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野有死麇》》 · 秦无衣 · 2026-07-25
《野有死麇》
作者:秦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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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闲着也是闲着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诗经。周南。野有死麕》
21世纪某年8月的一天,我正在电视台里的食堂吃早饭的时候,远在几百里外的清北一个小镇上,发生了一起震惊全清州省的谋杀案。
准确地说,这个案件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它跟我本来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的一位在省报领薪水的同学老七给我打来了一个手机,把我彻头彻尾地,而且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地卷进了这宗案件中。老七在手机里跟我说:“喂,麻子,你知道吗?”
麻子是我的诨名,其实我脸上并没有麻子,长相多少还算清秀。只是因为在赌博时经常抓麻牌,朋友们口顺,就给我取了这么个不伦不类,不登大雅之堂的绰号,久而久之我本人也习以为常了。有时单位里的同事称呼我真名秦无衣的时候,我反而反应不过来了。老七在散布反常言论的时候,一向是以这样的口气开头的,他是个老想引人注目的人,事事都想成为其中的焦点。没办法,吃那一碗饭的,时间一长就上瘾了。这是在他掌握了某件在他看来足以产生轰动效应的事之后的姿态,他是那种喜欢把秘密通过神密的方式公告开来的人,他的身上并不具备消化秘密的酶体,因此稍有风吹草动,他的嘴巴就发痒了。对此我见多不怪。所以我在听到他的这句带有品牌色彩的语言时,顺手夹起一根咸菜,放在眼前,照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又有什么鸟事了?最好别让我恶心,我难得有心情吃一次早饭的。”
我之所以还去理老七,主要是出于对胃口充实的考量。喜欢渲染秘密的人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你越不把他的秘密当回事,他就越急,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插到你的耳朵里去搅乎。因为我对老七所张扬的事素来态度漠然,因此每一次我都能沾到到些甜头,比如趁个饭局什么的。他的秘密须得通过油腻的筷子,才能进入我的耳朵,然后跟食物一起消化。老七迫不及待地在手机里咋呼说:
“麻子,我逮到了一个好题材,正打算做跟踪报导。我时来运转了!”
然后他就告诉了我那起谋杀案的事。
在交待这起谋杀案之前,我有必要先介绍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这有助于大家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被老七拉下水的。
我大学毕业后就供职于这家省级电视台,拿着吃不饱饿不死的薪水,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平时一有了额外的收入,便迫不及待地与三五同志到酒楼买醉,或者聚众赌博。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两年下来,我的积蓄成负数增长,看到身边的同学好友们纷纷进入洞房,我忧心忡忡.在有案可查的范围内,我共负债五万两千多,其中百分九十为赌帐,其余的为餐馆账簿上的赊账。在赌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欠债必得还钱。天底下什么债都可以赖,就是赌债不能赖,不然赌博就不会那么吸引人了.酸风苦雨,阮囊羞涩中,朋友终于越来越少,日子过得就象用砂纸在石块上摩擦一般。人情薄如纸,世事淡如水。痛定思痛,我做梦都在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
我们电视台位于山上,旁边驻扎着一个中队的武警。没事时,我就踱到楼下场子边,叼着一支烟看武警战士们热火朝天地练拳,他们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打着简易的拳术,还做着索然寡味的俯卧撑.他们入伍时擀面棍似的手臂,在我的长期注视下渐渐变成粗木一般.这些武警平时除了锻练身体外,就是聚集在食堂的周围,等待着值日长官的一声哨响,集合起来唱过一首革命性很强的歌曲,然后便蜂拥进餐厅,默默而急促地享受着啃嚼食物的乐趣.我一直怀疑他们的打熬气力其实就是为了更好地进餐.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但是多年以来,这些最可爱的人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拉出去打过一次仗,据我所知,这在中国历史上算是反常的事。大家掐指头算算看,中国历史上哪有一个十来年不打仗的平静日子?沉寂有时是比喧嚣更可怕的!这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军人不上战场就象女人嫁不出去一样,梳妆打扮了十几年却只能看着青春老去。
一次,一位姓黄的武警中尉在他的战友们欢送他退伍时喝多了,对着我泪流满面。这位中尉来自清北的一个小镇,平时我们经常凑在一起,互递香烟,聊些海峡对岸的事。像他这样从农村出来当兵的,能混个中尉算是不容易的,如果在战争年代,他很有可能晋升更高的军阶。但是反常的和平却断了他的机会,也断了他的家里人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这是军人最大的悲哀!
我之所以在这里提到这位黄姓中尉,是因为他在后面的故事中,将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军人们用汗水消磨着枯燥无味的日子,这跟我用幻想来打发日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都属于那种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缺的闲人。
有一段日子,我差点下狠心要到外面去转悠了.这样我一边可以摆脱诸多俗务,例如上司不三不四的官腔,不定期地整理肉麻的歌功颂德的烂文章,女同事们煞有介事的窃窃私语,升官发财的竞争压力等,最主要的是还可以借机躲债,免去许多令人尴尬的眼光和电话。在办公室里呆的时间长了,我养成了看电视与读报的习惯,后来居然搞得一天没看到新闻便坐立不安,手足无措,终日失魂落魄。
看电视和读报的时间长了,我开始越来越关心国家大事与世界大事,就像一位半老的妇女热衷于关心邻居家的日常琐事一样.真正关心起某些不着边际的事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尤其是在一个人无聊的时候.我想大多数的“愤青”跟我一样,都是出于生活的空洞。我们好高骛远,一屋不扫,却整天幻想着扫天下。因此关心时事,并且将自己设想成有责任感的挥斥方遒的人物,几乎成了我后来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这是我与老七的本质区别,老七关心的都是些在我看来属于低层次的琐事,例如某位省市领导在某某宾馆开房间包小姐之类,并以此显示他结交的人员层次之高,拉虎皮做大旗,于我却是不屑一顾的。
我发现逃避其实也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潇洒。但是,到头来我的出走计划却搁浅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囊空如洗,底气不足。没钱是件很痛苦的事,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负债累累的人来说,尤其如此.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在外面转上一年时间,至少也得准备个五万块钱的,不然的话就真成了逃难了.可是以我现在的信誉,哪怕借上几百块钱都难.我于是打起了捞外快的主意.干我们这行的只要脸皮厚一点,有点门路,扒点钱还不算太难.一篇几千字的新闻报道,稿酬撑死了就几百块钱,但报道背后的红包就很可观了。
所以我听了老七的话之后,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我似乎一下子又看到了梦想中的远方。
2.树上开花
老七在手机里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个案件。有关案件的消息,是老七在省农行的一位女朋友,在她家的床上告诉他的。老七因为常在道上跑,认识的人不少,上到省市领导,下到贩夫走卒,酒吧女郎,他都认识。给老七透露消息的这位农行朋友是主管宣传的干部,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她套上的。据老七称,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睡在这位香艳的女干部的身边,当时他们都正在梦境中,省农行办公室主任的一个紧急电话将他们给吵醒了。电话的内容就是关于这个案件的。当时那位女干部不高兴地对着话筒叨唠了一句说:“又要下乡去折腾了,这小官谁爱当谁当去!”
老七在知道了案情后,马上就兴奋地跟他的女朋友说:“我陪你去!”老七的这位女朋友叫田心,好像是个处长,年纪三十都不到,看来有点来头。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跟她进行合作,所以我得先在这里提一下她的名字。
案件的发生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准确地说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在清北一个叫沙溪的小镇的农行储蓄所被抢劫了,金库里的几百万现金一分钱都没丢,但是却闹出了四条人命,其中有两个是农行储蓄所的值班职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另两个是职工家属。抢银行本来就属于弥天大罪,更何况还有四条人命!这下子够农行大大小小的头目们忙一阵子了。不过我觉得,像抢银行这种事,好象应该是公安警察方面出面管的,跟我们媒体没多大关系,没必要为它大惊小怪的。像这种事,大不了在报纸上用巴掌大的一块文章或在电视台的新闻档上花半分钟的时间,报道一下就是了。这只是一般性新闻,并没有多大的跟踪报导价值,而且这种报道弄不好还可能产生负面的影响。
但是老七接下来的话却让我产生了兴趣。老七说,在这起案件中,出了一位年轻的女英雄,她在面对凶犯的威胁时(凶犯目前还在逃),大义凛然,拒不说出保险金库钥匙的藏处,因此被凶犯一刀一刀的剐死了(这些话可能只是根据现场情况推断出来的,因为还没有人加以实证)。我听了这话,凭直觉一下子就意识到这宗案件的价值了。女英雄!这可是个久违多年的称呼。更要紧的是,凶犯还在逃,因此案情本身也很值得挖掘。于是我赶紧放下手边的碗筷,问老七说:“说罢,你打算怎么办?”
在老七刚打电话时,我本来是想跟着他,混水摸鱼捞一票的,但是我马上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价值取向。对我来说,钱固然重要,名更重要,年轻人如果过于重利轻名,是不会有多大前途的。因为这起案件看起来是难得一见的抛头露面的机会,搞得好的话,我眼下死气沉沉的局面就会改观了。这年头大家对死人不感兴趣,但是对人死去的过程却有着特别的好奇心。玩电视说白了就是玩观众的心理。
老七说:“我们九点时候就要跟农行的车子奔案件发生地沙溪去了,你能不能搞到一部摄像机子?我们一起下去。记住,这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现在整个新闻界就你我两人知道这事,你要说出去咱们都没法玩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七点半了。我想都没想就跟老七说:“没问题,我九点时候在我们台山下等你。还有,你身边多带些钱。”
但是找谁要机子呢?我是写稿子的,要搞到机子得有个名目,可这事明显的是一次私下行动,绝对不能先惊动台里的头目,不然的话就没戏唱了。我正在琢磨着,忽然看到播音部的曹柳正端着一碗粥和两根油条在找座位,我忙向她打了个招呼,示意她到我的桌子边坐下。
曹柳是北广毕业的,刚到台里的时候红的要命,曾经成功地主持悉尼奥运会的转播,是我们台长手心上的一块肉。这一年多来因为老在外面走穴搞主持,钱赚多了,开了一辆老奔500,名声却坏了不少。更糟糕的是跟她的男朋友的关系也搞僵了。她的男朋友徐南也是北广毕业的,是个花花公子,现在正在文艺部扛着摄像机。这也是我向她讨好的缘故。我问她今天徐南有没有空,曹柳冷笑着说:“他的事我早不管了。”
我又问她:“最近怎么老没看到你在电视里的光辉形象?”曹柳笑着说她嗓子有点哑了:“不过吵起架来估计还没什么问题。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想你对我总不会安什么好心的。”
我说那是。我跟她说了想要一部机子的事,曹柳说她可以搞到,但是条件是她也要跟着去玩:“最近心情不太好,老闷着,想出去兜兜风。”我想想就同意了,我笑着说:“闹不好的话你还可以露一下脸呢。”
曹柳明白我的意思是指她现在的窘境,也不为怪。她从我的表情看出我不是在跟她开玩笑时,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她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后,问我说什么时候起程?我说最好在九点之前。曹柳犹豫了一下,又对着手机咕噜了几句,然后关掉机子,拿起一根油条啃了起来,说:“下面看你的了。要是不好玩,小心我剥了你!”
九点整,我跟曹柳,还有她招呼来的那个有线电视台的摄像老王,一起在我们台的山下门口聚集等候了。
老王并不老,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扛着机子在外面跑动的缘故,脸色有点沧桑,大家就这么叫上了。看他对曹柳那幅唯命是从的贴切样子,心里没准是在打她的主意,想吃豆腐。
曹柳当然很清楚这点,所以就只管支使着他。在她眼里,好像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想吃她的豆腐,甚至包括我。我不否认我的脑海里实在找不出像样的女人形象进行意淫时,就拿她充数。但是我绝对不敢真的去惹她,因为她的名分上的男朋友徐南,虽然自己是个花花公子,但是他要是知道了谁动了曹柳一根毫毛,他肯定要操板刀找人算账的。我曾经在我们的居住区见到他喝多了时候,攥着一把锋利的菜刀赶一个陌生男人的情景。所以但凡他在场时,我多看上曹柳一眼就会觉得心惊肉跳的。当然他不在场时又另当别论了。
我跟老王抽了两支香烟后,老七的车子到了,是一辆奔驰子弹头的。他的车上除了司机和那个女干部田心外,另外还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他的车上除了司机和那个女干部田心外,另外还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上身一件白T衫,松松垮垮,懒懒散散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清州日报》社的记者,叫杨石。一听就是个笔名。我悄悄跟老七说:“你不是说这事不能漏风吗?怎么又带了个女的?”老七说:“没办法,她是田心的朋友。况且,她父亲的名字要说出来,你得跌一个跟头!”
老七清点了一下人头,包括司机,我们一行共是七个人。老七便催促司机赶紧开车。曹柳问说:“中午我们在哪儿吃饭呢?”田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对老七说:“看来来的胃口都不错。”
3.三个女人一台戏
从省城清城到沙溪,大约要开六个小时的车。车子出了清城不久,就沿着清江蜿蜒向北而行,江两边都是翠绿的山峦,绵延不绝。
车子一路颠簸着,刚开始时大家因为相互间都不大熟悉,话就不多。不过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里沉闷的气氛就活络了。接下来大家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话题先是从曹柳的手机开始的。曹柳坐在驾驶座后面靠窗的位置,老王坐在曹柳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曹柳说话。曹柳则是阴郁着脸望着窗外,爱理不理的,她说是出来寻开心的,其实那脑袋瓜里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糊住了|Qī-shū-ωǎng|,满脸的心思。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打开手机听了几句,就很不耐烦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徐南算我什么人?!我爱上哪儿就上那儿去。”看来电话是她的名分未定的男朋友徐南打来的。最近台里面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都在等着瞧他们的笑话呢。老王跟曹柳轻轻说了句:“昨晚我在酒吧里还看到他和我们台节目科的温馨在一起呢!”
曹柳白了他一眼说:“他爱跟谁在一起关我什么事?”老王笑着抖了抖烟灰说:“那是那是。”
我听见坐在我后面的田心小声地跟老七说:“这曹小姐以前我在看省台清州新闻的时候,她的形象还挺迷人的,笑得很甜,现在怎么成这样子了?!”老七半眯着眼说:“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能让女人心烦的事大约只有一种,那就是身边缺少男人了。”田心冲老王努了努嘴说:“这位不是?”老七鼻孔里嗤了一声:“分量不够,层次不高。”我忙扭头跟他们说:“你们省省心吧,别坏了大事!”
那杨石跟我一起坐在曹柳他们后面,她也听到了老七和田心的话,于是就抬了下眼镜,扪了扪曹柳的肩膀,笑着说:“曹小姐,刚才给你打手机的那位是不是叫徐南啊?我也认识他!上次鹭城贸交会的时候,我还跟他住在一个宾馆的。”曹柳回过头朝她笑了一笑说:“有这么巧的事?!徐南可是个老流氓,最懂得怜香惜玉了!”
杨石本来是想给曹柳一个难堪的,没想到却惹了一身臊,脸色忽地一下就红了。田心赶紧笑着打圆场说:“我们杨小姐对付这种流氓最有办法了,是不是老七?”老七含糊地哼了一声。他怕得罪了曹柳,等下她脾气上来,说不定甩头就走人了,那可误了正事。我忙说:“我说一句公道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对不对,曹姑娘?”
曹柳笑着说:“真要这样,那我们怎么办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下子算是打开了三位女士的慷慨激昂的话盒,她们开始轮流抨击各自见识过的男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在渲染那些男人是如何的钦服于她们的魅力,最后她们无一例外地都踢了那些男人们一脚。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她们在为自己歌功颂德。等到她们说得累了的时候,车子也开到了沙阳市城区里了。这时已经是将近下午一点了。
沙阳是个地级市,沙溪镇就是它下属的一个县级市的辖地,是沙阳地区屈指可数的富裕乡镇之一。沙阳市城区距离沙溪镇还有五十多公里的路途,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可以赶到了。于是杨石提议大家先在沙阳城里吃个饭,休息一下,然后上路。我跟老七心里都有些急,担心天黑前赶不到沙镇。无奈那曹柳又吵着说旅途太累了,要在城里过夜,明天再上路。其实她是第一次到沙阳来,不过想趁机在城里好好玩一玩,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哪像是疲劳了?
我嘴上不好说,但心里却有些后悔找错人了。
田心虽然也不情愿赶着去沙溪,但是这次行动毕竟是她牵头,今晚若是赶不到沙溪,到时只怕在省行领导面前不好说话。所以她就笑着劝曹柳说,中午大家先在城里吃餐便饭,晚上在沙溪住下之后,再轻松轻松,沙溪那边条件一点不比沙阳市区差。曹柳看了我一眼,不吭声了。田心就要带着大家去市农行吃饭,杨石笑着说:“算了吧,今天在你们那种血腥的地方怎么吃得下饭?大家给我个面子,中午我来做东吧。”说着,拿出手机到一边拨打去了。田心看我跟老七都在不停的看表,就悄声跟我们说:“你们放心吧,有她在,不会误事的。这里是她的老根据地呢!”
我和老七都有些不解。这时杨石过来了,说:“走吧,上沙阳大酒家。这是城里最好的一家饭店,我们三点出发去沙溪。”我们一伙人除了田心外,都有点吃惊,不知道这杨石有什么神通。去酒店的路上,杨石跟田心说:“看来这次事情闹得挺大的,负责金融工作的副书记,副市长和公安局长,农行行长都已经到沙溪去了。不过有关案件的消息暂时被控制住了,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才能有结果出来。”
我和老七对看了一眼,心里想:这杨石可不是个简单的人!吃午饭时候,市里的办公室副主任和宣传部副部长来作陪,他们还要随我们到沙溪去。我怕人多事杂,而且不排除他们俩有打三位女同志主意的嫌疑,就给老七使了个眼色。老七笑着跟田心说:“田处长,你看呢?”田心会意了,说:“这次大家去沙溪采访,主要应该是我们农行系统来安排。当然,我们不会忘记市委市政府的关怀的!”两位地主也不好再坚持了。副部长笑着说:“我们市委韩书记十分重视这起血案,希望你们把郑小寒当做典型来树。”
这顿饭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桌面上难得一见的山珍野味,而是从两位父母官嘴里知道了大致的案情和被杀的那位女职工郑小寒的简况,还得到了一张她的近照。郑小寒长得文弱秀气,比我们台里那些村村袅袅的小姐们耐看多了。据宣传部副部长介绍,她性格内向,年纪二十五岁不到,三年前毕业于清州省财经学校,是沙溪本地人。
在往沙溪去的路上,大家在车上都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却来了精神,拿着郑小寒的照片揣摩着,兴奋地构想着该把这郑小寒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草拟了这样的腹稿:郑与凶犯的英勇搏斗,郑的成长过程,郑的工作业绩。但是后面两部分看来都是虚文,着重点应该是案件的血腥过程,揭示英雄灵魂激荡出的光芒。在车子到达沙溪镇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甚至已经有了一个电视剧的大纲了,剧名就叫:一个生者与死者的对话。
我吐了一口烟,看了看车上正在睡眠中的三位女性,心里叹了口气:倘若是她们遭遇到凶犯,恐怕还没等人家恫吓,她们可能就把金库钥匙交出去了!一个人活着有没有理想,在关键时候是大不相同的!
我再看了照片一眼,突然心里一惊,烟头差点掉在大腿上:这郑小寒的容貌很像我见过的一个女人,尤其是那对长而眼角微翘的黑眼睛!但是那个女人是谁呢?
4.恐怖现场
沙溪镇是个山城,是清州省北部山区的一颗耀眼的珍珠。这里风景秀丽,位于三省通衢之地,清江的支流沙溪从城中流经而过,商业非常发达。
我们是在傍晚时到达沙溪镇的,一下车就被安排在镇上最好的“沙溪宾馆”住下。田心先找省市农行下来的人接头去了。在房间的安排上,老七自然得和田心靠在一起,他们住在4楼。我跟老七都建议老王和曹柳的房间靠一起,住在6楼。曹柳先是有些不乐意,老七笑着对她说:“这王大哥为人地道,正好照顾你,怕你一个大美人到时给走丢了,我们谁也担当不起。”曹柳白了老王一眼,没话说了。
我被安排和杨石的房间靠在一起,都在一楼。这是我费了一些心思后才如愿以偿的。我在见到杨石的第一面起,就知道我这次采访的目的能不能达到,很大部分就要靠她了。虽然我不清楚她的详细背景,但是从省城到小地方来,有个强硬的靠山,肯定会事半功倍的,何况田心还说了,这里是杨石的老根据地。我在车上时费心研究了一下杨石的相貌,虽说没有曹柳的韵味,但她皮肤白皙,身材不错,尤其一双眼镜,从镜片后时时还直透出聪颖的亮光。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亏。
大家住下来后,老七还在等着田心,他只要逮着田心,今晚上再花点时间,明天的《清州日报》上就有他的特稿出来了。曹柳急着就要去逛街市,老王陪她去了,临走时跟我说,如果我要用机子的话,就打他手机。
我笑着跟杨石说:“杨姐,你想上哪儿去?我跟着你。”杨石冷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阿?我在车上打迷糊的时候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我估计这些人里,也就你一个真对这个案件感兴趣。你跟着我,不就是想趁我的地利人和的方便吗?”我心里一紧,没想到我还真小看她了!我笑着说:“杨姐真是个明白人!你不知道,我是个工作狂。事情没个结果,我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的。咱们是不是一起赶在天黑前,到案发的储蓄所去看看?”杨石笑着说:“一听你这话就是不在行的,你这时上储蓄所去,人家让你进去采访吗?!你别忘了,案件发生了十几个小时,凶犯还没有着落呢!还有,我有名字的,别杨姐杨姐地叫了!”
女人是天生的怕老,这点她们比男人们要倔强得多。我笑着说:“那是的,要不我怎么跟着你就不想走了呢?!是不是,杨石。”杨石说:“好了,别扯了,你要再说下去就肉麻了。我打个电话,咱们俩先到现场看看。不过你千万别给我惹麻烦!”杨石说着,到一边去拨打了手机。我远远地看着她的脸色,好象很开心的样子,看来她找的人跟她不是一般的关系。
杨石打过电话,似乎意犹未尽,脸上还挂着笑。她跟我说:“我们走路过去吧,就十分钟的路,他们安排了个人在储蓄所那边接待我们。”我愣了一下,张大嘴巴,装做很吃惊地看着她。杨石说:“是不是有点吃惊呵?刚才我联系的是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沙阳市的公安局长。”
我听了,张大着嘴巴,这次我是真的愣住了!
我跟杨石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颇为引人注目。要在平时,我肯定会很开心的,但是这时我的心里却有点不太舒服。我发现自己在潜意识里,似乎对杨石的兴趣,已经超过了郑小寒。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杨石一边走着,一边以一种主人的姿态检阅着喧闹的街市,她情不自禁地对我说:“你知道吗?我曾经在这个地方呆了七年时间,我的童年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时,这一带还是一片你想象不出的贫瘠的土地,但是我对它却有着特殊的感情。说起来,我应该是半个沙溪人。我是上小学的时候才跟随我爸到沙阳去的。”她的这番话我不是觉得很意外。我现在对她老爸也有点感兴趣了,不过我又不好直接问她,怕到时惹她生疑,以为我要攀龙附凤。
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然嘎地一声在我们面前煞住,一条大汉摘下头盔,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秦记者,你怎么在这?!”
我定神一看,来人原来是以前在我们山上服役的那个黄中尉。我记起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是这一带的人,我说:“这不是中尉吗?我也想问你这话呢!”黄中尉笑说:“你别再叫我中尉了,就叫黄沙吧。我复员后到这镇上的农行保卫处工作,今天行里出了点事,正忙着呢。”我心里一动,说:“是不是忙那起凶杀案?”黄沙笑着说:“我说呢!你们做记者的消息可真灵通,好家伙,这么快就赶来了!我现在没空,得赶回行里汇报工作。晚上我请你喝酒。你把手机号给我。”
我把手机号给了他,笑着说:“这酒我喝定了!”杨石笑着对黄沙说:“请客倒把女士给忘了,这不太礼貌吧?”黄沙望着她的眼睛,愣了一下,笑着说:“你?一起来,一起来。”说着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猛踩一下油门,一溜烟走了。杨石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你又捡了个便宜。”我说:“彼此彼此。”
说着话就到了出事的西门储蓄所。储蓄所高四层,前面是一道高约三米的铁栅栏围绕着,两边是砖墙,一直延伸到储蓄所后面,环抱着办公楼。办公楼正中是一道大铁门,每个窗户都嵌着铁框架,从外观上看挺严实的,凶手能进入楼里,肯定是花费了不少功夫。我笑着跟杨石说:“凶犯会不会有内应?不然除非他有缩身法了。”杨石说:“你别瞎猜测了,我们是来做新闻采访的,不是来破案的。再说了,凶犯还在逃呢!”
她的最后一句话使我清醒了一点。储蓄所大铁门前站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我们走过来,就大声吆喝道:“今天这里不上班,快离开这里!”另一个个子高大的却笑着朝杨石迎了过来,说:“请问你是杨记者吗?”杨石点点头。那警察笑道:“市里的江局长让我负责接待你。我叫叶松云,省警官学校毕业的。”说着向杨石伸过手来。杨石抬手捋了捋头发,矜持地笑了笑。我赶紧递了一支烟给他,消解了他的窘态。
叶松云带我们进了储蓄所柜台后面的走道,只见地上四处都是稍微有点发黑的血迹,其中靠墙的一滩血块有一个成年人身子那么大,挨着地面的墙壁上,也染着半身高的血迹。这些血迹的四周都画了警戒线。杨石一看差点晕了过去,赶紧掏出纸巾掩住嘴巴,不让自己吐出来。我扶着她到柜台里坐下,按着她腰部的手趁机使了点劲,感觉很好。我说:“这是烈士的血,没什么好怕的。”
叶松云说:“从现场的迹象推测,这位叫黄森岩的年轻职工还不能断定是烈士。他可能是过去给凶犯开门的时候,措手不急被凶犯一斧头砍倒的。所以他只能算是遇害者。”杨石忙对我说:“你跟叶警官四处去看看吧,今天我坐车坐累了,得休息一下。你多拍几张相片。”说着她把相机给了我。
5.想入非非
叶松云带着我在一楼营业大厅里走了一圈,一边介绍着案情。我不停地拿杨石的数码相机拍着照片,叶松云见了也没说什么。于是我赶紧给老王打了手机,老王却回说曹柳现在逛街正在兴头上,他走不开。我心下骂了一句:又是一个阳萎,关键时候就不行了!
我看着满地杂乱的足迹和肮脏的地板,不禁问道:“叶警官,现场这么乱,到时候你们怎么破案呢?”叶松云笑说:“刑侦科的人已经勘察过现场了。昨晚上下雨了,大家来的时候,脚上都沾着水迹。至于勘查的结果,我想我不方便跟你说。”我笑着说:“你看我像凶犯吗?”叶松云说:“在案情没有明朗之前,谁都有嫌疑,包括我本人!”
我看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问说那几个遇难者的尸体在哪里?叶松云说:“都在镇医院的太平间里,你现在不能见他们。况且死人也不会说话的!”他带着我来到营业大厅后面的一个房间,说:“这里就是郑小寒殉职的地方,是储蓄所的值班室。”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只见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床,床上满是血迹,床的右侧是两张竹沙发,对面的窗口摆着一台大彩电,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屋里的电线全被扯掉了,一部电话也被砸碎了。
叶松云说:“案件发生的时候,郑小寒正在看电视,凶犯一进来就把电视和电话给砸了。”
我问说:“你怎么知道她当时是在看电视的?她就不会在干些别的什么?”
叶松云笑着说:“我也只是推测的。我们获得凶案发生消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们马上向我们的上属九溪市公安局汇报了案情,九溪市公安局又向沙阳公安局汇报。他们是在凌晨五点赶到的。我是最早在现场的几个人之一。当时我除了保护现场外,还对案件做了推测。后来上面下来的刑侦队对我的推测基本上做了肯定。”
我知道他介绍自己,是希望我在写报道时,能为他点缀几笔,这对他的前程无疑很有好处。我对案件的被发现有点疑惑,问他说:“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的?”叶松云笑说:“那是农行保卫科的黄沙报案的。昨晚他在行里保卫科值班。”
我想,既然黄沙最早知道这事,那么过会我再向他了解事情详细经过好了。我说:“那么郑小寒是怎么死的?”叶松云说:“当然是被凶犯杀死的。”
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怎么被杀死的?!
叶松云指着窗户外面的围墙说:“昨晚凶犯是从储蓄所后面的围墙翻进来,然后再经过大厅的边门进大厅来的。那个边门是铁制的,当时是黄森岩过去开的门,因此,我估计很有可能凶犯跟黄森岩认识。不然他就该报警,而不是去开门了。”
我想想也是,农行保卫科几个字在脑子里一下闪过。我忽然发现叶松云的右手食指上包着一块邦迪创可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叶松云见了笑说:“昨晚我在所里值班,接到黄沙的报警电话时,正在削梨,心里一紧张,就被剐了一刀。”
我笑着说:“原来叶警官是左撇子。”
叶松云把右手插在裤袋里,接着说:“凶犯杀死黄森岩后,就直扑值班室而来,然后将郑小寒用屋里的电线绑起来,逼她交出金库的钥匙,她死活不说,因此凶犯就把她给杀了。案件发生从头到尾估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见到郑小寒尸体的时候,头皮都竖了起来,她躺在床上,头垂在床沿外面,身上的衣服都被剥光了,全身上下被刀剜得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就像个血人。”
我有点失望地说:“看来凶犯比我们现象的还要残忍!郑小寒不说出钥匙的藏处是对的。她如果说出钥匙的藏处,也许死得更快!她知道反正她说不说,凶犯都不会让她活下去的。而且,就像你刚刚说的,说不定凶犯跟他们还认识呢!这样的话她更不会有机会活了。”叶松云说:“照你这么说,她成了烈士是被逼出来的?”我说:“烈士之所以成为烈士,并不都像我们想的那么可歌可泣,而更多的是取决于客观因素。如果当时过去开门的是郑小寒,那么烈士很可能就变成黄森岩了!”说到这,我笑了笑说:“对不起叶警官,我的这些话对你来说就像是班门弄斧了。”
叶松云一愣,随即笑说:“有道理有道理。”我又问他另外两位家属是怎么死的?叶松云说:“可能凶犯是要杀人灭口吧。他们俩一个是黄森岩的父亲,一个是他的小外甥女。两人是从黄森岩的乡下老家到他这里来探亲的,他家共有五个姐姐,这黄森岩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够倒霉的了!”我说:“这么说,凶犯不止一个?”叶松云说:“从现场来看,可能是三个人。”
我们俩又去金库外面看了一下。叶松云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金库的钥匙。这钥匙的下落恐怕要成谜了!农行方面还在想办法打开金库。不知道里面的几百万现金还在不在?!”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不觉想道:“现金已经不在金库里的可能不是没有的!如果不在,那么整个案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不过这只是我的假想而已。因为长时间在台里闲着没事干,吃饱了撑的,我就养成了好想入非非的习惯。比如从一个女人的微不足道的一个眼神,我会联想到自己在晚年时牵着孙子的手,给他讲述当年他奶奶是如何向我暗送秋波,以至一发而不可收拾的。
我们回到大厅时,发现杨石正在门口跟那位年轻的警官聊得不亦乐乎。我心里不知怎么就滋生出一丝淡淡的酸味。这似乎不太符合我一贯的情感逻辑。难道我真的会在意这个年龄比我还大的女人吗?我安慰自己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杨石见了我说:“我已经听这位年轻的警官详细介绍了案情。过会我们找个地方上网,我把文稿和照片发回去就成了。”我笑了笑说:“事情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壮烈。我现在感兴趣的是郑小寒本人还有案情的结局。说不定好戏还在后头呢!”叶松云笑着说:“对了,刚才江局长交待过了,你们的稿子写好之后,得先让他过目一下。因为凶犯还在逃,因此有的细节是不能见之报端的。这点你们在报道的时候得把握好分寸。大家都是为了工作,都有难处。”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黄沙打来的,说他事情忙好了,要请我吃蛇肉。他约我在我们下榻的“沙溪宾馆”左近一家叫“引蛇出洞”的小酒楼见面。我顺眼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是六点一刻。
我和杨石顺着来路走回宾馆。到了半路时,杨石的手机响了。她到一边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后回来跟我说,她有个朋友有急事要找她,她不能和我一起吃蛇肉了。她笑说:“你回去后先写一篇报道,晚上我们一起推敲一下,我请你吃宵夜。你不要撑得太饱了。”说着就匆匆地走了。我想可能是她的那位公安局长同学找她。我望着她的身影,叹了口气。一个三十来岁的独身女人,难免会让男人们想入非非的。
6.特曲+蛇肉火锅=怪味
黄沙正叼着烟在酒楼门口等我,他见了我,递了一支红塔山给我,问说:“你的女朋友呢?”
我知道她指的是杨石,就接过他的烟,说:“什么女朋友?现在的女人靠不住。只有朋友靠的住。”黄沙笑说:“依我看,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靠得住!”我点着烟,笑着说:“好,好,这话算是活出来了。哥们抽得不错。”黄沙说:“抽烟是穷开心,要抽就抽好的!”
我们在酒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黄沙点了两条都是一斤多重的清北一带盛产的蝮蛇,两瓶当地的烈性特曲。这种特曲在清城也卖的,五十五度,喝多了第二天起来满嘴呼出的都是烧焦的山薯味。我推说晚上还要编稿子,不能多喝。黄沙说:“写篇稿子对你们这些记者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咱们一边喝一边聊,我再给你的稿子添点油加点醋。你带机子了没有,给我上几个镜头,也让我在台里露露脸。”我说:“我正想听你聊聊昨晚的事呢!镜头过会再拍。特写!”
黄沙喝了两杯后,话就多了。他退伍回到九溪市后,就在沙溪镇农行保卫科上班了。他们镇农行共有六家储蓄所,以前各个储蓄所都要在农行里提取和回放现金,每天上下班时,由农行保卫科和各个所的专人持枪坐车押送。后来随着地方上经济发达了,银行的营业额也大了,每天提收的现金量大,押送不方便,于是就在各个储蓄所建了保险金库,晚上由所里的人轮流值班,每个周末把现金押送回行里盘点入库,周一时再提取到各储蓄所。这等于是加重了储蓄所的负担。金库门上装有一个密码锁,两个锁头。储蓄所两个值班人员各持两个锁中的一把钥匙,只有两把钥匙相配时,再打开密码锁,才能打开金库。为了防止万一,平时每个值班人员都把钥匙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昨晚西门储蓄所是黄森岩和郑小寒值班,案发后,因为两人均已身亡,两把钥匙均不知去向。而农行持有的另两把备用钥匙都存在行里保险库的一个保险柜里,按照规定,只有正副三位行长同时签字后,才能取出钥匙。
黄沙说:“行里的周副行长前些日子上上海开会去了,还没回来,所以西门储蓄所的金库门暂时还不能打开。”我说:“我有一个疑问,那金库里的几百万现金还在吗?我写报道的时候得强调这一点,因为那关系到人民的财产有没有得到保护。”
黄沙似乎没想到我问这么个问题,有点意外,说:“金库后来经过市里刑侦队确认,没被凶犯动过,我想那些钱应该还在的!除非金库里根本就没有那几百万现金!”我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凶犯来抢储蓄所的时候,本来就是想来杀人的,而抢劫金库只是一个幌子。因为我在察看了现场后猜测到,凶犯很有可能跟两位遇难者相识,所以黄森岩才会一点戒备都没有。如果凶犯跟死者早就相识,那么他们也很有可能知道储蓄所钥匙保管的规则,必然会是有备而来,因此他们不可能在一进入营业厅时,就一斧头将黄森岩砍死了,他们不至于以为死人还会说话吧?!不然的话,我想那几个凶手竟然是如此之愚蠢,以至于他们即便在抢了钱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花的!实际上,凶手看起来是颇费了一番心计的。”
黄沙端着酒杯,默默地考虑了一会我的话,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细节呢?!我得赶紧跟我们行领导汇报一下这种可能性。”我笑着说:“这只是我的推测,你不必当真。我只是来抢这个新闻题材的,这些麻烦事我可不想卷进去。你还是先把昨晚上发生的事给我讲一下吧,过会我还得回去把稿件赶出来。明天你如果方便的话,就带我去医院太平间拍几张死者的镜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死人呢!我做事老是虎头蛇尾,什么事都热不上几分钟,这次看来也是。”
黄沙说:“死者没什么可拍的,已经面目全非了,尤其是郑小寒,不知道你见过她的照片没有?本来算是沙溪镇的一朵花,死的时候连脸上的颧骨都被斧头砸出来了。你如果有闲心,还不如去采访一下死者的家属,他们或许还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你知道吗?郑小寒家就住在镇东郊,家里好不容易出了她一个读书的,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如果被评为烈士的话,她的弟弟或者姐姐就可能顶替她的位置,进农行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说:“那么黄森岩呢?”黄沙叹口气说:“他就不走运了。他看起来不会是烈士了,所以没有条件享受这项待遇。不然他大姐的儿子就可以进银行工作了。他最惨了,父亲和外甥女都被杀了。有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有跟行里领导讲。”我夹了一块蛇肉,沾了辣蒜蓉,正要搁进扩充地有点夸张的嘴巴里。黄沙凑近我说:“昨晚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出来吃宵夜,经过西门储蓄所附近的一家网吧时,看到黄森岩正跟一个女孩在里面玩电脑。这种事平时大家一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年轻人嘛。但出了这种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如果把这事说出去,黄森岩的结局就更惨了!你可以想象的到的。”
我心想,假如黄森岩在网吧的事也被凶犯看到了,那么凶犯就很有可能在他还没有回储蓄所前,潜入所里,埋伏在暗处,或者干脆就冒充是黄森岩,赚开营业厅的边门,然后进去将郑小寒拿住逼问。黄森岩回来后,他们一不做二不休,一斧头就将他砍死了。假如凶犯认识黄森岩的话,这种可能性就很大了。但是如果真出现这种可能性的话,那么就更加证明我前面说的,凶犯是有心前来杀人的推断了。而且凶犯想杀的人很可能是郑小寒!黄森岩不过是搭上了一条命而已。我甚至还推想到,凶犯可能还不想让黄森岩死,所以选择了他外出的机会。但是他却回来的过早了!
刑侦队的警察们如果知道黄森岩上网吧的事,这些可能性他们一定也会考虑到的。我为自己的敏感得意地笑了起来。黄沙瞅着我泛着酒意的笑容,吓了一跳,说:“秦记,是不是我什么地方说错了?”我笑说:“没什么,其实你也不必把黄森岩上网吧的事告诉我的。我后悔我当初没去报考警官学校,而是去上了新闻系!”黄沙笑着和我干了一杯。
我问黄沙说:“依你推测,凶犯可能是什么时候潜入储蓄所的?”黄沙想了想说:“刑侦队初步得出的结论是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我是在两点半发现储蓄所出了事的。所以后来向市里上报的时间就定为一点左右。”我又问道:“依你判断,你认为黄森岩和郑小寒谁先有可能遇害的?”黄沙想了想说:“应该是黄森岩吧?!我赶到储蓄所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
我笑说:“好了,终于轮到你出场了。你是怎么获悉储蓄所出事了的?你最好说得生动一点,这对推广你的形象很有好处。”黄沙笑说:“谁稀罕这个?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赶上打一场仗!而是呆在你现在呆的那座山上练了一身的肌肉!”
7.退役武警中尉
黄沙说道:“昨晚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吃好宵夜回到保卫科,然后换上跟我一起值班的老宋出去吃宵夜。老宋是个慢性子,又嗜酒,每天吃点心也要喝几杯,说是能提神,不过每次他喝过之后值班都是昏昏欲睡的。昨晚他吃宵夜前后前后共花了一个半小时,也不知道是啃得什么硬骨头!”
我忍不住插嘴道:“你能确定他真的一直是在吃宵夜吗?”黄沙说:“这我就说不清了。不过后来下起了雨,我怕他回不来,误了事,就拿了雨伞出去找他,他还在他常去的那家小吃店里喝酒。”
我望着黄沙说:“你把这事跟刑侦队的人和你们的头说了吗?”黄沙说:“这种事我怎么好说出去?老宋他跟我可是铁哥们,何况他最近正忙着入党呢,我要说出去,还不毁了他?!”
我笑着问他说:“黄哥,在老宋吃宵夜的这段时间里,你没上过其它地方吧?”
黄沙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值班室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我怎么走得开?就是去找他时出去了不到十分钟,还得在铁门上加把锁。对了,你问这事干嘛?好像你是刑侦队的似的!你不是采访吗?怎么我听着跟讯问似的!”我笑着说:“我这是老毛病了,整天憋在山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碰到什么事都好奇。你当初在山上时,不也是成天没事逮着我问哪个哪个女主持人的一些秘事吗?”黄沙笑了起来:“我刚才在街上还见到了那个骚娘们曹柳呢,眼睛长在脑门上了,鼻孔朝天,理都不理我。是跟你一起来得吧?”我说:“她是跟摄像机子一起来的。咱们不谈她了,什么时候等她出自传了,你也赶去买一本翻翻。还是说你昨晚怎么发现了储蓄所的凶杀案吧。”
黄沙喝了杯酒说:“我跟老宋回到值班室后,看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我忽然想起黄森岩是不是还泡在网吧里?于是就给他们的值班室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后来我又打了两次电话,还是没人。我想他们两个小年轻会不会睡着了?老宋却说,如果黄森岩回他的宿舍睡觉去了,他信,但是如果说郑小寒也回宿舍去睡了,他不信。因为郑小寒无论是在上班还是值班时间,都非常的尽责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上卫生间去了。所以我们就候了十几分钟后,再给他们值班室挂了电话,还是没人接。这时我跟老宋都有些急了,我看老宋喝得有些迷糊了,就让他在值班室看着,还特意交代他不要睡着了。然后我就穿上雨靴到西门储蓄所去了。到了那边,敲喊了半天也没人出来开门。我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就给老宋打了电话,要他赶紧通知办公室主任。十几分钟后主任带着储蓄所的备用钥匙来了,我们几个人进去一看,都被见到的情景震呆了!办公室主任吓得说不上话来,老宋当场就哭了。”
我忍不住又插嘴说:“当时你们注意到营业厅和值班室里凶犯的足迹了吗?那些足迹是干的还是湿的?”黄沙说:“那时大家都乱成一团了,哪有闲心去注意这些?不过我们去的几个人都是穿的雨靴,所以后来刑侦队的人来了,很快就辨出了凶犯的足迹。凶犯是从后墙翻进储蓄所的。你问这干嘛?”我笑着说:“我不是后悔没去上警官学校了吗?!很简单,如果足迹是沾着泥的,不就可以推断出凶犯是在下雨前还是下雨后摸进储蓄所的吗?”黄沙想了想说:“这很重要吗?”我说:“至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你有没有想过,在刑侦队的眼里,你和老宋都有作案的可能?!如果足迹是沾泥的,那就没你的事了。因为你是下雨后才出去找老宋的。”黄沙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像你刚才问的,我在值班室时不是也有可能出去吗?!而且凶犯作案时间前后估计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我笑了:“这点我倒没想到!”
这时黄沙的手机响了。他通过话之后跟我说:“这酒又喝不成了!行里要我回去,说沙阳市公安局江局长要找我问话。等事情定了后,我们哥俩再好好喝一次。你可别太早离开沙溪了。”黄沙要酒楼的老板把帐记在他的名下,我们一起来到店门口。我问黄沙说:“顺便问你一件事,那个派出所的叶松云你跟他有交往吗?他是不是左撇子?”黄沙想了想说:“我们保卫科的和派出所来往比较经常,他和我私人关系不错。我印象里他好像不是左撇子吧?要不我肯定会留心的。你问这事干嘛?”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最好偷偷注意一下他的手!”
黄沙骑上摩托走了。我正要回宾馆去,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我打开手机,一听是老七的声音。老七说:“麻子,你躲到哪儿去了?我跟田心还有曹柳他们正在农行招待餐厅。你如果肚子不饿的话,就再在街上看看女孩子吧。”我说你给我留个座位,我马上就赶过去。
我到了农行招待餐厅一看,只见一张大桌子边围坐了八九个人,除了老七四人外,还有沙阳市委副书记,九溪市委书记,市农行行长,还有九溪市农行行长,沙溪镇农行行长等,一看这场面规模,就是要借新闻界这活宝来大树特树英雄典型的样子。
我跟领导们寒暄过之后,获得了一个座次,一个酒杯,一双筷子。我问老七怎么没见到杨石?老七瞪大眼睛说:“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可别把她弄丢了!”我说她一个多小时前接到一个手机后就和我分手了。老七说:“那么你这一个多小时上哪儿去了?”我不想把跟黄沙喝酒的事告诉他,就忙着去夹菜。刚才因为和黄沙聊天,没顾得上吃东西,而且那蛇肉也填不饱肚子。曹柳冷笑说:“这沙溪镇可是有名的出美女的地方呐,看看大街小巷的姑娘一个个俊俏的,不把人的魂给勾了!什么采访?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依我说叫采风得了。”
我不去理她。田心笑着替我解围说:“杨石不用我们管了,在这地面上她丢不了!我们还是来商量一下怎么报导这个案件吧。我的意思是先写个一千来字的新闻,向各大报纸发个通稿,由陈期(老七雅号)和杨石同志执笔。怎么样?”
几位领导互相看了看,市委副书记说:“我看可以,不过主要要突出英雄事迹。另外要强调公安战士正在加紧破案。”大家都说好。我忙问说:“我呢?怎么把我给晾了?!”
田心笑说:“你别急。你不是省电视台的吗?我想跟你合作,一起搞个专题报道,你看怎么样?”我没话说了。这田心明摆着是想搭上我捞一把,但是这个任务还算对我的胃口。这时曹柳说话了:“还有我呢!难不成让我白跑一趟?宣传英雄,人人有责!”田心笑道:“正是这话!我们的市领导,农行同行都是顾问参谋。”于是桌面上的气氛登时热烈起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觥筹交错。
我突然说道:“各位领导,既然要写专题报道,我有一个要求。”市委副书记笑着看着我:“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答应你!”九溪市委书记打趣说:“只要不是要金库的钥匙。”我猛干了一杯酒,正色道:“我想到医院太平间去看看烈士,寻找写作灵感!”
8.太平间
曹柳听了我的话,吓了一跳,手中筷子掉到了地上。老七瞪着我说:“麻子,你是不是喝多了?”我瞪着他说:“我如果没喝多了,我有这个胆吗?!还有,老七,我要你陪我一起去太平间走一趟。”
老七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说:“秦大英雄,你饶了我行不行?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血肉模糊的!何况这还是在晚上!”我说:“问题是我不是去看死人,而是去采访烈士的!”
沙溪农行行长沉吟一下,对我说:“本来你们明天白天去看一下烈士遗容更方便一点,但是明天早上死者就要清洗身子入棺了,死者家属都在,于情理不太方便。要不这样吧,我让我们保卫科的黄沙同志陪你一块去,你顺便也可以跟他了解一点烈士的事迹。”说着,他马上拨了黄沙的手机,黄沙回话说,他正跟沙阳市的江局长在谈案情,一时走不开。
这时田心跟我说:“秦记,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吧,这毕竟是我们农行的事。”我对老七说:“你看看,关键时候还是党员干部靠得住。你这人就是心眼多,要不见了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老七见田心也要去,就跟我说:“好了,你别挤兑我了,我去不就成了吗?”曹柳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也去!”她这话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我瞧她有七分醉了,慌忙按她坐下说:“好,你们都去,我不去了。”
闹腾了一会,最后定下来就我和老七去。行长派了个人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人跟医院值班的门卫说了一下,两人将我们领到太平间外面后就匆匆地就离开了。
老七跟我说:“麻子,现在你风头出足了,闹够了吧?咱们找个地方再喝去吧。”
我正色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玩真的。这回老七真的毛了,转身就走。我拉住他小声说:“老七,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凶杀案有些古怪,疑点很多,不是一般的抢劫杀人案。”
老七说:“你想怎么样?管闲事也轮不到你!凶犯还在逃呢,你不要命我还想要命呢!你别以为多灌了几杯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说:“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你想想,你还能找到什么比这个案件更刺激的游戏了?咱们闷了这么几年,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要是玩出点眉目来,不比发一两篇无关痛痒的报道轰动?!你再好好想想。”
老七搔着脑勺说:“妈的,给你这么一说,我的心坎也有些发痒了。你说说,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我说:“我其实并不是想去瞻仰郑小寒的遗容,而是想察看一下那个黄森岩的尸体。据案情判断,他是被斧头砍死的,我想弄清楚斧头是最砍在他身上什么部位的?因为依据我初步推断,凶手极有可能和死者认识,而且不排除同谋的可能性。”
老七吁了口气说:“如果这样,那么我们玩起来不是更悬了?你有头绪了没有?”我嘿嘿笑了笑说:“没有头绪,我哪敢班门弄斧,冒这个险?!”
太平间位于医院大楼旁边的一幢一层平房里,窗户与门缝上透出微弱的灯光。我和老七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的味道,这使我们与死亡的距离更加接近了。老七看了一眼,我也有些紧张,毕竟这将是我第一次和活生生的死人见面。
我缓缓推开了那扇令人窒息的暗灰色的门,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噪杂的声响,我跟老七都吓了一跳,对望一下,屏住呼吸。我迅速用劲把门一搡,只见昏黄阴沉的房间里,摆着几张床。在房间的那一头,一条黑色的人影忽地一闪,接着房间里的灯光就倏忽灭了,我们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我和老七心惊胆战,面面相觑。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魅?!传说在人死入殓前,死人的阴魂未散,去意徊徨,有的时候会出现僵尸突然起来活动的现象的。老七显然也相信这个传说,他吓得拔步就要往外跑,被我死死拽住了。
我虽然也是吓得全身像虚脱了一般,但是还是硬着头皮,低声对他说:“老七,你不要慌!我看清了,刚才那人影是个人,不是鬼!现在我们先去找到电灯开关。”说着,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一支手按着墙壁,慢慢地向前摸过去。老七则站在原地不动。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辨清了屋里几张床的位置和刚才那个人影所处的方位,我想开关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摸了有十来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我的头皮一下子竖了起来,脑门发麻,目光慌忙从身边的尸床上移开。我呆立了一会,听出呼吸声是从身后传来的,原来是老七因为紧张,弄得鼻息粗重。我暗骂一声,擦拭了一下额头,继续向前摸去,终于摸到了屋子的那一头。我凭着记忆确定到那个人影站立的位置,然后双手在墙上瞎摸了一通,终于摸到了一条线。我想这可能就是以前常见的那种老旧的线拉开关了,如今这种开关在城里已经很少见到了。
我吁了口气,正要把电灯拉亮,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声说道:“别动!不要把灯打开!”
我全身一凉,不觉松开了手。我忍不住叫了声“老七”,却听不到回应,原来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甩在这停尸间里。
我听身后那人的声音像是男的,也感觉不到他身上的阴森冰冷之气,于是推断他可能是个大活人,而不是鬼。但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却在我的心里闪过:这人既然不是人,那么他会不会就是储蓄所杀人凶犯中的一人呢?如果是的话,他猜到了我到太平间来的真实意图,会不会将我杀了灭口?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手脚全都酸麻了!
只听得我身后那人沉闷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到底摸透了凶杀案中的什么破绽?”
我听了这话,知道这人果然跟凶杀案有关,于是我的心情反而镇静下来。我问说:“听你的口气,好象你认得我是谁?”那人低声说:“是我在问你的话!”我说:“老大,其实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所以想来太平间看看烈士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我能看出什么破绽呢?你这玩笑开大了!”
那人用什么东西在我腰部重重顶了一下,冷冷说道:“你肯定瞧出什么来了!你要不说,我只好把你一刀捅了!你也看到了,这屋里一共有五张床,还有一张床空着。你不是对烈士感兴趣吗?那我也让你尝一尝做烈士的滋味!”
这时,我已经确认这人必定是凶手无疑,而且他的确是什么玩命的事都干的出来的!我叹了口气说:“老大,你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做烈士。我还没活够。我到这里来,其实是想看一看黄森岩的尸体的。”那人说:“你猜出黄森岩的什么了?”我说:“我说出来了,你可得留条活命给我,我再也不管这事了!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黄森岩尸体上的伤口,是不是被斧头砍在右肩膀上!”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问说:“你为什么想知道他的伤口是不是在右肩膀,而不是在其它的部位?”我说:“因为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凶手的斧头最致命的,最有可能砍落的姿势,只能是自上而下的,所以肩膀和头部就成了首当其中的部位。而考虑到身高问题,在两个人同时站立的时候,凶手不可能砍中死者的脑门。因此肩膀周围就成了最可能的承受部位。”
那人又问说:“那你为什么要确认死者的伤口是不是在右肩膀,而不是在左肩膀?”
我说:“如果死者的伤口是在右肩膀,那就可以断定,凶手一定是个左撇子!”那人顿了一下,猛地呼出一口浓浓的粗气,冷笑一声说:“哼,自作聪明!好了,今晚我不杀你,不过,你最好早点滚出沙溪去!下次我要再见到你,那可就别怪我的刀快了!你往前走几步,把手搭在墙上。”
我照着办了。忽然“呀”地一声响,那人打开了旁边的一道门,身子一闪就不见了。原来房间这头还有一扇门,想来方才他就是从道门先我们一步进来的,还来不及把灯关掉。我虽然瞥见了那人的身形,但是却没看到他的面目,只是觉得他的脸上蒙了什么东西。
我慌忙把门关上,然后拉开了灯,房间里又恢复了灰黄的死气沉沉的样子。我痛痛快快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就像是到鬼门关去走了一圈。跟杀人不眨眼的大活人相比,眼前的四个死人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我过去将覆盖尸体的床单从头部一一翻起,只见第三张床上躺的是郑小寒。她的脸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因淤血而肿胀,眼睛还没有全闭上。我心里一寒毛,差点呕吐起来。我赶紧将床单给她盖上了,心里那个光辉的烈士形象一下子阴暗了许多。
第四张床上躺的是黄森岩,他大睁着双眼,那凝固的眼珠子,似乎透露出一丝对所见到的人或事难以置信的神情和极大的恐怖。
我仔细察看了一下他的上半身,只见在他的右肩膀上,有一道两寸多深的伤口,,四周淤着黑色的血块,正是斧头砍的。我心里有数了,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太平间,来到屋外。老七正蹲在远处的一个路灯下抽着烟,我走了过去,向他要了一支烟,也不责怪他,只是对他说道:“老七,事情有点眉目了,咱们赶紧找沙阳公安局江局长去!”
9.江建人
因为方才我的大胆行为,我在老七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很多,他同时也为自己的胆小感到不安。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麻子,没办法,我烟瘾上来了,只好出来抽两口。怎么样,凶手是谁弄明白了?”
我说:“还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我的怀疑对象如果真是凶手,那么我们最好今夜就赶回清城去,免得夜长梦多!老七,不瞒你说,我现在开始有些害怕了!”老七说:“既然这样,我们赶紧上镇派出所去,现在只有那里最安全了。”
我们俩来到大街上,我跟老七说:“你先打个手机给田心他们,叫他们呆在宾馆里别动,以防万一。”老七马上拨了手机,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摩托。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镇派出所门外。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
我们进了派出所,在会议室找到了江局长,他正跟几个警官在谈事,那叶松云也在。叶松云左手拿着一只笔,正在做笔录,我留神了一下他拿笔的手势,果然是个左撇子。叶松云见到我跟老七进来,有点意外,忙站了起来,笑着对我说:“秦记真不愧是耍笔杆子的,这么快就把报道文稿整出来了。”他转头跟江局长说:“江局,这两位就是省里来的秦记者他们,下午你让我安排他们到现场去过的。他们可能是送稿件来给你过目的。”老七忙伸手去跟他握了握,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我跟江局长说:“江局长,稿件我还没有写好,我来找你是为了另外的事。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谈上几分钟?”江局长说:“我们正在研究案情,这样吧,你们先在会客室坐一会儿,我过会儿再接受你们的采访。现在我脱不开身,市委韩书记已经给我下了命令,要我们公安局在四十八小时内破案,你看,现在都过了快二十个小时了!”我说:“江局,我这是急事,不是采访!我是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了。”
江局长看我紧张的神情,跟身边一个干瘦的警官轻声说了几句,就站起来跟着我走了出去。他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脸上棱角分明,肤色黝黑,一双眼睛有些冷漠。我们来到走廊边上,我还没等他开口,就急着对他说:“江局长,我见到作案凶手了!”江局长听了我的话,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笑着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对不起,我现在真的很忙。我支持你们的工作,下午我不是特意让叶警官安排你们察看了现场了吗?我也希望你们支持我的工作。”他拍拍我的肩膀,就要走开。我说:“江局长,我真的见到凶手了,就在不久前,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江局长愣了一下说:“是谁让你们去看死者的?在案情明朗之前,不经我的同意,谁也不许插手涉及本案!”我说是我自己要去看死者的。江局长板着脸说:“你知道吗?如果你擅自行动,破坏了本案的线索,将会给案情的侦破带来相当大的麻烦。而且,也有可能因为你的盲动导致打草惊蛇,影响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我们现在对罪犯的作案动机还没有完全掌握,即便我们知道了谁是可能的凶手,也不会立即逮捕他们。因此你们就很有可能因为你们的自作聪明,而成为凶手的下手对象!”
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过!回想起方才在太平间里的遭遇,我的心里忽然间觉得凉飕飕的。江局长见我发呆了,就笑着说:“说吧,你在太平间里见到谁了?”我说:“假如我的判断没错的话,我发现的凶手应该是两人!”江局长似乎有点意外,说:“你说你同时发现到了两个凶手的线索?”我点点头说:“不过有一人我还不能十分肯定。所以得请你断定一下。江局长,依你判断,黄森岩是被罪犯从正面砍死,还是从背后砍死的?”
江局长沉吟了一会。他可能在考虑是不是该把这样的线索告诉给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他望着我急迫的眼睛,终于说道:“罪犯是先拉开了门,然后躲在门后,从黄森岩的背后向他砍了一斧头的。”于是我悄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缩紧了眉头,低声说:“本来我还只有六分把握,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是他了!不过,这事你千万不能和第二个人提起,包括你的同行朋友。万一有所差失,那我们的计划全毁了!”
他拿出手机,到一边摁了一个号码,悄声说了几句。不久后就见从会议室中走出一个干瘦的警官来,正是江局长刚才出来时跟他说话的那人。江局长和他在一边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匆匆忙忙地就走了。江局长回头跟我说:“刚才这位是我们局里的刑侦队谷队长,我让他去安排下一步的行动。好了,秦记者,你可以回宾馆休息去了。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不过,下不为例!另外,你回去后代我向杨石问好,就说今天她这个老同学来了,我工作忙,赶不上去看望她,请她多加包涵!”
我有些奇怪,问他说:“江局,难道晚上杨石不是和你在一起?”江局长说:“我到现在还没有和她见面呢。怎么啦?她生气了?”我心下纳闷,支吾着说:“没什么,我看她对这里挺熟的。”江局长笑说:“你要是想打牙祭的话,就找她去。她在这里说得话比我们沙阳市委书记还管用!”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然后和老七离开了派出所。老七问说:“麻子,你说的杀人嫌疑是谁?快点告诉我,好让我在心里上也有些准备。”我说:“江局长已经跟我说了,暂时不能把这事给泄露出去,因为案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等明天我们回去清城后,我再告诉你实情。”老七说:“你想明天就回清城去?你不想搞专题了?”我苦笑一下说:“你说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老七冷笑说:“我就知道你热不上几分钟的!算了,我对这事也没什么兴趣了。一开始我就不该上田心的床的!”
回到“沙溪宾馆”,先去找了田心。田心告诉我们说,曹柳和老王在招待餐厅吃完饭后就出去洗温泉桑那浴去了。老七冷笑说:“这一对还真能玩!正事可一点都不干。麻子,你看看你都找的什么人?弄不好到时候田心怎么跟她的头交待?”我问田心有没有杨石的消息:“我原先以为她是跟她的那个中学同学江局长在一起呢,没想到江局根本就没见到她!”田心笑说:“你是说江建人啊?他现在哪有闲心理她呢!我给她打过两次手机,她都关机了。她会不会跟九溪市的市长谢意名在一起?他们俩在大学时可是相好!你今晚就别打她的主意了!”
我咳嗽一下说:“既然这样,我先去睡觉了。唉,孤衿难耐五更寒啊!”田心笑说:“你到太平间去了一趟,有什么收获吗?”我说:“就差没吓破胆了。但愿今晚不要作恶梦才好!”
我回到房间,闲着无聊,就打开当地的有线台看了一会,不觉睡意上来。不过我实在不情愿晚上就自己一人这么睡,于是我拿起手机,想了想,正要摁下曹柳的手机号码,忽然我的手机先自响了。我一听,却是徐南的声音。徐南劈头就问我把曹柳拐到哪儿去了?他说:“麻子,你要是敢动她的一根毫毛,看我不剁了你!”我慌忙把手机摁掉了。以前我对“剁”字还没有什么感官的理解,但是今天在太平间看过了尸体之后,终于体会到它的真实意义了!想起徐南喝醉酒后操着菜刀的模样,我的头皮禁不住一阵发麻。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局长江建人打来的。他问我说:“秦记,你和杨石是在几点的时候分手的?”
10.惊恐
我听了江建人的问话,第一个反应就是杨石会不会出事了?我略微想了一想,说:“大约是在六点一刻左右吧。当时我和她刚离开储蓄所,她接到一个手机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那时我还以为是你找她的。江局,出什么事了?”
江建人顿了一下说:“你跟她分手后都到哪儿去了?”我说:“先是和黄沙在一起喝酒,后来又到农行的‘招待餐厅’跟几位领导喝酒。再后来就上太平间去了。出来后就到了派出所。”江建人问说:“那么你跟黄沙是在几点的时候分手的?”我说:“黄沙后来接到了一个手机,说是你打来的,要他去见你。那时是七点四十五分左右。”
江建人哦了一声说:“他果真是这么说的?可我并没有找他啊!”
我愣了一下。江建人又问说:“后来在‘接待餐厅’你见到谢意名没有?”我说没有。我笑着说:“江局,听说他和杨石是老相好呢!他们会不会在一起?”江建人语气有点粗重地说:“什么老相好?!秦记,你可别乱说!听着,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你和你一起来的几个人现在都呆在宾馆里别出去,过会派出所有人会过去找你们。如果你们离开宾馆,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江局,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杨石有麻烦了?你得给亮个底,不然今晚我们没法过了。”江建人犹豫了一会说:“你听了别乱传,是谢意名出事了!有人在郊外的竹林中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事非同小可!因为谢意名在下届的沙阳市新班子中(奇*书*网.整*理*提*供),已经被内定为常务副市长。这样一来,局势有点严重了!”
我听了,一下子就呆住了。不知道谢意名的死跟储蓄所一案有没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他的死跟杨石有没有关系?如果晚上他真的是跟杨石在一起,那么杨石十有八九也悬了!不过,事情看起来不可能会这么简单。就从谢意名已经被内定为沙阳市常务副市长这一点来看,他的死因不大可能是情杀,而是有更深层的背景。但是,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时候对他下手呢?难道这其中仅仅是巧合?
江建人说:“所以,鉴于案情的复杂性和可能性,沙阳市市委韩书记刚才已经明示我,暂时不要将今天发生的事公布于众。也就是说,你们新闻媒体必须配合我们的工作。你明白我的话了吗?”我说:“可是江局,我们来沙溪就是为了采访报导这次案件的。难道我们就没有通融的余地吗?”江建人硬梆梆说道:“没有!”
我的眼前似乎突然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很多人都正在挣扎叫喊着往里面掉落。
我赶紧拨打了曹柳的手机。我倒不是真正的关心她的安全,事实上,我潜意识里总是希望凡是我看不上眼的女人,都被人贩子拐走的。我是担心她如果出了事,那么我的干系就大了,毕竟她是跟着我一起出来的,而且我这次行动又是非官方的,我的半条命这都在上面搭着。弄得不好的话,轻则行政处分,重则卷铺盖走人。曹柳在手机那头懒洋洋地说道:“麻子,你这时候怎么想起我来了?是不是困了?你没被女鬼给逮去做新郎啊?太平间的滋味怎么样?”我着急地说:“大小姐,你现在在哪?你赶紧回宾馆吧,我们遇到麻烦了!”曹柳冷笑说:“我刚刚出浴,现在正在做按摩,舒服着呢。完了还得去吃宵夜。怎么,吃醋啦?不过还真得谢谢你这次带我出来溜达,我现在心情顺畅多了,刚才徐南那小子还求着我赶紧回去呢!想跟我犟?摆什么脸谱!喂,出什么麻烦事了?告诉你,天塌下来我也不走了!”
我心里气苦,想起方才徐南在手机里说的话,觉得摊上了这么个女人,还真是棘手。我叹了口气说:“好吧,姑奶奶,你就慢慢地享受吧。不过我得告诉你,杨石不见了。”我提到杨石时,尽量避免使用“出事”两字,免得把曹柳给吓死了。果然曹柳一听,马上就大声说道:“麻子,我现在跟老王正在‘绿风温泉’,你赶紧过来接我!”我冷冷地说:“你自己回来吧,警察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要我们不许离开宾馆一步!”我说着就把手机摁了。
我暗中舒了口气,虽然我的话不是恶作剧,但是一想到现在曹柳和老王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的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快感。我又给老七房间打了个电话,老七喘着粗气说他已经睡下了。我说:“哥们,你到现在还有这份闲心在床上折腾?你赶紧到我的房间来,过会公安局的人就要来了!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办?”
不一会儿,老七和田心就来了,两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气喘吁吁。老七说:“出什么事了,麻子?”我叹了口气说:“老七,这趟浑水我们趟深了!”田心焦急地问道:“是不是你被人盯上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明天我们就回清城去。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不想把谢意名的事告诉他们,只说是杨石失踪了。田心听了,松了口气,笑着说:“我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杨石的脾性,她任性惯了,做事总是喜欢率意而行,经常闹出些出格的事,寻求刺激。她要是不生出些事那才怪呢!所以到了现在,都三十三岁的老姑娘了,还是没人敢娶她。不然凭她个人的条件和家庭背景,她早就找到乘龙快婿了!”
老七也笑着说:“麻子,事情到了这一步了,我不妨告诉你,你知道杨石的父亲是谁吗?”我虽然已经知道杨石的父亲肯定是个不同一般的人物,而且她的背景也是我感兴趣的问题,但是这时我更关注的还是她现在可能的去向。我随口问道:“是谁?”田心抢着说道:“她的父亲就是清州省委副书记李不凡。”
我吃了一惊。我马上就将杨石的背景关系和谢意名的被谋杀联系在一起,不过我的脸上仍然不动声色。我回想着我以前采访时见过的李不凡的相貌,依稀觉得,他跟杨石长得的确很挂像。而且,他似乎跟我见过的另一个人也很相像,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是谁了。我问田心说:“你跟谢意名相识吗?”老七点着一支烟,冷笑说:“岂止是相识?谁不知道谢意名的父亲是农行原先的老行长啊!要不是因为杨石后来插了一杠,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偏偏杨石和谢意名又是大学时的同学。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田心虎了他一眼说:“老七,你说到哪儿去了!秦记,你说公安局的人要来,他们是来了解情况的,还是来保护我们的?”
我笑说:“毕竟还是女人敏感些!不过我也不清楚他们的意思,这就要看杨石的情况怎样了!闹得不好,我想他们应该是来保护我们的!有一点我们心里应该有数: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田心看了我一会,拿起手机就拨了个号码,没人接听。她自言自语地说:“这杨石,莫非她耐不住寂寞,又想惹是生非了?!”
我的好奇心又上来了,正要问田心是怎么回事,忽然有人敲门。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我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叶松云。老七一见之下,脸色霎地变了!
11.杨石失踪
叶松云进了房间,笑着说:“各位,打搅你们了!杨记者还没回来?”老七看着我,嗫嚅着说:“我们正想问你们呢!她是跟我们一道来的,她要是走丢了,我们几个都回不了清城了!”叶松云笑着说:“你们别急,我们派出所的几位同志正在四处找她呢。江局特别照说了,即便是刨地皮也要把她从沙溪镇挖出来。”田心说:“她要是真想躲起来,只怕你们刨翻了天也找不到她!”
叶松云说:“所以,你们如果有她的线索,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他环顾了一下房间,问我说:“秦记,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清州省电视台的著名女播音员曹柳呢?你最好请她别在大街上四处乱跑,她可是个大名人,这里很多人都在电视里见过她,好奇心强,别到时候惹出麻烦来。”我笑着说:“没事,就凭她现在那副样子,她就是站在大街上跟别人家说她是曹柳,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你看她那个邪劲,跟电视上的那个端庄的曹播音员哪点相像了?!”叶松云笑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搅你们了。我晚上就在楼下的大厅里值班,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就靠110,我随叫随到。没事最好早点休息。”
我递了一支烟给他,说我们几个人的命都交给他看管了。老七看着他用左手接过烟,左手拿着火柴点着了,不禁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叶松云前脚刚走,他马上就问我说:“麻子,他们公安局的人搞什么名堂?居然派了个杀人嫌疑犯来保护我们?这开的什么玩笑?!”田心听了,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我过去望走廊里探了探头,关上门,说:“谁他妈的说他是嫌疑犯了?”老七说:“我怎么看着他心里犯憷呢?!你在派出所里一见到他的时候,老是盯着他左手看,我刚才看他点烟的样子,他果然是个左撇子。你是不是怀疑凶手中有一人是左撇子?”
我不觉笑了起来说:“如果说凶手真是个左撇子,难道所有的左撇子就都成了嫌疑犯?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谁断定说凶手就是个左撇子。”老七嗤地一笑说:“那你拉着我上太平间去折腾是干嘛的?我还以为你真有两下子呢!真是没事活见鬼。”我说:“原先我也以为他是嫌疑犯,因为我在储蓄所刚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他的右手食指上贴着邦迪创可贴,他解释说是水果刀削的。我想,右手拿刀削东西总不会削到右食指的,因此就断定他是左撇子,不然的话他的右食指就不是削东西时给削的了,肯定是另有隐衷。还有,我听他在给我介绍案情时提到过,黄森岩致死部位是在右肩膀上,你们想想看,一个使用右手的人,能用斧头砍中对方的右肩膀吗?”
老七抬起手往空中抡了一下,点了点头。田心听了也不住点头,虽然她还是一脸的茫然。老七说:“所以你就想去太平间察看黄森岩的尸身?”我说:“是的,不过,那时纯粹只是因为好奇。没想到经过一场虚惊后,我却有了个重大的收获。我还没告诉你,老七,就在你躲出去的时候,我在太平间里遇到了真正的凶手!”老七和田心都不大相信地望着我,但是我从他们的眼神中却明显地看到了恐惧。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猛吸了一口烟,坐了下来。老七急道:“是谁?就是那个叶松云吗?”我慢慢说道:“本来我凭着直觉也以为可能是他。可是后来我问了一下江建人,确定了黄森岩是被凶手从背后用斧头砍杀的,就排除了叶松云作案的可能。凶手从背后下手砍中死者右肩,那他肯定是用右手作案了。还有,白天我在储蓄所现场特意观察了一下凶手留下的模糊的足迹,那些足迹比叶松云穿的皮鞋小了足足一圈。不过那时我还是怀疑他有换鞋作案的可能。”
老七还在想着,田心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江建人说的不是实话呢?”我呆了一下,我一向是很相信女人的直觉的,她说的话不能说没有可能。但是这次我很快就否定了她的质疑:“我想江建人他没必要对我说假话,而且以他的身份,他也不可能隐瞒实情。除非---”老七问说:“除非什么?”我望着田心,摇了摇头说:“除非他本人也有杀人嫌疑。但在理论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时他正在一百多里外的沙阳城里呢。”田心说:“要杀人也未必需要亲临现场啊?!”
老七说:“好了,别扯远了。说了这么多,到底谁是凶手啊?太平间里的那人是谁?”我正要说话,忽然有人敲门,接着就听到曹柳在门外高声喊道:“麻子,快开门!别跟我装神弄鬼了!”老七和田心松了口气。老七说:“这人可是活宝,万万丢不得!”
我过去开了门,曹柳和老王急忙走了进来。曹柳一见到我就说:“麻子,一楼大厅里的那个警察是谁?逮住我审讯了半天,眼睛老盯住我的胸口看,就跟在监狱里被判了无期徒刑刚逃出来的囚犯似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看着她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又夸张地嗅了嗅她身上的香味,说:“曹小姐,也难怪人家眼馋了,你想,刚出炉的香面包,谁不想啃几口呢?”老王听了,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说:“那是!我就不行了,山芋一个。”
曹柳问我说:“杨石怎么啦?遇上流氓啦?这镇上的男人们见了我都像饿鬼似的。”老七急着问我道:“麻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凶手到底是谁?”曹柳没听到刚才我们的对话,乍然听了他这话,吓了一跳说:“天哪!杨石被杀死了?!”老七对她说:“你别打岔!”我笑着说:“说起来,这凶手跟我们曹小姐也认识呢!”曹柳紧张地说:“麻子,你开什么玩笑?!”我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说出凶手的名字。你们自己猜去吧。”老七和田心对望一眼,然后瞅着我,脸上都现出惊怖疑惧之色。
我忽然把嘴巴凑到曹柳粉红的脸旦前,猛地呼出一口气。曹柳慌忙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拼命地在脸前扇着,说:“麻子,你吃了什么了?什么味道,这么难闻?!”我吸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这味道很古怪是吧?如果过会再让你闻到这种气味,你还想得起我吗?”曹柳干呕着说:“你就是烧成灰我也闻得出来!你赶紧去漱下口吧,别恶心了!乖乖!”
我笑着说:“这就是我晚上喝的一种当地酿造的烈性特曲酒,高达五十五度,它的原材料是九溪土产的山薯,发酵之后再蒸馏过滤出来,喝起来的时候有股醇香味,但是在肠胃里过滤一下后再反呕上来,那味道就变得很难闻,如果再跟蛇肉,烟味什么的混杂在一起,呼出来的气味简直能让人晕倒。我在太平间里遇到的那位凶手自以为将灯关了之后,房间里漆黑一片,他的行踪就天衣无缝,但是他进来时却忘了漱口了。我因此从他的气味中,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老七说:“你辨的出他的口味,那说明说这之前你跟他一起喝过酒的?你早就跟他相识?”我笑着点点头。老七终于按奈不住了,声音发颤地问道:“麻子,他是谁?”
曹柳更是紧张,睁大眼睛盯着我说:“你说他认得我?到底是谁呀?”她见我仰着头不搭腔,想了一下,说:“哼,你开什么玩笑?我是省电视台著名的播音员,有人认得我当然不奇怪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打开手机,一听到对方的声音,我的脸色立时变了!手机是黄沙打来的,他约我出去一下,他有要事要见我:“秦记,我被刑侦队的人盯上了!他们可能怀疑我是凶手。我要去找江局长把事情说清楚,你能不能出来帮我作证?现在叶松云正在宾馆大厅里,我进不去。我在晚上我们喝酒的地方等你,你一定要来!”还没等我答应,他一下子就把手机关了。
我呆呆地盯着手机,心里一阵发毛。这时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六分。
12.谁是凶手?
老七马上问我说:“麻子,是谁的电话?”我叹了口气说:“也许是我今晚多喝了几杯,看来我刚才的推断是错了。给我打电话的人,正是刚才我推断的那个凶手!”
大家都吃了一惊。老七说:“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是不是在威胁你?!”我没回答老七的话,而是问田心说:“田心,你说说,在你遇到重大事情需要决断的时候,你是相信自己的主观直觉呢,还是相信经验?”我之所以问她这些话,是因为我觉得在几个人里面,只有田心的性格看上去最为沉稳了,虽然她的心理也是不可捉摸的。田心想了想说:“从自我保护的角度来说,我认为一个人自我的主观直觉才是最可靠的。当然了,这时你必须拥有一个特别清醒的头脑,否则直觉很可能就变成了幻觉。”
我点了点头说:“有时直觉过于执着了,就很有可能产生幻觉。这是一种心理变异,以前我碰到过类似的情景。”老七见田心有些不解,就笑着说:“你们不知道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麻子在大四时曾经得过精神分裂症的!”曹柳笑着望着我,像打量着一个毫无掩饰的怪物似的。田心有点不太相信,我笑着说:“老七说的没错,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也就那么一两天的事。那时因为快毕业了,我经常失眠,神经衰弱,又喝多了酒,所以有一天突然间就神经错乱了。”曹柳说:“那不是疯了吗?”
我说:“随你怎么说都行,反正我现在是正常的。刚才那人打电话来,要约我出去找江建人,给他作证,证明他是清白的。”田心说:“作什么证?这不明摆着是请君入瓮吗?案件发生的时候,你又没跟他在一起,你能替他做什么证呢?!”我说:“但是晚上我跟他在一起喝过酒的。而这一段时间,最有可能正是杨石失踪的时候。”
田心听到这里,脸色略微错了一下,随后对我说:“这么说,他已经知道杨石失踪的事了?而且,听你话中的意思,他似乎已经很清楚,储蓄所的凶杀案跟杨石的失踪是有关联的!秦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人就是农行保卫科的黄沙了?!我觉得,他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作为一个普通的保卫干事的话!”
我正在考虑着她的问题,没有搭腔。曹柳对我说:“麻子,你说我跟这人认识,我怎么记不起来了?”老王说:“我倒是记得他的,他以前是驻在我们山上的武警中队的一个中尉,见天脸上老插着一支烟,跟我一样,人不坏。”田心跟我说:“所以我觉得你方才的推断很可能是对的!你不能轻易听他的话!”
我说:“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他走一趟。他如果真是凶手,我想他还不至于愚蠢到把我叫出去,然后再把我干掉的,不然的话他刚才在太平间时就已经对我下手了,他肯定还会玩什么花招的,我生性就喜欢冒险,也乐得陪他玩玩。现在你们不是都知道他是谁了吗?真把命玩掉就算了,免得下半辈子还要娶妻生子,一生劳碌。”曹柳说:“你真要活腻了,也可以换种活法啊,干嘛非得这样跟自己过不去?!我就从来没见你潇洒过。”
我笑了起来说:“曹柳,这可是我打认识你以来听到你说的最讨喜的一句话。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如果黄沙他不是杀人凶手,那么我就更有责任挺身为他辩护了。我毕竟和他相识了一场。我是个乐于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曹柳说:“有的朋友,你的肋骨插疼了都没用的!”我咦了一声,说:“你看这话说的!”曹柳哼了一下。
老七叹口气说:“麻子,那你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跟江建人说他是嫌疑犯的是你,现在又想替他洗刷嫌疑的也是你。一整个晚上下来,你到底在折腾什么你说?!反正这事我是不管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田心说:“对呀,我也觉得你没必要去冒这个险。咱们大不了明天就回清城去,何必节外生枝呢!”
但是我已经决定下来要再见黄沙一面了。毕竟推断出他是凶手这事,实在是太出我的意外了。我还忘不了当初他退伍时喝多了后泪流满面的样子。即便他真是凶手,我也想弄清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的。于是我跟曹柳说:“曹柳,你也知道,这次我们出来在台里是属于私下里行动,说得难听一点,这叫黑色报导,不出事最好,如果出事了,回去后大家都不好交代。”曹柳说:“既然这样,你何必还要去见那个什么黄沙呢?”我说:“我今晚如果不见上他一面,这觉肯定睡不下了。万一我出了事,烈士是没指望了,只求你们不要在头面前落井下石就行了。”
曹柳的眼睛有点湿润了,说:“麻子,我是那种人吗?”我说:“好了,现在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你马上回到你的房间去,给叶松云打个手机,叫他到你的房间来。”曹柳说:“我没什么事干嘛找他?我一想到他那对贼溜溜的眼睛就恶心!”我说:“什么事你自己编吧,只要能把他从大厅叫走就行。”
曹柳嘟囔着去了。老王也要跟着她走,老七对他说:“你这哥们也太不知趣了,不该你忙的时候你来什么劲?!真让你来的时候你行吗?!”
五分钟后,我大摇大摆地出了“沙溪宾馆”,然后拐到了晚上吃酒的那家“引蛇出洞”酒店前。黄沙果然正躲在暗处中,脸上的烟头一闪一闪的。他骑在摩托车上,四处张望着,见到我来了,马上就把车子发动起来,说:“秦记,快上车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我坐到他的后座上,深深嗅了一下,果然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特曲和着烟味的怪味。我望着黄沙魁梧的后背,心想,但愿我的推断是错误的,不然我这条命也玄了!
黄沙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我们在一棵大樟树下蹲了下来,远处昏黄的路灯看上去有点阴森。我们各自点燃了一支烟吸着,黄沙说道:“哥们,算我没看走眼,你还敢来见我,有种!你是不是找过江建人,跟他说过有关我的一些话了?”我心里正纳闷着,听了这话,忍不住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找过江建人这事的?”黄沙笑着说:“我的一个派出所的朋友告诉我的。你可能不知道的,你到派出所后不久,我在农行保卫科的值班室就被盯上了。一共有三个便衣,都是以前没在镇上见过的陌生的脸孔。我一看就知道江建人把我往那方面想了。晚上我和你喝过酒后,他就找我不动声色地谈了十来分钟。”
我问说:“那你是怎么从值班室出来的?”黄沙说:“我跟老宋说要出来吃宵夜,到了街口,骑车拐了几个弯就甩掉他们了。秦记,你到底跟江建人说什么了?”我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说:“你跟我说实话,晚上你是不是到太平间去过了?”黄沙猛吸了几口烟,沉声说道:“是的,我去过了。刚跟江建人谈过话后,我就到太平间去了,我是想去看郑小寒最后一面的。秦记,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山上的时候就给她写过信了,那时她还在清城财校上学。”
他的话大出我的意外,我说:“你爱过她?”黄沙沉重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说:“什么爱不爱的,就那么回事吧。”我忽然看到他眼中正闪烁着泪花。他哽咽着说:“但是她却几次拒绝了我的追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走了!”说着,他深深地埋下了头。
我说:“那么你在太平间的时候,干嘛要躲在我后面装神弄鬼的?!要不是你嘴里的酒臭味,我真还想不到会是你!”黄沙一听,吃惊地看着我说:“你说什么?我躲在你身后装神弄鬼?可我到太平间的时候,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啊!这么说,你跟江建人说的是你在太平间见到我了?这就难怪他要盯住我了!”我猛地站了起来,说:“黄哥,那人真的不是你?”黄沙说:“你是几点到太平间的?”我估算了一下时间说:“大约是在九点半左右。”黄沙说:“可我九点前就已经回到保卫科了,此后一直没有离开过值班室,这点老宋可以作证的。秦记,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我说:“我在和你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从你的谈话里听出了一些疑点。而且那人嘴里吐出来的味道,怎么跟你的会一模一样?”黄沙苦笑道:“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在这沙溪镇上,谁晚上的时候不喝上几杯土酿的特曲的?更何况,我如果真要去吓你,我早就把嘴巴唰干净了!”我听了心里一动:“这么说,那人是有意朝我吐酒气了?既然这样,那么他肯定知道我们两人在一起喝过酒了?!他会是谁呢?”
黄沙说:“最糟糕的是,他现在是想要嫁祸于我。”我想了想说:“他为什么要嫁祸于你呢?如果那人真是凶手,我觉得他现在保持沉默才是万全之计。这个凶手未免太活跃了!”本来我还想说出谢意名遇害的事,但是忽然又想到了江建人的交代,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13.打草惊蛇
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谁有可能是那个到太平间去的人,因为他在暗处,而我则在明处。首先,那人应该知道我们两人在一起喝过酒,而且知道你最喜欢喝什么酒。其次,这人很快就知道了我要到太平间去,所以匆忙地就跑在我前头设伏了。”黄沙低头想了一会,说:“知道我们在一起喝酒并且知道我喜欢喝什么酒的,只有‘引蛇出洞’的老板和老宋两人,叶松云可能也记得。至于谁会马上知道你的行踪,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想,知道我的行踪的人,只有当时在农行餐厅酒桌上的那些人,还有送我和老七去太平间的那位农行职员跟医院的门卫,但是他们都不可能抢在我前面到太平间的,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我之前曾经和黄沙喝过酒。我想了一下,突然问黄沙道:“黄哥,老宋跟你们行长的关系怎么样?”黄沙愣了一下说:“他们关系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孟行长就是老宋的姐夫。你问这个干嘛?莫非你怀疑是老宋上太平间去捣鬼了?”我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在九点后就一直跟他在一起吗?而且他也不至于冒你的样子嫁祸于你吧?!”黄沙笑着说:“就是,谁都可能嫁祸于我,就老宋不会!”
我心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到太平间去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黄沙和老宋中的一个人了,而且,黄沙说的他和老宋那段时间一直在一起的话如果是事实,那么他们两人很有可能是合谋,因为黄沙根本没必要为老宋的行动作伪证的,那样的话只能说明他本人作案的嫌疑更大。还有,在我提出要去太平间的时候,那个孟行长曾经给黄沙打过手机,当时据他说黄沙正跟江建人在一起谈案情。这里也有可疑的地方,因为黄沙从孟行长的话中就得悉了我要去太平间的事。另外,江建人说他在我和黄沙喝过酒后,他没有找黄沙谈过话,而黄沙却跟我说江建人找过他。如此看来,正像黄沙说的:在这沙溪镇上,谁晚上的时候不喝上几杯土酿的特曲的?!这酒气味倒显得不是很重要了。这不过是我的敏感提供给凶手狡辩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线索而已。真正的线索只能是导向证明犯罪证据的唯一的可能性,是绝对模糊不得的。另外,这孟行长跟黄沙通话,要么是无意泄漏了我的行踪,要么他就是在暗示黄沙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如果他也是案犯之一,那么这个案件就太复杂了!
我忽然想起江建人说的话,江建人警告我不要打草惊蛇,看来这起凶杀案的背后,真有可能蕴藏着一个更大的犯罪网!在太平间里的那人,在听到我说我怀疑的凶手是个左撇子后,马上就对我手下留情,看来他是很乐于见到我得出这样的结论,然后转移我的思路的。可惜他那时放过了我,正好说明了他本人不是左撇子,如果他真是左撇子,他早就对我下手了。因此那人是叶松云的可能性也不大。
正想着,我忽然看到黄沙正在一边冷冷地盯着我,他见到我转眼看他,有点尴尬,笑着说:“秦记,我们是不是该去见江局长了?!你知道,如果今晚我不能为自己辩解的话,明天早上我就很有可能被拘捕的!你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冤枉吧?!”我想,他和江建人中,到底是哪个在撒谎呢?听他口气这么决绝,似乎是胸有成竹似的。看来这时我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相信他的话了,但是,我如果跟他一起去见江建人,我又该怎样替自己开脱呢?虽然老七他们知道我是跟谁走了的,但是黄沙如果铤而走险,很难说他不会将我拉去垫身子的。我开始后悔方才在宾馆时莽然仓促的决定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零五分了。我正要给老七打个电话,黄沙已经将摩托车发动起来了,他将油门踩得轰响,我只好坐了上去。车子开到大街上不久,对面突突突来了一辆大铃木摩托跑车,车上人见到我们,“嘎”地一下踩住油门。那人冲黄沙说道:“大沙,你上哪儿去了?刑侦队的谷队长找你来了,正在值班室里等你呢!”我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长着一张瘦长脸,年纪三十七八岁左右。黄沙指着他,扭过头笑着跟我说:“他就是老宋,我的老搭档。”
老宋朝我笑了笑,说:“是秦记吧,大沙跟我提过你,说你们是哥儿们。有空咱们喝几杯,大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说着他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我。我下了车,接过烟,趁着老宋给我点烟的机会,我留心嗅了嗅他嘴里散发出的气味,却没闻到那股古怪的酒味,心下里有点意外。我笑着说:“刚才黄哥把你夸了一通。怎么样,今晚宵夜吃了吗?”老宋笑着说:“我喉头正痒着呢!不过今晚看来不行了,妈的,那位谷队长的脸色臭得跟屁股似的,估计又要跟我们过不去了。真是的,放着凶手不去查找,没事老来问我们话。烦不烦你说。”
我听说在派出所里见过的那位谷队长也在,心下暗暗松了口气。我想,警察再怎么讨厌,关键时候看上去总比杀人嫌疑要来的顺眼。
我们来到农行大楼门口,只见不远处果然有一个年轻人正靠在一棵白玉兰树下。黄沙小声跟我说:“这人就是刑侦队的,还有两人可能是追我去了。你说我没来由的怎么就成了嫌疑犯了呢?!真他妈的倒霉!”进大门的时候,门房的一个老头从窗口探出腌橄榄一样的脑袋看了我们一下,招手叫住了黄沙说:“黄科长,里面的那个瘦警察刚才问我,昨晚上我见到你们俩半夜的时候出去过没有?我说我睡着了,不清楚。”黄沙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点了一支烟,说:“蔡叔,你家二小子在部队混得还好吧?”老头高兴了起来,说:“前几天来信了,说升班长了!嘿嘿!”
我们正往里面走,老头忽然记起来什么,说:“黄科长,刚才孟行长来电话了,要你晚上要小心些,不要擅自离开值班室。他说他还要给你打电话的,要你留点神!”我忍不住问黄沙说:“奇怪,那个孟行长为什么不直接打你手机呢?”黄沙笑着说:“没准他又喝多了!像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值班室里烟气腾腾的,像着了火似的。谷队长正在大口大口地吸着烟。他一见到黄沙,劈头就问道:“黄科长,你上哪儿去了?这么不尽责!亏你还在部队当过中队长呢!”黄沙指着我说找我去了。谷队长盯了我一眼说:“怎么又是你?!你整个晚上都在瞎掺乎什么呀!把自己当谁了,不就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吗?!你知道不知道,这可是五条命案!你以为是拍电视剧啊?!”老宋在一边笑着纠正说:“谷队长,是四条人命,不是五条!”
谷队长横了他一眼,不说什么。我知道他是说溜了嘴。我本来就一肚子的窝囊气,听了他的话就没好气的说:“谷警官,你拿我出气干什么?有本事你逮住凶手给我看呐!有你这样办案的吗?!还让我们提心吊胆的!”谷队长将烟头往地上一掷,气咻咻地站起来,说了声“你—”,瞪着我就要骂娘。我冷冷地盯着他,他可能怕影响不好,就收住话头,转身跟黄沙说:“你找他干什么?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同意,你们不许离开值班室一步!”我说:“谷警官,这‘你们’包括我吗?”谷队长正眼不看我说:“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我听了这话,拔腿就往外走,黄沙忙拦住了我说:“秦记,你这一走,我有几张嘴也辩解不清了!”随后他不紧不慢地跟谷队长说:“谷队长,我的工作只有我们的行长管得着,请问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行动?”谷队长说:“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因为我是刚刚成立的沙溪‘8。14专案组’的副组长!包括你们的行长,必要时也要听我的调动!这是沙阳市委的决定!”黄沙说:“既然这样,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行动要受到限制?”谷队长说:“很间单,我们的工作需要你们配合,而今晚你们坚守岗位,就是对我们最好的配合!”
黄沙说:“谷队长,你们是不是怀疑上我了?有话就直说吧。”谷队长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冷笑说:“怎么,心虚了?”黄沙说:“笑话!我心虚什么?干你们这一行的,要想冤枉人还不容易?!”他看了我一下说:“秦记,你把实情告诉他。”
我只好装糊涂了,笑着说:“黄哥,你要我说什么?”黄沙一愣说:“你当时是怎么跟江局说的,现在就告诉他没那么回事不就行了?”
14.刑侦队长
谷队长嘴角边挂着一丝玻璃碎片般的轻蔑,冷冷地盯着我,看得我一阵心虚。我忙说:“黄哥,你的事公安局的人心里有数,他们不会冤枉你的。我的话算什么?”黄沙有点失望,他跟老宋说:“老宋,你说说看,从九点之后,我是不是都在值班室里?”老宋瞪大眼说:“对呀,你要是不在值班室,除非你有分身术了。”谷队长说:“你们告诉我这些事到底是干什么?”黄沙冷笑说:“你心里当然明白,要不,你在农行外面派了三个便衣盯着我们做什么?以为我们是瞎子啊?”谷队长说:“那是在保卫农行!银行是国家财产,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凶手还在逃,难道不该加强警惕吗?”黄沙没话说了。
这时,值班室外一阵脚步声响,老宋到门口看了看,说道:“是我姐夫还有林副行长,办公室主任他们来了。”正说着,孟行长三人已经走了进来,门口外面还站着两个年轻人。孟行长先笑着跟谷队长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我说:“秦记者也在啊?刚才的采访有什么收获吗?”我看了下黄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孟行长笑着说:“不急,慢慢来,慢慢来。典型嘛,要慢慢地挖掘。你还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随即他沉下脸问黄沙说:“大沙,刚才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银行重地,你怎麽能玩忽职守?你还是保卫科科长呢,自己不以身作则,再出了事怎么办?!”
黄沙正要说话,孟行长摆摆手说:“别辩解了,这事明天再说!刚才我跟老林商量了一下,你跟宋宁在保卫科算是骨干了,晚上给你们两人调整一下职守,你们到西门储蓄所去值班,这里交给你们科里的小刘和小罗,他们已经来了。记住了,你们到那边后千万不能再马虎大意了,要做到寸步不离岗位!”
黄沙和老宋听了,面面相觑。谷队长说:“孟行长,你们作出这样的安排,事先跟江局长打过招呼了吗?”孟行长笑着说:“这事我看就不必麻烦江局长了吧?!这是我们农行内部的事。我们主要是考虑今晚让其他人呆在那边,他们经验不足,不够踏实。而黄沙他们两人都是部队转业的,当得起这个重任!”谷队长说:“不行!现在是非常时期,凡事大家都要通个气,意见务必要一致!怎么能随便说换人就换人了!”孟行长笑着说:“谷队长,时间不早了,先让他们过去吧。那边还有一位女同志呢,本来今天她就要请假了!江局长那边我过会再跟他说。”
谷队长马上拿出手机,到一边拨了江建人的号码。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后,皱紧了眉头,就把手机递给孟行长。孟行长笑嘻嘻地冲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跟黄沙和老宋说:“江局长要你们警觉性高一点,因为案件还没有结果,现在还是危险时候,一定要小心。你们带上枪,赶紧过去吧。”
黄沙拿了一支铮亮的自动步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秦记,你回去休息吧。刚才给你添麻烦了。你多保重!”说着和老宋一前一后地走了。谷队长跟着也走了。我想了想,随在谷队长身后出了农行大门。我望着黄沙和老宋上了摩托车走了,就疑惑地瞧着谷队长。谷队长斜了我一眼,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对我说:“大记者,你还愣在这干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说,你们怎么让两个重大嫌疑人去作案现场值班了?告诉你,我也弄不明白!”
我顾自笑了笑,正要离开,谷队长却递了一支烟给我,说:“小伙子,有的事你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在这个社会上混,最好是少管闲事!像我这样吃的是这碗饭,整天跟牛鬼蛇神打交道,没办法,弄不好要折寿。不然谁愿意把鸡巴搁在剃刀上吊着?!你快回宾馆去吧,别想着当英雄,这儿还论不到你!”说着,他走到白玉兰树下,跟那个小伙子轻轻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听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了一下,正琢磨着他的话,突然手机急冲冲地叫了起来。我看了下手机,是十一点半。我再看了一下手机上显现的号码,却有些眼生。我自觉记忆力还行,一般的电话号码,我看过一次便能记住几分了,圆周率在上高中时就能背到五百多位,这也是造成我经常在学习和工作时偷懒的一个重要原因。我狐疑地摁了对话键,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大跳!
手机是杨石打来的!她第一句话就问我,我的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我急着说:“你大声点说话,我听得不太清楚。刑侦队的谷队长刚刚离开,我现在在农行外面,正想回宾馆去,身边没人,连鬼都没有。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大家都在为你担心呢!”杨石说:“我没事,现在正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麻子,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你先往宾馆方向走上一段路,注意观察一下有没有人盯着你。如果没人的话,你再拨我的手机。”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谢意名的死,说:“你搞什么鬼,弄得这么玄乎?!你要不跟我说清楚是什么事,我怎么敢帮你的忙?!今晚我算是倒够了霉了,尽找麻烦。”杨石说:“过会儿见了面我再跟你解释,你先照我的话做。记住,这只是我们两人间的事,你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要知道,我是信任你才找你的。”我说:“你跟田心和老七打过电话了吗?”杨石冷笑说:“麻子,我说过了,这只是我们两人间的事。你不是想出风头吗?这是一次机会。你要再问下去,我就把手机关了!”
我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激动。想想看,居然有一个才见面不到一天的女人就这么信任我!但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还是又多问了一句:“杨石,谢意名的死跟你有关联吗?如果有关联,我就回宾馆睡觉了!”这下子像是轮到杨石吃惊了。她沉默了一会,声音发颤地说:“你说什么?谢意名也死了?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听她的口气,似乎真的不知道谢意名的死讯,于是心下略微宽松了些。不过听她焦心的样子,看来田心说的她和谢意名有一腿的事,是不会有假的了。我不想跟她说是江建人告诉我的,置身于这种疑云重重的险境中,我有理由怀疑所有的人,毕竟自我保护是人的天性。我说:“你等着我的回话吧。”就将手机关了。
我借点烟的机会,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慢慢地朝宾馆走去。大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吵吵嚷嚷的,估计都是些留恋酒食的夜游人。因为昨晚下过雨,迎面而来的空气有些沉闷潮湿。我走了约半里路,断定身边没人留意我,就拿出手机,想给杨石回话。忽然,一辆三轮摩托从我的对面开了过来,车上坐着三位警官。我定神一看,只见江建人正坐在边座上。
江建人见到我,有些意外。他示意开车警官把车子停下,问我说:“秦记者,你怎么在这?是叶松云让你出来的?”我心里有气,说:“江局,我们是不是被软禁了?难道我连行动自由都没有了吗?”江建人笑着说:“我们是出于对你们安全的考虑。你快回宾馆去吧,我们要去农行那边看看。”说着,一溜烟开车走了。我心想,这江建人似乎也不可靠,就像田心说的,他也有杀人的嫌疑。现在还很难断定,他说的他没跟黄沙见面的话是真的。反正我有权利怀疑任何人,无论结局怎样,明天我都要离开沙溪这令人窒息沉闷的是非之地了。
我拨了杨石的手机。我在手机里先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喘气声,很明显,她一直在等着我的回讯。杨石说:“麻子,你现在到哪里了?”我说了个大致的位置。杨石说:“好,你继续往东走,大约走上十分钟时间,就到了沙溪边,然后过了沙溪大桥,就会见到一个四层高的小旅馆。旅馆一楼有个发廊,你先在那里等着。过会我再跟你通话。”我说:“杨石,你怎么让我去那?发廊那种地方乱得很,光洗个头就要好几张票子。不是我卖穷,我眼下口袋里连买包烟的钱都不够了,到那种地方不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万一我一急起来,腐败了怎么办?”杨石说:“好了,别开玩笑了,二十分钟后我再打给你。记住了,别忘了提防周边的人!”
15.杨石的另一面孔
我来到那家旅馆前面时,已经是十二点了。旅馆四周昏黑一片,只有楼下一个大玻璃窗口中还透出些许的白光,有点惨淡。我的心急剧地跳动着。我在十几步外就闻到了一股呛鼻的洗发香波液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我想,这里可能就是那家发廊了。
这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香艳女孩听到我的喷嚏声,忽然出现在了发廊的门口。她打量了我一下,笑走近前来着说:“先生,要按摩还是洗头?我们的服务是一流的,包你满意。”我进了发廊,说:“我什么都不做,我要在这等个人。”我说着,就在一张人造革转椅上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
发廊里还有一个女孩,模样长得有点甜。她听了我的话后,笑眯眯地站到我的身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说:“先生,你想不想进屋里喝杯茶?”我闭着眼不理她,心里却有些急了,不知道杨石让我上这种花里胡哨的地方来,要玩什么名堂。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正是杨石打来的。杨石说:“麻子,你到发廊了?”我说:“你在哪里?我的头皮都有些发麻了。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杨石说:“你进屋来喝茶吧。我在屋子里面。”我呆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起身就进了发廊的内屋。
我刚进去,那两个女孩就匆匆地把发廊的门关了,又拉掉了日光灯,发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还在亮着。
内屋里漆黑一片。我正疑惑间,那个模样甜甜的女孩在我面前打开了角落里的一扇门,门里边陡然漫出一片橘黄色的灯光,把我吓了一跳。我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摆放着两张大躺椅,杨石正松松垮垮地在一张躺椅上仰卧着,样子有点放荡,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她的眼镜摘下来了,闭着眼。她的脸孔看上去,很像我见过的一个女人。她见我进来了,就朝另一张躺椅上指了一指说:“好了,你把门关上,躺下休息吧。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不过,你可别往歪处想!”
我把门关上了,在躺椅上坐下说:“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跟你的身份怎么说也不相符吧?!”杨石笑了笑说:“这种地方又怎么啦?你们男的,口袋里有了几个闲钱,不就都往这种地方跑吗?今晚警察都在忙储蓄所凶杀案的事,没人会上这里来消遣的。所以我选择了这么个地方跟你见面。这也算是一种别致的情调。”我说:“你还是说正事吧,现在不是谈论情调的时候。如果你有兴趣,到时让曹柳跟你开个专栏,你们在电视上慢慢聊去。”
杨石依然闭着眼,微微笑着说:“麻子,你不觉得,一个女人置身于这种地方,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股被强奸的欲望吗?作为男人,你现在的欲念是什么?我想听你的实话。你如果连这种实话也不愿意说出来,那我们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我沉默了一下,说:“本来我是想打你的主意的,不过那是在宾馆的时候。现在我没有这种欲念。一个心神不定的男人,是不会有什么欲念的。”
杨石说:“看起来你说的是实话。其实,一个人要堕落的话,是需要温床的,这里的环境,就是最好的温床!我指的不是这发廊,而是沙溪镇。你从储蓄所的凶杀案和谢意名的被杀中,体会到了什么?”我抽了一口烟,摇了摇头。杨石说:“如果没有的话,你今天一整天都在上窜下跳的,图的又是什么?!你要明白,作案的人连一个现任的市长都敢杀害,何况你一个小小的记者?!你的过失在于,你将人命关天的事,当作你哗众取宠的玩意儿了。”
我一听这话,慌忙站起身来:“这么说,谢意名的死,果真跟储蓄所凶杀案有关了?!”杨石睁开眼睛,示意我坐下,接着说道:“你看呢?我也是刚才在你告诉我他的死讯后,才推断出这起案件的可能的内幕的。案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她见我神色有些惊慌,就笑着说:“麻子,你不要紧张,我不是凶手,但是我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比你要神定气闲多了。你难道没看出来,今天我在储蓄所时表现出来的胆怯只是装的?!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把我的后娘给杀了,我只不过是用了一点小小的技巧,最后连我父亲也被我骗过去了。其实,这次凶杀案中谁是凶手,我早已经猜出几分了。这些人杀人,无非只是为了某个愚蠢的欲念,不是权,性,就是利。而我杀人,却是出于一种天生的纯真的报复快感。我要杀起人来,可以做的天衣无缝!刚才我说了,女人天生都希望被强奸的,所以她们才会在现实中更懂的如何去保护自己,去利用自己的价值。而我的后娘却是个极其虚伪的女人,她是死有余辜!这话你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刺激?就像你们男人,天生的就有一股强奸的欲念,体面些的,就把这种欲念转化成赚取金钱,捞取权位,然后通过这些身外之物再去强奸女人的意志。对于男人来说,权,利,性是三位一体的。麻子,你觉得我的这些话有道理吗?”
我又点着了一支烟,不置可否,但是我的内心却被极大地震动了!我没想到在她的一付斯文温雅的眼镜后面,却隐藏着如此冷漠尖刻的心理!不过,我现在关注的只是杨石是不是这起案件的幕后策划人,还有,她找我到这里来的真实目的。因为这些直接关系到我的生命下落,而不是抽象的生存哲学问题。我想,她总不至于是让我上这里来听她的这些废话的,虽然这些话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我说:“杨石,已经过十二点了,你有什么正事快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帮什么忙?我对你的这些话题不感兴趣,我就算要强奸你也不会选择这种滥地方的,况且我现在这方面的情绪一点也没有。你如果真想跟我上船的话,就跟我回宾馆去。”
说着,我大声打了个饱嗝。
杨石用手扇了扇鼻子,向我要了一支烟。她问我说:“麻子,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来沙溪吗?”我说:“这还用问吗?反正你不会像我这样,是因为吃不饱才出来捞点油水的。不过,我对你目的没有多大的兴趣。”杨石吐了个烟圈说:“其实,我一听到田心跟我说到储蓄所抢劫案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个案件终于发生了!只是没有想到会发生在一个小小的储蓄所,而且,这事居然跟我还有不大不小的关系。”我有点意外,忍不住问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大不小的关系?”杨石叹口气说:“沙阳市的官场布局,我是一目了然的。这其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官场就像个棋局,一步棋走死了,全盘全得完蛋!你明白我意思了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这个姿色一般,但是却有着一种独特风味的女人,在我的心目中,是越来越不可思议了。杨石说:“你可能已经知道,我父亲是谁了。我活到现在说起来真没劲!比你还没劲!你至少还以为自己算是个人物,平时遇到什么事也就敲敲边鼓,潇洒一番。可我从懂事时起,就摆脱不了我父亲的权力给我带来的阴影。包括我的爱情和婚姻。”说到这里,我看到她的眼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暗淡的哀伤。
我听到她扯到了她的私生活,精神稍微为之一振,但她却打住了话头。于是我闷头抽着烟,一边考虑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离开这里,摆脱开这个现在在我看来有点莫名其妙的女人。自从我知道她是省委副书记李不凡的女儿后,我就知道她在沙溪的的份量了。李不凡“文革”时曾经在沙溪下放过,他就是从这里一步一步走上官场的。他在调任清州省委任职前,曾在沙阳市委书记任上干过五年,是沙阳地区天经地义的父母官。因此杨石这次跟我们一起来采访,肯定是有其它的目的的,不然的话,她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到一篇详致的通讯稿了。但是我还想不出来,储蓄所的凶杀案,跟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有什么联系。而且,更让我莫明其妙的是,居然和她还有什么“不大不小的关系”。
我沉默着。杨石笑着说:“麻子,我在新闻界已经混了十年了,有一点吃得比你要透。做记者跟做婊子的共同之处在于,两者都是官场堕落的趁火打劫者。你本来是玩世不恭的,但是你一插手这种看似很有报导噱头的案件时,你也就不知不觉间成了个趁火打劫者!其实你从骨子里就根本不是真正的被郑小寒的事迹所感动,而只是想沽名钓誉而已。说起来,任何犯罪活动都有其合理的一面的,但是法律的基础却是,它只能保护其中一方的利益,不然,法律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说:“你让我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废话吗?!”杨石笑了:“我知道你关切的是凶杀案的事。我如果告诉你,这桩凶杀案是我一手策划的,你信不信?”我笑着说:“我当然信!不过,你既然告诉了我这句话,我看起来是没命了!”杨石笑着说:“既然这样,你现在如果想证明我是凶手的话,那么最重要的证据应该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突然扔掉烟头,脱口而出道:“钥匙!我怎么没有想到那两把钥匙呢!但是,现在那两把钥匙到底会在哪儿?”我顿了一下,又忍不住问杨石说:“你已经知道了钥匙藏在什么地方?”杨石笑着说:“要不我找你来干什么?!告诉你吧,有一把钥匙现在已经有了着落。”我说:“是哪一把?”杨石说:“是黄森岩身上的那一把。”我说:“你怎么弄到的?”杨石说:“我怎么可能弄到那把钥匙呢!我是说,那把钥匙应该是在凶手的身上。因为凶手如果没有得到黄森岩身上的那把钥匙,他们是不会一刀一刀地剐死郑士寒的。”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冒出了可怕的光芒:“要是抓到凶手,我非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她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间这么痛恨凶手。我说:“不过,凶手可能早已经将钥匙给扔了。那么另一把钥匙呢?它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迷了?”
16.暗室里的阴谋
杨石说:“郑小寒持有的那一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她既然不想说出来,那就肯定有她的目的。凶手要找到它谈何容易?重要的是,农行里现在还有另外两把钥匙!”
我马上就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了:凶手很有可能不会就此罢手,如果凶手得到了农行里备用的那两把钥匙,那么储蓄所金库里的几百万现金,还是有可能被凶手劫走的!我说:“但是,据我所知,那另外两把备用钥匙,是藏在农行大保险库的一个保险柜里,按照规定,只有正副三位行长同时签字后,才能取出钥匙。因此凶手是不可能得到那两把钥匙的。”
杨石冷笑说:“你就能肯定这个案件没有内线吗?”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黄沙,但是从他目前的情况看,他也没有可能得到那两把钥匙的:“即便有内线,凶手拿到备用钥匙的可能性也不大。”
我顺便把跟黄沙两次见面的谈话跟杨石简单说了一下。杨石听了我的解释后说:“我想,黄沙如果也是凶手,那么他在整个案件中扮演的也不过是个小走卒而已。他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而且他很有可能成为同谋的替死鬼。”我心里一动,想起刚才在农行值班室时,孟行长把黄沙和老宋调到储蓄所去的事,不觉吃了一惊,就把这事和杨石说了。杨石笑着说:“你不用担心,如果他们真有什么合谋的话,江建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只要他们一动手,下半夜咱们说不定就会有热闹好戏看了。”
我说:“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事告诉江建人?”杨石冷笑说:“你急什么?何必多此一举?!江建人比你见到的要精明的多了!你以为他年纪轻轻的就混到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局长,有那么容易的?!我跟他是中学同学,当时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他的能力,我比你了解的多了。况且我还巴不得他们闹将起来呢!”
我说:“既然你对案情有这么透彻的看法,为什么不找他去说清楚?他跟你的关系不是非同一般吗?你找我来帮忙做好事,看来要比找我借钱更糟糕。对了,你叫我来,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杨石不回答我的话,却突然问我说:“麻子,你还记得《水浒》中的‘智取生辰纲’一段故事吗?”我说:“跟我谈这个?熟溜透了!每次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都恨没有早生八九百年呢!你干嘛提这事?”杨石望着我只是笑。我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激灵,说:“杨石,难道你想---”杨石笑着说:“麻子,难道你不想吗?!不义之财,人人可得!”
我一听这话,赶紧站了起来,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说:“杨石,不早了,如果没其它的事的话,我先回宾馆去了。说不定曹柳还在等我呢!”杨石冷笑说:“我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你还是回去好好地做做梦,过你的清静日子去吧。你这人,天生的阳萎,这辈子看来也就这么回事了!想出名,想过好日子,下辈子多长个胆再来!”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内心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难受地鼻子直发酸。但是对杨石的主意,我是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不是胆小,而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个胆!想想看,抢劫银行,几百万的现金,虽然听起来直让人血脉贲张,但那可是将脑袋搁在刀口上玩的把戏!我玩得起吗?!
我夹着烟的手不住的在抖着,杨石忽然站了起来,直盯着我的眼睛说:“麻子,人活在世上一辈子,如果不干点轰轰烈烈的大事,那跟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区别?!你真的就对那几千万现金不感兴趣吗?!你总得有个拒绝这个诱惑的理由!”我瞪大了眼睛说:“不是说只有几百万吗?怎么一下子变成几千万了?还有,你怎么知道保险库里现金的数额的?!要知道,那保险库到现在还没有打开呢!”杨石笑着说:“我事先当然对这些事了如指掌!如果没有这个把握,我何必来冒这个险?我掌握的情况,绝对够让你吃惊的。”
我嗫嚅着说:“做不到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去瞎想,免得到时患病。”杨石说:“事在人为。麻子,我知道你现在负债累累,你要想摆脱一贫如洗的困境,这一次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事成之后,你不但会一夜暴富,而且我们还无需受刑事的牵累。整个劫取金库的过程,甚至不需要惊动任何人,更不用自己动手杀人了。一切细节我都将会处理的天衣无缝。这里有三条计摆着:这叫隔岸观火,借刀杀人,瞒天过海!”
我惊奇望着杨石,眼前一副老谋深算的她,与我白天所见到的那个带着眼镜的文雅的女记者判若两人,简直不可思议!我忍不住说:“杨石,你晚上是不是喝多了?我怎么听你说的就像真的似的?!好,就算我们劫到了那些钱,可天网恢恢,我们又能躲到哪儿去花呢?有钱本来就是为了体面的,可你扛着几麻袋的钱东躲西藏的,那不叫富有,那该叫活受罪!”杨石冷笑说:“什么脑袋?!有了钱你还有什么办不了的事的?真要躲,就该躲到国外去。到时我们一起走!你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吗?”我呆了一会,不觉点头说:“我相信。不过我还是不愿意冒这个险。好了,刚才的事就当你没说过,我保证不会跟别人说的。我走了。”说着,我就要去开门。
杨石冷冷地挡在了我面前,说:“麻子,我既然看上你了,就有信心将你把握在手掌心里!你有种出了这个门,要是能走过沙溪大桥一半,你就走吧!”我一听这话,心里毛了。这时我已经相信杨石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而且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如果我不顺从她,她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谢意名和郑小寒几个人,虽然我不能断定他们的死跟杨石有关,但是她的话却足以对我构成了威慑作用!我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支烟点着了,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杨石笑了起来,说:“麻子,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做我的合作伙伴吗?”
这话也正是我想问的。我觉得,相比之下,像谢意名和江建人应该更适合做她的伴侣,但她却偏偏选择了我这个既无权位,又没有能力的游手好闲的小记者,这怎么说也难以让我相信她的诚意。我想我最多只能扮演一个替死鬼的角色。杨石见我只顾闷头抽烟,就挨在我的身边坐下,笑吟吟地说:“麻子,很多男人都自以为聪明,你也不例外。不过你的愚蠢只是表面上的,还没深化到骨子里。你虽然有时不让人放心,但是你却不会让人恶心!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男人!”
我苦笑说:“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还不到一天时间,我们还没来得及互相打量一下对方的确切长相。你就不怕自己到时候会后悔吗?”杨石笑说:“麻子,说起来你别见怪,其实我在半年前就认识你了。我读过你写我父亲的那篇报导,当时我就留心你了!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跟你合作。但是让我留心的人,我总有一天会利用上他们的。一个人要想做大事,首先必须搜罗人材。因此我早就将你的材料存在我的档案库里。”我心里陡然有一股寒意渗到脑门上,感觉就像抽烟时不小心拿错了烟头。我想,幸好自己只是个平庸的人,要是有点风头,碰上像杨石这样的人,准得栽了!我说:“没想到我居然成了个人材了!有几个问题我感到有些困惑,想问你一下。第一个问题:我到底有什么独特稀罕之处让你慧眼相中了?”杨石说:“就因为今天我看到你在车上拿着郑小寒的相片在仔细地端详,还有,你去太平间看过死者。”我没想到自己偷看郑小寒照片的事被她看到了,脸上不觉一红说:“原来你早知道我去过太平间了?!但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杨石笑说:“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的!”我说:“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从储蓄所出来后,是谁跟你打了那个电话的?”杨石笑了:“是我自己给自己打的。”见我有点茫然,她又说道:“很间单,我在宾馆时用电话打了我的手机,然后不接,手机将信息储存下来,过一段时间后它就自动响起来了。而你刚好成了我失踪的见证人!”我听了,将信将疑。
杨石说:“好了,时候不早,咱们该商量一下接下去做什么了。麻子,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们要做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情,绝对没有第三者参与。因此即便事情败了,也没有人知道内情。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说:“我现在最关注的是退路,在没有拥有绝对把握的退路之前,你即便将我宰了,我也不愿跟你合作!”
杨石说:“这一点你也可以放心。我在香港‘渣打银行’有一个私人户头,我们在搞到钱后,我可以先将钱汇入我父亲在企业界有头面的一位好朋友的公司帐户,再由他存入我在香港的户头。到时我们就取道香港到第三国去。至于沙溪这里的事,自然有人替我们背黑锅,在短期之内是不会有人识破是我们干的。”我盯着杨石说:“我凭什么能相信你呢?要是到时你再把我收拾了,我这买卖不是赔到家了?”杨石笑说:“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我父亲吧?!还有,妻子总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丈夫的!”
我大吃了一惊,张大嘴巴望着杨石。杨石笑了:“怎么,我配不上你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这事比刚才那事更荒唐了!你饶了我吧。我宁愿相信你的话,也不想娶你做老婆,免得到时候晚上睡觉时还要睁着一只眼睛!好吧,我们还是回到钥匙上来吧。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弄到钥匙。但是,这个开局可能是整个计划中最烫手的了!”
17.借车
杨石笑着说:“正好相反!钥匙的事已经不用你操心了。如果我没有弄到打开保险库那两把钥匙的把握,我是不会这么自信,也不会这么坦白的对你和盘托出我的计划的!”
这可能是我今晚听到的最离奇的一句话了!我说:“你不是说黄森岩的那把钥匙是在凶手的身上的吗?还有,郑小寒的那把钥匙,除了她本人之外,似乎不可能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你是怎么弄到它们的?杨石,你神了!”
杨石说:“其实刚才我并没有向你交底,因为你还没有取得我的信任。”我不禁问道:“这么说,你早已跟孟行长他们谋划好了,拿到了那两把备用钥匙,就等着黄沙他们上钩?!”杨石笑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事绝对只有我们俩知道,多一个人就躲一分危险!孟行长他们或许已经拿到农行保险柜里的那两把备用钥匙了,但是我还想留着它们作幌子,就像钓鱼时先扔下香饵一样,到时鱼才会聚集到我们的钓钩旁边。”
我想了想说:“杨石,我有两点不明白:一是我们要钓的鱼到底是谁?二是你如何得到黄森岩和郑小寒身上的那两把钥匙的?!”
杨石说:“第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要钓的鱼就是江建人他们,只要刑侦队他们盯上了孟行长和黄沙他们,我们就可以尽得渔翁之利了!因为凭我的直觉,孟行长的阴谋,跟谢意名的死可能有关!虽然我暂时还弄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关联。第二个问题,我只能暂时先回答一半:你不知道,昨晚上黄森岩在到网吧玩电脑前,曾经在这个发廊里做按摩,前后呆了半个多小时。”
我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他把钥匙丢在这了。”杨石笑说:“准确地说,他是把金库的那把钥匙丢了!而他本人离开发廊时,还不知情。他回储蓄所时,还没进门,就被凶手砍了一斧头,当场丧命了!这是昨晚十二点以后的事了。”我琢磨了一下其中的关节,问说:“那时郑小寒牺牲了吗?”
杨石森然一笑:“你猜呢?!”我说:“黄森岩身上只丢了保险库那一把钥匙,这么说,他是在发廊里被人作了手脚?而你那时候还在清城,你又是如何得到那把钥匙的?!”杨石说:“这些事以后你会明白的。你只要往十二点这个时间去想,凭你的智商,我想是不难找到答案的!”我笑说:“我没有这般头脑,而且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那么郑小寒的那把钥匙呢?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杨石从她的紧身牛仔裤袋掏出两把金灿灿的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麻子,你先不用问那么多了,这就是那两把钥匙。想想看,它们价值七千三百万元!当然,能不能兑现,就要看我们的造化了!”
这时我目瞪口呆了!七千三百万!靠!我此时即便是在做梦,也显得有些不着边际了!我重重地咽了下唾沫,说:“杨石,看来你对这事真的是预谋很久了!居然连保险库里藏的钱的数目都一目了然!不过,一个小小的储蓄所,真有那么多的存款吗?”
杨石说:“你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其实,早有预谋的是孟行长他们,他们为了抢劫,不惜找借口将农行里的另一大笔钱,暂时存放到西门储蓄所了!这事连黄沙他们也不知道。”
我心下里震惊于孟行长他们的利欲熏心,胆大妄为,但是更为震惊的是杨石对孟行长他们的计划居然了如指掌!我勉强笑着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切都没逃过你的眼睛!杨石,你真神了!”
杨石明白我是在嘲讽她,也不介意,说:“该你吃惊的事还在后头呢!咱们先不说这些了,准备行动吧。现在快十二点半了,麻子,你马上抽空回宾馆一趟,最好能避过那个叶松云。”我笑说:“我要是回了宾馆,就不想再出来了!”
杨石冷笑说:“这我不用担心,因为你已经知道我的厉害了!你还不至于愚蠢到看不透这一点!你回到宾馆后,想办法将今天我们来时坐的那辆奔驰子弹头车开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田心!”
我说:“田心不是你的要好朋友吗?刚开始时我还以为你们俩是同志呢!你的性格里有明显的男性倾向!”杨石说:“你恶不恶心?!---要是惊动了田心,咱们还有戏唱吗?这女人心眼多。咱们别栽在她手里!”
我说:“我们深更半夜的要车子干什么?是出去兜风还去拉钞票?”杨石笑着说:“当然是去兜风,不过是去太平间。你就跟司机说是你有个约会。”
我吓了一跳说:“又是去太平间!那不是要了我的命了?!”杨石说:“晚上我们得把郑小寒偷偷埋了。我不想见她躺在太平间那种鬼地方受罪!还有,明天她的家人要是看到她那样子,肯定要伤心死了。”说着,她的眼睛居然有些湿润了。
这时我忽然想到,这郑小寒可能和杨石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不过我知道这时从杨石的嘴里是掏不出什么话的,因此也不想问她这事了。我只问她说:“杨石,到时候我们总不至于用这辆老奔载着钞票招摇过市吧?”杨石说:“这点不用你担心。事成之后,我打个电话,沙阳市就会有人知道我爸生病了,到时还怕没有车子送我们出沙溪镇吗?!”
我临走的时候,向杨石伸出了宽大的巴掌。杨石疑惑地说:“干什么?”我说:“‘有了钱你还有什么办不了的事的?’这话可是你刚刚说的!”杨石掏了几张票子给我,说:“这是八百块,够了吧?”
我捏了捏那几张滑溜的纸币,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亲切感。我笑着说:“如果是作诱饵,那实在是太少了!如果召一个小姐,再找个地方美美地销魂一个晚上,你看得多少?”杨石沉下脸说:“麻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份闲心?!”我说:“不是我有闲心,是我们的那个司机!我看他在宾馆里憋得两眼都快冒烟了!”杨石听了,笑着又给了我几张票子,说:“你会开车吧?”
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别说开车,就是开飞机都行。”
以前我跟曹柳拿她的那辆奔驰500练过几次,差点把车灯给撞瞎了,把曹柳吓得腰疼了好几天。杨石说:“你搞到车子后,直接到医院太平间。我在那边等你。”
我来到发廊的店面,那盏小台灯已经关了,屋里漆黑一片,那两个女孩也已经不在了。我笑着跟杨石说:“刚才那两个女孩长相跟条子都不错,可惜我身上没有票子。不然的话,嘿嘿。。。”杨石横了我一眼说:“你品位也太低了吧!我说过了,对于男人来说,权,利,性是三位一体的!麻子,你要是让我看走了眼,看我哪天不剁了你!”
我脖子上一阵发毛,赶紧离开了发廊。
我来到大桥上,一阵清风吹来,我的脑子清醒了些。我想,我刚才不会是在做梦吧?跟杨石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实在是太难以让人置信了!杨石真的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神吗?但是细细地去品味一下她的话,似乎又不能不信。
看来早先我的预感是对的了,储蓄所的凶杀案,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无底洞,而我,现在也已经被卷入了堕落向这个黑洞深处的漩涡里!无论如何,结局如果真像杨石描述的那么吸引人,那还是值得我奋手去博一博的!我再也不能碌碌无为地过着以往那种窝囊的日子了。我如果有了几千万的家当,有一天我将以海外实业家的身份出现在清北的山区中,大把大把地将钞票撒出去,兴办希望小学(当然,培养出来的孩子不能像我们一样),把公路修得高处入云端,我要像比尔.盖茨一样,作个油头粉面的慈善家。这是一个很崇高的理想,有点终极关怀的味道。
我一路憧憬着将来的日子,脸上挂着像萤火虫一样的微笑,轻快地就来到了宾馆附近。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将近一点。我估计这时曹柳已经入睡了,不过我还是拨了她的手机。
我一连拨了三次,才听到曹柳咕哝着说道:“谁呀,这么缺德!三更半夜的还打电话!”我告诉她,我现在正在宾馆下面:“曹柳,求求你帮个忙,你去把省农行的那个司机叫醒,就说我在楼下等他。然后你想办法把那个叶警官支到你的房间上去,只要五分钟时间。要快!”
曹柳迷迷糊糊地骂道:“麻子,你有病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你以为我是谁啊?我欠了你什么了?!刚刚我费了多大劲才把那个警官支走,真是,都一帮什么玩意儿!”我说:“曹柳,就算我求你了!我找那司机师傅有急事,明天我一定好好谢你!”曹柳喘了几口粗气,说:“你等一会。”
我估计她正给叶松云打电话,就来到宾馆大厅外面的暗处,朝里面望着,却不见叶松云的身影。我正疑惑着,曹柳给我回手机了,她说:“叶警官说他现在正在执行公务,没空。他可能已经离开宾馆了。真是的,这事要传出去,我都成了什么人了!”
我笑着说:“我可以给你作证。好了,拜托你把司机给我叫下来,就说我想找个人一起出去开心。”曹柳抱怨说:“你到底搞什么鬼?!”说着就把手机关了。
我在大厅外面等了一会,果然见到那个司机搓揉着眼睛出来了。他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却长得一脸的横肉。
我赶紧将他拉到暗处,笑着说:“小陈师傅,不好意思,今天没伺候好你,让你在宾馆里干熬着。现在月黑风高,咱们一起去凉快凉快。”说着,我掏出十张票子,塞到他的手里。司机本来是黑着脸的,一见到票子,脸色一下子就放松了。他搓着鼻子不好意思地说:“秦记,你真够意思!你就别喊我师傅了,就叫我小吴吧。咱们谁跟谁啊!”
十分钟后,我把小吴放在“绿风温泉”外面,答应明天早上回来接他,然后就开着他的“老奔”上医院去了。
18.借尸还魂
我来到医院大门口时,那里的大铁门已经关上了,门卫正趴在门房的办公桌上微笑着打瞌睡,闪亮的口水流露出他的梦境的吸引力。
我心想,我和杨石到太平间去,是要运走郑小寒的尸体的,说得难听一点,应该是偷走尸体。
虽说我们要做的多少算是一桩善事,但这事要是让公安局和死者家属知道了,少说也得判上几年刑。
我正在门口逡巡间,只见杨石远远地走来了。她让我把车子开到医院的侧门去,那里离太平间只有十来步远,平时少有人在那里走动。
我们来到边门附近,这里阴暗芜乱,充满垃圾的臭味。围墙那里有一扇小门,只是虚掩着,原来杨石已经到里面把它打开了。
我心里暗暗为杨石的胆量感到吃惊,看她的脸色,全然是一付神定气闲的样子,眼镜片后的眼神既冷漠又泛着咄咄逼人的寒光。
我们到了太平间外面,只见窗口处透着昏黄的灯光。我想起几个小时前来到这里的情景,心有余悸,顿时觉得口舌干燥。杨石说:“麻子,你进去把尸床推出来,我在这里盯着。你手脚麻利些,胆子大点,得拿出点样子来,别耽搁了时间。过会我们还要到墓地去!”
我忍不住问说:“杨石,这尸体我们非要偷运走不可吗?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照我说,我们还是先去办正事吧。”杨石冷冷地说:“谁说这就不是正事了?好了,拿起精神来。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嘟囔着说:“要知道这样,我刚才还得再去喝上几口烈性酒。现在酒劲过去,有些头晕。”
我屏住呼吸,推门进了太平间,下意识地先朝停尸床底下探了探头,看看有没有不速之客,然后走到郑小寒的尸床前,翻起覆盖着她的脸部的床单一角看了看。只见她的脸上似乎正泛着笑容,表情栩栩如生,不像几个小时前见到的那么阴森可怖。我想可能是上次来的时候,心情过于恐怖,因此产生了错觉。
实际上,这时候的她的模样,才和我怀里照片上的那个她神形兼似。她的紧闭着的眼睛,又让我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女人。
我匆匆忙忙地将尸床推出了太平间,按照杨石的吩咐,费尽全力地将她抱上了后车座。尸体搁在胸前的时候,僵硬的头部和双腿一颤一抖的,我暗地里给自己壮胆说,反正就当是做了一桩善事,功德无量,而且死者又是烈士,她的英魂应该是不会缠上我的!至于搬运尸体这种不体面的事,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听说沿海一带偷渡到日本去打黑工的,就经常靠给人家背尸体赚取外快,有时要从十几二十层高的楼房上背着尸体,一口气奔到楼下的运尸车边,中间连歇一下脚都不行。有钱能使人背鬼。
我安放好尸体,再把停尸床推回太平间出来,身上已经是臭汗淋漓了。我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支烟点着,想歇一下。杨石说:“麻子,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此处不可久留。我们得赶紧将死者送到墓地去,将她埋了。不然只怕到时候死者的魂魄不能回到她的肉身上,就成了野鬼了!”
我吓了一跳说:“这么说,现在死者的阴魂还在四处飘荡?那么她要是知道了我们偷走了她的肉身,还不是要跟我们过不去?”杨石笑说:“我们这是在替她做好事,她不会怪罪的。”
我上了车,踩动油门说:“但愿如此!以前我读《阅微草堂笔记》时,看到里边有一篇故事写到,人死了之后灵魂脱壳,要在身体外飘荡上一两天,这时最忌猫呀乌鸦的什么在尸体周围出没,不然会出现僵尸现象等等怪象。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杨石笑说:“书上既然这么写了,那就很有可能有这回事。你想,纪昀读书无数,见多识广,总不会无端地在装神弄鬼吧!”
这话说得我脊梁骨凉飕飕的。我尽量不去想车座背后的尸体。杨石坐在我的身边,她的神色出奇的冷静,紧闭着的嘴角让人不可捉摸。我问她说,我们要到哪个墓地去?杨石说:“先过了沙溪大桥,然后在刚才的那个发廊前停下,我要先给郑小寒擦洗一下身子。”
十分钟后,车子来到发廊前。杨石到屋里拎了一包衣服,拿了两条毛巾,然后让我提了一桶水,放到车上。我到一边抽烟去了。我想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下,再冷静地梳缕清楚思路,但是精神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我心里老是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说,我这是怎么啦?我好像把握不住自己的意志了!
杨石在车上摆布了二十多分钟,才下了车,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我看到她的眼角隐隐约约地有些泪光,心里猛地一沉。没想到像她这样十来岁就敢杀了自己后娘的狠心肠的女人,居然会对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小储蓄所女职员,动了恻隐之心!
接着,我按照杨石指的路,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的车,来到一座小山下。杨石要我将车开到路边一个从公路上望不见的地方。我们刚刚下车,就见树丛中忽然闪出两个人影来。我脑门一凉,心想事情可能要砸锅了!杨石似乎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径直就朝那两个人影迎了过去。她跟那两个神情诡秘的汉子悄声说了一会话,然后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给了那两个一身山民打扮的人。那两人点头哈腰地用当地方言说了些什么,呕呀啁喳的,我一句都听不懂。过了一会儿,那两人从树丛中抬出了一具黑漆漆的泛着油光的棺材来,放在车子下面。杨石指挥他们将郑小寒的尸身小心地抬进了棺材里。杨石给郑小寒的尸身换上的是一件月白的衬衣,配着黑色的裙子,头上还插了一朵橘黄色的野菊花。我心想,死人无论穿上多么艳丽的服装,看上去仍然是凄凉的。杨石给郑小寒选的这套素淡的服装,反而让她显得有点与人世间生离死别的真实感了。
那两人将棺材盖上了,然后拿出锤子和长长的铁钉,一锤一锤地将棺材盖钉了起来。沉闷的锤子声在阒静的黑夜里上窜下跳着,直让我心惊肉跳的,大气也不敢喘!
折腾了十几分钟,那两个山民一前一后地抬着棺材进树丛去了。巨大的绳索在油亮结实的长长硬木抬杠上摩擦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刺耳的声音,就好像那座黑魆般的小山,正在缓缓地下滑时岩石间发出的断裂的声音似的。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上了车后,我问杨石说:“你捣什么鬼?这两个汉子,还有那付棺材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杨石显得有点疲惫了,打了个呵欠说:“下午我跟你在西门储蓄所分手后,就是去办的这件事。先是到郊外花了三千多块钱买了这付棺材,然后又花钱雇了那两个老实巴交的山民,让他们在这山上赶急挖了一个坟墓。那墓地在半山上,远处面对着沙溪,背靠着树丛,白天时候这马路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晚上时又很清静,正是安眠的好去处。要说风水,这里还真是不错!死后要能长眠此处,不枉此生了!”我说:“这郑小寒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让你这般煞费苦心?照我看,你似乎不是这种热情的人!”
杨石叹了口气,不回答我的话。她每次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时,看上去都是一付高深莫测的样子,谁知道她是心虚还是回避。她说:“好了,我们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动了!”然而,这时我的热情开始明显地减退了,主要是因为刚才偷埋郑小寒这个节外生枝的环节,极大地消耗了我对发财的渴望。我说:“杨石,要不我们就此撒手吧。我越想越觉得其中很多关节有所不妥。不如你就给我几千块钱,就当是埋葬郑小寒的劳务费。今晚发生的这些事,我发誓保证不说出去!不然,就让郑小寒的阴魂。。。”
杨石没等我说完,就冷笑一声。她的笑声在我听来,似乎正跟我脆弱的神经中抬动棺材时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重叠起来。我不再说话了。杨石抬手看了一下表说,忽然跟我说:“麻子,现在几点了?我的表怎么突然停了!”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说:“两点三十五分。你那是什么表,说停就停?!”杨石说:“现在我们先把车开到西门储蓄所附近,看看动静再说。要是我预料的不错,他们也该动手了!”
我问说:“他们是谁?”杨石说:“螳螂和黄雀!”
我将车子开到距离储蓄所大约有两百米的地方,那里是一个五层楼高的大商厦。我们把车子停在楼下黑暗处。杨石说:“从这座大厦的楼顶,正好可以看到储蓄所的动静。我们先上去观察一下,见机行事。”
这幢大楼的格局,一,二,三楼是商场,四楼是办公地方,五楼是住宿区。我们从侧边门进去,上了楼梯,来到楼顶。我们半蹲在楼顶边沿上,朝储蓄所那边了望着,只见整条街道上一片寂静,每隔一百米左右,才有一个路灯,就像瞌睡人的眼睛,凄凄迷迷地。杨石盯着储蓄所一楼里透射出来的昏暗的灯光说:“储蓄所里还有人影在晃动着,看来黄沙他们没睡。储蓄所的附近肯定有警察埋伏着,就是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还有,我现在还搞不清楚那个老宋,他到底是黄沙的同谋,还是孟行长的同谋?”
我不解地问说:“依你看来,黄沙和孟行长不是一伙的?不过从我跟黄沙的谈话来判断,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么老宋八成也是凶手,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跟黄沙一起撒谎?要不就是江建人在撒谎了!”杨石说:“这就是孟行长比黄沙高明的地方!他实际上早已经明了黄沙的行动了,但是他却不动声色,任由黄沙出手。在这之前还设法将农行方面的大笔存款,提放到储蓄所来。而老宋在这里边扮演的角色,很有可能是孟行长的同伙,同时他也参与了昨晚上的血案。但是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知道孟行长的总体计划,昨晚上,孟行长是故意安排了不让他们俩的行动得逞的!”
我说:“你说这些话时,怎么好像你当时就在场似的!如果郑小寒和黄森岩那两把钥匙都在你身上,那么你怎么能肯定黄沙和老宋今晚上会动手呢?!”杨石说:“黄森岩是黄沙的堂侄儿,我怀疑他早就已经暗中把黄森岩的那把钥匙另配了一把,因此昨晚上他的目标,主要是郑小寒身上的那把钥匙,而不是黄森岩的。至于黄森岩突然返回储蓄所,则很有可能是孟行长给他打了手机,斥责他擅离职守的。而这时黄沙他们趁着黄森岩外出,摸进了储蓄所。黄森岩等于是稀里糊涂地回来送死了!”
我心想,如果杨石分析的情况属实,那么孟行长在这件事上真可谓是深谋熟虑了!我回想着他笑嘻嘻的形容,心里不觉打了个寒噤!
杨石接着说:“要是我没估计错的话,接下来孟行长可能就要让老宋离开储蓄所了。但是前提是黄沙得到了郑小寒的那把钥匙。”我说:“你是说孟行长很可能要老宋设法让黄沙得到一把假的钥匙?”
杨石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看来你已经明白我们接下去该做什么了!”
19.意外
我说:“我想,如果黄沙没有得到一把假的郑士寒持有的钥匙,他的下一步行动就要搁浅,那么这件事就应该由我们来办了。”杨石笑说:“准确来说,应该由你来办。”
她掏出一把钥匙说:“这是一把保险金库的假钥匙,过会你要设法把它‘送’到黄沙或者老宋的手上去。但是如果老宋已经将钥匙给了黄沙,你千万不能再把钥匙弄出手,因为那样只能使老宋跟孟行长他们怀疑甚至发觉到我们的计划。”
我说:“这我明白,这是‘打草惊蛇’。但是,我怎么知道黄沙是否已经得到了假钥匙了呢?还有,我怎么能让他们得到我手里的假钥匙呢?”
杨石说:“脑袋长在你脖子上,要是连这种事都办不好,那么那些票子到了你手里,不是糟蹋了吗?”
我接过钥匙,在手心上掂量了一下,说:“不知江建人那边会不会配合我们的行动?要是他们跟黄沙耗着了,那这戏就没法唱了!”
杨石说:“这你放心好了。虽然我不清楚江建人跟孟行长是不是同谋,但是他肯定已经盯上黄沙了,不然也不会像你告诉我的那样,派了便衣监视他。而且假如我没有估计错,江建人今天晚上定然会设法将黄沙逮捕归案的,我相信他一定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因为现在离他受命的最后期限只有二十个小时不到了,如果黄沙他们不动手,他也很有可能会引蛇出洞,促使黄沙动手的。这就是江建人的为人。他为了达到一个目的,总会不择手段的!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在天亮之前,肯定会得到一个空隙时间进入储蓄所的!”
我想起晚间江建人在派出所跟我说的话,不觉点了点头,说:“如果江建人跟孟行长是一伙的呢?”杨石说:“那么事情也许会更简单一些。江建人甚至可能会将黄沙和老宋当场击毙!这也很符合他的性格!黄沙死了,背上了抢劫杀人的罪名,就没有人会去怀疑江建人和孟行长他们的计划了。我现在担心的反倒是江建人跟孟行长不是一伙的!”
我支楞了一下,说:“既然江建人是这么狠的一个人,那我们的命不也玄了吗?”杨石说:“但是我们行动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也就是说,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我们一定要利用好这一点!现在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我想到黄沙早已经成了人家刀俎上的鱼肉,还不自知,心下不觉恻然。毕竟我和他曾经一起在山上呆了三年的时间,虽然他利欲熏心,以致铤而走险,手里已有四条人命,罪在不赦。
我说:“杨石,我现在最担心人的倒不是江建人,而是那个刑警队的谷队长,他现在还是“8。14”专案组的副组长。他的眼神就像黑夜里的狼一样,让我有点害怕!他看起来是个难缠的角色!”杨石笑着说:“他原是在中越边境的特种部队下来的,到地方上来,本来就有很大的情绪,又加上脾气固执冷僻,因此一直郁郁不得志。他的资格比江建人老。江建人跟我提到过他,说他们俩合不来。不过现在是特殊时候,他还得听江建人的。好了,你准备潜到储蓄所旁边去吧,该行动了!”
我忍不住问说:“杨石,我下去以后,你在干什么?你好象成了我的老板了。”杨石说:“我在这上面盯着,如果有情况,我会随时通知你的。你再带上储蓄所后门的钥匙,伺机进入院子里,但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碰面,包括黄沙!你要记住,储蓄所的周围,可能正有警察埋伏着!等到黄沙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会及时开车过去接应你。”说着,她把储蓄所后门的钥匙给了我,说:“麻子,遇事的时候,多动动脑子!我等着你!”
我攥着钥匙,胸口开始怦怦跳了起来。我说:“还有那保险库的两把钥匙呢?”杨石说:“你别急,到时我会赶过去的。现在时机还没到!”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我知道她是在防范我,怕我万一出了事,把钥匙交出去,那么她就成了货真价实的抢劫犯了!杨石像是窥透了我的心思,笑着说:“麻子,我如果不信任你,还会找你做我的搭档吗?!”
我犹豫了一会,正要摸下楼去,杨石突然又叫住我说:“等等,麻子,我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我呆了一下说:“你别吓我,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杨石想了想,笑说:“可能是我的神经绷得太紧了!但愿是如此!”
她要我望着她的眼睛。我忽然发现她的瞳孔就像两点熠熠的星光,但是随即就泯灭了。杨石顿了一下,柔声说道:“麻子,你能不能亲我一下?我有点心虚!”
我没想到一直看起来是胸有成竹的她,这时也会心虚。我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紧张,因此将她是个女人这个事实给忘记了。我伸出手去,抖抖索索地摸了一下她的脸颊,笑着说:“现在不行。我可不能一心两用!”
杨石在黑暗中别过了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麻子,你应该后悔的。其实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过真正的男人!”我心头震颤了一下,注视着她的眼睛,终于相信了她说的是实话: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就像玻璃碎裂了一样,正挂着两滴清滢的泪珠!
这时,我们忽然看到远处储蓄所大厅里的灯光倏忽灭了。我和杨石对望了一眼,说:“看来我该下去了。”杨石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说:“麻子,务必要小心行事!”
我来到商厦楼下,在暗处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凉潮湿的空气,觉得身上有点冷。但是我一想起杨石方才的话,心里又有些温暖了。刚才我在楼顶上已经观察好了,从商厦通往储蓄所那边,除了灯影昏黄的大街道之外,还有一条和大街并行的窄窄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两层楼高的民房,没有路灯,静悄悄,黑乎乎的,在高处往下看,就像一道黑洞。
我在大街口看了一会,决定从那道小巷摸过去,这样可以减少被警察暗哨发现的可能性。
我正要朝小巷摸过去,忽然,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响自远处响了过来。我赶紧闪到楼道的暗处里,只见一辆双轮摩托正从商厦前面往储蓄所方向开过来。我探头看了一眼,只见车上坐的人身形高大,脸部轮廓不太清晰,但我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来人就是江建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此时突然在此现身?我的心跳顿时加快了,赶紧悄无声息地蹲了下来。
江建人的摩托车在楼道外面停下了,他关了油门,跨骑在车座上,然后拿出手机就拨了起来。接着我听他压低声音,沉闷地说道:“喂,是谷队长吗?我是江建人。你这边怎么样,里面有情况吗?”
我一听,心想,原来储蓄所外面果然早已安排了暗哨,而且那个谷队长就在储蓄所附近盯着!我于是竖起了耳朵,只听得江建人继续说道:“老谷,谢意名的案情有了新的进展,现在我正让九溪市公安局方面的人在审查可能涉案的有关人员,包括谢意名的秘书。还有,一个多小时前,医院太平间那边出了怪事,刚才派出所的同志和法医把谢意名尸体送到太平间去的时候,发现原先停在那里的郑士寒的尸身不见了!看来这里边情况挺复杂的。现在我想让你负责去查一下尸体失踪的事,至于储蓄所这边,我另外派人盯着。”
随后,我看到江建人在听了对方的回话后,神情似乎有点焦躁了。他提高了嗓门说:“什么?储蓄所附近就你一个人在那?老谷,你怎么搞的!---好吧,你先马上过来,我不好过去在那边说话,我在商厦前面等你。”说着,他又摁了个手机号码,说道:“是小叶吗?你马上叫沙阳市公安局的小吴和小罗到储蓄所附近来,不要走漏风声,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刚说完话,谷队长已经来到商厦前。江建人朝他打个招呼,递了一支烟给他,说:“老谷,你的手下呢?你可不能大意!”
谷队长点着烟说:“我没让手下人闲着。这里的情况是内紧外松,得我自己盯着。农行那边我怕出意外,留了两个人守着。”江建人说:“还有一个人呢?”
谷队长犹豫了一下,说:“在孟行长家附近。”江建人有点意外,说:“老谷,你这是什么意思?”谷队长说:“据我观察,孟行长他今天的行踪很可疑,我觉得有必要监视他。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的,宁可怀疑一千,不可漏走一个!”江建人沉吟一会说:“那你为什么不事先给我打个招呼?”谷队长说:“因为我对这事还不能完全确定。”江建人说:“好吧,这事就由你了。你现在马上到医院那边去一趟,处理那种事你比我有经验,这里的情况我来盯着。”
谷队长好像还要说什么,江建人摆了摆手说:“你去吧,如果这边有情况,我会立即通知你赶过来!”说着,他掐掉香烟,把摩托车钥匙给了谷队长,就朝储蓄所方向走了过去。
我心想,看来杨石对江建人的分析有点对头了,听他刚才的话,他似乎已经确认黄沙他们是案犯,而且决定自己亲自掌控储蓄所的局面。他对谷队长派人监视孟行长似乎有些不满,这也说明他与孟行长关系的蹊跷,如果不说是另有所图的话。
但是谷队长的看法跟他好像很有出入,比如在储蓄所附近就他自己一人在看着,明显地存有很大的变通余地,也就是说,他还暂时不想立即对黄沙他们下手,将储蓄所的案事了结,而是想从中窥探更深层的案情发展的可能性,以免漏过任何可能的潜在案犯。
从侦破的角度来说,谷队长的这种做法应该说是明智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大大地不妙。而涉及本案的关键人物孟行长,也被圈了起来。幸好现在他被江建人给支走了,不然,有他在储蓄所附近像狼一样盯着猎物,我们行动的可行性难免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正在等着这支敏感的狼赶快离开,忽然见到他用劲吸了一口烟,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冷冰冰地说道:“你别藏了,快给我滚出来吧!要是像你这样的人都能逃得过我的眼睛,那简直就是对我谷丰收的侮辱!我早就听到你的呼吸声了!”
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慌忙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谷队长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用指头捏住烟头,突然朝我迎面弹射过来!
我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一边一闪,这样我的藏身之处一下子就暴露了!我心里一凉,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下子玩完了!更要命的是,我的手机这时骤然像催命似的响了起来!我心里臭骂了一声,心想:杨石啊杨石,难道你在上面会看不见这下面发生的事吗?还是你有意要让我暴露出来,居然会准时到在这时候给我打手机!
我只好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高考作弊时被监考逮住的惨笑,向这位像狼一样灵敏的谷队长谷丰收,艰难地走过去。
20.引蛇出洞
谷队长朝我摊开坚硬嶙峋的巴掌,声音就像锈铁互相摩擦一样,尖锐而铿锵地说:“拿来!”
我夸张地笑着说:“谷队长,什么拿来?我不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忍不住将手机拿了出来。谷队长将手机半抢夺似地抓了过去,借着昏黄的路灯,看了看上面的号码,然后摁了一下回拨键。这时,我的心就像诸多经典名著的文字描述的那样,忽地一下提到了嗓门上!
谷丰收对着手机,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点,说:“请问你是哪位?”
我隐约听到了手机里传出怒气冲冲的吵嚷声,谷丰收的脸紧得就像苦瓜似的。他说:“曹柳?哪位曹柳?。。。哦,我想起来了,是省电视台的主持人曹柳吧,我看过你的节目。你现在在哪里?宾馆的房间里?。。。他?我是他的朋友。。。好,好!”他说着,横着眼把手机递过来还给我。
我一听是曹柳打来的手机,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心里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哪条神经出了毛病,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找我。我也后悔自己疏忽了,刚才忘了把手机给关了,幸好还是在商厦这边穿了帮。要是在储蓄所附近来了这么个意外,那就悬了!
我想,刚才杨石跟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妥,会不会就是说的是忘了要我关掉手机?
我看了一下谷丰收,拿过手机,硬梆梆地说:“小曹,出了什么事了?!我正跟刑警队的谷队长在一起呢!”
谷丰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退后两步说:“有话快些说,不然谷队长还以为我们真在玩什么呢!”曹柳大着嗓门说:“麻子,你捣什么鬼?你不是和那个司机在一起吗?怎么又来了个谷队长?真是的,那个司机闯祸了!”我吃了一惊,见谷丰收点了一支烟,紧紧地盯着我,忙说:“什么事?”曹柳说:“他在今晚我去过的那个‘绿风温泉’搓背时,被当地的几个小流氓给打了,据说肋骨都断了两根!可能是因为争风吃醋的事。”
我想了想,叹口气,故意提高嗓门说:“小曹,这事你最好找田心跟老七说一下,司机是他们找来的。唉,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不好学。。。”曹柳说:“这事正是田心告诉我的。现在的问题是,司机的车不知被谁偷走了!我们正急着哪!你有什么辙吗?”
我心里一紧:怎么偏偏这时候又来个节外生枝了!我说:“应该没事的,你们放心吧,我马上就赶回去。”说着,我马上关掉了手机。这时,我情急之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打发谷丰收了。我苦笑着说:“谷队长,你都听到了,这叫什么事!我们出来采访一趟多不容易,可有的同志组织性纪律性偏偏不高!你看,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位司机,大半夜了还熬不住,跑到什么‘绿风温泉’去消遣了,被人家给打得找不到脑袋。你正好在这,快帮帮我们的忙!”
谷丰收说:“我不管流氓们打闹的事,这种事最好去找地方上的派出所,他们的主意多!要碰上我,他们早就没命了!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刚才鬼鬼祟祟地躲在楼道里干什么?!”我笑了起来,向他借了个火,点着一支烟说:“还不是因为那位司机的事吗?一个小时前,他突然在宾馆里不见了。你知道的,晚上江局长交待了,不许我们走出宾馆一步,还派了派出所的叶警官看着我们。没想到那小子还是给溜出来了!我只好跟出来满世界的找。”
谷丰收说:“什么看着?那是在保护你们!你不是也跑出来过吗?还在农行那边露了脸。秦记,你不要再给我辩解了,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出来找人的!”
我心里一凉,心想会不会是自己和杨石的事被他察觉了?!我勉强地笑了笑,考虑着接下去该如何应对他。谷丰收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有的事你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在这个社会上混,最好还是少管闲事!你刚才到这里来的目的,根本不是来找人,而是想到储蓄所捞新闻,玩刺激。告诉你,幸好你还是在这边被我发现,如果你是在储蓄所旁边给我发现了,我非要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情反而轻松了。我笑着说:“谷队长果然是老侦探了,我的几根肚肠子,还不全在你的眼里!就像你说的,我就别想做英雄了,那是鸡巴搁在刀口上的事!”
谷丰收听了,古板的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丝顽劣的笑意。他跨上摩托车,示意我坐在车后座,说:“上来吧,我顺路送你回宾馆。”我犹豫了一下。谷丰收沉下脸说:“怎么,你还嫌没闹够?!要不要我送你去派出所?!”
我赶紧坐了上去,偷偷抬头看了看商厦上方。我想,我这一离开,杨石不知道能不能沉得住气?但愿她不要再出变故才好,不然的话,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谷丰收突然吸了吸鼻子,说:“秦记,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怪味,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我想了一下,笑着说:“是不是米烧的臭味?谷队长,晚上我多喝了几口酒,忘了漱口了。”谷丰收又抽了下鼻子说:“不像是酒味,而是带着血腥的尸体的味道!”
我的双腿一阵酸麻,嘴里的香烟掉到了地上。我说:“谷队长,晚上我到太平间去过,有可能沾到尸体的味道了!”谷丰收说:“不像。你肯定接触过尸体!要知道,我曾经在一堆敌军的尸体中躺过一天一夜!我的嗅觉是不会错的!”
我想起我刚才曾经将郑小寒的尸身从太平间抱到车上去,我自己都闻不到味道,没想到谷丰收的鼻子这么灵敏!我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恶心了。我说:“谷队长,你说得没错,出于好奇,我接触过郑小寒的尸体。”谷丰收说:“在派出所时听江局说,你在太平间碰到过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我说:“是这样。那人很可能是凶手!”
谷丰收不说话了,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踩油门,车子急速向前冲去。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谷丰收说:“谷队长,刚才你明明已经知道我躲在楼道里,为什么不当着江局的面把我叫出来?”谷丰收头也不回地说:“你既然也明白这点,就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回宾馆后,给我好好呆着!”
到了宾馆前面,我下了车。谷丰收要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他。他说:“你的行动已经超出你的采访范围了,就冲着你身上的尸体味道,本来我就可以拘留你了!如果再让我见到你涉及本案,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看着谷丰收走远了,赶紧给杨石打了手机。杨石说:“刚才的事我都知道了,是谁给你打的手机?”我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杨石说:“你现在马上赶回来,不能再耽搁了。我已经发现江建人潜伏在哪里了!他正埋伏在储蓄所斜对面的一幢房子的二楼上,那里可以看清储蓄所大厅里的情况,但是却看不到储蓄所后面。你过来后,马上潜进储蓄所后院,相机行事。还有,你记住把手机关了,到了储蓄所后,每隔十分钟就给我打一次手机,我好把我看到的情况告诉你。”
我说:“那谷丰收嗅到了我身上发出的尸体的味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杨石说:“他的鼻子怎么这么灵?!我怎么都闻不到呢?你先不要去考虑这事,眼下的事情要紧!”
十分钟后,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商厦下面,又给杨石拨了个手机,然后便从小巷朝储蓄所方向摸了过去。小巷的劲头是一条小街道,连着外面的大街,对面就是储蓄所的后院了。我沿着小街道,身子贴着路边的房子,向大街的相反方向走下去,一直到了五十多步之外,估计江建人埋伏的那个地方看不到我后,才窜到对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回到储蓄所的后院。我费了几分钟时间,才找到后门。我倾听了一会里面的动静,直到确信没有人在后院时,才掏出杨石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
我蹑手蹑脚地摸到营业厅的后窗下,蹲了下来。后窗上嵌着网状的铁杆,它的旁边是个后门,后门的一边有一个凸出的小房间,是个卫生间,门是在大厅里面。我凭着记忆,想起来值班室就在卫生间的另一边,正是我呆的这个后窗的观望死角,而从大厅里也看不到我藏身的地方。
我舒了一口气,朝商厦的方向望了一下,不知道杨石这时看到我没有?
大厅里面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可能是从值班室透露出来的。里面悄无声息,没什么动静。我想,会不会是黄沙和老宋都睡着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之前我们的种种推测和假设,很有可能都是不合理的,只是一厢情愿而已。而且,这种出乎意料的寂静,让我感觉到了恐惧,我就像一个长跑运动员到达终点时那样,身上疲惫不堪了。
这种感觉实在要命!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想要给杨石说上几句。突然,我听到里面传出咿呀一声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黄沙迷迷糊糊的声音说道:“老宋,晚上你吃了什么了?老是上卫生间!”我听得老宋笑着说:“晚上吃了两碗莲子羹,又啃了一斤多猪蹄膀,胃口腻了。”黄沙说:“妈的,眼看着这天就要亮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过呢!老宋,难道咱们这事就这么算了?!”
老宋到了卫生间,哼哼唧唧了一会,说:“大沙,这里边手纸快没了,你给我拿一卷过来。”黄沙抱怨说:“你干脆让我把你的屁股也给擦了算了。”他说着,从值班室过来。突然,他惊讶地问道:“老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钥匙?”老宋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从这手纸中间的纸筒里拿出来的。”
黄沙声音颤抖着说:“快给我看看!”
过了大约一分钟多,黄沙哈哈笑了起来,说:“老宋,我得好好谢谢你了!这下子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郑小寒把钥匙给藏到这地方了!亏她聪明,这手纸一用完,她即便自己已经死了,但是钥匙还是丢不了的!咱们农行,也就她最尽责了!”老宋悉悉簌簌地站起来,哗啦一下冲了马桶,笑着说:“大沙,总算咱们的劲没有白费!趁着天还没亮,咱们该动手了!”
我听了他们的对话,心想:看来杨石的推测是对的,这老宋果然要把黄沙送上路了!这把钥匙肯定是假的。郑小寒除非事先已经知道昨天晚上有人要来抢劫,不然她把钥匙藏在卫生间里,显然是不合情理的。难道凶手在逼她交出钥匙之前,还能让她上卫生间?看来黄沙真是被钱迷了心窍了。我暗地里叹息了一声。只听得黄沙说道:“大宋,你看,这把钥匙跟黄森岩的那把式样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只差齿吻不同了。我们赶紧去保险库试一试!”
老宋说:“大沙,咱们可不能大意!我先到外面去看一看,。你先到金库那边看看。”说着,我听到大厅里一阵脚步声响,然后似乎是老宋打开了边门,走了出去。而黄沙看来是到保险库那边去了。
我看到老宋出了边门,来到后院,站在黑暗中,拿出手机就拨了个号码。我躲在角落里,他看不到我,但是我却可以借着大厅里暗淡的光线,模糊地看到他脸上的轮廓。老宋对着手机说:“姐夫,大沙上钩了,我可以离开了吧?”只见他眨了一会眼睛,然后匆匆地就朝后门那边走去。
这时,我唯恐弄出一点声音,只盼着老宋早点离开后院。我的目光随着老宋的身影移向后门。忽然,我的脑门一凉:我刚才进来时,忘了把后门给关上了!
21.借刀杀人
老宋走到后门,见到门开着,愣了一下。他朝四周溜了一眼,随即虚掩上门,匆匆忙忙地就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拨了杨石的手机,把这边刚发生的情况告诉了她。杨石说:“麻子,你得小心了,江建人已经从他埋伏的地方下来了,另外有两个警察正冲向储蓄所后院。老宋匆忙跑进了小巷。。。江建人到储蓄所边门门口了!你马上关掉手机!注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刚关掉手机,就见两条人影闪电般冲进后院,两人手里似乎都拿着手枪。他们看都没朝我伏身的地方看上一眼,忽拉一下就一前一后地闪进了那道边门。然后有一人好像去开了储蓄所前面的边门,另一人则咚咚咚地冲到了保险库那边。
这一切不过几十秒钟的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看到头顶上的窗户里漫出了一片耀眼的灯光。我想,可能是先冲进去的那个警察把大厅里的电灯给打开了。这两个警察可能就是刚才江建人要他们过来的小吴和小罗了。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是严阵以待的!
我赶紧往一边的暗处挪了一下身子,趴在一棵棕榈树干后面。只听得黄沙在里面大喝一声道:“谁?!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老宋。。。”他话声未落,突然嗒嗒嗒一阵枪响,好像是冲向保险库的那个警察痛叫了一声,轰然一下倒在了地上。
枪声像闪电之后的惊雷,骤然将沉闷的夜空撕裂了!
我一听到枪声,全身都缩紧了,忽然觉得有点尿急。要命的枪声,使我真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我的心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对我来说,这枪声就像演出前密集的锣鼓声,而我则是一个初次上场的跑龙套的,拿不定主意该如何举手抬脚。
这时,黄沙来到窗口处,对着边门那边大声喝道:“歹徒,把枪放下!不然你的同伙就是榜样!”
在边门那边的那个警察似乎有些紧张,他声音颤抖地叫喊道:“我们是警察,你快把枪放下!”黄沙大声说:“我不管你们是谁,这里是银行,你们半夜三更的擅自闯进来,我有权利开枪!我再说一遍:快把枪放下!”
我听到了那个警察粗重的喘息声,我的心似乎也被揪紧了。看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突然,边门那边“砰”地一声响,门被人一脚踹开了。黄沙好像吃了一惊,猛然喊了一声:“江局长,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一声枪响,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接着,大约过了有五秒钟,我听到他的身体“嗵”地一下倒在了地上!黄沙在倒地的刹那,还含糊地骂了一句:“老宋,你个狗娘!”
我在棕榈树下呆住了!我手脚蜷缩着,有点生硬了。我的朋友黄沙死了!那个活蹦乱跳,对女人充满兴趣的大个子,就这么一瞬间,跟我已是无形中错开了。原来死亡的过程就这么简单。我的眼前急速地闪过了黄沙的笑容,随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有将近半分钟时间的沉寂,好像死亡正在从我们身边经过。对于我来说,这种沉寂,就像是有人正拿一把锋利的刀,搁在我的脖子上一样难受。
终于,我听到江建人踩着沉重的脚步,朝窗户这边走过来。他喘着粗气俯下身去,说:“妈的,还是来晚了一步!小罗看来快不行了!小吴,你马上给派出所那边打电话,就说这边出事了,叫人赶紧派车过来!”那小吴结结巴巴地说:“江局长,你给我一支烟!我受不了”
我听到那小吴嚓嚓地划了几下火柴,都没点着。江建人拿过火柴,一下子就给点着了。他拍了拍小吴的肩膀说:“别紧张!下一次遇到持枪的罪犯时,别忘了保护自己!你看你刚才,跟演戏似的,要不是我快了一步,你这时候也得像小罗这样躺在这里了!”那小吴嗫嚅着说:“可是,江局,你没命令我们开枪,我的子弹还没上膛呢!”江建人说:“好了,这事不怪你。我来看一下凶手尸体,你赶紧给派出所那边打电话。”
小吴说:“江局,我听这黄沙的口气,好像晚上在这里值班的还有一个人!要不我们先搜查一下四周?”我听了,心里一紧。
江建人说:“还有一个是跟罪犯一同值班的老宋,是个酒鬼,眼下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此才给了罪犯可乘之机。他这是渎职,过会再详细查一下。今晚的事他是逃不过责任的。说不定他还是个同谋呢!”
我心想,从刚才前后这短短的几分钟发生的事来看,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先是老宋设了假钥匙骗局,引黄沙上钩,然后他又打电话给孟行长,借故逃离了储蓄所,实际上也就是制造了案件发生时他不在现场的证据,这样明天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就有理由为自己开脱,他最多只会因为渎职被开除公职。而江建人三人能如此及时地赶到,前后相差不过五分钟时间,更是匪夷所思。
很明显,在这事发生前,江建人肯定已经跟孟行长联系好了。他叫了明显是经验不足的小吴和小罗来执行任务,而把谷丰收支走,这里边肯定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我虽然现在还不敢肯定,但是,他们事先早已知道黄沙的行动这个事实,是不可掩盖不了的!
我想,如果杨石没有猜错的话,他们也是冲着这笔巨额的存款来的!他们接下去要做的事,就是找机会搬走保险库里的钞票了。而我要干的事,就是抢在他们之前,打开保险库。
现在我们的行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我忍不住抬头又去望了一下远处商厦的房顶。
考虑到过会儿江建人他们很有可能封锁现场,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后院里呆下去了。我正要起身,忽然听到江建人大声说道:“这黄沙果然就是昨晚上抢劫杀人的凶手!要知道这样,不如早把他抓起来!都是谷丰收说先缓一缓再收网,真是个大疏忽!这保险库门上的两把钥匙,就是证据!幸好我们早来了!小吴,你快过来看看。”
小吴已经给派出所那边打过电话,他听了这话,也来到保险库那边。他说:“江局,我们要不要把金库打开来,检查一下里面的情况?”江建人说:“金库重地,现在我们不能轻动!我们得先保护好现场,要打开保险库,最好有农行的负责同志在场。你守在金库这边,我先给孟行长打个电话。”
我趁着江建人打电话的机会,蹑手蹑脚地俯身走到后院外面,赶紧拨了杨石的手机。杨石显然一直在等着我的消息,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急着问说:“麻子,我听到了两声枪响,黄沙死了吗?”我说:“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妈的,没法玩了!他被江建人一枪给打死了。他先打死了一个警察。看来江建人得手了!”
杨石松了一口气,说:“那么,黄沙得到假钥匙了?不然的话,江建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说:“果然不出你所料,钥匙是老宋给他的,亏他想得出来!现在那钥匙还插在保险库的门上。杨石,黄沙会不会死得有点冤了?!”
杨石稍微顿了一下:“他是死有余辜!麻子,你的意思是,江建人没去动那两把钥匙?”我说:“我看不到里边的情况,不过我听他的话,好像他要保护现场,等着农行方面的人来了,再把金库打开。”杨石说:“看来江建人也是这场连环抢劫案的同谋了。他早已经知道那把钥匙是假的,因此他现在要等着更多证人的到来。要是黄沙把另外那个警察也给打死就好了,这样江建人就说不清了!他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麻子,我刚才细细想了一下,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环节!”
我慌忙问说是什么?杨石说:“我担心保险库是空的!如果这样的话,你想怎么办?”
我心里一凉:要真是这样,今天晚上我不是瞎操了一夜心了?!我说:“他妈的,怎么办?亏你说的出口!这话说什么也得我问你吧?!”
杨石说:“不过,我这也只是猜测。江建人太狠了!他明明知道黄沙就是杀郑小寒的凶手,刚才还有意让他的手下贸然冲进去送死。这样一来,他不但不要负过失防卫的责任,而且还有功劳了!江建人毕竟还是江建人!”
我叹了一口气:“其实,黄沙是死于做贼心虚的!如果他不先开枪,人家暂时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有什么不良企图的!”杨石冷笑说:“既然江建人想要他死,他就不能不死了!不然,他江建人有什么理由突然在这个时候闯进储蓄所?!好了,接下去你还是留心自己吧!”
我一听这话又急了。我正要抱怨几句,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我说:“杨石,我想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我看江建人的样子,他说不定到时真把我也给一枪蹦了!”杨石说:“你不能动!我正在想办法呢。咦,小巷里出现了一条人影。。。好像是老宋!麻子,你赶紧躲回后院,相机行事。万一你被发现了,你就找机会把后门的钥匙扔掉!只要你身上没有作案工具,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听我的没错!”
我说:“杨石,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不是‘你’,而是我们!你别把我惹急了!”杨石说:“现在别说这些话了!麻子,好像下雨了。你快先躲进去!”
我已经听到了老宋的咚咚咚的脚步声,就赶紧闪回到后院里,摸向那棵棕榈树后。
这时,雨点嗒嗒嗒地打在棕榈叶子上。我刚蹲下来,老宋就已经进了门,快步朝边门那边跑去。江建人突然出现在大厅的窗口前,大声喝道:“谁!”老宋气喘吁吁地说:“江局长,是我,我是值班的老宋!”江建人说:“你不在这里值班,跑到哪里去了?!你不知道你的搭档要抢劫金库吗?!”
#奇#老宋说:“我正是发现了黄沙的动机,才躲出去给我们行长报讯的!出事了吗?!”他一边说着话,人已经到了营业厅里。他可能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夸张地惊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并不恐怖,但是却让我听了碜牙。
#书#我听见江建人铿锵抖动着手铐说:“老宋,对不起。鉴于案情还没有结果,你又擅离职守,我必须暂时拘捕你!”说着,他咔地一下就给老宋套上了手铐。
#网#老宋急着说:“江局长,我有话要说!”江建人冷冷说道:“有什么话,过会我们会问你的。现在你最好给我闭嘴!”
一会儿后,警笛声在储蓄所大门外停下了。我估摸了一下,大约来了三辆警车。我心想,现在别说进去取走那一大堆钞票,我就是想要离开储蓄所,都有些困难了!看来在任何时候,都是不能轻易去相信一个精明的女人的!尤其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雨下得越发大了,雨水顺着棕榈叶,滴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糟糕了。如果说,上半夜时我对储蓄所的案件还抱有好奇心的话,那么现在这鬼地方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太平间了!我忽然想念起自己在山上电视台的那间简陋的小屋了,那里虽然寒碜,但是却有些许梦境的幻觉。像我这种人,也许只配在现实的角落里做做梦的。残酷的现实对我来说,无疑就像噩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