易也忍不住道,“不说别的,你才学了半天,昨个儿下午画那些图,跟李先生他们画的也差不多少,我看今天再琢磨一天,准可以当一个熟练工用啦!”
只剩下周元没表态。见众人都已经应承,只好说:“都行,我也不是怕吃苦的。”
“那就好。”若茗仍然带着笑道,“那大伙儿先回家收拾一下,有什么要随身用的都带过来,这些天我吩咐厨房一日三餐都送到这里,被褥都是现成的,委屈各位先睡几天地铺吧。”
周元回家后收拾了东西,原要跟老婆交代几句,又怕她说错了话,最后只得说:“要是师父来了,就说我活忙,最近十来天都不回家住。”
梁云林回家只是为了看看老娘。进门发现绣元正在服侍老娘吃药,他认得是若茗的丫头,慌忙抢过药碗,红着脸说:“不敢麻烦大姐。”
绣元抿嘴笑道:“不碍事,小姐吩咐过的,以后老太太就是我们几个伺候,梁师傅放心做事去吧。”
梁云林给老娘喂完了药,看看房中被褥焕然一新,老娘面色和缓,不觉更加感激,向绣元施了一礼,这才匆匆忙忙回了书坊。
林云浦此时却也在,见人都到齐,这才说:“套色部如今配齐了人,诸事都要立个规矩。今后刻工由张刘二位师傅负责,图样由梁师傅负责,周师傅相帮照管,两块的衔接就由四位师傅一起商量着来,若有什么疑难,只管派人找我或者二小姐。”
周元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图样由梁云林负责,我只是打下手?不行,得找师父商议商议。
耳听林云浦又说:“这些天活儿紧,说不得,只好委屈各位在屋里头熬半个月。咱们的规矩各位是知道的,赶工期间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出入其他各部,若有什么紧要东西要回家取的,等我来时告诉我,我派人给你们送来。等活干完了,除了正常工钱,每人都有加急费,我另送各位每人一套新衣,两个荷包。”
两个打杂的抬过一口箱子,打来开看时,果然是十来件齐楚新衣,最上头却是一堆精致荷包。
众人齐齐道:“多谢东家!”
周元叫苦不迭,这一关就是半个月,与外界没有半点交流,想找李良柯讨主意也没办法出去,难道刚摆脱了老头子又要被新来的压制?
若茗走出老远,这才咯咯一笑:“爹爹,女儿这主意好吧?”
“鬼灵精!”林云浦溺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周元吃了哑巴亏,李良柯少了一个帮手,半个月下来,梁云林活计熟了,在部里威信应该也竖起来了,到时候再弄一个新人做他的帮手,周元再想掀起什么风浪,哼哼,那就是痴人说梦了!不错,爹爹给你记一大功!”
十九 夜泊Ⅰ
忆茗早起向黄杏娘问安,到了时见闵柔也坐着,笑道:“大娘,三娘,女儿请安来了。”
黄杏娘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手心道:“怎么大热天手还是这么凉?前些天做的药丸还在吃吗?”
“还在吃着呢,甜丝丝的,也没觉得有多大用。”
“都是红枣、阿胶这些温补的东西配的,大夫说吃个一年半载,这虚寒的体质也能慢慢调过来呢。”
闵柔在旁笑道:“我前儿听了一句戏文,说美人儿都是‘冰肌玉骨,清凉无汗’,咱们忆茗也是这么个体质呢!”
忆茗羞答答回道:“三娘取笑了。”
“唉,儿女们大了,越显得咱们老了。想当初我嫁给你爹爹那会儿,就是你这么个年纪,如今一转眼间,你都该嫁人了。”
忆茗羞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闵柔笑道:“说的孩子都不好意思了。我听说最近有人提亲?”
黄杏娘道:“是啊,有三四家呢,老爷拿不定主意,就怕咱们忆茗嫁到陌生人家吃亏,琢磨着找个故交,熟悉点的人家才好。”
忆茗见话题总是不离自己,又是羞又是怕,默默站起便要走开,被闵柔一把拉住,笑道:“哎呀,只有咱们娘儿仨,害什么臊呢。”
黄杏娘也说:“你坐下吧,我还有别的话要跟你说呢。”
忆茗只得又坐回来,心头怦怦乱跳,听见黄杏娘道:“我跟你三娘商议着明天去枫桥上香,你也去吧,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去散散闷,跟我们到娘娘跟前烧柱香,表表你的虔心。”
闵柔接着说:“姑苏人都说,娘娘殿有求必应,姑娘好日子也近了,烧柱香求娘娘庇佑则个,必定事事顺心。”
忆茗见话题一绕,又回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小脸越发红了。心头却又隐隐好奇:果真那么灵验吗?连我的心事也能实现?
黄杏娘笑说:“你妹妹这些天好像不太忙,看能不能把她也拉上,这孩子,三节九时的从来不知道拜佛,我看了就着急。”
“咱们租船去吗?”
“老爷说先借叶家的船。他们黄夫人虔诚的很,专做了一条船到处烧香,不然人家怎么有那么出息的儿子呢?”
一句话说的闵柔感叹起来,道:“唉,想是我前生积德不够,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见着……”看看眼圈红了。
黄杏娘赶紧安慰道:“妹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你放心,黄夫人跟我说过,她就是到娘娘殿烧了香才有了方卿的。”
“当真?”一句话说的闵柔增添无数希望,毅然道,“若果真这么灵验,我就发愿从此吃长斋。”
“咱家两个姑娘的婚事要是都能圆满,我也跟着你吃斋。”黄杏娘笑道。
闵柔微微一笑,道:“你说叶家,倒让我想起来了,老爷想找个故交嫁忆茗,现放着他们家两个好孩子,怎么没想到?”
忆茗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急急便走,掀帘时兀自听见黄杏娘道:“这孩子不好意思跑掉了,呵呵……”
走出门来,仍然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好像不在腔子里,只在嘴边上,一开口就要跳出来。又好像小时候吃多了醪糟汤圆,两条腿绵绵软软踩在虚空里,挪不动步子,却又不肯就此坐下,生怕辜负了此刻的好心情。
林家派人借船,消息传到黄夫人耳朵里,便道:“我有些日子没去枫桥了,便跟着一起去吧。”
叶水心想想道:“也好,不过你们都是妇道人家,我有些不放心,让端儿跟着你们吧。”
黄夫人笑道:“他们家女儿也去,方不方便?”
“端儿跟若茗定了亲事的,有什么不方便?再说从小一起玩大的。”叶水心满不在乎。
林云浦听黄杏娘说要带着若茗,有些不高兴,道:“你们去烧香求子,带她做什么?书坊里那么多事,要我一个人忙啊?”
黄杏娘赶紧解释道:“忆茗也去,她姊妹俩是个伴儿。再说娘娘殿求婚姻也是极灵的,她们姊妹眼看都要嫁人了,烧柱香求个保佑也不多余。况且黄夫人也去,娘儿们正好亲香亲香呢。”
林云浦不屑道:“真是妇道人家!要真有那么灵验,我还起早贪黑挣什么家业?只管去财神跟前烧香不就成了!你们要去多久?”
“明儿一早走,上午能到,下午烧完香若是天色还早,就赶着回来了。”
“那好,你带茗儿去歇一天吧。端儿去吗?”
“去,陪着他娘呢。”
“嗯,我越看这女婿越是中意。”林云浦总算有了笑模样,“就是愁忆茗,现今提亲的几家,我觉得都没端儿好。”
“一般人家的孩子,哪里比得上端儿呢!听说吴举人家也来提亲了?这些人里头好像他家家世最好些。”
“论家世倒是他们最好,那孩子我也见过,有秀才功名,倒也白净体面,只是我跟吴家不太熟,有些不放心。”
“我听说吴家夫人早几年就过世了,现今家里就一个姨太太,若是这样的话咱们忆茗嫁过去就能当家,也不用受婆婆的气……”黄杏娘小心翼翼道。
林云浦笑道:“你们女人家的心眼还真不少,难道有婆婆的人家就嫁不得?不过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咱家没男丁,我就是怕女儿没娘家人撑腰受人欺负。唉,你们真不争气,一个男孩也生不出来,早晚我还得再娶一房。”
“老爷身体康健,几个妹妹也年轻,会有男孩的。”黄杏娘每到此时,总是这样安慰丈夫。
“但愿老天开眼吧。”林云浦道,“你记得带上些礼物,准备点精致吃食,不要亏待了黄夫人。”
黄杏娘一一答应了,回房收拾好东西,找一个洁净的白绸袋将香烛、布袱等装好,叫来李才家的交待了今后两天的事物,又到刘桃儿、乔莺儿那里询问了要带的东西,这才安心坐下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明天到娘娘跟前,得求娘娘保佑忆茗嫁个好人家,保佑若茗和端卿一切顺利,保佑闵柔妹妹早生贵子,保佑我……保佑我什么呢?如今还缺什么?名分、地位、女儿都有,就缺一个儿子,拴不住他的心。若是娘娘保佑我生一个儿子就好了……
她想着想着,忽然一阵凄楚上来,看看快四十的人了,生儿育女多半是泡影,为何年轻的时候,他尽痴迷于娶妾,不肯跟自己好好过呢?若是夫妻恩爱,说不定也像叶家一样,养出好几个儿子了……
夜泊Ⅱ
两家人一大早在码头见了面,寒暄已毕,进舱坐下,黄夫人先开口道:“妹妹,咱们有好一阵子不见了,我总念叨着你呢,也不让两个茗儿多来我家里走动走动。”
原来黄夫人因为和黄杏娘同姓的缘故,从来都是以姐妹相称,十分亲昵。黄杏娘笑答:“你也知道我家里那一摊子事走不开,若茗又在书坊,忆茗没人陪着,不好意思去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时候我家里,我还喂过你吃饭呢。”黄夫人笑向忆茗,“以后有空尽管来,我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整天盼着有个年轻人来说说话。”
忆茗见了她,不由自主觉得分外亲切,微笑着答道:“伯母若是不嫌弃,侄女儿有空就去陪您。”
“那就谢谢大姑娘了。”黄夫人笑着又向黄杏娘道,“我真羡慕你,这么好的两个女儿,亏你怎么生出来的!唉,还是女儿好啊,男儿家就像小鹰,翅膀硬了就飞离了旧巢,天南海北跑着,做娘的想说句衷肠话也不能够。女儿呢,就像是廊子下的鹦鹉,时时陪着,别提多亲香了!”
黄杏娘笑道:“我们还羡慕姐姐有这么好的儿子呢!可惜我没福,只好指着三妹妹给我家老爷传香火了。再说了,女儿再好终归是别人家的人,儿子一辈子都是自己的,这才叫有福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不觉便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来端卿见若茗走出舱外观景,便也跟着出来,此时太阳升起不久,水天相接之处犹有一抹金红,倒像是太阳的影子压扁了浮在水上,随波荡漾。端卿从空气中嗅到她淡淡体香,不觉微有醉意,眺望着远方,默默不语。
忆茗跟着走出来,道:“哥哥在看什么呢?”
端卿连忙收心,回头笑道:“江上风大,别吹着了。”
“你们不也吹着吗?”忆茗大着胆子笑道。
“姐姐,你看江边上那些村落,裹在晨雾里头就像罩了一层轻纱,再加上那些古树,那些炊烟,活脱就是一副淡墨山水。”若茗仍然望着远方,出神说道。
忆茗瞧了瞧,道:“果然好看的紧。”只是她心思并不在风景,转脸又向端卿道,“哥哥近来在忙什么?”
“我手头上没什么事了,最近该若茗忙了。”端卿笑呵呵的,“对了若茗,琴默现在我家,你知道吗?”
“她居然去了?伯父肯定高兴极了。”
“是呀,父亲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每天都要排演一次新戏文,忆茗妹妹想听戏的话,就趁这几天功夫过来吧。对了若茗,你可知道眉娘的来历?”端卿说着便将眉娘的身世捡能说的大致说了一遍,忆茗姊妹不胜唏嘘感叹,若茗更是拍着栏杆恨道:“人情居然如此淡薄,眼睁睁看人落难也不加以援手,可恨,可恨!”
忆茗轻声道:“好了,你也不嫌手疼,可真是替古人落泪呢。”
“姐姐,这不是古人,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呀!”若茗犹未平息怒气,又说,“假如我是个男子,必定去作剑客,飞剑斩了仇人头颅,那时才不辜负一腔热血!”
端卿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既可爱又好笑,忍不住打趣道:“依我看来,你连眉娘的仇人是谁都说不出吧?”
“怎么说不出?”若茗不服气,气呼呼道,“喏,头一个便是逃狱的囚犯,其次是大理寺的糊涂官,然后就是平时跟韩亦交好临了又不帮忙的朋友,我说的不错吧?”
“你说的倒不错,可是逃狱的囚犯有数百个,你去斩谁?大理寺虽然判的过重,但韩亦失职在先,你又怎能把责任全推在大理寺身上?至于那些朋友么,虽然为人不齿,却也罪不至死。”
若茗一时语塞,顿足道:“反正我要是男子的话,必定要去行侠仗义的!”
忆茗捂着嘴笑道:“你要是男子,爹爹必定把你当作宝贝供在家里,怎么肯放你出去胡闹?”
黄夫人从窗子里看见他们说说笑笑甚是投机,深感欣慰,向着黄杏娘道:“孩子们颇颇合得来,真令人高兴啊。”
黄杏娘知道她指的是若茗定亲一事,只是当着闵柔不好说明白,于是笑道:“从小一起长大的,自然比外人亲切。我看端儿就像看自家孩子一样,想必姐姐看见茗儿两个,也像见到女儿一样高兴吧?”
“那是自然。”黄夫人心照不宣,微微一笑。
一路顺风顺水,未到巳时便到了枫桥。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娘娘殿,净了手,供上佛果、佛米,烧了信香,几个夫人当先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向神灵祈祷。
轮到几个晚辈时,若茗心无芥蒂,不过依样画葫芦走个程序罢了,忆茗却紧闭双目,虔诚拜了多时,嘴唇微微蠕动,显见在向娘娘倾诉心中祈愿。
瞻仰完佛寺,在斋房吃了素斋,见天色尚早,便在附近逛了逛,原说趁着日头回家,谁想不多时江面上开始刮风,看看大起来,舟子回禀说此时行舟太过危险,众人无法,只得将船泊在官船码头,只说风停了就走,谁知一刮就是一下午,看看要在此间过夜了。
黄杏娘笑说:“幸亏带足了干粮和饮水。”
黄夫人道:“我们虔心拜神,神便挽留我们一夜,都是缘分。”
入夜时若茗听见姐姐翻身的声音,知道她也没睡着,笑道:“姐姐,白天你在娘娘殿许了什么愿?说了那么长时间。”
忆茗觉得脸颊有些烫,幸好烛光幽暗,料想她也看不见,敷衍道:“没说什么呀。”
若茗咯咯一笑:“别哄我了,我看见你嘴唇动了半天,肯定在说私房话。”
“你不拜神,尽瞧着我做什么?再说了,跟娘娘说的话轻易不能说出来的,不然就不灵验了。”忆茗被她一扰,不觉回忆起白天自己在神前的祷告,心如鹿撞,又是甜蜜,又是羞涩。
“我才不信这些呢,要是求神拜佛这么灵验,爹爹也不用起早贪黑做生意了,每天在财神跟前烧几株香不就成了?”——亏得黄杏娘没听见这句话,不然必定要感叹这父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亵渎神灵的话都说的一模一样。
夜泊Ⅲ
自从林家境况好转,两个女孩子有了自己的房间和丫头以后,极少像这样共处一室,更别说秉烛夜话了,所以这些年的确不比小时候亲密。忆茗此时听见她冒出这么一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道:“这里离菩萨没多远呢,你赶紧漱口向菩萨告罪,别让菩萨生气。”
若茗扑哧一笑:“你真是善男信女啊!菩萨每天要听那么多人祷告,忙也忙昏头了,哪里顾得到我说什么。”
“你呀,渐渐学的跟男人一样,没什么忌惮,都是跟那些臭男人做生意闹的。”忆茗笑道。
“这可是胡说,端卿哥哥也在做生意,难道他也是臭男人?”
忆茗听见这个名字,心中一荡,柔声道:“哥哥跟他们不一样。”
“可又来,刚你亲口说做生意的是臭男人呢——哎呀,你连爹爹也骂进去了,我回去就告诉爹爹去。”
忆茗知道她是玩笑,没理会她的“威胁”,背朝她道:“随你,我要睡了,别闹我。”
忽然觉得背心一凉,原来舱内房间狭小,两张床之间只有极窄一条缝,若茗伸手过来,冰凉的手指在她背上点了一点,悄声道:“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白天跟娘娘许了什么愿呢!”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聒噪!偏不告诉你。”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若茗得意洋洋地披衣坐起,“你准是求娘娘给你找个好姐夫!”
忆茗连耳带腮臊的通红,拿被子蒙住脸,恨道:“死丫头,再胡说我告诉娘去!”
“就是娘说的啊,这些天在给你找婆家呢。”若茗故意将“婆家”二字加重语气说出,惹得忆茗又一阵面红耳赤,索性不再吭声。
若茗见她不答话,便自顾自说下去:“我这几天忙乱的很,都忘了帮你问问他们给你找了什么好人家,不过爹说了,最好把你嫁到有交情的人家那里去,怕你受公婆的气呢……”
她的话忆茗只听进去了一两句,然而却都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她此时的心情恰如疑邻盗斧①一般,只觉桩桩件件都与那人相合,世交,年纪相仿,父母和蔼可亲,而且这次上香,恰巧他们也来,还与娘说了那么多儿女之间的话题……
越想越觉得欢喜,蒙着头羞涩地笑了。
若茗推了推她:“敢是睡着了?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做声。亏我还说好久没和你说话了,想好好聊聊呢。”
忆茗慢慢放下被子,嗔道:“你哪里是想聊?分明就是取笑我。”
“那就是见仁见智了,人家关心你嘛。”若茗笑嘻嘻的,“你猜会不会是叶家两个哥哥?”
忆茗原以为她要转移话题,哪知道一兜又给兜回来了,唰一下蒙上被子,恨道:“再说我真要恼了!”
若茗哪里怕她,自顾自说下去:“我也是瞎猜哦,不过要是给姐姐找婆家,谁能比叶家哥哥好呢?就是不知道你中意端卿哥哥还是方卿哥哥——哎呀不对,方卿哥哥比你还小着一岁呢,那就只有端卿哥哥了。不过也不好说,万一别人家有比端卿哥哥更加好的男儿呢?那可比嫁给端卿哥哥更威风了。”
忆茗一时忘情,不觉答道:“胡说,哪有比哥哥好的男子。”
“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你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比端卿哥哥好的男子?”
“那你整天跟臭男人打交道,可曾见过比哥哥好的?”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若茗忽然想起了冯梦龙。虽已恍若隔世,犹然心头一阵刺痛,垂头不语。
忆茗只道她被驳倒,笑道:“你也没话说了吧,快睡吧。”
正在此时,忽听舱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径往内舱去了,两人都吃了一惊,谁深更半夜在船上闹腾?
不多时又有脚步从外舱走来,低声唤道:“别惊动夫人,出了什么事?”却是端卿的声音。
往内舱去的人折返回来,急匆匆回道:“大少爷,官府突然要上船检查有没有违禁夹带,还说民间的船不能停在官船码头。”
“怎会有此一说?咱家的船在官船码头停过不止一两回,从未有人要上船检查。”
“小的看为头那人的意思,多半是要钱。”
端卿道:“你拿上我的名刺,就说是叶举人的家眷来此上香,再封五十两的红包给他们。”
那人匆匆去了,若茗隔窗问道:“麻烦么?不然我们先起来?”
端卿没料到她们还未歇息,赶紧说:“妹妹们别慌,没事的,一切有我。”
果然没多久就听见先时那人来回:“领头的收了红包,说既然是举人老爷的家眷,必然没问题,不查了。”
若茗恨道:“这世道,连官差也开始到处欺诈搜刮!”
“俗话说公人见钱,如苍蝇见血。”端卿笑道,“早上出门便交了过江税、行船税,谁想到深更半夜还有这么一出,近来朝廷为了搜罗钱财,真可说是挖空心思。”
若茗还要再说,忽听姐姐道:“哥哥,外面风凉,快回去歇息吧。”
端卿答应着说:“妹妹们也早些睡吧,明天若是没有大风,一早就得起来赶路呢。”
端卿走后,若茗还想再聊,忆茗却怕她继续拿婚事开玩笑,闭着眼睛不吭声,假装睡熟。若茗独自说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渐渐也睡着了。
只是此时的忆茗全无睡意。妹妹的猜测,大娘和三娘的话,黄夫人的怜爱,种种的一切,若都是因为自己想象的那个顺理成章的原因,生活会变成怎样?
夫唱妇随,琴瑟和睦,白首偕老。书上那些遥远陌生的词汇,一时间都鲜活可爱起来,像小时候过年喜气洋洋的红袄裤。
只是到底有几分缺失。若是娘还在世,应该能猜到自己的心思吧?若是那样,何须在此辗转反侧,彻夜难安?没娘的女儿,无根的浮萍,爹爹那里,眼看是妹妹更得欢心,纵然大娘宽厚,可那也是别人的亲娘,到底比不得……
不通人性的风声水声只管在耳边盘旋,扰的心思越发凌乱。这样躺着默默流泪,渐渐窗纸发白,桨声欸乃,又一天开始了。
注:①疑邻盗斧:寓言故事,一家人丢了斧头,怀疑是邻居偷了去,看他一举一动都像偷了斧子的模样,后来找到斧头,再看邻居,一点儿盗贼的行迹都没有。
二十 七夕Ⅰ
七夕向来是有女儿的人家十分重视的节令,尤其是林家这样女眷众多的大户人家。
厨房里的柴火码的整整齐齐,烧火的老婆子见水开的滚滚的,高声召唤厨娘:“刘妈,你那茜根还没切好啊,水都开了!”
“来了来了!”刘妈端着满满一盆茜根,哗啦一声全倒进锅里,笑道:“夫人吩咐今年多做茜鸡①,这东西平时没人买,一到节下到处买不到,好容易凑了这么多,我忙了一早晨才收拾干净,你尽瞎催。”
“鸡得卤一上午呢,夫人又说下午要赶着送人,不催你怎么成。”婆子看看水已全红,赶紧把洗剥干净的公鸡放进去,笑道,“还得你来下料。”
几个小灶上火也烧的旺旺的,熬着赤小豆秋水汤②,蒸着鸡头糕、新米糕、菱粉糕,几个做细点的厨娘忙着发面、舂米,一早买来的新荷叶洗干净了,一半做粉蒸鸡,一半留着夜里做席上的装饰。
花园里也是人来人往。豆丁在草丛里趴了半日,腰酸腿疼,撅着嘴抱怨道:“有几只就够了,这东西怪怕人的,要那么多干吗?”
绣元叫一声“我又抓到一个!”笑嘻嘻拿过来放进盒子,冲着她吐舌头做鬼脸:“你忙了一早晨才抓了两个,有一个还被你一不留神捏死了,我要告诉小姐你磨洋工,不给你发摩睺罗③。”
“你敢,瞧我不撕你的嘴!”豆丁说着便凑过来动手,绣元一边笑一边躲,一不小心踢翻了盒子,机簧弹开,刚刚抓到的十来只小蜘蛛四散逃进草丛,观棋叹道:“白忙了一早晨。”
豆丁哈哈大笑:“瞧你还说我,我不过捏死了一个,你却放跑了十几个!”
说笑归说笑,不久小丫头们又开始在草丛里搜寻,绣元边找边想:去年合府里的女孩子每人给了一只蜘蛛,一个粉盒,留着夜里乞巧用,不知道今年会不会还赏粉盒子呢?
豆丁却在想,今年赏的摩睺罗还会像去年一样装饰堆纱宫花吗?那小人过了七夕就没用了,宫花倒是不错,比市面上买的强多了。
黄杏娘早晨起床后派人把买来的楸树叶各屋都送了一些④,又叫管园子的把荷花池的枯荷败叶都清理了,掐了一大盘新鲜荷花分送给各屋插瓶,又指挥下人在花园里收拾出一大片干净空场,堆上新鲜盆花,预备着夜里摆席,诸事忙完,已经是晌午时分,匆匆吃过饭,赶紧又去厨房查看过节的食物是否齐备。
茜鸡此时已经卤好,整整齐齐堆了一筐。秋水汤倒在瓷盆里里晾着,上面飘着暗绿色的荷叶丝。面盆里发面半开,有些已经出了蜂窝,厨娘正忙着接面,舂的细细的米粉混了菱粉、枣泥,正捏出各种动物造型。
黄杏娘见诸事齐备,满意的点头。又吩咐下人将茜鸡、秋水汤、红豆糕等物分送给叶家等素日有来往的人家,忽然想起乞巧用的蜘蛛不知道怎么样了,赶紧又赶去忆茗那里。
未进门就听见豆丁的笑声,原来若茗也在,小姐丫头都是年轻女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连忆茗也比平日里活跃,听凭豆丁拿着荷叶剪出的花朵在她鬓边试个没完没了。
黄杏娘笑道:“怪道中午吃饭都不到我那儿去,原来在这儿瞎玩。”
忆茗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原是要过去的,她们几个玩上了瘾,就让人把食盒子直接送过来吃了。”
若茗轻拍了她一下,道:“没事,反正娘今天是大忙人,咱们就是去了她也顾不上招呼,还不如咱们在屋里玩着吃着。她也就是完了事白来瞅一眼,要真想叫咱们,吃饭前就来了。”
黄杏娘横了她一眼,佯装生气:“瞧把你伶俐的,什么事你都知道,你姐姐多老实的人,看把她带的跟你一样调皮。”
“姐,娘怪你现在不老实啦!”若茗捂着嘴,呵呵大笑。
娘几个说笑了一会儿,黄杏娘道:“我得赶着去把夜里用的桌子椅子都找出来,把席摆上,蜘蛛都在你这屋里吧?小心看着,别放跑了,你们姊妹好好玩吧,我先过去了。”
“哎呀,差点忘了跟你说,”若茗笑道,“我今儿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不在家?”黄杏娘和忆茗都吃了一惊,“什么事?”
“都是上次那个余天锡啦,昨个儿亲自找爹爹,说是今天请我们几个朋友聚聚,还说他头一回来昆山,想瞧瞧这边七夕怎么过的。爹爹一口就答应了,所以今儿晚上我得出去。”
黄杏娘有几分不悦,然而听说是林云浦答应了的,也不好驳回,只说:“早些回来,别疯玩。”
忆茗待她走后,才小小心翼翼问道:“端卿哥哥也去吗?”
“去呀,还有眉娘、琴默、冯先生他们,方卿哥哥去外婆家玩了,不然也去。”
忆茗犹豫许久,到底没好意思说自己想去,况且两个女儿过节时都出门,料想黄杏娘也不答应的,只得闷闷道:“你们若是回来的早,就到家里坐坐吧。”
正说着闵柔也进来了,身后两个丫头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打开看时却是两套精致小巧的摩睺罗,每套五个,挨次按大小排下来,最小的只有杏子大小,最大的倒像一个大甜瓜。每个摩睺罗都是泥胎金漆,五彩装饰,脖子上挂着小巧的金铃铛,煞是可爱。
闵柔笑道:“大姑娘们,老爷专门派人去无锡泥人街买的,市面上最好的了,你们每人一套。”
二人道过谢接过来,还没仔细观赏,几个丫头已经一股脑凑上来,把桌子遮的密不透风,一个个啧啧称奇。
豆丁眼馋地砸吧着嘴:“三太太,我们呢?”
“你们呀,每人一个,也是无锡买的,放心吧,少不了的!”
“谢谢三太太!”几个丫头眉开眼笑,一齐屈膝行礼。
注:①茜鸡:用茜根煮的鸡,宋元时七夕必备之物。
②古时七夕有吃赤小豆,饮秋水汤的习俗,此处合二为一。
③摩睺罗:古时七夕供奉的土偶,常送给儿女辈玩耍。
④宋元时过七夕有佩戴楸树叶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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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Ⅱ
天锡和冯梦龙相伴来接若茗。若茗多时未见冯梦龙,虽觉不自在,到底比前些日子好些,想起《喻世明言》的事也需要给他一个交待,便道:“冯先生,《喻世明言》大约再有十来天就能全部出来了,到时候我想张罗一个比较隆重的典礼,推广一下,你意下如何?”
冯梦龙道:“我又不懂这些事,随你吧。”
天锡奇道:“这么快?我听冯兄说是五月末的时候才开始着手做,这不过一个半月的功夫,就能出来吗?”
“差不多也有两个月了。”若茗笑道,“若是连速度也保证不了,我林家书坊还怎么能在强敌如云的江浙坊刻中立足?”
“厉害!”天锡翘起大拇指,“像无锡墨砚坊那么大的规模,做一部书至少也得两个月,你们比他们强多了!不知道印了多少册?”
“绣像本一千册,普通本三千,巾箱本一千,全图本准备印八百。”
“带插图的怎么印这么少?费那么大功夫,岂不是浪费?”冯梦龙疑惑起来。
若茗见他不懂行,耐心解释说:“每种本子定价不同,普通本定价一分银子,插图本就要二分五钱,全图本更贵。并且从以往的销售情况来看,普通本应当是卖的最多的,所以印数最大,绣像本价钱高做得精致,一般是爱书人收藏所用,全图本更是案头消遣的小书,普通市民料想不会多买,所以印的少些。其实从利润来算,还是普通本和巾箱本利润最大,我们做插图本,更多是为了建立书坊的形象,利润薄的很,刚刚好顾住本钱罢了。”
冯梦龙皱着眉头思索道:“如此说来,我执意要做成精致的本子,反倒带累你们赔钱了。”
“这话也不全对,”若茗笑道,“二位猜一猜,像我们这样做书本生意的,什么事情最花钱?”
“印书?”冯梦龙道。
若茗摇头。
“雕版。”天锡笑道,“这你可考不住我,不但是我父亲,就连我也选过两本时文集子,对坊间的规矩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若茗拍手赞道:“余兄真乃多面手也!不错,坊刻一事,最花钱的便在雕版。一百两银子的本钱,至少有七十两需用在雕版上。但是雕版一旦完成,若要加印,所需花费却少之又少,利润就全从这后来加印的数目上得来。所以冯先生,只要书卖得好,我们是决计不会赔钱的。”
“原来如此,看来我得好好写,免得连累东主赔钱了。”冯梦龙笑道。
若茗说了这一会子话,更觉心平气和,才出门时些微的慌张也消失了。此时与他二人并肩而行,忽然心生感慨:若是世间并无男女之分,若是世间从无儿女私情,谈的投机便是朋友,岂不省事得多?
端卿和眉娘、琴默坐在集市入口一处茶坊吃**汤,看见他们来了,都起身迎接,又道:“人齐了,逛吧?”
“不慌,我还要吃盏茶呢。”天锡笑答,“老板,给我一杯酸梅汤,再浓浓地点一盏合和汤,茗姑娘,你吃什么?”
“一杯雨前茶吧。”若茗拿手帕拂了拂椅子坐下,笑道,“今儿人齐全,天色也早得很,可有好一阵子逛呢。”
眉娘环顾四周,笑微微说道:“江南果然是诗酒风流之处,就连贩夫走卒也有饮茶的习惯,这棚子里坐的各色人物都有,活脱是副小小的众生相。”
天锡闻言粗粗扫了一眼,见吃茶的既有长衫的秀才,绸衣的商人,又有短打扮的作坊工人,角落处还做着一个道士,忍不住笑道:“我白吃了十几年茶,从来没注意过这点,到底是你心细眼尖。”
正说着又见两个卖油的挑着空担子走进,一边招呼上茶,一边道:“今日收工早,咱们先喝杯雨水沏的龙井,再到翠山看完了日落,擦黑时回家过七夕,好好歇他半天!”
若茗轻声笑道:“与他们一比,咱们就成了俗人了,尽知道集市上瞎逛。”
说话时茶已吃完,端卿会了账,冯梦龙几个都是初来昆山,便从集市一头细细逛起。因是节令时分,两边商户分外吆喝的卖力,差不多每家摊子都有摩睺罗、荷叶等物,卖吃食的家家都挂一只色彩艳丽的茜鸡作为招牌,更有平常少见的古玩、瓷器摊子,趁着节日人多,也摆出来招徕顾客。
端卿道:“这些摊子恐怕都是趁着节下市场上没有人管理,偷空出来贴补点家用吧。”
冯梦龙叹道:“民生多艰,如今课税太重,这些摊贩的利润也就微薄的狠了。”
若茗却忽然想起梁云林一事,便问天锡道:“你带梁师傅出来,那边没再找你的麻烦吧?”
“他敢!”天锡不以为然道,“有理天下行得,他一个小小的保长,能拿我怎样!不过这事却也透着蹊跷,第二天我去见丁仲元,他推病不肯见我,我只得留了封信,问起鲁匡正和颜标,末后两日他派人送信,说颜标已经放了,鲁匡正是朝廷要缉捕的人犯,却不能撤案。”
端卿闻言道:“果然奇怪,不是说朝廷近来起用不少东林党人,余伯父不也出任了礼部侍郎吗?”
天锡前天收到家信,得知父亲被重新启用为礼部侍郎,如今听端卿说来起,笑道:“叶兄消息果然灵通。我也正是想不通这点,既然重用东林党,为何又追捕鲁匡正?莫非他身上还有别的案子?”
“这倒没听说过,鲁匡正一介布衣,还能搅进什么要案?”
天锡沉吟道:“听说近来圣上病体沉重,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这朝廷的风向,恐怕又要大变了……”
正说着听见眉娘招呼道:“你们快过来看呀。”
原来一家瓦子为了招徕人流,在路边演起了滑稽戏,涂了花脸的丑角和一个红裤紫袄的老大姐绕着戏台子追逐打闹,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眉娘笑道:“不过只是七夕,就能热闹成这样子,到了中秋节岂非通宵不禁,昼夜欢笑了?”
若茗莞尔一笑:“江南就是如此,但凡节令无有不尽力玩闹的。此时折柳桥应该开始放河灯了,一起去看看?”
“好啊。”众人齐声应承。
七夕Ⅲ
虽说少了若茗,林府的七夕夜宴仍然十分热闹。紧挨着荷花池摆了酒席,累累摆着各种节令吃食,一色的琉璃酒盅,乌银嵌梅花碗筷,当中一个美女耸肩瓶,插着新采的红白莲花,散发出阵阵清香。
迎黑时酒过三巡,四周挂起羊角明灯,将酒席照的如白昼一般明亮。林云浦红光满面,高举酒杯道:“难得有时间一家子聚聚,今天多喝一点不妨事,老五,你酒量不错,陪你几个姐姐多喝几杯。”
乔莺儿笑着答应了,依次斟了酒,看着众人都喝了,笑道:“老爷不是说今儿晚上有大喜事吗?现在还不到时候说?”
林云浦笑眯眯答道:“就你性子急,你再给她们斟一杯吃了,我再说不迟。”
众人依言又吃了一杯,才听见他慢悠悠说道:“咱们家,要嫁女儿了!”
一语既出,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忆茗,忆茗连耳带腮涨的通红,站起便走,却被闵柔按下道:“羞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自家人,快坐下吧。”
“大姑娘,你别急呀,万一是若茗呢?”刘桃儿笑嘻嘻地打趣。
忆茗更加坐立不安,小脸几乎要埋进席面,心底深处却又是欢喜的,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嗡嗡声,似有千百只蜜蜂同时在振翅。
然而,只不过片刻工夫,便听见林云浦清清楚楚的声音:“忆茗,我已答应了漾波桥吴举人的求亲,将你许配他家长子吴慎明,七月二十八吴家便来下聘。”
贺喜声、说笑声、询问声,一声声都似来自遥远的天际,浑不与自己相干——若真不与自己相干,该有多好。忆茗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凉气自手心蔓延,瞬间便扼住咽喉,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踉跄着离开了花园。
“大姑娘脸色不大好啊。”闵柔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心。
“怎么会呢,我看准是害臊,逃回房去了。”刘桃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豆丁见今日酒席上几个夫人的丫头都围着伺候,料想不会缺人,便扯着绣元躲在牡丹丛里乞巧。蜘蛛放进了精致的粉盒,两人守在边上,一边吃糕点,一边说笑,等了两刻钟功夫,豆丁心急,匆匆忙忙打开了盒子,瞪眼一看,顿时大叫起来:“怎么回事,一丁点儿丝线也没有啊!”
绣元凑过来一瞧,幸灾乐祸道:“去年你的蜘蛛也才吐了一指头长的丝,今年连这一指头也没有了,我看你就是天生的笨丫头,别想巧手了!”
豆丁啐道:“你就咒我吧!去年你的蜘蛛不也才吐了一点点丝吗?”
“哼,吐多少丝织女就给添多少巧,去年我的蜘蛛结了一张网呢,不过我原本也比你手巧,笨丫头!”
豆丁恨恨地上来撕她的嘴,绣元边笑便躲,一不留神撞翻了粉盒,机簧啪一声弹开了,绣元顾不得厮打,赶紧捡起来看时,盒子里空空如也,原来蜘蛛并未吐丝,只蜷在一角睡大觉,绣元一瘪嘴,带着哭腔嚷道:“都怪你,今年我的巧也没求来!”
正闹得沸沸扬扬,忽然见忆茗煞白着脸跌跌撞撞走来,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前面,芭蕉叶子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两个丫头慌忙站起,正要行礼,却见她梗着脖子一阵风似的走过,竟似没瞧见她们。
豆丁疑惑起来,小声道:“难不成大小姐看咱们打闹生气了吗?”
绣元傻傻摇头,抬眼又见观棋急匆匆走来,老远便问:“见着我们小姐了吗?”
“刚过来,好像要回房……”绣元还没说完,观棋三步两步便追过去了。
黄杏娘吃了两杯酒,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刚刚忆茗走时脸色白的吓人,瞧着并不像是害羞。看看众人都还在玩笑,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便站起告假道:“老爷,我去瞧瞧忆茗。”
“也好,要是她羞劲儿过去了,就拉她回来再玩儿会吧。”林云浦笑呵呵说道。
黄杏娘到时,忆茗正靠在床栏上默默流泪,观棋焦急地站在一旁,捧着茶杯轻声劝道:“喝口水吧,别弄坏了身子。”忆茗只当没听见,一声不答。
黄杏娘吓了一跳,赶紧挨着坐下,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问道:“怎么了茗儿?哪里不舒服?”
忆茗两眼直勾勾盯住她,看了足有半柱香功夫,忽然哭道:“大娘,我不嫁!”
黄杏娘吓了一跳,见她双颊通红,只疑惑是过于害羞,便揽住她的肩,轻声道:“别害臊,都十八岁了,嫁人不过是早晚的事。”
“不,大娘,你不明白,我不嫁!”忆茗红着眼睛,声音更高了几分。
黄杏娘吃了一惊,见她情绪激动,不敢就驳回,只得轻言细语劝慰道:“孩子,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亲拿主意,如今你爹爹都已经答应了吴家……”
“答应了也不成,我不嫁,大娘,我真的不嫁!”忆茗挣脱黄杏娘的怀抱,两泪交流。
黄杏娘瞧出几分蹊跷,回头见观棋还站着,便道:“你先下去,我跟你小姐说句话。”
看着观棋出去,这才轻轻将忆茗拉到自己身前,低声道:“茗儿,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嫁?”
忆茗张口结舌,半句也答不出来。
“你一向乖巧,最听爹爹话的,嫁人是好事,为什么不肯?吴家的孩子是长子,又有秀才功名,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何况他母亲早已经没了,你嫁过去就能当家,也没有婆婆给你气受……”
忆茗使劲摇头,不等她说完便道:“娘,我不嫁,求你跟爹爹说,我不嫁吴家!”
“先不说老爷已经答应了吴家……”黄杏娘此时忽然灵光闪现,话锋一转道,“你不肯嫁吴家,那别人家呢?”
忆茗咬着嘴唇,轻声说:“反正不嫁吴家。”
黄杏娘一点疑心更重,瞧瞧四下无人,扳过她肩膀,认真问道:“茗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可是有了别人?”
忆茗轻轻挣脱,抱过枕头捂住脸,不摇头也不点头。
黄杏娘心里咯噔一声,颤声道:“茗儿,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婚姻大事,怎么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又道:“你告诉我,你心里的是谁?”
忆茗将脸埋在枕头里,只是不做声。
黄杏娘无可奈何,只得劝慰道:“茗儿,吴家的庚帖老爷已经收下了,以老爷的性子,多半不会改主意,况且我们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悔婚,传出去老爷的脸往哪里搁?茗儿,女大当嫁,娘不知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可是这婚姻大事,必须听父母的主张。”
忆茗忽然抬头,泪流满面道:“父母的主张?大娘,我娘早已经没了呀……”
黄杏娘又痛又怜,哽咽道:“我就是你娘啊。”
“不一样的,你有若茗。”忆茗凄然一笑,忽然跳下床,提起裙角跑了出去,任她在身后千呼万唤,始终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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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Ⅳ
若茗坐在水边白石上,一手托腮极目远眺,红裳映月,俏脸如春。水面上星星点点,尽是拳头大小的羊皮纸灯,内中点着红白各色蜡烛,随水荡去,宛若银河落地,群星争辉。
天锡站在一株花树下,笑对端卿说:“叶兄,你看林小姐这样貌,这衣服,在水边这么一照,活像一首唐诗:‘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星月。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
端卿乍听到他夸奖若茗娇俏,虽微觉尴尬奇怪,心内还是高兴的。又见若茗云淡风轻地笑着,宛如幼年时无忧无虑的模样,不觉也轻快起来,笑道:“可知诗乃触景生情所做,想必古人也曾见过如此情形,才有如此妙句。”
冯梦龙在旁边听见了,笑道:“你们看眉娘和琴默,却是另一番景象,老天真是有趣,一样是韶龄女子,却生出如此不同风情。”
原来眉娘顽皮,一只脚踩在青石上,湖色裙角半浸水中,随波荡漾,纤纤玉手却尽力伸展,意图抓住一盏河灯。
琴默一身月白裙装,在若茗的红裙和眉娘的浅碧上装映衬下,越显得沉静默然,就连此时两个女孩兴高采烈之际,她也只是浅浅笑着,眉心始终未曾舒展。
若茗模糊听见他们在说话,回眸一笑,道:“你们不来玩么?”
天锡提高声音道:“你们放灯吗?我去买。”
眉娘也回头笑道:“好啊,正想放几盏呢。”
天锡赶忙到临近的摊贩那里买了六盏上好的河灯,一堆儿抱着回来,笑说:“快接着吧,我都要抱不住了,每人一盏。”
冯梦龙摆手道:“你们少年人的玩意儿,我多时不玩了,给你吧。”
端卿也道:“我也不怎么弄这个,给若茗她们吧。”
“不管你们,我是要放一盏子,卖灯的还说能消灾祛病呢。”天锡将灯抱去几个姑娘那里,一字摆开来在地上,眉娘抢先挑了一盏,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放进河里,拍手笑道:“早想玩了,多谢多谢!”
若茗和琴默也都放了,天锡放了一盏,好奇心上来,三下五下将灯拆开,边看边说:“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在上面,漂这么久也没沉下去,好生奇怪。”
若茗摸了摸灯身,沉吟道:“像是油,大约在油里浸过,所以在水里也不会沉下去。”
两人都是好奇心重,又将河灯高高举起,映着火光细瞧了半天,还未看出门道,已听见眉娘叫道:“快看呀,对岸放孔明灯呢!”
众人一齐抬头,但见十数盏明灯从夜幕中缓缓升起,排成一行过了河,趁着风飘飘悠悠向天空更深处荡去。此时天际如墨,灯光如一颗颗鹅卵宝石,众人均觉恍然,不知此身是否已入仙境。
只是,景色虽好,看风景的人心情却大不相同。
忆茗从家中跑出,沿着拾翠街一路走去。因是七夕,今夜并不曾宵禁,人们三五成群各处闲逛,忆茗两耳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心里的声音却更加纷乱:去找他,找他说明白,他不会逼我嫁别人,他会有办法,他是世上最好的!
忽听周围一片欢呼声,原来此时孔明灯已经升起到半空,街上众人驻足观看,一阵阵欢呼喝彩。忆茗不由自主瞟了一眼,只见到夜幕上几点凄凉光点,宛如一根尖刺刺进胸中,呼吸为之一滞,忍不住快跑两步,努力逃出人群。
到叶家大院时已是香汗淋漓。门子回说少爷还没回来,待要禀报叶水心,又被忆茗拦住,失魂落魄守在门边树丛下,默默等着端卿回家。门子一肚子疑惑,只不好上前问她。
却说端卿与若茗等人,足在外面玩到将近亥时,这才各自还家。老远看见家门,正待抬足迈进,忽听见一个娇怯怯却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叫道:“哥哥……”
端卿四下看了一遍,才发现忆茗躲在树丛中,半边身子陷在夜色里,一双眼睛熠熠闪光,热切地望向自己。
端卿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
“我在等你。”忆茗不由自主走近两步,仰着头急切说道,“哥哥,你到边上来,我有事问你。”
端卿莫名其妙跟着她走到一边,忍不住问道:“什么事?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忆茗急急说完,咬了咬嘴唇,猛然下定决心道,“哥哥,爹爹要我出嫁。”
端卿虽觉意外,仍然笑道:“恭喜妹妹了。”
忆茗急了,眼泪扑簌簌滚落,哽咽道:“哥哥,爹爹要我嫁的,他要我嫁的,不是你呀!”
端卿只觉脑袋嗡一声涨大了,满心疑惑是自己听错了,傻傻地看着面前的人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忆茗一语既出,羞涩害怕之余,又觉松了一口气,跟着便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两腿抖得站不住,只得扶着一株小树,默默等待端卿回答。
许久之后,才听见他慌里慌张道:“妹妹回去吧,太晚了。”
“哥哥!”她忽觉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瞬间醒了,心痛之余再次追问道,“你真的要我嫁人,嫁给别人?”
他双眼不敢正视她,只轻声重复道:“回去吧,太晚了,我送你。”
“哥哥!”她听见自己撕心裂肺般高叫了一声,看见他慌里慌张摸出手帕递了过来,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任由眼泪决堤般流下,默默转身,向着街的另一头走去。
端卿追过来,轻声道:“我送你。”
她惨然一笑,低声道:“是我想错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嗯了一声,却并不走开,默默跟在她身后。片刻,听见她清冷的声音问道:“是因为若茗?”
他不敢则声。若此刻能够抽身离去,真是老天开恩。
她也不再说话。
直到瞧见林家堂皇的朱漆大门。忆茗停住步子,回头向他:“我知道是若茗,肯定是她。从小到大,我都不如她。”
端卿想分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睁睁看着她决然转身,一步步走向孤独、寥落的所在。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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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双喜Ⅰ
七月十六日,《喻世明言》各版本印刷基本完毕,叶水心、林云浦二人带着样书,依次拜访了素日交好的士绅,除赠书之外,另附了一份《醒世恒言》的目录,言明即将出版。就连端卿和若茗新近才会过一次面的昆山县令丁仲元也收到了这份大礼,颇有兴致地翻看起来,连连向林云浦道:“别出心裁,果然有新意!老夫定要向同僚极力推荐一番!”
叶林二人见父母官如此抬爱,都松了一口气,林云浦趁机又送上几方端砚并几轴名人书画,这礼物风雅之极,丁仲元眉开眼笑,连声道:“何必如此破费!令爱近来可好?余公子可曾常到贵府?”
林云浦虽觉问的奇怪,依旧照实答道:“余公子近日去过两三次,这几部书草民送了余公子一份,也是极为赞赏呢。”
丁仲元呵呵大笑:“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啊!老先生下次若见着余公子,就说他托我放的人已经放了,近来衙门事多,老夫过些日子再去拜访他吧!”
出了县衙大门,叶水心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跟他也能有这么多话!看他的样子对余天锡很是恭敬啊!”
林云浦摇头道:“我此前并未与他会过面,这次他能破例接见,却也出乎我意料之外。大约都是看在余天锡的面子上吧,这样也好,父母官说好,下面的无有不赏脸捧场的。”
果如林云浦所说,不过短短三天之内,昆山的士绅中已经纷纷传说林家书坊新出的小说集子如何新奇好看,又是如何关乎风化,开发民智。林云浦到几户人家略坐了坐,满耳朵听见的都是好话,兴冲冲到书坊时,见若茗正坐在桌前认真写着什么,凑过去看时,原来一边摊开书翻到《滕大尹鬼断家私》一卷,一边下笔如飞,正自修改。
林云浦大觉诧异,问道:“这一卷不好么?你在改什么?”
若茗莞尔一笑:“爹爹,你说这么有趣的故事哪些人最喜欢看呢?”
“当然是识得几个字,又有些闲钱在手的小市民喽。”
“除了看书,这些人还喜欢做什么呢?”
“饮酒吃茶,赏花玩月,斗鸡走狗,以至听曲看戏,江南歌舞繁华之地,什么玩耍没有呢?你问这些做什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若茗笑嘻嘻答道:“我昨天去叶伯伯家听戏——哎呀,说起来倒忘了,他家里新请了一个乐师叫琴默的,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琵琶弹的真是世间罕有呢,爹哪天也去听听吧。”
叶水心蹙眉道:“说正事呢怎么又扯到琵琶上去了?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就是由这琵琶才想起来的正事嘛!”若茗撅嘴道,“女儿想到江南一带酒楼茶坊里到处是弹唱曲子卖艺的,咱们这几部书的故事要是编成了曲子,哪个不好看?肯定很快就传扬开了!”
林云浦大加赞赏,拍着她的肩膀道:“亏你想得出来,这次若不好好宣扬一番,岂不辜负你一片苦心!你是在改这一卷吗?”
“是啊,不过老也改不好。”若茗皱皱鼻子,“还是哪天请端卿哥哥或者冯先生来改吧。”
林云浦险些脱口而出道“爹已经做主把你许配给端卿啦”,话到嘴边时又改口道,“你姐姐这两天就纳币了,你有空也回家帮帮忙吧。”
若茗点头道:“忙完手里的事我就回家陪姐姐,我老觉得她近来心不在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林云浦将心比心,推测道:“女孩子离开爹娘,总归有些难受。嫁到人家就不比在父母身边了,唉,茗儿啊,我真舍不得嫁你。”
若茗红了脸,嗔道:“姐姐纳币,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你早晚不也要嫁人的嘛!”林云浦感慨万千,女儿们小时候呀呀学语的情形好像就在昨天,怎么一眨眼间就要做人家的媳妇了呢?果真岁月不饶人,看看自己头发也白了,膝下却仍无男丁,怎么办才好?偌大的家业,难道从此后继无人?
七月二十日,林家书坊出品《喻世明言》正式在昆山各大书肆销售。当日林云浦花重金在城内各处紧要街道张灯结彩,燃放鞭炮,大红横幅打出“吴下才子冯梦龙新作《喻世明言》,林家书坊独家出品”的字样,引得百姓纷纷围观,场面煞是热闹。
各处发售《喻世明言》的书肆,事先得了好处,都把书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全图本、绣像本、普通本、巾箱本,若是有人来买书,不管他要的是什么,个个摇唇鼓舌,极力推荐《喻世明言》。
最热闹的当属林家自己的书摊。从书馆里请了一个说书的先生,早晨起来时说的是市面上流行的段子,待到人多时,一拍惊堂木,滔滔不绝说起《滕大尹鬼断家私》,周围人从没听过这故事,一个个聚精会神,正在兴头之上,那先生啪的一声撂下惊堂木,正色道:
“若想知道这小儿子倪继述在如狼似虎的哥哥手底下如何讨生活,倪太守临终前画的这副行乐图中究竟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各位客官,只向这林家书坊新出的《喻世明言》第十卷里头查寻便是。”
众人一片哗然,就有人高声喊道:“卖了半天关子,感情不让人听完是怎么的?”
林云浦满面笑容走出来,团团作揖道:“我林家书坊今日为恭贺新书上市,特地请书馆先生说书一天,所有费用都在我林某人身上,各位清闲一天,听着耍子,不成敬意。”
众人听说要说一天的书,不觉又欢喜起来,有没忘了这段故事的,又喊起来:“刚那段书呢?怎么没说完就停了?”
林云浦笑道:“旧段子今天从头到尾说给诸位听,凡是我新书里头的段子,对不住了,说一半留一半,以后诸位看了书自然知道结局。”
有性急的又喊道:“真够不痛快的,一发说出来不就完了嘛!”
林云浦哈哈大笑:“若有着急想知道的,巧了,今日新书上市,一律只要五折的价钱,”说着拿起巾箱本晃了晃,“比如这本,原价要八钱银子的,如今只要四钱,簇新的书便带回家了。”
“好啊,我先来一本!”一个汉子排开众人,摸出银子扔在柜上,兴冲冲拿起一本蘸着口水翻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啊呀,啊呀了不得,原来行乐图中有这奥秘!”
没买书的听他说起行乐图的秘密,个个心痒痒想知道结果,不多时便又一个掏钱的,既有了带头的,渐渐便都松动起来,收钱的小子忙坏了,不住声地说:“您稍等,马上找钱!”
若茗躲在屋内,暗自发笑:“都说无商不奸,爹爹雇的这些个听书、买书的托,用的真是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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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Ⅱ
七月二十八日,吴、林两家互换婚书,男方下聘,女家纳彩。
黄杏娘四更天便起床张罗。今日吴家父母虽然不到,然而送婚书的必定是吴家长辈,比父母更尊贵几分,此外媒人、亲戚并送彩礼的,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个,因是首次登门,断不能怠慢的,虽说头天已经将内外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一早起来不免又四处检查一番,见有一丝灰尘的,赶紧指挥人打扫干净。
厨下也忙得人仰马翻,整治了三桌上等酒席,三桌中等酒席,各色凉菜、点心密不透风摆在案上,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去席上装点。
乔莺儿最善装饰,一大早便到忆茗房中替她梳妆打扮,进门时见忆茗独自坐在窗前,依旧是家常的旧衣,头发梳篦了,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并无一分喜色,不由笑道:“大姑娘不高兴吗?这么大喜的日子也不露一丁点笑容。”
忆茗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姨娘请坐。”
乔莺儿拉着她到妆台前,随手翻检着她的首饰头面,赞道:“姑娘这些头面少说也值三四百两银子,难为你竟从来不戴出去,白放着发霉了。这样,今日我替你绾一个双凤髻,包管你艳压群芳。”
忆茗仍是淡淡道:“多谢姨娘。”
乔莺儿手上忙着梳头,嘴里倒也不闲着,笑嘻嘻道:“吴家公子我在街上瞄过一眼,好个相貌!又听说人最风流儒雅的,你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爷这几天高兴的哟,做梦都笑出声来……”
正说着听见若茗的声音在门口道:“姐姐忙着吗?”跟着见到豆丁打帘子,若茗笑着进来了。
乔莺儿只觉手底下温软如水的长发蓦地一挣,原来忆茗猛地站起,快步走去窗前,复又在那里坐下了,冷冷地不发一言。
乔莺儿诧异道:“大姑娘,好好的怎么跑去那边了?快回来,五姨还没给你梳完头呢。”
忆茗瞥了一眼,道:“不梳了,反正今日也不用我出去见人。”
“那怎么成呢?”若茗笑着接过话茬,“新娘子就算不出门,也得好好打扮才行啊,姐姐快过来,等五姨给你梳完头妹妹给你画眉。”
乔莺儿平日与若茗多有口角之争,相见时不免有些疏远,如今见她笑语盈盈,整个人和软许多,不由松口气,附和道:“大姑娘过来吧,二姑娘画的眉毛端的不错,等梳完了头咱们好好打扮打扮你。”又见观棋站在一边,便吩咐道,“去把你们姑娘的新衣服拿来换上,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穿旧衣。”
不多时衣服取来,乔莺儿强拉着忆茗除了外裳,将新衣套上,又按她在妆台前坐下,细细梳起头来。若茗在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又吩咐豆丁去剪朵新鲜牡丹簪发。
不多时凤髻梳好,果然是绿鬓如云,若茗拍手道:“姐姐梳这个发式好美!”
忆茗面无表情道:“是吗?”虽然面前摆着铜镜,却始终不往镜中瞧一眼。
乔莺儿摸不清她大清早起来为何如此郁郁,心道莫趟浑水,便笑道:“我还得去前头瞧瞧围屏什么的准备好了没,你们姊妹玩吧。”说着摇摇摆摆走出门去。
若茗见她出去,笑说:“走了也好,姐姐,咱俩好好说说话。你先坐好,我给你画眉吧,要远山眉、入鬓眉还是小山眉?”
忆茗定定地看着她,忽道:“你何苦如此,画与不画有什么分别?”
若茗一愣,疑惑道:“姐姐不高兴吗?”
“你事事如意,处处强过我,又何必管我高不高兴?”
若茗莫名其妙,放下螺子黛,柔声道:“可是我做错什么事惹姐姐不高兴吗?姐姐骂我好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千万莫要生气。”
“我不生气。”忆茗淡淡一笑,“各人自有天命。大约我命中注定不如你。”
若茗更加疑惑了,只得站起身来,斟一杯蜜水放到她手边,柔声道:“姐姐喝水。”见她果然喝了,才道,“我整天糊里糊涂,没心没肺的,有时候说话不注意,大约不中听吧,是不是什么地方触怒了姐姐?姐姐告诉我一声,妹妹无有不改的。”
忆茗见她眉尖微蹙,双目中流露出焦急惶恐之色,也觉于心不忍,轻叹口气,道:“没有,你并没有得罪我。是我不舒服,胡乱说话。”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哎呀,这可怎么好,这种好日子爹爹断然不许请大夫的,不然你告诉我哪里难受,我去娘那里给你找些药,悄悄地先吃点?”若茗急急道。
忆茗又叹口气。原来迁怒也并非容易之事。难道果然是命中注定?有了这个千伶百俐的妹妹,注定要我一生孤苦,一生不如她么?
每日背人处默默流泪,只道泪水已枯,谁知此时心中一酸,竟又要掉下泪来。赶紧转过头,用手捂住眼睛,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有些头晕。你快出去帮娘张罗吧。”
但听若茗自言自语道:“头晕?娘那里好像有药,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说完便如一只小鹿般轻盈地跑出门去了。
忆茗呆坐了一会儿,慢慢将铜镜扭到面前,认真端详起自己来。鹅蛋脸,杏子眼,修眉丰唇,原来镜子中的也是一个美人。只是为何竟不如她?
眼泪断了线般滴下来,后来听见若茗的脚步声,赶忙摸出手帕擦掉,和衣倒在床上,面朝里墙一言不发。
若茗与黄杏娘一道进门,端来了香薷饮解暑汤,还有一小盒新鲜薄荷叶子。黄杏娘将东西放下,柔声道:“女孩子家不作兴大白天躺着,快起来吧,闻闻薄荷叶子兴许能好点。”
忆茗依言起身,随便呷了两口汤,道:“好多了,你们忙去吧。”
黄杏娘虽然不放心,但想起外间还有那么多事,只好说:“让你妹妹陪着你吧,我忙的不行了,得赶紧过去。”
忆茗淡淡一笑。总是这样,果然比不得嫡亲的娘。
双喜Ⅲ
辰时一刻,吴家送聘礼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林家大宅。
排在头里的是一队吹鼓手,一路不停的吹打过来,吸引了一群小孩半步不离地跟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吴家老爷的兄长坐着轿紧跟其后,之后是吴慎明的几个堂兄弟,特地来做陪客的,媒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忙着招呼放鞭炮,又大把向路人撒喜糖。压阵的是十几担聘礼,一色的红木箱子,担子上挂着大红花,贴着红彤彤的双喜字。
刘桃儿爱热闹,跟着下人一起在门前探头探脑,待瞧见聘礼担子,这才一道烟跑向后面,眉开眼笑对黄杏娘道:“十几担呢,真是大手笔,附近谁家嫁女儿都没这么个阵仗!”
此时林云浦已经穿戴整齐亲自到门上迎接去了,黄杏娘也穿好了衣服正要走,因此只忙忙地答了一句:“吴家是官宦人家,气派肯定不一样。”跟着便由丫头婆子簇拥着去前头了。
几个姨娘还不到露面的时候,便在一起闲话。闵柔道:“再过几年老爷的生意做得更大了,咱们吟儿出嫁的排场肯定更了不得呢。”
刘桃儿心里高兴,便道:“我不中用,就一个女儿,等三姐姐生了儿子,将来娶媳妇还不知道热闹成什么样呢!”
乔莺儿挑着眉毛笑了笑:“老爷现在什么都齐全,就缺个带把的,也不知道咱们姊妹谁有那个福分呢!”
闵柔叹道:“我总觉得我命运不济,只能靠两位妹妹给林家添丁了。”
不提这边闲话,却说黄杏娘匆匆忙忙赶往前厅,进来就见吴家伯老爷指挥着挑夫下担,林云浦在旁谦让道:“何必劳烦伯老爷动手,让拙荆去弄就行了。”
黄杏娘赶紧过来,见了礼寒暄几句,伯老爷袖子里取出一份单子,笑道:“这是礼单,亲家公看看,莫嫌菲薄。”
林云浦双手接过,那边媒人已经高声报起礼担明细:“黄金五十两,雪花银五百两,清钱一万,四时衣服六箱,金银头面二十副,喜饼两百个,桔饼两百个,喜面一百束,圆眼一百盒,福猪两口,喜羊两口,风鸡二十只,龙凤喜烛六对,礼香两束。”
媒人念一样,挑夫便将一样挑进去,黄杏娘指挥着归置东西,林云浦见聘礼十分丰厚,捻须微笑,连连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礼担收拾完毕,挑担的轿夫领了喜钱,由李才家的领着到外面吃喜茶。这里伯老爷又摸出一轴纸,双手捧着递给林云浦,道:“婚书在此,亲家先看一看。”
林云浦双手接过,只见大红的纸贴上印着烫金龙凤图样,打开来看时,端正的楷体,抬头写着“合婚书”三个大字,两边又有“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字样,正中疏疏落落写着吴家父祖三代的姓名、功名,跟着是新郎的生辰八字,末后注明了议婚、换帖、纳币的日期,并聘礼内的贵重事物。
老爷在旁解释道:“我兄弟为表示慎重,这婚书还是他亲手写的,又唤小侄亲自落款结了姓名的。”
林云浦赶紧取出准备好的女方婚书,笑道:“我家这张婚书也是在下亲笔写的,不过小女还未落款,您稍等片刻,等小女落了款给您送来。”说着递于黄杏娘,黄杏娘只得撂下手头的事,急急找忆茗签字。
两人这才正式落座,下人送上建莲圆眼枣儿茶,边吃边话家常。不多时黄杏娘将婚书送回,伯老爷小心翼翼收好,又招呼新郎的几个叔伯兄弟也挨次坐下,有的没的聊着,不觉便已到了饭时。
闵柔几个不能陪客,只在后面坐等摆席,忽见一个婆子跑进来,叫道:“夫人叫几位姨娘赶紧打扮了过去呢。”
几个人笑嘻嘻的对望一眼,都说:“一早起来就打扮完了,这会子还打扮什么?”话虽如此说,到底一个个走到妆台跟前,抿了抿头发,又正了正钗环,这才扶着小丫头,娉娉婷婷向前头走去。
前面酒席十分齐楚。各色凉菜并点心在桌面上摆成一朵团花图案,林云浦净了手,恭恭敬敬请伯老爷入席,自己夫妇两个在客位上陪着。另一席几个姨娘陪着媒人坐了,请了几个邻居陪着吃酒。新郎的叔伯兄弟们又是一桌,因为林家男丁不多,故而又请了刘桃儿和乔莺儿的兄弟作陪。
三桌中等酒席坐着送礼过来的吹鼓手和挑夫,林福和李才作陪,听见厅里老爷们开始谦虚着敬酒,这里也一声喝,纷纷动筷,好一通风卷残云。亏得厨房里热菜上的快,流水价不断头,众挑夫个个吃的红光满面,笑不拢口。
林云浦各席里敬了酒回来,笑道:“承蒙亲家看得起,今日这事办的十分体面,不说附近的人家,就算是整个昆山扳着指头数起来,今日的排场也得排到前三甲。亲家大哥,我敬您一杯。”
伯老爷乐呵呵喝了酒,道:“我今日来,还得与亲家公定一个好日子,风风光光的迎了亲,这事才算圆满呢。”
“这话好说,亲家只管说,我无有不应的。”
“我们请了风水先生看过,明年二月十二是个大好的日子,与新郎喜娘的生辰八字也十分合辙,那日成亲,今后必定事事顺心,子孙满堂。”
林云浦一想,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可以准备嫁妆,颇为从容,遂笑道:“都听亲家的。”
“亲家公真是爽快!那我回去后就着人把日子写好,送迎亲贴过来。”
黄杏娘默默一算,家里新棉被还有三床,褥子、枕头什么的尽有富余,不用再置办,金银首饰虽然没有新的,现打倒也来得及,只是忆茗各季新衣却还没做几件,离迎亲还有六个月的时间[奇+书+网],至少得四季衣服各做出十套来,以吴家今日的排场看,陪嫁少了必定是要受白眼的……
觥筹交错间,不觉已过了午时,伯老爷起身告辞,黄杏娘按习俗将喜饼、桔饼、喜面、圆眼各封了一半回礼,另送了新郎十套新衣,新郎的兄弟每人封了十两银子的大红包。吹鼓手重又吹打起来,浩浩荡荡出了门,街边闲看热闹的啧啧称羡道:“好大的排场!果真是大户人家!”
林云浦闻言一笑,换在三十年前,谁能知道我也能有今天!
二十二 国丧Ⅰ
俗话说福无双至,自从开张售卖《喻世明言》,以及忆茗的风光大聘之后,林家书肆七八天内售书所得,竟然是过去一个多月的利润,同行间看得眼热,见了林云浦总要恭维几句“眼光独到,一时洛阳为之纸贵①”,林云浦十分自得,这几日便是做梦也都是生意兴隆、儿孙满堂的场景。
这天自外面游玩归来,顺路经过书坊,见若茗仍在那里忙着,不觉笑道:“茗儿呀,别忙了,书卖得这么顺,还有什么可操心的?早点准备加印的事吧。”
若茗忙着计算账目,头也未抬道:“爹爹,你现在甩手不干,什么事都交给女儿,我不忙,成吗?下半年的赋税、各处的酬劳,还有套色部加班的费用都得赶紧算出来呢!”
“好啦,爹忙了大半辈子,偷点闲也是该当的嘛。这个月盈余不少吧?要是每部书都能像这本一样,嘿嘿,我林家的家业可就了不得了。”
若茗这才停住手,笑道:“我也正在琢磨这事。瞧现在的样子,加印是迫在眉睫了,我已经跟端卿哥哥说过,他家也觉得可行,余天锡还说过些日子他回无锡,也帮咱们在那边看看销路呢。”
“不错,我跟冯梦龙也说过,将来长洲那边的销售还得请他帮帮忙,毕竟他们本地人,比咱们道路熟些。唉,生意要想做大,只困在一个小地方还是不行啊,怎么样找个路子在江浙一带多跑跑,到处结交些朋友,拓宽渠道才好。照咱家现在的规模,在外地开一两个分号不成问题,就是人手不够,不知道交给哪个看管。”
若茗拿起一幅图,送到父亲面前,道:“差点把这事忘了,爹爹看看这幅图有什么不同。”
林云浦仔细看了一遍,只是一张寻常的套色山水,不解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对着日光看,再摸一摸。”
林云浦瞧她神神秘秘的,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依言摸了一遍,又对着日光细看,喜道:“这是什么纸张?谁做的?凹凸的感觉十分明显,比咱家平时做的拱花②好多了!”
“就是寻常的宣纸呀。”若茗得意笑道,“梁师傅琢磨出来的法子,以前咱们拱花,用的是凸版模具,把纸张在上面压一下,浅浅凸起来就行了。梁师傅这法子是用两块模具,图样相同但是一个凸一个凹,一上一下对着放,放在上面的模板用软木刻成,纸张卡在中间,拿软木锤轻敲几下,整个凸起就十分明显了。虽说这样一来工本费高了不少,时间也花得多,但是你看,这效果是不是比从前好多了?③”
“是好多了,茗儿,你告诉梁云林,这法子千万别说出去,也别在外头随便用,等冯梦龙下本书出来,咱们弄个价钱更高的本子,就用这法子做拱花,到时候准保昆山的书坊瞠目结舌,哈哈!”
“与其这样苦等,还不如这次加印全图本时就用这个法子呢。”
林云浦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加印再多,定价却是不能变的,要是现在改版,一来费时,二来这种拱花手艺成本比先时高了一倍,定价难道还依着从前的样子?若是提价,必定有人觉得吃亏,不肯再买,但若不提价,咱们岂不要亏本?所以这次还是不用的好。”
若茗道:“这事我也想过,问题是下部书出来还要三四个月的功夫,万一这技术泄露出去,或者别人家也想出这个法子,咱么岂不是白费了功夫?所以我想,不如趁着加印的机会再推出一个价钱更高的版本,一来推出这个技术,二来可以送给昆山的士绅,博个好口碑,毕竟这技术当今世上还是独一份呢!”
林云浦从未想过这点,因此沉吟道:“你说的倒也是条路子,只是这样一来,成本多了,时间也拖得长,再者定价这么高还有人买吗?我再想想……”
一语未了,忽听有人急急叫道:“老林,在里头吗?”
随着喊声,叶水心匆匆忙忙进来,劈头就道:“去你家里你不在,我就过来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我刚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圣上驾崩了!”叶水心气喘吁吁道。
林云浦听是这事,不屑道:“驾崩就驾崩,管咱平头百姓什么事!”
叶水心看看若茗,欲言又止,若茗见他似乎是要说什么背人的话,赶紧告辞,边走边想:皇上驾崩虽然是大事,可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
叶水心见若茗走远,这才凑到林云浦跟前道:“你真是糊涂,还没想到吗?圣上驾崩,少说也有三个月的国丧,国丧期间民间不能嫁娶,不可宴乐集会,端儿和茗儿的婚事,都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林云浦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了一声,急道:“现在消息传到哪里了?还来不来的及?若是官府还未张贴告示,我们这两天就赶紧把聘礼办了,落个心静吧。”
叶水心摇头道:“只怕是晚了,官府昨天就接到了邸报,圣上是二十一日夜里驾崩的,京里为了太子继位的事耽搁了两三天才往外发邸报,听说北边都已经开始服丧了,估计今明两天官府的告示也就出来了,行聘肯定是来不及了。”
林云浦顿足道:“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这一耽搁就到年底了,早知道便趁着忆茗纳币的时候讲出来,如今也心里安生了!”
“你们忆茗定的什么日子出门?不会耽搁吧?”
“倒还好,定的是明年二月间,到那时候怎么也该折腾完了。”
“唉,婚嫁禁多久,也没个确切消息,只好等官府里贴告示出来了。”叶水心叹气,“除了家事,我还担心朝廷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听说太子颇为宠信宦官,万一太子登基后倚重宦官,天下只怕从此要大乱了!”
林云浦兀自想着若茗的婚事,随口道:“管他呢,自有做官操这份心。”
“唉,朝廷风向一变,难免也会波及百姓呀。算了,我还是回家跟内人说说吧,她还筹划着中秋跟前下聘礼呢。”
林云浦也站起来,道:“我也去跟我们那口子说说,唉,好事多磨,没想到跟你结个亲家,居然会竟有这么多波折!”
注:①洛阳纸贵,西晋时左思做《三都赋》,在洛阳广为流传,人人竞相传抄,纸价为之翻倍。后用来形容文学作品极受欢迎。
②拱花,以凸出或凹下的线条来表现花纹,类似现代的浮雕印。
③传统拱花技术更为复杂,此处系作者杜撰。
国丧Ⅱ
若茗出得门来,想起《醒世恒言》不知道写得如何了,便折向湖边叶家别院,意欲瞧瞧冯梦龙的进度如何。
进门来见天锡、端卿都在,正与冯梦龙说的热闹,便笑道:“怎么我每次来都有人在?莫非我这么会凑热闹吗?”
冯梦龙笑答:“你统共也就来过两次,可不正赶上了嘛!”
天锡正与端卿说的热切,见她进来也未招呼,自顾自说着:“……不然,太子多次遭受郑贵妃的暗算,尤其梃击一案①两宫更是彻底反目,此次若太子亲政,必定要扫除污秽,还朝堂一个清白!”
端卿摇头:“朝廷积弊已久,除非有张相那样的铁腕人物主持,否则一时片刻难以有所改观……”
天锡不等他说完,早已抢过话头,道:“叶兄此言差矣!张相虽然铁腕,但也是先皇对其极为尊崇,全力支持的缘故,故而新政得以顺利施行。只要太子拿定了主意,将郑贵妃发送去福王的属地,再惩治与她素有勾结的宦官,后宫立刻便能太平!前面朝堂上么,只要太子重新起用我东林党人,必然无往不利,我大明定能重振太宗皇帝时的威风。”
端卿仍然笑着摇头,似乎颇不以为然,却也不反驳。冯梦龙笑道:“真是年轻气盛,朝廷多年来都是乌烟瘴气,咱们便是操碎了心,皇上不急,又有什么用?我看还是安安心心读几本书,及时赏花吟月更加逍遥一些。”
若茗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已经知道先皇驾崩一事,便道:“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传扬开了吗?”
天锡答道:“我前天接到老父家信,便已知道此事,之后丁仲元还特地到我下处求证过,昨天京里的邸报传来,这才正经落实。估计告示就在明天出来了。”
端卿也道:“家父昨日听朋友说起,还道是小道消息,未肯深信。谁知今天便从县衙得到确切消息,说是邸报已经到了。唉,先皇久居深宫,不问朝政,外间诸臣本就难以见到圣上金面,只知道病了多时,究竟病得如何,服药多少,就谁也说不清楚了。谁知忽然传出驾崩的消息,无不觉得突然哪。”
“说不定郑贵妃动了什么手脚?”天锡猜测道。
“那倒不会。”端卿道,“先皇对她宠幸有加,若先皇有什么闪失,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她,所以她定是千方百计要保住先皇性命,必然不会有二心。只是如今朝中各部官员都有一半空缺,太子一旦登基,头一个发愁的就是人手不够。”
天锡呵呵一笑:“如今那位首辅方大人,我看也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物,只知道跟浙党那帮人混在一处,人云亦云。若是太子有魄力,便撤他下来,换上我东林党的左光斗、杨涟等人,何愁朝堂不能肃净!”
“结党一事,究竟还是弊大于利,虽说东林党较其他党派清正爱民,可是这党争的恶习,确实也肇端自东林党。如今朝政变乱不堪,官员又各有帮派,不能同心,想起来委实令人担忧啊!”
天锡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对东林党有些不满,顿时急了,高声道:“叶兄此言差矣!结党也分时机,若是天下太平,圣上英明,官员自能同心,国家必然安定,可若是圣上不理朝政,朝廷中又有一些宵小之辈,我辈刚正之人若是各自为战,必定要受歹人暗算,为何不能集志同道合之人于一起,合力对付那些奸贼呢?在我看来,结党在当今的形势下非常必要,甚至是必不可少的一招!”
端卿踌躇道:“你说的固然有理,只是若无东林党,自然就无齐楚浙党。如今党争成风,不管持论是否相同,只要一听说不是本党的官员,便不论好歹一通攻讦,许多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反而不能施行,怎么说也是结党的一大弊端。”
天锡仍然不服,道:“正是因为这些心地龌龊的党派一向与我东林党作对,所以才使许多利国利民的政策难以推行……”
冯梦龙早已听的两只耳朵起了茧子,拦住道:“好啦,你们就不要论证了,起码不要在我这里论证了!再说下去我真得像许由②一样跑去阳澄湖洗耳朵了!明知我和林小姐都对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没兴趣,偏你们说个没完!都听我的话,今日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若茗此前从未听见端卿说起国事,颇觉新鲜,倒还无所谓,只是见冯梦龙十分不耐烦,便莞尔一笑道:“两位,都听冯先生的吧,国家大事,容后再议。”
天锡意犹未尽,叹道:“都不关心国事,都将责任推到朝廷那班庸人身上,又如何指望国泰民安,百业兴旺哪!”
端卿笑着宽解他道:“冯先生是世外高人,自然不屑于理这些琐碎事务,若茗妹妹又是女儿家,也怪不得。天锡兄弟,咱们孤掌难鸣,还是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吧。”
“也没什么说的,冯先生的书卖的这么好,一来恭贺,二来感谢,三来追债,问问下一部书还要多久能脱稿。”若茗笑嘻嘻道。
端卿笑对冯梦龙道:“早知是来追债的,我们就拉着先生多谈些无聊的国事,免得先生头疼了。”
冯梦龙摆手道:“不头疼,不头疼,若是听你们继续谈下去,那才叫头疼呢!《醒世恒言》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我还要重头再看一遍,润色加工一番,另外有几篇南宋的话本,谈吐什么的如今看来十分别捏,我得再改改,不要太露行迹。”
若茗喜道:“如此说来月末时就能交到书坊来了?太好了!我们卖出去的书里都夹带了《醒世恒言》的书目,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呢!”
“非但《醒世恒言》,就连《警世通言》我也想的**不离十了。”冯梦龙笑道,“只是近来我忽然有另一个念头,人世间最难得的不过一份真情,三言虽有许多写情的,到底不是主线,若是专写一部《情史》,大约更能抒发我胸中所想!可惜一支笔难写两家话,手头上有了这两部尾稿,《情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笔。唉,若是我口述,有人帮着我写就好了。”
天锡一门心思放在国事上,带听不听的听了一言半语,疑惑道:“帮你写?冯兄生病了吗?还是手臂带伤,不能动笔?”
众人面面相觑,明白过来后,均是大笑。
注:①梃击案,明末三大疑案之一。郑贵妃深得万历帝宠幸,有意废掉太子,立郑贵妃之子福王为储。万历四十三年,一男子手持木棍闯进太子所居的慈庆宫,击伤守门太监,被捕后交代是受郑贵妃手下太监指使。郑贵妃对万历帝哭诉辩白,万历及太子都不愿深究,最后处死该男子,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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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收藏太少,上架时间又延迟了。郁闷。虽然对于我这个写冷文的惯家来说,这种结果基本上是心知肚明的,然而一旦明白说出来,仍是难免影响情绪。偏偏今天连工作上的事都很不顺,我想我真是需要休一段长假了……只可惜,长大成人的代价就是,万事不能随心所欲。于是,咬着牙,继续写吧,而工作的郁闷,也只当是人品问题吧,谁叫我的人品指数,一向都是负到马里亚纳海沟呢……
国丧Ⅲ
天锡经大家这么一笑,才算还魂归来,暂时忘却朝廷事务,将注意力放在冯梦龙的书上,道:“冯兄的书我给家父寄了几本,也差人给无锡的朋友捎了些,虽然现在还没有回信,料想都是赞不绝口的。”
冯梦龙笑道:“跟我你就不用客气了,有什么批评的话但说无妨。”
若茗道:“我是绝对相信余兄的推测的,不说别的,单只昆山这么个小地方,不过七八天的功夫已经卖出去了三四百本,可见这书有多好了!若是有路子往外地推广一下,我敢说必然更多赞誉!”
“这有何难?”天禧漫不经心道,“别的地方我不好说,但是无锡那边,有家父一句话,再有我那些个朋友宣扬一下,断乎不成问题。就是不知道你们家能不能尽快把书运送过去。”
“运送倒还好,只是这加印一事看来要快马加鞭不能耽搁了。”端卿笑道,“昨天家父还说,从来刻书只是赔本,如今可见着利润了!都是托冯先生的福,今后冯氏出品这块金字招牌,我等可得牢牢抓住才是。”
冯梦龙经他们七嘴八舌一夸,不觉也欢喜起来,遂说道:“长洲那边我最为熟悉,从前只道售书由你们来做,所以没有留心,要是有什么难处,我可以托那边的朋友帮着活动活动。那边的书肆我也有些熟人,你们若是有意,不妨联系下,由他们帮着销一部分。”
若茗此时高兴,随口道:“干脆我跟爹爹说说,往长洲那边走一趟,把这件事定下来吧!”
冯梦龙笑道:“林姑娘若是有意到长洲做客,我就自告奋勇做一次东道了!最近我正打算回去一趟,一来整理《情史》的底稿,二来出来许久,家里有些事也需要交代一下,林姑娘要是方便的话就拣个日子,我们一道起程。余兄弟跟叶兄弟要是没有要紧事,也跟着走一趟吧,这些日子尽是我搅扰各位,难得有机会到鄙处,由我做个东主呢!”
端卿此前从未听若茗提过要出门,不免有些迟疑,又想到她一个年轻女子外出多有不便,便道:“妹妹跟家里再商量商量吧?你从未出去过,路上也不大太平,还是谨慎些好。若是不放心书坊的事,我跟着冯先生去一趟好了。”
若茗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未曾深思熟虑的,听见“不太平”三字,也有些踌躇起来,不好意思道:“我白说一句罢了,爹爹多半不肯让我出去。”
他们这么说着,倒惹得天锡心痒痒起来,道:“家父还朝以后便来信要我速回无锡,我正说跟你们刚刚混熟,不舍得分开,百般拖延着呢。若是林姑娘和叶兄去长洲的话,那我干脆也跟着走一遭,末了我做东,请诸位到无锡逛逛,一来干你们的正事,打点那边的销路,二来也是我做朋友的一点心意,三来就是我的私心了,有你们谈谈讲讲,也不用我一路寂寞不是?你们说我这主意好不好?”
冯梦龙原就是吟风玩月之人,最喜朋友相聚,自然满口赞成道:“不错,这主意要得!我从未到过无锡,早想去看看呢!”
若茗长这么大,从未出过昆山城,听他说得热闹,怎能忍住心动?但想到父亲多半不许,只好苦笑道:“我大约只是白羡慕你们罢了,我爹多半不会答应,更不用说我娘了。”
天锡笑对端卿道:“叶兄不是跟林老爷极其相熟吗?干脆我们一起作说客,便是死乞白赖也要把林姑娘带出去,不然岂不是白做了一场朋友?”
端卿哪里舍得若茗长途跋涉,再者也怕路上出什么变故,因推说:“林叔父必定不会答应的。还是我去吧,书坊的事我也拿得了主意,何苦要她奔波。”
“你这就不对了,怎么是奔波呢?一路上肯定是尽着她照顾。眼看伏天就过了,如今不冷不热的,江南景色又好,正好众位朋友出门散心耍子,你偏要撇下她,缺了一人岂不冷清?又让谁跟我斗嘴呢?”天锡笑道。
若茗禁不住笑出声来:“天锡兄又打趣我,我几时跟你斗嘴了?”
“嗯,近来你不跟我斗,换作叶兄跟我卯上了。”天锡呵呵笑道,“先是非拗着我说东林党是党争的祸端,现在又拗着我不要你出门,你说可恶不可恶?偏生我有这许多对头!”
说的端卿也笑了,道:“言重了,我并不是故意与你争竞。只是若茗到长洲一事还需从长计议,你我走过远路的,深知行路的苦楚,她一个娇弱女子,怎么受得了这份苦?凡是我能做的,就捎带手办了吧,左右不过是书坊的事务。”
冯梦龙与天锡都道:“此话不对,林姑娘虽是女子,却不是娇弱女子,我看比许多男人还能干呢,怎么出不得远门?”
若茗也不服气,正色道:“哥哥这话未免太瞧不起人了,难道因为我是女子便吃不得苦吗?不说别的,书坊那些头绪也不比你们男人读书举业轻省多少,我不是也对付过来了吗?可知关键并不在男女。依我看,莫说长洲,即便是京城,若下定了决心要去,必定也能去得。”
端卿只是微笑摇头,道:“叔父断然不准的,再说你家里也离不了你,那边售书的事我去就行了。”
天锡忍不住拍拍他的肩道:“解元公,再这样推三阻四,未免太不够朋友了!林姑娘分明想去,你忍心让她失望?”
端卿看看若茗,果然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端卿心下一软,思忖道,林云浦夫妇肯定不会让若茗孤身远游,何苦在这里惹她难过?不如顺水推舟,莫违拗了她的心愿。因道:“好,我孤掌难鸣,不拦也罢。余兄弟,若是林叔父不答应,你可要替若茗妹妹说话呀。”
天锡兴冲冲答道:“那是自然!你也不能偷闲,到时候和我一起作说客去!”
天锡微微一笑,心道,到时候帮与不帮,却不全在我?只要她眼下高兴,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国丧Ⅳ
林云浦进门后一径去找黄杏娘,见了面唉声叹气道:“料想不到,真是料想不到!”
黄杏娘见他神色不对,不免有些慌张,赶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唉,皇帝老儿驾崩了!”林云浦急躁上来,忍不住猛拍一下桌子。
黄杏娘松口气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关咱们什么相干呢。”
“妇道人家,真是妇道人家,连这点也想不到么?”林云浦摇头道,“你忘了国丧期间民间禁止婚嫁么?”
“啊呀!”黄杏娘反应过来,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若茗的婚事?要禁多久?一个月?半年?叶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就是叶水心告诉我的。唉,还不知要禁多久,原本想着早点把这事情放定了,两家人来往也方便些,没成想居然有这么一出!”
黄杏娘也连连叹气,忽又想起忆茗,急忙问道:“那忆茗呢?不会也耽误了吧?”
“不好说,按常理来说应当不至于吧?不是半年后吴家才来迎亲吗?大约那时候禁令也该完了。”林云浦也没主意。
两口儿正在着急,忽然李才家的进来回禀道:“老爷,前头回说,吴家亲家老爷来拜。”
林云浦一愣:“他怎么来了?什么事?”急忙站起,随手撩起一顶头巾戴着,急匆匆往前头去了。
吴家老爷还是议亲的时候来过林宅,之后又约在外间吃过一次茶,与林云浦并不十分熟稔。这次来因是机密事,连仆从也未带,独自坐在厅里,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拱手道:“亲家公,多日不见,小弟着实想念呀!”
林云浦寒暄了几句,料他也不是闲来串门,便直接问道:“亲家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吴老爷见左右无人,悄声道:“亲家公听说了先皇驾崩的事吗?”
“刚刚听说,怎么,亲家早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刚刚从衙门里得到的确切消息,所以才赶着来跟亲家公商议。”吴老爷将椅子又挪近一些,“这次国丧,朝廷已经下旨,民间服丧一年,禁止婚嫁。”
“什么!”林云浦大吃一惊,“一年?也太长了吧!”
“是呀,”吴老爷叹道,“原本想着顶多不过半年,谁知道当今太子以孝治国,不但自己要服丧整整三个月,更要官宦人家遣散乐班家伎,一年内不得宴乐游玩,不得婚嫁娶妾,民间戴孝三月,一年内不得婚嫁。”
林云浦几乎要骂人了,想想跟吴老爷毕竟还没到推心置腹的交情,只得忍气道:“岂有此理!他死了老子娘,自己不过服丧三个月,却要我们耽误一年的功夫!”
吴老爷听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吓的一缩头,摆手道:“亲家,诸事留神,有些话不当讲,不可讲的!我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首当其冲便要服丧,只是我想,若是这样一耽搁,令爱与犬子的婚事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先来跟亲家公商量一下,讨亲家公一个主意。”
“什么法子?”
“如今官府的告示还没贴出来,我已向丁县令打听过,应当是后天贴告示,所以,若是亲家公不反对,兄弟想明天就接令爱过门,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过黄历,明天也是黄道吉日,虽说仓促,总比苦等一年强些,亲家公意下如何?”
事出意外,林云浦踌躇起来:“太仓促了吧,嫁妆什么的都没有齐备……”
“嫁妆都是小事,可以先过门之后再补,我定然不会亏待令爱的。”吴老爷殷切看住他,又道,“令爱今年十八,犬子是二十三,论岁数都不算小,也该成家立业了。何况你也知道,拙荆早逝,我家中馈乏人,只有一个姨娘帮着张罗,委实不成体统,正盼着令爱早些过门理家,犬子的起居生活也有人照料。何况明年就是大比之年①,令爱若是能过门,进京赶考一应事务,我也能略微卸下些担子来。亲家公再想想?”
林云浦听他说的恳切,心中活动起来。忆茗嫁人已成定局,迟嫁必定不如早嫁,若是今年出嫁,说不定明年就能添个大胖外孙,若是再等一年,看看就二十岁的人了,别人说起来一口一个“老姑娘”,名声却也不好听啊……
林云浦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便道:“容我与内人商议一下吧,女儿的事,到底还是做娘的说了算。”
吴老爷满口道:“无妨,尽管商议,我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吴老爷,林云浦回去与黄杏娘一说,黄杏娘连连摇头道:“不行,哪有嫁女儿如此草率的!嫁妆都没张罗好,宁可再等一年吧。”
林云浦原本无可无不可,然而见她一口否定,不觉有些生气,道:“有什么不好的,人家主动要娶,又不是咱们上赶着要嫁!”
“老爷,女儿家嫁人是一辈子最大的事,茗儿的娘不在,咱们更不能亏待了她呀。如今衣服头面只准备不到三分之一,刚刚纳聘就要嫁,万一人家议论起来,茗儿的脸往哪里放?”
“你看着吧,明日昆山嫁女儿娶媳妇的断断不止咱们一家!”林云浦不耐烦道,“非常时期,自然不能以常理对待。与其国丧期间偷偷摸摸出嫁落个罪名,还不如抢在头里赶紧办事!再等一年茗儿就二十了,那时候你就不怕人家说她是老姑娘嫁不出去?”
黄杏娘一口咬定道:“不行,绝对不行!老爷,别的事您做主,可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我做娘的不能不管!茗儿本来就心细,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再草草办了,她会伤心一辈子的!宁可再等一年吧,嫁妆齐备了,风风光光把茗儿嫁出去。”
“唉,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嫁妆一两个月以后补上不就完了?拖一年,不定中间有什么变故呢。吴家老爷专程跑一趟,就是想让茗儿早些过去帮着理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断断不可,婚姻大事,决不能如此轻率。”黄杏娘意外地坚决。
林云浦怒道:“早知便不跟你说了!算了,我自己去问忆茗!”
忽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道:“爹爹,不用问了,我嫁。”跟着帘子一挑,忆茗慢慢走进来,淡淡说道。
注:古时国丧民间禁婚嫁多久,并没有查到确切说法,《红楼梦》中皇太妃薨逝,禁婚嫁三月,我想皇帝应该会更久吧?具体到万历帝,七月二十一驾崩,太子八月中旬登基,似乎守孝也仅仅一月。并且据说虽然国丧,官员和百姓偷摸结婚、取乐的也不在少数。此处虽不好断言,为了剧情需要,暂且让林家做守法公民。
①大比之年,指举行乡试的年份。
二十三 私语Ⅰ
若茗兴冲冲回到家中,却发现不仅林云浦,就连黄杏娘、闵柔和忆茗也不在。正当她莫名其妙四处找人时,忽见豆丁笑嘻嘻地从花园里钻出来,高声叫道:“小姐,别找了,都出去了!”
若茗吓了一跳,恨道:“死妮子,总是这么冷不防跳出来,总有一天被你吓出病来!”
豆丁歪着脑袋说:“你再说我,我就不告诉你她们去哪儿了!”
“你敢,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若茗又气又笑,“他们去哪儿了?”
豆丁又是得意,又是欢喜,凑到跟前,便如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般,鬼鬼祟祟道:“她们都去给大小姐置办嫁妆了!”
“你说什么?”若茗愣住了,“全出去了?怎么这会子想起来要去办嫁妆?”
“哼,你还不知道吧?大小姐明个儿就要出阁了!”豆丁得意洋洋说道。
若茗瞠目结舌:“胡说些什么呢!姐姐不是前些天才定下明年出阁吗?这种话你也瞎说?传出去姐姐该生气了!”
“哈,你出去一天不回来,家里出这么大事你都不知道!”豆丁越发兴奋了,拍手笑道,“我听见夫人说,亲家老爷亲自过来,求咱们老爷早点让大小姐过门呢!老爷答应了,大小姐也答应了,明天就出阁!夫人原本是不答应的,可是老爷凶得很,夫人拗不过,如今家里头衣服也不够,首饰也没打,夫人急了,就带着几个姨奶奶去银楼啊,裁缝铺挑嫁妆去了!老爷也走了,好像去亲家那边回话啦!”
若茗越听越糊涂,又觉不可思议,什么事这么急,竟要姐姐这么着急过门?而爹爹,怎么就答应了呢?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怪不得娘不愿意。
她欲待细问,见豆丁一脸兴奋,料想她只是看了半天热闹,内中奥妙半点不知的,只好追问道:“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姐姐呢?”
“夫人没说呀,我估摸着早不了。”豆丁伸出指头,认真比划道,“喏,夫人带着大小姐先去看有没有现成的新衣,跟着去银铺看首饰,三姨娘一道去的。四姨娘去了木工作坊,买红木箱子摆嫁妆,完了还要买镜子、妆台、衣橱什么的。五姨娘去酒楼请厨子,完了几个亲戚家里送喜帖,请人明天过来吃酒,这一圈下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夫人还说去柜坊支些银钱压箱底呢。到后来人都不够用了,把绣元也叫上了,小姐,你且等着吧,大约晚上只有你一个在家吃饭了。”
若茗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大篇,越来越着急,怎么嫁的这么仓促,连衣服都没有的?姐姐平日最心细心多,如此草草嫁了,岂不要伤心一辈子?
越想越觉不妥,追问道:“娘去了哪家裁缝铺?”
“说是先去清苑的刘裁缝那里,然后去烟雨桥王裁缝那里,然后又是周裁缝,谁知道现在在哪里呢。”
“糊涂!问你什么都是白问。”若茗急躁起来,抬脚就走,“我自己去找吧。”
“小姐,你等等我呀,我跟你一起去!”豆丁蹦蹦跳跳追上来,心说,夫人不带我,我就跟着你,想要我错过这热闹场面,那可不行!
若茗走出门来,这才觉得茫无头绪。谁知道娘究竟在哪里呢?只得站住细想一番,清苑在东,烟雨桥和周裁缝家在南,必定是先往一个方向去看,然后再去另一个方向。刘裁缝素日给家中女眷做衣服,诸人身量都晓得的,娘应该先去那里才对。
因问道:“娘出去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呢。”
一个时辰,差不多已经挑完了往烟雨桥去了,若茗如此一想,便急匆匆向烟雨桥方向追去,果然过了桥便看见忆茗慢慢在前走着。
若茗扬声唤道:“姐姐,等等我!”快步奔过去,忆茗吃了一惊,见是她,复又低下头道:“你来做什么?”
“娘呢?三姨呢?怎么说你明天便要出阁?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忆茗淡淡一笑:“早晚要走,又有什么分别。左右是多余的人。你娘和三姨在铺子里呢,我有些闷,出来散散。”
“这么说你是真要出阁?”若茗呆住了,“为什么这么急?不是说明年吗?”
“又有什么分别呢。”忆茗眼睛并不看她,漫不经心望着远处道,“吴家说国丧要禁婚嫁一年,他们等不及,爹也等不及,便要我赶紧嫁了。”
“爹爹真糊涂!”若茗顿足道,“有什么等不及的,什么都没准备,怎么能这么委屈姐姐呢!我去找他,必定要他改主意!”说着便要离开。
忆茗瞟她一眼,道:“若是你,爹爹必定舍不得的,我不过是可有可无之人,何苦与他争辩。”
若茗已走出两步,闻言一怔,只得又折回来,柔声问道:“姐姐,你伤心了?爹爹有时候粗枝大叶的,想不了那么多,但是爹爹极疼你的,我们好好跟他说说,他必定会改主意。”
“若茗,你总是这样,事事都以你的想法来猜度我的心思。”忆茗收回目光,不着喜怒看住她,轻声道,“我并不在乎,你又何必替我出头?”
“姐姐……”若茗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怕羞易悲的姐姐变得那么令人捉摸不透,不知道她平静的容颜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心事。她踌躇半晌,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讪讪道:“我只是怕姐姐不高兴。”
“此事于我,早已经没什么悲喜可言的了。”忆茗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妹妹,你命好,我只能空自羡慕。如今这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爹爹既然想要我嫁,我何苦拂他的意?”
若茗正不知如何回答,忽见黄杏娘匆匆走来,叹气道:“千挑万选,总共才凑了十二套,差的远呢,只好到周裁缝那里再看看了。”
若茗忽然想到自己还有几件新衣,忙道:“娘,我还有七八件从未穿过的衣服,姐姐身量跟我差不多,给姐姐用吧。”
“也好,顾不得那么多了。”黄杏娘皱着眉头道,“天色不早了,还得赶紧去银楼,忆茗,你不累吧?待会儿你多挑些首饰头面。”
“娘看着办吧。”忆茗淡淡道,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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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Ⅱ
林云浦到吴家回了信,吴家顿时也忙乱起来,又是着急收拾厅堂,又是忙着请厨子备菜,采购花烛炮仗,又着人找吹鼓手,写请帖摆席,林云浦见忙乱的不行,赶紧告辞,走在街上想起女儿今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禁有些伤感,遂到铺子里意欲挑件体己的东西送给忆茗。
进去看了多时并未见到新奇的事物,正欲走时,忽然瞥见柜台的角落放着一对光润莹洁,通体润红的玛瑙莲花,这对莲花形态如此熟悉,竟与几十年前自己亲手打磨的那对赭石莲花如出一辙,林云浦呆住了,前尘往事云烟一般倏忽飘过眼前。
店里的伙计认得他,见他盯住那对莲花不放,赶紧陪笑道:“林老板真是好眼光!这对莲花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玛瑙,因为价钱有些贵所以一直没有脱手,林老板要是中意,就打个折扣给你。”
林云浦回过神来,随口道:“要价多少?”
“开价是一百二十两,实价一百一十两也就卖了。”
“一百两吧。”林云浦心中一阵真伤感,当年不要说一百两,就连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唯有拣颜色纯正的赭石,小心翼翼凿了一对莲花送给她,不知那对石莲,如今又在何处?
伙计笑嘻嘻道:“林老板是常客,我斗胆替我们掌柜拿个主意,一百就一百吧!”
“我身上没有现银子,你跟我去家里取一趟吧。”
伙计果然跟他到家里取了钱,点头哈腰走了。林云浦独自在书房里把玩了一会儿,越觉心头酸楚,不知不觉间,已堪堪二十多年过去,不知她如今过得怎样?儿女可曾成群?是否像我一样时时想起当年的时光?
入夜时才听见几个女人回来的声息。出去看时,黄杏娘等人都是一脸倦意,回说衣服、首饰都办的差不多了,请帖也送到了,刘桃儿还道:“木工作坊里头挑东西的挤做一堆,是不是都要赶着明天办喜事?”
晚饭后在各处定下的东西才陆续送到,将整个前厅塞得密不透风。黄杏娘几个强打精神仔细检查,生恐有什么纰漏。林云浦见此时忆茗屋里没人,便拿着莲花进去,见她捧着一本书漫不经心翻着,便将莲花放于她面前,道:“你的婚事定的仓促,爹没什么别的东西,这对莲花给你拿着玩吧。”
忆茗站起,双手接过,轻声道了谢,并不敢坐下,静等他发话。
林云浦又道:“你坐吧。这些年我生意忙,总没时间照顾你,都是你大娘在操心,你将来莫忘了她的好处才是。”
忆茗垂头道:“我记着了。”
“明天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在婆家不比娘家,受点委屈也是该当的,你素日心细,在家时有你大娘照顾,出了门就只能自己多宽解了,许多事得往开处想,太较真了就是给自己添烦恼。”
忆茗垂头不语。
林云浦原指望这场父女话别温情脉脉,互诉衷肠,不想她仍是平常恭敬疏远的态度,不觉有些失望,叹道:“都怪我,平日里只知道做生意,与你们相处不多,看看生分了。都说女儿是娘的债主,何尝不是当爹的债主呢?为你们操了半辈子心,到头来不过是替别人养了个好媳妇,究竟自己指望不上的!唉,茗儿,总之你出了门,就是大人了,凡事自己操心拿主意,性子要硬气一点,吴家指着你过门后当家理事的,你若像在家时这样不声不响,怕是不成,今后要多想想你大娘平时怎么做的,拿出个当家奶奶的气派才行。”
忆茗低声道:“女儿尽力吧。”
要是换了若茗,此时不知道言来语去说了多少话了,偏生这个大女儿总是闷声不响。林云浦又叹口气,道:“你这事办的是有些仓促,不过嫁妆倒也丰厚,并没丢了脸面,你莫要多心计较才好。”
“女儿知道。”
林云浦越来越说不下去,只得道:“这莲花你收好,姑爷你俩一人一只,是个念想吧。”
林云浦走后,忆茗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晚,正在卸妆,黄杏娘却进来了,拿过梳子替她通头,轻声道:“茗儿,娘不想你这么仓促出门,你怎么竟答应了?”
忆茗不吭声。
黄杏娘又道:“那天你说不嫁……”
“娘,别说了,那天是我吃多了酒胡说。”忆茗赶忙打断她。
黄杏娘从镜子里偷偷看了她一眼,无限狐疑。然而她明日就要嫁,何苦纠缠这个话题?因说道:“今日挑的那些衣服,你还中意吗?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好好置办,这些天我们再到处看看,等你回门的时候再带些衣服过去吧。”
“谢谢大娘,不用了,这些衣服够穿。”
此时已梳通了头发,黄杏娘亲自给她取来寝衣,拉着她在床沿坐下道:“明日你出了门,从此就不是林家的女儿,而是吴家的媳妇,茗儿,大娘这话说的有些不中听,然而给人家当媳妇,委实是件难事,我不得不说。”
“在家作女儿时,便是早晨晚起半个时辰也没关系,然而做了人家的媳妇,必定要是全家最早起床的。吴家是大户人家,洒扫之事肯定不用你动手,然而新妇过门,最好每天早起问安,又要亲手做了早点,孝敬公婆丈夫。若是有一次晚起,被人看在眼里,就是你一生的话柄。”
忆茗苦笑道:“娘知道我做饭并不在行。”
“便是不在行也要学着做,他家丫鬟仆妇应该不少,厨房里你只要拿个大主意就行,烧火添汤肯定是她们动手,这点你倒不用过于担心。”
“吴家夫人去得早,你少了婆婆这道坎,是幸事也是不幸。有婆婆在的话,有人手把手教你理家,即便有些时候受些委屈,听一两句骂,到底有人在后面替你顶着,出不了大错,如今却只有你一个人张罗了。而且听说他家一向是姨娘打点,虽说是姨娘,可也是你的长辈,你断不可怠慢,凡事不懂的要向她请教,但也不能过于恭顺,毕竟你是当家的长媳,要是你太过低声下气,她就难免压倒了你。”
忆茗再次苦笑:“我都不懂,太难了。”
“娘知道很难,可是茗儿,女人生下来,就注定要一辈子吃苦。”黄杏娘看着这个素日柔弱的女儿,无限怜惜。
私语Ⅲ
“夫妻之间,女人家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做丈夫的,就是家里的天,他说什么,哪怕是错了,你也别跟他硬顶着,男人要面子,你处处驳他,他怎么受得了?宁可自己多受些委屈罢了。”
忆茗想到黄杏娘平日里为人正是依着这条规矩做足了的,不由微微一笑,道:“这个我知道。”
“唉,我真是不愿你这么仓促的嫁了。”黄杏娘抚摸着她的头发,感慨万千,“原本还能在家多留半年,许多事我慢慢地跟你细说,谁知道竟碰上这档子事!老爷也真是的,我千说万说都不听,你也答应的太利索了点……”
“早晚的事,有什么分别呢。”忆茗想到只能在这熟悉温暖的闺房中再待一夜,忍不住也伤感起来,兀自嘴硬道,“我走了,你们心头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不用再记挂着了。”
“怎么能不记挂?就是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们做爹娘的,也是把你们放在心尖上温存呀。”黄杏娘眼中闪着泪光,长叹一口气,“明天你出了门,家里一下就空荡了一半,再过一年半载你妹妹再一出阁,撇下我们老两口,日子还有些什么趣味呢!现如今我才知道老爷想的不错,家里头若没有男孩,眼睁睁把花朵儿也似的女儿给了别人家,这心里还真难受……茗儿,姑爷跟你年岁差不多少,知书达理的,想来能说到一处,若是你们和睦,吴老爷又答应,你们就常回家看看,好吗?”
忆茗听她说的动情,原本冷淡的心不觉又活泛起来,鼻子有些酸涩,轻声道:“我一定常回来。”
一语未了,早听见若茗道:“姐姐,你睡了吗?”跟着便见她风风火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道,“我早说给你做个香囊,一直不得空,今儿回来赶着把最后几针做完了,赶得有些急,针脚粗糙了些,姐姐别嫌弃。”
忆茗迟疑着接过,见是粉蓝、鹅黄、杏红各色绸缎扎成的玲珑心形香囊,底下细细密密穿着厚厚的排穗,端的十分下功夫。此时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喃喃道:“多谢你费心了。”
黄杏娘拉若茗也坐下,摸着她的手指道:“你多久没动过针线了?是不是又把手指戳破了?”
若茗不好意思一笑:“果然被娘说着了,笨手笨脚的,刚刚扎了好几下。”
忆茗百感交集,轻声道:“还疼吗?我给你涂些药吧。”
“哪有这么娇嫩。”若茗笑道,“从五月间就开始做,一直没有功夫,耽误这么久。上回吴家下聘,我就想着赶到跟前送给姐姐,谁知道笨得很,死活做不完,只得又拖到现在。如今是再也拖不得了,姐姐明天就走了。”说着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黄杏娘微笑道:“你姐姐出嫁是好事,你伤心什么……”话虽如此说,看看眼泪也快要掉下来。
忆茗此时的心情,恰如乱成一团的细麻。因为他这个心结,这些日子以来对若茗的怨望、不平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然而,她真的如此在意这个姐姐吗?难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怪?
若茗见母亲伤心,赶紧忍住眼泪,勉强笑道:“娘,你也真是的,前些日子还把女大当嫁四个字说的嘴响,一转眼自己倒淌眼抹泪起来。姐姐嫁人是好事,有什么可难过的?再说了,姐夫又那么有学问,英俊儒雅,”说着拉住忆茗,“你见过姐夫吗?”
忆茗脸刷地红了,嗔道:“胡说什么,谁见过他来!”
“没见过总听人说起过吧?我问过端卿哥哥,说与吴家姐夫当年在学里会过面,最儒雅有礼的一个人,姐姐跟他肯必定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那个人的名字令忆茗猛地一阵刺痛。恰在此时,听见黄杏娘道:“你这傻孩子,怎么还特地去问端儿?也不怕不好意思。”
忆茗狠狠咬住嘴唇,为什么要提起他?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端卿哥哥不就跟一家人一样嘛!”若茗笑答。
忆茗使劲闭上眼睛,只要在这家里一天,就不能不听见他的名字。
“姐姐,怎么不说话?累了吗?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嘛,明天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话呢。”
忆茗勉强答道:“不累,你们说,我听着。”
“别尽说这些没要紧的,茗儿,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赶着给你弄去,还来得及。”黄杏娘殷勤说道。
忆茗摇头:“什么都不缺。”说完又是长长一段沉默。
更鼓敲响三下。若茗无限惆怅地望着半残的红烛:“三更了,时间过得好快。”
“哪里想到这么快就要送你离家了呢。”黄杏娘道。
是啊,我也不曾想到。忆茗斜靠在床柱上,疲惫,厌倦,无奈,种种情绪交缠,人生之苦,似乎刚刚拉开序幕。
黄杏娘轻声道:“太晚了,你赶紧睡吧,明日一早就要起来装扮,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娘,我跟姐姐再说会儿话嘛!”
“傻孩子,你再不走,姐姐睡不好没精神,怎么做新娘子?”黄杏娘拉着她站起来,柔声嘱咐忆茗,“别想太多,也别担心,有事尽管派人给家里捎信,娘家这么近,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忆茗点点头,亲自走至门前替她们打帘子,看着她们娘儿俩手拉着手,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房内重又一片寂静,烛花爆了一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忆茗环顾四周,熟悉的帐幔,熟悉的妆台春凳,熟悉的衣架绣棚,从明日起,这一切都将成为记忆。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明天,就要走进一个陌生的大门,与一个陌生男人拜堂合卺,生儿育女。明天,她再不是待字闺中的女儿,清晨即起,洒扫庭除,画眉问夫婿,洗手作羹汤。
人生忽然跳进了完全陌生的一章,她惶恐无助,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她伏在枕上哭了起来。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想不再听见他的消息,想摆脱妹妹的阴影,可为什么,代价却如此沉重?难道又做错了?还是人生根本就没有所谓正确的抉择?
二十四 合卺Ⅰ
五更时分,林家阖府已是灯火通明。
除了自家的厨子和仆妇,另请了酒楼里的师傅掌勺,又从素日交好的几户人家借了十来个小厮,帮着搬东西、扫院子、摆席面。
前厅和花园通通收拾干净了,前面管待男客,花园里是女眷,林家亲属不多,无非是叶家、姨娘的娘家、邻居并书坊诸人,林云浦因要排场,连冯梦龙、余天锡等人都下帖子请了来,光是待客的茶叶就备了满满五大篓。
忆茗几乎是一夜未曾合眼,五更天便起来装扮。脂粉铺里请了老到干净的女人替她绞了脸,里外通换上新衣,罩上大红绣金边的嫁衣,戴上嵌珠镶宝的璎珞,又将指甲修的尖尖翘翘,腕上一边各套了金银、翡翠三种镯子,又是珍珠、宝石的戒指,到后来整个人便如一架七宝装扮的玉树,略动一动便听见绵延不绝的金珠相撞之声。
待穿上新制的凤头鞋,这才又围着脖子罩上一大块红绸,开始梳头做脸。修眉理鬓,匀脂调粉,不多时便描出一个淡白轻红,香甜满颊的美人来。
乔莺儿过来梳头,见忆茗眼皮肿肿的,能看出未睡好的痕迹,遂又替她擦了些胭脂,顺手将颊上也补了些,整个人越发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巳时六刻,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到了门前,新郎吴慎明是一个白净瘦高的年轻男子,穿着吉服,骑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蹄声得得,看看走至跟前。此时礼炮轰响,赞礼的傧相高声念道:“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
吴慎明刚在门前跳下马来,媒人就一溜小跑送上一对活雁,塞进他怀里。吴慎明想是从未曾干过这桩差事,一左一右别别扭扭抱住了,晃悠着走至门前,林云浦率领一家老小笑容满面迎了出来,林福赶紧接过雁,拿红绳拴在桌子腿上,那对雁扑闪着翅膀嘎嘎地叫了起来。
闵柔看着稀奇,悄声问道:“怎么弄这么两个东西在这儿扑腾?”
刘桃儿笑道:“老爷说吴家是官宦人家,要遵什么旧礼,说是古书上写着过去娶亲都要拿一对活雁作礼,叫什么‘奠雁’?”
闵柔恍然大悟,点头道:“果然是大户人家有讲究。”
迎进厅来,黄杏娘早已经封了大红包,塞进吴慎明袖中,跟着观棋等簇拥着忆茗出来,忆茗顶着大红盖头,只看得见自己两只凤头鞋尖,任由她们牵着塞进了轿中。
刚刚坐定,黄杏娘又塞进来一柄玉如意,一个金笔锭,傧相高唱起来:“左金右玉,必定如意。”原来是取谐音,图一个吉利。
这些跟着来的家人、吹鼓手什么的,一个个领了喜钱,四散在边上嬉笑着热闹,又说:“今儿城里结婚的真多,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啊?”
林云浦心说,果然都得到了风声,抢在前头办喜事了。
午时正,傧相高喝一声:“吉时到,起轿!”几个轿夫赶紧丢下手里的吃食,兴冲冲抬起轿子,吴慎明骑了马在前开道,众挑夫挑起嫁妆,浩浩荡荡往吴家方向去了。
林家人目送到再看不见,这次纷纷回屋,落座安席,觥筹交错间,贺喜声络绎不绝。此时周围此也响起彼伏的爆竹声,原来城中这一日娶媳嫁女的,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
忆茗在轿中颠簸许久,因盖头遮的密不透风,也不知到了何处,后来听见惊天动地一声礼炮,跟着满地铜钱乱滚的声响,轿子颤颤巍巍停住了,傧相拖着长腔唱道:“彩舆安稳护流苏,一枝花影倩人扶。请新人降舆举步,步步登云。请!”
后手的轿夫轻轻将轿子掂起,观棋与吴家的一个婆子抢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忆茗,慢慢从轿中走出。忆茗从脚缝间只看见扑面的艳红色,原来从大门到正厅,一路上都铺着红艳艳的地毡。
新郎吴慎明此时也下马到了跟前,将系着绣球花的大红带子的一头交给忆茗,自己牵了另一头,慢慢走至厅前,吴家老爷独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满面是笑。傧相见新人已双双在吴老爷跟前站定,又唱道:“佳儿佳妇双双好,堂前三拜一生福!新人叩拜高堂!”
忆茗从盖头底下看见吴慎明双膝一屈蹲了下去,不由自主也跟着跪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听见未来公公带着笑意道:“起来,起来,好孩子们。”
傧相又道:“夫唱妇随真和睦,今朝对拜两婵娟!夫妻交拜!”
观棋抿嘴笑着牵忆茗转过身来,与吴慎明对面而站。吴慎明当先一躬,忆茗不由自主也屈了膝,满耳朵就听见周围一片欢笑喝彩之声。
此时婆子端了茶,送在忆茗手心捧好了,傧相道:“新妇奉茶!”
忆茗由新郎官扶着,慢慢走至吴老爷跟前,弯身将茶盏举过眉毛,恭敬说道:“爹爹吃茶。”
“好,好。”吴老爷笑的合不拢嘴,接过来一口就干了。
这才听见傧相道:“礼成!送新妇入洞房!”
忆茗顿觉呼吸艰难起来,两腿如有千斤重量,只是挪不动。只是此刻当不得她半分犹豫,早有人一左一右搀着,送进了洞房。
吴慎明停留片刻,轻声道:“夫人,我到前面陪客,去去就来。”
靴声囊托,听着走远了。观棋捧着点心悄声说:“小姐吃点子垫垫吧,姑爷这一去,没有一两个时辰回不来呢。”
忆茗木然接过,吃了一口,没一点滋味,便又放下了。日光透过盖头照在眼皮上,越发闷热躁动起来。低头一看,龙凤红烛却哔驳有声,正烧的欢快,想来不是为了照明而是图个吉利。
四周围一片寂静,远远处依稀传来划拳嬉闹之声,这一天还不知剩下多久,这一夜还不知将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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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卺Ⅱ
忆茗走后,林家的喜宴也拉开了帷幕。
林云浦陪着叶水心、冯梦龙等人坐了主席,欢欢喜喜吃酒,又道:“养女儿真是白操了半辈子心,你看我忙忙碌碌大半生,倒替别人养了好媳妇!叶兄,这点还是你好,将来只管往家里接人。”
叶水心呵呵笑起来:“这话怎么说!又不是嫁到山长水阔的地方,瞧把你惆怅的。”
冯梦龙道:“其实男子女儿都一样,都是父母心尖上的肉,都舍不得的。林公说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其实不然,女儿嫁了人,一年半载总要回娘家看看,若像林公这样住的近的,娘家人经常走动也十分方便,可若是生了男儿,万一像我这样萍踪浪迹的,父母要想见上一面,那才叫难呢!”
林云浦道:“冯先生这话也有道理,不知你膝下可有儿女?出来远游,家里想是十分挂念吧?”
“我成亲虽有五六年,不过一直没有儿女,想是时运不济吧。”冯梦龙摇头道,“说到家里,我正欲在这一半月间回家走动一趟,今日就先跟二位打个招呼吧。”
“你要走?”林云浦心中一动,“如今正好书也出来了,不然带一些过去与那边的书肆联络联络?我与长洲文昌书肆、广济书肆的掌柜都有书信来往,早说要合作,先生可否替我拜访一下?”
冯梦龙笑道:“这个不劳林公多虑,若茗姑娘已经嘱托过我了。不过我倒有一个不情之请,要求林公和叶公。”
“哦?求我们?”叶水心听到还跟自己有关系,笑呵呵地转过头来。
端卿坐在下首,暗叫一声:糟糕,他还真要开口说了?
天锡乐滋滋的,心说:“冯兄真是性急,当着这么多人就说,也好,我们还可以帮帮腔。”
这里冯梦龙笑道:“是这样的,我回家可能耽搁的时间也比较长,两位东翁是知道的,长洲乃至无锡一带,书肆极多,咱们这书若是在那边打开了销路,必然是如火如荼。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单靠我去联络效果大约不如人意,不如若茗姑娘和端卿也去走一趟,一来照顾了生意,二来也给兄弟我一个做东的机会,三来天锡兄弟还可以带他们到无锡瞧瞧看看,联络那边的书肆,于咱们的买卖大有益处。两位东翁意下如何呢?”
叶水心和林云浦均感意外。林云浦脱口道:“端儿没问题,茗儿就算了吧,女儿家出去多有不便。”
天锡忍不住插嘴道:“伯父大可放心,我们这么多人,必定把林姑娘照顾的周周全全,半点委屈也不会受的。”
叶水心也说:“不妥,若茗是个女孩儿,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大方便,端儿去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冯梦龙分辩道,“将来林家这一堆事,不能指着端卿来办吧?要我说既然林姑娘现在在其位,不如趁早谋其政,多与外界联络联络,开阔眼界,也结交些朋友,对林家的生意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
林云浦笑着摇头,心说你只是不知道罢了,端儿怎么指望不上?他是我林家的好女婿,不指望他指望谁?
叶水心道:“话虽如此说,女儿家没出过门,诸事都不理会,也给各位添麻烦,这次就算了吧,以后再说。”
“以后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呢?”冯梦龙哪是轻言放弃的人,不屈不挠,“这次我、天锡、端卿一起走,小厮书童三四个,再加上若茗小姐的丫鬟,十来个人说说笑笑岂不是好?再说走水路不过三五天就到了,在我家住一阵子,然后到了无锡又有天锡照顾,诸事都是极妥当的,两位东翁尽管放心好了。”
叶水心闻言微笑不语,林云浦道:“家里也离不开她,再说吧。”
天锡见风向不好,努努嘴一推端卿,孰料端卿就如没事人一般动也不动,天锡只得自己开口道:“不光冯先生诚心诚意邀请林姑娘,便是在下也是盼了多时,巴不得有机会在家款待叶兄和林姑娘呢。两位世伯请一百个放心吧,一点委屈也不会让她们受,到了无锡若需要联络书肆商贩什么的,在下也无不尽力的。”
说着拿胳膊碰了碰端卿,“叶兄,你说话呀,那天你不是也极口赞成林姑娘去的么?”
端卿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支吾道:“还是听叔父的意思吧。”
林云浦信以为真,只道端卿也赞同若茗出门,皱着眉头道:“你果然想要她一起出去?我倒是有些担心路上不太平。”又向叶水心问道,“你说呢?”
叶水心未及回答,天锡又抢着说道:“这点绝对没问题的,我们坐官船,行李不多带,又不赶夜路,又不走偏僻水道,包管一路平安,只管放心欣赏景色就行了。”
叶水心心说,这孩子真够拗的,笑笑道:“我的主张还是在家里稳妥些。端儿,有什么需要出去打点的你就顺带着做了吧,没必要让茗儿跑这一趟。”
端卿心中一喜,道:“我也正是这么说呢。”
天锡沉不住气了,拍手道:“难道像叶世伯这样开通的人,也执着于男女之别吗?依我看,以林小姐的能力、胆识,非但比我强,就是比大多数男子也强得多,原该出门历练历练,将来不但书坊里的事,就连峨冠博带的男子们做的其他事,想必也能应付得来呢!”
叶水心与林云浦相视一笑,均想:这孩子还真是口无遮拦。看周围人多,不好再为此事多说,便道:“你说的有理,今日暂且吃酒,改天再议吧。”
天锡还想再说,冯梦龙拦住:“别争了,他两个是自家的女儿,想得必定比咱们周到,会有善法的。”
天锡孤掌难鸣,只得罢了。
众人吃了一天酒,至晚方散。林云浦心情大好,走去后面看时,桌椅盘盏均已收拾整齐,地面也是干干净净,全不像吃了一天酒的狼藉模样,带着醉意对黄杏娘深深一躬,赞道:“难为你筹划的如此齐整,多谢,多谢!”
黄杏娘刷地红了脸,嗫嚅道:“老爷,您这不是折杀我了吗?”
若茗在边上早已笑的前俯后仰,林云浦见了,点点她鼻子道:“还笑,这些事早些跟你娘好好学学,看看就要嫁人了!今天那起人还口口声声要你去长洲,又是什么无锡,依我看,你把家里这些事打点好了就阿弥陀佛啦!”
若茗撅嘴道:“早知道你不会答应,尽把我圈在屋里,也不肯放我出去开开眼……”
一语未了,已听见林云浦的鼾声,原来早已沉醉睡去,黄杏娘叹气摇头,又是好笑,赶着帮他脱了鞋袜,又怕他出酒,于是眼也不眨的在边上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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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果然说不得,今天收藏掉下去就没涨上来了,瞧我这乌鸦嘴……
二十五 前情Ⅰ
忆茗三朝回门时,虽还是不多言语,眼睛里却依恋着笑意,明眼人一见便知心情甚是愉悦。
吴慎明与她几乎片刻不离,就连黄杏娘给他敬酒时,也要含笑看一眼忆茗,见她默许,这才浅浅抿一口,笑道:“母亲大人赐酒,原不该辞,只是我向来量窄,三杯就倒,不信你问忆茗。”
乔莺儿年少爱逗趣,见他们不过三天的夫妻,就已如胶似漆,笑说:“哟,姑爷,我们大姑娘嫁过去不过三天,偏就跟你那么熟了?连你素日里吃几杯酒都知道?”
忆茗红了脸,低声嗔道:“五姨娘,您总爱取笑我。”
吴慎明不过喝了一口,两只眼圈立刻红起来,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笑道:“我的确量窄,忆茗都知道的,姨娘不信只管问她。”
就连黄杏娘也忍不住笑道:“忆茗肯定护着你,俗话说女生外向,有这么好的姑爷,就连娘家的酒也不稀得吃了,生怕人醉了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忆茗红着脸就要走开,若茗赶紧拉住,道:“姐姐要逃席呢,姐夫,你快来哄哄呀。”又趁势把忆茗往吴慎明怀里送。
吴慎明家中女眷不多,何曾见过这等莺声燕语的场面?一时没醒悟过来,顺手揽住忆茗的削肩,柔声道:“别走,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待看见忆茗红透了的双颊,才意识到周围还有一大圈看热闹的人,窘的耳朵都红了,赶紧放开忆茗,自己讪讪坐下。
林云浦哈哈大笑,亲自拿起酒壶,招呼众女将道:“来,今日你们都放开量吃几杯,让姑爷好好尝尝咱家的酒!就是醉了也无妨,大不了倒头去睡,怕谁笑话不成!”
林云浦这一号召,吴慎明果然没逃得了“毒手”,午错时分便酩酊大醉,一乘轿子抬着昏昏沉沉送回家去。忆茗在旁跟着,又是担心,又是欢喜,紧紧拉住他的衣角,生恐路上颠簸,惊醒了他。
看看走远,黄杏娘叹道:“虽说她嫁的匆忙了些,然而姑爷能够如此,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呢!”
林云浦得意洋洋:“什么前世修来,还不是我挑的女婿好!”
日色还早,林云浦连日无事,在家也只是吃酒,早已腻味,信步便往叶家走去,意欲找叶水心闲谈解闷。进了二门,便听见叮叮咚咚的琵琶声,林云浦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外,冷不防叫了声:“哈,可给我抓住了,国丧期间闲玩乐器,老叶,我可要告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喽!”
叶水心闻声站起,迎到门外,笑说:“多年的朋友,不信你如此心硬!好啦,进来瞧瞧,我介绍一位高明的乐师给你认识认识。”
林云浦边走边道:“你知道我对这些向来没多少兴趣,要是书坊里那一套,倒还有的可说……”
话未说完,只见座上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轻轻站起,敛衽万福:“见过先生。”
林云浦未及打量,先问:“老叶,这是不是你收的徒弟?若茗跟我说过,叫琴默对吧?琵琶弹得极好。”说着向那女子道,“你别跟我客气,我与你师父是一样的……”
一语未了,看见那女子抬起头来,林云浦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是你!”
琴默也是大惊,嘴张了两下,却并未出声,赶紧低下头去。
叶水心疑惑道:“你们认识?”
“你叫琴默?凌琴默?你姓凌?”林云浦急急几步走上前去,连珠炮般发问,“你既然姓凌,为何跟我说不认得凌茗?”
琴默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叶水心摸不着头脑:“老林,你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你跟琴儿从前见过面?”
林云浦不理他,向着琴默又问道:“你不敢说话,你先前必定是骗我!你告诉我,凌茗是你什么人?她现在好吗?她现在在哪里?”
琴默一言不发,忽然抱起琵琶,闪身欲走。
林云浦急了,不顾身份一把拉住她:“你快告诉我,凌茗是你什么人!”
叶水心大吃一惊,赶紧上前扶住他,道:“老林,你怎么了?快放开手,有话好好说!”
“你别拦我,我有话问她!”林云浦甩开他,追着又问:“你为何不跟我说实话?你肯定认得凌茗!快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认识她。”琴默傲然昂首,冷冷说道,“这位先生,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放手。”
林云浦如被火烫一般,几乎是痉挛着缩回了手,颤声道:“好,你终于开口了,却不肯跟我说实话。错不了的,你姓凌,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你肯定认得她!”
叶水心此时多少摸出点头绪,迟疑着问道:“琴儿,你林伯伯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这个叫凌茗的,你若是知道,就请告诉一声吧。”
琴默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知道凌茗是谁。”
“你胡说!你姓凌,你长的跟她一模一样!”
“天底下姓凌的何止成千上万,就算相貌相仿也不是稀罕事。”琴默淡淡说完,福了一福道,“师父,琴儿告退。”
叶水心不好拦她,只得点头。
林云浦一把抓住她的琵琶:“别走!你就算今日走了,难道我明日就不问你了吗?我且问你,你籍贯何处?父母姓甚名谁?”
琴默见他如此,索性将琵琶松开,道:“先生莫要再拦,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的籍贯父母,与你也无半点关系,不劳先生动问。”
“老林,你先坐下喘口气,有话慢慢说。”叶水心无奈劝道,“琴儿籍贯昆山,父母早亡,从小跟着一个姓李的师父生活。”
“昆山?错不了,你瞒不了我,你肯定认得凌茗!”林云浦红着眼睛吼道,“你别想瞒我!我知道了,你不肯说,因为你是凌茗的女儿,你是凌茗与杨福来的女儿!”
“胡说!”琴默俏脸一寒,厉声道,“我不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我与那个女人,半点关系也没有!”
前情Ⅱ
叶水心见林云浦额上青筋暴跳,又急又恼,琴默则是紧抿嘴唇,神情倔强,一时不知该如何拆解,只得强按着林云浦坐下,道:“你先静一静,有话慢慢说。”
林云浦死死盯住琴默,答道:“她存心对我隐瞒,我如何冷静?”
叶水心只得又对琴默道:“琴儿,看来此人对老林十分重要,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他吧,别让他再着急了。”
琴默想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与她说的那个凌茗,没有半点关系……”
林云浦打断她:“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子?”
琴默冷笑一声:“你既然说我俩容貌相仿,难道我长得像男子吗?实告诉你,我确实不认识凌茗,然而要说我全不知道此人也是虚言,我在松江的时候听说过她的事,她已经死了将近十年了。”
“你说什么?她死了?”林云浦豁然站起,随即又觉头晕眼花,扶着椅子艰涩说道:“怎么可能?她才几岁!她怎么会在松江?不是去了南京吗?”
“你既然如此清楚,还问我做什么。”琴默冷冷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林云浦扶着椅背,只觉天旋地转,万念俱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叶水心看够多时,究竟未曾明白其中关窍,只好守在一旁,不住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林云浦心中混乱了多时,忽然想起犹有无数疑问,抓住叶水心便问:“她在哪儿?我去找她问个清楚。”
叶水心无奈答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在小辈面前如此失态?万一被端儿他们看见了,以后还怎么维持长辈的风范?”
林云浦微闭双眼,两行泪缓缓流下:“水心,我年少时有一段伤心之事,今天看见这女子,与那人几乎一模一样,叫我怎能不感慨伤神?”
叶水心猜到是男女私情,不好动问,只叹口气,道:“琴儿就在西跨院住着,找她容易,只是以她刚才的态度,纵使找到她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林云浦似是被他的话说动,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道:“这段往事我从未与第二个人说起过。水心,你该知道我出身贫寒,家徒四壁,如今的家当全都是三十岁以后一文文攒起来的吧?”
叶水心点头道:“这我知道,你多年来的确不易。”
林云浦苦笑道:“这些年我为了挣钱,几乎拼上了老命,书坊里那一套,哪一件我没做过?当年为了节省路费,我背着将近一百斤的书,硬是两条腿从扬州一路走到昆山……发家的艰辛,想必你也略有耳闻。”
叶水心点头道:“岂止耳闻,早些年你辛苦劳作,我都是亲眼目睹的。”
“我之所以这么不要命的挣钱,全是因为当年赤贫,酿成终身悔恨的缘故。”林云浦望着远处,渐渐陷入沉思。
“我在昆山乡间长大,祖上是读书人家,只是到我父亲一辈,家底差不多也消耗干净了,只剩下几亩薄田。先父不善经营,仕途也十分不得意,多年来只是一顶秀才头巾,他一心要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故此把家当折变干净,供我读书。再后来,我十三岁时,他一病而亡,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全靠娘亲替人浆洗衣服,才能勉强糊口。”
“那时我家附近,住着一户姓凌的人家,她们家有个女儿,就是凌茗。凌茗小我七八岁,他哥哥凌有为当年在村塾读过半年书,与我是同窗,因此我常与他兄妹二人一起玩耍。”
叶水心见他神情渐渐平静,眼中甚至流露出欢喜轻快的表情,不由暗自叹气,原来像他这样一个硬气的人,也有柔情流露的时候。
“那几年,我虽然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却是一生当中最欢喜,最畅快的时光。我每天读书写字,然后帮着娘亲劈柴打水,有些闲空便与凌茗兄妹游戏,教她们读些书,略微认识几个字。”
“后来凌有为年纪渐长,负担起养家的责任,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少了,大多数时间,是凌茗来我家,跟着我读书认字,帮着我娘洗衣服,替我缝衣做鞋,甚至梳头叠被。农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计较,我心里早已把她当成未来的妻子,她也把我当成丈夫,就是两家人逢年过节也会相互走动,彼此早已默认。”
“这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了。”叶水心悠然说道。
“那时候在我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早日考取功名,然后娶她过门,一起侍奉娘亲,让她们都过上好日子。”林云浦凄然一笑,“只可惜,老天总是那么混账,不给穷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凌茗十六岁那年,江南大旱,几乎颗粒无收,昆山能走的人家差不多都逃荒去了,我们本来准备与凌家人一起走,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凌茗的父亲和奶奶都染上了瘟疫,病倒在床,凌家人眼看是走不了了。”
“我娘为了我和凌茗,便也不肯走,就这样,一个村子就剩下我们四五户人家,啃树皮,挖草根,饿的前心贴后心的,那时候茗儿以为我们时日不多,还曾对我说‘如果我死了,就在我的坟上插个牌子,写上林门凌氏,权当我过门了’。”
叶水心叹道:“自古道民生多艰,可惜那时你我并不相识,不然我必定尽力助你。”
“多谢叶兄,我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的。”林云浦长叹一口气,“看看快要饿死的时候,有一个叫杨福来的海商经过我们村,这人出手阔绰,衣着光鲜,随身带的粮食好像一辈子也吃不完。他看上了茗儿。”
叶水心已经猜到是这个结果,此时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
“之后的事快得不可思议。杨福来给了钱,治病的救命的,茗儿的爹和她奶奶终于有药吃,有大夫瞧病了,凌有为本来饿得全身浮肿,如今每天都是大鱼大肉。他们都逼她嫁。”
“当年我恨她全家人,恨他们背信弃义,见钱眼开,如今我不恨了,钱真是个好东西,没有钱只有死路一条,何况,他们要的都是救命的钱。茗儿是他们生他们养的,我一个穷的叮当响的书生,我做不到,我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林云浦眼圈渐渐红了,闭起眼晴,陷入无尽的伤心懊恼之中。
前情Ⅲ
“茗儿哭闹了几天,不肯吃杨福来送来的饭,饿得晕过去,醒来后偷偷找我,说只要能凑出十两银子,只要十两银子,就能缓过这个节骨眼,可我连一文钱也拿不出来。她哭了半夜,肿着眼睛走了。再后来,杨福来把他们全家都带走了,说去南京做生意。那时候我才知道,茗儿嫁过去是做他第六房姨太太,第六房!”
林云浦嘴角抽动着,似笑非笑:“就因为一个钱字,我眼睁睁看着我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作妾!”
叶水心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一言不发。
林云浦停顿多时,又道:“其实我自始至终都很明白,凌家人需要这笔钱来救命,需要一个靠山,那时的我根本不是这块料。我不能怪茗儿,也不能怪她家人,我只恨我自己没本事,连自己的心爱的人都保不住。”
“他们这一走,从此再没有回来。她走后我意志消沉,自怨自艾,恨老天让我一贫如洗,恨自己没用考不中举人,也恨那姓杨的居然让她做妾。我娘见我如此,心情十分抑郁,再加上饥荒缺粮,不久也撒手归西。”
“二十岁时,我以为我会躬耕苦读,囊萤映雪,跟茗儿平淡度日,共同侍奉老母。二十三岁以后,我才知道人生的艰难,绝不是粗茶淡饭四个字可以概括的。即使你愿意粗茶淡饭,却也得有那碗饭给你,也得混账的老天不变生枝节。否则,即使你甘心情愿一辈子平淡到底,也不会让你遂了心愿的。我只懊恼我自己当年无用……”
叶水心与他相交多年,平日里只见他锱铢积累,生意上精明至极,又见他妻妾成群,只道他性喜美貌女子,哪知道他不羁的外表下,竟有如此深情,一时感慨万千,脑海里翻腾着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才知用情之苦,乃至于几十年后的半百之人,犹然无法自己。
林云浦动情说了半日,便如将当初情形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一时精疲力尽,靠在椅背上便似直不起腰来,喃喃道:“那天我在街上看见凌琴默,我以为是茗儿,后来才想起来,过了这么多年,她应该有四十多岁了,怎么会这么年轻?可是,没想到啊,她怎么会死了?”
“自从我手里攒了些钱,我去过南京不下十次,却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杨福来是海商,行踪不定,我只知道当初他要去南京,却连他祖籍在哪里都不清楚,怎么找得到他?这些年我每年都派人去查访,从来没有半点消息,原来他们去了松江!只是,她怎么会死了?”
叶水心叹口气:“云浦,你不要过于执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我都已为人父母,何苦再拿年轻时的事情为难自己?”
“一天不知道她的消息,我就一天不能够安宁。”林云浦苦笑着说,“水心,我敢说琴默必定与她有瓜葛,只是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从没见过相貌如此想象的,何况她又姓凌,又是昆山人,绝对错不了。难道果真是她女儿?”
叶水心摇头道:“我看不象,哪有做女儿的管娘叫做‘那个女人’?琴儿虽然脾气倔强,却不是没礼貌的孩子。”
“那她是谁?水心,你我这么多年的朋友,就算我拜托你,你一定要帮我向她问出个究竟!茗儿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我不信她这么年轻就没了!”
“好,你放心,我必然尽心尽力帮你周旋打听。只是你也别太心急,咄咄逼人地追着她问肯定没有结果,不如缓些日子,等她态度和缓些再从容细问不迟。”
“都听你的吧,我委实没有气力再探究了。”林云浦苦笑,“这些年这件事一直是我一块心病,也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打开这个结。唉,我是多想再见她一面啊!”
叶水心虽然成婚多年,但与夫人之间一直是相敬如宾,亲情多过其他,哪里曾见过这种令人寝食不安的相思?只得劝道:“凡事自己想开些吧,你如今事事顺心,就不要自寻烦恼了,珍惜眼前人才是正事。”
“唉,话虽如此说,到底心有不甘哪!”林云浦长叹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心里乱得很,坐不住,我出去走走。你别送了。”
叶水心自是不放心,少不得伴着他走出大门,还想再送时,林云浦摆摆手,郑重道:“回去吧,我想一个人。”
叶水心感叹着进了书房,还未坐稳,端卿闪身进来,悄声问道:“林叔父走了?”
“怎么,你刚才来过?”
“我见琴默姑娘似乎一脸怒气的样子匆匆回房,以为她在哪里受了气,正要来回禀父亲,谁知道在门外就听见林叔父与您说话……”
叶水心见他迟疑着不肯说下去,猜到他必定听见了一言半语,便道:“你是不是听见他说什么了?”
“孩儿不知道是林叔父的私事,还以为你们在谈书坊生意,想着等们说到不关紧的时候再进来问问,谁知道他是说这些事……孩儿听了半刻钟功夫赶紧就走了。”
“罢了,你听见就听见吧。只是不要告诉若茗。我看老林那样子,颇要有一阵子失魂落魄呢。唉,还要我帮着向琴儿问个究竟,这事棘手的很,琴儿断不会轻易说什么的。”
“我早觉得琴默姑娘似乎有什么心事讳莫如深,不能释怀。我也觉得可能与林叔父有关联。”
“明摆着的事嘛,哪有那么巧的?琴儿与那个凌茗姑娘肯定有瓜葛,只是她不说,我能怎么办?”叶水心叹道,“但愿老林早点忘了这事。”
“这件事林叔父牵挂了几十年,不会轻易丢开手的。”端卿摇头道,“父亲也别心焦,慢慢来吧,或者请眉娘从中周旋?我看眉娘的话琴默姑娘倒是听的。”
“嗯,你说的有道理。唉,情之为物,伤人非浅啊。端儿,圣人讲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句话倒是君子用情的一个最好注释。你要记住,真性情固然是好,但万事皆有度,若太执着,必然伤了自己,你莫要步了云浦的后尘。”
端卿口里答应着,心中却想:情之为物,绝妙之处便在于令人不能自己,若能做到适可而止,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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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盗版Ⅰ
这天若茗把加印的事情吩咐妥当后,看看书坊里没有其他的事,便提前回到家中。因见书房门开着,顺路便进了门,孰料一眼便看见父亲对着一轴画卷唏嘘不已,定睛一看,更是大吃一惊,画中人分明是琴默。
若茗忍不住问道:“爹爹,你怎么有琴默的画像?”
林云浦这才意识到有人进来,悄悄抹了眼泪,背对着女儿道:“你怎么不言语一声就闯进来了?”
“平时不也就这么来了嘛!你怎么会有琴默的画像呢?”
林云浦心如针刺,低声道:“这不是凌琴默,这是我的一个故人。”
“哦,可是怎么竟跟琴默一模一样呢?不信世上有这么相似的人。”若茗走近两步,迟疑道,“其实也有些像五姨娘,上次我就觉得琴默侧面看来很像五姨,但是鼻子嘴巴又有些像四姨。”
林云浦慌忙收了画,道:“别胡乱猜疑,都是些互不相干的人,哪有那么多长相肖似的。”
“从未听你说起过这位故人,爹爹,是谁呀?从前的朋友?街坊?还是亲眷?”
“你只管问这些不相干的干吗?好了,你回去歇着吧。”
若茗满肚子疑惑,见他讳莫如深,又不好再问,遂道:“加印昨天已经开始了,我刚才跟梁师傅交代了说按照他那法子做拱花,又到采买上问了,说纸张油墨尽够的,再有一个多月加印这批就能出来了。”
“甚好,你多留心盯着吧。”
若茗见他闷闷不乐,总像是揣着一腔心事,有意引开他的注意,便道:“爹爹,到无锡那边的事,究竟让不让我去呀?”
“你一个年轻女孩,出去跑什么呀?不去。”
“这时候就想起我是年轻女孩,到书坊干活时又把人家当男人使。”若茗撅嘴道,“爹爹太不公平了,难道你年轻时就从来没机会出门吗?”
“年轻”二字又触动了林云浦的心事,黯然道:“年轻的时候……若是年轻的时候能重来一次,该有多好……”
“我敢说爹爹年轻时一定是英姿勃发,风流倜傥,对不对?”
林云浦苦笑:“小孩子家,知道什么。爹年轻时别提多落魄了,直到三十岁以后,境况才稍有好转。”
“俗话说莫欺少年贫嘛,年轻时白手起家的多了,爹爹何必总想着过去的事呢?”
“你怎么知道我总想着过去?算了,不跟你说了,我累的很,你去你娘那里玩吧,我要歇歇。”
若茗本来想逗着他把这轴画的来历弄清楚,如今见他意兴阑珊,知道以他的脾气再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得怏怏去了。
这日以后,林云浦又去了叶家三四趟,却总未见着琴默,心头越发烦闷起来,遂连茶饭都减了。他这般年纪不比少年,立刻脸上就挂出几分憔悴之色,连双颊也微微凹进,黄杏娘焦急万分,求医问药,只是心病难医,服药五六天下去也不见一丁点好转。
林云浦这一病,若茗比从前更要忙上十分。《醒世恒言》已经截稿,现在叶水心处阅校,然而纸张采买,各色颜料进货,以及雕版套印等事的安排,一向是林家包揽,此时自然不能青黄不接,这些采办上的事,以前都是林云浦固定的渠道,若茗从未插手,不免有些忙乱,端卿见了便道:“不如将纸张、颜料等事交给我吧,你先将其他的事情安排妥当。”
若茗想想无法,只得如他所言,将采买等事一概托付于端卿,自己专一料理加印以及新书发排。
所幸如今梁云林在套色部如鱼得水,深得众人好感,再加上张易、刘铭两人鼎力相助,周元憋了一肚子力气无处使,只得安分做事。时日既久,没有李良柯从旁调唆,渐渐将素日争强出头的急切减了几分,又见梁云林为人谦和,虽然主持大局,却事事与自己商量,不像李良柯专横跋扈的模样,心中却也欢喜,遂比才到时加心加意,虽也稍有些不足之心,但在若茗看来,已是喜出望外了。
只是若茗想来,李良柯大半势力仍旧在绣像部,最怕他抱团生事。遂借着这次新书排印的机会,又抽调李良柯一个弟子到装订部,专一做封面,装订部活计简单,人员也不复杂,这个弟子跟随李良柯时间不久,还算省事的,所以去了之后倒也安分,并未有何异动。
诸事筹划已毕,若茗百忙之外,更要抽时间多陪父亲,搜肠刮肚说些笑话与他散闷,只是林云浦这心结委实深沉,一时半会儿并未有何改观。
这日黄杏娘愁坐窗前,垂泪道:“老爷这病,怎么这么久也没有起色?白吃了这么多药,究竟要怎样才好?”
闵柔道:“我看倒也不像是病,不咳不喘的,也不见发冷发热,就是闷闷不乐,似乎是有气郁结在心里。”
若茗也道:“爹好像是有心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黄杏娘,仔细想了一回,迟疑道:“好像是那回从叶家回来忽然就这样了。难不成和叶老爷生了气?”
“肯定不是,端卿哥哥来问过几次病,叶伯父也来看过,都焦急的不行,再说爹跟叶伯父那么多年的朋友,怎么会呢?”若茗道。
黄杏娘想了想:“我也说不像,自己瞎猜罢了。只是这如何是好?看看瘦成这样,比上个月清减的厉害。唉,老爷素日最喜欢吃团鱼,尤其是红烧团鱼,我昨儿特地给他做了,居然一口也没吃,难不成是吃坏了什么,积在心口不曾消化?”
她这里一语未了,闵柔倒先皱着眉头干呕了两声,若茗连忙端茶给她,问道:“哪里不舒服?要不大夫来了也给你瞧瞧?”
闵柔红着脸,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起来这道菜有些恶心。”
黄杏娘心内一动,赶紧问道:“最近总是这样吗?”
“有几日了。”闵柔越说脸越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黄杏娘面露喜色,对若茗说:“你去看看你爹好点了吗,陪他说会儿话,我跟你姨娘有事商量。”
见若茗走远,黄杏娘这才低声问道:“你可是有喜了?”
闵柔羞涩一笑,轻声道:“我也说不清,就是最近懒得动,又总恶心,闻不得油烟味。”
黄杏娘大喜:“八成是有了,一会儿大夫来了给你把把脉就知道了!”欢喜地以手加额,连连说,“老天不负有心人,妹妹,真是大喜呀,老爷听见这消息,这病立刻就要好了!”
闵柔见她如此,心中十分感激:“姐姐待我,真比亲姐妹还好,叫我怎么过意的去呢……”
“咱们多年姐妹,何必跟我客气!”黄杏娘笑道,“我敢打赌,老爷听见这消息,这病呀,保管一丁点也没了!”
盗版Ⅱ
若茗还没走去林云浦卧房,半路上却遇见了端卿。端卿前几日亲自到附近州县采办纸张,此时风尘仆仆,一脸旅途倦色,见了她就道:“若茗,有件着急事跟你商议。”
若茗见他衣角上尚有灰迹,赶紧取出手帕替他掸灰,笑道:“哥哥出去一趟,回来成泥人儿了,也不先洗把脸。”
端卿浅浅一笑:“因为着急,没往家去就直接来了。纸张等事我已经谈妥,还未付账,只是我在外头看见了这个,比纸张又急上十分,所以马不停蹄赶回来找你。”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书,“你看看这个。”
若茗接过一看,居然是一本《喻世明言》,笑道:“这不是咱们的书吗?有什么稀奇的?”
“你再细看看。”端卿亲自将扉页揭开,指着序页道,“看出来了吗?”
若茗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道:“这本不是咱们的书!”
“不错,这的确不是咱们印的书,但内容却是一模一样的。”端卿一脸忧虑之色,“咱们的书不过上市销了一个多月,怎么就有了仿冒的本子呢?是哪一家如此大胆,手脚又如此之快呢!”
若茗急忙从头翻了一遍,封面只是略有些不同,内文编排次序也都一样,只是全本没有一副插图,与林家的几个版本都不一样。再有就是林家的版本请了昆山名流作序,这一本光秃秃的,封面直接跟着目录,并没有名人题跋。
“就连字体都跟咱家的很相似,间距略微大一点,字的大小却又比咱们的普通本小一些。从刻功来看,应当是熟练工做的,笔法细腻流畅,编排也花了心思。”
“不错,”若茗一边看一边道,“纸张是上好的桑皮纸,油墨虽然比咱们的略差些,气味不太好闻,但是墨色鲜亮,整本书裁切也很整齐,绝对不是小作坊里出的。”
“我跟你想的一样。还有一点,小作坊要想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就将咱们的书盗版重刻,基本是不可能的,非惟小作坊,就算咱家这样的书坊,要是想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盗版,也不是容易办到的。这点才是我最担心的。”
“你是说对方规模很大,存心与咱们作对?”若茗吃了一惊,“不会吧?我们并没有多少生意上的对头呀。”
“倒不一定是存心,只是我觉得,对方来头肯定不小。若茗,我十分担心,咱们家近年来虽然一直不错,然而真正红透了的应该还要靠冯先生这三部书,万一对方吃透了这点,花足力气盗版,咱们利润受影响还在其次,最怕的是坏了名声,这一本还好,起码字迹清楚,装订精美,万一下次他们为了牟利弄出来麻沙本①那样粗糙的本子,咱们的声誉岂不是全毁了?”
若茗想到这种可能性,顿时紧张起来,连忙将那本书又翻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道:“原来不是雕版印的!你看,这里留着一块胶泥的痕迹,我看这盗版的人用的是活字排印!”
端卿赶忙接过来又细看了看,沉吟道:“我对活字不是很熟,看不出太大区别,不然拿去书坊让老师傅们再看看?”
“**不离十,多半是活字排的,这样也能解释如此之快就把书盗过来了。这样一来反倒容易解释,只是更让我难以琢磨了。”若茗直觉地感到此事十分棘手,忍不住蹙眉道,“昆山一带有能力做活字,而且搭得起这么大本钱,调得动这么多人力赶时间的,应该没有几家呀,况都与我们家极相熟的,断然做不出这种事,会是谁做的?”
“这书才发售不到两个月,按理说外地应该没有流播开来,况且书从这里拿到外地,然后再排印的话,时间也赶不及吧?”
“哥哥,你是在哪里见到的这本书?”
“苏州城里。那天我与纸商谈妥之后相约喝茶,路过书肆时随便翻了一下,不想看见了这个,吓了一大跳,赶忙回来找你们商议。”
若茗毕竟年轻,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想了想说:“我们一起去找爹爹吧,他老人家经历的事情多,或许能看出什么端倪。”
“也只能如此了。”
林云浦虽然病着,但却从未卧床,几日来一直是闷闷不乐在各处闲步,老远见端卿与若茗并肩走来,便问道:“纸张的事办妥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爹爹,纸张的事小,这个事大。”说着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林云浦见是自家的书,也是一怔,待翻开后细细看过,顿时怒了:“这是从哪里来的?没想到咱们这书才出了不到两个月,市面上就有李鬼了!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若茗见他十分恼怒,只怕他要咳嗽,赶忙上前替他揉拍脊背,柔声道:“端卿哥哥说是在苏州见到的,看来这个对头十分厉害。爹爹先不必恼怒焦急,总有办法处理的。”
“唉,从前我也曾见过这种搭别人的顺风车,赚自己的昧心钱的,只是没想到居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林云浦焦躁不安地将书又翻了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翻刻排印,而且将书都发到苏州去了!昆山的这些书坊断没有这个能耐,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呢?”
“爹爹,你看这里的胶泥印子,女儿怀疑是用活字排版的。”
林云浦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道:“不错,是活字版,书页上还夹杂着松蜡特有的味道。这东西是粘活字必不可少的,断然是活字排印无疑了。这就更加蹊跷了,昆山能做活字又做得这么快这么好的,只有咱们一家,难道果真是外地的书坊干的?”
“如今看来是外面人做的可能性更大。”端卿道,“我当时一看到就着急了,问了书肆老板从哪里进的货,那老板见了我的神情,大约知道有问题,也没肯告诉我。我又着急赶回来报信,也没有在市面上多查访查访,或者我再去一趟,查访查访线索?”
“极好,事不宜迟,我马上跟你一起去!”
林云浦此言一出,若茗与端卿同时道:“不可!您在家养病,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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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版Ⅲ
林云浦见他两个异口同声出言劝阻,忍不住微微一笑:“你们两个忒小心了,难道我还能出什么事?无非身子有些不畅快,出去散散就好了。”
“爹爹千万不可大意,如今正是养病的关键,还是在家休息吧。”若茗素来知道他脾气执拗,说一不二,不由自主便带了几分哀恳的口气,“娘和姨娘们日夜为您的病悬心,爹爹千万珍重贵体,这些小事,有我在就够了,何必劳动您呢?”
端卿也道:“如今事情还没有头绪,即便去苏州,也需要细细查访,最快也要耽误四五天的功夫,叔父您贵体不适,正需要静养,这些小事,还是交给我们去做吧。”
林云浦原本十分生气,见两个孩子如此孝顺,心内反倒舒畅不少,因笑道:“我不过是说说,瞧把你们急的。也好,既然如此,若茗,你就跟端儿去一趟,把事情理出个头绪,咱们再想办法吧。”
若茗大喜,连声答道:“是!”
端卿见事情已有眉目,便告辞回家,林云浦兀自捧着那本盗版的《喻世明言》翻来覆去细看,一边看一边用手摩挲纸张,闻辨气味,又细查落款、字迹,足有两三顿饭功夫,才道:“若茗,以爹爹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家书坊规模肯定打过我们,财力、物力只怕也在咱们之上。”“何以见得?”
“先看纸张。同样是桑皮纸,这纸的白度、光亮度都要比咱们稍好一些,而且手感柔韧绵滑,应当是蜀中的好纸。咱们惯常都用竹纸,只有这次用的是桑皮纸,而且是南边地桑皮纸,成本这一点,就比他们低一些。盗版书还肯用这么好的纸,断然不是小作坊。”
“嗯,这点我也想到了,纸张是一条线索,爹爹。要是将市面上的书都拿来比对一下,跟这种纸相仿的是不是就有可能是盗版的书坊?”
“有些悬,我猜这个书坊自家出的书断然不会与盗版用同一种纸,不过也可以试试看。其次是活字。活字印书向来只印销量小的,或者时样新书,利润有限,所以许多小书坊都不做活字,况且活字的烧制、印刷都是密不外传的技艺。稍有不通行地就会把字烧坏,或者胶泥分量掌握不好,跟纸张粘连,没法再用,能把活字做得这么好的。肯定是大作坊。”
“咱家用的是泥活字,所以烧制什么的讲究很多。女儿听说近来有铜活字和木活字。雕刻十分便捷,是不是他们没用泥活字?”
“肯定不是木活字,木活字难免留下木纹,字迹不会这么清晰,再说木活字要用铁丝固定在版上,一来不会有松脂的气味,二来难免一行之间出现歪斜。这些这本书都没有。倒有可能是你说的铜活字。即便这样,能这么快排完版又印出书来,也不是件容易事,对方还是十分了得的。”
“我们将有活字印版的书坊都查一遍,是不是能有些线索?”
“如今连这书是从哪里流出来地都不知道,怎么查?总不能江浙所有的书坊都走一遍吧?那一辈子也查不完。倒是有个线索,那就是墨。”
“墨?”若茗疑惑起来。赶紧拿过书又看了看。道,“每个书坊用的墨都差不多啊。这能看出什么线索来?”
“不然,如今南边与北边的书坊用的墨大不相同,同是江浙,每家书坊也都有自己惯用地墨,要是中途想变供货渠道,还不是件容易事呢。”林云浦笑道,“这些采买的事情,我总未让你插手,如今就给你细说说吧。”
若茗点头道:“女儿早已想听听了呢。”
“书坊用地墨,与文人雅士们写字画画的墨稍有不同,咱们用的是兑好的墨汁,要求轻、薄、光、匀。如今市面上常用的是松烟墨、油烟墨、铜煤墨,咱家用的是松墨,大宗墨块由供应商直接勾兑,送到咱们手上的就是墨汁。松烟墨印出来字地饱满、浓黑、均匀,但是光泽不大,但是这本书呢,你看,不够均匀,略微有些涩滞的感觉,但又比咱家的亮,因此我敢说他们用的是油烟墨。油烟墨在南边并不流行,苏杭一带统共只有两家卖这个,一家叫思齐,一家叫通达,都在苏州城外,你们到了那里一定要问问他们,哪几家从他们手里进墨,多半会有眉目。”
林云浦一边说,若茗一边细看,此时抬头道:“果然像爹爹说的,他家的墨跟咱家差别挺大的,我一定记得去问问。只是这些事情多半是人家地秘密,怕是不肯告诉外人吧?”
林云浦诡秘一笑,两根手指对搓道:“钱呀,钱能通神嘛!去了别找掌柜,瞅准了账房先生,封一个大红包过去,多半就告诉你了。”
若茗抿嘴笑道:“爹爹尽有这些鬼主意。”
“这也是没办法地事,如今这世道人人见钱眼开,我若不从俗,怎么能办的了大事?你也不是拘泥固执地人,这些变通的法子,该用时便用,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是生意人,不在乎那些虚名假礼。”
“跟着爹爹多学几年,只怕我也要两只眼睛钻进钱眼里了。”
林云浦见女儿打趣自己,溺爱一笑:“做生意的,说到底都是为了赚钱糊口,顾不得那么多,只要心里清楚明白就好。茗儿,你若是个没主见的,爹也不会跟你说这些。”林云浦说着说着,忽然又感慨起来,“钱这一个字,坑害了多少人哪!”
若茗见他说了这么一大会儿话,又一直费神思虑,生怕他体力不支,赶紧道:“爹爹,我扶您回房去坐坐吧,有什么要交代嘱咐的进屋再说,这里风大,白吹坏了身子。”
林云浦一边点头,又道:“还没若到那个份上,哪里就要你搀扶起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跟着端儿去,我大可放心,那是个周全孩子,必定把你照顾的无微不至。你们别心急,慢慢查访,若实在没有头绪再回来与我们商量就行,不必虚耗在那里。”
若茗一一应下,心道:“这事情绝非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原打算去长洲,经此一扰,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远游一事,只怕又成画饼了吧!”
二十七 查访Ⅰ
翌日一早启程赶往苏州,若茗带着豆丁,与端卿共乘一辆马车,一路上快马加鞭,将近日落时终于见到苏州城秀美的城墙。
此时天气虽未出伏,但已立秋,在逆旅安排了住处,看看日落后凉意渐渐沁上来,竟有些秋高气爽的意味了。
因是初次出门,若茗虽觉肩头责任重大,仍按耐不住兴奋之情,饭也顾不得吃,换了衣服便漫步街头,四处看来都觉新鲜。
当此之时,苏州可以说是江浙一带一等一的歌舞繁华之地。虽说与昆山都是江南景色,然而烟水之气更足,歌楼楚馆鳞次栉比,此时华灯初上,暮霭四合,越发显得烟笼雾罩,如梦如幻。
端卿劝了几次先去吃饭,无奈若茗主仆两个都是少年心性,极爱玩耍,哪里还想得起肚子饿?只顾一步步走来,说笑玩耍个不够。
护城河连着一脉流水,绵延流向远处。若茗见那水清澈可爱,便沿水一径往前走去,渐离闹市,忽见流水两岸一带粉墙碧瓦,多是两三层的小楼独院,墙头露出修竹拂云,桃李茂盛,收拾的甚为灵秀,家家门前又挂着式样各异的红纱灯。
豆丁奇道:“叶大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呀?又不是过年过节,怎么每家门口都挂红灯?”
端卿略带尴尬一笑,低声道:“秦楼楚馆。”
豆丁不懂这文绉绉的说辞,若茗却知道是烟花女子的所在,暗暗称奇,往常以为这种地方肯定是花里胡哨,热闹的不成体统,原来竟是这么秀雅的所在,怪道听人说苏杭就连烟花女子也比别处的灵秀三分。
此时因是国丧,这些行院人家虽然不曾歇业,倒也不敢放肆拉客。不然早就大门洞开,花枝招展的姑娘一边几个站定,娇笑招人了。正因如此。若茗才得以在墙外饱看了一回,轻声笑道:“哥哥,原来这种地方也这么安静。”
端卿局促不安,连声道:“快些走吧,在这里流连徘徊。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若茗见他尴尬焦虑,又是笑又是有趣,低声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告诉我爹爹就行,左右我又没进去。站在门外头瞧瞧也不行吗?”
豆丁稀里糊涂,到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撅着嘴拉扯若茗的袖子道:“你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嘛!什么你知我知的,我就不是人了?看你们说说笑笑热闹,撇下我可怜巴巴地摸不着头脑。”
“死丫头。你呀,小着呢,这事可告诉不得你。”若茗笑道。
“小姐你又欺负我!谁说我小?我明明只比你小两个月嘛!”“两个月也是小!”若茗一边与她玩笑,一边闪在一处敞开的院门外,偷眼向内瞧,又道,“哎呀哥哥。你看她们的院子收拾地好精致,那是什么花?我竟不认得。”
端卿见她如此胡闹,忍不住轻轻扯着她的衣袖,催促道:“快走,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只见院内花荫中闪出一个道姑,轻盈走至跟前。朗声道:“两位在外议论了多时。敢是有什么见教吗?若不嫌下处鄙陋,请进来饮一杯茶。”
端卿顿时红了脸。做了一个揖,低声道:“不敢打扰,我们这就走,多谢姑娘美意。”
若茗正是跃跃欲试,见他婉拒,只得怏怏道:“他不肯去,我也不去了。”
道姑微微一笑,道:“刚才姑娘说不认识那丛花,那花乃是云南名品茶花,唤作眼儿媚,此地唯有我这院里有一株,很多人都不识得。姑娘若是喜欢,可以进来品赏一番。”
若茗见她说话俏丽有味,又极其大方,忍不住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虽然是道姑装束,却不是常见的灰色道袍,而是玉黑灰白四色丝缎拼的水田道装,拦腰一条白绫汗巾子,足下是灰丝缎地无忧履,一尘不染,手中又拿着一个玉柄麈尾,越发超逸绝俗。
端卿此时也在偷眼打量这道姑。只见她眼清如水,娥眉婉转,清清素素一张芙蓉面,虽未施半点脂粉,犹然唇红齿白,俏丽洒脱如绿波中一朵红莲。尤其奇异的是,虽然貌美如画,却并无俗艳之色,眉目中反倒隐隐透出一股英气,想是眼眸极为清亮有神的缘故。
他抬眼看看院门上悬着的匾额,见写着“邀云伴月”四个字,不像是青楼的口吻,但更不像道观的名字。一个道姑怎会在青楼附近出没?又是如此豪气大胆?他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得向若茗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没吃饭,改天再来拜访吧?”
那道姑闻言微微一笑:“两位若是有事,贫道不敢强留,请自便。”
若茗满心里想进去瞧瞧,却见端卿无心停留,只得顺着他的口气答道:“那我改日再来吧。未敢请教姐姐道号?”
道姑又是微微一笑:“罢了,今日既不得入门倾谈,想是缘分未到,他日若能重逢,贫道自然将姓名告知小姐。”说完轻轻盈盈走了回去,转瞬便消失在花影中间。
若茗只觉怅然若失,忍不住嗔怪道:“哥哥,你也太过小心了,这么样神仙似地一个姐姐,居然当面错过,真是没福啊。”
端卿见道姑说走便走,心内也有些懊悔,原来只说出门在外需处处谨慎,不好随便进陌生人的院子,何况又是在青楼附近,谁知她如此爽快,说走便走,看来根本无心引逗自己进门,都是自己多虑了。
只好笑了笑,对若茗道:“是我错了,扰了妹妹的雅兴。这样,我先请妹妹品尝苏州的小吃,权作赔罪,然后明天再陪妹妹来此拜访,可好?”
若茗抿嘴一笑:“不错,那我先谢过了!”
查访Ⅱ
第二天起床后,马不停蹄便到上次发现盗版书的书肆去查访。此时掌柜不在,只有一个小伙计支应门面,一问三不知,两人无法,只得苦等,直到日上三竿才见穿着万字茧绸长袍的老板摇摇摆摆来了。
端卿当先做了一个揖,道:“吕老板幸会!在下等了多时,总算把你等来了。”
吕掌柜见他有几分面善,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迟疑着问:“敢问阁下是?”
“昆山叶端卿,前日在这里曾经买过柜上的一本书,叫做《喻世明言》的。”
此言一出,吕掌柜立刻想了起来,顿时神情紧张,道:“你要还是来问这书从哪里来的,我无可奉告。”说着急急几步走进柜上,吆喝活计抹柜台,又是整理书本,再不理睬端卿。
端卿与若茗不肯泄气,跟着进来,四处打量书肆布局。迎眼便看见冒牌的《喻世明言》放在入口处的书架上,虽没有像昆山上新书的铺子一样拿大红横幅标出,但仍然十分显眼,足以招徕客人。
若茗低声道:“看这样子,虽然是偷来的锣儿敲不得,还是费了心思布置,准备大卖特卖呢。”
端卿点头道:“不错,前些日子咱们已经往太仓、常熟发了一部分书,听说销的很好,月初的时候往苏州夜运了一两百本,想来这个吕掌柜正是想借着这个东风,好好地赚一笔。 ”
“看来他必定知道这书来路不正,不然不会如此紧张。只是他也忒过大胆了,上次你已经问过,今天他还敢摆出来卖,难不成吃准了咱们那他没办法吗?”
“或者他没料想到咱们又来追问了吧。所谓无利不起早,必定这个做盗版的书坊给了他极低的折扣使他有利可图,所以才甘冒风险。鱼目混珠想捞一笔。”
他两个嘁嘁喳喳低声议论,那边吕掌柜越发心虚,只得走过来道:“两位要是不买什么的话,是不是先到别处瞧瞧?敝店地方狭窄,也没什么好东西。没得耽误两位的功夫。”
若茗笑道:“谁说我们不买?掌柜的,把你们的新书都拿来给我们瞧瞧。”
吕掌柜虽百般不愿意,无奈上门都是客。只得亲自过来。将新来的书一一翻检给他们看:“喏,有新刊地《剪灯余话》,最近卖得不错。这是《两晋正统演义》,虽然贵了点,但是物有所值,你瞧瞧这纸张,这故事又长,闲来消遣最好啦。还有咱们苏州人写的传奇本子《白狐记》,讲的就是本朝的故事,现如今市面上说书的先儿都在传唱呢。两位要不要看看?要是喜欢看公案地,这本《包公断百家案》着实精彩,不但说书的,就连戏文里头都有演的,虽然不是新书,要是没看过,那买一本也是挺不错地……”
若茗打断他:“最近新出地话本、传奇什么的。你这里可有?”
吕掌柜砸吧砸吧嘴唇。又搬过一摞:“这你可问对人了,咱们南里人爱听昆剧。我这里就有几个昆剧本子,像时下流行的《琵琶记》、《香囊记》、《一捧雪》,我这里都有,还配有曲谱,最适合小姐这样地风雅人物了。”
“话本就没有新出的吗?”
吕掌柜脸色一寒:“没有。”
“那我怎么看见有昆山林家书坊刚刚刊行的《喻世明言》呢?”
吕掌柜再也按耐不住,厉声道:“要是买书就赶紧挑,要是来穷打听的,对不起,还请早些出门,我一概都不知道的。”
若茗顿时有些火了,端卿赶紧拦住,软软款款道:“你刚才推荐的我都各要一本,另外你这里还剩下的《喻世明言》,我也都要了。”
吕掌柜呆了一呆,低声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若茗道:“想知道你这冒了别人名头的书是从哪里来地!”
吕掌柜避而不答,高声吩咐伙计:“把这几本书给客官包起来,一总结账。”
端卿见他此时仍然舍不得上门的买卖,可见是个极重钱财的人,赶忙道:“《喻世明言》我们也要,都给包上吧。”
吕掌柜明显地呆了一下,嘴里说着:“不行,那个不卖。”一双眼睛却恋恋不舍,只顾盯着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想是心里正自矛盾,百般纠结。
若茗经端卿这句话一提醒,顿时也明白该往何处努力,因笑道:“卖给谁不是卖?老板这里还有多少,我都要了,一文钱不会少你的。”
吕掌柜越发踌躇起来,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又何苦跟我为难?我是个做小买卖的,自然不是你们要找地人,你们要是要书我没二话,若是问别地就罢了。”
若茗与端卿相视一笑,道:“我们并无恶意,老板不用惊慌。这样,这些书先包起来算账,兄弟做个小东,请老板吃杯茶怎么样?”
“这个不行,我店里这么忙,脱不开身。”吕掌柜干脆利落一口拒绝。
若茗想了想,又道:“那若是铺子里剩下的书,比如这本《两晋演义》我们全部拿下地话,能给多少折扣?”
“这个书剩的不多,也就十来本了,你全要的话给你七五折好了。”
“剩的多的话呢?”
“哦,那就更便宜,你们还要什么?”
若茗想再问下去估计也不会有大的收获,便笑道:“先这些吧,如果有什么新书到了,我们再过来看好了。”
端卿会意,赶紧付了账,抱着一大摞书本走出去,笑道:“你是不是准备晚些时候再来?”
“总是逃不过你的眼睛。”若茗笑道,“是啊,我看他虽然贪财,嘴巴倒是挺严,一时半会儿问不出所以然。不过他肯将剩下的书用七五折卖出,我猜最高也是六折进的货,嗯,有这个底线,到时候再以利诱之,不信他不松口。哥哥,我们先去那两家油墨供应商那里探探风声,有些眉目了再来找他吧。”
“极好,不过我得先回去一趟。”
“什么事?”
端卿拍了拍怀里的书:“难不成我要一路抱着吗?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真是不错,金屋有没有且不提,这分量到也差不多少了!先回去把书放下,然后再出来继续查访吧!”
查访Ⅲ
思齐是一家大货栈,不单做油墨买卖,其他像纸张、端砚、徽墨、颜料等物,一概都是齐全的。若茗两个装作看货,在铺子里看够多时,瞅准账房上一个精干瘦小的山羊胡男人,见他出门抽烟,即刻便跟了过去,道:“劳驾问一声,您这里有上好的油烟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