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风声》》 · 麦家 · 2026-07-25
那天顾小梦运气好极了,车子一开进营区她便远远看见老鳖坐在礼堂前的台阶上在悠闲地抽着烟。顾小梦要去宿舍,车子必然要在那儿拐弯。机遇这么好,要丢的东西不过是一只比桂圆还小还轻、落地无声的烂药壳子,垃圾。所以你尽管放心,顾小梦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丢给老鳖的,而老鳖呢,哪怕四面八方都有暗哨监视,他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捡走,带出营区——谁能想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烂药壳子?我觉得是没人能想得到的。
访谈的最后一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一天正好是老人家以前供职机关的解密日。她女儿告诉我,她母亲这些人在离开机关时,所有文字性的东西,包括他们平时记的日记,都必须上交,由机关统一保管,直到有一天这些文字具有的保密时限到了,方可归还本人。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每年都有这样一个日子:解密日。每到这一天,她都要替母亲去机关看看,有没有她母亲的解密件。这天上午她照例去了,并且帮母亲领回了一点东西,她给老人送来时我还没有走,有幸一睹。
东西由一块蓝丝绒布包着,着上去有点分量。因为已经解密,老人家当着我的面打开来看,是一只相框和几封书信什么的。相片上是个男胜,六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像个有身份的人。 老人家一看相框,自语道: “看来他已经走了。 ”
女儿对她点点头。
老人说: “他比我还小十一岁呢。 ”
女儿说: “他是生病走的。 ” 老人摇摇头: “反正是走了,这下好了,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说着颤巍巍地起了身,要上楼去。
女儿似乎料到她上楼后不会再下来,关心地问我采访完了没有。我说没完,还有几个小问题。老人家听见了,回转身,对我摆摆手: “已经完了,我说得已经够多的啦,我都后悔跟你说了这么多。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故事结束了,你的采访也该结束了,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走吧,我女儿会安排你回去的。 ” 她刻意地不跟我道再见,只对我说一路走好。我想这种不必要的严谨应该算是她的职业病吧。 我的职业注定我有些游手好闲,喜欢游山玩水。我在浙江沿海长大,生于六十年代,小时候,只要夜空中出现什么异常的灯火,我们都会把它想象成是台湾飞机在空降特务。中国那么多省市,台湾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外省,比北京、上海都还先知道。那时我总把台湾想得很近,感觉就在山岭的那一边,长大了一定可以去看看。但对我们这代人来说,其实是离世界很近,离台湾却很远,你可以轻松去美国、阿根廷、冰岛、澳大利亚……却不一定去得了台湾,虽然它是我国的一个省。这么难来的地方,来了当然要好好游玩一下,我订了一个五日游计划:台北、高雄、新竹、桃园、阿里山、绿岛……然而,每到一个地方,最美的景色都驱散不了老太太的音容,才玩两天下来,我笔记本上已经记有五大问题和一些小问题。五大问题分别是:
一、老鳖是怎样将情报成功送交组织的?当时他已被敌人全天候监视,而且整个事清的发端就是因为那天晚上他传情报给老汉时被敌人截获,那么此次传递又凭何保证不被敌人截获呢?
二、 老人家几次说到, 她发现李宁玉在用她的笔迹传情报后非常恨她,后来决定不告她并帮她把三只药壳子放回原地,是因为她怕李宁玉反咬,可最后李宁玉死了,其实已经不可能反咬她,她为何还要帮她?
三、事后肥原把软禁在裘庄的人,包括张司令和部分工作人员都带走了,去了哪里,那些人后来均下落不明,是怎么回事?是生是死?
四、肥原到底是被什么人杀的?
五、老人家对潘老的情绪为什么那么大?是不是以前就有什么过节? 这些问题像毒瘾一样纠缠着我,让我无心观光,一心想去见老人家。几经联系均遭拒绝依然不死心,心存侥幸和野心。到了第四天,绝望之余,我索性搭乘出租车私自闯去,可谓毒瘾发作,情理顿失,无法无天。老人家正在花园里纳凉午休,看到我不期而至,过度的惊诧反而使她没有足够的心智对我采取有效的打击——驱逐,她显得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摇头叹息,喃喃自语地责怪,看上去更像是在求助。我没有道歉,因为我知道道歉只会唤醒她的心智,对我不利。我略施小技,先声夺人: “我不请自来,是因为我觉得您有些说法经不起推敲。 ”
“怎么可能?”这一招果然灵,老人家出招就是辩解, “我说的都是事实。 ”
我要的就是她的辩解——良好的开端预示我将不虚此行。
果然,老人家对我提的问题很重视,几乎大大小小都作了认真回答。只有最后一个大问题,就是她对潘老的情绪问题,她显得颇不耐烦,只丢给我一句话: “你别提他,提起他我就心烦! ”
我感觉两人以前一定有过什么过节,但我无法想象,有什么事会让一个古稀老人依然如此不能释坏?我人到中年, 已经越来越相信一个哲学家的话:时间会销蚀世间所有人为的颜色,包括最深刻、最经典的爱恨情仇。也许我借用哲学家的话可以扰乱她的阵脚,引发她一吐为决。然而我实在不忍心,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很满足了,从另种意义上说,有些东西捅破了也许还没有封存的好。 当然,有些东西是必须捅破的,比如问题一和二。
=奇=对问题一,老人其实不是当事者,好在后来她曾去牢房见过老鳖多少了解一点晴况。老人说那天晚上肥原没有抓到老 K等人,断定这些人中必有老鬼的同党。于是,回来即把老鳖抓捕归案,连夜审问,想从他嘴里知道到底谁是老鬼的同伙。但老鳖宁死不说,所以肥原应该是至死也不知道底细。后来肥原走了,老鳖被一直关押在牢房里,有一天她偷偷去看他,那时老鳖的有生之日已经不多。正是那次见面,她从老鳖那里了解了不少情况,包括他是如何把情报传出去的。
=书=“老鳖告诉我,遇到突然丢给他的特急情报,他必须马上看,了解情报内容,然后根据情报的紧急程度作出不同的处理,最紧急的处理方式是去邮局直接给组织上打电话。 ”老人解释道, “这当然有点冒险,因为这有可能让敌人获知他组织上的电话。但有时候该冒的险还是要冒,没办法的,干我们这个工作本身就是冒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老鳖说他后来就是打电话通知组织上的,因为太急了,其他方法都不行,只有铤而走险。他这一冒险反而好了,因为敌人不可能贴身跟着他,总是有一定距离的,即使看到他在打电话,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情报就这样传出去了,李宁玉算是没有白死。 ”
=网=我紧接着抛出问题二。老人一听,神情一下变了,变得激动、伤感、感慨万千。后来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鸣咽起来,令我非常愧疚。一个古稀老人的呜咽啊,天若有情天亦愧……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喝了一口温水后,老人才平静下来,对我再度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在厕所里的事情。老人说,那天晚上李宁玉是跪在地上把三只药壳子交给她的,而且一跪不起。
“她要求我对她发誓,一定要帮她把东西传给老鳖,否则就不肯起身啊。 ”老人家连连摇着头,仿佛又亲历现场,看到李宁玉跪在她面前,“我拉她起来一次,她又跪下一次,反复了好多次啊。我本来确实不想对她发誓的,凭什么嘛,你求我办事还要我发誓,哪有这道理的?可她就是那么绝,跪了又跪,最后膝盖都跪破了,鲜血直流,血淋淋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只好答应她,对她发了誓。你说她为什么非要这样,这么绝?因为她知道这种情况下她对我已构不成威胁,只有通过感化我,博得我的同情才能得到我的帮助。说句老实话,我后来确实犹豫过帮不帮她,毕竟这也是有风险的,但每当犹豫时我总是想起她对我长跪不起的样子,脸上泪流满面、裤脚上血淋淋的样子,可怜哪!可叹哪! !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是在一念之间促成的,我最后能够战胜对她的恨和恐惧,同情心是走了重要作用的。 ”
是同情,不是觉悟。没有刻意拔高自己,我没有理由不信服。
对问题三,老人告诉我,事后肥原确实把她和那些人都带走了,因为他到最后也不知谁是老鬼的同伙,只好把人都带走,弄去上海审问。到上海后她和那些人分开了,她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后来只有王田香和她被送回部队,另外那些人的下落谁都不知道。奇Qīsūu.сom书 “估计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使不是死,也是生不如死哪。 ”老人家如是说。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人杀了肥原?对此,老人家一点也不谦虚,明确告诉我是她,并把杀人的时间、地点、人员、方式、有关细节,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足见绝非虚构。总的说,她是花了四根金条从黑社会雇了两个职业杀手把肥原干掉的,按照要求,杀手把肥原碎成三段,抛尸街头。我问她为什么要私自花重金去杀他,而且如此残暴,对死尸都不留情。老人家久久盯着我,末了,闪烁其词地告诫我: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试图努力忘掉一些事情,你去追问它是不道德的! ” 有诸多细节可以让我明显感觉到,老人家接受我采访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她希望我了解这段历史的真实情况,另一方面她又并不希望人们去关注它。换句话说,她的最大愿望是希望这段历史被永远封存,不要面世,现在说它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有人想篡改它——包括我。与其由人歪说戏言,不如自己站起来打开封口,我想这大概就是老人的真实心态。她曾不止一次地告诫我:这段历史的解释权非她莫属,希望我不要听信谗言,要相信她说的。临别之际,她又对我这样强调说: “年轻人,我已经是年过古稀的人啦,八十六岁啦,半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啦。难道我大老远把你喊来是为了对你撒谎,要个名?嘿,我要名干什么?我已经过了争名夺利的年纪啦。我要的是个事实!你们不是最讲实事求是嘛,我就是要实事求是。如果我今天不把你喊来,哪天我死了,事实被你篡改了,你就是在欺骗世人。 ”
我相信她说的,只是有点纳闷。在我看来,这段历史对老人家并无任何瑕疵,甚至是那么光彩夺目,她为何要力求不言,此刻,说真的,我已经从王田香的后人那里了解到个中隐情,但我决定不公开。我要替老人保守秘密,无怨无悔。我可以想象,老人家之所以对这段往事讳莫如深,一定是为了想让她的这个秘密永远不受侵扰。现在她说得已经够多的了,就让我们为她沉默一次吧。不要因此有什么遗憾,事实上这个世界沉默的事远远比公开的多。
2007-6-5 一稿
2007-7-1 定稿
静风 静风一词是气象专业术语,通俗地说,就是无风的意思。
静风一词是气象专业术语,通俗地说,就是无风的意思。( 0.2米/秒),我们感觉不到而已。人的知觉很有限,很多东西我们看不见,听不到,感受不到,但它们就潜伏在我们身边,甚至比那些有目共睹的东西还要影响我们的身心。
我把本部称为外部,不是玩花哨,而是想表明:有关李宁玉的故事已经结束,本部说的都跟该故事无关。跟什么有关?不好说。我觉得,除了跟该故事无关外,似乎跟什么都有关,杂七杂八的,像一出生活,什么事都有,就是没有连贯的故事。有人说故事是小说的阳面,那么这就是阴面了。出于迷信,本部的每一个字我都选择在夜晚和阴雨天写成,我想如果选择同样的时间阅读,也许会有些意外的收获。据说有一本书,1691年出版的《哈扎尔辞典》,读者在子夜后阅读它会招来杀身之祸,我保证我的书不论在何时阅读都不会招来任何祸水。
东风引发了西风,一场横跨海峡两岸的舌战势在必然。
从台北回来后,我一直在回避潘教授,他不知从哪儿探听到我去台湾拜访了顾老人家,短时间内先后给我来了一封邮件、两个电话和多条短信,问我行踪,表示很想见我。我以在乡下赶写稿子(事实也是如此,我在写下部《西风》)无暇见他来搪塞。我似乎是受了顾老的影响,对他有情绪。其实不是的,我的想法很简单和实际,可以说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心理。有些东西是可以想象的,我们见面绕不开要说起顾老讲的故事,他听了一定会组织人力予以反击。潘老是首当其冲的中锋大将,靳老(即老虎)和老 K的长子陈金明可以当个左右边锋,王田香的女儿王敏和哨兵甲可以打个后卫,还有部分党史研究人员做个声援的啦啦队也是真资格的。一年前,正是他们的记忆和研究成果帮助我完成了上部《东风》,现在有人要对他们的记忆和研究成果进行毁灭胜的剿杀,他们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一定会集体反击的!
如果反击无力倒也罢了,反之则将严重影响我写《西风》的热情。写东西就像谈恋爱,稀里糊涂时感觉最好,等你把对方身体和心灵深处的几个凹凸面都摸诱了.谈的恐泊就不是恋爱而是人生了。人生的感觉无非就是咬牙:一种令人厌恶的感觉。我不想带着一种厌恶的心情,咬着牙来完成顾老讲的故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潘教授的追踪,避而不见。我早想好了,先写出来再说,完了给他们看听他们说。他们怎么说都可以,我将照搬不误,公之于众。总之,我不会偏听偏信的,我将努力做一个聪明的传声筒,争取挑起双方打一场时髦的口水仗,让他们把想说和不想说的真话、假话都一股脑儿端出来,接受世人的评判。我不相信鱼龙混杂的说法,我相信鱼就是鱼,龙就是龙,鱼龙混杂才能把鱼龙分开。
乡下是让人慢下来的地方。正如胖女人不是现代的美人一样,慵懒、缓慢也不是当今的时尚。这个时代崇尚速度和更快的速度,坐船去纽约或许会成为你是神经病或穷鬼的证据,男人和女人见面就上床不是什么新潮,更不是问题,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所以千万不要大惊小怪。相反,我至今还在用一部十年前买的手机,这成了一件比什么都叫人新奇的事情和问题,为此我受够了各种善心或恶意的夸奖或嘲笑。善心和恶意,夸奖和嘲笑都是因为我失去了速度。速度,挑战更快的速度。速度,满足于更快的速度。速度,一群聪明人送出的礼物,一头风做的怪物,一条上去了就下不来的贼船。毫无疑问,今天你想拥有一部手机要比没有更容易,你想拥有一部新手机也比保留一部老手机更容易。这就是一个追求速度的时代的魅力,也是问题,速度裹挟着我们往前冲,我们慢不下来,慢下来就是逆流而行,需要我们付出双倍的气力和努力。
其实,我选择到乡下来写作也是为了速度,在这里,我成了一个自由的囚徒,无亲无故,无是无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力和精神都消耗在漫漫的回忆和等待中。等待也是对速度的向往。换言之,主观和客观都为我的写作加快了速度,所以我有理由在给潘教授的邮件中自豪地写道:我相信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稿子,希望你阅后尽快给我回音……我是说尽快:一个带着速度的词,所有的撇捺都是翅翼,驾驭着它从我们眼前一掠而过,洒下一路呼啸声。
潘教授的回音姗姗来迟,而且严格地说,不是回应而是报丧:潘老寿终,希望我去参加追悼会。我突然有点害怕,担心是我的稿子——顾老讲的故事——把他气死的。话说回来,如果确凿如此,我更应该去追悼。我没有选择,惴喘不安地前往。
果然,潘教授告诉我,他父亲正是在看我稿子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撒手人寰。他以一贯的口吻,文彬彬又带着思辨的色彩这样对我说:
毋庸置疑,你的书稿是直接导致我父亲去世的诱因,但不见得他一定是被气死的,从理论上说也可能因愧疚而死。我觉得,如果你写的那些是真的,我父亲在如此高龄的情况下依然谎话连篇,真是……怎么说呢,令人羞愧啊。我父亲在医院里躺了七天,期间多次想开口说话,终是一语未破,所以我们难以确定他到底是因何而死——这也符合他的身份,带着秘密离开我们。”
我感到无地自容,像害死了一个婴儿,不知该如何谢罪。
潘教授倒好,非但不责怪我,反而主动宽慰我,用的仍然是考究的书面语言:“对一个已经九十几岁高龄的老人,死亡是他每天都要面临的课题,甚至一个突发的喷嚏都可能让他走。你起的作用无非就是一个喷嚏罢了,所以大可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父亲走了,我可以代表父亲向你承诺,我们潘家人决不会追究你什么的。如果需要,我可以为你立字作据。”
之豁达,之通情,之友好,令我感激涕零。
我私以为他对我的宽容和厚爱,一定将成为他要求我打压顾老、捧举潘老的砝码。就是说,他对我好是有私心的,他心里有个小算盘,付出一点,索取更多。与其让他来索取,不如主动奉上。这样想着我便讨好地向他表示:顾老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可以尽管指出来,我会充分尊重他的意见,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毁掉稿子。
正因此,潘教授对组织上替父亲拟定的悼词尤为看重,多次提出修改意见,认真到了咬文嚼字、锱铢必较的地步。认真不等于如愿,从他不同意我对外公开悼词这一点看,我有理由怀疑他对最后拟定的悼词是不满意的。
作为那代人的最后一个逝者,追悼会开得是足够隆重的,潘老生前供职的特别单位 701专门成立了治丧委员会,报纸上刊登了讣告,来吊唁的人不但多,而且有三位一级的领导,把规模和规格一下子扩大了,拔高了。
追悼会持续三天。第一天来参加吊唁的全是死者亲人、乡亲,会上哭声一片;第二天来的都是潘老生前的战友、同事和 701现任领导及各部门代表,他们人人庄重肃穆,会上几近鸦雀无声;第三天主要是当地政府部门的领导,加上部分前两天该来而没来的,还有个别未经邀请自己闯来的。当然,靳老、老 K的长子陈金明、王田香的女儿王敏和哨兵甲等家人都来了。来人都赠送了花圈,最后花圈多得四辆卡车都拉不完。
整个吊唁活动结束后的当晚,潘教授到宾馆来见我,给我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我的稿子,一个是一盘光碟。稿子是我从网上发给他的,其实没必要还我(本来就是他打印出来的),他特意还我,我理解这是带着一种情绪的,也许有点眼不见为净的意味吧。我收下稿子,问他:“难道你真的不想对它发表意见吗?”他摇头,再次表达了那个意思:父亲走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其实是希望他说的,沉默有点认错的感觉,好像真理就掌握在顾老手上。在我再三劝说和鼓动下他突然冷不丁地问我:“你注意到没有,第二天父亲的单位,701,来了那么多人,有谁哭的?没有一个人哭,也没有谁流下一滴眼泪。为什么,因为这是一群不相信眼泪的人。”我不解其意,问他:“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说: “你稿子上不是写着,顾老最后决定帮我姑姑把情报传出去,是因为我姑姑的眼泪感动了她,你觉得这可信吗?要知道,这是一群特殊的人,他们不相信眼泪。说实话,作为父亲的儿子,我说过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但站在一个读者的角度,一个了解这群人特性的读者,我觉得这值得推敲,你把一个关键的情节落在一个可疑的支点上,这也许不合适吧。 ”
我预感到,反击开始了,可转眼又结束了。除了建议我把那个关键情节改掉外,他再无异议,多一个字都不肯说。看事看样,听话听音,我明显感到他有话可说,可就是不肯。为什么,我问他:“你的沉默让我感到奇怪,你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他沉默地走了,坚持不置一词。四个小时后,我突然收到他一条短信,发信的时间(凌晨三点)和短信的内容,无不说明他正在接受失眠的拷打。我想象,一定是失眠摧毁了他的意志,让我有幸看到这么一条短信:
“我为什么沉默?因为她(顾老)是我的母亲。他们像某些浓缩的原子,因外力而激烈地分裂……就让他们去说吧,你能对父母的争执说什么?除了沉默,别无选择……”
触目惊心!令我心里雪亮得再无睡意。
两个小时后,我在失眠的兴奋中又迎来了他的一条短信:
“请不要再找人去打探我父母的事情,我希望一切到此为止,明天我安排人送你走。”
我不走。我觉得一切才开始。我借故还有其他事,换了家宾馆住,私下去找靳老等人。显然,教授已经捷足先登,私下跟他们串通好,不要理我。我去找他们时,没有一个人乐意见我,勉强见了都跟我打官腔,对我一个腔调:“行啦,别问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这情况我不了解,你去问潘教授吧,这是他们家的事情……”好像当年面对敌人审问似的:守口如瓶。最后还是王田香的长子、王敏的哥哥王汉民为我揭开了谜底。四年前他被中风夺走半边身体的知觉,长期住在医院,与外面接触很少,可能潘教授没想到我会找到他,没去跟他串通,也可能是长期待在医院里,太孤独,王先生对我格外热情,有问必答。他告诉我,因为那个原因(对不起,我要尊重顾老,永远为她保守这个秘密),顾小梦一直没有结婚,直到抗战结束后才与弃共投国的潘老结了婚。
其实,潘老弃共投国是假,骗取顾老信任,打入国民党内部去工作才是真。婚后,凭着顾小梦父亲的关系,潘老和顾老双双去了南京,顾小梦在国民党保密局任职,潘老在南京警备区政务处当组织科长。第二年,顾小梦生下第一个孩子,就是潘教授。南京解放前一个月,顾小梦又怀上第二个孩子,组织上考虑到他们的安全,同意潘老带家眷离开南京,去解放区。潘老把顾老骗上路,一走居然走到了北平。那时南京已经解放,潘老以为事已至此,顾老不可能怎么样,便对她摊牌,大白真相。想不到顾老非常决绝,毅然把身上的孩子做掉了,抛夫别子,孤身一人出走,辗转去了台湾。她是个久经考验的特工,不是个弱女子,千里走单骑,对她来说不会有多难。
我听着,只觉得深探地遗憾。
我是说,这些东西让一个外人来告诉我太遗撼了,如果由潘教授来说……可这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和恐惧。我深刻地感觉到,潘教授已经非常懊悔认识我,他说他向我打开的是一只潘多拉的匣子……
此刻我在裘庄。过去的裘庄现在是浙江茶艺博物馆,内有一小型招待所,设施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厕所和洗澡间是公用的,开水要自己拎着热水瓶去开水房打。客房有三人间和两人间,我包了一个两人间,一个晚上一百元。这是我第五次来裘庄,以前都是来看的,住还是第一次。
借西湖的光,裘庄躲过了战乱和各个时代的拆建,至今还基本保留了当初的老样子,明清风格的建筑、参天老树、旧石板路、翠绿清香的毛竹、挺拔的水杉树……不同的是高大的围墙被新式的半开放式铁栅栏代而替之。绕栏走一圈,你不得不佩服庄园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它西邻岳飞庙,东接西泠桥,背靠青山,面朝碧湖,给人感觉既在幽幽山中,又在氤氲湖上,既占尽了湖山的清丽,又离远了市城的喧阗……可以想见,有资格住得起如此豪宅的人,自然是人杰。
但也不一定。据说,裘庄的老主子早先不过是一个占山行恶的土匪。上个世纪初叶江浙战争爆发期间,杭州城里因战而乱,老家伙趁机下了山,劫了财,买了地,筑起了这千金之窝。筑得起千金屋,何愁买不起官?区区小菜一碟。于是摇身一变,戴了官帽。名分上是官,吃着官俸,私底下又与青帮黑会勾结,杀人越货,强取豪夺。土匪就是土匪,哪改得了多占黑吃的德行。就这样,明暗双雕,白黑通吃,一时间成了杭州城里的豪富恶霸,过着穷奢极欲又穷凶极恶的生活。穷奢极欲是没什么的,老家伙有的是钱财,做官后白吃黑吞的不说,光下山前劫的就够他穷奢极欲八辈子的。但穷凶极恶就不一样了,穷凶极恶的人没准哪天说有什么就有什么了。
果真如此。1933 年初冬的一天夜里,老家伙携夫人、幼子、女仆,一行四人,从上海看梅兰芳的戏回来,途中被一伙黑衣人如数杀死在包厢里,震惊一时,杭沪两地的各家报纸都作了头条报道。但侦案工作,两地的警局却互相推诿,致使凶手最终逍遥法外。老家伙生前一定创下过不少无头案,这算是给他的回报吧。
说是老家伙,其实也不老,毙命时年方半百,子女均涉世不深。子女有六,除去罹难的幼子,另有三儿两女。长女当大,已经出阁,事发前刚随夫去了日本,想回来料理后事也是爱莫能助。长子二十有三,人是长得挺挺拔拔的,颇有男子汉的风度,只是道上的时间和功夫都欠缺,人头不熟,地皮不热,出了这么大的事真正有点招架不住。老二是个傻蛋,二十岁还不会数鸡蛋,更是指靠不了的。庄上因此乱了一阵子,家丁中出了两个逆贼,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字画细软。好在老管家还算忠诚,扶助长子当了家,平缓了局面。但令新庄主头痛的是,父亲居然没有在钱庄存下一分钱。
身为土匪,老家伙眼里的钱是金银财宝、玉石细软,不是钞票。他常跟人说,乱世的钞票不叫钱,叫纸,一把火烧了,灰飞烟灭,屁都不是。这是一个土匪的见识,也不乏明智。所以,老家伙生前总是尽可能地把钱兑换成金银财宝。他身边的人,亲人也好,家丁也罢,都曾多次见过他拿回来的金条银锭。但这些东西最终存放在何处是无人晓得的,晓得的人又暴死了,来不及留下遗训。
怎么办,只有找!
当然,找到就好了。哪怕是傻子老二也知道,只要找到父亲的藏宝之地,他们照样是杭州城里的豪富。换句话说,裘家新一代要想重拾昔日风光去,折腾什么都没有把财宝找到的好。老大正是在这种思路下,一头扎进了寻宝的汪洋里。日里寻,夜里寻,自己寻,请人来寻,一寻就是几年,却是一无所获。
我从一大堆资料和民间传说中,轻易地得出结论:老大实实不是个福将。他肚皮里有的是墨水和见识,但没有运道和福气。他是个悲剧型人物,寻宝把他一生都耽误了。但直到日本佬占领杭州,强行霸占了裘庄,他也没有寻出个名堂。竹篮打水一场空,财宝还是在秘密里,在远方,在想象中,在愿望的背后,在玻璃的另一边,在望眼欲穿的空气里……
日本佬是1937 年12 月份占领杭州的。之前,守防的军队已撤得一干二净,整个城属于拱手相让。淞沪战争把蒋介石打伤心了,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他再也不想作正面抵抗。于是,采取一切手段撤退。撒退。为了成功撤退,当局甚至不惜炸掉刚刚启用不久的钱塘江大桥。
轰!轰!!轰!!!
这是日本佬进驻杭州时唯一听得到的爆炸声。
鬼子进城前,诸事不明朗,出于谨慎和害怕,有钱掌势的人都准时跑掉了。后来,这些人又见风使舵地回来了。他们的消息总是灵通的,手脚也是麻利的,该走即走,该回即回。即使主人不回来,起码有佣人回来,替主人看守家业,以免人去楼空,被鬼子霸占。裘庄就是这样的,兄弟几个回来时发现,庄园已被鬼子霸占了!
其实,当时西湖周边有的是豪宅大院,若论名分和豪气,像刘庄、郭庄、汪庄、杨公馆、曲院、柳园都在裘庄之上。即便毗邻的俞楼,派头虽不及它阔绰,但人家是晚清大学士俞樾晚年休歇的辟行窝,跟苏州曲园齐名,文史含量探,无形资产高。这些个豪门大院,仗着西湖的圣光灵气,都有幸躲过了日机的轰炸。现在,那么多庄园都好好的,鬼子为什么不去占它们,而独独占了裘庄?
似乎不可思议。其实问题就出在裘庄有宝贝,经久不显的财宝。财宝经久不显,参与寻宝的内部人士越来越多,慢慢地消息就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有点社交的人似乎都知道了。这么多人知道了,鬼子哪会不知道?有鬼子就有汉奸,汉奸想方设法要讨好鬼子呢。既是讨好,不免添油加醋,添得云里雾里的,搞得鬼子以为裘庄是个金矿,立马将它封了。说白了,鬼子强占裘庄,就是要寻宝。
有难同当倒也罢了,独欺我一家就罢不了。咽不下这口气。欺人太甚!老大豁出去了,去找鬼子临时设的政府(维持会)告。结果非但告不赢,还被人揭了短,惹了一身龌龊。鬼子身边多的是汉奸,把裘家的老底翻了个遍,然后言之凿凿地摔出两大占据理由:其一裘老庄主出身土匪,靠打家劫舍筑了此院,理当没收,这是取之于民、还之于民的道理;其二,新庄主不务正道,在庄上从事非法经营,败坏民风,遗害无穷,理应取缔。
说的均系实情,不可驳斥。尤其是第二点,当时的杭州人都知道,大街小巷都在说:裘庄在卖肉。就是开窑子的意思。窑子的名声是很大,但说句公道话,这个罪名不应由裘家来承担。裘家真正接手窑子不过数月而已,而窑子却已经开办数年了。
事情是这样的,庄上有个茶肆酒楼,在前院。当初老家伙开办它,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给他的非法事宜行方便。他借此为据,呼朋唤友,拉帮结派,暗杀异己,谋财害命。茶肆酒楼不过是幌子,实质为贼船黑屋。但毕竟招摇了那么多年,名声在外,又在湖边路旁,若用心经营也是能挣钱的。可由于两个逆贼家丁作乱,卷走了不少东西,要开业需重新添置物业。庄上寻宝不成,哪有闲钱开销,加之新庄主沉溺于寻宝,也无心重整,便一直闲着。有人想租用,新庄主先是不从,那时他还梦想能找到宝藏。当然,只要找到宝藏,裘家人怎么会稀罕这点小钱,多丢人哦!后来宝藏久不显露,庄上的财政日渐虚空,甚至要变卖家当才能打发拮据,新庄主要不起面子了,便应了人,将它出租了。
租主姓苏,是个烂人,自小无爹死娘,靠在楼外楼饭店烧火的老外公养大。十来岁,还穿着开档裤时,就开始在西湖各大景点串场跑堂,坑蒙拐骗出了名,旁人都叫他苏三皮。就是泼皮的意思。苏三皮做不来正经生意,转眼把茶馆开成了一个活色生香的窑子,三教九流纷至沓来,闹得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比附近墓地里的苏小小还引人瞩目!那时候,杭州人称这楼里的人都不叫人,叫什么?女人叫野鸡,男人叫色鬼。一群牛鬼蛇神,灯红酒绿,禽兽不如,把裘庄搅翻了天,臭名昭著。臭名越是昭著,来的人越是多。烂仔苏三皮眼看着一天天发达起来,蓄起了八字小胡,穿起了洋派西服,人模人样的,叫人想不起他过去的熊样。
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几年下来,苏三皮居然起心想买整个庄园——兴许也想寻宝呢,可想他赚了有多少钱。这反而点醒了裘家人:何不自己开?便想收回租赁。哪里收得回?现如今,人家苏三皮有钱长势,怎么会受你们几个落魄小子的差遣?做梦!不租也得租,有种的来赶我走!老大是有种的,但审时度势后,作出的决定是不敢。老二就更别说了,废物一个,屁都不顶用。小三子也是不能指望的,一个女鬼投胎的假小子,皮肤嫩得可以戳出水来,胆子小得连只鸡都不敢杀,叫他去跟苏三皮斗,无异于老二——废物一个。
这就是老大的势,两个兄弟,一个是傻的,一个是假的。就时而言,家里经济上频频告急,都要靠典卖家当才能维持体面了,哪里还有阔钱去拉帮结势。正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和势之下,老大学会了忍耐和受辱,即便在一个无赖泼皮面前,他如炬的目光也难以射出愤怒的火焰。哪知道小三子却咬了牙,涨红着一张白脸,对老大说:“哥,我们要赶他走!”
小三子在裘家是个异数。变种的。发霉的。
据称,小三子上面本有个二姐,三岁时犯病死了。都说他跟这个死鬼二姐特别像,自小体弱多病,胜情古怪,不亲热家人,整天爱跟家丁在一起,亲热得很。二姐的死病就是从一个犯痨病的家丁身上得的。小三子步她后尘,甚至变本加厉,以致连亲妈的奶水都不吃。吃不得,吃一口,吐一口,跟吃毒药似的。为此还差一点死掉——被亲妈的奶毒死!幸亏是差一点,要不就成天下怪谈了。不得已,只好请一个奶妈,专职奶他。这下又怪了,他吃了奶妈的奶,居然又断不了,怎么都断不了。往奶头上敷辣椒水,辣得他小白脸火烧似的红,舌头都肿了,他照吃不误;把奶妈的两只白奶涂成恶魔鬼脸他吓得惊惊叫,做噩梦,可肚皮饿极了还是照吃不误,有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的意味。强行断,断一次闹一次病,一病就像要死的,发高烧,长毒疮,吐黄水。就这样,断不了,六七岁还每天叼着奶。人大了,奶妈抱不动,只好立着吃,把奶妈两只白花花的奶子拉得跟吊袋似的长,见的人都要笑。八岁去城里上学,逃回来了,因为离不开奶妈。他小学几乎没有读,后来直接去读中学,所有功课都是全校倒数第一。唯有画画(不是正式功课),又有点出奇出格地好。凡见过他画的人,者除说他有当画家的天质。就这样去读了美术学校。那时候,老家伙还在世,他想到自己的后代里要出个泼墨作画的艺术家,经常笑得要哭,哭了又想笑。他是把小三子当女儿看的,没有指望的。有点白养养的意思,无所谓。
因为是由奶妈一手带大的,跟家里人不亲热,连家丁都有些歧视他。要不怎么不叫三少爷,叫小三子呢,是有缘故的。老家伙双双死时,家里人都哭得死去活来,唯有他,才十六岁,却像个六十一岁的老人一样绝情没有流一滴泪。都说他恨着薄待他的双亲,可他又因此蓄了发,好像是蓄发明志,很怀念双亲似的。总之,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再说,他本来就缺乏阳刚气,蓄了发,男不男女不女的,越发显得不阴不阳了。不过倒很像个艺术家,长发飘飘,雾眼蒙胧,背一个画夹,很惹那些新潮女孩子眼水的。
老大是不要看他的艺术家模样的,看了心里就烦,就要倒胃口,冒苦水。他经常望着两个无用的兄弟自怨自叹,遇到苏三皮这只赖皮狗,都只能自怨自叹,没招。虎落平阳,没法子,只有认了。哪想得到,他小三子居然不认,还来跟苏三皮叫板,要赶人家走,好像他手上拎的不是一只画夹,而是一挺机枪。
老大觉得可笑,白他一眼,不理睬,走了。说什么呢?说什么都白说。三子上前拦住他,咬了牙:“哥,我们一定要赶他走!”
老大尽量控制着厌恶的情绪,轻声道:“怎么赶?你在纸上画只老虎赶他走?”
小三子说:“我要去当兵。”
老大看着他被风吹得散乱的披肩长发,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你别烦我了行不行!”拂袖而去。走远了,回头想再丢一句难听话的,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一言不发地走了
事隔数日,一个晚上,老大再次见到小三子时,像见了鬼,吓了一大跳。小三子真的去当兵了,蓄的一头乌黑长发一夜间剃个精光,扣上一顶帆布立沿帽,武装带一扎,判若两人:亦人亦鬼。像个半阴半阳的鬼!一方面是头顶泛着青光有点匪气和邪劲;另一方面是一对潮湿的眼睛,目光总是含在眼眶里雾蒙蒙的,像个情到深处人孤独的可怜虫。更要命的是兴许是小时候奶水吃得太多的缘故,他的肤色细腻又白嫩,总给人一种白面书生的感觉。软弱的感觉。临危要惧的感觉。这样一个人,即使腰里别了枪,老大也是感觉不到一丝力量和安慰的。他只有气愤!燃烧的气愤!肝肺俱裂的气愤!因为这几年家里靠变卖细软供他上学,眼看要熬出头了,毕业了,他做兄长的都已经托了人,花了钱,给他找好职业,以为这样终于可以了掉一件后事,想不到……简直胡闹!
败家子啊!
不孝之徒啊!
盛怒之下老大抽了他一记耳光,骂:“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咆哮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有点出了人命的恐怖
要说,当了兵,吃的是俸养,衣食无忧,也不需要管了。只是伤透了老大的心,丢尽了裘家人的脸。裘家人怎么可能去当兵?要当也要当军官啊。别急,小三子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了机运当个军官是没问题的。再说还有老大呢,他嘴上骂不管,可实际上哪不管得了。很快,小三子在钱虎翼的部队(国民革命军浙江守备师)上当了个小排长。排长,芝麻大的官,可毕竟是官,也是今后当连长、营长、团长必迈的门槛。若是从前,什么连长营长团长,都是几根金条或金元宝可以解决的。
当初,老家伙从山上下来时,一当就是稽查处长(相当于今天的公安局长)。可今非昔比,如今小三子为了当个大一点的官,居然无计可施,最后不得已出了一个损招: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年青小侄女介绍给钱虎翼做了女人,而换回来的也不过是个不大的连长,好造孽哦。总的说,小三子做的几件事都是挺丢人现眼的,给人的感觉裘家真的是完蛋了,黔驴技穷。唯有赶不走的苏三皮,从小三子弃学从军、送女人上门的一系列反常、出格的举动中,隐隐感到了一些要被赶走的威胁。
果不其然,一日午后,小三子一身戎装地出现在苏三皮面前,三言两语切入正题,要收回酒楼的租权。此时的苏三皮已在钱虎翼身边结蓄了势力,哪里会怕一个小连长?他阴阳怪气地说:“你小子想要点零花钱是可以的,但要房子是不可以的。不信你回去问问咱们虎翼老兄,他同不同意?嘿,你只给他送了一个女人,我送了有一打金陵十二钗,红白胖瘦都有,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把钱师长称为咱们虎翼老兄,这辞令玩得好神气哦,把苏三皮的几张皮都玩转出来了。今日的苏三皮,有钱能使鬼推磨,不但能跟大师长称兄道弟,蛮话也说得笑嘻嘻、文绉绉的。
苏三皮是笑里藏刀,不料小三子却真的拿出刀来。是一把月牙形的飞刀。从贴胸的武装皮带底下摸出来的,刀身很短,刀背却厚厚的,微弯,像个翘起的大拇指。飞刀在小三子手上跟个活宝似的快速翻转了几个跟斗,末了尖端对着苏三皮,泛着寒冷的光芒。
苏三皮下意识地跳开一步呵斥他:“你想干什么!”
小三子冷静地说:“我只想要一个公平,把我们家的房子还给我们家。”
苏三皮拣了一句好话说:“还?谁抢你啦!我不是租的嘛,租完了自然还。”
小三子说:“我要你现在就还。”
苏三皮说:“我要不呢?”
小三子晃了晃刀子:“那我只好逼你还。”
苏三皮以为他要动手,仓皇抄起一张椅子,准备抵挡。小三子却开颜笑了,叫他不要紧张:“你怕什么,它伤不着你的。你现在是我们钱师长的兄弟伙,我怎么敢伤害你?伤了你,我这身军装不得给扒了。再说,”他拍拍枪套,“我要伤你用得着刀嘛,用枪多省事,掏出来,扳机一扣,你就是变成猫,有九条命也要去见阎王爷。”
“你敢!”说到钱虎翼,苏三皮心里有了底气,嘴皮子也硬起来。
“不敢。”小三子坦然承认他不敢。不过,接着他又补充说:“也不是不敢,主要是不划算,不值得。”他一脸认真地向苏三皮解释道。“你想我要是毙了你,我是杀人犯,要被枪毙的,这不等于跟你同归于尽,值得吗?一点屁大的事情,葬掉两个大活人的性命,怎么说都是不值得的。”
说着,小三子伸出左手,带表演住地收拢了前面几个指头,只凸出一个小指头,眯着眼瞄着它说:“这么点屁事,顶多值它,而且是我的,不是你的。”他承认,苏三皮现在什么都比他金贵,吐出来一口痰都要比他香,同样的小指头也比他值钱,而他今天来议论的屁事值的只是他的小指头。
他的小指头一直孤独地翘在那儿,任刀尖指来点去,一副任人奚落的样子。但谁也没有想到,小三子会如此残忍地对待它——他把它垫在桌沿上,用那把拇指一样的飞刀像切一个笋尖一样,咔嚓一下,把它的三分之一切了下来。切下来的那截指头,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在抽搐、痉挛,而是真的如笋尖一样一动不动,血也流得极少。他似乎有点失望,厌恶地视它一眼,用刀尖一挑,像个烟蒂一样朝苏三皮飞了去。
苏三皮身子一矮,躲过去了。但脸色已经躲不过去地发绿,声音也做不到不惊不乍。他惊呼起来,像个被一只黑手捏了把奶子的泼妇一样叫:“来人!来人哪!”
伙计咚咚咚地跑上楼来,却被小三子抢先招呼了,他亮出血淋淋的小指头厉声喝道:“快拿酒来!”
伙计见状,哪知道什么情况,以为老板喊“来人”就是为这事,急忙掉转身,跑下楼去端了一碗烈性白酒来。小三子把半截血指头插在酒里,跟油煎似的,可想有多痛,额头上立马油了一层汗。但除此,别无反应,不龇牙,不哎哟,不瞠目,不皱眉,还笑嘻嘻跟伙计开玩笑:“我这是要同你们苏老板喝血酒结盟呢。”伙计信以为真,傻乎乎地祝贺老板,气得苏三皮简直要死,朝他骂一句“滚”,自己也拔开腿,准备走。
小三子放伙计走了,但挡住了他的老板:“你就这么走了,那我的指头不是白剁了。难道你真以为我只会剁自己吗?”苏三皮不理睬,闪开身夺路而走。小三子一把抽出手枪,一个箭步冲上去,抵着他的后脑勺严正警告,“如果你敢走出这个门,老子现在就开枪打断你的狗腿,然后挖出你两只狗眼珠子,叫你下辈子生不如死!不信你试试看!”
这是不可以试的,他碰到疯子了,人疯了比狗疯了还不好对付。苏三皮怯了,不敢再朝前挪一步。他劝小三子放下枪,有话好好说。等小三子真放下枪,他的话又不那么好说了,横竖要求,还要再租用一段时间,一年不行半年,半年不行三个月,三个月不行一个月。
小三子认定这种事夜长梦多,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一口咬定:今天必须走人,不走留下尸首!
这一年,小三子十八岁,在外人看来,他个儿不高,身不壮,说话没个大声,行事没个脾气,而两只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子,哪能有这么毒辣的血气?不可能的,怎么说都不可能。然而,此刻,此时此刻,苏三皮望着小三子手上乌黑的枪口,恍惚间以为老家伙又复活了。泼皮可以视功名为粪土,但对性命是格外珍视的,小三子切下一个指头做赌注跟他赌命,苏三皮想一想都觉得可怕。泼皮毕竟是泼皮,打打闹闹无畏得很,到真正玩命时又畏缩得很。当天晚上他卷了钱财,带了一身的屈辱,丢下一篓筐的黑话,走了。他去找兄弟伙钱师长,以为还能卷土重来,不料后者连面都不见。苏三皮这种人说到底是一个贼坯子,没人看得上眼的,何况师长身边有老管家的亲侄女,总是起点作用的。
这是1936 年寒冬腊月的事。傲立在裘庄后院山坡上的几棵腊梅,在清冽的寒风中绽放出沁人的花香,迎接着新春的到来,也有点欢庆苏三皮终于落败的意思。新春过后,是色情业最萧条的时月,裘家人正好用这一闲暇筹备开业诸事。待春暖花开,诸事妥当,天时地利人和,外院又是灯红酒绿起来,虽说生意没有苏三皮在时那么火爆,但眼看着是一夜比一夜热火,到了夏天,热火的程度已经同苏三皮那时差不了多少啦。
可以想象这般下去,要不了多久,裘庄虚弱的银根笃定是会日渐坚挺起来的。但是好景不长,进入八月,日本鬼子一来轰炸,人都魂飞魄散,谁来逛窑子?扯淡,到了年底,鬼子一进城,如前所述,裘庄即被鬼子霸占,地盘都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小三子割了个指头,实际上换回来的只是可怜的几个月的好光景,更多的是屈辱:替人受过,被人草菅,受人耻笑……洗不尽道不白的屈辱,哑巴吃黄连的苦楚。这正如老话说的:时运不济,纵是豪杰,也是狗熊。
总之,小三子的指头算是白剁了。
鬼子占据裘庄后,屋顶挂出了屁眼一样鲜红的膏药旗,门口把守了黄皮哨兵。但偌大的院子,既没有大小部队驻扎,也没有权贵要员入住。入住的,只是一对看上去挺尊贵的中年夫妇和他们带来的几个下人。主仆加起来不足十人,加上卫兵也不过十几人。他们住在里面与外界少有往来,多数人几乎门都不出的,唯有男主人,时不时会带夫人出来逛逛西湖周边的景点。
男主人三十几岁的年纪,戴眼镜,扇折扇,眉清目秀,给人的感觉是蛮儒雅的,遇人端于礼仪,见诗能吟能诵,看画有指有点。他经常在一挂挂楹联、一幅书画前聚精会神,痴痴醉醉地迷津流连。有时触景生情,伫立于湖边吟诗抒情,那长袖清风、茕茕孑立的样子,颇有点古人之风,可观可赏。相比之下,他年轻的夫人有点做作,头上总是戴着遮阳帽,手里牵着一只小马驹一般威武的狼犬,而且还动不动对路人怒目、嗤鼻,满副洋鬼子的做派,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夫妇俩从何而来,身份为何,寄居在此有何贵干——凡此种种,无人知晓,也难于探察。因为,外人进不去,里面静声安然的,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叫人无法作出任何揣度。
其实,看上去的静声安然中,裘庄已经被搅翻了天。尤其是后院,两栋小洋房已经被捣鼓得千疮百孔。干什么?当然是寻宝!鬼子之所以强占裘庄,目的就是为了寻宝,只是派这么一个书生来干此营生,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也许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吧。书生——挖宝,恩爱伉俪——男盗女贼,静声安然——鸡鸣狗盗:这几个词之间都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不具备常识的距离。而鬼子要的就是这距离,叫你看不透说不来。毕竟,裘庄有宝是人皆共知的,鬼子若是明目张胆地盗,将有损于他们所谓的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招牌。
然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眼几个月过去,但凡想到的地方都找寻了,挖地三尺地找,挖空心思地寻,能打的东西都打了,能挖的地方都挖了:地上地下、屋里室外、井里沟里、墙里树里、洞里缝里……哪个旮旯都找了,竟连根毛都没找到。老家伙好像把财宝都随尸骨带去地狱了,甚至后来把讨厌的夫人也带去了地狱。
那是次年端午后的事,其时暑意正浓,夫妇俩经常吃了晚饭,牵着狼狗去湖边散步、遛狗,日落而出,月升而归。那个晚上暑热腾腾,他们迎风而走,走到了钱塘江边。返回途中,夜已黑透。行至一处,一只停靠在湖边的乌篷船里突然蹿出四个持刀黑汉,朝他们举刀乱砍。夫人和狼狗不及惊叫声落地,便快速成了刀下冤鬼。想不到的是丈夫,貌似一介书生的文气男人居然凭着一把折扇,左挡右抵,叫四把刀都近不了身,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他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大声呼救,叫四把刀心悸而更是近不了他身。后来,他挡退到湖边,见得机会,纵身一跃,没入湖中,终于在黑夜的掩护下,逃过了杀身之祸。
事后发现,女人身上挂戴的金银首饰一件不少,足见案犯行凶并不是为了劫财。侦查现场,凶手在逃逸前似乎是专事收拾过的,线索全无。只从死掉的狼狗嘴里觅得一口从凶手身上咬下来的皮肉,可能是连凶手也没想到的。可皮肉无名无姓,不通灵胜,既不会说也不会听,哪破得了案子?破不了的。
案子不破,等于是还养着杀手,万一杀手以后使枪呢?纵有天下第一的武功,也是在劫难逃……这么想着,哪受得了,哪怕是眼见着要寻到财宝的,你也不敢拿性命来博。这条命才刚刚侥幸捡回来,惊魂未定呢,哪敢怠慢。罢!罢!罢!寻宝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一行人悄然而去,正如当初悄然而来。
此后,裘庄不过是一个养马场而已。当初一行人来时,裘庄亦庄亦园,处处留香,而现在园内屋里,处处开膛破肚,伤痕累累。因之,虽则鬼子走了,也不见有人来抢占裘庄。来看看的人倒是很多,都是日伪政府里的权贵。但看到这败破不堪的样子,谁都没了占为己有的兴致。最后,让骑兵连的十几匹种马占了便宜,它们在如此华贵的地方生儿育女,似乎意味着它们的后代注定是要上战场去抛头颅、洒热血的。
马不寻宝,但要吃草。不过数月,马啃光了园里的花草,屙下了成堆的粪便。从此,裘庄成了一个臭气冲天的鬼地方,更是无人问津,只有马进马出,叫人一时难以想起它昔日的荣华富贵。
1940 年3 月,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之前几个月,钱虎翼出了大名,大报小报都登着他的名宇和职务:(伪)华东剿匪总队司令。不过,杭州人都叫他是钱狗尾,因为他卖掉了骨头,带队从山里出来,做了日本佬的狗。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三子造了反,又盗又炸了狗司令的弹药库,带了十几个亲信失踪了。
作为小三子的前上司、苏三皮的前兄弟伙,钱虎翼,或者钱狗尾,自然晓得裘庄藏有宝贝的秘密,并自信能找得到,因为有苏三皮呢。钱虎翼做了狗尾巴,官兵跑掉了大半,用人也不讲究了,凡来者都要,哪怕是苏三皮这种烂人贼骨头。何况,苏三皮拍着胸脯对他信誓旦旦:一定能找到裘家密藏的财宝。所以,钱上任不久便废了养马场,把庄园收到伪总队名下出资进行翻修,实质上也是为了寻宝:一边修缮一边寻,免得被人说闲话。
其实,苏三皮知道个屁,他的誓言也只能值个屁!财宝迟迟没有显露,修缮工作因此扩大了又扩大,做得尤为全面、彻底,最后连屋顶上的琉璃瓦都一片片揭了换了,地上的树木也一棵棵拔了易地而栽:前院的栽到后院,后院的移植前院。修缮一新,总不能弃之不用吧?当然要用,前院做了伪总队军官招待所,茶肆酒楼一应俱全。后院两栋小楼,伪司令占为己有:西边的一栋做私宅,住着一家老小;东边的一栋有点公私兼营的意思,楼上住着他豢养的几位幕僚,楼下是他们密谋事情或行丑之地。所谓行丑,不外乎弄权狎色之事。弄权很复杂,所以要养幕僚,狎色现在简直太容易了,分分钟就可以搞定,因为人就在外面招待所里呢。
事实上,在一个曾经赫赫有名的色情场所开办招待所,是注定要死灰复燃的。很快,这里又是美色如云、酒色泛滥,再现了过去的糜烂。和过去不同的是,现在有点内部的意思,嫖客都是一身戎装,腰里别着枪械的,外人一般不敢涉足,怕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有钱也说不清。同样是穿制服别枪的,也分怕和被怕两种人:长枪怕短枪,伪军怕皇军。皇军喜欢来这里,频频光顾,这样就是把龌龊告到南京去也不怕了。于是乎,一个凋敝的养马场转眼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钱狗尾偶尔在院子里走走,看看,心里收获的尽是志得意满。他觉得裘庄向他展开了一幅他向往的生活蓝图,现在很不错,将来又怎么会差呢?
天不怪地不怪,只怪姓钱的命贱如狗,骨头轻,沉不住高官厚禄,享不了福寿。他惬意的日子刚开始不久,准确地说是一百二十一天,结束的步伐便在一个黑夜杀气腾腾地大驾光临。对这个黑夜发生在裘庄的案子,杭州诸多的文史资料中都有明确记载,|奇*.*书^网|我看到的至少有十几个出处,内容惊人地一致。比较而言,《杭州志》上的记述措辞精到,言简意赅,不失一个文史工作者应有的才干,特摘录如下:
“1941 年元月22 日,一个隆冬深夜,月黑风高。裘庄后院,东西两栋楼齐遭暗袭。伪司令钱虎翼一家老少九口,连同钱秘密豢养的两个亲日幕僚和三个临时上门来服务的妓女,共十四人,被悉数暗杀。”
死者的血分别从两栋楼的楼上流到楼下,又沿着台阶淌到屋外,钻入泥地里,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后院的空气里都浮沉着一股膻臭的血腥味。谁干的?
墙上有血诗为证:
降日求荣该死
荒淫无耻该死
杀!杀!杀!
分明是抗日反伪的志士仁人干的。
诗抄落在伪司令设在东楼会客室的墙上,用的是伪司令案台上的毛笔,蘸的是狗司令流的热血。白墙红字,分外醒目。除狗司令外,屋内另有一具全裸女尸,可想,这个晚上狗司令正好在此宿妓。一雄一雌,两具裸尸,分陈屋子两头,但尸血漫游在一起,看上去着实是有些无耻。相比之下,鲜红的血诗反倒有些令人起敬,非但内容正气,字形也正宗,书法有度,非粗人所写。
不知是谁看出来的,说这是小三子的字。小三子自幼习画,写得一手书法好字也在情理之中。小三子在画界混迹那么多年,画了那么多画,要找他的字也非难事。便找来了小三子的字。便招来了一路行家验证。行家确认,这就是小三子的字!
一时间,小三子声名大噪,包括两年前,在湖边刺杀洋鬼子夫妇的义举也,一并记在了他的英名下。但是无人知晓,此时的小三子身在何处,志在何方。有人说,他接了老家伙的衣钵上了山,为了匪,既扰民也抗日,好事坏事一肩挑,有点混世魔王的意思;有人说,他拉了一支旧部,出没在浙西山区打游击,专打鬼子和伪军,是英雄好汉的形象;也有人说他投身于国民党蓝农社门下,经常穿着蓝衣蓝裤在杭沪线上神出鬼没,专事暗杀日鬼汉奸——这就是特务的形象啦;还有人说,他加入了中共地下组织……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只是小三子神秘莫测的鼎鼎大名。
我藏藏掖掖,手段并不高明,聪明或细心的读者一定已经猜到,小三子必定就是老虎同志,否则我凭什么用这么大的篇幅来写他?是的,小三子就是老虎同志,也就是今天的靳老,时任中共杭州地下组织的领导人。有人指出,我把李宁玉祟敬的领导搞得跟个影子一样,连面都不露一下,这种处理不妥当,弄不好会引人误会,以为我想诋毁领导的作用。哪有这样的事嘛,我不过是为了故事的紧凑,把他放到后面来说而已。还有王田香其实就是苏三皮。
两人后来都改了名姓,小三子改,是为了掩护,是地下工作的需要;苏三皮改,是因为他想割掉泼皮这根烂尾巴,让人忘记他造孽的过去,至于改成王田香,是因为这听上去更像个日本佬的名字。这种人实在是人中次品,丢人现眼的,他不知道他割掉了烂尾巴,续的却是一根更烂的尾巴。好在他的后人,我感觉有点出污泥而不染,人品、爱国心,都是有口皆碑的。他的女儿王敏告诉我,她家里至今没有一样日货,之所以这样做(有点偏激),是想替她父亲还债。我问她为何不改姓苏,她说就是要记住父亲的耻辱,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她哥哥取名王汉民,这份心情就显得更明显了。王田香于1947 年以汉奸罪被处决,他的耻辱其实不光是他子女的,而是所有中国人的。
聪明或细心的读者想必也已经猜到,裘庄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小侄女,其实就是老汉同志。是的,一点没错,靳老作证的,绝对不会错。岁月让一个昔日长发飘飘、瘦弱的白面书生变成了一个大胖子,头上丝发不剩,但关于老汉的记忆一点也没有损失。靳老告诉我,老汉嫁给钱虎翼根本不是他和老管家的主意,而是老汉自己决定的,她那时就已经是中共地下党员,是学校老师发展她的。当时钱虎翼的部队正在浙赣交界的山区围剿红军,形势十分严峻,组织上急需有人打入钱部,获取相关情报。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老汉同志主动请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插到钱虎翼身边,为后来红军突破围剿、成功转移立下了奇功。由于老管家的关系,老汉跟靳老接触比较多,一度曾动员靳老加入共产党,却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如愿。靳老说,日本鬼子占领杭州后,钱虎翼率部逃到浙西山区,厉兵秣马,号称要准备伺机反击。他那时一心想打回杭州夺回家业,认为加入共产党对他没有意义,所以一直没有加入。没想到,后来钱虎翼居然带部向日伪政府投降,他便起了义,带上他的亲信潜回杭州,组建了一支锄奸队、无党无派,独树一帜,专杀鬼子汉奸。直到他带人暗杀钱虎翼一家人后,有一天老汉找到她,经过工作,把他的队伍纳入新四军,并让他当了杭州城地下工作的负责人。
说起老汉,靳老不时发出感慨,认为她是第二个李宁玉,两人都对党无比忠诚,工作干劲大觉悟高,信念坚定,无私无畏,是广大地下工作者的学习榜样。当然,老汉是她的地下工作代号,她的名字叫林迎春,浙江富阳人,生于1920 年[奇+书+网],牺牲时才二十二岁。
靳老今年八十九岁,他一生中用过无数的名字,现在用的名字是抗战胜利后取的,叫靳春生。靳老说,这是为了纪念老汉同志专门取的,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人们,也告诉自己,他光荣的一生是老汉赋予的。至于他父亲藏的财宝,靳老说至今都没有找到。他认为财宝肯定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现在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肯定没藏在裘庄里面,至于到底在外而的什么地方,就只有天知道了。
本章单说肥原,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传闻……我想说得简单一点,同时又预感即使再简单也可能将是长篇大论。因为他太复杂,比我想象和感觉的都要复杂。说真的我对他最初的认识与后来的印象有云泥之别,到最后我甚至都有点害怕和恨他了。因为,老是被嘲弄。我不得不承认,走近他我感觉仿如走进了一个迷宫,到处是岔路和镜子般吊诡的幻影,我的知识和智力都受到了深刻的挑战、考验和嘲弄。
有关肥原的史料记载颇多,故事里那么多人绑在一起都没有他多。他像个中日现代史上的名人,去中国现代史馆翻书,有关他生平的资料随处可见。其实,肥原就是几年前来裘庄寻宝的那个洋鬼子,那个寻宝不成反倒丢下一个亡妻的倒霉蛋。再往前说,二十年前肥原是大阪《每日新闻》社驻上海记者,曾以中原的笔名,撰写过一系列介绍中国文化和风土人情的游记、通讯,在日本知识界是颇具影响力的。再往前说,说到底,四十年前,肥原于出生在日本京都一个与古老中国有三百多年渊源的武士家族里,其源头是明末反清名士朱舜水。朱参与反清复明活动失败后,逃往日本以讲学为生,1682 年客死于日本本州岛东部城市水户。肥原祖上是水户的一门旺族,朱舜水晚年与肥原祖上过往甚密,后者迷爱朱的学问、思想、书法,前者要为稻粮谋。朱最终寄居在肥原祖上门下,谈古论道,授人中国诗艺,有点现在家庭教师的意思。朱死后,他的学问、思想、情趣、书籍,包括语言,似乎都在肥原祖上的血液里得到了永生。几个世纪过去了,肥原的祖上生生死死,迁来徙去,人非物异,但迷爱华夏文气古脉的痴情却代代承传下来,延绵不绝。到了肥原的曾祖父这一代,家族里相继有人来到中国访问,亲历中国山水,带回去几船中国书画和艺术品,并在京都创办了传播中华文明的学堂。一时间整个家族成了日本著名的中国迷和中国通。肥原的祖父生前曾三次游历中国,是日本唐诗研究的绝对权威,出版有《日本俳句与中国绝句》《诗山词海》《唐诗宋词》《紫式部的心脉》等名篇佳作,是日本文艺界研习中国诗词不可或缺的教学材料。
1914 年,肥原的祖父从厦门搭船去台湾,准备由台湾返回故里,不料船沉人亡,葬身大海。其在上海租界谋事的几位生前好友和同乡闻讯后,在租界公墓为他买了三尺地,立了一块碑,修了一座衣冠冢。次年,肥原的父亲带着他来到上海,为亡人扫墓、接魂。父亲带着亡人缥缈的魂气返回日本,却把年少的儿子永久地留在了黄浦江畔,陪伴祖父的亡灵。时年肥原年仅十三岁,还是个少不更事的中学生。他寄宿在祖父生前的好友家里,读汉语,说汉话,穿唐装,背唐诗,诵宋词,汉化得比汉人还要汉人,以致祖父的好友都觉得他仿佛不是同根同祖的日本人,而是从日本回来的中国人。
1921 年春,肥原在复旦文科师院的学业临近毕业之际,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龙之介以大阪《每日新闻》社记者的身份出现在上海,肥原慕名拜访。此时,往前十年,日本作为日俄战争的胜利国,在东北获得了某种无人能抗拒的权力和自由;往后十年,日本将在长春折腾出一个伪满洲国。总之,自进入二十世纪后,日本对华夏西国的觊觎之心可谓见风就长,有目共睹。到了二十年代,岛国上下极右势力盛行,朝内朝外、民间官方,都发出强烈的声音,要将列岛塑造为一个帝国,扩军备战,力争把中国、朝鲜等国划入大日本圈,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肥原对此予以猛烈抨击,让芥川大为赞赏。
两人一见如故。
芥川需要一个翻译陪他观光览胜,哪有比肥原更合适的人选。于是,两人形影不离,逛租界看外滩,访民居。不日,两人又相约一起,离开上海,赴苏州、杭州等地游览。一路游下来,知根知底,情同手足。芥川回国后写了诸如《上海游记》《江南游记》《长江游记》等一系列游历散文。其中在《上海游记》中,专门有对肥原的记评:
“小伙子二十出头,却是有老人般的阅历和智慧。他天性也许是个温和的人,加之知书而达理,礼仪是足够得让人觉得多了。但在言及时下国人热忱的大日本军事谋略时,他之义愤令人判同两人。以他的年纪言,义愤常常只是一份热情,兴致所来,劈头盖脑,不讲究自圆其说,也不在乎自圆其说,也不胜任自圆其说。然坐在我面前的年轻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出乎于情,合乎于理。他读书之多令他巧舌如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辩才之雄如临讲坛,口若悬河,声情并茂。只是,国人听了要唾骂他长了奴骨,失了大和之魂。他仿如生活于上古唐风时代,言之所及,无不洋溢出对华夏文明的向往和崇尚。而言下之意,又是丝丝相吻,声声入理。起码,在我听来是如此。真正是,我惊诧于他知识之广,思维之缜,见识之独!他驰骋于知与识间,智与慧上,思与想下,如同织网纺纱,有起有落,有藏有显;从起及落,融会贯通;由藏及显,神机妙用。如是,国人或许可以唾骂他,但断不能讥笑他。因为,他不仅有热情,更有理有据……”
这是统而言之,接下来还有一路的故事、例子,说得极为详细,道得甚是有兴。洋洋数千字,对肥原的赞赏可谓不惜笔墨。乐意写这样文字的人,当然乐意做伯乐。芥川回国后不久,肥原便接到了大阪《每日新闻》社的烫金聘书。真是雪中送炭!因为其时肥原毕业在即,正要找一份工作安身立命。芥川赠给他的是最适用、也是最为实际的毕业礼物,使肥原终生不忘。几年后,即1927 年7 月24 日,芥川在家中吞食安眠药自杀,肥原闻讯,毅然回国吊唁。这是他离国十余年后第一次回国,几年前祖母去世他都没回,足见芥川在肥原心目中的位置有多高。
然而,其时的肥原已经和芥川赏识的肥原有很大变化,待他再度离国西走时,变化又被扩大、深刻化。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面目全非。似乎很难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当肥原再次进入中国时,他的真实身份已不再是什么记者,而是日本陆军部派驻中国的高级特务,有严密的组织、严明的纪律和明确的任务:窃取中国的军事情报,为大和帝国陆军踏上辽阔的陆地探路铺道,为之肝胆相照、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好一个帝国忠臣哦!幸亏芥川已经去世,倘若不死,肥原的背叛足以让他再死一次。肥原从过去走到现在,其变化之鸿之大,不亚于芥川从生到死。
芥川从生到死,是转念间的事,靠的是数以几十计的安眠药。而肥原从过去到现在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说,靠的是芥川送给他的那本记者证。肥原本是生活在书海里的,在芥川对他的记评中也曾写到:
“他有一个详细的以书为伴的人生规划:二十五岁前读够一千册汉书,然后择其精良,用五年时间研读、精修,三十岁之后动笔翻译,写书,出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是肥原心仪的人生,也是让芥川称赞的。但是如今一本小小的记者证改变了他,让他走出了书海,走入了人群。几年里,肥原以上海为大本营四处出访:向北到了南京、蚌埠、徐州、济南、青岛、石家庄、天津、北京、锦州、沈阳、长春等地;向南到了杭州、上饶、江西抚州、鹰潭、南平、福州、厦门、漳州和广州等地;向西到了武汉、长沙、宜昌、重庆、贵阳等地。每到一处,短则一天半日,长则数日连月,肥原与当地各行各业和三教九流的人沟通,接触,交流,广泛深入地考察了当时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地理、风俗、民情、文艺、学术等,记了大量笔记,写了大量文章。
除了写一些突发的时讯报道,肥原还在《每日新闻》半月副刊辟有专栏,每月两篇,名为《走遍中国》。他真的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采访了不计其数的人,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听到看到了形形色色:风土人情、天灾人祸、悲欢离合、生死阴阳、男盗女娼、妖魔鬼怪、英雄豪杰……无所不包,无奇不有。这是另一本书,一本大书。大得让肥原虚弱不堪,不知所措——难以制订一个可以掌控或展望的阅读计划。他无所适从,又难能自拔,任凭一双迷途之足,不知疲劳地走啊,看啊,想啊,写啊。
不停地走。
不停地看。
不停地想。
不停地写。
停不下来。怎么也停不下来。停下来的是报纸。
不,其实报纸也没有停下来,只是换了名头,由《每日新闻》换成《朝日新闻》,接着是《万朝报》,然后是《民报》《创造报》《日出东方报》,最后是《时事新报》。就是说,有停即有续:这边停了,那方续了。总之《走遍中国》的专栏一直在走,像一根接力棒似的在多家报刊中轮换,交接,此伏彼起,彼落此起。
每一次落,都是诀别。跟老报刊诀别,跟老读者诀别。更是新肥原跟老肥原的诀别。老报刊、老读者、老肥原,都是左的——最老的《每日新闻》最左。新的代表右——最新的《时事新报》最右,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它就像魔鬼一样鼓动国民侵略中国。就是说,肥原与报纸和读者的一次次地告别,一次次地推陈出新,其实是一次次地向右转。到后期,以前认识肥原的人都不认识他了。他自己也不认识自已了。他在猖獗极右的《时事新报》上一露面便如是说:
“这是一个没有出息的民族,或许是因于他们以前太有出息了。现今的中国,如比一只落入平阳之虎,拔毛之凤,徒有虚名。实质则败弱又痴迷,驯服又可怜,爱之不堪爱之,恨之不堪恨之,灭之不堪一击。唯有灭之,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方能令其重生,也不枉为五千年历史的后人……”
这与几年前,他刚开始在《每日新闻》推出《走遍中国》专栏时的论调全然不是一个劲。风马牛不相及。大相径庭。天地之别。那时候,即使在一篇单纯的山水游记里,他也不能抑制对大中华的崇敬和对小列岛的嫌斥:
“过了澎浪矶,则到彭泽县。此地乃长江南岸,山骨嶙峋,危岩狰狞。山、江之间,芦花盛开,放眼眺望,奇观满目。一路行之,凡大江沿岸,洲诸平衍处,芦获丛生,往往数十里不绝。时方孟冬,叶败花飞,如霜如雪,极目无涯;或是长天杳渺,云树相接;或是水天一色,天地相连……如此宏远豁达之景之观,唯有在大陆中原才有缘识得,于我等见惯了本邦以细腻取胜的风光之辈,实乃不可想象,只能望天地而兴叹……
要而言之,中国之长在莽苍、宏豁、雄厚、雄健、迤逦、曲迂、幽渺,赏之如啖甘蔗,渐品佳味;我邦之景在明丽、秀媚、细腻、委曲,品之如尝蟾蜜,齿牙颐皆甘。以我之见,糖蜜太过于甘甜,久品无益。一个久日捧杯品蜜之人,风雅是多了,而总是少了大自然之魂,之趣……”
现在,事隔几年,肥原重游中原,笔下已是物非人异——
“放眼望去,山河破碎,窝棚成片,疮脓满目……一路行之难民结队,丐帮成群,目不暇接……每一张脸上都笼罩着悲绝的阴影,如洪荒降世。而高墙内,深院里,妻妾成群,俾女如云,猫狗成宠,佳肴成堆,宿鼠成硕——赛过老猫……更可恨的是,宦海里,谋位不谋事,上下钩心,左右斗角,贪赃枉法;官军里,养兵不卫国,供晌不保家,割据称雄,内战纷乱,仗势欺人,如匪如盗。更可悲的是,文人学士,有知无识,见利忘义,知识者良知荡然不存……
统而言之,昔日有着汉唐勃发生机之古中国,因不知改进之道,固步自封,傲然不省,卑屈也不省,只一味迷恋古风旧俗,贪图享乐,千百年无异,千万人一面。是故,生机日枯,庸朽日盛,终是朽成烂泥,散沙一盘…… ”
面对有人斥他不能自圆的质疑,他时有忏悔性的辩解——
“此前,我乃一介书生,日夜浸泡书海,几事以书论,断望文生义。然,书里书外实乃两界,如阴阳两界,有黑白之异……迄今,我仍懊悔泅出书海,将真相一睹。不睹,不解实情,稀里糊涂醉在书海里陶冶精神,汲精取华,自得其乐,何乐不为?为了便是上策。只是,悔恨一张记者证引领我走四方,见了世面和真实。木已成舟,奈如反其道而行之?非矣。真相入目,实情刻骨,又奈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非矣!非非矣!!我心有大和之魂,岂有此理…… ”
这意思很明白,就是以前他之所以迷爱中国,只因专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受了欺骗。如今走出书斋,豁然开朗,痛心之余,不甘执迷不悟。这样倒是能够自其说了。正如芥川说的,他巧舌如簧,长于雄辩,更何况是为自己而辩,怎么会不能自圆?圆了的。一点豁口也没有。浑圆如初,浑然天成。所以言下之意,毋庸置疑,而且价值翻翻地涨,颇有点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感觉。陆军部正是研究了他一系列向右转的文章后,认定他是个可靠的人选才委以重任。
于是,恩师的死成了他加盟秘密组织的契机。陆军部的特务正是在芥川的追悼会上找到他,并委以他重任的。他没有拒绝,他的感觉是宾至如归。天生我才必有用。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除了欣然,还是欣然。就这样,他一点也不痛苦地从地面上转入了地底下,一如芥川凭借安眠药平平静静、毫无痛苦地从阳世转入了阴世一样。
有点不可思议。芥川视肥原如己,而事实上又是芥川本人把他推到了自己的对面:记者证、开专栏、加盟特务组织的契机等,都是芥川有意无意促成的。世界这样荒唐,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好留念的。所以,后来也有人把芥川的绝望和肥原的绝情关联起来。但流言而己,不足为据。公平地说,肥原对芥川并不绝情,只是决裂。志不同道不合,分道扬镌而已。
作为肥原的伯乐,芥川生前一直很关注他《走遍中国》这个专栏,跟踪读了上面的大部分文章,并时常在接受记者的采访中谈到它:始于欣赏,终于厌恶。临死前半个月,《时事新报》的记者采访他时,也谈了这个话题。和以前其他访谈相比,芥川在这次访谈中有些话说得非常露骨,明显带有情绪。不知是因为他已经预想到自己的死期,还是因于他对极右的《时事新报》素有的情绪之故。两人这样说道:
芥川:我在半年前就知道有今天。
记者:对不起,我不明白您说的“今天”是指什么?
芥川:就是今天,现在,现在我们看到的这种情况,《走遍中国》会“走”到你们的报纸上,而你,或者另外一个你,会来采访我,问我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记者:那么能谈一谈吗?我想您一定是有话要说的。
芥川:我要说的早都说过了。你,记者,你来采访我,应该关心我,事实上几天前我才对贵报一个女记者答过相同的问题。
记者:我很关心您,我看到了那个访谈,您说有人在往天上走,有人在往地狱里走。我就想问,您认为肥原是在往哪里走?天上,还是地下?
芥川:当然是地下。我认为,你们的报纸就是个地狱,只有一个生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的人,地狱里的人,才会为你们写这种稿子。我知道,他现在非常适合你们。
记者:也是大多数人。我们报纸代表的是大多数日本人。
芥川:那我就是少数人了。
记者:肥原先生以前也是少数人之一,这也是您赏识他的原因。您觉得您会不会像肥原先生一样,离开少数人,加入到大多数日本人之中?
芥川:不会。不会的。而且我也不认为我代表的是少数人。你应该知道,我们《每日新闻》的发行量一点也不比你们《时事新报》少。
记者:起码少了一个肥原先生。
芥川:有少也有多。人各有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记者:就是说,您也承认,肥原先生的志向已经发生变化?
芥川:不是变化,而是堕落、腐朽。
记者:就算是堕落吧,可您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芥川:我的时间非常有限,有很多比这个更有价值的问题需要我考虑。
记者:我觉得这是个很有价值的问题,所以认真思考了。我认为,肥原先生确实是行走在地狱里。我上个月才从中国回来,肥原先生带我沿着养育中华文明的黄河走了半个月,一路上我的感受就同走在地狱里一样,人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乞丐比行人还多,见了我们都排成队,跪在我们面前向我们要钱要物。我觉得,肥原先生所写的都是事实,所思所想也入情入理,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芥川:我也到过中国,不止一次。我也和肥原一起走过,一起看到了你刚才说的这些现象。但是,这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记者: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作家应该都是人道主义,为什么说他们在受苦受难跟我们没关系呢?
芥川:难道出兵挑起战争就是人道主义?
记者:战争,那是他们在自相残杀。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我们帝国的军人还没有和中国政府军队发生过交战。
芥川:现在没有不等于将来没有。你还年轻,我想如果照此下去,你一定会看得到日中交战的这一天的。
记者:若真有这一天,大日本皇军必胜……
这一天说来就来,接连而来——
1931 年9 月18 日,东北沦陷;
1932 年1 月28 日,第一次淞沪会战爆发,上海失防;
1937 年7 月7 日,日军制造卢沟桥事变,开始大举进犯华北;
1937 年8 月13 日,第二次淞沪会战爆发,中国军队上下合力,大兵压上,终以溃不成军告败,致使上海、南京、杭州等要地相继失守……凡此种种,不一而举。总之1931 年9 月18 日后,中国有很多很多的这一天。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神州上下,到处都在重演重现这一天。其中大多数的这一天均以皇军必胜告终——正如那记者所言,也正应验了肥原的预见:灭之不堪一击。
我说过,这一天很多,到了1937 年8 月,这一天自天而降,降到杭州。这天,一百二十七架喷气式飞机从停泊在沪淞口海域的出云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直飞杭州投弹无数。在敌机的轮番轰炸下,西湖岌岌可危。杭州人毕竟是受尽了西湖恩泽的,他们在弃城逃生之际,想到在劫难逃的西湖,心里格外眷恋它,或顺路,或绕道,男女老少,络绎不绝,云集到湖边,以极大的虔诚祈求神灵保佑它。如果西湖能够像金银细软和家宝一样捎上带走,我思忖他们一定会丢下财宝,捎上它,带它走。手脚捎不上,也要用眼睛带走它。这是最后一眼,怎么说都是最后一眼,逃生不成是,逃生成了也是。因为,就算逃了生,活着回来了,谁知道西湖会被炸成什么样?与其看一个满目疮痍的西湖,不看也罢。
罢、罢、罢,西湖完了!
殊不知,轰炸结束了,西湖竟无恙。安然无恙。八百亩水域周围数十处景点景观,由始及终,未见一枚炸弹惊扰。水中岸边,景里景外,屋还是屋,园还是园,桥还是桥,堤还是堤。连一棵树都没少,一盆花都没伤。可谓毛发未损,像是真有神灵保护似的。
是哪方神灵行了如此盛大的恩典?杭州人要刨根问底,好知恩图报。但挖出来的神灵却是一个恶鬼,想报答都不行。恶鬼有名有姓,叫松井石根,时任淞沪战区日方总指挥官,日后将出任日本上海派遣军总司令官。他不但是个恶鬼,而且还是个大恶鬼!那个夏天,他枯坐在泊于沪淞海域的出云号航母上,杀气腾腾地开动着杀人机器,疯狂屠杀了数十万中国军民。几个月后,就是他,直接纵容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
似乎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恶魔会施恩于西湖。但事实就是如此。据史载,在松井纠集了上百架飞机准备对杭州实施轰炸的前夕,一位当时著名的日本记者突然拜访了他。此人和松并密谈的结果是,使松井命令空军在行将付诸轰炸的杭州战区图上,用粗壮的红笔画了一片禁炸区。红线几乎是沿着西湖弯曲的岸线游走的,红线之内包括了整潭西湖和周围的主要名胜。松井还在红线内留下权威的手谕:
“蔚蓝之中,有帝国美女,禁炸!违令者军法处”
且不管拜访他的人是谁,红线总之是松井下令画的,手谕总之也是他写下的。不用说,正是这条附有手谕的红线,像孙行者用金箍棒画圈护师一样保救了西湖。哦,红线!弯弯曲曲的红线,像一道天设的屏障,隔出了天堂和地狱:红线之外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红线之内碧波荡漾,鱼翔浅底。这是1937 年8 月杭州的一个特别景象,有点二重天的意思,有点匪夷所思有点,可遇不可求,有点……说不清。不过有一点可以说清楚,那个突然造访松井的著名记者就是肥原。换言之,归根到底,杭州人要感恩的人是他,是他说服松井画下了那道紫气腾腾的红线。
不必怀疑,证据确凿。如实说,自陪芥川游览杭州,肥原对杭州一直念念不忘,感情笃深。尤其对山青水软的西湖,更是情有独钟。他曾作文喻西湖为月落人间,情满碧水……遍及天涯无觅处,读破万卷空相思。是一种独上高楼、百赏不厌的心思意味。干上陆军部的特务公差后,每逢夏季,他总带着年轻的夫人来杭州,一般就在西湖边,包租一间屋,住上一个暑期,一边读书一边游山玩水。游山玩水也是履行公务,看的听的都可能是情报,可以报国尽忠,也可以换到大把的票子,真正是百里挑一的好差使啊。八一三战役打响时,肥原正和爱妻一起在杭州西湖边避暑热。忽有一日,肥原突然接到上峰通知,要他尽快带人带物离开杭州。此时的肥原有多敏感啊,他马上猜测杭州要有战事了。果然,肥原回到上海,即从上级那边得到消息,新任的司令官松井石根已经下令,要轰炸杭州。
猜测一经证实,肥原备感失落,在他看来只要攻下上海,杭州将不战自降。他向上面每月一报的《战略分析报告》中,几次都是这样表态、预言的。现在看来,新任的长官松井石根并没有重视他的预言和好意。松井也是个中国通,早年曾担任过沈阳奉天特务机关的机头长、关东军副司令官等职,后来又在广东、上海等地的驻华公使馆出任过武官,在华时间长达十余年,对中国之通晓程度可与肥原一比。正因此,淞沪战争打响后,因年岁已高而退出现役的他又被召回现役,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但毕竟时隔多年,对沪杭之间的新形势、新格局和现代关系,肥原自断比松井知之更多、更深、更准。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执意要进见松井,并试图说服他。于是,便有了如前所述的肥原和松井在出云号航母上的历史性会面。
以下之说更多的来自民间,不足为凭。
据说,肥原和松井会面的经过和结果颇具戏剧性。起初松井拒绝接见肥原,他本是特务出身,对特务爱吆五喝六的那一套,首先是滚瓜烂熟,其次是不以为然。不在乎。不怕你。松井皱着眉头对参谋官说,他有什么情报让他写成报告交上来。皱着的眉头说明松井对肥原的吆喝非但不在乎,可能还颇为厌烦。但后来听说肥原就是那个《走遍中国》专栏的作者,松井又把他当贵客接见了。原来,松井是肥原后期刊发在《时事新报》上的一系列战斗檄文的忠实读者。保驾护航者,实而践之者。两人均系支那一击论的积极鼓吹者、呐喊者,一根上的两只瓜。松井曾在国会上多次慷慨陈词,只要南京国民政府存在一天,所谓的中国事变只是美梦而已,大东亚共荣圈将永无实现之日。多年的武官生涯,使他对南京政府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接触和认知,也使他增添了常人所没有的痛和恨,进而对南京这个城市也产生了莫名又莫大的恨。不久之后,正是他一手制造了震惊世界的南京大屠杀,流氓地表达了他内心对这个城市莫大的恨。恨是撒旦。
恨使他成为了撒旦、魔鬼,人性灭绝。1948 年12 月23 日,松井石根以直接纵容南京大屠杀之滔天罪名,被远东军事法庭作为甲级战犯罪有应得地处以绞刑。但此时,1937 年夏时,在出云号航空母舰上发号施令的他,尽管时战事有卓越的预见性,但对自己最终的下场并无应有的预见。毫无觉察。他把肥原请上舰来,饶有兴致地带着他漫步在海风习习、凉爽宜人的甲板上分析形势,畅谈未来。两人深有一种相见恨晚、相得益彰的感觉。只是肥原谈到进见的具体事宜时,松井对他攻下上海,杭州将不战自降的说法一笑了之。松井把肥原带进办公室指着一个平面宽大、立体起伏的五色作战沙盘,和一张挂在沙盘对面墙壁上的战情统计表,请肥原自己看。肥原细细看来,发现杭州笕桥机场停落着三百余架飞机,不时飞越杭州湾,投入到淞沪之战的烟空中,极大地限制了日本空军强大的威力。
这是天上。
地上,三个主力师已经兵分两路向上海包抄,挺进,即日便可投入战斗,另有九个师的兵力可以分三路随时向上海开拔。就是说,屯扎在杭州的兵力成了他们打赢这场战争的一大隐患。隐患不除,何以攻下上海?所以话不是那么说的——攻下上海,杭州不战自降,应该掉个头,反过来说——要攻下上海必先炸平杭州,铲除隐患。
肥原茅塞顿开,明白了松井之策,旨在切断中国军队的后援线,便咬紧了如簧巧舌,吞下了酝酿已久的建言。只是想到美丽的杭州,天堂的西湖,他的度假胜地,即将遭受灭顶之灾,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那是一种盲目的丧气之状,遗珠之憾。心有所思,不言也会照在脸上。心有所思,偶有言及也属正常。一来二去,松井辨出了肥原对他轰炸杭州城的狐狸之悲,戏言道:是否杭州城里有纤纤玉女令他相思不下?既是玩笑,肥原也笑而应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松井听罢即令参谋官送来一幅1:3000 的杭州战区图,刷地铺张在肥原面前,请他标明心上人的家址。松井说他的空军是举世一流的,配备了世上最先进的俯瞰定位系统,只要他指明玉女家居何方,道明街巷名和门牌号,届时他下个补充命令,以玉女家址为圆心,方圆多少米内将毫发不损。说得慷慨而亲善,幽默而大度。肥原灵机一动,将西湖假设为玉女,以长长的苏堤为径线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大圆圈,道:这就是他心爱的玉女家。以为松井一定会看出这是个玩笑,终以玩笑而了之。哪想到,松井不假思素地抓来一支记号笔,顺着肥原刚才比划的大致线路,粗粗实实地画了一圈红线,并在圆圈内潇洒地落下如前所表的那行字。
肥原自始至终也不知晓,松井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真也好,假也罢,总之在杭州民间,不乏有这种传说:西湖就是这样躲过了日机的轰炸。我想如果这是真的,真有点令人啼笑皆非。不过,我个人觉得这则传说正如中国多数民间传说一样,过于重视想象力而轻视了它着地的能力。就是说,我个人对肥、松两人会面经过的传闻是轻视的——它首先轻视了自己的着地力。然而,松井下令炸杭州,肥原适时造访松井,且前者爱慕西湖,西湖终是躲过一劫,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西湖志》中有记载,肥原自己也在相关文章中提及:
“帝国(日本)之强,中国之弱,弱不禁风,不堪一击。既是不堪一击,偶尔手松软一下,网开一面,也是可以的。就像男人打女人,该怜香惜玉时不妨怜香惜玉一下。关键是有些东西是不能打的,比如杭州城之西湖,月落人间之圣,阴柔之美之极,打坏了实实可惜。留下它,日后我等尚可享用,不亦乐乎哉……”
自初次见面后,松井成了肥原的又一恩师,推崇至极。他用手中之生花妙笔,频频给老将军做蛋糕、传佳话、舔屁股,歌功颂德,助封为虐。一来二往,两人交情笃厚。一天,松井在黄浦江的游艇上又接见了肥原。时值皇军节节胜利之际,两人举杯频频,欢庆贺喜。席间,松井令参谋官铺开一幅地图,肥原看是他熟悉不过的杭州旅游地图。松井告诉肥原,他的军队已于一夜前轻松占领该地,他可以随时前往游览观光,约会纤纤玉女。他指着曾经画过红线的地方,对肥原夸耀地说:蔚蓝之内,秋毫不犯,想必你的纤纤玉女一定安然无恙。云云。
肥原以为这终于是到了破题之时,心里不免忐忑。毕竟这是个弥天大谎,谁知道红头盖揭开后,松井会作何反应。不料,松井根本不在这个问题上打圈圈,他像在有意回避,将所谓的纤纤玉女点到为止,旋即将手指头停在西湖北山路上的一处,话锋一转,介绍起裘庄的情况来。
裘庄,一个有名的肉庄,肥原常来西湖,自然是晓得的。早些年他甚至还经常去那里吃茶看风月,只是有了夫人后,不再去过。但是松井后来跟他说的情况,他是一点也不晓得的。
松井告诉他:那庄上藏着黄金万两!
松井是怎么获悉此事的,无人知晓,反正军队开到哪里,哪里都会冒出一批向他摇尾哈腰的奴才走狗,倾其所能地取悦他,有献计献策的,也有献身献宝的。有人向他奉献一个藏宝地——一个迷人的诱惑,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松井为什么不派工兵去掘宝,而是煞有介事地告诉肥原?这就说到松井的鬼心思了:他想私吞万两黄金!
跟谁私吞?他想到肥原。肥原是最佳人选,理由有二:一是肥原常去杭州,熟悉那边的情况;二是让肥原去掘宝,容易掩人耳目。谁想得到,他会派一介书生去干这种事?这是强盗干的事,派一个书生去,对外称是为国人收集西湖文物资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能洞穿秘密?根本就没人会往这边想!凡事出奇才能制胜,跟打仗一样。淞沪之战拉锯三个多月,双方死伤近百万人,都收不了场,但最后又在一夜间收了场,就是靠他松井突发奇招,派出小分队,迂回到杭州湾金山卫去偷袭登陆。正面久攻不下,双方都杀红了眼,注意力都直直地盯着对方正面,谁也无暇顾及背后的无名之地。你顾不到他顾到了,悄悄腾出手,将一把匕首游刃有余地从你背心窝插进来,难道你还能活?除非你的心脏是不连着背脊的。派肥原去干这活,道理是一样的,他不是个正常人选,但又是个最理想的人选。所谓理想,又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没人想得,到有出其不意之妙;另一方面,想必他的胃口不会太大,是廉价劳动力。
果然,肥原没开口要价,他愿意白干。就是说,所得黄金将来都是他松井的——不是私吞,是独吞。肥原表示,如果可能的话,事成之后赏他一个公职。他似乎已经厌倦老是在地下当鼹鼠,想钻出地面,名正言顺。这有什么难办的?好办!松井爽快地应允了他,同时又慷慨地表示:将来所得黄金二八开。给人感觉,两人在这件事上都是谦谦君子,雍容而大度。只是事情本身是脏的、黑的,属于鸡鸣狗盗之事,不能揭幕,要见光死的。
如前所述,寻宝之事终以无功告返。非但无功,还赔了夫人。瓮中捉鳖还捉不到,这事情真正是邪乎了。如实说肥原幸亏赔了夫人,否则他休想离开此地,要不就把万两黄金找到。找不到也要变出来。找不到又变不出来,你想走,往哪里走?走得了吗?你说没找到黄金,谁相信?松井会相信吗?世间见利忘义的事不胜枚举,更何况是黄金万两。不把东西拿出来,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肥原。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当四个蒙面人在黑夜里把肥原爱装怪的夫人送上黄泉路时,肥原才获得了某种走的可能。
事后想来,裘庄之行对肥原来说无异于一个噩梦。噩梦终以噩梦结__束有点以毒攻毒的意思。说白了,肥原现有的一切,清正和自由,公职和权力,都是夫人用性命换来的。正因此,肥原哪能忘记夫人的死?忘不了的。耿耿于怀。如影相随。他在白天撞见她,夜里梦见她。睁眼看见她,闭目听见她。时而乘风而来,时而拔地而起。时而借物寄情。时而凭空降生……一言蔽之:阴魂不散呢。
阴间的事情书海里是找不到答案的,特高课二掌柜的权力也是解决不了的。只有一个办法,找通灵人,半阴半阳的,亦人亦鬼的。最后在上海金山寺里找到一个亲日法师,忠诚地给他超过魂灵,指点迷津。法师说,死者尸血分离,魂灵不得安生,若想安生,尸血合一是上上策。但事隔半年有余,死者的尸骨早已化为灰烬,运回国内安葬,哪里还能有上上策?不可能的,比叫死者复生还难呢。换言之,在死者的尸骨化为灰烬之际,上上策其实也随之化为灰烬,难能成全。于是,只好退而求之,行下策。下策比较简单,好操作,只要找到事发现场,将死者血流之地的泥土石沙如数采之,当尸骨筑一坟地,以安定死者流离之亡灵。后来肥原果然是照样做了,重回凶杀现场,把那里挖地三尺,堆筑出一座新坟,每年到清明和七月半两个鬼节,肥原都要专程来作法祭奠。平时来杭州城或周边公干,也跟回家似的,总是要来打一头,报个到,看一看,问个安,小祭一下。那天晚上,王田香看到的其实就是他在给亡妻上坟,芳子就是他的妻子。妻子死在中国人刀下,说出来挺丢人现眼的,他当然不会如实相告。我在想,肥原当时为什么那么积极地赶来裘庄判案,上午说下午就来了,那么兴致勃勃,除了他爱慕西湖外,还夹杂着一份对亡妻说不清的悼念之情。他想假公济私呢。他总是在找各种机会来杭州城,游西湖,祭亡妻,那么好了,当顾小梦拿了四根金条要买他命时,就不愁找不到机会了。
这不是传说,都上过报的,图文资料一应俱全。
据载,是1942 年中秋夜,肥原携新妻、幼女、女仆乘一叶轻舟在银亮暗绿的西湖上把酒问月,却再也没有上岸。上岸时人都成了尸,气断魂飞。那叶轻舟也成了尸,没于湖底,要人打捞。银亮的月光为打捞工作提供了方便但最终打捞上来的仅三具尸体:妻子和女儿及女仆,没有肥原。待天色明亮,路人发现,肥原之尸已碎为三段,悬于岳庙。令人称奇的是,四具尸首都跟传说中的武大郎的冤尸一样,黑如炭木,可见是吃足了毒药的。船打捞上岸后,办案人员又发现,船底凿有一对拳头大的漏眼,凿功细致,绝不是在水下仓皇打凿的。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起经过精心谋划和细心准备的凶杀案,杀手预先在酒水、零食和月饼等食物里下足了毒药,四人吃了东西,呜呼哀哉后,杀手又潜着夜色没入湖底,从从容容地拔掉了事先备好的漏眼塞子,将船沉没。杀手的水功一定不亚于《水浒传》中的阮氏兄弟,因为沉船的目的不仅仅是抛尸灭迹,还要在水中把肥原沉重的死尸拖走。据后来勘案人员说,湖底有一路脚印,长七十余米;脚印深深,可以想见有两个人在水中托举着死尸,如行走旱地,一直往北山方向走去,近岸脚印才消失。如果脚印留在旱地,案子或许能破,但留在雪地一样的淤泥中,想破谈何容易。侦案工作终以不了了之收场,杀手姓甚名谁,长相哪般,大概只有西湖知道。作为一个对西湖有恩的人,我不知道西湖在见证肥原被人毒杀、碎尸时会不会感伤情乱,毕竟我是人它是物,我们无法对话。但是我想,我要说,人死案迷对肥原来说是恰切的,难道他的黑手结下的无头案会少吗?少不了的。天外有天,法海无边。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万物有万般神秘的逻辑,正如谓:你用右手挖人左眼珠,人用左手捏碎你右眼珠。这是世相的一种,只不过不那么直接、明朗而已,像暗香疏影,有点私底下的感觉。
2007-7-31 完稿
于成都芙蓉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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