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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野有死麇》》 · 秦无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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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我忽然听到谷丰收在营业大厅里大声说道:“江局长,你的反应未免太过激了!”

不知怎么的,谷丰收的声音这时候在我听来,竟然是十分的亲切了!

22.隔岸观火

江建人有点意外地问道:“老谷,你不是在医院那边吗?郑小寒尸体有下落了吗?”谷丰收说:“我听到了枪声,估计是这边出事了,所以急忙赶了过来。江局长,你怎么就把黄沙打死了?!而且你一枪就击中了他的心脏!”江建人说:“是他先朝小罗开枪的。他的手里拿的可是自动步枪,我不将他击毙,他一扣扳机,我们还有命吗?!”

谷丰收叹了口气说:“可是,他这一死,我昨天算是白忙了!不然的话,我早就将他拿下了!”

江建人说:“老谷,你既然来了也好。我们一起来清理一下现场。小吴,你带两个人把小罗的遗体送到医院去。小罗的事暂时先不要通知他的家属,到时候由我们局里几个领导一起上门向他们解释。老谷,你看这黄沙的尸体怎么办?刚才我们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要打开保险库的门。现在钥匙还在门上。”

谷丰收说:“事情已经明摆在这里了,他这是死有余辜!不过,在案情还没有弄清楚前他就死了,往后的事就有点麻烦了!我老是觉得,黄沙抢劫金库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件,围绕着抢金库这件事,可能还有着更复杂的背景。”

江建人说:“你的意思是,黄沙还有同谋?”

谷丰收说:“如果没有同谋,他到什么地方弄到这两把钥匙的?!尤其是郑小寒没有交出来的那把钥匙!”

江建人说:“说不定他昨天晚上就已经得到那把钥匙了,只是来不及下手打开金库而已。如果说他有同谋的话,那么又有可能是谁呢?难道会是这个老宋?”

老宋大声说道:“江局长,你们可别冤枉我,我根本不知道黄沙要抢金库!”

谷丰收说:“这正是我伤脑筋的地方。江局长,我提议先马上将这位姓宋的看押起来。”

江建人犹豫一下说:“这事我听你的!毕竟事情发生前,他也在现场。”

谷丰收说:“还有,我想我们应该立即对孟行长孟探风进行隔离审查!”

江建人说:“老谷,这样不太好吧?我们怎么能随便怀疑一位部门的领导干部的?况且,孟探风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黄沙是凶手的!”

谷丰收笑着说:“江局长,我说过我怀疑孟探风是有意支使黄沙他们两人到储蓄所来值夜班的吗?!看来你多虑了!”

我听到江建人尴尬地笑了笑,说:“晚上让黄沙过来储蓄所值夜班,我也有这个意思的。我原是想引蛇出洞,在得到充分的证据时,再果断出手的。现在的事实是,他果然暴露出真实的面目了!”

谷丰收说:“这是另一回事!我想,既然两个晚上在同一地方发生了同样的事,孟探风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我们完全有理由审讯他!”

江建人沉吟一会说:“要不这样吧,这事我们过会儿先跟今晚在镇上的沙阳市委余副书记,市农行张行长以及几位地方领导商量后再作决定。”

谷丰收说:“这事最好要快。现在离市委韩书记给我们定的最后时限,只有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江建人说:“我马上打电话通知有关领导到现场来,我们专案组的几位同志开个碰头会。至于案件本身,当事的凶手不是已经我们被击毙了吗?!我认为这事该算了断了!我是专案组的负责人,过会儿我就给韩书记打电话汇报情况。”

谷丰收说:“江局长,我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草草了断。”

江建人有点不高兴地说:“老谷,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应该尊重事实!”

谷丰收说:“我正是出于尊重事实,才要求不要草草结案的!”江建人说:“好吧,只要你能查出新的证据,我不反对再给你一些时间。这也是出于更慎重的考虑。不过,我们基本上可以准备收尾工作了!”

谷丰收说:“那么谢意名的案件呢?我想,他的死是不是也应该作为这个案件的一部分因素来考虑?江局长,我想尽可能快地得到谢意名的档案材料。我刚才检验过他的尸体,他的致命的伤口是在脑门上,是被坚硬的利器击中,因此基本上可以排除是早先预测的自杀的看法。”

江建人说:“这档案你可以找九溪市委办公室的人要。不过,我认为在处理他的案件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因为谢意名不是一般的被害人!这方面我们要多听沙阳市委的意见!”

我听了他们俩的对话,对这个案情的了解,逐渐有些明朗了。所谓旁观者清。看来江建人的确跟孟探风之间有着微妙的关系,这从他的说话中就可以听出来了!而谷丰收则是个难缠的角色,看来他已经捕捉到一些敏感的线索,而这些线索,明显地对孟探风和江建人不利,如果江建人真的是孟探风的同谋的话。现在黄沙既然已经被击毙了,谷丰收想继续摸清的线索,可能因此而中断了,唯一能帮他解开死结的,就只有老宋了。

我的身上已经湿透了。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营业厅里的这些人能够尽快离开这里,好歹也得让我起身抽支烟,透口气。我觉得自己发财的指望,就像那雨雾中的夜色,看起来是越来越迷茫了!

我听到谷丰收说道:“老宋,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你坐下。”老宋说:“谷队长,你能不能先让我抽支烟?你知道的,我离不开烟,我实在憋不住了!”

大厅里面沉寂了一会,接着好像是老宋急促的喘息声。谷丰收问道:“老宋,我先问你第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你昨天上午交待说,前天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你离开保卫科出去吃宵夜了?前后一共离开了一个半小时奇Qīsūu.сom书。是不是这样?”老宋笑着说:“是这样的。我每次吃宵夜时,都要喝上两杯,不然晚上值班时就没精神了。我就这个破毛病,我姐夫已经说过我几次了,老改不了。”

谷丰收说:“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根本就没去过你说的那个菜馆!”老宋顿了一会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去了另外一家菜馆。唉,你看我这记性!”

谷丰收厉声说:“你常去的那家菜馆老板说,前天晚上明明见到你骑着摩托从他的店门口经过,他还问你说你想不想吃宵夜?你说晚上没空,不吃了。那么,这一个多小时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老宋沉默了一会,说:“队长,我错了。我上我姐夫孟探风家去了。我外甥女前些时候高考没上分数线,我姐夫要我过两天上清城去一趟,走走关系。前天晚上我是上他家去取我外甥女的材料的。这个我姐夫可以作证!”谷丰收说:“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说谎?”老宋叹了口气说:“我怕在值班时间擅自离开岗位,又碰上后来发生了凶杀案,到时会给我姐夫添麻烦,就撒了谎。”

江建人插话说:“老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也是老同志了,发生了那么大的凶杀案,你怎么能够撒谎呢?!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拘留你!”老宋不吭声了。

谷丰收又问说:“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回到保卫科的时候,黄沙在不在那里?”老宋说:“不在。我问了一下门房的老蔡头,他说大沙有事到西门储蓄所去了。原来我还以为他是知道了那边出事后过去察看情况的,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很可能是去作案的!”

谷丰收说:“我问过老蔡头,他说他前天晚上十点多就睡着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俩进进出出的事,你又怎么问他的?还有,根据昨天黄沙的交代,他说他当时是看你喝得有些迷糊了,就让你在值班室看着,他还特意交代你不要睡着了。后来他在那边打电话给你,再让你过去的。那就是说,你回来的时候,黄沙还在保卫科里。你为什么又要撒这个谎?!”

老宋急着说:“是黄沙他在撒谎!我回到保卫科的时候,他的确已经不在那里了!”谷丰收冷笑说:“你是不是还要请老蔡头来给你作证?”老宋口气一下软了,说:“对不住对不住,谷队长,我说的老蔡头告诉我黄沙出去的话是编的。但是黄沙不在保卫科的事却是千真万确的!”谷丰收说:“你是不是以为他现在死了,就死无对证了?!老实告诉你,我们根据现场留下的脚印推断,前天晚上你和黄沙的足迹,曾经在这大厅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干的,干净的,也就是说,是在下雨前你们就来过这里一次了!另一次是湿的,沾着泥土,那是案件发生后,你们再到这里时留下的!”

江建人这时大声喝道:“是不是这样,老宋?!”老宋似乎正在想着回话,一时没有声音了,大厅里只传出他急促的呼吸声。江建人说:“老谷,看来这老宋身上有很多疑点。过会我押他到派出所,再亲自慢慢审训他。我不信他不说实话!”谷丰收说:“江局,这事还是交给我来吧!我有办法撬开他的嘴巴!”江建人说:“这样也好,我马上先回派出所,然后召集余副书记和专案组的同志在那里开个会。你把这里的事情料理一下,十五分钟后赶到派出所,我们安排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谷丰收说:“江局,那保险库的这两把钥匙怎么办?”江建人笑着说:“你是刑警队的头,这钥匙还是你来保管为好。”谷丰收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先打开保险库察看一下里面的情况?”江建人沉吟一下说:“这事最好还是征得他们农行的领导意见后再说,事关重大,我做不了主!好歹也是几千万的票子哪!”

谷丰收愣了一下说:“怎么,不是说金库里的钱是几百万吗?”江建人笑着说:“原先我也以为只有几百万的,后来孟行长才向我透露了实情。他们把农行金库里的几千万现金也存到这里了。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谷丰收说:“这是为什么?我觉得现金挪动这事有些蹊跷!”江建人说:“这是他们农行的事,我也不好详细过问,而且这跟本案又没有什么大关系!过会要是孟行长来了,你可以问他。好了,我该走了。老谷,黄沙尸体你跟法医检验过后,给送到太平间去。还有,你清理好现场后,留两个人在储蓄所外面守着。事情虽然已经过去,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说着,他对老宋吆喝着说:“走吧,老宋。路上你给我放老实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老宋口气低沉地说:“江局长,我想见一下我的姐夫。他会给我作证的!”江建人说:“你现在是重点嫌疑,我们有权利拒绝你的任何要求。有什么话,到了派出所以后再说!”

我趁着江建人带着老宋离开时大厅里响起一阵噪杂声的间隙,忙猫着身子,摸出了后门。我顾不上满身的雨水,赶紧像捞救命稻草一样,给杨石打了手机。

杨石第一句话就问道:“麻子,他们打开保险库了吗?!”

23.关门捉贼

我说:“我巴不得他们早些打开呢!可江建人不让谷丰收打开保险库。我估计他心里有鬼。如果谷丰收发现黄沙用来打开保险库的两把钥匙中,有一把是假的,那么江建人就没有强硬的理由,说服自己闪电般地将黄沙击毙了!我想,江建人现在正在用缓兵之计将事情拖下去,然后伺机出手。不过,我们的行动可能也要受到牵制了。江建人要谷丰收清理完现场后,再留两个人看着。杨石,要不我们到此为止吧,那个谷丰收真不是好惹的!我一直提心吊胆的,总觉得不带劲。”

杨石说:“麻子,我们现在离得手只有一步之遥了!你一定要沉住气!我马上开车过去,停在小巷出口处,你呆在储蓄所后院外别动。”

我缩在暗处,点着了一支烟。

我觉得自己正深陷在一个淤烂的泥坑中,慢慢地下沉。我凭着直觉隐约预感到,我稀里糊涂地插手进来的这个难缠的案件,比我原先了解的要可怕的多。我其实也是不相信杨石的,而且我也深知自己之所以愿意和她合作,主要是骨子里好奇的因素更多于对金钱的贪婪。我从来不相信自己这辈子会无端交上财运的,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那么肯定是金钱贬值了!

更糟糕的预感是:杨石插手这个案件的真实目的,也不是为了金钱。当然,我骨子里还是希望她是为了金钱铤而走险的。因为凭我的经验,我实在想象不出,除了金钱之外,我还能找到什么值得信赖的朋友。

我的脸上湿漉漉的,有点发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泪了。如果我真的掉眼泪了,我想我的泪水也是因此下落的!从我真正懂事以来,我一直想在这个社会上出人头地,人模狗样的,因此一有机会,我就恨不得跳出来捞点好处,顺便充充潇洒,空手入白刃,闹个中庸境界。但是几年来的事实,总是向我的意愿的反方向倾斜,就像我在赌场上从不服输,然而最终却很少有翻本的机会一样。这年头的社会,就像捉摸不定的牌局,而我要么就是出错牌,要么干脆就是上错了牌局!

但现实似乎比牌局更为残酷,我是输不起的。就像刚才我亲身经历了黄沙被江建人击毙的过程。假如换上是我冲进了营业大厅,我的结局也不会好上多少。大多数的事情都是毫无理由的,异乎常理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黄沙与江建人的短兵相接,其实并不能说明谁对谁错,只不过是其中有一人违反了出牌的规则而已!

我正在瞎想着,突然看到我借来的那辆“奔驰”,已经悄然停在了小巷的出口。看来杨石的车技相当不错,她不开车灯,居然就把车子从窄窄的巷子中开过来了!

杨石左右看了一下,便冒雨向我藏身的地方奔了过来。她的胸脯粘在T衫上,似乎挺拔了不少,我估计是寒冷使她的肉身缩紧了的缘故。我看到她闪闪发光的眼镜片,就像疲惫的眼神,于是私下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站起来紧紧搂住她。

但是我很快就克制了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我实在是来不了劲了。

杨石在我的身边蹲了下来,抹了一把脸,捋了捋头发,低声笑着说:“怎么?蔫了?!”

我不答话。杨石说:“好了,别生气了。幸好这场雨帮了我们的大忙!你知道,按照规定,谷丰收走了之后,他留下的人只能守在储蓄所外面,不能呆在大厅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说:“说老实话,杨石,我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这还是第一次想到自己要用麻袋去装钱!数都不用数了!妈的,真要这样,谁还愿意数着钱过日子呢!”杨石正要说话,突然一阵摩托车的声响在储蓄所的大门外停住了。随后似乎有人咚咚咚地跑进了营业厅。

杨石捅了我一下,示意我进后院去。我迟滞了一会,杨石就猫着身子摸进去了。我只好也跟了进去。

我们藏到刚才我躲着的地方,杨石紧紧地偎着我,她的身上冷冰冰的,相比之下,我倒像是热血沸腾了。我们先听到孟探风一迭声地叫苦,都有点声嘶力竭了,他说着同样的一句话:“完了,完了!我这下子完了!失职啊,都是我的错!”

谷丰收冷冷地说道:“孟行长,你来的正好!我们是不是打开保险库来查看一下?!”孟探风似乎愣了一下,吃惊地说:“怎么,谷队长,你们有保险库的钥匙?”谷丰收说:“钥匙是黄沙弄到的。我来到这里时,钥匙正插在保险库门上。我想弄清楚,这两把钥匙是真的还是假的?”

孟探风顿了一下,说:“按我们行里的规定,除了当班的人,其他的人是不能随便打开保险库的门的。你也看到黄沙被江局长击毙了!”谷丰收说:“孟行长,谁告诉你黄沙是被江局长击毙的?!”

孟探风意外地笑了笑说:“难道不是吗?刚刚江局长给我打了电话的,他让我到这里来开现场会的。”谷丰收说:“你反应挺快的!”孟探风笑着说:“这两天我都成了惊弓之鸟了!谷队长,既然这边的事你已经料理好了,那我走了,我得赶着去派出所给几个领导汇报情况!”

谷丰收丁丁当当地拿弄着钥匙说:“孟行长,这两把钥匙该怎么办?要不还是你拿着?”孟探风笑说:“谷队长,你这就开我的玩笑了!我虽说是行长,但是我怎么敢轻易地拿着这罪证呢!”谷丰收说:“要是这两把钥匙是假的呢?!那么黄沙的罪证不就不成立了吗?!”

孟探风犹豫了一下,说:“谷队长,要不,你就打开来试试看?”

谷丰收冷笑说:“这两把钥匙当然是真的,因为据我所知,你孟行长跟江局长都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人。你们再三不想让我打开这个保险库的门,无非是想将喙头耍得更像样一点而已。”

孟探风说:“喙头?什么喙头?!谷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我跟江局长在隐瞒什么?!”谷丰收笑着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哪敢呢,孟行长。不过你想想,如果你以前动用过这把钥匙,你还相信这储蓄所保险库的钥匙,真的只有郑小寒和农行保险库里搁着的两把吗?”

孟探风说:“对于使用保险库的钥匙,我们行里可是有严格的规定的!我任行长十二年,只动用过一次金库的钥匙。而且,我以人格担保,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职责的事!所以,我不相信除了黄森岩和郑小寒之外,还有人持有保险库的钥匙!”

谷丰收说:“那么你的意思就是,凶手黄沙拿的这两把钥匙中,有一把就是郑小寒的了?”

孟探风说:“我想应该是吧。但是---”

谷丰收说:“但是昨天晚上黄沙得到了那把钥匙后,却不打开保险库,一直拖延到刚才才动手,对不对?”

孟探风似乎有些惊讶,说不上话来。谷丰收继续说道:“这在逻辑上根本就是说不过去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不想让黄沙的计划得逞!实际上,你一直都在操纵着黄沙跟你小舅子老宋的行动,只不过他们两人当中,只有老宋知道你的意图而已。黄沙则成了你们计划的替死鬼!”

孟探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谷队长,我服了你了!毕竟是干刑警的,想象力丰富,警惕性高啊!不过,要说到我跟这起抢劫案有关系,未免太离谱了吧?”

谷丰收说:“郑小寒的那把钥匙,根本就不可能是藏在卫生间里的。老宋把钥匙放在卫生间的纸筒里,用这办法懵一下黄沙还可以,但是要来懵我,实在是太蹩脚了!我昨天早上去了郑小寒的家,她妈最后把钥匙给了我。孟行长,你可能不知道吧?郑小寒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女孩(奇*书*网.整*理*提*供),每次轮到她值班的时候,她都要在傍晚下班时回家一趟,把钥匙交给她的母亲保存,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上班前,她又回家一趟,把钥匙拿回来。所以,老宋放在卫生间里的那把钥匙,根本就是假的!我的另一个意思是,他的这把钥匙,也许可以打开保险库,但却不是郑小寒原先持有的那一把。我很奇怪,孟行长,作为她的老板,你为什么就不了解郑小寒的工作习惯呢?!这也应该算是你的失职吧!”

谷丰收说着,又重重地抖了抖他手中的那两把钥匙。这时,我听到孟探风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就和杨石对望了一眼。杨石冲我摇了摇头,随后就专注地等着大厅里的对话。

只听见谷丰收又说道:“所以,我刚才一拿下那两把钥匙的时候,就知道其中至少有一把钥匙是真的。我拿郑小寒那把跟黄沙插在保险库上的这把比过了。老宋在卫生间找到的这把钥匙,跟郑小寒持有的那把是一模一样的!”

孟探风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说道:“这不可能!因为宋为迟的那把钥匙不可能是真的!”

这时,连我也听得出来,谷丰收其实一直是在套孟探风的话,没想到孟探风这么轻易地就沉不住气了,他这话一下子就把他想要隐瞒的事情给弄得露馅了!如果他不是知情者,他怎么知道老宋,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宋为迟在卫生间找到的那把钥匙不是真的?!

看来这谷丰收还真有一手。

谷丰收还没有说话,孟探风又说:“谷队长,我得走了,这里的事你来处理吧。我现在脑子里有些回不过神来,你说的这些话,我听听就算了。”谷丰收笑着说:“孟行长,既然你认为宋为迟的那把钥匙不可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就不想试试看,我手里的那把郑小寒的钥匙可不可以打开这个保险库的门呢?!”

孟探风笑着说:“谷队长,我正想见识一下你这位‘沙阳神探’的侦破手段呢!如果郑小寒的钥匙真的在你手里,那么保险库里的巨额现金,肯定是不会丢失一文了!”

我在黑暗中狐疑地又看了一下杨石。因为她在发廊时跟我说过,郑小寒的那把钥匙是在她那里的,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成为她的合作同伴的。难道她之前说的一切,全都是哄我的?杨石似乎明白了我眼神里蕴含的意思,又沉着地摇了摇头。她摘下眼镜来,在肩膀上擦了擦。这时,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意外的惊惶。我的心随之一凉!

只听得谷丰收跟孟探风说:“孟行长,你等着,我马上去拿钥匙!”

说着,他疾步来到后边门口,嗵地踢开门。我跟杨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我们两人的藏身处,用手枪对着我们说:“你们两位配合的还真到位!起来吧,该你们出场了!”

24.浑水摸鱼

我心里一凉:这回可能再也难以轻易地从谷丰收手上走脱了!我看了一眼杨石,只见她脸上并没有惊惶的神色,反而是落落大方地从藏身的地方走出去,站在谷丰收的枪口前,冷冷地说道:“谷队长,你这是干什么?你总不会以为我们是抢劫金库的凶手吧?”

谷丰收愣了一下说:“你们深更半夜的躲在这储蓄所的外面,你们能说得清你们的动机是什么?”杨石说:“是不是凡是在营业大厅四周的人,都应该被视为是嫌疑犯呢?!”谷丰收说:“当然是这样的。我现在就有理由逮捕你们!”杨石说:“既然这样,那么孟行长是不是也应该被逮捕呢?!”

谷丰收说:“你不要转移话题。他的情况不一样。他是农行行长,当然有权利进入营业大厅。”杨石说:“那么,我们作为记者,为什么就没有权利来到现场采访呢?!”谷丰收说:“有你们这样采访的吗?你们的真实动机,肯定不会是这么简单的。”杨石说:“谷队长,那么你说说看,我们应该怎样采访才算不犯法?是不是规规矩矩地呆在宾馆里,等到你们把案情都搞定了后,再由你们把该说的话告诉给我们,然后我们再照本宣科,将它们转告给大众?”

谷丰收说:“我可没这样说!至于你说到犯法,只要是你妨碍我们的公务,就算犯法!更何况---”杨石笑着说:“更何况,你还有我们涉及作案的证据,是不是?”

谷丰收说:“事实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你们心里自然很清楚,是不是还要我把证据拿出来?”他用枪指了指我的脑门,示意我站起来,说:“你们都跟我到大厅里来。”杨石抹了抹脸,径直走进了大厅,我稍微顿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杨石大大咧咧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个警官不知哪里找来一块毛巾,递给了她。杨石冲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毛巾,就把它递给了我。我也不管毛巾脏不脏,拿着就擦起了脸。

孟探风对我说:“这不是秦记者吗?你怎么在这?”我说:“我本来是想到储蓄所来亲身经历一下气氛的,没想到谷队长将我们当抢劫嫌疑犯了!”

孟探风一连声地说:“误会,误会了!”他又问我,杨石是谁?我说她就是晚上吃饭时缺席的那位女记者。孟探风打量了一下杨石,眼神忽然有点错愕,笑着说:“原来是杨记者,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杨石说:“我已经不止一次来过沙溪了。孟行长,你们农行这两天接连出事,你麻烦来了!”孟探风苦笑着说:“那还不是。都是我平时工作做的不到位。现在破案的事,全都拜托公安局的同志了!”

谷丰收冷笑说:“我看是你的工作做得太到位了!孟行长,你不是想知道郑小寒的那把钥匙的下落吗?”他盯着杨石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把钥匙就在她的身上!”

虽然我已经知道郑小寒的钥匙在杨石身上,但是这话由谷丰收的口里说出,我还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我看了眼杨石,只见她极力地在保持着镇静,但眼神似乎也有些迷惑了。孟探风呆了一下,笑着说:“谷队长,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呢?!”

谷丰收点着一支烟,说道:“杨记,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今天晚上你这是第三次到储蓄所来了!”

我心想,昨晚五点左右我跟杨石来过一次,现在这应该是第二次才对。谷丰收看着我,接着说:“你和她一起来过两次,但是在晚上八点半左右,她趁着值夜班的人还没来,自己一个人又来过一次,是从后院开门进来的。”

他转向杨石说:“可惜,杨记,那时我正好就在附近。至于你进了营业厅后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杨石目光无动于衷地盯着面前的桌子,没有反应。谷丰收接着说:“你离开储蓄所后,我跟了你一段路,后来被你走丢了。这事我对江局长也没提起过,本来是想等今天白天时再跟你对质的,没想到你果然又来了!而且还带了秦记做帮手!”他看着我说:“你们躲的地方也太不隐蔽了!你们可能忽略了,这个后窗户有一扇是开着的,而且正对着你们藏身的方向。”

我抬眼看了一下窗户,果然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棵棕榈树。谷丰收说:“你们不知道,我的夜视能力是怎样练出来的。当初在战场上,我曾经无数次地通宵潜伏在暗夜中,眼前十几米外,即便有一支苍蝇飞过,我也看得出来!”

孟探风听得张大了嘴巴,问杨石道:“杨记者,晚上八点多你一个人到储蓄所来到底干什么?不会也是采访吧?!难道郑小寒的钥匙,真的在你身上?!”谷丰收吸着烟,冷冷地盯着杨石说:“杨记者,把钥匙交出来吧!”

杨石瞪着眼睛说:“什么钥匙?谷队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谷丰收说:“你要耍赖也可以,反正只要钥匙在你身上,就丢不了!你是不是还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你的这位搭档秦记的面,说出来晚上你在储蓄所里都干了什么?!”

我怔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杨石,心想:难道杨石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我还被她给蒙着?!要真是这样,那我今晚可是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了!

忽然,谷丰收的手机刺耳地叫了起来。他打开手机,听了一下,吃惊地说:“什么?是真的?你到那边后就把他的手铐打开了?好吧,我马上赶过去!对了,江局长,你立即派一位女同志过来,这边有一个女嫌犯。孟行长?他来了,在这呢。”说着,他把手机递给了孟探风。

杨石大声说道:“谷队长,你说好了,谁是女嫌犯?!”

谷丰收冷冷一笑。只听得孟探风对着手机,瞪大眼睛说:“江局长。。。什么,宋为迟逃跑了?趁着上卫生间的时候跑了?他又不是罪犯,跑什么?!---好,好,我们马上就赶过去!”他把手机还给谷丰收,说:“谷队长,咱们走吧,几个领导正在派出所等着我们呢!”

谷丰收跟一边的两位警官说:“你们两人留下,看住他们,我过会就回来。”说着,跟孟探风一前一后地走了。储蓄所前面顿时响起了一阵发动机的声音,随即又沉寂下来了。只有屋外的雨注,还在滴滴答答地敲打着树叶。

我向身边一个警官要了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考虑着如何脱身。我想,今天晚上我可能是彻头彻尾地被杨石给耍了!这时候我最要紧的是保护自己,即便将她出卖了也在所不惜。毕竟是她把我拉下水的,她既然无情,就不能怪我无义。这年头谁跟谁啊!

于是我笑着对给我香烟的那位警官说:“同志,您贵姓?我是清州电视台记者,想采访一下你。”

那位警官瞪了我一眼说:“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这里没人将你们这些记者当回事的!你们整天除了混吃混喝的,根本就没什么正经事。我至少有一打像你这样的朋友,坏事干尽,拉虎皮做大旗!他们有的去嫖娼被逮住了,半夜时候还打电话给我,要我去保他们出来。在谷队长返回来之前,你最好乖乖地呆着。我不会像谷队长那样客气的!”

他转向杨石,笑着说:“这位小姐,看你一付文绉绉的样子,你肯定是被这小子给骗出来混的吧?!在江湖上,你最好多点心眼。很多女的都是被坏人拉下水的。我叫洪杰,你叫我老洪就可以了。”

我看这位洪杰的样子,顶多不过三十岁,而杨石都可以做他的姐姐了,心里不免好笑。看来女人在任何地方都占有优势的,尤其是像杨石这种有点风韵的女人。杨石看了我一下,眼神显得十分的镇静,然后她冷笑地跟洪杰说:“就他?!|Qī-shū-ωǎng|我把他卖了他不定还要帮我数票子呢!”

我心里一凉,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我被她耍了,她还真当我是傻逼!我正要臭她几句,她笑着拿出手机说:“小洪,我想打个手机,可以吗?”

洪杰一下子警觉起来,说:“对不起,小姐,你们现在不能跟任何人联系!因为。。。”杨石继续笑着说:“因为我们是所谓的嫌犯吗?你看我像那种抢银行的凶手吗?那是你们谷队长在捕风捉影!我给你们江局长打个电话总可以吧?!”

洪杰看了看另一个警官,正在犹豫。杨石说:“要不你给你们江局长打个电话,就说有个叫杨石的要找他说话。”

洪杰怔了一会,见到杨石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就拨打了手机。他对着手机说:“江局,我们逮住了两个擅闯储蓄所的记者,他们有作案的嫌疑。其中一位女的叫杨石,她说要找你!”这时,我跟杨石几乎都听到了手机里突然传出一声清晰的呵斥:“胡闹!”不知道江建人是在指责杨石和我的行动,还是训斥洪杰他们胡闹。

洪杰忙走到一边,嗯嗯地点着头。随后过来把手机递给杨石。杨石对着手机说:“江局长,你很忙啊,知道我到沙溪来了,躲起来了不想跟我见面。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了!”她跟江建人聊了几句,把手机还给洪杰,然后悠然地梳捋着头发。洪杰笑着说:“对不起,杨小姐,江局都跟我说了,他要我马上送你们回宾馆去!”

我听了这话,心想,看来刚才江建人的那句“胡闹”,是冲着谷丰收和洪杰他们说的。我不觉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跟洪杰说:“老洪警官,现在我是不是还要乖乖地呆着?!”洪杰笑着说:“你们既然是江局的朋友,当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了。我马上送你们走。”

他们关了大厅里的灯和门。我们四个人来到储蓄所大门外,那里停着一辆警车,洪杰要我们上车去。杨石笑着说:“不用麻烦你们了,我们刚才是开车来的。”我看洪杰还没反应过来,就说:“是采访车,就停在巷子那边。”

我跟杨石刚走出几步,只听得身后洪杰跟他的搭档低声说道:“你不知道这位姐是谁吧?她是。。。”

我们刚来到拐弯口,忽然商厦那个方向有一辆摩托急速开了过来,车上人穿着雨衣。摩托在警车边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了一下,车上那人拉下帽子,原来是个女警察。女警察问洪杰说:“小洪,谷队长说的那个女嫌犯呢?是江局派我过来的。他说要搜女嫌犯的身子!”洪杰看着我们这边说:“不用了。江局又来话了,让我们把她放了!他们是记者。”

旁边的那个警官冷笑一声,低沉地说:“什么记者!我要是局长,先扇他们几个嘴巴!”洪杰跟那位女警察说:“菊姐,咱们先上车呆着吧,储蓄所里面不是人呆的。过会谷队长还要回来呢!”

25.趁火打劫

我和杨石来到巷口的车上,杨石将车子发动起来。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总算摆脱开这些要命的人了!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赶紧回到宾馆,冲一个热水澡,喝上两口烧酒,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钱算什么?经过晚上这么一折腾,我算是明白了,这四仰八叉地床上一躺,比什么都快活!”

杨石说:“我看你这人骨子里就是贱的!这么点小事你就蔫了?!吃块蛋糕也得费两口唾沫吧?!你要是有种,就给我打起精神来!不然到时候我把事情全都往你身上推,你少说也得在监狱里四仰八叉地躺上几年!”

我吓了一跳说:“杨石,咱们话说清楚了,这事可是你拉我的,你真要那么黑,那我保不定也把事情做绝了!”

杨石冷笑说:“你有多大能耐?!你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要来两口?”我诧异地问说:“什么来两口?”

这时车子已经开到商厦楼下,杨石踩了车闸,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打开了车里的顶灯说:“你认得这个吗?”我看了一眼那粉笔末状的东西,脑子随之轰然一响,瞪大眼问她说:“这不是白面吗?你居然来这个?!”

杨石又掏出几张纸币来,都是令人神往的大票子。她把被雨水沾湿的票子剥开来扔了,然后选了一张干的,麻利地在上面撒了些粉末,卷了起来,问我说:“麻子,有火吗?”

我震惊地看着她。杨石忍不住笑了起来,按了车座中的点火器,看它点燃了,抽了出来,就着纸币点着了,闭上眼猛吸了一口,随后将纸卷子递给我,说:“麻子,你也来两口,提提神。”

我“啪”地一下将纸卷子打在座位上,就要拉开车门下去。杨石一把攥住我的手,紧紧地盯着我,眼镜后冒着闪烁不定的光芒。我看着她,她的脸上跟脖子,胸口处都湿漉漉的,歪着的头,似乎一付倔犟不屈的样子。突然,我写看到有两道泪水,正从她的眼皮底下垂落下来,在嘴角边顿了一下,随即散开了。我的心一下子又软了。我夺过她搁在大腿上的小塑料包,一把捏碎了,说:“杨石,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碰这些玩意儿了,我愿意跟你回储蓄所去,把那些票子抢了!”

杨石笑了起来,说:“我没看错人!那白面是假的。好了,趁着那几个条子都在车上,我们马上赶过去储蓄所,只要还在下雨,就算大功告成了!”我说:“那几个警官不会这么傻吧?说不定他们就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杨石说:“连你都能想到这事了,他们还想不到吗?!所以,现在应该正是他们情绪最放松的时候。我们再把车子悄悄开回巷子口,然后摸进储蓄所。”

我说:“我有两个疑问,一个是黑灯瞎火的,怎么打开保险库?另外,七千多万的票子,即便全是百元版的,少说也得有几大麻袋吧,怎么将它们弄到车上?这二十来米的路呢!”

杨石拿出一个烟卷似的小电筒,在我脸上照了一下,那光红得像血一样,我慌忙用手遮挡住眼睛。杨石说:“这玩意儿挺管用的,以前我一到天黑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它。到时候我会来引开那几个条子的。你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给你十分钟时间,你总不会不能将几麻袋的票子抱到车上去吧?!”

说实话,我这时候还真的有点精疲力尽了。但是,我忍不住还是被杨石的话打动了:想想看,几箱子的大票子,沉甸甸的,只要你这么扛上一次,做鬼也值了!

我们打开了储蓄所后院门,只见大厅里黑乎乎的。我们顺利地又打开了边门,摸进了大厅,然后猫着身子摸到了保险库前面。这时,我的心跳急促地加剧了。我的紧张心情,一半是由于兴奋,一半则是因了天生的恐惧感。

我们蹲在地上,杨石掏出两把钥匙,让我打着那个小电筒。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都屏住了呼吸,杨石小心地先将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然后往右边慢慢地旋扭着,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很显然,锁头被打开了!

我跟杨石对视了一眼。我奇怪的是,我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喜悦的神色,相反的,她的神情似乎变得凝重了。同时,我的心里也有些失落。看起来,真正拥有意想不到的财富,并不像先前想象的那样激动人心。我想,我可能真的摸错门了!我没有那个命!

突然,我们背后幽幽地传来一个沉闷的话声,那声调对于今天晚上我和杨石两人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听着,不许出声!照我的话,马上打开第二个锁!”

26.苦肉计

我一下子从脑门凉到了脚心。又是他,谷丰收!

但是我有点不明白,谷丰收他是什么时候又潜伏到营业厅里的,而且听他说话的意思,连在外面警车上的洪杰三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难道他早就是这个保险库的觊觎者?!

我强做镇静,笑着说:“是谷队长啊?!你还在忙着?我们也在忙着呢。我们正在体验一下罪犯打开保险库时候的感觉!”谷丰收不说话,伸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我痛得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他冷冷地盯着杨石。

杨石看了我们一眼,稍微犹豫一下,就将钥匙插进了第二个锁孔。

我心想,这下子彻底完了!因为只要杨石一打开金库,我们两人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抢劫犯了!而且,在场的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只有谷丰收一个人,他完全有理由指控我们的行动的!我们即便想辩解,犯着这么个不讲情面的人,也是与虎谋皮了。

只听得咔哒一声,第二个锁头也被打开了。这时,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的欣喜。我甚至是悲哀地看了杨石一眼,然后垂落下眼皮。我真恨不得狠狠地踢谷丰收一脚!这个脸色像生锈的钢筋一样的警察,简直就像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突然,我听到谷丰收猛地倒抽了一口气,拿捏住我下巴的手一下子松了。我睁眼一看,只见黑乎乎的保险库里面,什么也没有,他阴森森地,就像一个经年未曾打开的坟窟似的!

杨石也是吃了一惊,然后一下子委顿在地,虚脱了一般。她伸出细长的胳膊,抹了一把头发,苦笑着说:“麻子,认命吧!刚才在商厦楼顶上时,我还只是有点疑虑,估计这保险库里根本就没有那几千万票子,现在得到证实了!”

她凄凉地冲我笑了笑,又说:“麻子,我毕竟还是输给了江建人!他比我想像的还要精!”

她看着谷丰收说:“谷队长,你把我铐起来吧!这事全怪我,跟麻子无关,你让他走吧!还有郑小寒尸体的事,你估计也跟我们扯上了。这也是我一人的事。”她对我说:“麻子,我可能是太喜欢自作聪明了,又连累了你。好了,现在我的疑团已经揭开了,这颗心也可以放下了!”

我看着她,愣住了。说实话,我一时还没有从她的话里,品出什么意思来。

谷丰收听了她的话,拿着手枪的手,像枯枝一样,慢慢地低垂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说:“狗娘养的!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昨天我就怀疑这个保险库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没想到果然是这样的!杨记,昨晚上我看到你进来摸索着要打开保险库时,还以为你才是这起案件真正的幕后策划者,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不过,没想到我的预感却成了事实!我错了!只不过黄沙却枉死了!他是一条汉子!他想打开这个保险库,原来就是为了要弄清楚这保险库里,到底有没有藏有几千万钱。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骗局!”

他说着,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黄沙并不是要抢金库的,郑小寒看来也不是他杀的。江建人出手太狠了!”

我纳闷地看了看杨石,又看了看谷丰收,有些糊涂了。我对杨石说:“你说的你已经怀疑这金库里没有存款,这话什么意思?杨石,既然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还会要你的怜悯吗?!你这玩笑开的未免太大了!”

说完这句话,我豪气顿生,冷冷地对谷丰收说:“谷队长,你可以收摊了!今晚的事我也认了。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这里面既然一个子儿都没有,大家到底都在瞎忙什么呢?!”

谷丰收说:“秦记,你不要问这些了!你跟杨记赶紧从后门逃走吧,我不阻拦你们。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江建人马上就要来了!现在你们即便有一百个嘴巴,也说不清楚了!”

杨石站了起来,说:“谷队长,你拿的黄沙的那两把钥匙是真的还是假的?江建人把它撂给你,肯定是有目的的!我们果真这么一走,你麻烦就大了!”

谷丰收苦笑一声说:“本来我以为那两把钥匙是假的,但是刚才你打开了金库之后,我才知道,它们是真的!这金库里面根本就没有一分的存款!所以我那两把钥匙现在已经成了赃物了!阴谋,他妈的,纯粹是一场阴谋!那几千万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现在只好由我们来背这个黑锅了!老子在刀口上滚过,噬过血,没想到还是黑不过人家!”

我搓揉了一下脸颊,站了起来,正要离开,杨石忽然对我说:“麻子,你带上谷队长的那两把钥匙,出了储蓄所后,马上将它们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我看着谷丰收。谷丰收说:“不行,我不能扔掉这两把钥匙,它们是罪证!我一扔掉它们,那么真正窃取了那几千万存款的罪犯的阴谋就会得逞了!”

我们正说着,突然,外面响起了一阵自远而近的,刺耳的警笛声。谷丰收对杨石说:“是江建人来了!杨记,你赶紧锁上保险库的门,然后从后门出去。这里由我来对付!”

我没等杨石动手,先慌忙手忙脚乱地锁上门,笑着说:“谷队长,只要你不说我们刚才打开过保险库,我们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谷丰收苦笑道:“晚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27.火中取栗

我绝望地看了一眼杨石,却见她的神色倒是挺镇静的。也许过会她还真像洪杰说的,把事情往我身上一推,那时我即便是有上百张的嘴,也说不清了!我怎么碰上了这么个女人呢!真是活见鬼了!

一想到活见鬼,我忍不住又看了杨石一眼。我这时候倒是希望她是个鬼了,虽然我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鬼!你看她的样子,要真是鬼,那眼前的这个谷丰收简直就该是个钟馗了。我把钥匙还给杨石,说:“杨石,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认了。但愿下辈子遇到女人的时候,不要再自作聪明,连命都稀里糊涂地给搭上了!”

杨石不理我,竟自对谷丰收说:“谷队长,现在我们只有两个办法可以自救了。不过我们得先确定你拿着那两把钥匙是不是真的可以打开保险库。”

谷丰收猛地省悟,马上拿出钥匙,分别插进锁孔。好像是既在我们意料之中,又似乎是出乎我们的意外,保险库的门,咔哒一下又被打开了!谷丰收迅速关上门说:“这两把钥匙果然是真的!这就是说,老宋给黄沙的那把钥匙,不是郑小寒的那一把,但它却是真的,这里面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这里面是孟探风的预谋。因为只有孟探风最有可能得到农行保险库里的那把备用钥匙!他完全可以利用工作之便,找个时候复制了那两把钥匙!既然这样,现在我们只有让孟探风说出实情,我们才有可能得以自救了!”

杨石点点头说:“这是第一个办法。但是我们现在很难说服江建人让我们离开这里!更何况他也有可能是同谋之一!”

这时,警笛声已经到了储蓄所的外面。我着急地问杨石说:“快说吧,还有一个办法是什么?”

杨石顶着谷丰收说:“苦肉计!但是必须委屈谷队长你了。”我看着谷丰收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俩将谷队长打晕过去,然后逃走?”谷丰收冷笑说:“你以为你们还逃得出去?!杨记的意思是,你们两人将我绑架了,然后要挟江建人和外面的警察们放你们走!”我狐疑地望着杨石。杨石说:“还有,过会我们就对江建人说,我们是用谷队长你身上的那两把钥匙打开了保险库的门的,保险库里什么也没有!”

谷丰收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因为到现在为止,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身上果真还有两把能打开金库的钥匙!”说着,他拿起手枪,犹豫一下,递给杨石。杨石默默接过了枪。随后谷丰收一把抄起一张椅子,猛地砸向自己的头部,鲜血一下从他的脑门上流了下来!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谷丰收苦笑一声:“秦记,记住,我这伤是你砸的!你不用担心,当年流血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突然,几道警车车灯的强光,透过营业厅前的钢玻璃窗户射了进来,大厅里一下子变得亮堂了。杨石用枪顶住了谷丰收的后脑,悄声对我说:“麻子,现在开始,你照着我的话来做。过会出了后门,上了车后,你赶紧开车就跑,把警察们甩得越远越好!”

正说着,只听得外面江建人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按照我的命令,双手抱头,一个跟着一个,从正门出来,不许耍滑头!”

杨石押着谷丰收来到窗前,让车灯清楚地照着他们。她对着窗外说道:“老同学,好长时间不见面了!没想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见面!我要你把后面的人撤走,不然,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江建人冷笑道:“谷丰收,你玩什么把戏?!你还是把你这一套收起来吧!其实刚才在这边的时候,我就疑心你了。后来在派出所开会,你没坐上几分钟,就借口打电话,偷偷地溜到这里来了。我故意把那两把钥匙留给了你,没想到你果然在打金库的主意!而且还有两个同谋!”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至于你杨石,老同学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肚肠?!昨天傍晚你离开储蓄所的时候,去了一趟郑小寒的家,你以为这一切能瞒得过我?!我刚才打电话让洪杰他们放你走,不过是设了口袋让你钻进来而已!你这人做事,如果没有得逞,你是不会死心的!可惜这次你算错了!老同学,对不住你了!把枪扔在地上,然后从正门走出来!”

他又朝我说道:“麻子,这可不是在拍电视剧!你这诨号是谁取的?跟你这人挺般配的。你先给我滚出来!一整个晚上你都在缠着我,原来我还以为你是呆子,没想到你还是痞子!”

只听得洪杰说道:“江局长,谷队长的头部像是真的被敲破了!”江建人大声说:“这你也信?!你忘了他从前是干什么的?!”洪杰说:“不过,我觉得谷队长不可能是这种人!”

江建人沉默了一会。外面的情势似乎起了变化。毕竟刚才江建人已经贸然出手击毙了黄沙,因此此时他也有些心虚。估计是担心到时候不好交代,他的口气松软了一点,说:“杨石,你想怎么样?!”

杨石说:“江建人,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不错,刚才我们潜进储蓄所,趁着谷丰收不备,将他打倒了,拿了他的钥匙。我们不过想知道,这金库里到底有没有那几千万的存款。这是我们这次采访最关注的焦点。可惜的是,金库里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们认为,这起抢劫谋杀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预谋的骗局!”

我心里一震:莫非杨石果真早就知道了金库是空的?但是从她晚上的所作所为来看,似乎也不太像。

江建人冷笑道:“你编的这些话,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可能只有你身边的那个麻子相信你的话!”杨石说:“你要不信,可以派一个人进来看一看。”江建人问谷丰收说:“老谷,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谷丰收脸上淌着血,重重地点了点头。江建人说:“你们擅自打开了金库,本身就是犯罪!”谷丰收说:“江局长,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那两把钥匙是真的,那还不是一件蹊跷的事吗?!黄沙他是怎么得到郑小寒的钥匙的?!”我大声说:“黄沙的钥匙,是老宋给他的!”

江建人说:“你们先不要狡辩!洪杰,你进去看看情况。”洪杰答应一声。杨石却说:“等等,你们让那个女警官进来!就是那个叫菊姐的。”

储蓄所内外大约有一分钟时间的持续沉默,我忽然看到谷丰收的眼角像爬动似地抽动了一下。

江建人喊说:“杨石,我答应让叶菊进去,你把大厅的门打开。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杨石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开门。我想,反正都到这时候了,我这条命也值不了几个钱了,就拎了一把椅子,壮着胆走过去,打开了门。那叶菊已经出现在门口,她的雨衣脱掉了,一身制服紧贴在身上,手里拿着帽子,眼眉前散落着几缕湿湿的头发,眼神咄咄逼人。

我底气一下子便有些不足了,咳嗽一下,大声说:“请把枪交出来!”

叶菊正眼都不看我,将我往一边推了一下,径自走进了大厅。我赶紧把门关上。

叶菊在经过谷丰收身边时站住了,她细声问说:“谷队长,你没事吧?”说着,掏出一块湿漉漉的白色手绢,轻轻地帮谷丰收擦去脸上的血渍。我看到谷丰收的眼睫毛像松鼠般上下跳跃着。

杨石冷冷地对她说:“你把身子转过去!”

叶菊冲谷丰收笑了笑,就转过身子,背对着我们。我看到谷丰收脸色更加抽紧了,喉结沉重地抽拉了一下。我想,看这样子,这叶菊会不会跟谷丰收有着特殊的关系?不然这个就像锈蚀的钢筋似的人,难道还会有这么个滋润的女人去体贴他?!

杨石用手枪顶着叶菊的背部,两人走到保险库前。杨石正要去口袋里掏出钥匙,我猛然一醒,大声对谷丰收喝道:“姓谷的,你快把钥匙交出来!”

谷丰收一愣,杨石更是呆了一下,他们显然都有些意外,紧张地看着我。幸好谷丰收反应快,说道:“秦记者,钥匙你们不是已经抢走了吗?!看来,在这种场面上,你太嫩了!”

我一想,脑门上不觉吓出了点冷汗。这时我一心只顾着维护自己的无辜,一根神经,全扎在了有关自己利害上了,却忘了刚才我们三人说定的演出苦肉计的事了!因为,既然谷丰收已经被我“敲伤”脑袋,钥匙自然是在我或者杨石的手里了。

杨石把钥匙交给了叶菊,叶菊很快就将保险库的门打开了。只听得她惊讶地“呀”地一声,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任何一个人在打开那扇门的时候,肯定都会有这种反应的!谷丰收长叹了一声,蹲下身子,慢慢点着了一支烟。

叶菊骤然回头对谷丰收说:“谷队长,这是真的?!这保险库是空的!”

谷丰收闷声点点头。于是叶菊冲着储蓄所外面大声说道:“江局长,金库果然是空的!”

江建人可能看清了这里面发生的情景,喊道:“大家准备好了,千万不要让这三个罪犯带着赃物逃走!如果罪犯胆敢抗拒,从严处置!”我明白,所谓的“从严处置”,其实就是我一个多小时前在后院窗下目睹到的黄沙的下场!看来,我也只能豁出去了!

杨石使劲用枪顶住叶菊的后背,说:“菊姐,你已经看清了,金库是空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存款!接下去你应该知道你该做什么了!”

我听到叶菊神色凝重地问谷丰收说:“谷大哥,我只想听你一句话:金库里的存款是不是你们盗走的?”

谷丰收吸了一口烟,站起来说:“我们打开金库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是空的!叶菊,你快出去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叶菊说:“不行,这事我要跟江局长说清楚!”谷丰收抬高声音说:“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我的枪里一共有六颗子弹!我们已经成了人质了!”

他说着,似乎是漫不经意地看了杨石一眼。叶菊回头看了一眼杨石,杨石目无表情地盯着她。我想,现在在外面的警察,少说也有十个,这六颗子弹,除了对叶菊和谷丰收能构成威胁外,对江建人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我觉得自己正处于死亡的边缘!

这时,江建人高声喊道:“杨石,你要是敢动叶菊一根毫毛,我马上毙了你!”

杨石冷笑道:“你终于说实话了!江建人,只要你放我们离开这里,我答应你,决不伤叶菊一根毫毛!”

我忽然间明白了,方才杨石为什么指名要叶菊进来,看来叶菊的身份,或者跟江建人的私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我再次仔细地打量一下叶菊,觉得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跟叶松云长得有些相像。莫非她是叶松云的姐姐?但是,为什么谷丰收和江建人对她似乎都有些投鼠忌器呢?!

叶菊朝谷丰收相反的方向侧过头去,用低得只有我跟杨石,谷丰收三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谷大哥,我的右边腰带上,别着一支枪,里面有三颗子弹。”

她说话的时候,外面的人根本就看不到,以为她只是转了一下脖子。随后,她突然一拳就向谷丰收打过去!

28.欲擒故纵

谷丰收没有像我想像的那样快速出击,他的脸颊上挨了叶菊的一记重拳。他紧紧地咬了咬牙,叶菊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招击出。这一次她是用擒拿手扣住了谷丰收的喉头。这时,连我这个只读过武侠小说,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看得出来,叶菊是练过专业格斗的。她的手指一扣住谷丰收的脖子,他的眼睛就猛然凸了出来。

我正要拿椅子朝叶菊砸过去,谷丰收却闪电般地出手了。眨眼工夫,叶菊已经被他搡倒在地,而他的右手,却多了一支手枪,瞄着窗外。

谷丰收大声说道:“江局长,现在离破晓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我没有时间多加辩解。你马上命令守在后院的同志离开,我们要从那里出去!”

江建人说:“谷丰收,你不要蛮干。既然金库是空的,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谷丰收厉声说:“江建人,你还要我重复一遍我的话吗?!你要再愣上一分钟,我就开枪了!”

他的话刚说完,江建人就怒气冲冲地叫道:“在储蓄所后面的人,全都给我回到前面来,上车呆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我还在愣着,杨石对我说:“麻子,把后门打开!”

这时,我的行动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我马上就过去开了后门,门外的雨珠与雾气霎时漫了进来,溅了我一身。谷丰收在我后面轻声说道:“秦记,你们上了车后,你马上把车开到派出所,在那里等我。”

我一惊,说:“谷队长,你呢?我们这时上派出所,不是自投罗网吗?!”谷丰收说:“我骑摩托过去。你记住了,下一步我们的目标是孟探风!我随后就到。”我说:“你是要逮我们还是要帮我们?!”

谷丰收说:“我的责任就是破案,抓住真正的罪犯!我谁也不帮!”

我犹豫地看了看杨石和叶菊,杨石说:“麻子,别愣了,快走吧。天一亮,你我都没命了!”我发现,谷丰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叶菊了,但是叶菊仍然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根本就不像被我们绑架的样子。我没去多想杨石的话,一头就冲进了雨中。

我和杨石,叶菊跑到停在小巷口的奔驰旁边,谷丰收却跑向了储蓄所前面。我还愣着,杨石已经打开了车门,说:“麻子,现在我们的生命是以秒来计算的!你赶紧开车!”

杨石几乎是搀着叶菊上了后车座,我还没等她们坐稳,就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冲出了小巷,差点撞上了马路对面的墙壁。我扳满了方向盘,将车子掉到大街上,看到储蓄所前面,一共停了三辆警车,还有四五辆摩托。谷丰收正在朝一辆摩托走去。

我扭头问杨石说:“我们往哪个方向开?”杨石说:“往左!”我便将车子拐到向了左边,也就是往商厦那个方向开去。

叶菊忽然说:“秦记,昨晚上快十点时,你不是去过派出所吗?!”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昨晚从太平间出来后,上派出所找江建人的情景。我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叶菊的影子。

沙溪镇的街道虽然宽广,但是却凹凸不平。车子一路上带着水花来到了派出所门口。我在路边停下车子,忽然看到孟探风正站在门口处东张西望的。杨石让我摇下车门。孟探风冒雨跑了过来,他一看到叶菊,脸色登时变了。

他正要往回跑,杨石用手枪指着他说:“孟探风,你给我上车!”

孟探风吃了一惊,说:“谷丰收呢?是他要我在这里等他的。江局长在哪里?我要找他!”

正说着,谷丰收开着摩托来了,他全身上下都是雨水。他在孟探风身前停下,一脚把摩托车踹出几米,车子在水面上圆滑地打着转圈。他二话没说,就一把抓住孟探风的左臂,然后嘭地一下,打开车门,将孟探风重重推进车里。

这时我才知道,刚才是谷丰收给孟探风打了手机,叫他在派出所门口候着。我回头看了看孟探风,只见他已经是面如土色了。他坐正了身子,说:“谷队长,你不是说江局长约我出来的吗?他人呢?”

谷丰收不回答他的话,冲着我说:“秦记,你赶紧开车,咱们先上医院去。”我愣了一下,问说:“谷队长,你的意思不会是去太平间吧?”谷丰收说:“没错,就是上太平间,找谢意名!我刚才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我觉得谢意名的死很蹊跷!我现再在去看一下他的尸体。”

我马上踩下油门,车子在水中闪滑了一下,然后分裂开水花,向前冲去。

孟探风镇静下来,笑着跟谷丰收说:“谷队长,刚才在开会的时候,几位领导都夸了你呢!尤其是江局长,他说这次储蓄所抢劫事件,你是大功臣呢!”谷丰收冷笑一声,说:“什么大功臣?屁话!他江建人不是东西,你孟探风更不是东西!老实告诉你,这起抢劫杀人案还没完!”

孟探风呆了一下,笑着说:“谷队长,凶手黄沙不是都已经被击毙了吗?刚才市委余副书记已经就案件表了态了!”

谷丰收说:“孟探风,我看过你的档案。本来我还是把你当回事的,想当初,你从一个小小的临时工,拨打着算盘,二十年下来,一步一步的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确很不容易。但是,你现在玩票子也玩得太溜了!几千万的公款,说没就没了!”

孟探风说:“老谷,你这话什么意思?金库里几千万的存款被抢了,我这个做行长心里比谁都急!”他看了一眼叶菊,说:“叶警官,你怎么也在这车上?真是难得闲情!对了,你们想带我上哪儿去?!”

叶菊说:“你自己肚子里清楚!孟探风,你到底把那几千的存款弄到哪儿去了?!”孟探风冷笑一声,道:“叶菊,这话别人问我还行,就你问我不行!”叶菊说:“你不要拿我弟弟叶松云来压我!他如果涉案,我照样不客气!”

孟探风笑着说:“他算什么!”谷丰收猛地按住他的胳膊,说:“孟探风,我们车上的五个人,现在都已经到了悬崖上。我不想跟你多说了。我只想问你一句,那些存款都到了哪里?”

孟探风将身子仰躺在靠背上,说:“谷丰收,你们不要逼我了,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们合伙劫走了七千万存款,那是人民的财产!现在你们想嫁祸于我,我不会上你们的当的!你们到沙溪镇上问一问看看,我孟探风是什么人?!”

杨石说:“谷队长,据我所知,他这人是吃硬不吃软的。”说着,她用枪顶着孟探风的脑袋,说:“孟探风,我马上给你来个硬的!”

谷丰收按住了杨石的手说:“杨记,你冷静点!”

这时,车子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我正要踩闸,谷丰收忽然大声说道:“秦记,你赶紧开车往前冲!医院里已经有警察埋伏着了!看来这次江建人是早有预谋,他的速度居然比我还快!”

我将车子开出一百多米,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就问谷丰收说:“谷队长,你刚才给孟探风打电话的时候,你告诉他储蓄所金库里的存款已经丢失了?”谷丰收猛然省悟,说:“没有啊!我一急,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孟探风,你不用再狡辩了!我刚刚问你话的时候,你怎么好像已经知道了存款丢了!那就是说,其实你心里早就晓得保险库里已经是空的,对不对?!”

孟探风一愣,说:“谷队长,这不是你刚才告诉我的吗?!你要不说,我怎么知道?”叶菊冷笑说:“孟探风,你这个行长当的也够可以的!听到自己银行的几千万存款没了,居然跟没事一样,眉毛都不皱一下!其实你的心里早就先入为主了。”

孟探风支吾着,说不上话来。叶菊说:“谷队长,现在我们上哪儿去?我相信你的为人,可是我们躲是躲不过去了。我们躲的时间越长,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要不我们干脆再回派出所,跟市里几位领导把事情经过说清楚?”谷丰收说:“晚了!恶人先告状。这时江建人可能已经把我们抢劫金库的事,都向领导说了!我们要是这时候回去,还不是自投陷阱?!”

叶菊说:“那你们想躲到什么地方去?”杨石接话说:“准确地说,我们现在要不是躲起来,而是去找到证人。”叶菊说:“谁是证人?是这孟探风吗?”

谷丰收说:“他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小舅子宋为迟。”叶菊说:“刚才江建人带宋为迟回派出所的时候,他不是趁着上卫生间的机会逃走了?”谷丰收冷笑说:“他是有意将宋为迟放跑的。你想想看,既然他知道宋为迟有同谋的嫌疑,怎么能随便将他的手铐打开了?!这可不是一般性的技术疏忽!他认为,只要宋为迟躲走了,我们就失去了第一手的证人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现在孟探风居然落到了我们手中!”说着,他冷冷地瞥了孟探风一眼。

我忍不住回头说道:“这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方丈!”

孟探风的脸色变了,他说:“谷丰收,你不要假公济私!宋为迟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顿了一下,似乎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就补上一句说:“况且,他是不是嫌疑犯还不清楚呢!”叶菊说:“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跑?!那不是做贼心虚吗?!”

孟探风说:“我们农行已经出了一位烈士,我孟探风决不会给我们行抹黑!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真要说到骨头硬,你们可以去问一下你们的局长江建人,他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我都在干什么了?谷丰收,我那时要是上了老山,还有你现在吹牛皮的份?!算你横!咱们走着瞧!”

谷丰收说:“孟探风,我当初上老山,并不是想跟谁横,现在也是!我知道我的职责,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行,咱们走着瞧!”他对我说道:“秦记,你把车开过沙溪大桥,到那家你跟杨记都熟悉的发廊,那里现在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这次轮到我大吃一惊了!我看了一眼杨石。杨石说:“谷队长毕竟是谷队长!你后来还是盯上了我!”谷丰收此时露出了上车后的第一个笑容,说:“不是盯上你,而是盯上秦记了!”他顿了一下说:“对于一个狩猎者来说,诱饵与猎物同样的重要!”

我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半疯狂地只用了两分钟就把车开到了发廊前。我没有想到今晚还会有第二次机会来到这个不醒目的,三流的娱乐场所。谷丰收用枪顶着孟探风,大家冒雨下了车。谷丰收跟我说说:“秦记,发廊后面有个旧木工厂,你把车停到那里的阴暗处,把车头向着马路,免得到时还要倒车!”

我照着他的话办了。我下了车,躲到屋檐下,摸出一团烂泥一样的烟丝,弹到雨中。短短的半个小时,我从一个充满发财希望的赌徒,一下子就变成了说不清楚的流窜犯!看来就像以前老七跟我说的,我命中注定和钱财无缘!

我靠在散发着霉味的灰砖墙上,使劲吁了一口气。我掏出手机,拨了老七的手机号码。老七好像是正在等着我的电话,他一打开手机,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麻子,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见鬼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一会儿骗走了小吴的车子,让人家去下饺子,结果差点没被人家给搭成残废,一会儿又跟公安局的人捉迷藏。你现在自己回宾馆跟老公解释吧。那个姓叶带着两个老公,正在楼下大厅堵着呢!”

我说:“老七,你可能不知道,这次储蓄所的抢劫案,本来就是一次预谋!你我都上当了!”老七说:“麻子,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废话了!那三个老公说了,你现在是逃犯。他说,要是今天找不到你们,我们几个就别想离开沙溪镇了!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玩什么,但是,麻子,你千万别把哥们给拉下水!”

我正想再费几句口舌,跟老七把我现在的处境说清楚,突然,我的手机嘀嘀挣扎着呻吟两声,没电了。

29.棺材店

我摸黑来到发廊前,见到他们几个人已经进到屋里。发廊里黑漆漆的,我进了屋,掩上门,推开后面房间的门,只见屋里仍然像上半夜我来到这里时一样,亮着一团橘黄色的灯光。杨石和叶菊坐在大躺椅上,正各自拿着一张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谷丰收点着一支烟,像一尊塑像似的,坐在一张小椅子上。

孟探风像一只刚出水的青蛙,蹲在地上,双手已经被戴上了手铐。

我跟杨石借了手机,说:“老七他们在宾馆里被盯上了。江建人的反应速度这么快,看来的确是早有准备!”谷丰收说:“秦记,你打手机时得小心,说不定我们公安局的人正在他们身边守着。”

我拿着手机来到外屋,拨了老七的手机号码。我说:“老七,我们现在处境十分危险,详情我不能跟你多说。现在我只想请你和曹柳帮我办一件急事!你们最好尽最快的速度,给你们报社,还有我们电视台发一条新闻快讯,就说我们正在采访的案情,出现了惊人的变化,爆出了惊人的内幕!”

老七苦笑一声说:“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我们出来采访,事先是瞒着我们的头的。现在你这个没头没脑的新闻发回去,谁理你?!到时候不要说没人理你,还有一大堆的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我说:“这我不管!如果你在天亮之前不能将稿件发回清城,我跟杨石的命都扛不住了!总之,现在能帮我的,就只有你了!”

老七沉默了一会,说:“我试试看吧。但是我带来的笔记本,在这宾馆里怎么上网呢?”我说:“这也得你想办法了!对了,你可以找曹柳一起帮忙,你可能用得着她!”老七说:“你把事情再说一遍吧!如果你说的话是假的,那么我就要跟你一起完蛋了!”

于是我将保险库早已失窃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但是我省去了江建人也有可能是同谋的事实。我担心凭着老七的胆子,很有可能在知道内情时,一下子就畏缩不干了。老七想想说:“那我就用‘农行抢劫杀人凶案惊现黑幕,监守自盗千万巨款不翼而飞’,你看怎样?!”我说:“很好,就这样吧!还有,这事你千万不要跟田心说!”

我打完手机,回到内屋,只见谷丰收已经抽完了一支烟,正在边摆弄着手枪,边问孟探风说:“孟探风,你到底说不说,宋为迟躲到哪里去了?”

孟探风低着头,一声不吭。叶菊说:“孟探风,江建人是不是跟你一伙的?!”孟探风冷笑说:“什么一伙不一伙的?他是沙阳市公安局长,连我们九溪市的第二把手谢意名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怎么会跟我搭什么伙?!更何况,我到现在还闹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对我栽赃?!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自首吧,别浪费时间了!黄沙的下场你们也都看到了。金库的门明明是你们打开的,你们说什么都没用!”

这时,杨石突然在孟探风身前蹲了下来。她摘下眼镜,冷冷地盯着孟探风,幽幽地问说:“孟行长,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孟探风冷不丁看了她一眼,猛地倒抽了了一口冷气!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冷笑说:“杨小姐,你别跟我装神弄鬼。我根本就不信这一套!你长得是有点像郑小寒,可你的目光邪气太重了!”

我忽然一下子想起来,昨天我在来沙溪的车上,仔细看着郑小寒的照片时,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当初没有在意。现在回想一下,她跟杨石果真还有几分挂像的!谷丰收跟叶菊听了杨石的话,忍不住都吁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杨石转头跟叶菊说:“叶警官,我说了你不必害怕!其实,我正是郑小寒的魂魄,附在杨石的身上!你们前前后后仔细想一想,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我想都没想,拉开门就要逃走,却被杨石一声喝住了:“麻子,你别逃!你知道这发廊后面的木工厂,以前是制作什么的吗?!”

我抖抖索索地问道:“---什么?”杨石说:“棺材。这里原是一家棺材店!”

叶菊说:“沙溪镇上,凡是四十岁以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当年发生在这家棺材店里的一段鬼的故事。这是一段真实的故事!那时我们还小,有一段时间,父母在我们不听话的时候,就经常拿这个鬼话来吓我们!”

我说:“叶警官,这么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谷丰收看了一眼孟探风,说:“今天我跑得太累了,你们快说一说这段故事,好让我轻松一下。我对这类故事最感兴趣!我死人见得多了,也想见识一下鬼是什么样子!”

杨石说:“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一个活鬼的故事。那时是在文革后期,我还在上幼儿园。孟行长,你那时该上中学了吧?对这事,你的印象可能更深刻吧?!”

孟探风的神情显得有点紧张起来,他轻声地对谷丰收说:“谷队长,你能不能给我一支烟?”谷丰收说:“我只有两支烟了,得留着自己抽。你先憋着吧。”

杨石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烟盒,打开来,里面夹有三支烟,都没有过滤嘴。杨石拿了一支烟递给孟探风。孟探风一下就接过来,向谷丰收借了火点着了,用劲吸了一口。我想起在商厦房顶上,杨石要我抽大麻的事,心里忽然明白杨石的用意了。只是不知道杨石从哪里搞到的这些玩意?!

叶菊说:“当年,这家棺材店的原老板姓郑,是个老太婆。当然,那时她不被镇上人叫做老板,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她的娘家的名字。她的丈夫在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长年守寡,没有再嫁,跟着她丈夫的姓,镇上的人都喊她郑老婆子。她和她的两个儿子,靠着夫家祖传的精湛的木工技艺,以做棺材谋生。那时,上了年纪的人在过世前,都会指定家里人请郑家棺材店的人,为他们做寿床。据老辈人说,郑家的棺材,死人睡在里面,特别的踏实。”

我为了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就笑着说:“叶警官,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大家又没死过,怎么知道那些棺材睡起来舒服呢?!另外,死去的人又怎么知道什么舒服不舒服的?!你别吓人!”

杨石说:“麻子,你又没死过!你还是听菊姐说下去吧!”

叶菊接着说:“后来,镇上的人们传说,原来,那些棺材都是死去的那个郑老木匠做的。郑老太婆的那个死鬼丈夫阴魂不散,每天晚上半夜三更的时候,他都要回到棺材店里来,帮着两个儿子打造棺材。他的技术谁也学不到。这一带邻里之间,经常在深夜时,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木板的声音。邻居们都知道,郑老婆子的两个儿子都是不争气的废材,好吃懒做,又好赌博。因此,半夜时那些打造棺木的工作,决不会是他们干的。”

杨石笑着问孟探风说:“孟行长,那时你的父亲还没去世吧?他那时好像是党委副书记吧?!”

这时,孟探风在吸了半支烟后,情绪开始有点亢奋了,神色间意兴遄飞,双眼炯炯放光。他说:“在郑老婆子去世的前一年,我爷爷去世了,他的寿床就是在郑家棺材店里定做的。后来,我奶奶老是念叨说,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到我爷爷的魂灵来到她的床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我看了一眼谷丰收,只见他正眯着眼,默默地听着。我心里有些焦急了,心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这几个人居然还有闲心在这说着鬼话!

只听得叶菊继续说道:“事情发生在二十七年前的冬天。那一天,郑老婆子突然去世了,那时她才六十岁,看上去五十岁都不到的样子。她的去世,使镇上一些老光棍惆怅不已。现在终于轮到她的两个儿子给她做棺材了。两个儿子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把棺材做好。但是,那天晚上,当两个儿子要将郑老婆子的尸体放进棺材的时候,棺材里放着的那些吸取尸体腐水的木炭和烟灰,不知什么缘故,突然间就烧着了!”

孟探风忽然跟杨石说道:“杨记,你能不能将房间的灯拧亮一点?!”杨石冷冷地说:“孟行长,你忘了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了?我的魂魄是见不得强光的!”

突然,孟探风身上的手机响了。我跟孟探风都吓了一跳,大家不约而同地都盯住了谷丰收。谷丰收从孟探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下电话号码,说:“是江建人打来的!孟探风,你告诉他,你现正跟我们在一起,我们的车子正在向九溪市城里开去。”

孟探风犹豫了一下,谷丰收用枪顶着他的脑门。杨石伸手拿过的他手里的烟卷。孟探风对着话筒说:“是江局长吗?---我现在正跟谷队长在一起。我被他们绑架了!在他们的车上。”谷丰收狠狠地盯着他。我屏住了呼吸。孟探风的手抖动着,终于说道:“我们正开向九溪市城里。江局长,你可千万别撂下我不管!还有,你一定要将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抓回来,不能让他跑了!”

我听了这话,心想,这孟探风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明摆着告诉江建人,我们正在寻找宋为迟,要江建人保护好他吗?!孟探风刚关掉手机,谷丰收一巴掌就重重地甩过去,把他打得翻倒在地。谷丰收说:“孟探风,我当年能够从死尸堆里爬回来,已经多活了十几年,算是赚够本了!你要是再在我面前玩心眼,我没有耐心陪你了。你是有家有口的人,老子是光棍一条,你要明白,老子死得起,你死不起!”

叶菊说:“谷队长,你别急,有话慢慢说!”谷丰收说:“跟他这种人就是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你跟他是一个镇上长大的,他的流氓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要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到时候背上坏名声!我的任务就是找到真正的罪犯,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的利益。其它的事我不管!我只要能逮住罪犯,即便打死了他孟探风,也在所不惜!”

杨石说:“谷队长真是条汉子!”

孟探风用双手肘撑着地面,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叶菊扶了他一把。孟探风望着杨石手里的香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杨石把烟递给他,说:“孟行长,你为什么不想想看,是你的妻子和女儿亲呢,还是你那不争气的小舅子亲?!况且,真正的凶手是黄沙和宋为迟,又不是你?你到时候只要供出那笔巨款的下落,最多只能定你个渎职罪!”

孟探风吸了一口烟,忽然问说:“咦,杨记,你怎么知道凶手是黄沙和宋为迟?!”杨石笑着说:“我刚才说什么了?”孟探风看着杨石,摇摇头说:“不,这不可能!”叶菊说:“孟行长,这么说,你确认凶手就是黄沙和宋为迟了?”

孟探风冷笑说:“叶警官,我是在问杨记这事呢!谁是凶手,今晚在场的各位不是有目共睹了吗?!叶菊,你父母去世后,你弟弟叶松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们姐弟不容易啊!”叶菊说:“孟探风,你扯我家这些事干什么?我们就事论事!”孟探风又是一声冷笑。

谷丰收忽然想起什么,忙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随后对着手机问说:“小叶,我是谷丰收。你知道宋为迟躲在什么地方吗?。。。不知道?!好,就这样!”叶菊疑惑地说:“谷队长,你给叶松云打电话干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宋为迟的下落呢?!”谷丰收笑笑说:“我随便问问。”

我说:“谷队长,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拨打宋为迟的手机呢?孟探风的手机上,肯定有他的手机号码!”孟探风跟谷丰收说:“谷队长,要不我给宋为迟打个手机?”

谷丰收说:“孟探风,你要敢跟你小舅子打手机,我立马就掐断你的脖子!你想给他通风报信是不是?!”我一下子醒悟过来,看了一眼杨石,登时觉得脸面大失。

谷丰收说:“叶菊,刚才你说到郑老婆子的棺材烧着了,后来呢?你接着说!反正外面还在下雨,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呢!”

30.李代桃僵

叶菊说:“谷队长,你真还有闲心听这个老掉牙的活鬼故事?!”谷丰收笑着看着她,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调侃的味道,似乎还有些许温情夹杂在不经意的笑意中,说道:“既然这世界上有鬼,我们说不定到时候也会变成了鬼,免得含冤不能昭雪!我现在倒要看看,谁还会比我谷丰收更沉得住气?!”

说着,他掏出一支烟点着了,慢悠悠地抽着。这时,孟探风的情绪,倒显得有些紧张了。他问说:“谷队长,我能不能打个电话?”谷丰收说:“打给谁?”孟探风说:“周兰。她是我们农行的副行长,前几天到上海开会去了,今天下午要回来。我想问她一下会议的情况。”

谷丰收冷冰冰地说:“不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周兰的关系啊?!你的事,八成周兰也逃不掉!”

我顿时来了兴趣,笑着问孟探风说:“孟行长,你和你的副手是什么关系呀?”杨石说:“麻子,你干嘛对别人家的男女关系这么感兴趣?!你不觉得无聊吗?!”我说:“是有些无聊。不过现在听鬼故事,还不如听些荤故事过瘾!孟行长,你的相貌不俗,你的副行长肯定也是姿色出众!”

叶菊笑说:“秦记,你说的话虽然有些出格,不过这周兰的确是我们沙溪镇出了名的大美人!”我正要说话,谷丰收截住我的话头说:“秦记,你别打岔,听叶菊讲故事!”

叶菊看谷丰收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其实,郑老婆子的棺材起火的原因,是因为大家正要将死者安放进棺材的时候,突然厅堂上有一只白猫的尾巴,不知在什么地方蹭到了烛火,烧了起来,随后就怪叫着窜进了棺材,引着了里面的纸钱。我们当地的风俗认为,死者下棺时,如果有猫或乌鸦等出现,那么这户人家必将有凶兆!更何况那只白猫居然将棺材给引燃了!”

杨石说:“当地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死者在下葬前停尸在家的那些时间,他们的阴魂不散,很有可能附于猫与鸦的身上,为祟阳世。所以有些死者虽然下葬了,但是他们的阴魂仍在四处飘荡!最糟糕的是,有的阴魂居然还会附于活人的身上!”

我想起昨晚从太平间偷走郑小寒的尸体,并且帮她下葬的事,不觉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看了杨石一眼,见她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但我心里总是有点腻味。叶菊继续说道:“不过,郑老婆子的阴魂倒没有附于猫鸦什么的身上的。她是在她的尸体下葬后的第三天,然后又回到了棺材店!”

我说:“这种鬼故事以前我也听说过,那是有科学根据的。无非是在有的人闭了气之后,只是暂时性的假死,过了一些时间,又活转过来了。郑老婆子可能也是属于这种情况的。”

叶菊说:“但是问题是,郑老婆子盖棺下葬的那一天,总共有亲戚朋友数十人在场。而且,棺材上打下的结结实实的八根三寸长的棺材钉,她一个老婆子,任她怎样也是没法从里面给顶开的!”

我看了眼孟探风,见他脸上的神色,非常惶恐不安。而谷丰收正眯着眼,吐着烟,似乎在回味着叶菊的话。看来,屋里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怀疑郑老婆子故事的真实性了!

叶菊说道:“更为奇异的事是,郑老婆子重新出现在棺材店的时候,她的身上似乎是附上了另外一个人的魂魄!”

孟探风听到这里,突然有点神经质地说道:“叶菊,你别说了!”他套着手铐的手抖抖索索地伸向杨石,说:“杨记,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支烟?!”

杨石说:“孟行长,我的烟只剩下两支了,这时可不能再给你了。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孟探风赶忙问道:“什么条件?”随即他马上醒悟过来,伸手擤了一下鼻子,咽了一口唾沫说:“你是不是想让我说出宋为迟的下落?可我实在是不知道呵!”

我说:“叶警官,那郑老婆子的身上,准确地说,应该是那具僵尸的身上,附着的莫非是她死去多年的死鬼丈夫的魂魄?!”杨石冷笑说:“麻子,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不免有几分得意地笑着说:“故事一般都是这样编的。她的死鬼丈夫定然有些未了的事,托着郑老婆子来完成。比如,他的制造棺材的绝技,他的两个儿子的前途等。”杨石说:“如果是要托后事,何必等到这一天呢?!”

叶菊说:“杨记说得对。实际上,以前关于郑老婆子的死鬼丈夫半夜显灵出来造棺材的传说,其实都是郑家兄弟俩编的。他们是为了本业的生意,精心策划了这么一个虚张声势的鬼的故事。反正那些将死的人都信这一套鬼话!他们宁可信其有,不信其无。而郑家兄弟当然乐于见到镇上的人为这事大肆渲染。因为在文革时期,像这类的带有浓厚迷信色彩的传说,无疑是游离于政治之外的最好的广告。”

我说:“我本来就不信郑老爷子的鬼魂造棺材的事的。所以,这郑老婆子鬼魂附体的事,八成也是虚的。估计也是她的两个儿子的虚构之作!这郑家兄弟不傻啊!”杨石说:“这年头,只有以为别人家是傻子的人,才真是傻!”我忍不住说道:“但那可是二十来年前的事,那时的人好像没现在这么精吧?!”

这时,孟探风突然插话道:“你们俩别说了!这事是真的!郑老婆子出葬的那天,我也在场,那时我才十六岁,是我爹带我去参加葬礼的。因为我爷爷去世时,欠了郑家一笔人情债。其实也就是我父亲从郑老婆子那里赊了一副棺材。郑老婆子为人口碑很好,镇上人都敬重她。因此她三天后突然又在镇上出现的时候,才会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

叶菊说:“郑老婆子是人是鬼倒无所谓,她在镇上人的心目中,本来就处于半人半神的地位。这次她的尸身的复活之所以让全镇震惊,是因为与她尸身复活的同一天去世的一个女人的魂魄,附在她的身上了!”

我心里一动,问说:“叶警官,那女人是谁?她不会是个年轻的女人吧?!”

叶菊凄然一笑说:“秦记,这个你说对了,那个女的的确是个年轻的女人,而且是个下乡的女知青。她是知青农场里最漂亮的女孩,不知道跟哪个昧良心的王八蛋好上了,生下了一个小女婴。wωw奇Qìsuu書còm网在那个时候,出了这种事,那简直就等于是毁了自己的前程了,而且那时正碰上知青开始返城,这个女知青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女知青先是请假回浙江老家去了两个月,后来家里人又把她赶了出来,她腆着大肚子,无家可归,只好又回到知青农场,在知青们的照护下,偷偷生下了小孩。她死的那天,那个女婴孩还不到一个月。”叶菊顿了一下,又说:“女知青是在一个雨夜跳进沙溪自杀而死的。她自杀的地点,就在离这发廊后面不远处的溪边。她跳水的时候,把女婴留在了岸边。”

我愣了一下,说:“叶警官,你等一等,你说的这个小女婴,似乎跟我们今天晚上的事有关系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小女婴就是郑小寒!她在雨中呆了一个晚上居然没死,真是命大!”

谷丰收依然闭着眼,轻轻地抽着烟。孟探风的呼吸却有些沉重了,他跟杨石说:“杨记,给我一支烟吧,要不就让我抽两口!一口也行!”他双手不停地互扯着手指,抽吸着鼻子。

杨石不理孟探风,她在躺椅上仰躺下来,闭上了眼。此时她的神色,出奇的沉静,我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我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孟探风用手铐在地上重重敲击了一下,说:“你们别说了!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

叶菊顾自说道:“这女婴的确就是后来的郑小寒!郑老婆子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半夜回到棺材店的。郑家兄弟和大儿媳都吓得半死,更让他们吃惊的是,郑老婆子自称姓林,是附近知青农场的女知青,因为跟镇上一位年轻教师偷情,生下了一个小女婴。她要郑家兄弟赶紧到溪边去把她抛弃在那里的小女婴抱回家,送人领养。郑家兄弟半信半疑地赶到河边,果然见到了扔弃在那里的女婴,就把她抱回了家。让人奇怪的是,那女婴本来一直不停地在啼哭,但是一被郑老婆子抱在怀里,立马就不哭了。”

我说:“在整个故事里,郑老婆子的出现好像有点勉强。我估计会不会是郑家兄弟在溪边捡到了郑小寒,但是他们又怕镇上人起疑,因此编造了郑老婆子鬼魂附体,僵尸复活的鬼话?!”叶菊说:“你可以这么认为,因为这事委实太过于匪夷所思。但是郑老婆子的确是复活了,这事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在郑老婆子回来的第二天,她亲自抱着婴孩,到镇上几户她认为靠得住的人家,请求收养,但是都被谢绝了。原因很简单,大家一见到郑老婆子,先自给吓了个半死!后来,郑小寒只好由郑家兄弟中的老大收养了。而当天晚上,郑老婆子就不见了。第二天,镇上有些胆子大的人,还特意到她的坟地上去看过,她的墓地根本就没有动过的迹象!”

杨石忽然说道:“话说回来,这郑老婆子还真是个善人!只是太命苦了!她原是杭州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被大房给赶了出来,流落到沙溪镇,举目无亲,才嫁给了棺材店的郑老板。不过,好人终归是有好报的!说起来,她还是我的奶奶呢!”

我愣了一下,说:“杨石,你说什么?郑老婆子是你的奶奶?!”叶菊说:“如果杨记是郑小寒的鬼魂附身,郑老婆子不就是她的奶奶了吗?!”

我说:“既然郑小寒的身世带有这么浓厚的神秘色彩,那么,她的死定然也是出人意外的了!”我又看了一眼杨石。到这时候,我才明白她为什么要装神弄鬼了。我仔细地端详着她的含蓄的神情,打死我也不相信她是什么郑小寒的鬼魂附体。我为了调解一下屋里沉闷的氛围,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杨石瞪着我说:“麻子,你笑什么?你以为这个故事是编的?”

说着,她掏出保险库的那两把钥匙,在孟探风眼前晃了晃,说:“孟行长,你如果还不相信我是郑小寒的话,那你总该认得这两把钥匙吧?!你仔细看看钥匙上的编号!”

孟探风凑近钥匙看了看,脸色霎然大变!杨石说:“你交给宋为迟的那把钥匙,也就是后来宋为迟又把它做诱饵给了黄沙的那一把,是你拿农行保险库里备用的那把配的,但是你忘了在上面刻上编号了!我手里的这把钥匙编号是0813,孟探风,你总该记得这个编号吧!”

孟探风脸上已经是大汗淋漓了,呼吸紧促地就像是刚刚撂下了一副担子。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杨石,说:“你,你,你果真是……”

这时,谷丰收也掏出他的那两把钥匙,沉沉地吊在孟探风的眼前。我看了一下,那两把钥匙上,果然都没有编号。叶菊说:“谷队长,这么说,储蓄所抢劫杀人案果然是一场预谋?!”

31.瞒天过海

谷丰收点点头,冷冷地说:“只是我还不知道,这场预谋的背后涉及到的,是怎样范围的一个团伙!也许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叶菊听了这话,神情一下子萎顿下来。她痛苦地看了看谷丰收,又看了看杨石,喃喃说道:“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们这是怎么啦?!”

过了一会,她问谷丰收说:“谷队长,叶松云跟这案件也有关系吗?”

谷丰收低头抽了一口烟,沉闷地点了点头,说:“根据这一天来我的侦查以及所掌握的资料,前天晚上,在现场做案的一共是三个人。黄沙,宋为迟,还有叶松云!而且,根据现场留下的线索判断,郑小寒其实是叶松云杀的!他在杀了郑小寒后,黄沙和宋为迟才来到现场。然后是宋为迟杀了离岗溜到外面去玩回来的黄森岩。黄沙说起来只是个同谋,而不是主犯。但是,从储蓄所金库里根本就没有几千万存款来判断,他们三人,实际上只是走卒而已。像黄沙,可能只是幕后操纵者枪膛里的一颗子弹,可惜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因为贪欲,断送了性命。他一死,真正抢了存款的人就有了替罪羊了!”

叶菊说:“这么说,江建人是有意开枪打死黄沙的?!”谷丰收说:“难道你到现在还对他抱有幻想?!事情明摆着的,也许郑小寒当时是知道些存款的内幕的,不然他们也没必要对她下如此的毒手了!”

孟探风和叶菊不觉同时都朝杨石看去,似乎是想向她寻求答案。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或多或少地已经把杨石当成郑小寒了!杨石盯着孟探风说:“谷队长说的没错!那笔七千万元的存款,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金库里根本就没有存进去过这笔巨款!这事孟行长你最清楚不过了!孟探风,你难道到现在还想抵赖吗?!”

孟探风双目无神地望着地上,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亲眼见到的,她真的已经死了!”我问他说:“孟行长,谁真的已经死了?”孟探风说:“郑小寒。她全身都是血!”他对杨石说:“杨记,求求你再给我一支烟!”

杨石面无表情地掏出烟盒,打了开来。孟探风双眼顿时冒出光来,正要伸手去拿,谷丰收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铐,说:“孟探风,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你的命就捏在你自己的手上了!你可以不考虑你的老婆女儿,但是,周兰你总不会也置于不顾吧?!你要明白,江建人既然知道你在我的手上,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放你走,你如果有胆保证你自己生命的安全,我服了你!”

孟探风的脑袋一下子垂了下来。谷丰收推开杨石的烟盒,然后拿出自己的仅剩的一支烟,递给孟探风,并给他点上了。孟探风猛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说:“谷队长,我认栽了!横竖都是死,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死得痛快!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我听了这话,拧紧的一个多小时的心理,终于放松了。我转眼去看杨石时,只见她薄薄的嘴唇仍然紧闭着,有点冰冷,又有些自信。

这时,放在地上的孟探风的手机陡然响了。我们相互看了看,谷丰收赶紧拿起手机看了一下,说:“是宋为迟打来的!”他把手机递给孟探风说:“老孟,这下就看你的了!是轻是重,你自己掂量着吧!”说着,他拿出钥匙,给孟探风打开了手铐。

我们心里都清楚谷丰收为什么要在这时给孟探风打开手铐。孟探风愣了一下,随即对着手机说:“喂,是为迟吗?你在哪?在周兰家里?!你怎么会有她家的钥匙?!”他凝神对着手机听了一会,然后看着谷丰收。谷丰收站起身来,伸手往手机指了指。孟探风点点头,对着手机说:“好吧,为迟,你在那里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他关掉手机,跟谷丰收说:“谷队长,宋为迟正在周兰的家里。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了周兰家的钥匙。这个混帐东西,便宜吃到我的头上了!”杨石笑着说:“孟行长,你忘了,他是你的小舅子。你老婆是他的姐姐,胳膊哪有往外拐的!你瞒着他姐姐做的好事,他岂有袖手旁观的?!”

孟探风说:“杨记,现在不说这个了。谷队长,你想不想听听我提出来的两个条件?”谷丰收说:“你说吧,只要要求不是太过分,我尽量满足你!”

孟探风说:“第一,我要给周兰打个电话。第二,你们不能惊动我的妻子和女儿!”

谷丰收想了想,说:“第二个要求我个人可以担保。至于第一个要求,我要视你们通话的内容而定,你必须先把你们通话的内容告诉我!”孟探风拿起手机正要拨打,谷丰收说:“咱们马上离开这里,上周兰的家。老孟,你要给周兰打电话,到了她家后再说!”

我问杨石,现在几点了?杨石看了一下手机,说:“已经五点一刻了。麻子,我们现在必须用秒来计算时间了!”

杨石打开了后门,我摸黑来到停车的地方。这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满是浓重的湿味,让我感觉到自己就像是破土而出一般。我把车开到发廊前,大家上了车,还没有落座,孟探风又说道:“谷队长,我想现在就给周兰打个电话!”

谷丰收果断地说:“现在不行!”他顿了一下,又说:“老孟,你为什么这么急于要跟周兰联系?她今天下午不是就回来了吗?”孟探风说:“我想让她给我捎点东西,晚了她就要上飞机了。”谷丰收不理他,对我说:“秦记,你把车开到农行住宿区。”我问说农行住宿区在哪里?杨石说:“就在农行附近。”

车子过了沙溪大桥。我往后视镜中看了一下,只见黑暗中,孟探风脸色铁青,双眼无神地望着前面的车座。谷丰收坐在他的旁边,微闭着眼。

忽然,坐在孟探风另一边的叶菊说道:“谷队长,我觉得宋为迟有点靠不住。你想,如果江建人是有意放他逃走的,他们之间肯定会保持联系的!只要他们之间在我们从储蓄所出来后有过一次通话,那么,宋为迟不就知道孟探风是跟我们在一起了吗?!他给孟探风来电话,很有可能是江建人的主意,他是要引我们上钩!”

谷丰收猛醒过来,说:“对呀,我倒没想到这一点!秦记,你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再给宋为迟打个电话!”

我“吱”地一下把车拐到路边停下,关掉前车灯。谷丰收笑着跟叶菊说:“看来还是你对江建人了解的深一些!不过这一次,你要跟他翻脸了!”

叶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说:“谷队长,你瞎说什么呀!你们俩的事,别尽往我身上套好不好?!”我看了眼杨石,只见她眼睛木然地望着车外,那眼神默然地倒真有几分鬼气了!杨石缓缓说道:“谷队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这时不去周兰的家,抢走宋为迟,江建人很有可能就会将他干掉?!如果宋为迟死了,那么所有的证据都将对我们不利!说得难听一点,我们是死定了!”

叶菊说:“杨石,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冒死也要赶去周兰的家?!”

杨石说:“是的!我们即便跟江建人动手,也不能漏掉宋为迟!只要证据对我们有利,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冒一次险!”

我扭头看着谷丰收。谷丰收对孟探风说:“老孟,你马上给江建人打个电话,问他现在在哪里?!”孟探风身子仰在靠背上,眉目间明显地有些疏解了。他笑着说:“谷队长,我还是那句话,你让我给周兰打个电话!”

谷丰收咬了咬牙,说:“好吧,给你三分钟时间。你不能跟她说这里发生的情况!”

孟探风拿起手机,快速地拨了个号码。不一会儿,他对着手机说:“周兰啊?是我,孟探风。事情都办妥了?你还要担搁两天?好吧,两天就两天。家里的事我扛着!祝你一路顺风!就照原来商量好的办吧,……,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保重!”

他还没有说完,谷丰收就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关掉了。他气呼呼地对孟探风说:“孟探风,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那失窃的七千万存款,是不是都在周兰的手里?!你们已经预约好了要出逃?!上哪儿去?!”

孟探风微笑着说:“谷丰收,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要死要活,就听凭你了。给江建人的电话,我看就不必打了吧?!我说过了,你横,我更横!”

谷丰收二话没说,拿起手铐,咔地一下又给孟探风拷上了!谷丰收对叶菊说:“叶菊,事情有些复杂化了。孟探风已经将七千万存款让周兰带到了上海,从情况来判断,周兰很有可能要出逃到国外!这事或许江建人也被他们两人蒙在了鼓里!现在对我们来说,搜拿证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抓住周兰!我们得立即见到江建人!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的话,他应该配合我们的行动!”

杨石冷笑说:“谷队长,你跟江建人共事这么多年,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江建人的为人!你这无异是在与虎谋皮!”

叶菊说:“看来只能这样做了。我想我可以说服江建人以大局为重的。他不能一错再错了!”说着,她拿出手机,马上就拨了江建人的手机号。叶菊对着手机说:“建人吗?我是叶菊。我们现在还在镇上。有个情况必须告诉你,你们合谋盗窃的那七千万存款,很有可能已经被周兰转账到国外去了!……你别给我装了!你自己想想后果吧!你别再让我失望了!这么些年了,你就听我这一次行不行?!”

我惊讶地望着叶菊,听她的话,她跟江建人的关系似乎是非同一般!我又看了看杨石和谷丰收,他们都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看来他们早已知道了叶菊和江建人的关系了。

只听得叶菊继续说道:“你带上宋为迟和叶松云一起过来,我们在沙溪桥头那边的发廊等着你们!建人,你可别干傻事!”

她关掉手机,对我说:“秦记,你把车开回到发廊去。”

我掉转车头,将车开回到大桥那一边的发廊。这时,谷丰收从身上掏出两支手枪,摆在眼前对了对,然后将其中一支递给叶菊说:“这支是你的,三发子弹。你拿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你千万不要开枪!”

他拿着另一支手枪,用袖角擦了擦,顾自笑道:“六发子弹,六条命哪!不知道哪个人要该死了!”

32.釜底抽薪

我把车窗门摇了下来。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凝重的夜色中,开始透露出一线淡白的曙光。一夜雨后,沙溪的水暴涨了许多。湿透了的镇上,显得棱角分明。

大家下了车,进了发廊。我把车停在后面的老棺材店,下车的时候,我朝四周看了看,只觉得有一股森冷之气,扑面而来。我似乎看到了郑老婆子和郑小寒,正在暗中偷偷地窥视着我,就像打量着一个陌生的来客一样。我现在也搞不清到底有没有鬼了!

我赶紧跑进了发廊里。这次大家都呆在发廊的前屋,孟探风的脸色显得十分的轻松。谷丰收和叶菊则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杨石把我拉到门外,说道:“麻子,事情有点麻烦了。我的贴身内衣里有一个小本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把小本子收藏好!它是证据!”我说:“什么证据?我们的证据不就是孟探风跟宋为迟吗?”杨石说:“到时你就知道了。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我说:“杨石,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人是鬼?你一整个晚上都在装神弄鬼的,故弄玄虚,把我折腾地只剩下半条命了!”杨石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笑着说:“麻子,你看我的手是冷的还是热的?!”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一股热流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盯住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嘴角略微带着笑意。她的眼神中那种玩世不恭和冷漠消失了,却多了几分曼柔的依赖。这时,我忍不住一把将杨石搂在怀里。是的,她的身体的确是热的,她的凸出的胸脯顶着我,几乎让我窒息。我说:“杨石,如果今天我们能逃出沙溪镇,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要分开!”杨石看着我,点了点头。

忽然,我们听到了“啪勾”一声刺耳的枪响,像利刃剐破少女的皮肤一般,撕裂了拂晓前的沉寂。杨石愣了一下,说:“麻子,不好,恐怕是江建人动手了!他很有可能再次设法让宋为迟逃跑,然后将他击毙了!不然,这时候谁敢开枪?!”

我们忙回到发廊里。只见谷丰收神色凝重地对叶菊说:“看来江建人要狗急跳墙了!他很有可能要消灭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包括你的弟弟叶松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会有第二声枪响!”他话声未落,果然空中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谷丰收对孟探风说:“孟探风,这两声枪响你都听到了?!你别以为你通过周兰把赃款转移到国外就万事大吉了!江建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如果想保住性命的话,你就得老实配合我们的行动!”

孟探风此时像虚脱了一样,坐在椅子上。我从镜子中观察着他的神情,那两声枪响,显然将他给震住了,他刚才给周兰通话时的得色,已经荡然无存。枪声让他看到了死亡。我想,像他这种人,所谓的勇气,本来就是基于亡命的心理的。而亡命之徒的最致命的弱点,就是看不到真实死亡的存在。刚才叶菊的鬼的故事之所以让他产生恐惧,是因为他开始相信死亡的存在,而很有可能是来自江建人枪膛里的枪声,则将他的幻觉一下子击破了!

镜子中孟探风的神色,跟我晚上见到的几具尸体,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死亡是更贴近于精神的粉碎,而不是肉体的冻结。我从孟探风的绝望的脸色中,似乎也照见了自己心理中龌龊的一面。自从跟杨石在这个发廊见面时起,我的欲望就像失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窜。我想,倘若不是那七千万存款意外的消失,鬼知道我和杨石的命运将会是怎样!虽然现在看来,我们的行动其实都是杨石刻意的安排。

我们活在世上,其实都是基于某种欲望,不断地在寻找别人的弱点,然后加以利用。但是我们却时常看不到自己的弱点。欲望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结局的深浅成败问题。弱点就像是潜伏在我们身上的癌细胞,一旦被人利用,生命也就显得苍白了。我不知道这时为什么会有闲心考虑到这个问题,面对镜子,我似乎看透了自己!

谷丰收对我们说:“现在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叶菊,你马上带着孟探风到车上去,记住,一定要让他活着!杨记,秦记,你们也到车上去,我在这里等着江建人。如果情况不好,你们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我说:“谷队长,我想留在这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应变机巧。谁都不知道接下来江建人会耍什么手段!”

谷丰收看了我一会,笑着说:“好吧。你如果能逃过今天这一劫难,也许你这辈子就会完全改变了!”他见我有点迷惘,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明白活着的意思!小伙子,你知道骂人时候为什么要用‘该死’这词吗?!”

我支棱着。谷丰收笑着看了一眼叶菊,又指着杨石说:“你问她去!”

叶菊嗔笑着打了他一下,说:“你这该死的!”我跟杨石忍不住都笑了。我跟杨石都没有料到,看上去就像一块干锈的铁板的谷丰收,原来也有这么一手!

杨石和叶菊押着孟探风进了里屋。谷丰收点着了他身上的最后一支烟,抽了一口,然后将烟递给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时候该跟谷丰收说些什么。昨天晚上,我跟杨石两人的行动,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我的任何解释对他来说,也许都是可笑的。只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因此眼下我们之间暂时的同盟关系,对我来说似乎比什么都重要。不知怎么地,我这时特别希望杨石在我的身边。或许人们只有在经历患难时,才会懂得珍惜相互间哪怕是薄如蝉翼的情感的。

我在发廊里走了几步,看到摆放在角落里的一台十七寸的电视机,便随手将它拧开了。这时将近早上六点,我把频道调到清城电视台,上面正在介绍一种能使人青春焕发的饮料。我刚要换个频道,只听得发廊前面一阵马达声轰鸣起来。我马上意识到,是江建人来了。

我紧张地望了一眼谷丰收,他仍然是不动声色地仰躺在皮转椅上,借着镜子,冷冷地看着屋子外面,手里把玩着手枪。发廊的前面是一幅立地茶色玻璃窗,上面张贴着若干棕色头发的美女的头像。我看到,除了两辆警车外,还有一辆暗绿色的军车跟着停了下来,车上迅速跳下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谷丰收朝屋外瞄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说道:“江建人,你进来吧。你可以带着枪。我们该结案了!”随后他又补上一句:“叶菊和杨石都不在场,只有秦记在这。你可以带洪杰进来。”

谷丰收关掉手机的时候,我透过窗玻璃,看到洪杰先从警车上跳了下来,然后是江建人的身子探了出来。他拿手抬了抬帽子,指手画脚了一番,然后便朝发廊走了过来,那个年轻的警官洪杰,端着一支冲锋枪,跟在他的后面。到了门前,江建人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随之掏出一支烟点着了。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这时,我突然间像是找到了作为一个发廊浅俗的女人在逢迎自己并不喜欢的阔男人时的感觉:自卑,自恋与自我羞弄。我的脑袋一下子发热了!就在江建人即将进门的刹那,我猛地又将门重重地推了一把,江建人一下子被铝合金玻璃钢门给撞得倒退了一步。

江建人掏出枪来,但是当他看到谷丰收的时候,他又把手枪别进了腰里。他推开门,走了进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跟谷丰收道:“老谷,孟探风在哪里?!”

谷丰收仍旧在把玩着手枪,他把几颗子弹从弹匣里退了出来,然后重新一颗一颗地填进去,说:“江建人,你把宋为迟和叶松云毙了?”

江建人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笑着说:“老谷,你早已知道了,他们两人都是这次抢劫案的凶手,刚才叶松云私自跑到农行宿舍跟宋为迟汇合,想要继续行凶,已经被我们的人干掉了!”

谷丰收说:“这样的话,只要再干掉孟探风,你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江建人说:“老谷,什么瞒天过海?!难道你不认为这些人该杀吗?!只要我在公安局长任上一天,我就绝不容许任何贪赃枉法的人从我的手心漏掉!我最多是不干了!”

谷丰收说:“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些话了。你跟孟探风等人合谋的七千万存款,已经被孟探风的相好,也就是沙溪农行副行长周兰,转移到国外去了!你就在这里杀人灭口吧!不过,只要我手里还有枪,你们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

江建人瞪大了眼,说:“老谷,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跟孟探风合谋窃走七千万存款了?我对孟探风的贪赃枉法一点都不知情!”谷丰收冷笑道:“既然不知情,那你瞎忙着杀人干什么?!江建人,你杀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你居然连叶菊的亲弟弟都给杀了!”

江建人丢掉香烟,使劲用脚踩了一下,说:“叶菊呢?这事我亲自向她解释!”

这时,那台十七寸的电视开始播出整点新闻。

播音员是我熟悉的一位男的,他在荧幕上的形象一向是油头粉面的。现在他的表情看上去,明显地有几分造作的样子。他在画面上凝重地说道:“各位观众,据本台记者从本省沙溪镇传回来的报道,昨天发生在沙溪西门储蓄所的抢劫杀人案的案情,有了新的进展。储蓄所保险库里的七千万现金,不翼而飞。据信,这笔巨款的失落,与沙溪农行的负责人和当地政府部门的领导人有关。目前该案正在本台记者的配合下,进行紧密的追查。”

我听了报道,心里一下子宽松了。我想,老七与曹柳肯定已经跟清城的新闻界联系上了。我看了一眼谷丰收和江建人,谷丰收脸上无动于衷。江建人则是怒气冲冲地掏出手枪,对着电视开了一枪。那台十七寸的电视,一下子炸成了一团。

正端着冲锋枪守在门外的洪杰,听到枪声,猛然冲了进来。江建人对他说:“洪杰,你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洪杰看了看谷丰收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江建人对我说:“秦记,有你的!我早跟你说过,没有经过我们的审查,你们的报道不能轻易发出。你们这是在报导呢,还是在捞救命稻草?!”

我说:“江局长,碰到你这号人,我只能胡乱捞根救命稻草了!”

江建人问谷丰收道:“老谷,叶菊跟杨石他们呢?”谷丰收说:“江建人,你要是再想对孟探风下手,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你为了掩盖盗窃公款的罪行,竟然杀人灭口!谢意名,郑小寒,黄沙,黄森岩,宋为迟,甚至叶松云,你一个都不放过!可惜的是,孟探风比你还要精明,他让他的姘头周兰把你们窃走的七千万元存款,一下子给挪到了海外。而且,更让你狼狈的是,你觊觎的清城省公安厅副厅长的职位,看来也要泡汤了!说得好听一点,你现在是骑虎难下了,说得难听一点,你就差一具棺材了!”

江建人笑着说:“老谷,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你在沙阳公安局干了也有些日子了,这个局长的位子,你就不感兴趣?!”谷丰收说:“我是感兴趣,至少如果我在这个位置上,我会干得比你更好!”江建人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干嘛不好好地谈一谈?”

谷丰收说:“谈什么?”

江建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秦记,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我看看谷丰收,说:“我早就困了,你们聊吧。我到里面休息一下。”说着,我打开了后屋的门。

我在黑暗中深沉地猛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对他们两人接下去的谈话内容,丝毫不感兴趣。我关注的的只是如何能平安地离开沙溪。但是这个希望似乎是越来越渺茫了,除非出现奇迹,我的这趟采访,注定是要铩羽而归了。但愿电视上播出的新闻,能在高层面引起关注。

我推开后门,正要到车上去,突然听到前面发廊传来一阵激烈的撞击声。我愣了一下,只见谷丰收一手从背后擒着江建人的右手,一手用枪顶着他的脑袋,一脚踢开了门,进入后屋。谷丰收对我说:“秦记,赶紧上车,往南开!”

我跑到车上,谷丰收半拖着江建人来到车子边,随后一把将他搡到车上。谷丰收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我就猛地一踩闸,车子顿了一下,往前冲了出去。我扭头问谷丰收说:“谷队长,咱们去哪里?!”

谷丰收说:“沙阳。开到沙阳市委去,我要找韩书记论个公道!狗娘养的,老子不信真的折腾不过你们!”

我把车子开到发廊前,洪杰端着冲锋枪冲到车前,喝令我把车停下。谷丰收探出头说:“洪杰,你带着你们的人,跟在我们车子后面。不许轻举妄动!”

洪杰来到车旁边,他看到江建人被谷丰收按在车座下,马上就把冲锋枪对着谷丰收。洪杰说:“谷队长,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跟罪犯是一伙的?!你把枪放下,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江建人昂起头说:“洪杰,你不许开枪,听谷队长的话!”

洪杰犹豫一下,闪到一边。我一踩油门,车子立马就冲了过去。我把车子拐到了开往大桥的方向,谷丰收说:“秦记,往沙溪的方向是在右边。”我说:“我知道!我想回‘沙溪宾馆’去接一下我的朋友。我不能将他们撂在这鬼地方不管!”

谷丰收说:“不行!我们现在一刻都不能耽搁!”

我顾自将车子往大桥那边开去。谷丰收将手枪顶在我的后脑勺上,我全身登时一阵冰凉,但是我仍然没有收闸。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特别想见到老七和曹柳。我想,如果这时我要抛下他们的话,那么我们之间很有可能就是恍如隔世了!

这时,杨石大声说道:“麻子,你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我不理她的话,直接就把车子开到“沙溪宾馆”楼前。到了宾馆前,我将车灯冲大厅里对照了一下,便回头跟杨石要她的手机。杨石正要把手机给我,谷丰收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说:“秦记,你说,我来拨号码。”

我一下子冒火了,说:“谷丰收,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你他妈的算老几?!有种你就朝我开枪!”

谷丰收愣了一会,便打开手机。他对着手机说道:“你是哪位?是老七吗?”他说着,把手机交给了我。

我跟老七说:“老七,你带着曹柳下来吧。事情闹大了!我们得赶紧往回赶!”老七说:“我跟曹柳马上下去,只是刚才田心突然不见了!”我说:“管不得这么多了!我现在只有两分钟的时间等你!”

老七跟曹柳不到两分钟就下来了。他们一打开车门,就吓了一跳。谷丰收说:“别愣了,赶紧上车!”曹柳说:“这车子还挤得下人吗?!”老七不由分说就将她推上了车子。我说:“曹柳,老王呢?!”曹柳说:“你又没让我看着他!”

我愣了一下,心想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驾着车子过了沙溪大桥。老七弓着身子站着,一边望着车座下的江建人,说:“这不是江局长吗?你怎么比我们还狼狈呀?!”曹柳半蹲着,靠住车门,说:“这位就是江局长啊?!我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

坐在我身边的杨石冷笑说:“他的确是有三头六臂的,不然,郑小寒也不会那样惨死了!”

谷丰收说:“杨记,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郑小寒真是江建人杀的?!”

杨石不答他的话,对我说:“麻子,你把车子开到昨晚我们去过的那个安葬郑小寒的地方,然后往旁边的小路拐。我们直接上郑小寒的家!”

33.郑家院落

我在将车子拐下小路后,开了不到十分钟,柏油路就消失了。太阳已经出来,四面的田野湿漉漉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绿树丛中上窜下跳。

杨石指示我在一处旧式的大庄院前停下了车子。那庄院一看就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模样了。那是清北典型的庄院,大门进去,便是一个大花园,然后上了三道石阶,是一个大厅堂。两边都是厢房。

我跟杨石,老七,曹柳走在前面,谷丰收,叶菊押着江建人和孟探风跟在后面。曹柳说:“没想到,郑小寒的祖上,还是个地主。这庄院阔了!就那厅堂上两根大木柱子,得到哪儿找去?”

我们上了厅堂,谷丰收将孟探风和江建人扣在了一起。江建人说:“老谷,你这是何必呢?我们有话不会慢慢说吗?!”

叶菊看了一下谷丰收,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杨石说:“我先带大家去看一下郑小寒的房间。我昨天晚上来过一次。江建人,到时你自己跟大家交待吧!”我说:“杨石,你不是说,郑小寒是郑老婆子捡来的孙女,她们的家该在棺材店才对。”

曹柳急着说:“麻子,你能不能先让杨姐把事情说完?!什么棺材店,多恶心!”

我说:“好了,算我多话。不过你把昨晚我在储蓄所历险的新闻传回台里播出,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给你的!”

曹柳说:“什么新闻?”

我一下傻住了。我望着老七,老七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说:“麻子,是这样的。那两个报道,实际上都是田心发的。”

谷丰收一听,马上问老七道:“你说的是省农行宣传处的那个女人田心?她现在在哪?!她昨晚在谢意名死前,曾经跟他见过一面。我在谢意名的尸身上,闻到过女人香水的味道!这个味道,其实我刚才在老七你上车的时候,从你身上也闻到了。”

我张大了嘴巴,看了看曹柳,又看了看杨石。谷丰收说:“我以此判断出,这个田心很可能跟谢意名的死有关系!老七,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和田心分开过?”

老七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昨晚上我差不多都跟她在一起。我们俩老早就是好朋友了。”谷丰收说:“你没跟她一起出去过?!”老七说:“没有,我就跟麻子到太平间去了一趟。大约是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这个麻子可以给我作证。”他看了一边的江建人一眼,说:“后来我们还到派出所去了一下,是去见这位江局长的,你当时好像也在场的。”

谷丰收说:“这段时间,正是谢意名出事的时候。你再次见到田心,是在什么时间?”老七说:“我是跟麻子一起回宾馆的,当时是十点多,我们一回到宾馆就见到了田心,她好像没有什么异样。谷队长,你打死我也不相信,田心会杀人!”谷丰收说:“我说过她杀人了吗?!”

杨石看了一下老七,说:“据我所知,田心跟谢意名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关系。他们之间会不会是翻旧账了呢?!”老七说:“这事我听田心说过,后来谢意名的父亲从省农行行长任上退下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还有,杨石,你当初在大学时,不是跟谢意名也有一腿吗?!”

杨石沉下脸说:“老七,你胡说什么?!谁跟他有一腿了?!”老七悟到自己说漏了嘴,忙笑着说道:“杨石,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们当初相好过。”

这时,在一边的江建人听了,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正看守着他和孟探风的叶菊问道:“江建人,你笑什么?!”江建人说:“我笑有的人,自以为多情,四处播种!谁不知道呢!从高中时,就写情书出了名,还把情书当作作文交给老师了!”

杨石二话没说,过去就重重地摔了他一巴掌,说:“江建人,这一巴掌,你已经欠了我十几年了。当初那情书,是你在我拒绝了和你深入发展关系后,你把它搁在我的作文簿里,交给了老师!其实,你的脸皮比谁都厚!如果不是这样,就凭你的资历,你凭什么能当上沙阳市的公安局长?!”

叶菊说:“杨石,你有话好好说,不要打人!”杨石冷笑说:“叶姐,你还心疼他?!你简直就是一朵鲜艳的好花,插在了牛粪上!”叶菊登时脸色绯红了,说道:“杨石,你瞎说什么呀!”杨石看着谷丰收说:“我看谷队长虽然不解风情,但是为人比江建人这伪君子好多了!”

叶菊的脸更红了。这时,我跟老七和曹柳都已经听出了谷,叶,江三人的微妙关系。不过,我对杨石复杂的情史,也是大不以为然。自从刚才我对她产生了异样的冲动之后,我心下里已经将她作为我的附属了。我跟大多数男人一样,都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但凡一个吻,也会让自己觉得沾了天大的便宜,一下子在心态上阔绰了很多。我咽了口唾沫,企图将哽在喉头的酸味,和着满嘴的臭味,一并吞下去。

谷丰收有点不自在起来。我知道,像他这种人,你割下他的脑袋,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是在涉及这类在我们看来简直是无足轻重的情事时,他的脸皮比谁都薄。尤其对于一位四十出头,但是尚未婚娶的中年男人,那更无异是难以名状的痛苦了!

谷丰收对杨石说:“好了,杨记,别说这些烂事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你不是带我们来看郑小寒遇害经过的吗?!只要拿到郑小寒遇害的真实证据,即便宋为迟和叶松云死了,也不怕死无对证了!”

叶菊说:“江建人,你是不是杀了叶松云?!”江建人说:“他又没有犯罪,我杀他干什么?!”叶菊听了,猛地松了口气。谷丰收想告诉叶菊真相,但是看了她一下,又顿住了。孟探风说:“江局长,这么说,你把宋为迟杀了?”江建人闪了闪眼睛,说:“老孟,难道他不该杀吗?”孟探风听了,气得直咬牙。

杨石带着我们来到厅堂边的一间厢房前,敲了敲门。只听得里面一个嘶哑的女人声音说道:“谁呀?这大清早的,是阿寒回来了吗?”

大家听到这女人说了“阿寒”这名字,都估摸可能是在喊郑小寒。但是,郑小寒前天明明已经死了,难道这女人还不知情?

杨石见我们都疑惑地望着她,就解释说:“这老女人是郑小寒的养母,也就是郑老婆子的大儿媳,她丈夫几年前已经过世了。农行跟公安局方面还没有告诉她小寒的死讯,怕她知道了伤心。”孟探风说:“我们农行对职工家属就像亲人一样看待。”杨石冷笑一声,说:“这事还不是省委李书记亲自关照你的?!”孟探风跟江建人一下子不吭声了。

我在知悉杨石就是李不凡的女儿后,对其中关节也就不以为怪了,不过,我心里还是对李不凡居然对一个农行的小职员的家属如此关照,感到有点蹊跷。我看了一眼杨石,只听她继续说道:“自从郑家老大过世后,那家棺材店就关门了。郑小寒跟她养母和住到了这里,这里原是她养母的娘家,她父亲解放前是个大地主,她因为成份不好,因此下嫁给了郑老大。但是她住回来后,娘家人只给了她一间房子。算起来,她今年该过了五十岁了!”

曹柳笑着说:“这年头地主成份又开始吃香了。我们台长的爷爷就是大地主。”我说:“曹柳,你别瞎扯!”我对杨石说:“他们家人员组成挺复杂的。我昨晚听黄沙说,郑小寒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农行好像还要给他们中的一人安排工作?”

孟探风又想插话,只是猛然一看到杨石像刀刃似的脸色,便将话咽下了。

杨石说:“小寒的弟弟在外省打工,她的姐姐郑小亲和我是初小时的同学,现在已经出嫁了,在镇上开发廊。我们刚才去过的那家发廊,就是她开的。”

杨石一说出这话,我心里的一些疑团,登时有了答案。怪不得她整个晚上装神弄鬼的,原来果然就像昨天田心说的,这里是她的老根据地。但是,我心里仍然有一个巨大的疑团困扰着:昨天之前,杨石还在清城,她是如何知道这里发生的案事中诸多的细节的?尤其是,她简直是不可思议地得到了郑小寒的那把让黄沙等人折腾了死去活来的钥匙?!

正想着,厢房的门“呀”地一声开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看上去年龄足有将近七十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下巴松弛,跟杨石说的五十岁根本就对不上!老妇人眼珠子古板地望着前方,一看就是视力出现了问题。她探出手摸索了一下,然后紧紧抓住杨石的手,说:“阿寒,今天又是礼拜天了?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杨石抓着她的手,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我突然发现,这老妇人不但视力有障碍,而且听力也明显的存在问题,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将杨石的声音,当成郑小寒了。谷丰收在一边轻声说道:“她是患了严重的白内障了。”我看了看谷丰收。毕竟是特种兵出身的,观察力也比别人强!

杨石提高声音说:“阿婆,我就是昨晚上来的那个小寒的女同事,她昨天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她走得急,没回来跟你说一声,让我们过来看看你。”老妇人忙不迭地说:“原来是领导们来了!大家快请屋里来坐!”

我探头看了一下,那屋里挤得不行,我们要是都进去,根本就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这时,杨石将老妇人扶出门来,对我说:“麻子,你到屋里去搬一张椅子出来。”

杨石扶着老妇人走到厅堂正中,我搬了一张老旧得已经磨光了油漆的太师椅,跟着来到厅堂上。我刚摆放下椅子,杨石就扶着老妇人坐下,然后冲着孟探风跟江建人说:“你们两个混蛋,都给我跪下!”

34.人耶,鬼耶?

我吃了一惊!

江建人和孟探风都站着不动。江建人说:“杨石,你不要太放肆了!你别仗着你父亲的权势,到处胡作非为!你别忘了,正义在我们的手中!”

杨石听了,笑了起来,说:“江建人,你别恶心了。这事跟我父亲不沾边!他是他,我是我!今天,我只想让你们给阿婆磕个头,不然看我不宰了你们!”说着,她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一声弹出尖利的刀刃来,对着江建人的脖子。

江建人二话没说,骤然伸出没被手铐套住的左手,攥住了杨石持刀的右手,对谷丰收说:“老谷,你还有点我们警察的纪律没有?你就任凭一个疯女人这样胡闹?!”

我关注到江建人左手出动时利索的态势,心里猛地划过了一道清冷的寒光:江建人也是个左撇子!

而他昨晚上在跟我的接触中,似乎总是在掩饰这一点,甚至他在派出所跟我解释黄森岩的被害情状时,也刻意提到了凶手用的是右手而不是左手:“罪犯是先拉开了门,然后躲在门后,从黄森岩的背后向他砍了一斧头的”。

假设中,他其实并不应该确切地知道凶手的出手状态的,因为案发时,他正在沙阳。但是因为他自己是左撇子,又是做贼心虚,因此在案情公布后,不免时时地在替左撇子遮掩了。这正是典型的神经质的下意识反应!只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罪犯同伙,于是就没有去注意他的手势了!

不过,从他对左手的神经质的掩饰中可以推断出,凶手中肯定有一人是左撇子!而且这人很有可能就是叶菊的弟弟叶松云。

江建人看到我正在盯着他的左手,便条件反射般地看了一眼叶菊,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攥住杨石的左手。谷丰收攥着手枪,猛地在江建人的左肩膀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叶菊差点惊叫出声。江建人的左手,顿时松软地垂落下来,就像突然折断的甘蔗一般。随后谷丰收又一脚踹在孟探风的小腿上,孟探风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因为他的左手跟江建人的右手铐在一起,他一跪下去,江建人冷不防地也被他扯得跪到地上。

这时,老妇人仰脸望着高高的屋顶笑着说:“领导,你们干嘛给我下跪呢?!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个!快起来吧。”

我没想到她的耳朵背,但是听起这种声音来,却是特别的灵敏,于是差点笑出声来。曹柳却早已经笑出声了。老七扯了我一下说:“麻子,这到底是玩什么名堂?我怎么看着这事这么别扭?!”

江建人和孟探风协调了一下动作,终于都站了起来。老妇人说:“领导同志们都歇歇脚,我去热一锅水,泡一壶茶来,给大家提提神。”说着,她笑眯眯地起了身,进厢房去了。

这次杨石没去拦她,她看着老妇人进门去了后,说道:“刚才叶菊姐在发廊那边还没讲完的故事,现在就由我来分解吧!”

谷丰收急着说:“杨石,刚才我要听你们说故事,是要逗孟探风的,哄他说出真相。其实谁相信那些鬼的故事呢!你们不知道,这个案件既然有武警的加入,那就说明已经有更高层的实力的介入了!我们如果不趁机拿到有力的证据赶回沙阳,我们很快就会被包围了!”

江建人笑着说:“紧要关头,还是老谷你沉得住气!”谷丰收啐了他一口,说:“屁话!这时没有你说话的权利!”

杨石说:“谷队长,这样岂不更好?!既然这个案件的内幕都已经在省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播出了,那么机会对我们来说,应该是越来越有利了!大不了咱们摊牌。武警不是来了吗?情势越紧张越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江建人说:“杨石,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抢劫银行的嫌疑犯!这个事实你是抹不掉的!”杨石冷笑着说:“咱们走着瞧!”江建人说:“要是你爸知道了你这样胡作非为,他不气死了才怪!”杨石说:“他要是真气死了才好呢!”

我一把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说:“杨石,你就接下去说故事吧。听你的口气,我也不急了!”曹柳冷笑着看着我说:“麻子,恭喜你啊,一夜之间,你就成了乘龙快婿了!只是不知你的岳丈大人是谁?!难怪昨天那么急着要往这里赶呢!到底是什么故事啊?我只怕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大象牙!”说着,她冷冷地瞥了杨石一眼。

孟探风笑着说:“曹主播,你真是咱们清州的第一名嘴!”曹柳忙说:“孟行长,你这话我可受不住。要不要我去牵条狗来舔舔你的嘴巴?!”

我说:“杨石,还是从郑老婆子说起来吧。记得你在郑小寒姐姐的发廊里说道,那郑老婆子好像还是你的奶奶?!刚才那老妇人不会就是郑老婆子吧?!”杨石说:“麻子,你别搅事行不行?我是认真的,因为这个故事牵扯到本案的部分重要关节!”

她朝厢房里窥了一眼,然后说道:“刚才叶菊姐说到了,郑老婆子抱着郑小寒四处求人收养,但是没有人家敢收留她。后来郑老婆子只好将小寒留在了郑家,自己倏忽间又不见了踪影!镇上人一直将这事当作奇谈。”

我说:“那么,这返魂的郑老婆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谷丰收说:“秦记,昨晚我在农行门口就跟你说过了,有的事你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人间如此,鬼界也是如此!”我看着他,琢磨着他的话,忽然明白他话中的玄机所在了!我想,这谷丰收还真算是没白活!

杨石接着说道:“于是,刚才的那位阿婆收留了小寒。起初,郑家老大还不同意,说是家里已经有了个女的,就是我小学的同学郑小亲,现在又添了个女的,而且还是收养的。但是阿婆却心疼着小寒,死活不让郑老大把她抱走扔掉。也算小寒命大,二十多年下来,终于长大成人了!”

她冷眼看了孟探风和江建人一下。孟探风低下了头。我忽然想起,刚才他在跟周兰通电话时,提到了他们的未出世的小孩。也许此时他该是心有不安了。我又想到了昨晚在太平间见到的郑小寒的尸体,觉得人生的虚幻,竟是如此的残酷!

杨石说道:“阿婆比对她的两个亲生的儿女,更要疼爱小寒,因此,小寒在清城财专毕业后,本来是可以留在清城的,但是她却非要回沙溪不可,原因就是要回来照顾阿婆。”

曹柳瞪大眼说:“这年头还有这种女孩?!”

杨石说:“郑老大去世后,小寒和阿婆差不多是相依为命。她毕业两年多来,虽然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都要住在储蓄所里,但是她几乎每天都要回这里一趟,给阿婆送点吃的。但是前天晚上她回来过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阿婆了!”杨石盯着孟探风,说:“本来那天晚上是她轮休,但是这个孟行长,为了制造一个抢劫的现场,却临时抽调她到储蓄所去值夜班。小寒是个尽责的人,她没有推辞就去值班了。虽然她对孟探风那两天的形迹,早有怀疑!”

这时孟探风昂着头,惊诧莫名地望着杨石,那样子,简直就跟真的见到了鬼似的!我忍不住问道:“杨石,你对这些事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杨石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那天晚上,小寒跟我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被震住了!我想起了刚才杨石曾经要我替她保存她身上的那个小本子的事,心里突然间觉得既憋闷,又难受。我开始明白杨石的用意了。我想,她至少是个比我们在场的人都要聪明的女人!

孟探风跟江建人对望了一眼。谷丰收说:“杨记,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干我们这行的,不相信故事!”

杨石说:“谷队长,你先耐心听我把话讲完!其实,孟探风在抢劫案上,跟周兰早就设计好了。在周兰去上海出差的前一天,他们借着行里正在清查盘点的名义,说是要将七千万的存款,暂时存放到西门储蓄所来。那天晚上押车上储蓄所来的只有孟探风,周兰,宋为迟三人。这就是古怪所在!小寒也有怀疑,但是她没有明说出来,因为她对银行的保险系统的安全性能是确信无疑的,而且,她更不会窥透这其中的奸诈之处!实际上,孟探风三人存进储蓄所保险库的,只是几个装着气球的麻袋而已!”

孟探风冷笑了一声,但是声音里却填满了浓痰。江建人怒气冲冲地正要喝斥孟探风,杨石冷冷地对他说:“江大枣,你不要演戏了!下面有的是你的机会!”

我看了看江建人的脑袋,还真的有几分像颗枣子,心里忍不住一乐。

杨石继续说道:“所以,小寒就将她的疑虑记在了她的日记本子上。你们知道,她是个非常心细的女孩,她的打算盘技艺,在银行系统中算得上是一绝!不幸的是,她记在本子上的疑虑中的事,现在全都实现了!”

我看到,此时杨石的眼里,已经湿润了。江建人跟孟探风几乎是同时问杨石道:“那个小本子在哪?!”

杨石忽然笑着说:“看来,死人的东西,有的时候比活人的更有份量!江建人,孟探风,现在你们心虚了吧?!”

我说:“杨石,郑小寒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难道你们之前就已经相识了?!”

杨石看了我一会,噙着泪笑说道:“麻子,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就喜欢你这种像屏风一样造作的大方。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小寒就是我的妹妹?!”

35.看不见的爱情

所有的人,虽然多少已经有些估摸到郑小寒和杨石有可能是姐妹,但是,这话由杨石亲口说出来时,大家还是呆住了!曹柳说道:“天哪!如果这是个故事,也太离谱了!杨石,你可不要吓我!”

大家都看着杨石,各个人一下子似乎都忘了自己眼下所处的险境。杨石说:“这事还得从郑老婆子说起。郑老婆子出阁时的闺名,叫做如玉。”

曹柳笑着说说:“这名字好,一听就很出情!”我说:“杨石,你说的郑老婆子是你奶奶,原来真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是在装神弄鬼,哄孟探风玩呢!”

孟探风冷笑说:“我是谁?小孩家的把戏,耍得过我?!不过,我倒没想到,那个老太太会是你的奶奶!”杨石冷笑说:“要是你早知道了,你就不会动小寒的念头了,是不是?!”孟探风不吭声了。杨石又问他说:“孟探风,你抽的那支香烟的滋味如何呵?!”

孟探风说:“杨石,你是从哪里弄到那玩意的?!”杨石冷笑着盯着他。孟探风猛然醒悟自己落入了杨石的话题陷阱,马上说道:“杨石,你想用毒品麻痹我?!”杨石冷笑说:“孟行长,你吸毒的事,连郑小寒都知道了,你还想瞒着谁?!世人都说,无毒不丈夫!为何却忘记了另一句话:最毒妇人心呢?!”

我突然想起了杨石昨晚在发廊跟我的那一通长谈,她曾经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她暗杀了她后娘的事。看来,她说的未必便是假话!

江建人插话说:“杨石,你知道你涉及毒品,是什么罪吗?”杨石说:“不就大不了一死吗?!”

曹柳笑着说:“这话痛快!”说着,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也清楚自己平时活得累,不潇洒。就这么想豁出去潇洒一回,没想到现在弄得连命都悬了!

叶菊说:“杨石,你接着说,我纳闷着呢!”

杨石说:“我刚才说了,如玉是被大房赶出来的。其实,她是因为生下了一个儿子,才被大房赶走的。大房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又怕到时候如玉的儿子长大了,接管了他们家的财产,因此就找个借口,吵着将如玉赶出了杭州,而如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却被留在了他们家。”

叶菊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郑老婆子真是可怜!我小时候还吃过她的烤红薯呢!后来呢?那婴儿怎么样了?”话刚出口,她忽然看到大家都望着她,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走神了!那婴儿不就是杨石你爸吗?!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不过是还没有最后加以推断而已。但是叶菊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便面面相觑了!曹柳说:“杨石,你爸是谁呀?”老七说:“李副书记!省里主管金融系统的李副书记!”叶菊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过,我心里的另一个问题也弄明白了!”曹柳忙问她说:“什么问题?”叶菊却茫然地顾自摇了摇头。

杨石苦笑一声,说:“叶菊姐,知道吗,这就叫作孽!”

孟探风听说杨石的父亲就是李不凡,便叹了口气,说:“杨大小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再给我一支烟,我坦白!”江建人冷冷地说:“孟探风,你他妈的疯的真不是时候!”

孟探风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我心里一动:听江建人的口气,莫非他们的案事,跟李不凡也有关系?!我看了看谷丰收,只见他正低着眼皮,似乎正在打盹。这个性格古怪,却又精得要命的人,现在他的脑子里到底在动着什么主意呢?!我看着他的冰凉的脸,心头却有几分热乎。因为现在我只有从他身上,才能看到些许生存的希望。他是我噩梦中的一个亮点,就像你在一场梦中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间有个声音吵醒了你!

杨石接着说:“菊姐,那婴儿的确就是我父亲,李不凡!他长大后,从临终的他爹,也就是我爷爷那里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真相,以及如玉的踪迹。他父亲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给他,只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大资本家的黑身份。因此文革时,他高中毕业后,就响应上山下乡,借机到了清北,想跟他的父亲划清界限,然后与如玉母子相认。这样的话,他的身份恨有可能一下子就会改变了,他的命运也会改变。他这一来就是十年。但是,那时如玉早已经嫁给了郑家,他们母子偷偷相认之后,两人终于不敢以真实身份公布。其实,从这件事上我看出来了,李不凡其实是个很龌龊的人!”

曹柳说:“我见过他。不怕你见怪,简直就是老色鬼一个!那眼睛看人时,跟刀似的,我后背都麻了!”老七嘿嘿笑着说:“曹柳,这你就有点过了,那眼神叫性感,知道不?!”

\奇\我咳嗽一声。没想到杨石对老七的话并不介意,她继续说:“他的龌龊的地方,就在于他在当时的沙溪公社当民办教师的时候,以一个有妇之夫的身份,却跟一位姓林的知青女孩好上了。”

\书\这时在场的,除了老七和曹柳之外,其他的人都已经知道下面的故事了。厅堂上一时默然无声。我想,这段事即便是作为故事的话,也是顺理成章的。

\网\曹柳忍不住了,说:“然后呢?杨石,你倒是快往下说呀!急不急人你说!”老七说:“曹柳,你能不能少节外生枝呀?!都什么时候了!”

我忍不住问杨石说:“杨石,那时你妈在哪?”

杨石脸色冷地就像蒙上了一层严冬的寒霜,说:“她正在病床上。她得了肺癌,已经奄奄一息了!当年我妈是跟着李不凡来到这沙溪镇上山下乡的,他们在这里结婚,然后生下了我。谁想到,几年后,李不凡趁着我妈卧病不起,居然就跟那位姓林的女知青好上了,而且还有了郑小寒!”

我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小寒她妈端着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几杯茶,颤巍巍地从厢房里出来了。杨石正要过去托衬一下,突然,庄院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的警笛声。小寒她妈吓了一跳,手中的托盘,一下子砸在了地上。温暖的茶气,就像朝雾一般,在厅堂上升腾起来。

我闻到了自从来到沙溪镇后的第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从破碎的瓷片中散发出的茶香,使沉闷的凌晨,顿时有了些许的生机。

我看到江建人在听到警笛时,猛地皱了一下眉头,而孟探风此时却像是睡着了,深闭着眼,对外面的动静无动于衷。曹柳和杨石忙过去扶住了惊魂未定的小寒妈。小寒妈说:“好像是救火车来了!是不是着火了?!”

谷丰收忽然跟叶菊说:“叶菊,来的好像有一个中队的人!这里已经被包围,你走吧!今天的事我都认了,跟你没有关系!”

叶菊犹疑了一下,说:“你认了什么?你又不是真的抢劫杀人犯!”谷丰收笑着说:“但是,现在真的跟假的,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叶菊顿了顿,说:“谷队长,我也不想走了!我可以给你们作证!”

谷丰收抹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叶菊,你犟什么呢?!好了,大不了大家都在一起!”说着,他狠狠地盯了江建人一下。

江建人冷笑说:“这就对了。老谷,识时务者为俊杰!”谷丰收冷笑说:“江建人,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你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要上这里来的!”江建人说:“郑小寒死了,她帮不上你们的忙了!这点你心里也清楚!”

杨石说:“可是又有谁能帮得上你们的忙呢?!江建人,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控告你们!”江建人说:“杨石,你别忘了,你们现在是抢劫银行的重大嫌犯!我就是最好的证人!你们昨晚上的一举一动,我都做了录像了!另外,我还有最辣的一招还没有说出来。”

杨石说:“是不是我爸?”江建人笑了笑,说:“如果你有你爸一半的聪明,这事就好办了!你爸是我这辈子最钦佩的人之一!”杨石冷笑着说:“你也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对不对?!你不择手段,一心想要往上爬,这点倒是跟我父亲挺相像的!”

江建人笑着说:“没错!但是我所作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杨石说:“无耻!”江建人笑着说:“所以,如果你们理智一点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做一下商量!你知道,在本案中,罪犯已经明摆在那里了,那就是黄沙和宋为迟,还有……”他望了眼叶菊,没有说出叶松云的名字。他说:“至于你们,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放自如。”

杨石说:“条件呢?”

江建人看了一下谷丰收,说道:“只要谷队长点个头,让我把孟探风带走!怎么样,这样做公平吧?!反之,后果是什么,你们不清楚,老谷清楚!”

孟探风听了这话,猛地睁开眼,紧张地望着谷丰收。谷丰收却是面无表情,脸上冰冷地连灰尘都停不住。杨石望着孟探风,笑着对江建人说:“然后你就把他毙了?!”

江建人笑说:“杨石,你把我想象得太可怕了!我只不过想让孟行长帮我一起追回那七千万存款而已!其它的话,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孟探风这时紧紧地伸出没有被铐住的右手,抓住谷丰收的手臂,说:“谷队长,我求求你,你千万别扔下我!”

曹柳说:“你们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一大堆的糊涂账,又是抢劫杀人,又是条件。外面来的不就是武警吗?要不要我跟清城武警支队的支队长打个电话?”

厅堂上没有人理她。我知道,曹柳跟她说的那个支队司令私交不错,但是在涉及这种生死攸关的利害关系上,人家哪会买她的帐?!

没想到谷丰收却突然说道:“我看可以!曹柳,你这主意不错!”

曹柳拿出手机,正要拨打,她的手机却先自响了。曹柳打开手机一看,皱着眉头听了一会,脸色越来越冷了。她最后说:“徐南,你听明白了,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一听,就知道是徐南打来的电话。他肯定也看过清州新闻了。曹柳冷冷看了一下老七,说:“老七,你的那个相好田心捅了个大漏子了!李不凡刚刚已经点了我们台长的名!说是我们台在处理重大新闻问题时,政治敏感度不够!”

她又对我说:“麻子,你回去后前景可能不太妙!台长已经跟政治部打过招呼了,说你玩忽职守,目无组织。他们正等着你回去接受审查呢!”

我虽然对能不能逃回清城还没有什么把握,但是对回去后台里对我的可能处置,却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因此这时听了曹柳的话,也不显得张皇。我勉强笑了一下,对她说:“曹柳,我现在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还怕什么审查?!如果能安然回到清城,他们把我关起来,我还会感激他们!我只怕我们连洗心革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建人看着谷丰收,说:“机会是有的。只是老谷一句话!”

谷丰收不理他,笑着对杨石说:“杨记,你爸的反应倒是挺快的!他是不是在遥控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啊?!”

36.金蝉脱壳

这时,庄院外面响起了一阵阵杂沓的脚步声,从此起彼伏的宏亮的吆喝声中,可以推断出,来的武警和公安警察们正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曹柳笑着对我说:“麻子,就凭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记者,犯得上这样兴师动众吗?!我看这些人都是吃饱了撑得!平时闲着没事,一有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把世界搅翻天!”

我想起了我们山上的那些武警,还有黄沙,想笑,却笑不出来,心里有点酸楚。我看了一眼谷丰收,只见他正在摆弄着手枪,脸上出奇的冷静。我知道,官方之所以这样兴师动众,可能忌惮的也就是谷丰收。像他这样特种兵出身的,手里又有三支枪(另两支是叶菊和江建人的),十几颗子弹,要是横起来,闹出个十几条人命,也未可知!而且,江建人还在我们这边,他们总该会有点投鼠忌器的顾虑的。

有人开始高声朝院里喊话说:“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只有赶紧放下武器,才是唯一的出路!”曹柳和老七都紧张地望着杨石和谷丰收。

杨石说:“谷队长,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江建人的话也已经说了。现在你来处理这里的一切吧。我们听你的!”谷丰收说:“既然这样,我就把话给挑明了。江建人的条件我们决不能答应!第一,要是把孟探风交给他,我们就少了一个有力的证据。第二,如果答应江建人的条件,那不就等于说,我们已经承认,我们是抢劫杀人犯了吗?!”

孟探风缓了口气,说:“对呀,我听的就是谷队长这话!”杨石对他说:“孟探风,你记住,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你说话的份了!你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谷丰收问杨石说:“杨记,我眼下只想听你一句实话,你必须如实跟我说!”杨石笑着说:“谷队长,你是不是担心小寒的事我拿不出真实的证据啊?!”谷丰收咬着嘴唇,默然无语。我们也紧张地盯着杨石。杨石说:“既然我连小寒的钥匙都拿得到,自然有可靠的证据了!这一点麻子可以证明。”我其实只经历过我们俩一起用钥匙打开了保险库的铁门,至于郑小寒给杨石提供了什么证据,我根本就不知道。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

谷丰收说:“有你杨记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现在,大家都给我留在厅堂上别动,我到门口去找同志们说话!”

叶菊说:“谷队长,还是我出去和他们说明真相吧。”谷丰收嗑着牙说:“不行,现在这里的事,我说了算!我们现在要跟他们说明真相,根本就没用!我们只能谈条件。我们只有跟上边的人说出真相!”叶菊说:“如果上边的领导也不相信我们呢?!”

谷丰收说:“那就一步一步往上说,我就不信,会没有明白人!”

叶菊说:“武警同志们忌惮的就是你,你更应该守在厅堂里。万一你有了闪失,那么,接下来的局面也许就不可扭转了!”

谷丰收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江建人说道:“叶菊,你这是干嘛呢?!这里明明没你的事嘛!你不看我的情面,你至少也得替叶松云想想吧?!难道你真想让他背个黑锅不成?!”

叶菊冲他冷笑一声,将手枪递给谷丰收,然后缓缓朝大门口走去。她到了门口,大声朝外面喊道:“武警同志们,我是九溪市公安局副局长叶菊。我们之间出了点误会,我们不是真正的罪犯,真正的罪犯正在我们的手里。你们可以派一个说话能算数的同志进来,跟我们来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大家千万不要冲动!”

外面沉默了一会,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这次执行任务的沙阳武警大队第三中队指导员傅永良。既然这样,你们要拿出实际行动来。你们先把手中的武器交出来,我们再向上级汇报,你们必须就地等待命令!”

叶菊回过头,看了厅堂上的谷丰收一眼。谷丰收坚决地摇了摇头,并且伸手断然地往下一劈。叶菊乘机就将两扇沉重的大门,“呀”地给掩上了,只留下中间一道缝隙。

谷丰收跟曹柳说:“曹主播,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清州武警支队司令打电话吗?现在正是时候!”

曹柳二话没说,拿起手机查看一通,然后拨了一个号码。江建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说:“谷丰收,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拉唐司令下水?!你该知道他是什么人!”谷丰收冷笑一声,不去理他。我心想,莫非谷丰收跟那个清州武警支队的什么唐司令也有什么私交?!真是这样,或许面前的局面就可能出现转机了。

我紧紧地盯着曹柳的脸。曹柳正在等着对方的回电,猛然看到我的泛红的眼睛跟嘴巴里呼出的臭气,忙别过头去了。对方终于回应了,曹柳笑着用山东话说:“唐司令,是俺,电视台的曹柳,你的小老乡!……俺现在在沙溪……,你看过早上的清州新闻了吗?就是那话!我们被武警同志们包围了!误会,都是误会……”

谷丰收忽然对曹柳说:“曹主播,你把手机给我,我说两句。”曹柳愣了一下,就把手机给了他,然后做了个手势,悄声说:“谷队长,你往好处说!”

谷丰收对着手机说:“唐连长,是我,谷丰收!……我想问你一下,沙阳市武警大队派出了一个中队的人员到沙溪镇来,这事你知道了吗?!……不晓得?!好了,我明白了!……这事很复杂,以后再跟你解释!唐连长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知道我的为人的!你多保重!”

我想,谷丰收称这武警支队的唐司令做连长,看来他们俩一定是当年战场上的生死之交了。我看到谷丰收在关掉手机后,脸色出奇地凝重。这时,他掏出可能是身上最后的一支香烟,先是在鼻孔下轻轻地嗅着。曹柳忍不住问道:“谷队长,唐司令跟你说了什么?”

谷丰收说:“他倒没说什么。但是,他作为清州省武警支队的司令,他怎么都不知道沙阳武警大队的调派情况呢?!看来事态的确是很严重了!”他问杨石说:“杨记,你知道这座大庄院中,有没有什么秘密通道可以通到村外的?我们最好能化解开跟武警同志之间不必要的冲突!”

杨石想了想说:“据我所知,这座庄院是明末清初时,从北方退下的明朝的遗民修建的,当年它是以堡垒的构想修建的,因此应该是有地下通道的。但是,我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而且,即便知道的话,那几百年不用的秘道,只怕也是不能容人进去了!”

谷丰收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本来我是想,如果有什么另外的出口,你们几个人可以先离开这里,然后直接上清城去,这里就由我一个人顶着。”

这时,曹柳听了谷丰收的话,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似乎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我忽然发现,曹柳的眼睛居然红了!我吃了一惊,看了眼老七,只见他也是瞪大了眼睛。

我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难受,就说:“或许那个阿婆知道这院子里有没有秘道的,她不是这里的主人吗?!”杨石说:“麻子,这你就老外了。以前这里的人家,封建思想特强,什么东西都是传媳不传女的,就连造棺材这样的职业也是,更何况所谓的秘道这种东西?!而且,像这种事,可能也只有他们家族长一个人知道。阿婆是外嫁后回到娘家住的,族里能给她一个房间已经算不错了。她哪里晓得庄院里的事了?!”

这时,忽然听到孟探风冷笑了一声。正沉着脸的谷丰收,眼睛顿时一亮,问说:“孟探风,你笑什么?!”

孟探风此时头发耷拉在额前,原本丰润的脸色,几个小时下来,一下子就枯萎了,那样子就跟刚刚生过一场大病似的。他说:“谷队长,只要你答应我,不让江建人带走我,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庄院的出处!”

江建人对谷丰收说:“老谷,这人连我都给骗了,你还能相信他?!你干脆给他一枪算了!”

谷丰收望着孟探风,孟探风正要说话,忽然,院落外又传进来那个武警中队指导员傅永良的喊声:“江局长,谷队长,叶副局长,你们听着!我是傅永良,我现在答应进去跟你们谈话。你们不要盲动!”

叶菊大声问说:“你们几个人进来?”傅永良说:“我一个,另外还有一位同志。我们只带随身的两支短枪。”

叶菊朝厅堂上的谷丰收看了看。谷丰收点了点头。叶菊正要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打开,孟探风顿时急着喊道:“叶菊,你等等!我有话说!”随后他对谷丰收说:“谷队长,我告诉你那个暗道在哪里!只要你不把我交给武警!”

谷丰收朝叶菊做了个手势。孟探风喘着粗气说道:“就在这厅堂后面,有一张摆放香炉的案桌,下面有一块大黑土掩着的大青石,揭开青石,就是一个地下通道了。”谷丰收说:“你是怎么知道这秘密的?!”

孟探风说:“那也算是阴差阳错的一件事,是我八十年代初‘严打’时要躲命,偶然给撞见的!”

谷丰收说道:“孟探风,我说过了,像你这种人,能混到今天这种地步,真是我们公安系统工作的耻辱!可惜我是在昨天才看了你的档案!”孟探风笑了笑,说:“谷队长,现在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们年轻时玩命,还不是为了眼下日子过得好一点?!”说着,他看了一下大门口的叶菊。

谷丰收说:“屁话!老子就是不想让你这种人过上好日子!”孟探风笑了笑,不说话了。

谷丰收马上招呼叶菊到厅堂上来,然后打开了套在孟探风跟江建人两人手间的手铐。他将叶菊的手枪还给了她,说:“叶菊,你带着孟探风还有杨石,麻子,曹主播他们走吧,我相信我能说服武警战士们的!”

正在这时,江建人突然一把抓住了叶菊拿枪的手,然后将枪口对着孟探风,对谷丰收说:“老谷,你把枪放在地上!你的那支,还有我的那支!不然我就开枪了!”

谷丰收叹了口气,说:“江建人,你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急成这个样子的!叶菊手枪里的子弹,我在车上时就已经卸下了。我只是让她吓一下孟探风的而已。你这一来,我倒真的要给她的枪里填上子弹了!”

说着,他趁着江建人一怔神之际,猛地闪电般扣住了江建人拿捏着叶菊的左手,拿起手铐,将他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铐在了一起。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眨眼之间。江建人一下傻了眼,愤愤地说:“谷丰收,你别把我逼急了!”

谷丰收说:“江建人,我他妈的还真想看看,你急起来是什么鸟样子呢?!”

叶菊呆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枪。谷丰收对她笑了笑说:“叶菊,我只在你的枪里填了一颗子弹。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我突然发现,叶菊正深情地望着谷丰收。此时的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我暗地里叹息了一声:其实,谷丰收跟叶菊是很般配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阴差阳错而已!

37.走为上

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紧急,我倒是很想留在厅堂上,看看谷丰收,江建人跟武警中队指导员傅永良是怎样谈判的。但是此时的情境,早已经不是昨天晚上了,而且我的身份,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们进入地道,说得好听一点,是转移证人与证据,说得难听一些,便是逃亡。

我们很快就挪开了案桌下长着青苔的两块大石板,逃命的念头促使我们产生了力量。曹柳弯腰在洞口探头看了看,说:“妈呀,这都什么啊!下面真有暗道吗?!拍电视剧也没这么玩的!”

孟探风笑着说:“有的有的,下面宽敞的很!想当年,我跟郑家的老二,在下面呆了快一个月呢!大家跟着我,保准没事!”说着,他第一个就顺着洞口边的一个大木梯爬了下去。叶菊拿着枪跟在他的身后,说:“孟探风,你要是耍什么花样,我一枪蹦了你!”

我是最后一个进入地道的。我看到谷丰收在上面把青石板又盖上了,我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然后我听到谷丰收跟江建人的最后的对话:“江建人,外面的人进来后,你要是多说一句话,我马上一枪蹦了你!”

江建人长叹一声,说:“谷丰收,你上了孟探风的当了!你要听我一句话,我们还可以商量个结果!”

我们离开厅堂时心里都明白,谷丰收跟武警的谈判,实际上就是要拖延时间,以便让我们能顺利地逃出去。我不明白,刚才杨石为什么要带我们上这里来?不然的话,现在我们说不定早就已经出了九溪地界了。我想,以我昨天晚上的经历来衡量,所谓的证据,如果排斥了法律的意义的话,无非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已。

叶菊押着孟探风走在前面,老七紧随其后,杨石和曹柳夹在中间。杨石在暗中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我的身上温暖了很多。我想,活着如果只是一种错觉,而真要让我在黑白中间做出选择的话,我情愿选择黑暗。至少我在黑暗中握着杨石的手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真实的感觉!

我在黑暗中微笑着,一走神,猛地趔趄了一下。曹柳说:“麻子,你干嘛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我说:“谁把手搭在你的腰上了?!”杨石说:“对不起,是我的手!”曹柳说:“我说呢,怎么掐得这样紧!怪不舒服的!”

我听了,心里气苦。我发现,女人在情急的时候,其实比男人更挺得住的。因为她们虽然紧张,害怕,但是至少没有必要挤出勇气去装扮面子。而男人在关键的时候,却热衷于一张薄薄的臭面子。这一点可以以我作为证明。

地道里黑不隆冬的,浓烈呛鼻的潮湿的味道,几乎要让人窒息!老七一边走一边说:“麻子,他妈的,这太金庸了,太金庸了!原来古代的侠客们都跟地下党差不多啊!”

没走出多远,曹柳就受不了了。暗道里老鼠多,她不停地尖叫着,弄得大家心烦意乱的。曹柳嘟囔着说:“真是活受罪。还不知道有没有蛇呢?!还不如呆在上面,抓了就被抓了。”我说:“曹柳,你别咋呼了,你真要想上去你就回头走吧|Qī-shū-ωǎng|,没人拦你!”曹柳说:“咦,麻子,你以为我不敢啊?!我又没有犯罪!……对呀,我算明白了,犯罪的是你们,我跟着瞎跑什么呀?!”

老七急起来了,说:“曹柳,你歇歇吧!你没见到江建人他们见人就杀吗?!他已经杀红眼了!在这里,谁把你当回事呢!你这不是找死吗?!”曹柳这才不吭声了。

我们也不知道是向前,还是向左右摸着走了大约有十几分钟,只听到洞里传来淙淙的流水声。叶菊在黑暗中问道:“孟探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流水的声音?”孟探风说:“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到前面看看?”

叶菊说:“不行,你别给我耍滑头!记着,我枪里的子弹是留给你的!”

杨石忽然说:“菊姐,我明白了,这流水声一定是一道暗流,既然有声音,那就说明这水是流动的。而且,这水很有可能是流到沙溪里去的!”

孟探风笑着说:“杨记果然聪明,这水正是从沙山上淌下来,流到沙溪去的。顺着水流,我们很快就可以走到沙溪边了!”

大家心下都舒了一口气。

孟探风对叶菊说:“叶局长,我一个晚上都没方便,憋不住了,能不能到一边撒泡尿?”我说:“孟探风,这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的,你就在原地小便得了。”叶菊还在犹豫着,杨石怒气冲冲地说:“不行,这像什么话?!”孟探风嘿嘿笑着,说:“读过书的就是斯文。秦记,你要不放心,你跟我过来就是了!”

我正好也想方便一下,就跟叶菊说:“叶警官,要不我跟他一起到一边去方便一下?”叶菊不说话。我在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就推了孟探风一把,说:“走吧,有尿快撒,有屁快放!”孟探风窸窸簌簌地在前面走着,叶菊在我后面说:“麻子,你小心一点!这孟探风阴得很!”

我跟孟探风走出十几步,前面是石壁挡着,旁边则是哗哗的流水声。我想,这可能就是那道暗涧了。于是我掏出那话,对着水流,微眯着眼,畅快地排解起来,一时紧张的情绪,似乎也缓解了不少。我想,人生真是奇妙,为了那几千万个黑钱,把个人折腾地半死不活的,但是就这么一泡小尿,却让人无比的爽快。

看来任何快乐其实都只是相对的。

我完事之后,回头问孟探风弄好了没有,却听不到回声。我心里咯噔一下,就大声说道:“孟探风,你别给我装神弄鬼!”我话声刚完,突然觉得后背一麻,身子就向前撞去。我收脚不住,双手在黑暗中乱抓了一通,扑通一下撞到了水里。

我呛了几口麻丝丝的清水,然后顺便将其中一口吞了下去,慌忙将头探出水面,高声然而含糊地叫道:“叶警官,杨石,别让孟探风跑了!”

水流比我想像的要急要深。我很快就晕头转向地被冲出了大约有几十米,才抱住了一块突出水面的滑溜溜的石头。这时,我要是想趟回刚才落水的地方,已经不大可能。尽管我水性还行,但是在这样狭窄的暗洞中逆流而泅,我显然没有这样的体力。洞中水温冰凉,我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脑子也清醒了一些。我想,既然刚才杨石说了,这水涧可能是通到沙溪去的,而凭着我开车来到这庄院时的记忆,沙溪似乎就在这附近不远,那我何不就顺着着这水流漂下去?我估摸着,既然这水涧是急速流动着的,那么它很快就应该有个出口了。再说了,大不了还不就是个死?!

这么一想,我马上又扑入了水中。但是我的心底,仍然充满了恐惧,因为在我的面前,毕竟是连一丝的光明也没有!

我在水上爬拉了一会,那水忽然就开始不再流动了。我心里一凉,记起了昨晚上下过的那场大雨,沙溪的水一定上涨了,将那水涧的出口给堵住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肯定是死定了!

我像捞救命稻草似的往前划着,借助的几乎就是求生的本能了。这时,忽然在前面透进了一丝淡淡的光线,我心里一下掠过了一线希望:看来沙溪的水流,还没有将这水涧给堵死!于是我奋劲向那道光线漂游过去。也不知道游了多长时间,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终于划到了出口处,抬头一看,只见面前黄滔滔的一片混浊的水流,正是那沙溪。

重新见到耀眼的光明,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垮塌下来,我就像散了架的泥塑一样,摊在了沙溪边上。忽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用方言在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随后我就朦朦胧胧地看到有两条汉子,手里拿着竹竿和叉子,站在我薄弱的视线的上面。我试着想把右手举起来,要做个解释性的动作,但是我的右手却无力地搁在地上。我的眼皮也渐渐地沉重起来,最后,视线终于模糊了。所有的光明,全都离我而去!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忽然觉得浑身冰冷。周围有些昏黄色的灯光,空阒寂静。

我用疲沓的眼角扫了一下左右,看到了旁边有两张床,上面覆盖着浮肿的白床单。我开始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我发现我躺着的地方有些眼熟,而且身上的床单也有些古怪。

我用劲呼吸了一下,猛然记起来我躺着的这是什么地方了!这地方我来过两次,这里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这里便是沙溪镇医院的太平间!

我忍不住开始呕吐了,但是我听到的只是我胃口的挤压和痉挛的声音,就像夏天晚上田野里索然寡味的饥饿的青蛙的叫声一样,却没有半点东西吐出来!这时,我拼尽全力高喊了一声:

“来人哪!我他妈的还活着!”

我用吃奶的力气撑着上半身,艰难地坐了起来。我打量着清冷的四周,突然特别想哭。我张大着嘴巴抽泣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时,太平间的门“呀”地一响,一个老头探了个枯干的脑袋进来。我细眼一看,便是那医院门房的看门老头。他老眼昏花,眯着眼朝我看了看。我讨好地冲他笑了笑,老头一见之下,突然双眼上翻,露着鱼肚白,双手僵硬地向上抓着,张大着嘴巴,想要叫喊,但却空洞无声。

随即,他的身子就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纸似的,软软地瘪在了地上。

38.假痴不癫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了尸床,推开后门,走了出去,只见四周一片黑暗,原来已经是夜色深沉了。我脑子里一片浑浊,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间。不过我却清楚地记得,这太平间的后门,正是我跟杨石偷走郑小寒尸体的那地方。

但是,那件事眼下回想起来,竟是恍如隔世了!

这时,我最想干的事,一是吃一碗热的,辣的,填一下肚子;其次是搞清楚眼下到底是什么时候了,我的出路在哪里?!我估摸着,我可能是在沙溪边上遇到了那两个汉子,昏死过去后,被他们当作被大水冲刷掉的死人,弄到太平间去了。但是我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了呢?!还有,杨石,谷丰收他们上哪儿去了?他们逃出了沙溪没有?孟探风将我推到水涧之后,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我烟瘾上来,便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这一摸,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除了一套破衣破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钱就不用说了,手机没有了,放在空洞的皮夹子里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也没有了。我想,这时如果没有一个熟人出来给我做证明,我的身份将变得非常可疑。我眼下要么是回到太平间去好好地躺着,等待奇迹的出现,要么就是到派出所去要求保护,说得难听一点,便是自首。

我茫然地来到大街上。街道两边到处都是香气飘溢的大排挡,热火朝天,其中还夹杂着从黄沙嘴里喷出的那种古怪的土产特曲的味道。我的口水在肚肠里汹涌澎湃,我的眼睛四处滴溜溜的乱转,像捞救命稻草般地寻找着熟人。

最后,我在一个面条摊子前停了下来。这个摊子一个客人也没有,但是它的热锅里冒出的腾腾的兑了某种草药的牛肉汤的热气,却十分的诱人。我讨好地冲着老板笑着。老板是个中年人,秃了头。他冷冷地地打量了我一下,问说:“嘿,这么年轻就出来要饭了?!”

我想摇头,不过最后却点了点头。老板沉吟一下,说:“这样吧,我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你一天能吃几碗面条?”

我伸出三个手指,看到老板脸色不对,便按捺下一个手指。老板点了点头,我慌忙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急着就用抖抖索索的手去拿筷子。老板说:“嘿,等等,你先去洗盘子,洗好了盘子,客人来了,再去添火。”我说:“老大,我实在是太饿了,能不能先给我来一碗热面条?”老板板着脸说:“嘿,第一,现在我是你的雇主,你必须叫我老板。第二,你必须干活,才有饭吃!”

我心下臭骂了一声,正要扔下筷子走人,但是肚子实在撕裂地难受。我在肚子和面子中间权衡了一下,选择了前者。我抄起了一张抹布。

我正东倒西歪地洗着盘子,忽然,我的身后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老板忙对我说:“嘿,快快,有客人来了,先收拾桌子!”

我扔下抹布,突然见到停在摊子前的这一辆奔驰子弹头房车,十分的眼熟。我揉了一下眼睛,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我折腾了半个晚上的省农行的那辆老奔吗?!更让我吃惊的是,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居然是田心!

我刚要扭过头去,田心已经来到我的背后。她笑着招呼我说:“这不是麻子吗?你还活着?我们正在四处找你们呢!你在这里干嘛?!”我虽然有些尴尬,但是听了这话,心头还是不觉得一热。我笑了笑说:“原来是田心啊?!你也还活着?我这不是想吃碗热面条嘛!”

田心对老板说:“老板,给我们上三碗最好的面条!”老板看了我一眼,笑着去料理了。田心招呼我坐下,还对着车子喊了一声,说:“小吴,你一起来吃碗面条吧,晚上我们还要赶路呢!”我问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田心笑着说:“麻子,你开什么玩笑?!今天不是八月十五号吗?现在是晚上九点。”我想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日子:我是今天一早昏死过去的,现在是晚上,也就是储蓄所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晚上。

我心里终于有了底。那司机小吴下了车。我们俩见了面,都有些尴尬。他递了一支烟给我,我慌忙接了。小吴打着哈哈说:“哥们,够呛够呛!”我看了一眼田心,说:“我也够呛!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小吴正要答话,田心笑着说:“麻子,我们今晚正要赶回清城去呢!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走?”

我忽然想起田心给清州电视台发新闻的事,心里不觉有些毛。实际上,我对她的了解,并不比对郑小寒的了解多。而且,那个晚上,她在“沙溪宾馆”突然失踪了。还有,她跟九溪市市长谢意名的特殊关系……。这一些,足以让我说一声“不”了!不过,我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好吧,我听组织的安排!”

田心笑了一下。面条很快就端上来了。我们吃过面条,上了那辆老奔。小吴坐上了驾驶座,车子便往沙阳的方向开去了。

我开始有了些精神,我忽然想起了老王,就问了田心。田心奇怪地说:“他没跟你们在一起吗?!早上我回宾馆找你们的时候,他就不在那里了。我以为他跟你们一起离开沙溪了呢!”小吴接过话说:“秦记,你就别替他担心了。老王这人神得很呢!我以前就跟他一起出去捞过票子,他这人,老江湖了!”

田心说:“小王,你开你的车,没你的事!”小吴马上不吭声了。老王的为人我也知道,因此心下也不以为然。我问田心说:“你们是怎么弄回这老奔的?它不是在那个老庄院外面吗?”小吴笑着说:“要说这事,秦记,不是我说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你要真把这老奔弄丢了,田姐她把我给卖了,也赔不起!”我忙连连道歉。

田心说:“我早上回到宾馆后,听说你们突然间都离开了,心里疑惑,心想你们肯定出事了。后来问了小吴,他说是你把车子给借走了。我们正在焦急中,到了中午,公安局的人就把车子开回来了,说车子是在郑小寒家外面找到的。”

我不禁疑惑地问道:“就这么简单?”田心瞪大眼睛说:“是的!难道还有其它的原因吗,麻子?!”

我愣了一下,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田心想了想说:“对了,我听那个叫洪杰的年轻警察说,武警们把江建人和谷丰收一起带走了,带回沙阳去了。”我说:“那么杨石,老七他们呢?!”田心说:“他们的下落我就不清楚了!”

我一下醒悟过来了:当时谷丰收要带着江建人在庄院厅堂留下来,用意就是要引走武警,好让我们几个人带着孟探风掏出去。因为最主要的证据,其实就是杨石身上的郑小寒的那个小本子,还有就是孟探风了。但是不知道后来孟探风逃走了没有?

我心里还有一个疑团,我又问田心说:“田心,你是怎么把昨晚发生在储蓄所的那些瞎事发给我们台总编辑室的?”田心笑了笑,说:“这得算是老王的功劳!老七跟我提到这事的时候,我就明白,这道新闻有着难以想象的价值!所以,我就通过老王的关系,迅速将那则新闻发到你们的总编辑室。麻子,我这也算帮了你的一个忙了!”

我说:“田心,照你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是想帮自己的忙的?!”

田心说:“没错!我不过是想替谢意名出口气而已!虽然他死得有点窝囊,也算是咎由自取!”我说:“这么说,原来你早已经知道谢意名被谋杀的事了?”

话一出口,我就明白自己问错了。田心冷笑一声说:“谢意名是个懦夫,伪君子!其实,没有人要谋杀他的,他是自杀的!江建人和孟探风还怕他死了,引起官场的震动,到时爆出他们的黑幕,所以根本不可能将他谋杀!我在晚上跟他见过一次面,谈了将近半个小时。当他把他所掌握的一些农行资金失窃的内幕都告诉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不想活了!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格!他自己没有勇气站出来,却把这些内幕告诉我,要我把真相捅出去。他就是这种人!连做个坏人都不行!”

我想起了谷丰收说的,他在谢意名的尸体上闻到了跟在老七身上闻到的一样的味道的话,这时才明白,原来田心果然跟谢意名见过面了!我心里不免叹息了一声。我说:“不出谷丰收所料,田心,原来昨晚你真跟谢意名见过面了!不过,当时你身上涂的是什么香水?”田心愣了一下,说:“我没涂什么香水啊?!”我说:“那么,谷丰收怎么会从老七的身上,嗅出了谢意名身上的味道了呢?!”

田心想了一下,笑了起来,说:“那该是风油精的味道吧?谢意名因为经常熬夜,睡眠不好,因此老喜欢涂抹风油精。”

我本来想开玩笑说一句,原来田心她跟谢意名又续上旧情了,一想又觉得这话太黑了!我问说:“那么,谢意名干嘛非要自杀不可呢?!”田心说:“本来我是要说服他亲自到省纪委去自首,供说出他跟江建人和孟探风他们用从农行挪用的几千万资金从事的买卖的内幕的。但是,他不敢!他退却了!他不但害怕失去他的新的前途---他已经被内定为沙阳市常务副市长的主要人选了,他更害怕身败名裂!因为在他们的几个人的后面,还有更大的后台!因此,他只能选择自杀。---没想到,他还真的自杀了!”

我想了一下,极力想理清自己脑子中的杂乱的头绪。我说:“谢意名跟江建人,孟探风他们的那笔买卖,其中牵扯的头绪和之多之大,我早先也估摸到了几分,略知一二。不过,我对谢意名非要选择自杀这法子还是有点不解。你想,他既然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他这一死,他背后的那些人物不是可以逍遥法外了吗?!”

田心把头往后仰靠着,笑着说:“有的人是把面子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况且,谢意名他多少还算是个重情义的人,所以我才想替他出最后一口气!另外,因为他知道了杨石也介入了这桩案事,又勾起了他几年前感情的重负!他知道杨石要是要报复一个人,她会不惜动用所有的手段的!不然,像他这样一个费尽了心机往上爬的人,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希望的!”

我忍不住问说:“他跟杨石的那段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心叹了口气说:“这事我不想多说了!而且,说起来也没多大意思了!杨石是个敢做敢为的人,这一点相信你已经体会到了!麻子,我可把话都跟你说清了,其实,昨晚在我去见谢意名之前,杨石已经先跟他见过面了!是杨石先把郑小寒的笔记本上的事向谢意名抖了出来的。她这一招,让谢意名完全陷入了绝望的恐怖中!实际上,郑小寒事件完全是一次预先策划的谋杀,而不是什么抢劫凶杀!因此,谢意名在见到我的时候,精神差不多已经快要崩溃了!尽管他并没有直接参与储蓄所的谋杀,事先对案情也不知情!谢意名他毕竟良心未泯,因此才会将他参与资金挪用这事情的内幕,全都告诉了我。但是,他这人究竟还是太脆弱了!他干什么事都是这样!说白了,他是个输不起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笑,说:“以前有人传说,我跟谢意名中断恋爱关系,是因为他的父亲从省农行行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这根本就是小人之心!我跟谢意名分手,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接受不了他的这种性格!”

我听了,说不上话来。我没想到杨石跟我在储蓄所出来之后,还去跟谢意名见了一面!我原以为自己是能干点事的,因此从到沙溪镇时起,就一直兴致勃勃地东奔西跑,自己把自己当人看。到头来才发现,其实谁都比自己多了几个心眼!说起来,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就是能哄哄自己罢了!

我又想到了老王,心里忽然有些洞明了。他妈的,这人,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打了个咳,说:“田心,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替谢意名出口气呢?!这种人,你把他忘了算了!我觉得还是老七好。他人虽然平庸,但平庸的人也有平庸的好处!”田心冷笑一声,随即声音又低沉下来,说:“谢意名虽然不争气,可他毕竟跟我相处过一段时间。他这人要不是权利欲太强,性格懦弱,其它的各方面还是相当优秀的!他跟江建人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一类的!所以我才想替他出口气,要把那些把他拉下水的人一盘子端出来!”

小吴插话说:“田姐,说实话,我觉得江局跟孟行长为人都挺不错的。”田心说:“瞎话,不就是他们昨晚上把你从‘绿风温泉’解救出来了吗?!”

这时,我有点困了,正要把身子往座位下挪一挪,田心忽然问道:“麻子,你怎么不问我一下,老王上哪儿去了呢?!”

我缩了缩身子,看着田心,觉得他的眼睛,生动不安。我于是笑着说:“田心,这话要搁在昨天,我肯定是要刨到底的!不过,现在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累了,我想趁着旅途,好好睡上一觉。我真他妈的累了!”田心笑着说:“好吧,等快到清城的时候,我再喊醒你!”

我闭上了眼睛。不一会,我忽然又睁开眼来,瞅着田心说道:“不过,田心,我还是得承认,你该是我们这次采访的最大的赢家!”田心微笑一下,说:“你错了,麻子!这次采访的最大的赢家,应该说是杨石!”

39.惊魂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车轮子“嘎”地剧烈拉擦了路面一下,我惊疑地睁开眼,看着小吴。小吴回头说:“田姐,前面路当中有人拦路!怎么办?!”田心说:“不管他们,按喇叭,让他们走开!”

小吴使劲按了几声喇叭,但是几十步前面挡在路当中的几条人影仍然站着不动。车灯照不到他们的脸,我凝神看了一下,路中间好像是站着三个人。我想,这时候在这荒山野岭里拦路的,无非是些路霸土匪而已。反正我身上是一分钱也没有了,倒也不必紧张。一个穷光蛋应该有足够的理由让自己心安理的。不过我倒是替田心担心起来了。凭她的容貌,又在黑夜之中,保不定匪盗们会弄出些什么事来!

田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断然对小吴说道:“小吴,你给我冲过去,压死人,我负责!”

小吴猛踩了一下油门,车子便急速向前冲去。那三个人中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高叫了一声。小吴反应快,他一听到女人的声音,马上使劲就踩住车闸。车子坚韧地向前滑出几步,然后猛地打了个急转,一下子横在了马路边。

我们正狐疑间,一个高瘦的女人来到了车门边。她把长发遮着的脸凑在车窗前,重重地敲了几下玻璃窗。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细眼看了那女人,忍不住叫出声来,道:“杨石,他妈的,怎么是你?!”

我赶紧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杨石看到是我,也吃了一惊!她猛然一把抱住了我,呼呼地喘着粗气。我心头一热,紧紧地搂着她。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差点把我带进死亡境地的女人,原来却让我这么的挂念和激动!她的身上冷冰冰的,但脖子和脸部却有些发烫。我觉得,这时候的杨石,特别像个女人!

我跟杨石说:“快上车吧。上车后我们再慢慢聊。”杨石抹了一把眼睛说:“麻子,等一下,老七跟曹柳他们也在!”

我转头看了一下那另外两个人。路中间站着像棵快要倾倒的老树般的老七,他正扶着摇摇欲坠的曹柳。我慌忙跑过去,搀住曹柳,只见她双目失神,全身软塌无力,嘴角挂着玻璃碎裂一样的微笑,凄厉而又扎眼。

我问老七说:“这是怎么回事,老七?!”老七双手松软下来,身子一下子委顿在地,说:“麻子,我已经背着她走了大半天了。我折腾够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曹柳她疯了!”我看着曹柳说:“打我认识她起,她好像就已经疯了!”老七说:“麻子,这回她是真的疯了!”

我来不及细问,慌忙费尽全力把曹柳背到了车上,然后又过去扶起老七。大家坐下来后,田心对小吴说:“小吴,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绕过沙阳,直接回清城去!记住了,前面不管是谁拦道,都不要停下车子!”

车子开动后,我问杨石说:“你们怎么到了这里?!叶菊和孟探风呢?!”杨石疲惫地靠在车座上,笑了笑,说:“麻子,先不说这个。小吴,给我一支烟!”老七嗓门沙哑地咳嗽了两声,说:“也给我一支。”

小吴把烟盒递给了他们。杨石猛抽了几口烟,缓缓说道:“叶菊追缉孟探风去了。她真是个尽责任的警官。麻子,你真是命大,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喂鱼去了!”

我笑了笑,眼圈有点热了。杨石跟田心说:“田心,我以为你早已经在沙阳严阵以待了,没想到你还沉得住气!小瞧你了!你的搭档老王呢?!”

田心笑着说:“什么搭档?!杨石,干老王他这行的,还能闲得住吗?!这时候只怕他早就在清城了!杨石,我跟你说清楚了,我跟老王可不是一路的!虽然我们的目的也许是一样的,就象我跟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