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风声》》 · 麦家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完了?"肥原听罢,居然拍手夸奖道,"说得好。都说你不爱说话,其实还是很能说的。"看李宁玉想插话,他阻止了,"现在该我说了。如果我告诉你吴志国没死,用你的话说,我是在诈你,你又有何高见?"

李宁玉心里噔噔地响,感觉心丢入了裤裆里,浑身都没了知觉,眼前一片黑。但这个过程很短,像拉了一下电闸,很快电又通上了,她听到自己这样说道:"这样的话,我收回我的话。"

肥原惊讶了一声,紧紧逼问:"就是说又你认为他不是老鬼?他不是,你也不是,那又是谁呢?是金生火,还是顾小梦?"

"是谁都要凭证据。"李宁玉思量着说,"我刚才说了,我是根据他的自杀和对我的指控来推断他是老鬼的。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的推断也就不成立。我不认为他不是,也不能说谁是。我说过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会随便指控谁的。"

肥原思虑一会儿,站起来,望着山下说:"我认为,到现在为止你的表现非常好。我喜欢你,你的智力不俗,你的心理素质很好。但是我更喜欢抓住你,抓住你这种共党会让我有一种成功感,你知道吧?"

肥原说的是真话,这出戏看来只能演到这里,他不想再演下去了。如果可能,他甚至想把已经演过的都抹掉,因为兴师动众折腾的这场戏其实并无收获。这一点不论是关在东楼里的吴志国,还是守候在招待所里的王田香都已经有所预感。

王田香把金、顾、白接上车后,其实车子连大门都没开出,只是停在大楼前,以为事情很快会结束的。后来久久没有消息,眼看就要吃晚饭了,便把人放下车,去餐厅里等。等了又等,还是不见消息,王田香担心出事,把人交给胖参谋看着,自己则去了后院。刚走进后院就远远看见,肥原和李宁玉一前一后,已经在往山下走,闲闲散散的样子,一看就是没什么结果。由于视野的局限,躲在窗洞后窥视的吴志国要稍后一会儿才能看到。等他看到两人的那个样子--李宁玉居然还在旁若无人地梳弄头发!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恐惧把他缩小成了一根头发丝,正在被李宁玉的梳子一下接一下地耙着,拉着,随时都可能耙下头,丢弃在野地里。

适时,正是落日黄昏时分,金黄色的斜阳在漆亮的红木梳子上跳跃着,滚动着,熠熠生辉,给人感觉好像李宁玉的手上有一种法力和神性。

事实证明李宁玉并无法力和神性。

吃晚饭时,热菜还没有上来,正餐还没有开吃,李宁玉却被一道开胃菜--半只小小的山辣椒--放倒了。

是胃痛。

胃痛得她像只受惊的虾,身子像张弓,无法挺直。如果说佝腰的样子是可以做假的,额头上黄豆一般的汗珠子是做不了假的。不是假的就是真的。是真的就要给她找医生看。顾小梦坚决要求肥原送她去医院。

顾小梦说:"就算她是老鬼,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肥原颇有闲情地对她笑道:"小顾啊,你这是说外行话了,如果她是老鬼我就更要救了。"

是的,肥原是要救的。但要不要去医院,他让李宁玉自己来决定。这里面又是有他的名堂的,他在试探李宁玉。如果李宁玉执意要去医院,肥原会把这看做是李宁玉导演的一出苦肉计:借半只辣椒之名,实际上可能悄悄吞下什么可怕的东西弄伤胃,给自己创造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他还推测李宁玉可能会指定去某一医院,这样的话他将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那家医院里必定有她的同党。

但李宁玉非但没有要求去医院,还把自己的病看得很无所谓。"没事的,"她对肥原和顾小梦都这样说,"这是老毛病,吃点药就行了。"而且确实像个老毛病患者一样,还知道吃什么药:胡氏胃痛宁和胡字养胃丸。两种药都是本地出产的,很普通,任何一家药店和医院都买得到。就是说,她一点都没有为难肥原和王田香,只是让胖参谋出了一次脚力,去对面南山路上跑了一趟而已。

胖参谋是骑摩托车去的,很快回来了。回来时大家都还在进餐,李宁玉在一旁休息,等药。顾小梦亲自去厨房要来开水,服侍李宁玉把药吃了。药似乎蛮管用的,服后不久李宁玉紧锁的眉头明显开了,额头上的汗也眼看着下去一半。等大家吃完饭时,她已不大感觉到疼痛,走路也没问题。虽不能照常甩手甩脚、昂首阔步地走,但完全可以自己走,不需要人搀扶。肥原想叫胖参谋用摩托车送她回去,她也拒绝了。不是婉言谢绝,而是真正的拒绝,话说得阴阳怪气的。起码肥原听得出,那是阴阳怪气的。

李宁玉说:"我还是和大家一起走吧,免得到时增加一个我是老鬼的嫌疑。"

肥原笑道:"这么说你不去医院也是为了清白?"

李宁玉说:"是的。"

肥原又问:"就是说清白比命重要?"

李宁玉说:"是的。"

肥原笑道:"那就走吧。走吧,一起走。"

就一起走了。夜色如雾一样聚拢,从西湖吹来的风,夹杂着夜晚的冷意和湿润的泥土味。

老鬼望着窗外,心里像夜色一样的黑。他/她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因为他/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她担心的是老K和同志们的安全,从现在的情况看,没有他/她的情报,组织上几乎不可能从其他渠道得到情报。敌人已经是惊弓之鸟,绝不会再多让一个人知道他们的秘密,而已经知道的人都软禁在此。如果他/她不能把情报送出去,老K和同志们的安全都难以保证。

那么怎样才能把情报送出去?

老鬼寻思着。挖空心思地寻思着。他/她曾经想到过一种可能,就是外边的同志们已经得知二太太被捕,进而发现他/她失踪了,进而设法寻找他/她,进而得知他/她在此,进而让老鳖来联系他/她。这是一条长长的链条,任何节口都不能断。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他/她忧郁地想,只要老鳖来联系他/她,自己也许就可以利用与老鳖素有的默契,暗暗把情报传出去。作为一个资深的地下工作者,他/她深知,所有谍报工作都是在很小的胜机下取得胜利的。今天他/她发现老鳖来裘庄了,心里好一阵欣喜,虽然两人最终没有取得联络,但至少老鳖已知道他/她在这里。这很重要!他/她估计老鳖明天一定还会再来。他/她觉得事情正在往他/她理想的方向发展,自己必须做好与老鳖联络的准备。

事实上,他/她已经暗暗做了准备,只等老鳖被使命的东风吹来。

"那你现在认为谁是老鬼?"

"我还无法给你明确的答案。"

"我认为就是吴志国,肥原长,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晚上,张司令给肥原打来电话,了解了最新情况后,明确表示了自己的观点:吴志国在狡辩。司令在电话里对肥原不厌其烦地翻出吴志国的老账,说他曾经是五四青年运动的积极分子,读过黄埔军校,参加过北伐战争,上过井冈山,后来红军从井冈山转移时,他受伤掉了队,被他的部队俘虏归案。司令说:"不瞒你说肥原长,我也是黄埔毕业的,我念他跟我出自同一师门,没有杀他,而是动员他抛弃共党,重新做人,他也真给我动员过来了。从那以后他一直跟着我,我也一直栽培他才有了今天,现在看来我是瞎了眼!"什么意思?司令怀疑他可能从未脱离过共党,而且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性非常大。"为什么?"司令有点痛心疾首地说,"其实我应该早想到的,我跟你说过,他主抓剿匪工作以来,抓的杀的几乎都是蒋匪,少有共匪。这是很不正常的,但没有引起我的重视,我对不起皇军哪!"总之,事到如今司令有点如梦初醒的感觉。

挂了电话,肥原与王田香说起司令的态度,王田香坚决赞成司令的意见,并补充了一个有力证据,就是:年初吴志国一举端掉了活跃在湖州的抗日小虎队。王田香说:"那是老蒋的队伍,而且事发时间正好是皖南事变之后不久,这不明摆着的,老蒋对新四军下黑手,他在搞打击报复呢。"

说得有因有果,有鼻子有眼,可信度极高。但肥原仍是半信半疑,定不下心。他承认从道理上讲他们说的是对的,毕竟吴志国有物证,有狡辩的客观需要。而他狡辩的说法又不免牵强,更何况现在他并没抓住李宁玉什么破绽。有时肥原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为什么那么重视吴志国嘴上说的,而轻视他留下的物证。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细想之下,他也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他觉得如果真像他们说的,吴志国是个藏了这么多年的老鬼,那他不应该这么容易露出马脚!虽然他至今不知谁是老鬼,但似乎已经好多次看见过老鬼的影子。从影子留给他的一些判断、一些想象,他总觉得和吴志国有些不符。

肥原对王田香说:"从这两天的情况看,你应该感觉得到,老鬼绝不是一般的共党,说不定是个大家伙。但吴志国从进来后一直吵吵闹闹的,笔迹上又是那么轻易败露,不像个大家伙。"

王田香说:"假如我们权当他是老鬼呢?他到现在都不肯招供,还有你看他枪毙二太太那个样子,哪是一般小喽的做派。"

肥原说:"我正是想,一个这样老辣的大家伙,不应该在笔迹上犯那么低等的错误。你看他后来写的字,笔头还是灵的,不是没有蒙人的水平。"

王田香像早已深思过,脱口而出:"可是我想有可能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先有意露个马脚,然后又来推翻它,目的就是要诬陷李宁玉。"看肥原的表情好像是被说动了,他很来劲地补充说,"我总觉得他说他不知道密电内容不可信,因为李宁玉说他知道是在来这里之前,那时谁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凭什么诬告他。"

其次,王田香认为,不管谁是老鬼,到了这儿之后,要隐藏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诬蔑他人把水搅浑,而李宁玉在吴志国用血书指控他之前并没有指控谁。再之,从吴一开始向李发难,到现在向她再度发难,是一脉相承的,就咬住李一个人。再之,通过犯低级错误来开脱自己,这不失为一个良策,很容易蒙骗人。总之,王田香给肥原塑造了一个绝对老道的老鬼吴志国,肥原听罢,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田香,你有大长进了。"肥原对王田香夸奖道,"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动了脑子,想得深,说得好,道理上也说得通,有令人信服的一面。但是还不能完全叫我信服,因为吴志国指证李宁玉的那一套,照样也可以说得通。一、作为老鬼,私下偷练他人的字是完全可能的,很多特务都在这样做,这几乎是他们的基本藏身术之一,和化装术是一回事。二、李宁玉因为是老鬼,对任何事都会特别警觉,她刚把密电内容作为情报传出去,张司令就突然问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密电内容,你说她会怎么想?她很容易想到可能出事了,然后把她预谋的替罪羊拉进来也就不足为怪。三、既然有替罪羊在身边,她自可以不急不躁,稳坐泰山,因为像这种案子,验笔迹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她只要等着看笑话就可以了。你说,这样是不是照样可以说得通?现在的问题就是这样,你我的说法都能自成一体,但不能互相说服,你驳不倒我,我也驳不倒你,你要驳倒我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我也一样。"

最后,肥原说:"所以,我们现在先不要随便下结论,要走着瞧,要去找证据。你马上去搜查李宁玉的办公室,如果能找到她在偷练吴志国字的证据就好了。"

很遗憾。

半个小时后,王田香从李宁玉的办公室给肥原打来电话说,他没有找到相应的证据。

兵不厌诈。没有找到照样可以说找到。挂了电话,肥原直奔西楼,将李宁玉约至楼下会议室,开门见山地说:"王处长正在搜查你的办公室,你知道我要查你什么吗?"

"不知道。"

"你怕吗?"

"不。"

"不,你怕,因为你匆匆来此,来不及把你的罪证销毁。"肥原说,"王处长刚给我打电话来说,他们在你办公室里发现了你的秘密。天大的秘密哦。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李宁玉说,"我的秘密都是皇军的秘密。"

"不对吧,"肥原说,"难道偷练吴部长的字也是皇军的秘密?"

"什么?"李宁玉没听清楚。

肥原说:"王处长发现你在临摹吴部长的字,请问这是为什么?说实话。"

李宁玉几乎是第一次露出笑容:"我想王处长一定是走错办公室了。"

肥原哼一声,朝李宁玉竖了个大拇指:"佩服!你的表现真的很好。李宁玉,我跟你说句老实话,如果你最终能证明你不是老鬼,皇军将大大地重用你。"话锋一转,大拇指又成了小拇指,"但现在......对不起,我怀疑你证明不了。你说我诈你,不停地诈你,就是想证明我对你的怀疑。"

李宁玉沉默一会儿,没有接着肥原的话说,而是莫名地问:"肥原长,我想知道,你上午给我看的吴志国的血书是真的吗?"

"你看呢?"

"我希望是真的,"李宁玉说,"这样他已经证明我不是老鬼。肥原长,请你相信我,只要那是真的,吴志国肯定就是老鬼,你不用再怀疑谁,事情可以结束了。"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李宁玉干脆地说,"有一个情况,我建议肥原长去核实一下。"

李宁玉说,刚才她听金生火说他在向张司令呈交密电时,白秘书在场,并且是由白接下后再转给张司令的。李宁玉特别指出:"金处长说白秘书接了电报就先看了。"就是说,事发之前不仅仅是他们吴金李顾四人知悉密电,还有第五个人,就是白秘书。言外之意,他也应该是怀疑对象。

肥原坦然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怀疑他,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他是被秘密地怀疑。"

李宁玉说:"这我从肥原长请他草拟家信一事中已经有所预感,你先请他拟信的目的就是要看他的字,但我认为这样秘密地怀疑效果其实不好。"

李宁玉认为,公开怀疑具有一种威慑力,老鬼知道自己被怀疑,心里一定会紧张。心里紧张,行为不免要变形,易于露出破绽。秘密怀疑在某种情况下也许是有用的,比如他要采取什么行动,不知背后有人,易于被捉住。

"从现在的情况看,"李宁玉说,"老鬼基本上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任何行动无异于飞蛾扑火,他不敢,也不会。他不行动,秘密监视的价值就小了,甚至只有负价值,因为他不知自己被怀疑,心里无碍,反而易于隐藏。"

这些都是分析,肥原要她得出结论。

"我的结论就是如果吴志国确凿没死,你诈我不如去诈白秘书。"李宁玉说,"我不知道肥原长有没有像诈我一样去诈过金处长和小顾,吴部长肯定是像我一样被诈了又诈的,甚至用刑威逼。我在想,如果老鬼就在我们这四个人中间,他可能早被你诈出来了。因为你想,现在老鬼的一只脚其实已经在牢房里,另一只也是这几天内要进去的,他再顽固再狡猾再老道也经不起你诈的,即使嘴上不招,脸上也要招。人总是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到了悬崖边,命悬一线,都是要紧张的。"

肥原说:"也有视死如归的,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李宁玉说:"可怜我还有两个不成年的孩子,否则你这么侮辱我,我真的还不如死了。"

肥原说:"我以为,看在你两个孩子的份儿上,你确实不该这么硬撑着。你想过没有,你硬撑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把我和张司令都惹怒了。我可以告诉你,识相点,早点认了,我们可以就事论事,不牵连你的家人,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李宁玉说:"肥原长,我建议你不妨把这些话对白秘书去说。我认为,如果吴志国确实没有死,你这样去威胁白秘书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肥原听罢,心里似乎有一只角被李宁玉切了去,但嘴上还是不服:"你不是说没有确凿证据不会随便指控人吗?怎么出尔反尔了?"

李宁玉说:"我没有指控他,我是在帮你分析,提出建议。"

最后,李宁玉强调说:"我必须申明一点,就是我说的这些都是在吴部长还活着的前提下。如果他真死了,我还是那句话,肥原长不必再费心,他就是老鬼,毋庸置疑。"

肥原在心里骂:我怎么可能不费心,你们两个王八蛋已经叫我够费心的,现在你又给我搞出个白秘书。不用说,即使把她骂成王八蛋,肥原还是觉得李宁玉说得不无道理。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他不知对李宁玉的这个表现该作何看待,是增加对她的怀疑,还是反之?他有点吃不准,看不清。他带着这个困惑离开了李宁玉,心里一点成功感都没有。

懊恼透了,简直!

这天晚上,肥原没去前院找小姐,心情不好,小姐草木不如。心情不好,睡意也浅,容易做梦。梦里,肥原几乎把白天经历的事都重新经历了一遍:探头探脑的老鳖、酒醉糊涂的顾小梦、震耳欲聋的枪声、二太太的尸体、李宁玉的侃侃而谈、吴志国的血书......乘风而来,随风而去。做梦是思考的孪生兄弟。也正是在梦中受到启发,他知道下一张牌该如何出了。

不过这是张老牌:吴志国的血书。第二天早晨,肥原起床第一件事,即把血书交给王田香,对他说:"你去通知白秘书,吃了早饭就召集大家开会,让他们都看到它,并分头找每个人谈话,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王田香闹不懂主子想耍什么鬼名堂,在他看来,出这张老牌难有作为,因为李宁玉已经知道这是一张诈牌,可能还会有反作用。肥原仔细回忆一番,肯定地说:"我自始至终也没有跟她说吴志国是假死,她顶多是怀疑而已。"想了想,又说,"再说,就算她知道也没有关系,我这不是要诈她,而是要看她究竟会怎么判断这事,然后还要看她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这事。"

"说了又怎样?"

"那要看她是怎么说的。"肥原沉吟道,"如果她判断吴志国是真死了,然后又把这情况跟那些人去说,就说明她昨天晚上跟我指证白秘书纯属于瞎闹,想搅浑水,这样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东西了。"

"可如果没说呢?"

"没说就看其他人的反应啊。"肥原理直气壮地说,"你想,如果李宁玉就是老鬼,以前没这血书,那些人即使对她有怀疑也不一定敢说。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万一说错了呢,不是结下冤仇了,以后怎么共事?现在有了这玩意儿,大家都敢放开说了,这便于我们搜集她的罪证。如果李宁玉不是老鬼,真正的老鬼看我们怀疑错了,心里一定高兴死了,一定会对她落井下石......"

由此可见,肥原这张老牌新打,其中藏的名堂多着呢,可谓一箭多雕!

由此也见,现在肥原怀疑的目光已分散了,他希望这仅仅是黎明前的黑暗。

这是第三天早上,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半,老天爷都替这些人着急,下起了沥沥细雨。

王田香冒雨来到西楼,全身湿淋淋地走进白秘书的房间,好在雨不大,没有淋湿血书。他把血书交给白秘书,将要求交代一番便走了。白秘书问他去哪里,有点邀请他一起与会的意思,他气恼地说:"我哪有时间,出了这种鸟事!"

白秘书想也是,部长舍生取义,这事情闹大了,他作为冤假错案的制造者,一定面临着一系列的麻烦事。白秘书那天是看过笔迹的,从笔迹上看,明明是吴部长,白纸黑字错不了的,怎么现在就错了呢?他想一定是他们(肥原和王田香)把收上去的笔迹弄混了,张冠李戴,把李宁玉混为吴部长。真是不该啊,他替吴部长叫冤。

王田香一走,白秘书即召集大家下楼开会。会从大家传看血书开始,自然开得惊惊乍乍的。金生火的反应是一连串的"哎哟"声,他似乎是被吴部长的刚烈和忠诚打动了心,眼睛都潮湿了,对李宁玉则一下子变得怒目相视。李宁玉是砧板上的肉,理应心惊肉跳的,却是出奇地平静,那是因为她早见过血书,不足为怪。她不惊不怪的样子,让白秘书非常厌恶,且毫不掩饰。顾小梦的反应很另类,她不关心血书的内容,对李宁玉没表现出什么应有的反感,反而对吴部长的自杀提出了异议。

"难道还会是他杀!"金生火听了,甚是不解。

"哼,"顾小梦不屑地说,"不是自杀当然就是他杀。"

"那凶手会是什么人?"金生火好奇地问。

顾小梦指了下窗外:"天知道。"

金生火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呢?现在谁会去杀他?"

白秘书厌烦地对金处长挥了下手:"老金,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开这个会,目的是为了看大家对这事的反应,以求证李宁玉是否跟这些人说过这事。从现在情况看,李宁玉肯定没说。所以,会开得很简单,除了通报情况,只说了一件事,就是对李宁玉的寝室作了调整:把她从顾小梦的房间调出来,调到吴部长原来住的房间,一个人去住。这是血书给她的待遇,也是假戏真做的需要,是做给那些人看的。散会后,根据王田香的授意,白秘书留下李宁玉,并以一长串意味深长的冷笑,开始了他按照王田香授意中要求的盘问。

白秘书说:"李宁玉,我想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吴部长以死证明了他的清白和对皇军的赤胆忠心,同时也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真正的共匪--老鬼--是你。不知你对此有何感想?"

李宁玉沉默一会儿,突然抬头,盯着白秘书说一句:"你去问肥原长吧。"离席而去,把白秘书气得破口大骂。

肥原听着白秘书的骂语和李宁玉远去的脚步声,对王田香说:"看来她跟张司令的关系真的不错嘛,在她面前,你们白秘书像个小丑。"

随后下来的是金生火。这回,金生火神情磊落,不像前次那么沮丧,坐下来后也是有问必答,态度十分明确:李宁玉就是老鬼!

金生火: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跟她共事这么多年,居然是跟一个共党分子在一起。

白秘书:你敢肯定她就是老鬼吗?

金生火:吴部长用死来指控他,难道还值得怀疑吗?

白秘书:那你能不能提供你的证据?

金生火:证据嘛......多的是......

一下子罗列出一大堆,却大多是空对虚,疑对悬,在肥原听来颇有落井下石的嫌疑。肥原听罢对王田香笑:"我真不知你们张司令怎么会让这么个傻瓜掌管全军第一处。他要是老鬼,我抓了都不会有成功感的,完全是一个窝囊废!"

王田香说:"他是很窝囊,经常丢人现眼的,被老婆打得在院子里乱跑。"

肥原说:"共党培养这种人做特工,可能也只配永远躲在窑洞里了。"

然后下来的是顾小梦。白秘书与顾小梦的谈话犯了个错误,把谈话方向引导错了,他开口第一问就是:你为什么说吴部长不是自杀的--

顾小梦:你难道没听到昨天晚上他的叫声吗?

白秘书:你的意思是......

顾小梦:他是被打死的。

白秘书:不会吧?

顾小梦:那就说明你不了解我们王处长和他的手下人。他们的手毒得很,打死你属于正常,不打死你才不正常呢。

王田香听了,气得切齿!

说到李宁玉是不是老鬼的问题,顾小梦又是满嘴怪谈--

顾小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共匪,但我希望她不是。

白秘书:嘿,为什么?

顾小梦:因为我喜欢她。

白秘书:你喜欢她什么?

顾小梦:这你管得着嘛。

白秘书:那要看你喜欢她什么,如果你喜欢她给共匪传情报,我们当然要管。

顾小梦:你可能管不了吧,因为你自身都难保,还管我,笑话!

白秘书:我这不在管你嘛,叫你下来你就下来了。

顾小梦:我想走不就走了。

白秘书:你敢!

顾小梦: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就起身走人,白秘书上去想阻拦,被她一把推开:"让开!好狗不挡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和我一样是老鬼的嫌疑犯。"

白秘书呵呵地笑,满脸不屑。

顾小梦说:"你的样子真可笑,好像大人物似的,其实不过是个小丑。"

白秘书说:"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但我要求你还是说说李宁玉。"

顾小梦说:"我现在只想说你,我觉得你比李科长更可能是老鬼!"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好在门口的哨兵及时进来劝阻才了事。被劝开后,顾小梦嚷着要见肥原长。见了肥原后,她毫无顾忌,当着白秘书的面说:

"肥原长,我认为白小年可能是老鬼。"

顾小梦没有胡说,而是说得头头是道:"肥原长可能不知道,其实白秘书也知道密电内容。金处长说,他给司令送电报时白秘书也在场,而且是他先看了再交给司令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肥原打断她,"你想说他也有老鬼的嫌疑是不是?"

"是,"顾小梦坚决地说,"我们凭什么被怀疑的?就因为我们知道电报内容呗!既然他也知道又凭什么不怀疑他,难道他的骨头就比我重?"

肥原安慰她:"好了,这事情不要多说了,他的骨头肯定没你的重。不瞒你说,我们曾经也在怀疑他,你看这是什么?"肥原如实告之,这屋里有窃听器,他一直在对门楼里监听白与各位的谈话,"难道李宁玉没告诉你|奇*.*书^网|,我们在秘密地监视他?"

顾小梦茫然地摇摇头,一脸惊骇。

肥原继续说:"现在我谁也不怀疑,吴部长已经以性命作证,李宁玉就是老鬼,现在的问题是要她承认,坦白,交代,不是再怀疑谁了。你跟李宁玉关系最好,难道就没有发现她什么?好好想想,有些东西不想不知道,一想要吓一跳的。"

顾小梦左思右想,结果左也摇头,右也摇头,最后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么是她太狡猾了,反正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李宁玉是老鬼。依我看,她对皇军是最忠诚的。吴部长以死来证明她是共党,反而叫我怀疑这里面可能有诈。"

话又绕到李宁玉说的那个意思上去,肥原因此认为李宁玉一定在私下跟她这样说过。但顾小梦说得很绝对:"我可以用我父亲的名誉担保,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过。"

"这就怪了。"肥原沉吟道,"难道是吴部长?你跟我说实话,如果在吴部长和李宁玉之间让你挑一个老鬼,你挑谁?"

顾小梦想了想,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怕吴部长不是自杀的。"

是什么?是王处长用刑过度,失手了,怕肥原和张司令责怪才出此下策。"如果确实如此,"顾小梦说,"我倒要怀疑是白秘书。为什么?因为,王处长用刑过度,以致失手夺人性命,说明吴部长一定拒不承认。进一步说,吴部长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谁冤枉他?只有白秘书,他在那天晚上验笔迹时做了手脚。"

"做什么手脚?"

"把别人的笔迹换成是吴部长的。"

"别人是谁?"

"就是他。"

"谁?"

"就是白秘书。"

"可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留下笔迹啊。"

"他可以事先准备好,利用工作之便偷梁换柱。"顾小梦清了清嗓子,看着肥原,"你想一想,我记得那天晚上所有笔迹是由他统一收缴上来,然后交给你的,是不是?"

肥原回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可问题是吴部长并没有死--可以死无对证,吴部长还活着,他已经承认那是他的笔迹,不过是怀疑有人在假借他的笔迹传递情报。就是说,顾小梦这个大胆设想并无实际价值。

但顾小梦没有因此放弃对白秘书的指控:"如果说有人在偷练吴部长的字,又练得那么像,这个人肯定不是李科长。"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的,一个女人要练成男人的字简直太难了。"

最后,顾小梦对肥原颇有点开诚布公地说:"你在对面可能也都听到了,每次白小年找我谈话我都是乱说的,为什么?因为我不信任他,不想配合他。说真的,如果说老鬼肯定在这栋楼里,我敢说非白小年莫属!wωw奇Qìsuu書còm网只怕老鬼不在这栋楼里。"

在哪里?

肥原想不到,顾小梦居然把矛头指到张司令身上!

顾小梦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从理论上说,只要知道密电内容的,都有老鬼的嫌疑。张司令凭什么被排除在外?就因为他是司令?比他官大的人都在出卖皇军和汪主席。"

听到这里,肥原像是被烫了,他在心里骂了句娘,起了身,拂手走了。他生气,也许不是对顾小梦,而是对这事情--几番折腾下来,李宁玉还是李宁玉,老鬼还是老谋深算地躲在暗处。顾小梦的提醒让老鬼变得更加变幻莫测,虽然从理智上讲他信任司令,但从逻辑上说顾小梦并没有说错。他生气正是因于此:顾小梦的提醒逻辑上是成立的。这时候,他无法回避地发现自己竟然那么希望李宁玉就是老鬼(不仅仅是怀疑),以致当出现不利于指控她的情况时,他心里是那么不情愿,不开心,无端地生气,像被人出卖、抛弃似的。

说真的,至此肥原对自己在老鬼面前的表现很不满意。他原以为随便可以结束的事,现在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倒退了许多。仿佛时间又回到前天下午他刚来这里时,一切都才开始,所有的人都在他的黑名单上,所有的事都等着他去开展,去证实,而他可以打的牌分明是越来越少了。事情真的是越来越复杂了,肥原不禁想:难道是我误入了歧途?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道人心叵测......仔细想来,张司令的疑点被一丝丝放大,比如那天晚上验笔迹,他不请自来,而且也是他首先发现吴志国的破绽,昨天晚上司令又来电话表示--肯定是吴志国......越想心里越是黑暗。本来,自吴志国连发三枪把二太太打得脑浆四溅后,他对李宁玉一直情有独钟,但顾小梦又那么坚决地否定了他。连日来明察暗访,真正令他放心下来的只有顾小梦一人。问题就在这里,值得他信任的人不支持他,甚至不惜指控司令来捍卫李宁玉。再想想,张司令喜欢舞文弄墨,临摹功夫恐怕也在他人之上......这么想着,肥原就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午饭前,肥原带着王田香突击拜访了张司令,先在他办公室闲坐一阵,后来又嚷嚷着要去他府上看夫人,吃家宴。总之,要看看你平时有没有在练字。张司令是个老秀才,家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名人书画和自己的得意之作:一副对联,上联是天上行星地上立人,下联是字里藏龙画里卧虎。毕竟是老秀才,书法有度,横如刀,竖似剑,遒劲的笔法,有点魏碑体。

字里藏龙?这意思太暧昧!肥原看了心里烦得不行,吃了饭就匆匆返回裘庄。他当然不希望司令心怀鬼胎,但司令给人的感觉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回来跟吴志国聊,后者多少宽慰了他。吴志国认定:司令是绝对可靠的,老鬼绝对是李宁玉,无需再去怀疑其他任何人。

吴志国甚至发誓说:"明天晚上就可以见分晓了。如果不是李宁玉,我吴志国愿意搭上一家人的性命。"

吴志国有老婆、三个孩子,还有老母亲,愿意用五条亲人的命作赌,这赌注下得也够大够狠的。李宁玉敢吗?带着这个想法,肥原准备再跟李宁玉过过招。

雨过天晴,小草湿漉漉的,绿得发亮。东楼的地基高,肥原出门,抬头一看,看见李宁玉坐在阳台上,翘着二郎腿,好像挺享受的。过来看,才发现她在画画,画夹、画纸、素描笔,都挺像回事,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其实是钱狗尾的遗物。

事后白秘书告诉肥原,钱狗尾的女儿生前在学画画,死后一副画具依然挂在她房间里(就是金生火住的房间)。中午吃饭时金生火说起这事,李宁玉当场要求把东西给她,说她小时候也学过画画,现在无聊,想用画画来打发时间。

李宁玉画的是山坡上的两棵无名野树。肥原看她画得有些样子,夸奖道:"不错嘛,看来你真学过画画。"

李宁玉不抬头,继续画,一边说:"这下你更有理由怀疑我在偷练吴志国的字了。"

肥原一时不明白她说的:"为什么?"

李宁玉示范性地在地面上画了株小草,解释道:"因为写字和画画都是线条艺术,我能临摹山水,临摹个字就更容易了。"

肥原笑:"然后你要告诉我,如果你是老鬼,在盗用吴部长的字传情报,你就不会在我面前暴露你会画画是不是?李宁玉,我觉得你真的越来越爱说话了,跟前两天不一样,这说明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李宁玉停下笔,看着肥原:"是你来找我的,如果你嫌我话多,我不说就是了。"说着回房间去了,坐在床上,继续画。

肥原跟到房间:"我想问你个问题,李宁玉,你家里有几个人?"李宁玉不理他,他又继续说,"你是不是老鬼明天晚上就见分晓。如果是,现在承认,我只拿你一个人问罪,否则我要灭你全家,一个不剩,包括两个孩子。"

李宁玉说:"明天你就会知道,我不是老鬼。"

李宁玉有丈夫、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家里还有个从老家带来的佣人,跟了好几年了,也是有很深感情的。这都是肥原回到东楼后,王田香跟他说的。王田香还说:"她丈夫是个报社记者,看上去白面书生一个,却脾气暴躁,经常打李宁玉。今年春节有一天,李宁玉在机关值班,不知为什么她丈夫到她办公室,把她打得头破血流。从那以后,李宁玉就不回去住了,开始住在办公室里,后来在单身宿舍找了间屋住。"

"孩子也不要了?"

"不,她中午回家。"王田香对李宁玉似乎很了解,"她丈夫在北区上班,中午不可能回家,太远了。她中午回去就是为看孩子,每天都一样。"

肥原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话筒里传出白秘书挑战的声音--

李宁玉,你那么牛哄哄的,我以为喊不下来你呢!

肥原没想到,白秘书还会把李宁玉喊下来。

"再喊你下来就是要出口气!"这回白秘书可不是好惹的,见了人,脸拉得老长,面对李宁玉冷漠的目光也不退却,继续挑衅地说道,"你不要以为你走得出这里,事情不说清楚你是出不去的。"

李宁玉惜字如金:"我无话可说。"

白秘书咄咄逼人:"但你必须说。"

李宁玉:我说什么?

白秘书:招供!如实招供!

李宁玉:是肥原长安排你叫我招供的?还是王处长?

白秘书:是我自己,怎么,不行吗?

李宁玉:当然不行,你没这资格。

白秘书:资格不是你定的!

李宁玉:也不是你定的。你跟我一样,都是老鬼的嫌疑犯。

白秘书:放屁!现在只有一个嫌疑犯,就是你!

李宁玉:那就把我抓了,把他们都放了,包括你。

白秘书:会的!你看好了,会抓你的......

听到这里,肥原哼一声:"他的智力玩不过她的。"

王田香早九愤怒在心,听肥原这么一说马上爆发出来,对着话筒骂:"谁叫你审问他的!"

肥原笑道:"我还以为是你。"

王田香说:"怎么会呢?肥原长,我觉得李宁玉不像,我还认为是吴志国。"

肥原立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知道你是怕如果吴志国不是,出去了给你穿小鞋。别怕,你是我的人,他敢吗?丢开这个顾虑,你会觉得吴志国还是不大像的。"

肥原认为如果吴志国是老鬼,他死不承认,还想找一个替死鬼,最值得他找的人选首先应是顾小梦:"因为她父亲是汪主席的红人,把她害了价值很高,对外可以搞臭南京政府,对内可以叫她父亲对当局产生不满。"其次是张司令,第三是金生火,他们的位置都比李宁玉重要,李宁玉只是一个小科长,搞掉她意思不大。

肥原看着窗外,像是自语道:"下午我们从城里回来,我又找吴志国聊过,试探性地告诉他有人在指控张司令,他绝对维护张。如果他是老鬼不应该这样的,他可以顺水推舟,或者含糊其辞。"

王田香小声道:"可李宁玉要是老鬼的话,在吴志国以死来指控她的情况下她也该承认了,哪怕是为了救两个孩子。"

"是啊,"肥原转身感叹道,"按说是这样的,所以我始终下不了狠心对她用刑。"

"那就用刑吧,"王田香讨好地说,"有些人就是不识相的。"

"能够用智力取胜乐趣更大,"肥原饶有兴致地说,"我们再打一张牌吧。"

这张牌打得怪,完全是不按常理的。

吃晚饭前,肥原通知王田香,今天晚饭不去外面招待所吃。肥原说:"狗急要跳墙,兔子急了要咬人,只剩最后一天了,我们还是小心点好,别让他们出门了。老鳖今天到现在都没来,我估计他晚上可能会来。万一他跟老鬼在餐厅里秘密联络上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就安排食堂送饭菜上门。

吃罢饭,肥原要求大家在会议室集合,又是开会。人早早到齐了,肥原却迟迟不来。终于来了,却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人。谁?吴志国。死人复活,让大家目瞪口呆,包括王田香,也不知肥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肥原当然会解释的,他神乎其神地说:"大家不要奇怪,吴部长不是死而复生,他是死而不遂。他想死,割破手腕写下血书,准备赴死就义。但他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就是割腕自杀是要有条件的,要把割破的手腕放在水里,当然最好是热水,这样血才能不止地流,血尽命止。吴部长割了手腕就睡在床上,看着血汩汩地流出来,闭上眼,以为死定了。其实当他闭上眼,伤口也慢慢自动闭合了。血有自动凝固的功能,这个我们大家也许都有体会,有伤口,开始会流血,慢慢地也就不流了。命不该死,想死也死不了,吴部长,你的命大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够亲眼看见老鬼束手待毙,也算是你的后福吧。"

肥原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开场白后,又告诉大家等一会儿还要来一个人。谁呢?张司令。肥原说:"我们的行动快要结束了,张司令规定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多,老鬼至今不现是我的无能。但这是一局必赢的赌局,我也没什么难过的,难过的该是老鬼,等明天我们把老K等人一网打尽,我就不相信你还能藏下去。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时候我要杀你全家,这就是罚酒,就是你不肯自首的代价。我设一个极限时间,今晚十二点。用张司令的话说,之前都是机会,之后莫后悔。"

说张司令,张司令到。张司令踏着夜色而来,脸上似乎也蒙了一层夜色,阴沉沉的,透露出老相和凶恶。他环视大家一圈,最后瞪了吴志国一眼,似乎想说点儿什么,被肥原打断了。肥原担心司令不知情,说错话,抢先说一通,大意是今天请司令来开一个总结会,把几天来的情况向司令作个汇报。

这是一个事无巨细的汇报。肥原把他几天来了解和隐瞒的情况悉数端上桌面,诸如他如何在对面监听这边的谈话,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实话实说,和盘托出。于是,吴志国的笔迹,还有他对笔迹的自我辩解;金生火最初对顾小梦的怀疑指控,后来又对李宁玉的落井下石;李宁玉对白秘书的怀疑,和她对吴志国血书的反驳;吴志国对李宁玉的誓死指控;顾小梦对李宁玉的绝对捍卫;组织上对白秘书的秘密怀疑,等等,等等,总之,大家这几天在私下里说的、做的、闹的,都端上了桌,明明白白,无所顾忌,毫无保留。

不,还是有所保留,就是:他们对简先生的监视,顾小梦对司令理论上的怀疑,还有他们去秘密侦察司令书房等,肥原都避而不谈。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怀疑司令是有危险的,而顾小梦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因为她已经博得了肥原的信任。

尽管有所保留,会场还是乱了套!顾小梦率先发难,把金生火骂了个狗血淋头。白秘书也不示弱,司令和肥原长他不敢骂,就把王田香当替罪羊发落,恶语中伤,威胁的话摔得掷地有声。吴志国早对李宁玉憋足了气,也是一吐为快。李宁玉开始还稳得住,忍气吞声,任其诽谤、谩骂,后来好像又是为一句什么话,令她失控,旧病复发,操起家伙朝吴志国脸上砸。当然,今天砸的不是酒水,而是那把她一直随身带的梳子。梳子像飞标一样呼呼有声地朝吴志国飞过去,后者也许因身上有伤的缘故,身手不灵,居然没躲掉,下巴被梳子的齿耙扎出了血。吴志国纵身一跃,扑上来,想要对李宁玉动手,没想到顾小梦高举板凳,英雄一般拦在中间,慷慨陈词:

"除非司令和肥原长说李科长就是老鬼,我不管,否则你一个大男人打女人,就凭这一点老子就看不顺眼,就要管!"

精彩纷呈,高潮迭起。

这还不是最高潮。最高潮的戏是由白秘书和王田香共同演出的,道具是枪--真枪真弹!两人从唇枪舌战开始,骂声震天,口沫横飞,到最后居然都拔出铁家伙相胁,枪栓都拉开了,只要手指扳动一下,两条人命就可能冲上西天......说来也怪,刚才大家这么闹腾,司令和肥原一直不闻不顾,冷眼旁观。直到这时,眼看要出人命了,肥原和司令才同时拍案而起,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了一触即发的战火。

其实这哪是开会,这是肥原出的一个毒计,假借给司令汇报之名,挑起大家的矛盾,狗咬狗,互相攻击,丑态百出。肥原认为,把大家逼到绝路上,丑态百出的同时也可能出现漏洞。他现在认定,老鬼决非小鱼小虾,一吓一诱便可现身。他也怀疑自己可能误入歧途,需要调整思路,拓宽怀疑范围,包括张司令,所以今天晚上专门把他喊来。他睁大眼睛,洗耳恭听,指望在各人的混战中瞅见端倪,发现天外天。

此外,也只有这样才能把长长的时间熬过去。

夜深了。

院子里的灯光相继熄灭,只有西楼会议室,依然灯光明亮。

突然,院子里枪声乍起!

尖厉的枪声中夹杂着零星的惨叫声、战斗声、脚步声......会议室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个蒙面人已如利刃破竹一般破窗而入,高喊: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谁也没想到,共军居然敢冒死来营救老鬼。

王田香想去拔枪,忽见又有两个蒙面人破门而入,只好乖乖地举起手。

一双双手相继举起,任凭乌黑的枪口对准,命悬一线。

"老鬼,快跟我们走!"

"快走,老鬼,我们是老虎派来救你的......"

肥原似乎不甘心死了都不知道谁是老鬼,一边举着双手一边偷偷环视周围,看到底谁是老鬼。殊不知,所有人都乖乖地擎着双手,或高或低,或直或弯,无一例外。不过肥原也注意到,这些人中只有李宁玉跟王田香一样,颇有点泰然处之的镇静,|Qī-shū-ωǎng|其他人无不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白秘书甚至吓得流出了口水,着实丢人。

"老鬼,快跟我们走,晚了就不行了!"

"快走,老鬼,敌人的援军马上就会赶来的......"

机不可失,耽误不得!

可就是没有人出列,跟他们走。

肥原不经意发现其中一个蒙面人穿的是总队士兵特制的大头皮鞋,知道可能已被老鬼识破,顿时恼羞成怒,手还没完全放下便破口大骂:

"滚!都给我滚出去!!"

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原来这是肥原为今天晚上精心策划并组织的一出压轴戏,长时间的开会就是为了把时间熬过去。夜深深,让共军铤而走险,让老鬼自投罗网。可老鬼毕竟是老鬼,资深老辣,历练成精,哪会被这几个小鬼骗过?他们穿的是统一的皮鞋,端的都是统一制式的枪,哪像老鬼的同志。老鬼的同志来自五湖四海,使的武器五花八门,口音南腔北调,怎么可能这么整齐划一?

不用说,肥原又白打了一张牌。不但白打,甚至还有点丢人现眼。

再说张司令,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当着自己的部下乖乖地举起颤抖的双手?肥原采取这么大的行动,居然不跟他事先打招呼,让他出洋相,简直是胡闹!他忍不住板着脸,气呼呼地责问肥原:"肥原长,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肥原本在气恼中,不客气地回敬道:"这还用问吗?我要引蛇出洞,诱鬼现身。你不觉得你身边的鬼太狡猾了吗?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有什么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司令看他气势汹汹,忍了气劝他:"依我看,等明天再说吧。等明天这个时候,什么老K老虎老鬼都会现身的。"

肥原走到李宁玉跟前:"我觉得已经现身了,李宁玉,你觉得呢?刚才我看见你静若止水。你为什么这么镇静,能告诉我吗?"

李宁玉看着肥原,静静地说:"因为我觉得这样卑鄙地活着,老是被你无辜地当共党分子怀疑、讹诈,还不如死了。"

肥原呵呵笑道:"既然死都不怕,又为什么怕承认呢?我知道你就是老鬼。"

李宁玉瞪他道:"你没什么好笑的,我不是老鬼。现在该笑的是老鬼,你这么有眼无珠。"

"你是。"肥原说,"我知道。我相信我的感觉,你就是老鬼。"

"既然这样,"李宁玉咬了咬牙,"又何必说这么多,抓我就是。"

"我要找到证据。"肥原说,"当然,没有证据也可以抓你,但我不想,为什么?我想跟你玩玩。看过猫捉老鼠吗?猫捉住老鼠后不喜欢马上吃掉,而是喜欢跟它游戏一番,把它丢了,又抓,抓了又丢,这样的乐趣可能比吃的乐趣更大。我现在就在跟你做游戏,想看你最后怎么钻进我给你设的网,那样你会恨死你自己的,而我则其乐无穷,明白吧?"

肥原这么说时,李宁玉只觉得头皮在一片片地发麻,脑袋里有股热气在横冲直撞,要冲出来,要燃烧,要爆炸......刹那间,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弹飞出去,把肥原扑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卡住他的脖子,号叫着:

"我不是老鬼!我不是老鬼!你凭感觉说我是老鬼,我要杀了你!你欺人太甚,我要杀了你!......"

完全是疯掉了!

顾小梦和白秘书想把她拉开来,可哪里拉得开,她像一座山一样压在肥原身上,手像一对铁箍似的紧紧箍着肥原的脖子,一般的推拉根本不管用。最后还是王田香,迅速操起一张椅子使劲朝李宁玉后背猛砸下去,这才把李宁玉砸翻身,趴在地上。

别看肥原是个小个子,说话女声女气的,其实他早年习过武,有功夫的。刚才是由于太突然,被李宁玉抢先制住了要害,精气神都聚在脖子上,他才无暇还击。这会儿,李宁玉的手一松,他气一顺,便是霍地一个漂亮的腾空背跃,稳稳地立在地上。此时李宁玉躺在地上,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肥原走过去,用脚踢她,命令她站起来。李宁玉爬起来,刚立直,肥原手臂一抡,一记直拳已经落在她脸上。那拳头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以致过来时都裹挟着风声和冲力,把李宁玉当场击倒在地,流出了血。

"起来!"

"爬起来!"

"有种的爬起来......"

李宁玉爬起来,肥原又是一拳。左勾拳,右勾拳,当胸拳,斜劈拳......如此再三,肥原像在表演拳法似的,把李宁玉打得晕头转向,血流满面,再也无力爬起来。看她自己爬不起来,肥原要王田香把她架起来再打,到最后李宁玉已被打得浑身散了架,跟团烂泥似的,架都架不起来了,连张司令都起了恻隐之心,劝肥原算了,肥原才罢手。

此时李宁玉已经口舌无形,话都说不成了,却还嘴硬,要肥原再打:"打......把我打死......你不打死我......我上军事法庭告你,你凭感觉办案......岂有此理......你刑讯逼供,我要告你......他们都是证人......"

肥原冷笑着说:"你告我?去哪里告?军事法庭?那是你去的地方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你是老鬼也好,不是也好,我打死你就像打死一条狗,没人管得了!"

李宁玉听了这话,感觉像比刚才所有拳头都还要击中要害,还要叫她吃痛,目光一下涣散开来,痴痴地自语道:"我是一条狗......我是一条狗......"旁若无人,形同槁木。转眼间,河流决堤,木木的喃喃自语变成声泪俱下的号啕大哭,"我是一条狗啊,死了都没有人管的啊......我是一条狗啊,让我去死吧......"说着挣扎着爬起来,一头往墙上撞去,把现场的人都吓呆了!

李宁玉撞墙没死,她这样子站都站不直,哪还撞得死?

李宁玉发现自己没死,又朝肥原扑过去,抱住他的脚,朝他吐一口血水,骂道:"你这个畜生......如果明天证明......我不是老鬼......你去死!"

肥原拔出脚,拂袖而去。

李宁玉又爬到司令跟前哭诉:"张司令,我不是老鬼......张司令,我不是老鬼......"

张司令看不下去,对旁边的白秘书等人示意一下,扭头跟着肥原走了,走到屋外面还听到李宁玉声嘶力竭地叫:"张司令,我不是老鬼!"

李宁玉说是没死,但离死也差不多了。额头开花了,鼻梁凹下去了,牙齿挂出来了,血像地下水一样冒出来,要是没有人相救,生死只有听天由命。毕竟都是同事,就算她是老鬼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从现在的情况看,李宁玉比任何时候都不像个老鬼,这时候可能只有老鬼才巴不得李宁玉死,可老鬼为了掩盖自己也得要装出相救的样子,于是,几个人手忙脚乱,有的去外面招待所叫医生,有的临时急救,用手捂,用手绢堵,暂时止了血,便将她送上楼去。

不久赶来一个卫生员,金生火和白秘书就借机走了,只有顾小梦留下来,配合卫生员给李宁玉作包扎。后来卫生员走了,她也没走,而是打来水,给李宁玉洗了血污,罢了又陪她坐了很久。这些人中她们俩的关系是最和睦的,即使在刚才那场混战恶斗中,两人也没有互相诋毁、撕咬。最后,顾小梦走时,李宁玉硬撑着坐起身,认真地对她道谢:"只有你把我当朋友看,我死了都不会忘记你的。"

深夜里的山庄,墨黑如漆,静寂如死。李宁玉躺在床上,可以听到窗外树叶随风飘落的声音。她怎么也睡不着,似乎也无心睡,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怕闭上了再也睁不开似的,又像要用这最后的目光驱散层层黑暗。

黑暗逐渐又逐渐地淡了。

天光慢慢又慢慢地明了。

新的一天对谁来说都是最后一天,对老鬼是,对其他人也是。由于突然发现自己确实如顾小梦说的那样也是老鬼的嫌疑人之一,昨天晚上白秘书的觉睡得很不安稳。噩梦像老鬼一样纠缠着他,使他老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周边的声响可以轻易地从他梦里梦外穿来梭去:从梦外进,从梦里出;从一只耳朵进,从另一只耳朵出。天亮前,他听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短促,沉闷,好像是一团什么东西摔在了地板上。他似醒非醒地想,不好,出事了,并命令自己赶紧醒过来。他醒了几分,蒙蒙胧胧听到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心想可能是肥原又在找她出气,心里又轻松下来,沉入了梦里。当早晨树林里的小鸟唧唧喳喳地叫醒他时,他首先醒过来的意识是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并比梦里更肯定她夜里一定是又被肥原打了。于是,他起床后第一时间去看了李宁玉。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以致他不敢贸然推门。他连喊两声李宁玉的名字,没有回应,才上去推开门,看见李宁玉居然趴在地上,像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可怜蛋,恨不得爬走,但又爬不动。他又喊李宁玉的名字,一边上前想去扶她上床,却被李宁玉惨烈的死状吓得惊慌失措......

"眼睛、嘴巴、鼻孔、两只耳朵孔里,都是血,乌乌的血......"事后白秘书向肥原报告时,依然有些惊魂不定。

肥原听了,不紧不慢地说:"那叫七窍流血,可能是吃了什么毒药吧。"

确实,肥原说得对,李宁玉是吃了毒药死的。这在她的遗言中有明确交代。

李宁玉留下的遗言共有三份,分别是给张司令、肥原,以及她并不和睦的丈夫的。遗言都写在从笔记本里撕下的三页纸上,内容如下:

尊敬的张司令:一年前,在我接受译电科科长重任时,组织上发给我这颗巨毒药丸,我深知,当我掌握的秘密面临威胁,我应一无疑犹地吞下这颗药丸。今日我吞下这颗药丸,决非因秘密遭受威胁,实属我个人对皇军和您的忠诚遭到深深质疑。肥原蛮横地怀疑我是共匪,我深感伤心,也痛心人世之奸讦。知我者莫如您,我与世不争,只求忠心报国。忠您者莫如我,危难之际,甘愿以死相报,昔是如此,今也如此。

宦海险恶,您比我知,人心叵测,天知地知。肥原对我深疑蛮缠,必将铸成大错。我之死或许能令其顿开茅塞,明辨真伪,我死得其所,便义无反顾。只是,事出冤情,我含泪赴死,死有余恨啊!切望司令明冤。

您忠诚的部下李宁玉

肥原:我命贱如狗,死了也不足惜!然,狗急也要跳墙,何况我非狗非奴,乃堂堂中校军官,岂容作践!我实系你逼死!死不瞑目!我在阳间告不了你,在阴间照样告你!

李宁玉中校

良明吾夫:原谅我生时移情别恋,死时不辞而别。我执行公务急病而亡,当属因公殉职,死而无憾。只念孩子年幼,于心不忍。我忍病作画一幅,希望他们能在你培育下,成树成材,福禄一生。我在西天保佑你们。

小宁

肥原是第一个看到遗言的,捷足先登,还贼眉贼眼呢,不但看了属于他的,也看了不属于他的。看了给自己的那份后,他的感受跟上面第一句话一样:一条狗死不足惜,居然还敢威胁他,大胆!嚓,嚓,嚓,一把撕了。后面的两份没撕,看过照原样折了,因为要交给遗嘱主人的。

接下来,肥原和王田香把李宁玉留下的所有遗物通通找出来,集中在一起,它们是:一只英式怀表、一本机关内部使用的笔记本、一支白色笔帽的钢笔、一把破梳子(已有三个齿耙断裂)、一只皮夹子(内有半个月工资)、一对发夹、一支唇膏、一串钥匙、一只茶杯、半盒药丸、一根扎头巾、一套内衣内裤、一幅素描画。画已经完成,画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粗壮,挺拔,并排而立,地面上长满了小草,上面还写有一句话:

牛儿,小玉,妈妈希望你们要做大树,不要做小草。

显然是给孩子们画的。

画很简单,用单线勾勒,没有一处色块。但肥原仍担心画里面藏字,反复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倒过来看,对着灯光看,用放大镜看。总之,每一样东西,肥原和王田香都一一进行了细致的检查,确信无疑后方列为遗物,包括那幅画。只有那个笔记本,因为已经用了大半,如果首尾审看一遍起码要一个钟头。肥原懒得看,索性占为己有,没收了。

看了这么多,肥原似乎还没有看够,要王田香检查李宁玉的遗体。

"干吗?"王田香纳闷地问。

"万一她是老鬼呢,她可能借尸体传送情报。"肥原老练地说,"她身上可以藏匿情报的地方多着呢。"

"你还在怀疑她?"王田香气鼓鼓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只相信事实。"肥原高深地说。看王田香欲言又止,他又说,"即使确凿无疑也是应该查一查的,算是双保险嘛。"

于是两人将尸体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连头发丛、两个鼻孔、牙齿缝、耳朵眼,包括腋下、肛门、阴处都查检了个遍。至于穿戴在身和可能要穿戴的衣帽、鞋子,更没有放过。总之,所有可能藏纳纸头纸片的角落,所有可能写字留意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检了,查了,看了:你看,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有。没有。身上没有。身外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没有片言只语!

没有暗号密语!

说实话,从昨天李宁玉卡住他喉咙那时候起,肥原对她的疑虑已经所剩无几,那种疯狂,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就是她受冤屈的证据,等看到她嘭的一声撞在墙上时,他觉得自己都开始有点怜悯她了。换言之,李宁玉一头撞墙赴死的壮举,让肥原终于相信她是无辜的。至于刚才搜尸,只不过是职业病而已,凡事小心为妙嘛。

对李宁玉的死,肥原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想起昨天夜里李宁玉往墙上撞去,觉得她现在的死不过是那一刻的继续。当时他曾经想过,李宁玉撞墙寻死,目的是要他承认她是无辜的,他冤屈了她。就这点而言,肥原觉得她已经达到目的。可问题是--在肥原想来,既然她已经达到目的,又何必重蹈覆辙?所以,他又觉得有点意外,也许还有点为她惋惜。不过,总而言之,肥原觉得一条狗死不足惜。

"死了就死了,这是她应该为自己的疯狂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玉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看王田香一时愣着,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

"想跟你证明她是清白的。"王田香没好气地说。

"不,"肥原说,"她是怕我以后收拾她,找她秋后算账。哼,我当然要找她算账,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对我下毒手!死了也就算了,一了百了。"

王田香指着李宁玉的尸体:"怎么办?"

肥原想当然地:"通知张司令吧,让他快派人来处理,难道还要我们来收尸不成?"看看尸体,满脸血污,满身伤口,惨不忍睹,他又对王田香吩咐,"找人来给她清洁一下,弄一身新军装给她穿上。"

等张司令赶来时,李宁玉已经穿戴整齐,面容整洁,一套崭新的军服和恰当的复容术甚至让她拥有了一些非凡的神采,暗示她走得从容不惊,死而无憾。尽管如此,张司令看罢遗言还是觉得鼻子发紧,胸腔发胀,亦悲亦气。他冲动地上前握住死者冰冷的手,哀其死,夸其义,悲痛之情溢于言表,让一旁的肥原好不自在。

"难道你准备把她当英雄接回去?"肥原嘲弄似的问张司令。

"难道我应该把她当共匪?"张司令面露愠色,冷淡地回敬。

"那倒不必,"肥原笑,"只是当英雄不妥。"

"那当什么好呢?请肥原长给个说法。"张司令硬邦邦地说。

肥原脱口而出:"她在给丈夫的遗言中不是说了嘛,急病而亡。"

张司令看着鼻青脸肿的尸体:"这样子像病死的嘛!"

肥原懒得嗦,转过身去:"那你看着办吧,当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能当英雄。"肥原心里想:让她当了英雄,我岂不成了罪犯?即使承认李宁玉是他害死的,肥原也觉得死的只是一条狗,无丝毫罪恶感。他请司令去楼下会议室坐,司令有点不领情,说:"我还是陪她一会儿吧。"就在李宁玉床前坐下来。

肥原看了,并无二话,慢悠悠地踱出房间,走了。

运尸车来时已近午间,待把尸体弄上车,吃午饭的时间也到了。肥原请张司令吃了午饭再走,后者婉言谢绝。

"不必了,"司令说,"老鬼至今逍遥法外,你哪有时间陪我吃饭。另外,下午你还是早点进城吧,晚上的行动等着你去布置。"

三言两语,匆匆辞别,令肥原很是不悦,在心里骂他:你是什么东西!给我脸色看,荒唐!心里骂不解气,又对着驰去的车屁股大声骂:"哼,老子总有一天要收拾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吃罢午饭,肥原和王田香直奔吴志国关押处。想到本来是铁证如山的,而自己居然被他一个牵强的、抵赖的说法所迷惑,把铁证丢了,弄出这么大的一堆事情来,也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肥原既恨自己,也恨吴志国。但归根到底,恨都是要吴志国这杂种来承担的。这样吴志国不可避免地又要遭毒打了。想起司令给他的难堪,肥原心里憋气得很,见了吴志国二话不说,抓起鞭子,先发泄地抽了一通,出了气后,才开始审问。

其实,肥原之所以这样先打后审,并不是要威胁他,他就是要出气,解恨。还用威胁吗?只怕他招得太快。肥原以为,以前只有物证,现在李宁玉死了,等于又加了人证,人证物证都在,吴志国一定会招供的。等他招供了,他就没有机会出气了,所以才先打了再说。

殊不知,吴志国在人证物证铁证面前照样死活不招。用刑,还是不招;用重刑,还是不招;死了,还是不招,叫肥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亡国奴还有这么硬的骨头。

吴志国是被活活打死的,这似乎正应了顾小梦的话:王田香和他的手下都是毒手,打死人属于正常,不打死才不正常呢。

死不承认!吴志国的死让肥原又怀疑起自己来,担心老鬼犹在人间,犹在西楼。这简直乱套了,肥原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他半个脑袋想着两具死尸,半个脑袋想着那个未名的老鬼,人也觉得有一半死了,空了,黑了,碎了。他真想挖出身边每个人的心,看看到底谁是老鬼。可他没时间了,来接他进城的车已经停在楼前。他要去城里指挥晚上的抓捕行动,临走前,他命令哨兵把西楼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肥原相信,不管怎么样,等晚上抓了人,他就知道谁是老鬼了。

可晚上他没有抓到人:老K、老虎、老鬼......一个都没有。影子都没有。文轩阁客栈坐落于郊外凤凰山,地处偏冷,素以清静、雅丽著称,每到晚上,总有不少文人墨客来此过夜生活,把酒吟诗,狎妓博赌,高谈阔论。它有一种放浪的气味,飞旋的感觉,经常是灯火通宵明亮,歌声随风飘散。而肥原看到的只是一座既无声又无光的黑院子,一间间阴森可怖的屋子,像刚从黑地里长出来,一切都还没开始。

其实是结束了。

肥原令手下打亮所有灯火,只见偌大的院内,井然的屋内,清静犹在,雅丽犹在,就是看不到人影,找也找不见......人去楼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肥原望着黑暗的山野,感到双膝发软,心里有一种盲目的内疚和恐惧。这是个后记,主要是有些后事必须交代,比如:谁是老鬼?情报有没有传出去?如果传了又是怎么传的?等等疑问都悬而未决。

我当然要解决的,相信我。在此,我要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位世纪老人,他就是潘教授的父亲。我对这个故事的了解都来自于潘老和潘教授介绍我认识的其他知情者的回忆,以及他们提供的资料。时间正在忘记这个故事。我有幸在潘老最后的岁月里认识他,并受到他的信任,得以让一个可能消散的故事重新聚合起来。

不用说,潘老会告诉我们所有的秘密,他是这个故事的重要见证者之一。故事中,潘老是我党一名地下工作者,组织代号叫老天,主要负责杭州地下组织与新四军总部的无线电联络--无线电波是靠天空传播的,叫他老天,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奇Qīsūu.сom书。除此之外,他也负责给老鬼传送情报。

那到底谁是老鬼?

"就是李宁玉!"潘老说。而他就是李宁玉在遗书中说的那个"良明吾夫":李宁玉的丈夫。

"不过,这是假的。"潘老告诉我,"我们其实是兄妹关系、同志关系,工作需要才假扮夫妻的。"

前面说过,李宁玉自称有个哥哥是被蒋介石杀害的,其实说的就是潘老。潘老最早是安插在蒋介石身边的共产党,后来身份暴露被判死刑,幸好执行枪毙任务的人是同志,便搞了个假枪毙。从那以后都以为他不在人间,其实是隐姓埋名而已。后来,组织上把他派到李宁玉身边,假扮夫妻,开展地下抗日活动。所谓他脾气暴躁、赶到机关去打李宁玉、李宁玉自称移情别恋、晚上不回家、跟他分居等等,都是为了给人造成他们夫妻不和睦的假相而有意为之的。这样,两人可以避开许多夫妻间应有的俗事,比如一起逛街啊,散步啊,带孩子出门啊等等。同床异梦,但毕竟还是夫妻,可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潘老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把家当成站点,便于传情报。"

当时李宁玉的情报很多,急件一般由老鳖负责传递。他们随时可以见面,有暗号的,只要李宁玉当着老鳖丢个什么垃圾,老鳖就知道去哪里取情报。如果不是急件,李宁玉会在中午把情报带回家,然后由潘老负责传送。

李宁玉被软禁在裘庄期间,由于敌人的掩盖工作做得好,全方位,严丝合缝,组织上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真相。说起这事,潘老的情绪有点激动,不停地摇着头对我说:"其实开始我是有些警觉的,为什么?因为很奇怪啊,就出去几天,搞得那么重视,既请我们在楼外楼吃饭,又带我们去裘庄看,好像就怕我们不相信似的。再说,恰好在那一天,老汉同志(二太太)又被警察局抓了。这里其实是有漏洞的,但是老虎综合了老鳖的消息,最后没有引起重视。这主要原因是,第二天老鳖去裘庄时,李宁玉没给他任何暗示。老鳖认为,只要有情况,李宁玉一定会设法转告他的,以往都这样。他不知道李宁玉已经被牢牢监控,不敢跟他有任何表示。"

为什么老鳖第二次从厨房探了下头就回去了?潘老告诉我,那是因为他看到李宁玉胸前口袋里插着那支白色笔帽的钢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只要李宁玉亮出这支钢笔,等于是通知老鳖,不要接近她。

潘老说:"其实最大的错误在这儿:对亮出这支钢笔的理解。李宁玉当时的意思肯定是担心老鳖跟她联系被敌人发觉,所以才通知他不要接近自己。但是老鳖把它单纯地理解为没情况,无需接近她。所以,老鳖回来汇报肯定说没情况。老虎正是根据这些情况综合分析,认为李宁玉确实在外执行公务,就没管她了。直到她尸体被运回来,我才知道出事了。"

我不解:"遗言中明明说是急病而亡,你怎么能看出她出事了?"

潘老说:"首先突然死亡就很蹊跷,不正常。有什么病会突然死的?如果真是突然死的怎么可能留下遗言?其次,她专门强调称我为良明吾夫,这也是不正常的。像我们这种关系,她即使要对我说什么,直呼其名就可以,何必专门强调说'吾夫'?还有,也是最重要的,是她特别申明是因公殉职,死而无憾。这太不正常了。你想如果仅仅是为肥原工作而死,她怎么可能无憾?孩子这么小,革命没有成功,她应该死不瞑目才是!正是这句话提醒了我,让我怀疑她身上可能带出情报来了,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死而无憾。"

可是,潘老在李宁玉身上和遗物中找遍了也没有任何发现。

怎么可能有发现?肥原已经先他一步,把李宁玉尸体和遗物都翻烂了,至于穿的戴的都是新换的,更不可能有。

"但我坚信会有,我没有放弃,一直在找,在想,在猜。"潘老拧紧眉头,仿佛回到了那个现场,"当我找过多遍,确信没有东西后,我怀疑她可能是用了某种秘密的方式。什么方式呢?我想如果在身上,肯定是在肚子里,她吞下去了。但这个她在遗言中没有任何提示,再说这又不是那么好证实的,所以我先没往这里想。不在身上就在遗物中,如果在遗物中,我觉得唯一可能藏情报的地方就是那幅画,而且她在遗言里也特别提到了那幅画。于是我就细心地研看那幅画,希望能从画里面发现什么。但我怎么看,再三地看,反复地看,就是没有任何发现。"

这画当时就挂在潘老的书房里,已经用丝布裱过,框在一个褐色的镜框里。从画的风格看,说是素描,其实画得挺写意的,树干和树冠都是粗线条完成的,只有个大的轮廓,小草更简单,一笔落成,很马虎。不用放大镜,只用肉眼看,我敢肯定那上面不可能藏有情报。

但潘老说,情报就藏在这幅画里面,让我猜。

开始,我看画纸比较厚,也许可以从当中揭开,所以怀疑是在夹层里。继而,我觉得那两个树冠的形状有点像某种路线图,心想秘密会不会在这上面。后来,我又猜李宁玉给孩子附录的那句话里有文章。如是再三,均被潘老否认。最后潘老看我实在没有新的想法,提醒我说:

"你注意那些小草,有什么特点?"

这些小草我早已反复看过,长长的一排,高矮不等,一半在地面下,一半在地面上,疏密有度又无度,看上去画得非常不经心,多数是一笔带过。如果要说有什么特点,就是画得随意,就是不可能在其间藏匿什么东西。

潘老笑道:"你的思路不对,你总想在上面直接看到什么,怎么可能呢?李宁玉当时的处境怎么可能直接告诉我们什么?所有带出来的东西都是被再三检查过的,你能看到敌人当然也能看到,这肯定不行的。你应该想到,她一定把情报藏在只有我才能发现的地方,那么我和别人不同的是什么?我有什么火眼金睛?我刚跟你说过,我是个报务员,当时杭州地下组织与新四军无线电联络的电台是我掌管的,而李宁玉本人是专职的译电师,对莫尔斯电码非常精通。"

说到这里,潘老停下来,问我对莫尔斯电码了不了解。

我当然了解。我不了解莫尔斯电码,怎么可能写《暗算》?阿炳就是个侦听莫尔斯电码的高手、大师。现在很多人都说我曾在相似的秘密部门工作过,甚至还有种说法,说我因为写《解密》和《暗算》已经被相关部门开除。对此,我总是无话可说,因为我不知该怎么说。不说也罢。我一向认为,我对大家重要的不是我个人的什么,而是文字,是作品。我也无所谓--不在乎--被单位开除或者重用。我无所顾忌,是因为我另有所图,就是:写好作品,让读者喜欢我,让读我作品的人有一个新的生活空间。换句话说,我在乎的是不要被读者抛弃,开除。我觉得这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容易做到,说容易也许只是轻薄的一面之词,不供参考。

好了,言归正传,说说莫尔斯电码。

我觉得莫尔斯真是伟大,发明了这么简单的一门语言。在这门语言里,只有两个声音:滴和哒;只有两种笔画:点(*)和划(-)。点和划,或者滴和哒的关系,是一比三。就是说,三个点连在一起就是一道划。进一步说,就是一个点把全世界的所有语言都纳入其门下。其传播渠道是天空,是云彩,是大气层。只要你在天空下,都可以使用这门语言。三十年前,在我还是小学二年级学生的时候,有一天我姑姑的婆婆去世了,她儿子在北京工作,急于要通知他赶回来参加葬礼。父亲带我去邮局,管发报机的人是我们家的亲戚,让我有幸第一次看到了发报机和发报的整个过程。我看到亲戚端坐在案前,右手中指不停地在一个键上按动,同时屋子里充满了滴滴哒哒的声音。没有五分钟,亲戚说他已经把我们的要求给北京的同志发过去了,对方已经收到。我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怀疑是假的,在骗我们。但是晚上,亲戚给我家送来一份电报,说我姑姑家的儿子已经坐在赶回家的火车上,让我们无论如何要等他回来再安葬死者。我当时已经认识很多字,我把电报拿过来看,看到的却全是数字,一组一组的,每一组有四个数字。我问亲戚他是怎么看懂上面的意思的,亲戚说有一本书可以查的,因为这本书他经常用,大部分都已经背得出来,所以不用查就可以知道。

其实,那就是明码本。去邮局发报,你会看到工作人员的案头总是有这么一本东西,16开大,厚厚的,像我们常见的一本英汉大字典。在这本东西里,所有的汉字和标点符号都变成了数字,比如中国,变成:0022 0948;美国变成:5019 0948;逗号变成:9976......诸如此类。到了发报员手中,这些东西还要变,变成滴哒声,比如1变成滴哒,2变成滴滴哒。作为一点知识,我不妨罗列如下:

1:滴哒

2:滴滴哒

3:滴滴滴哒哒

4:滴滴滴滴哒

5:滴滴滴滴滴

6:哒滴滴滴滴

7:哒哒滴滴滴

8:哒滴滴

9:哒滴

0:哒

这是声音,听来如此。如果变成笔画,则如下:

1:*-

2:**-

3:***--

4:****-

5:*****

6:-****

7:--***

8:-**

9:-*

0:-

假如我们把哒(-)竖起来呢?可以想见,1234567890,以莫尔斯电码的方式写出来,则是:

*︱**︱***︱︱****︱*****︱****︱︱***︱**︱*︱

这是印刷体,看上去中规中矩,挺呆板的,也许还无法让你和小草联系起来。但我们知道--前面说过,滴哒的关系是一比三,笼统地说也就是一短一长。而小草天生是长长短短的,用潘老的话说:十个手指都有长短,更何况小草。

潘老指着画中的小草,激动地对我说:"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这不是小草,这其实是一封电报,是莫尔斯电码,长草代表哒(-),短草代表滴(*)。"

我当然明白了,无需多言。而且,以我的专业知识,我可以轻松将图中的小草转换成莫尔斯电码,详见如下:

6643 1032 9976 0523 1801 0648 3194 5028 5391 2585 9982

作为一个搞地下工作的专业报务员,潘老的业务能力远在我那个亲戚报务员之上。据说以前邮局一般报务员的上岗要求是熟记五百个常用字,而潘老说他年轻时记住的字有两千五百多个。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查本子,当即认得出来,这则电报的内容是:

速报,务必取消群英会!

据我所知,三十年前,去邮局发电报,一个字是七分钱,标点符号算一个字。像这份电报,加上手续费也就是一元钱多一点吧。但李宁玉为了发送这份电报,付出的却是无价的生命。当然,它也是无价的。

潘老现已记不清具体日子,但由他在数年前口述、何大草教授编写、成都青城出版社1995年7月出版的《地下的天空》一书记载,是1941年5月2日夜晚,即原定时间的四天后,周恩来特使老K在杭州武林路108号的一栋民宅里召开了相同的会议。会议开始前,与会的全体同志都脱帽向李宁玉默哀一分钟,对她机智勇敢、视死如归的大无畏革命精神致以了崇高的敬意!

最后来讲一讲肥原等人。

肥原当然不知道以上这一切。可以想象,当肥原站在人去楼空的文轩阁客栈前时,他一定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抓捕行动失败了!换言之,老鬼已经把情报传出来啦!然而谁是老鬼?情报是用什么方式传送的?此时的肥原已没有热情探究,他的热情都在松井司令官临行前给他的密信上。这也是一份密电,破译的密钥是时间,时间不到只能猜,时间到了即可以看。肥原打开密信,看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错杀小错,遗患大错。

就是说,凡可疑者,格杀勿论。

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指证肥原究竟杀了谁,据哨兵甲留下的回忆资料说,这天夜里肥原撤掉了岗哨和所有执勤人员,安排他们连夜回了部队。在他们离开前,看见张司令匆匆赶来陪肥原吃夜宵。哨兵甲说他回到部队后发现钱包不见了,怀疑是忘在房间里,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即赶回裘庄找钱包,却发现东西两栋楼都空无一人。人是何时走的,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后来,除了顾小梦和王田香又返回部队外,其他人:张司令、老金、白秘书、张参谋(胖参谋)及一名负责窃听的战士,均下落不明,好像从人间蒸发了。哨兵甲认为,这些人都是被肥原暗杀的,进而他推测肥原后来被人暗杀,有可能是这些人的亲友们所为。

潘老承认他对肥原不了解,但说到他遭人暗杀的事,老人家闪烁着浑浊的目光兴奋地对我说:"那年冬天,杭州城里经常传出有关肥原的小道消息,先是说有人出了十万块大洋请捉奸队去暗杀他,又有人说出的是二十万块大洋。有一天,杭州的所有报纸都登了,肥原在西湖里遭人暗杀,尸首丢弃在岳庙门前,手脚被剁了,眼珠子被挖了,死状十分惨烈,大快人心啊。"

至于是谁杀的,说法纷纭,有的说是我党的地下同志,有的说是重庆的捉奸队,有的说是张司令和吴志国的部下,有的说是顾小梦花钱雇的职业杀手,总之乱得很,不一而足。所以,肥原被杀之事,因为过于生动离奇而变得像一个传说,穿过了世世代代,至今都还在杭州民间流传。

我很遗憾一直没找到顾小梦。听说她还活着,在台湾,后人很有出息。其中有个儿子是香港有名的大富豪,上世纪九十年代后经常在内地活动,投了无数的资金,跟高层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我曾经通过朋友帮助与他的秘书联系过,希望去台湾见一下顾老。秘书没有问我为什么就挂了电话,决绝的样子使我看不见希望。据我掌握的资料推算,老人家明年该做八十五岁大寿了,在此我遥祝老人家长命百岁,福享天年!

2006-11-7 一稿

2006-12-3 二稿

西风

顾小梦!

顾小梦!

老人家像老鬼一样神奇地冒出来,让我的书稿难以结束——结束又开始。

这是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今年春节前,正是我的书稿(书名定为《新暗算》 )紧锣密鼓地编发之际,某天下午,责任编辑阿彪突然给我挂来电话,懊恼地告诉我书出版不了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有人指责我恶意歪曲史实,颠倒是非,玷污当事者的形象。我想跟他幽默一下,说: “这种事就像戒烟一样,我经历得多了。 ”阿彪并没有受我感染而放松下来说: “这一次不一样,对方来头很大,如果我们一意孤行出版,他们将把我们告上法庭。 ”我问他们是谁,阿彪说是一个姓 X的先生。我说我稿子里没有 X姓的先生啊,阿彪说就是顾小梦的后人。我头一下大了,因为这是我书稿的一个软肋:没有访到顾小梦。

我曾想她在台湾也许看不到书,哪知道书未出版,她却已经先睹为快。 原来, 我无意中跟阿彪谈起过顾小梦及其后人的情况(有个儿子是名满当下中国的X大富豪) ,他们社长知情后很敏感,要求他把我的书稿作为重点选题上报相关部门审读。负责审读的同志鉴于顾小梦的富豪儿子是全国政协委员,跟高层有相当的交际,谨慎起见把审稿清样曲里拐弯地转到顾小梦手上,希望她过目给个意见。她的意见就是那样:不能出,你要出就上法庭。

我两眼发黑……从采访到写完,这本小书折腾了我三年,悲惨的下场使我想起竞技场上的一句老话:倒下在离终点最近的地方。比李宁玉还惨!李宁玉虽然付出了宝贵的生命,但她是个胜者——生的光荣,死的伟大。我折腾三年,只换来一个词:白费心机。我突然想跟年轻人一样地骂人:我靠!

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冲动会降低你的智商。我安慰自己,要心平气和,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于是,我诚恳地书信一封,托负责审稿的同志给顾老转去——我想,他既然可以让书稿与老人家见面,一定也可以把我的信转过去。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在我绝望之际,一天(今年两会期间) ,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自称是顾小梦的女儿,看过我的书稿,有些想法想跟我聊一聊。说真的,她没有恶意指责我,甚至对书稿前半部分给予高度肯定,只是强调后半部分严重失实。最后,她表示她母亲想见我一下,希望我去台湾。也许是怕我不去,她在电话里婉转地告诉我,她是新当选的全国政协委员,现在正在北京开会,上午某某某领导才接见过她。言下之意,我要重视她和她母亲的要求。殊不知,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去台湾,拜见了顾老人家。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昔日的美貌已无法在老人脸上捕捉到。人老了(八十六岁) ,似乎都变成了一个相貌,稀疏的银发,整齐的假牙,昏黄的眼珠,收不拢的目光……但老人家开口说话的声腔一下子让我把她和顾小梦联系在了一起。她说话直截了当,有股子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凶巴巴的责问: “你为什么要颠倒黑白,恶意夸大李宁玉,把我写成汉奸! ”声严色厉,怒气冲冲,断然没有一个古稀老者应有的慈祥。

我想作点儿解释, 刚张口便被她挥手打断。 显然她积压了许多话要说,且似乎早在腹中预演过多次,一经开讲,如同在播放录音,铿锵道来,不绝于耳,前言后语有呼有应,根本不容我插嘴。我惊讶于她超常清楚的口齿和思维,这么高龄的人啦,但说话的声音、底气和遣词造句的用心、讲究,一点也不比我差。起码要给她减掉三十岁!我想。她一口气对我这样说道: “你虽然说写的是小说,可谁都看得出来,你说的就是这件事,这些人,就是我和李宁玉。是我但又不是真实的我!你去问问九泉之下的李宁玉,我是不是那样的?事实完全不是你说的那个样,那个情报根本不是李宁玉传出去的,而是我!你知道吗?! ”

是她?

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

我的不信虽没有说出口,但跃然写在脸上。

“你不相信是不?”老人家看出我的疑义, “你认为我想抢功劳?我要想抢功劳会来台湾吗?应该留在大陆当英雄才是。我不要功劳,我只要事实,情报就是我传出去的,这是事实,我不允许你们颠倒黑白! ”老人家又是朝我一顿连珠炮, “告诉我,年轻人,你为什么要这么诬蔑我?是谁让你这么说的?是不是姓潘的那个老不死! ”

她指的是潘老,我不敢否认。

看我点头,顾老哼一声,狠狠地说: “这个老不死的,我猜就是他!他就想把什么好事都往李宁玉脸上贴,有金子都往自己人脸上贴!把他一家人都画成个大英雄,其他人都是汉奸、走狗。卑鄙!无耻!姓潘的,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这么胡说八道,我叫天劈你!你这个老骗子!老滑头! ”

老人家的情绪越来越激烈,话语中不时夹杂着骂人的脏话和发烫的感叹号。好在她女儿在场,及时劝阻,总算把她的愤怒平息下来。平静下来后,老人家把我的书稿找出来,丢在我面前,依然气咻咻地责问我: “你觉得你写的东西经得起推敲吗?你想过没有,当时那种情况下,肥原可能把李宁玉的尸体送出去吗?他为了抓老鬼能把我们几个大活人都关起来,凭什么对一具尸体大发慈悲?就算李宁玉通过以死作证,让肥原相信她不是老鬼,那种情况下也不可能把尸体送出去。为什么?没时间!晚上就要去抓人,谁有心思来管这事?不就是一具尸体嘛,放一天有什么要紧的?何况你自己也写了,肥原还搜查了她的尸体,干吗要搜查?就是不相信,起码是不完全相信。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要送尸体出去?难道不送出去肥原要吃官司不成?”

“这……”我小心翼翼地说, “通过检查,发现李宁玉身上没藏情报……”

“然后就信任了?”老人家一阵冷笑, “什么检查?就你写的那种检查吗?那种检查能证明李宁玉身上没有藏情报?笑话!她身上可以藏情报的地方多着呢,肚子里,子宫里,哪里不能藏?如果要彻底检查就必须开膛破肚,没一天时间根本检查不完!既然没有彻底检查就不会有彻底的相信,然后你再想想,你是作家,应该有这种判断力,既然无法彻底信任她,怎么可能把她的尸体送出去?万一她就是老鬼呢?那种情况下,一个重要的会议马上要开,大家都是很谨慎的,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改变计划。如果按你这么写,要那幅画干什么?不需要,只要能把尸体送出去,什么都不需要。我敢说,李宁玉的同志只要一见她的尸体,不管她在遗言中怎么说,病死也好,车祸也好,那个会议绝对要取消。你不想想,一个好好的人,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突然死了,你难道会一点警觉都没有?只要有一点警觉,会议就开不成,就要取消,必须取消!哪怕是搞错了也要取消,这就是地下工作。 ”

老人的这一番话震动了我。

震动是接二连三的。随后几天,老人家约我去了她建在乡下的别墅(离台北市区八十公里,有些证据珍藏在此)作全面访谈。毕竟年龄不饶人,每次她只能跟我谈一个半小时,其间她时而躺在杏仁色的贵妃榻上,时而坐在朱砂红的藤条椅上,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娓娓道来,带我走进了六十六年前那个我自以为熟悉和了解的世界。但正如老人家所言:我所了解的其实还没有被蒙蔽的多……现在,我决定重新写这个故事,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来指责我不尊重历史。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历史才是真实的。

青藤,紫竹,鸟语;

老人,暮年,世外。

眼前的一切是我诚惶诚恐地走进老人家乡下别墅的第一印象。院落不大,但清风雅静,花香鸟语,听不见市声,闻不见俗气,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一栋三层小楼,红砖黛瓦,青藤攀援,紫竹环绕,少了几分钢筋水泥的联想。客厅的布置中西合一,既有路易十四时期式的沙发、躺椅,又有纯中式的神龛、案台,香火袅袅,供奉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尽管一见面老人脸上依然残留着昨日的愠容,但我发现精致的藤桌上已经摆好了紫陶茶具,由此我明白老人已准备接受我的采访。我心里暗自窃喜,但决不溢于言表。我深感低调也是一种厚重,只不过这种厚重与老人家显阔的厚重不一样,她是参与者、经历者、拥有者,而我是挖掘者、守望者。我要把我的厚重放在心里,藏在脑中,所以不卑不亢成为我上访权贵英豪、下走百姓人家的一种常态。特别是这次长途奔袭来到台湾岛,执著领着我去解开半个世纪前的秘中秘,这远行本身就意味着拙作鬼使神差地出现了新的精彩和看点。冥冥中,我感谢我的执著,新的秘密正在我的企盼中催促我去破解。 当保姆将沏好的铁观音倒入茶杯后,那缕缕、阵阵轻清的飘香,正带着我和老人飘回那段不堪回首却又惊心动魄的往事中。

[奇]很明显,老人是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和准备来应对我的采访的。她穿一套淡蓝色婆婆衫,飘逸而有质感,一只鸡血玉的手镯悄然地透出她的高贵和富有,白皙的皮肤密布着无法掩饰的老年斑。尽管萎缩的嘴唇涂抹了淡红色的唇膏,像在努力地守护多年的秘密,但此时此刻,我总觉得像走进了电影《泰坦尼克号》女主角老年的场景:她们的眼神里都暗含着一种

[书]逝去的时光,和一种世纪老人特有的闪烁不定的秘密和迷茫。

[网]“老人家,您说情报是您传出去的,我想知道您是怎么传出去的?”

我直奔主题。

“你应该问我,我为什么要帮李宁玉传情报。 ”老人反驳我。

“嗯,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是伪军! ”

“您是李宁玉的同志?”

“那要看怎么说,如果对日本佬我们就是同志,没有日本佬我们又是敌人。 ”

我恍然大悟: “您是重庆的人?”

她淡然一笑: “哼,算你聪明,猜到了,我是军统安插在汪伪组织里的卧底。 ”

我马上想到,她豪富的父亲一定也是军统地下特务。

老人家抬起头,望着挂在墙上的一只相框——相片上是一架美式喷气式飞机: “那就是我父亲送给汪精卫的飞机,也是我们父女俩打入汪伪政权的见面礼、敲门砖。其实,飞机是戴笠送的,不过是借父亲的名而已。 ”

我问: “这是哪一年的事?”

老人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了抚手镯,然后慢慢地用食指竖在双唇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捕捉记忆中的那粒沉浮半个多世纪又难以泯灭的尘埃……

那是 1939 年夏天。顾小梦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她从青浦警校参加完毕业典礼,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一眼看见她家花园的葡萄架下,父亲夹着粗壮的雪茄坐在红色的藤椅上,与一个中年人在谈事。父亲手上的异域雪茄与其说是烟,倒不如说是大老板的排场、道具和风度,但从他锁紧的眉头和大口吞吐烟雾的样子看,顾小梦毫不犹疑地作出判断,父亲同来人的谈话并不愉快。也许可以用相当不愉快来形容,因为她注意到父亲面色凝重,目光如炬。父亲在家里是很少露出这种神情的,甚至几个月前,父亲得知几百万的货物受战火侵袭沉入海底时也没有这样,看见女儿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在女儿的记忆中,只有两年前,母亲猝然被鬼子飞机炸死的那一天,她不知噩耗,哼着小调从外面回来,父亲明明看见她却没有理睬她,而是转身而去,沉重的背影像道黑色的屏障,把父女俩素有的亲热隔开了。

客人穿一套黑色毛哔叽中山装,戴一顶天津盛锡福的礼帽,横架在鼻梁上的圆形墨镜透出几分神秘和傲慢。从放在茶几上的公文皮包看,顾小梦大体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不是军方的,就是警界的。她倾向是警界的,因为她刚从警校毕业,也许父亲正在与他谈她的未来。如果真是如此,她觉得自己还是暂时不出面的好。因此,她迟疑一下,悄悄退开,绕道回了屋。

宋妈热切地迎上来,看她额头上挂满汗珠,连忙拿来毛巾给她擦拭。

她接过毛巾,一边擦着汗一边问宋妈: “那个人是什么人?”

宋妈摇摇头: “不知道……老爷吩咐我不要打扰他们的谈话。 ”

顾小梦把象征性地擦了汗,把毛巾还给宋妈: “他来了多久了?”

宋妈看看挂在墙上的自鸣钟: “一个多钟头了。 ”

正说着,自鸣钟和外面教堂的钟声一齐响起来,咚——咚——咚——像整个城市都准备起锚远行。两年前,母亲去世不久,父亲为了女儿的安全,把家从杭州迁到上海法租界,对门有一个天主教堂,每次,教堂钟声响起后,总有一队鸽子从他们家屋顶飞过,洒下一路的羽毛和哨声。

上海的夏天是闷热的,顾小梦有些昏昏欲睡,她洗了把脸,想上楼去睡一会儿。但真上床睡了也睡不着,只好懒洋洋地翻看了几本《看客》电影杂志。不知过了多久,她起床来到窗前,恰巧看见父亲正起身与来人作别。那人一手握着父亲的手,一手抚着父亲的肩,不时轻拍着。从父亲的表情看,有点无奈,又像在接受那人的安慰。

最令顾小梦吃惊的是,父亲进屋看见女儿,那一向开怀爽朗的笑声没有了。她问来人是谁,父亲也是语焉不详,敷衍了事。怪异还在继续,吃晚饭时,父亲竟然用不停地给女儿夹菜代替了父女间素有的交谈,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意味。母亲撒手人寰,两个哥哥都在国外,顾小梦是父亲身边唯一的亲人,做父亲的对女儿便多了一份溺爱和纵容。因此养成了顾小梦任性娇蛮的脾气。在顾小梦眼里,父亲比宋妈还少了一份威严。顾小梦对父亲的反常颇为不满,发问又得不到切实的回答,一气之下,丢了饭碗,气鼓鼓地上楼去了。

父亲吃完饭,上楼来看她,她终于爆发出来,对父亲大声嚷嚷: “来了一个黑衣丧门星是不是?把我们家搅得像个殡仪馆,难道他是阎王爷不成! ” 面对女儿的无礼,父亲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气馁地耷拉下头,沉沉地坐在女儿面前幽幽地说: “孩子,爸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

女儿振振有词: “是什么就说什么! ”

父亲拉起女儿的手,连连摇着头,欲言无语。 顾小梦多少看出一些不详, 握紧父亲的手: “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叹口气,闭着眼说: “天塌下来的事。 ”稍顷,父亲又睁开眼,表情严肃地说, “梦儿,天塌下来了爸爸还可以用万贯家产为你再撑起一片天空,可是这回……爸爸……帮不了你了,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听他的。 ”

顾小梦霍地站起来: “你是说下午那个人?”

“嗯。 ”

“他是什么人?”

“他是小喽罗一个,关键是他代表的人。 ” “他代表谁?”

“我们国家,这个破碎的国家” ——

【录音】

“嗯,父亲告诉我那个人姓宋,是国民党军统局第三处副处长。官职不高,上校军衔,但他身上有本证件是见官高一级的。这就是当时的军统,戴笠时代的军统,权力大得可以把太阳遮住,可以让你成龙上天,也可以叫你变虫钻地。据我所知,多年前,父亲曾与戴笠有过一面之交,那时抗战还没有爆发,但国民党内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纠纷不断,军统的人四处招募同党,安插亲信。父亲是做军火生意的,跟军方接触比较多,戴笠有心想拉父亲加入军统为他当耳目。父亲觉得这不是个好差使,弄不好要鸡飞蛋打,就没同意,付出的代价是给了军统一大笔钱。是破财消灾,花钱买个自由身的意思啊。当时军统还没有后来那么膀大腰粗,戴笠也没有后来那么飞扬跋扈,他收了钱,和父亲保持了一定的交情,有事打个电话,没事一般不联系。这次宋处长来访前,父亲就已经接到戴笠的一个电话,说是有要事相商,专门派了一个人来面谈。

就是说,宋处长其实是代表戴笠来的。

我父亲以为,所谓的有要事大概就是来跟他要钱要物的。抗战爆发后国库一天比一天空虚,而军统的开支一向很大,很多钱物只好从民间搜取。哪知道,宋处长却给父亲带来了一大笔钱,奇怪吧?事情蹊跷,必有隐情。说白了,戴笠这次不是来找父亲要钱的,而是要我父亲的名和人为军统做事。做什么呢?就是用这一大笔钱去买一架飞机,以父亲的名义送给大汉奸汪精卫,以博得汪贼的信任。当时汪精卫正在武汉积极筹备伪政府,军统需要有人打入到汪精卫身边去,戴笠看中了我父亲,就是这样的。

我父亲是铁匠的儿子,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富豪,一是靠乱世,乱世出英雄嘛,二是靠他独到的生意经和在交际场上高超的平衡能力。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做生意的天才,这种天才主要体现在他与官方、政界相处时善于把握分寸和机会。中国的商人要是不跟官方搭伙,生意是做不大的,古往今来一向如此,大陆和台湾都一样。但搭伙过了头,像到了胡雪岩那个程度,以商从政,商政不分,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弄不好要两头落空,生意做不成,官也当不成,一败涂地。我父亲始终记住自己是个商人,与官方、政界保持着应有的关系,也保持着应有的距离。若即若离,亲疏有度,分寸把握得很好。八面玲珑,才能八面来风,这就是父亲的生意经。现在,戴笠要他为党国效劳,变成个地雷去埋在汪贼身边,这对父亲来说当然不是件乐意的事。但事关抗日救国的大业,父亲只有答应,没有退路——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样花钱买一条退路走。我父亲见多识广,看云断雨的能力比谁都强,他从戴笠私自备钱而来就已经看出,这次戴笠不会给他退路走的。既然这样,父亲没有什么犹豫,干脆地答应下来了。

问题不在我父亲身上,而是我——对方提出要我也加入军统,做父亲的搭档,一起打入汪伪集团。当然,从道理上讲,这个要求很正当,既然花了大价钱把父亲弄过去了,我不过是搭父亲的便车而已,不费周折。捡个便宜,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但我父亲坚决不同意!父亲不想把我扯进去,因为他晓得,比谁都晓得,军统这碗饭是不好吃的,风险很大,生和死只有一纸相隔。我是父亲的独养女,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两个哥哥都在国外,父亲把我视为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让我去冒这种风险?那天下午,父亲一直竭力说服宋处长让我置身局外,但对方始终不松口,不放手,让我父亲痛苦不堪。

一边是国,一边是家,一边是神通广大的秘密组织,一边只是一个有点钱的商人,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但父亲还是不死心,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讲明后,最后决定:让我一走了之”

顾老板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决心首先遭到了女儿的反对。

顾小梦听罢父亲的介绍,非但不惊不诧,反而笑容满面地挽起父亲的胳膊,安慰父亲: “看你这一筹莫展的样子,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这个,你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吗?至少可以为我母亲报仇!不瞒你说,我还准备找人加入军统局呢,你不知道吧?”

“胡说! ”父亲严肃地告诫女儿, “你知道什么,那是个深渊,进去了出不来的。 ”

“问题是很多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女儿的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兴奋,她告诉父亲,军统局曾多次秘密地去她们学校物色人选,条件很高,被带走的都是班上最优秀的人。正因此,顾小梦格外憧憬加入军统局,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岂肯放过?

“不,这事你必须听爸的。 ”

“不!我就不听,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管……”

就这样,对顾老板来说,下午那种对峙、争执的时光又重现了,不同的是, 下午他面对的是铁面无私的宋处长, 现在面对的是娇惯成性的女儿。但结果都一样,他费尽口舌,只证明他是无能的,无法改变对方坚定的主意。这似乎也是规律:在诸如爱情、前程等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父母和子女一旦意见相左,最后败下阵的往往是父母一方。

这天晚上,身为一代富豪的顾某感到特别的虚弱无力。他像只困兽一样,在静谧的花园里不停地走啊走,银色的月光下不时看见他沧桑的脸上挂出泪花。

又是一个月光如银的夜晚,宋处长如期而至,他带来了表格、党旗、孙先生头像等。干吗?替顾家父女俩履行加入军统局的手续。首先是填表,一人一表,一式三份。父女俩填完表,按上手印,各自拥有一个秘密代号:父亲是 036,女儿是 312。然后是宣誓,父女俩举起右手,握紧拳头,对着党旗和孙先生像,由宋处长领读,庄严地宣誓:

“我宣誓,从今天起,我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魂。我将永远忠诚于党国,不论遇到何种威胁和诱惑,我都将誓死捍卫党国的利益,至死不渝地服从党国的意志,坚决完成上级交给的每一项指令,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一切履行完毕,宋处长俨然如一位首长,对顾老板吩咐道: “马上对外公布,你女儿将赴美国度假,去看望两个哥哥。 ”

顾老板马上预感到,女儿要离开他了: “你们要带她走?”

宋处长对顾小梦说: “你需要接受训练。 ” 不久,顾小梦登上了美国威远公司的海轮,远渡重洋,名义上是度假,实际上是去美国接受秘密训练。当时国民政府在华盛顿郊区设有一个秘密训练基地,基地负责人就是中国驻美国大使馆肖勃武官,他也是军统局驻美国站站长。就在基地受训期间,顾小梦从报纸上看到了她父亲赠飞机给汪精卫的相关消息,随后多年她和父亲一直作为汪精卫的忠实走狗遭国人唾骂。直到抗战结束后,军统方面才出具相关证据和证人,为顾老板及女儿恢复名誉。但五十年代,有人又对顾家父女的身份提出质疑,当时戴笠和宋处长都已不在人世,肖勃武官成了最直接又有力的证人。多年来,顾老人家一直把肖武官的证词当宝贝一样珍藏着,我有幸看到,全文如下:

“ 我可以作证,顾小梦是党国特殊战士,她曾于 1939 年 9 月至 10月,在由我负责的国防部设在华盛顿的秘密训练基地受训,同窗七人,均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即军统)选送。其间,顾学习勤勉,作风正派,抗日救国之心溢于言表,不容置疑。学成回国后,我曾多次听到包括戴局长在内的军统内部人士讲起顾家父女忠心报国、建功立业的事例。抗战结束后,组织上对其父女忠勇报国的行为已作定论,如今有人试图改变事实,居心叵测,乃国人之耻辱。

及:以上证词一式两份,一份由国民政府安全委员会存档,一份由顾小梦本人私存。”

证词打印在一页 16 开大的白纸上,是原件,落款有肖勃本人黑色的亲笔签名和红色的私人印章及手印,具有足够的真实性和庄严感。经老人家同意,我对这页证词用数码相机拍下了照片。有意思的是,老人家发现我的相机只有四百万像素,清晰度不是太高,硬要用她九百万像素的相机重拍了一幅,给我输在电脑里。现在我电脑里存储的就是用老人家的高清相机拍下的照片,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清楚无误的。

第一天的采访到此为止,老人家一改以前对我的怠慢,有意要送我上车,在我的婉谢下还执意送我到门口,并与我握手道别。那是我握过的最无力的一只手,几乎没有一丝肉,只有一层皮,我握着它感觉不到体温和重量,轻得像纸糊的,随时都可能飘起来。我不禁想,好在她的记忆不像这只手一样无力。她的记忆没有背叛她,令我有一种盲目的欣慰和感动,不知道该感谢谁。

台北的四月春意盎然,大街上随处可见穿裙衫和吃冰激凌的人。午间,太阳下,马路是发烫的,戴太阳镜的人比比皆是。而此时我的家人可能还穿着防寒服。我想,我从家乡来到台北,其实是从冬天来到了夏天。 顾老的女儿告诉我,她母亲不能吹空调,每到夏天都要离开台北到乡下别墅去生活。一般是四月下旬动身,今年由于我的原因提前了一周。别墅常年有两个男花工和一名女清洁工看管,此外有一个马来西亚华人长年服侍老人的日常起居。此人姓陈,五十来岁,中等个子,微胖,我叫她陈嫂。陈嫂会说国语、英语和粤语,祖籍是广东佛山,二十年前开始服侍老人,现在拿的月薪兑换成人民币将近一万元,在大陆属于高薪员工。

第二天我来访时,老人还没有下楼,客厅里只有陈嫂一人,她正在把老人家的一副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旁边是我的拙作《新暗算》的复印件,由一长条形红木镇纸镇着,显得有点贵重的意味。 陈嫂和我简单寒暄后即上楼去把老人家搀扶下来,同时带下来的还有一只用竹篾编织的小盒子,漆成褐色,透出油亮,显得古色古香。老人家甫一坐定,便吩咐嫂打开盒子,让我上前去看。我看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把断齿的破梳子、一支钢笔(白色笔帽) 、一支唇膏、两只药丸、三块银元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有一绺头发。照片上的人扎着两根辫子,三十多岁,面目清秀,嘴巴抿紧,目光冷冷的,有点怨妇的样子。 老人问我: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我一看照片就认出是李宁玉,那些东西想必就是李宁玉的遗物了。令我不解的是,有两样东西:白色笔帽的钢笔和断齿的破梳子,我在潘老家里也看到过,莫非这两样东西有双份?

老人家听了我的疑虑后,又大骂潘老一通,然后言之凿凿地申明:

“只有我这个才是真的,他不可能有!他有就是假的,骗人的!他都可以把情报说成是李宁玉传出去的,还有什么不能骗人的!一个政治骗子,整天就想欺世盗名! ”

我看她情绪又冲动起来,连忙安慰她: “是啊,要找这两样东西太容易了,每一个城市的旧货市场都可以买到,我相信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才是真的。 ” 为了支开话题, 我及时问她, “老人家, 您是哪一年认识李宁玉的?是从美国一回来就认识她的吗?”

“没这么早。 ”老人往沙发上一仰,有点不情愿地回答我。

“我听说您从美国回来后,开始好像在上海警察局工作了一段时间?”我追着问。

“是……”

老人告诉我,她从美国回来时,她父亲已经是汪精卫的大红人,社会上的大汉奸,担任着上海特别维持会副会长一职,汪每到上海都要会见他。这时候她想去哪里工作都可以,但考虑到她是警校毕业生,一下去军队工作容易引起人怀疑,谨慎起见暂时落脚在维持会下属的警察局。其间通过父亲的关系,她被送去南京学习无线电和解码技术。其实,她在美国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学习不过是走个过场,学完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军方核心部门工作。当时汪伪政权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中,各敌占区都在纷纷组建伪军部队,其中总部设在杭州的华东剿匪总队是汪贼下大力气组建的一支嫡系部队,下设四个独立大队,分别驻扎在镇江、杭州、常州、上饶,是辅助汪伪政权得以顺利组建和将来要稳定局面的一顶保护伞。

“敌人的香饽饽,也是我们的香饽饽, ”老人家淡淡一笑,举重若轻地说, “我们当然要安插人进去。谁进去最合适个上面的人开始打算盘了最后打到了我和父亲头上。

“因为你们家就在杭州?”

“这是一个幌子吧。 ”老人说,主要原因是因为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她当时刚学完无线电解码技术,有条件打入敌人的机要部门, “反正不是电讯科就是译电科,这两个部门都是掌握核心机密的部门,有以一当十的功效。 ”

“最后你进的是译电科?”

“嗯。 ”

“你就这样认识了李宁玉?” “何止是认识哦。 ”

老人感叹一声,拿起梳子翻来覆去地抚摩着,好像要用这把破梳子梳理已经日渐远去和模糊的记忆。看得出,老人家的手指已不再灵巧,不饶人的年龄带来的笨拙,使我担心梳子随时都会掉落在地上。良久,老人才开口: “我们就从这把梳子说起吧。我第一天认识李宁玉,它是见证物;我最后一次看到李宁玉,也是它见证了的……”

岁月回到 1939 年12 月的一个下午,时任剿匪总队司令的钱虎翼领着顾小梦来到译电科科长李宁玉的办公室。当时李宁玉像是刚刚洗过头,正一边埋头看着报纸,一边在梳着湿漉漉的头发。顾小梦惊讶于她的头发是那么秀丽,又黑又直,犹如青丝一般散开,垂挂在她脸前,红色的梳子从上而下耙动着,有一种诗情画意,又有一种藏而不露的神秘。从某种意义上说,顾小梦是先认识她的头发和梳子,然后才认识她人的。

人其实一点也不诗情画意,虽然眉清目秀,肤色白净,不乏有一副姣好的容颜,但严肃的神情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顾小梦来此是汪精卫批了字又打了电话的,钱虎翼介绍顾小梦时,门突出了这点。顾小梦以为这一定会让眼前的顶头上司卸下上司的表情上来对她致热诚的欢迎辞。但李宁玉不为所动,依然一副冷漠的样子,冷冷地说一句: “欢迎。 ”

惜字如金,语调如同她手上那把梳子一样,没有温度,像一台机器出的。

顾小梦也要塑造自己的形象:一个依仗权势的富家小姐,涉世不深任性,泼辣,不畏权贵,敢说敢为。所以,面对上司的不恭,她不客气回敬道: “可我感觉到你并不欢迎我啊。 ”

以为这会让李宁玉难堪的。

哪知道李宁玉毫不示弱,掷地有声地告诉她: “我当然不欢迎你,的来头太大了,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你……”

【录音】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像一对冤家啊,见面就干架。你可能会以为,她这么对我一定让我恨死了,不,恰恰相反,我反而对她有了好感,奇怪不?其实也不奇怪,我从小到大身边都尽是一些讨好我的人,像她这样冒犯我的人很少见。物以稀为贵啊,她不按常理出牌,对我反而是一种刺激,让我觉得好玩、好奇、有意思。这是我本能的感受,很真实,也许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能体会到。我想如果她像其他人一样,把我看成富家小姐,因为有来头,什么事都谦让我,纵容我,后来我们可能也成不了好朋友。当然我出于个人目的,为了完成上面下来的任务,也会设法主动去接近她,笼络她,但不可能成为朋友。 其实,我跟你说,冤家是很容易成为朋友的,一种类型的人喜欢与另一种类型的人交朋友,就是这个道理。我和李宁玉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我常说,她是南极的冰山,寸草不长,没有色彩,冷得冒气,没人去挨近她;我呢,哈哈,是南京的紫金山,修成公园了,热闹得很,什么人都围着我转。她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天,而且经常几天不说一句话,把沉默当饭吃;我啊,屁股上抹了油的,没事在办公室就坐不住,到处乱窜,跟人聊天斗嘴、打情骂俏,没个正经。这一方面是我的天性,另一方面也是我麻痹敌人的手段。父亲曾对我说过,一个人的天性是藏不住的,与其藏,不如放,加上谁都知道我特殊的身份,我完全可以利用自己年龄小和有靠山的条件,装出一副富家女不谙世事、玩世不恭的样子,做事情不讲规矩,说话敢开黄腔,通过这种方式给人造成一种没心没肺的印象。当时我们处有电讯、译电、内情三个科,军官战士加起来三十多人,我没用一个星期就跟大家混熟了,办法很简单:对女同胞,带她们上街花钱、看电影、买衣服、下馆子、上照相馆拍照片;对男的则反过来,让他们带我上街去花钱。有一次,我还把全处的军官都喊到家里大吃一顿,父亲给每个人都送了礼物,私下又给我对每一个人都作了分析。分析到李宁玉时,父亲像个算命先生一样地作出预见,说我们以后会成为好朋友的。我问他为什么,父亲说因为我们要的东西很多都在她手上。父亲的意思其实是说,我要出色地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必须要跟她交成好朋友,这样我才能得到更多的情报。 所以, 我平时一直努力想接近她, 比如买了什么衣服去找她,就款式、颜色合不合体征求她的意见,再就是工作上的事经常找她讨教,一份电报我明明知道怎么译,却故意装着不知道,请她指点。总之,我变着法地同她套近乎,拉私交。但效果很不好,她始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对我爱理不理的。除了工作上的交往外,一概不跟我有任何其他往来,让我束手无策”

情况在新年伊始的春节后发生了转机。那天顾小梦刚刚步入办公室的楼道,就看见李宁玉和一个男的吵得不可开交,一大堆人簇拥在走道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有金处长一人在劝阻。但劝不住,那男的火气很大,上跳下地骂李宁玉是婊子,扬言要打断她的腿,不准她再踏进家门。 骂是这样骂,但谁想到他会真出手打人,而且出手很重,拳脚交加把李宁玉打得嗷嗷叫,把金处长吓得往一边躲。其他人见势不妙,有的办公室里缩,有的下楼去喊卫兵,反正都没人挺身而出,只有顾小梦及冲上去,死死护住李宁玉,同时对那男的破口大骂,什么粗话脏话都往身上泼,直把他骂得灰溜溜地走了。

我知道,此人就是年轻时的潘老,他借故听说李宁玉在外面有相好的人,上门来兴师问罪。这其实是李宁玉和年轻的潘老合演的苦肉计,目的是为了把李宁玉赶出家门,让她晚上不回家,待在机关里,以便可以随时着机关里的事。后来,机关果然给李宁玉分了一套单身宿舍,吃住都在机里,成了一个活寡妇,只有中午才回家看看孩子———其实是带情报回家这一切,当时顾小梦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她格外同情李宁玉。当晚上,李宁玉有家难回,无处可去,她叫父亲的司机开来车,把李宁玉回家住了一夜。李宁玉出于假戏真做的需要,也接受了这份好意。从那后,两人的关系陡然走近。后来机关给李宁玉分的宿舍又跟顾小梦的宿在一个楼道里,等于是上班下班都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两人关系越发近了,经常同进同出,同吃同工,跟姐妹似的———

【录音】

“那时我经常不定期地回家,只要手上有货,打个电话,司机就来接我了。只有周末,不管有没有情况我都要回家过过馋瘾,食堂里的伙食太差了。一般周末我回家都爱叫上她,她不是次次答应,但答应得也不少。慢慢地,她跟我父亲也相熟了。父亲觉得她沉默寡言、独善其身的性格很适合做我的搭档,曾建议我把她作为发展对象,设法发展她。那时,我们根本没想到她是延安的人,是共产党。

话说回来,正因为她是延安的人,所以她才那么愿意接近我们,她开始对我冷淡,其实也是想接近我的一种策略:欲擒故纵嘛。她想从我和父亲身上打探汪伪政府高层的秘密呢!你说这地下工作做得累不累?早知道如此,挑明说就是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毕竟对日本鬼子及其走狗汪精卫,国共还是有很多共同利益的。可是不行哪,谁都想做蒙面人,不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有稍微的泄露,露了搞不好要杀头的!

刚才说了,父亲曾建议我去发展她,但不久重庆来人偶然听父亲说起这事后,把我紧急叫回家,坚决不准我去发展她———任何人都不准发展!为什么?就是怕万一发展不成,坏了大计。父亲是重庆花重金养的一条大鱼,怎么能去冒这种险?这好比让一个将军去敌人营地抓“舌头” ,得失太悬殊,太愚蠢。别说去发展新人,就是当时我们身边很多军统同志,有些是绝对的老同志了,组织上也严禁我们跟他们接触。那时江浙一带,我们有很多自己人,但知道我和父亲身份的没有几个,为什么戴笠死后有那么多人对我和父亲的身份提出质疑,原因就在这里,他们不知道,没听说过。他们以为我父亲用收买汪精卫的老办法把戴笠也收买了,现在戴笠死了,就想正本清源呢,荒唐!其实,他们中很多人的命都是我和父亲救的。

话说回来,如果当时组织上同意我去发展李宁玉,说不定我早就能够知道她是共产党的人啦”

老人家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问她: “您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她是共产党的?”

“进了裘庄后。 ”老人家干脆地说。

“难道这么长时间您一点都没有觉察吗?” “你觉得呢?”老人家反问我。

我无言以对。

老人家又问我: “难道你真觉得我会那么差劲,连一份内部电报都破译不了?”

说的是那份南京来电。 老人家告诉我,虽然这份密电临时加了密,但这种小把戏根本难不倒她。 “要知道,我是从美国受过专业训练回来的,后来又去南京学习过,像这种小儿科的东西都识不透,我不是白学了?我会那么笨吗?我要这么笨的话能活到今天吗?” 老人没好气地甩给我一连串责问, 目的只有一个:批我!老人告诉我,她其实早已破译了那份密电,根本不像我小说里写的那样,破译不了才去找李宁玉求助的。

我不禁要问: “既然您已经破译了,为什么还要去请教李宁玉?” 老人冷笑道: “你不是问我,这么长时间对李宁玉是不是共产党有没有觉察吗?我其实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想,要没有觉察,我会去请教她吗?”

也许是长期从事地下工作的原因, 老人说话总爱绕来绕去, 话说一半,半遮半掩,搞得我很累,像在做某种智力游戏。游戏结束了,我知道,老人家当时对李宁玉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 正因为有怀疑, 当她译出电报后,发现事关老 K及共产党在杭州城地下组织的生死存亡, 所以才装着破译不了去请教李宁玉。

“我哪是在请教,我是在碰运气,如果李宁玉确实是共产党,我算是做了件好事。 ”老人家舒了口气,进一步解释道, “不过,我也是想通过这件事来求证李宁玉到底是不是共产党。老实说,当时我对她的怀疑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有感觉都谈不上,只是凭我父亲说的一句话。 ”

顾老板说什么了?

顾小梦仿佛历历在目。那是1940年的中秋节,顾小梦和李宁玉在历时大半年的亲密交往后,关系已经火热,堪称姐妹。有一事例可以说明两人关系之亲之深,就是简先生。简先生曾是个进步青年,热爱文艺,但他本性有点贪慕虚荣,爱出风头。为了满足虚荣心,他可以把进步青年的一面丢掉,替鬼子伪军唱赞歌,演伪戏。不用说,他拜倒在顾家的屋檐下,对顾小梦逐蝶追凤,同样是贪慕虚荣。他哪里知道顾小梦的真实身份,道不同,不相谋。但顾老板却慧眼瞅见了与他相谋的价值:他是名演员,年轻一代汉奸的代表,与他攀亲结缘不正说明顾家人跟他是一路货色?多么好的掩护!于是,顾小梦开始跟简先生演戏、电话、情书、约会……一切按爱情的套路,按部就班,步步为营。这戏演了对保护她的身份是有好处的,但对保护她的贞洁是有风险的,尤其是进入了约会阶段,花前月下,万一他动手动脚怎么办?不行,必须要请人作陪。请谁?李宁玉。回回都是李宁玉。这么私密的事情都让她掺和,可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这么好的关系,过节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营区吧?

当然不。

这个中秋节,李宁玉一生中最后一个中秋节,是在顾老板家里过的。每逢佳节倍思亲,毕竟夫妻不和、有家难回都是假的,皓月之下,李宁玉思亲心切,便借故提前走了。顾小梦本来就决定晚上在家陪父亲团圆,没有随行,只送到门口。送完人回来,顾老板当着皓月冷不丁地问女儿: “你觉得你的李姐有没有可能是共产党?”

语出惊人!

顾小梦很诧异,问父亲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顾老板说: “现在新四军主力都在江南,我估计共产党肯定也会在你们部队里安插他们的内线。 ”

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就是李宁玉呢?

顾老板说: “我也没说肯定是她,只是随便想想而已。不过按常理分析,共产党要安人进去一定会安在核心部门,那无非就是几个处:你的军机处,王田香的特务处,还有就是秘书办。现在我们当然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个处,假如可以肯定是在你们处,我觉得是李宁玉的可能性很大,因为你处里的人我都见过,那些人吃不了这碗饭的。 ”

原来,顾老板的结论是分析出来的,没有真凭实据。但这分析不乏一定道理,顾小梦自己也觉得,他们处里其他人都清汤寡水的,一眼能看见底,唯有李宁玉,她们虽然如此相熟,她还是看不透她,加上父亲这么一说,她有点被点醒了似的。就这样,正是这个中秋之夜,顾小梦对李宁玉埋下了怀疑之心,并于日后开始暗中试探她。遗憾的是,正如老人家说的:直到最后(进裘庄前一天) ,她的试探还是没有结论,还处在试探的过程中。

这天下午,老人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仰天的感叹: “她藏得真深啊! ”

春雨霏霏,淅淅沥沥,把空气中的热量洗劫一空,乡间的空气更是清新如初。由于下雨路滑,同样的司机、同样的车子、同样的距离和路线,却比前两次多开了二十分钟。我有点迟到了,心里多有惶然,怕老人家责难。同时,有种欣然却抑不住地沉浮在我的心间,驱之不散,斥之不退……一路上,我都在想,老人家解构我小说的序幕昨日已经拉开,今天一定会向纵深推进。会是什么样呢?对悬疑的好奇,让我对今天的收获充满期待和兴奋,好像我即将会见的不是一个从过去走来的古稀老人,而是从未来飞来的天外来客。 良好的天气给了老人一副好精神,已有的铺垫促使我们快速进入正题———裘庄。毕竟是当事人,加之从小在类似裘庄的花园里长大,老人家对六十年前的裘庄的介绍,显然要比潘老及其他知情者更具体,更生动。她可以准确无误地罗列出裘庄的建筑风格、用料、布局,园内的花木景致,以及墙头檐下的各种泥塑石像,天井回廊上的各式小装饰、小摆设。凡此种种,有名有姓,有形有状,可感可知,如临其境。录音机就在身边,需要的话我可以摁下播放键,做个抄工。但我细细听辨一下,感到它可能不过是一块赘肉,决定按下不表。后面有些事长话短讲,也是剔除赘肉的需要。

老人家说,尽管她对司令深夜把大家召集到裘庄一事深感蹊跷,但作种种猜测终是云里雾里,无果而终。她承认,在没有破译张司令那首踌躇满志的打油诗之前,她根本想不到事情是这样。所以,之前是没什么可说的,之后嘛,她马上想到李宁玉就是共党———

【录音】

“嘿嘿,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是面对这几个人———吴金李顾四, 你们谁是匪?我怀疑就是她。 后来 (下午) ,当张一挺在会上明确事情跟南京来的密电有关,我就更加肯定是她,那是我给她下的套子。我有点得意,心想终于把她试探出来了,但更多的是沮丧,因为我预感这次她不可能蒙混过关。 说真的,预先把吴志国扯进来,这是李宁玉的杰作。我当时确实也无法断定吴志国有没有进她的办公室。我没看见,没注意到。但是,根据她说的,吴找她是为了打听密电内容是否跟人事任免有关这一点看,我觉得她是在撒谎。为什么?因为谁都知道她嘴巴严,脾气怪,不好打交道,吴志国真要打听不应该去找她,而是找我,这是其一。其二,即使吴进了她的办公室,找她问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也是不会说的。当时电文还在由我抄录,还没有报上去呢,她怎么可能说?要说也等我报上去后再说还差不多。总之,我当时几乎百分之百地认定,她在撒谎,因此我也肯定她就是老鬼。

然后你想想,知道她是老鬼后我会是什么心情?跟你说,不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不希望她被揪出来。我想帮帮她,虽然这种可能性看上去已经很小,可我还是想试试看,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吧。那么我能做什么?说实话,让我平白无故地指控吴志国或者金生火,我不敢。因为万一指控不成,咬不住他们,最后还是李宁玉被咬出来,我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连我的老底也被揭穿。这是玩火,风险太大,我玩不起,不敢。我能干什么?就那样,你书稿里已经写了:耍大小姐脾气,不接受审问,跟白秘书胡搅蛮缠,乱说。然后中午我故意不去吃饭,跟卫兵套近乎,让姓简的来找我等等。我做这些的目的就是想搅浑水,让肥原来怀疑我。我不怕被怀疑,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老鬼,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只想以此来给李宁玉赢得一点机会,让她乘机逃走”

既然目的是要让李宁玉乘机逃走, 顾小梦自然要跟李宁玉合谋、 商量。 可万万想不到的是,顾小梦的一番好心居然被李宁玉当做了驴肝肺…… 这是午后的事情,李宁玉吃完午饭回来,看到顾小梦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问她怎么没去吃饭。

顾小梦坐起身,狠狠地看着她: “我正要问你呢,怎么还吃得下饭! ”

李宁玉安慰她: “你太脆弱了,小梦,这种事……咱们身正不怕影斜,你怕什么怕。 ”

顾小梦冷笑: “我是身正不怕影斜。 ”

李宁玉也一笑: “所以,你不用怕。 ”

顾小梦盯着她: “可你呢?”

李宁玉反问道: “我怎么了?”

顾小梦诚恳相告: “李姐,你别骗我了,我知道。 ”

李宁玉怒目圆睁: “你知道什么,难道你怀疑我?荒唐!亏你跟我这么长时间,我还把你当姐妹相看,我简直瞎了眼了! ”说罢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顾小梦说, “你睁大眼看着吧,终归要水落石出的,我看你到时会怎么想! ”——

【录音】

“怎么想?我当时完全糊涂了,从她气愤的样子来看,我好像真冤枉她了。但你知道我没有冤枉她,她是在演戏,演得真像啊!真的, 我搞地下工作这么多年, 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沉得住气的人。后来她告诉我,她当时之所以这样不领我情是有原因的:一、她料定肥原要验笔迹,而一验笔迹她就有了替死鬼,她不怕;二、她已经注意到,四周到处是便衣和暗哨,想逃是逃不走的,只有负隅抵赖,顽抗到底。还有,她当时为什么不跟我多说,故意装着生气地走掉,是因为她已经发现屋里有窃听设备。你看,她多有心计,多了不起,啥事都是看在眼里、算在心里的。

再说,到了晚上,一验笔迹,肥原果然上当了,把吴志国带走了。那时候我真以为我冤枉她了。所以,后来我也不搅浑水了,你在稿子里说肥原是第一个排除我的,差不多吧。后来我发现是吴志国后,我根本不想帮他,我才不会为他去做什么呢。那时候,吴志国不久前在湖州杀了我们几十个兄弟,假如他是老鬼,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国民党看做抗日反汪的一家人,而是在利用手中权力,借刀杀人。皖南事变后,国共关系已基本破裂,这种事不是没有出现过。啊,那段历史太复杂了,别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连我们这些当事者,有些事也是难以理解啊 ”

我怕老人家又扯开话题,趁她感叹之际及时问她: “顾老,那后来您是怎么发现李宁玉是老鬼的?”

“我说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老人似乎还真不想这么快切入要害,淡然地说。

“是啊,可您是怎么去伪存真的?”我没有放弃。

“纯属偶然。 ”老人苦笑道, “也许是老天的安排吧,命中注定我要帮她。 ”

“是哪一天呢?”我拧住不放。

“就是那一天, ”老人家看我一眼,干脆说, “她闹胃病的那一天。即使经过了半个多世纪,老人家对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依然清晰地记,点点滴滴都可以数出来,犹如回忆一夜初始的云雨之事。

事情发生在从餐厅回去的路上,李宁玉因为刚犯过胃病,疼痛未消,得慢。顾小梦最初还搀扶着李宁玉的胳膊,后来,快走到大门进来的路时,李宁玉笑着推开她的手说: “没事的,我自己可以走的。 ”说着,随丢掉了拿在手里的两只胡字养胃丸的塑料壳子,其中有一颗滚到了路上。 顾小梦笑道: “看来这胃药还真行,好像吃了就见效了。 ”

李宁玉答道: “是,我一胃疼就吃这药,挺管用的。 ”

俩人就这样聊着,跟在肥原他们后面。其实大家为了顾及她们都走得快,但她俩还是落在最后。落后也不多,就是两三米,三四米。

老人家告诉我,胡字养胃丸是一种中药,圆圆的一粒,药粉里兑有橄油,所以药丸是半湿的,而且必须保湿,干了就失效了。以前主要是用纸包着保湿,效果并不好,时间一长就干了。后来日本人引进塑料技术,它设计了一个塑料壳,药丸放在塑料壳里,塑料壳外面又封了蜡,保湿果大大提高,放上一年两年都没问题,吃的时候只要把蜡剥掉,然后掰塑料壳就行了,而塑料壳照样可以对接成一个完整的壳。

“你看,就是它。 ”老人家从竹盒里拿出一只药壳子,对我晃了晃说,那时我经常看到有人吃了药还把塑料壳留着,觉得好好的一个壳子丢了惜了。其实留着也没什么用,顶多是送给小孩子玩,所以,我看她随手塑料壳子丢了也没怎么在意。 ”

其实,李宁玉并不是随手丢的,而是挑了一个人来人往的必经路口,而丢在最显眼的地方。有一颗当时滚到路边了,她还装着无心的样子去踢了脚,把它踢到了路中间。她必须这样做——把它们置于显眼的地方,让明可能再次来联络她的老鳖可以轻易地看到。正如潘老说的,老鳖和李宁玉之间是有联络的暗号和密语的,比如这天中午,在餐厅里,老鳖第一次来明显是放风性质的,是有意显摆给李宁玉看的。准确地说,是在通知我在这儿,你如有情报尽快做好传送的准备,我回头还要出来的。可再出来时,他为何只探一下头就回去了?是因为他看到李宁玉左边胸前口里插着一支白色笔帽的钢笔。这支钢笔就是暗号,告诉他:有人盯着,要来跟我联络。所以,老鳖一见它就掉了头,一去不返。 胡字养胃丸的塑料壳子也是暗号——

【录音】

“后来李宁玉告诉我,她的情报平时主要靠三种方式传送出去。第一种也是最安全的一种是,中午她趁回家看孩子之机把情报带回家,由潘老头交给老虎。这种方式安全是安全,但时效性差,因为潘老头在报社上班,回家晚,一般九十点钟才能到家,所以只适合传递时间要求不高的情报。如果遇到时间要求高的,比如急件或特急件,一般由老鳖负责接收并传送。所谓急件是指当天晚上必须交到老虎手上的,这类情报的传递方式是:李宁玉把情报藏在垃圾中, 丢在我们楼下的垃圾桶里, 垃圾袋上有标示,老鳖可以一眼认出哪个是李宁玉丢的垃圾。老鳖收垃圾的时间是吃晚饭前后,晚上六七点钟,然后到琴台公园门口交给钱虎翼的二太太,就是老汉,最后由她转给老虎。王田香手下那天晚上截获的就是这类情报:急件,老汉正是在接到情报后,在给老虎送去的途中被敌人抓捕的。

再说,遇到特急件又是一种方式。特急件必须要在短时间内送给老虎,但老鳖收垃圾的时间是固定的,两个人又不能直接接触,一旦有特急情报李宁玉怎么通知老鳖?就要靠胡字养胃丸的塑料壳了!李宁玉确实是有胃病的,胡字养胃丸是一种专门养胃的中药,没有副作用,又是本地产的,价廉物美,李宁玉平时经常吃,有的是药壳子。你看,这东西的大小跟一只桂圆差不多,又是黑色的,丢弃在路上,有心的人一定看得到,对无心的人来说就是个垃圾,谁都不会去理会它。即使理会也没关系,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有的话也是一团烂泥或小石子什么的,那是为了给它增加一点重量,免得被风刮走。总之,里面并无情报,它仅是个提醒,告诉老鳖:有货,速去取货 ”

货在哪里?

药壳子里。

但这个药壳子不是指路口的药壳子,而是垃圾桶边上的药壳子。路口的药壳子只是出通知,没货的,货是在垃圾桶边上的药壳子里。 此时,我端详着已经被六十多年时光老化的药壳子,禁不住惊叹李宁玉传递情报方式的奇特和机巧。药壳子的开口处有卡槽,开合方便,打开是两个半圆,合上,严丝合缝,防雨防水,是很适合装货的,而且老鳖要拿取也很方便。因为是特急件,必须马上取货,把情报丢在垃圾里显然不合适———因为垃圾是不可能随时收的,但可以随时去倒。每天,老鳖上班总是先要去路口看看,中途也会不时地去看看。可以想象,一旦在路口看到药壳子,他必将寻找一些垃圾去倒,然后顺手把李宁玉放在垃圾桶边上的药壳子(装了货的)取走。这就是特急件,老鳖取到后会立即去找老汉,甚至直接给组织上打电话,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老虎,特事特办。

不用说,顾小梦在路口看到李宁玉丢的那两只药壳子,事实上是李宁玉专门给老鳖丢的暗号——通知——通知老鳖有货——去垃圾桶取货。当时顾小梦不可能在意这些,包括后来,她们走出一段路后,李宁玉假装鞋带松了,特意走到一只垃圾桶边,把脚放在垃圾桶上系鞋带,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

“有什么不对?”老人家自问自答, “因为她人不舒服嘛,找个垃圾桶放一下脚,免得弯腰,很正常的,我根本没想到这还有什么秘密。 ”所以,李宁玉停下来系鞋带,顾小梦就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后来她回头看她,也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疑心,要偷看什么,完全是随意地看一眼。但就这随意的一眼,刚好让她看见了李宁玉的秘密。

“我刚好看到一只药壳子从她的手心里漏出,跌落,最后滚落在垃圾桶边上。 ”老人家对我兴致勃勃地说, “她做得很巧妙的,不是专门丢抛的,而是一边系着鞋带一边丢的,好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 可以想象,李宁玉的手里早捏着这只药壳子,趁系鞋带时松开手,药壳子就顺着垃圾桶滚落于一边。

老人家说: “我看见的恰好是这一瞬间,一秒钟。 ”

就是这一秒钟,一瞬间,李宁玉失去了顾小梦的信任。

“因为太奇怪了, ”老人家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就这么几只烂药壳子,干吗不一把丢了,还分两次丢。而且,这一次明显是不想让我看见。 ”

你不想让她看见,她就非要去看看不可。回到楼里,顾小梦借故说把房间钥匙落在餐厅里了, 又回头去了一趟餐厅, 途中把三只药壳子都捡了。她没有马上打开看,先回去,开了房间,让李宁玉进去,自己则回头去了卫生间。此时天已微黑,厕所里暗得不行,她打开电灯,用指甲一一抠开药壳子察看。

第一只是空的。

第二只也是空的,

第三只——垃圾桶边上的那只——让她惊呆了!里面有一张纸条,这样写道:

“ 急! ! !

老K的行踪被敌破悉,我也被怀疑,软禁在此。形势严峻!务必取消群英会!老鬼。”

就这样,李宁玉的秘密像个婴儿一样,赤条条地摆在顾小梦面前。

然而,更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虽然灯光昏暗,顾小梦还是发现了李宁玉更大的秘密!此时,顾小梦已经完全猜到吴志国是怎么回事:肯定是李宁玉栽赃的结果,她模仿吴的笔迹写了那纸条。但现在吴志国被关押起来,甚至是死了(肥原骗李宁玉吴已自杀,并以死指控她是老鬼) ,若再用吴的笔迹显然不对头,顾小梦想这下李宁玉应该只能用自己的笔迹了吧,但纸条上的字怎么看都不像李宁玉本人的。

是谁的呢?

经过再三辨认,顾小梦认定这是她的笔迹!

“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把我当枪使! ”时间没有销蚀老人家的惊愕和愤怒,她呼天喊地地叫道,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顾小梦像遭雷击一样,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她完全被击垮了,身不由己,稀里糊涂地瘫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直到李宁玉觉得不对头来厕所找她,她才恢复了神志。清醒后的她,神志里只有一个字:恨! 老人家说: “当时我恨死她了,什么姐妹啊,旧情啊,一笔勾销。我准备去告她! ”

李宁玉可能看出有些不对头,把顾小梦拦在门口,问她怎么了。

顾小梦臭骂她,让她滚开。 “别碰我! ”顾小梦推开李宁玉, “你的手太脏了!你的心太黑了!只配去死! ”

由此,李宁玉已经大致猜到发生什么事了,死死抱住顾小梦,不让她走。愤怒消耗了顾小梦的体力,她挣扎两下又软倒在地上,刚才捏在手里的药壳子和纸条一下松开,散落在李宁玉眼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李宁玉知道,这个时候抵赖已经没有意义。抵赖是不明智的选择,只会激怒顾小梦。她选择了承认和示弱。光承认没用,关键是要解释,要求饶。李宁玉说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知道顾小梦肯定不是老鬼,肥原肯定不会怀疑她;即使肥原怀疑她,她父亲也有本事把她救出去。云云。 什么逻辑嘛!

但这时其实不在乎说什么,而是只要说,不停地说,无话找话地说狡辩也好,撒谎也罢,都是示弱,是求情,是求饶。当然最有效的示弱肯定是哭,哭又不能大声哭,只能悄悄哭。李宁玉死死抱着顾小梦,对着她的耳朵一边泣一边诉: “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儿上,原谅我一次吧……你不原谅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你忍心让我死吗?……我死了我两个孩子都成孤儿了,他们都很喜欢你,整天在我面前嚷着要见顾阿姨顾阿姨……小梦,李姐我对不起你,我是没办法……可怜我两个孩子,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就这样,她哭着,说着,泪流满面,声泪俱下,恳求顾小梦原谅。

泪水软化了顾小梦激烈的情绪, 但离原谅似乎还有十万八千里。 于是李宁玉又使出一招:欺骗———

【录音】

“她以为我和姓简的是真心相爱,骗我说简先生是她的同志。 开始我根本不相信,但她说得有理有据,从他的家庭说到他的经历, 从我们的相识过程说到他一些鲜为人知的东西, 一是一,二是二,一件一件的事情摆出来,让我感觉他们好像真的十分熟悉,比我还熟悉。她说的大多数事情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但也有几件我知道确有其事,比如她说简先生曾秘密去过重庆,这我知道是真的。还有,他平时也确实在看一些进步书刊,像《语丝》《小说月报》这种刊物,他经常悄悄地在买,在看。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了解到这些情况的,我想无非是两个渠道:一个是姓简的作为当时杭州城里的大明星、文艺界的大汉奸,报纸上经常有他的消息,社会上也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李宁玉可能是从报上看的, 或者是道听途说的; 再一个可能是我自己无意中跟她说的,我说过忘了,可她还记着。她还说,姓简的之所以来跟我谈朋友,目的就是想发展我做他们的同志。

其实我后来知道那个姓简的根本不是她的同志,她之所以敢这么凭空捏造事实,是因为我当时无法找姓简的去对证,乱说的,目的就是想稳住我。嘿嘿,她哪里知道,她说这些对我毫无作用,我根本不爱那个小白脸,更不可能做他们的同志——哪怕姓简的真是她的同志。

更荒唐的是,她居然当场动员起我做她的同志,让我帮她把情报传出去。她对我从大道理说到小道理,从岳飞说到奏桧,从当伪军的可耻说到做汉奸的无耻,说得一身正气,好像只有做她的同志才是正路一条。我当时听了非常反感,很不客气地骂她,嘲笑她。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反正肯定是为了表明自己并不像她说的那么无耻,讲了一些过头话,让她一下环疑到我的真实身份”

李宁玉迎来了转机,她确实从顾小梦无序的谩骂和嘲笑中发现了新大陆,于是又使出一招:威胁!

李宁玉说: “好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我认为你更应该帮我,国共本是一家,你不帮我反而去告我,天地不容! ”

顾小梦发现不对,想退回去: “你知道什么!谁跟你一家! ”

李宁玉步步逼近,咄咄逼人: “你一向敢作敢当,这么光荣的事情有什么不敢当的。你不要逼我,你要敢告我我也就告你,我跟你同归于尽! ”

顾小梦嘴硬: “你去告啊,现在就去! ”

李宁玉冷笑: “你同意,恐怕你父亲也不同意吧?你我都是小鱼,抓了杀了肥原也不会高兴的,可把汪贼身边的大鱼抓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

事已至此,顾小梦哪是李宁玉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顾小梦已心浮气躁,方寸全失。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以至于父亲的身份都被她知道了。其实她并没有说什么,顶多是翘了下尾巴而已,只是李宁玉太敏感,悟性,好见风知雨,揪住她的尾巴,连蒙带吓,连哄带骗,不依不饶,把她逼得节节败退,直至无路可退。最后,顾小梦不得不缴械投降,与李宁玉临时达成一个谅解协议:既不告她也不帮她。这样,李宁玉反而更加怀疑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说到这里,老人家感慨颇多: “啊,这个李宁玉啊,简直是狐狸投胎的,贼精!她太狡猾了,太有城府了!一般人在那种危急的情形下,一定会慌乱得不知所措的,可她只摸到了一点皮毛就对我发起反攻,反而一下子捏住我的短处,让我左右为难,告和不告都不是,上和下都不是。所以,我说她天生是搞地下工作的,心理素质极好,天生有一种处乱不惊、临危不惧的本领。 ”

我看见故事的核心已像花蕾一样绽放出绚丽,老人的谈兴也正浓,顾不得时间已到,催她继续往下说。但陈嫂不容,她以职业的眼光注意到老人的眼角冒出的眼眵,告诉我这是她疲倦的信号,劝我该走了。我稍有犹豫,她变得像一个学人一样谆谆诱导我: “一个孩子的疲倦可能休息一会儿就恢复了,你疲倦了可能睡一觉也就恢复了,但她疲倦了至少要几天才能恢复得过来。 ”

言下之意,我不要因小失大。

这天傍晚我带着巨大的想象空间返回城里,无限的遐思让我一夜未眠。

我主要在想两个问题:一、这种情况下(李、顾两人反目成仇) ,是什么原因促使顾小梦最后决定帮助李宁玉的?二、顾小梦是怎么帮助她把情报传出去的?对第二个问题,我尚有感觉,心想最现成的办法就是把三只药壳子如数归回原处,等第二天老鳖来取走即可。相比之下,第一个问题我觉得要复杂得多,因为两人当时已交恶,以顾小梦的性情看,要她快速改变主意,难度很大。现在我们知道,她与李宁玉达成不告协议,是迫于无奈,并不是因为觉悟。那么是什么最后改变了她?这个问题让我一夜无眠,失眠的难以忍受的痛苦灼伤了我的眼。

失眠是被黑夜煎熬。

第二天,老人家看我眼圈发黑,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如实告之: 一夜未眠。 老人家爽朗地笑道: “你有什么好失眠的,该失眠的是李宁玉啊。 ”由此直接进入了话题。 可以想象李宁玉已经连续几天都没睡好觉了。

怎么睡得好呢?作为老鬼,她比谁都提前预知到事情的不妙——刚开始就觉察到了。那天晚上,张司令在电话里问她有没有把下午南京来的密电告诉过谁,她立刻想到出事了——她送出去的情报被拦截了!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把这个情报丢在垃圾桶里,事隔几小时后张司令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这个,她当然会这样想。这不需要什么特殊才能,一般人都能想得到的,所以她才先知先觉地把吴志国拉上,用老人家的话说:这绝对是她的杰作!

吴志国是注定要有这么一天的。 顾小梦后来知道,李宁玉早就开始在练别人的字,主要练的是吴志国,然后有她,还有白秘书和金生火等。这些人的字她都能照葫芦画瓢,画个八九分像。她从小画过素描,临摹能力特别强。其中,吴志国的字她是下苦功夫练的,且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一笔一画,一招一式,像模像样,如同他出。平时她都是用吴志国的字体传情报,目的就是要给这个剿匪英雄栽赃,要叫他稀里糊涂地“当”共党,不得好死。这是蓄谋已久的,只是此次时机不好,是在她无备的况下。她曾设想过,最好的情况是趁她外出之机搞一个假情报把吴志国进去,这样对组织上不会造成伤害,她自己也可以不被怀疑。但现在的况很糟糕,首先这情报是真的,而且很重要,敌人把它拦截了,组织不明真相,对老 K和同志们的安全很不利;其次,她自己也难免要被卷来。

果不其然,后来发生的一切正如她所料的一样:情报被拦截,敌人始画地圈牢,寻找老鬼。本来她以为有吴志国做抵押,敌人最终是怀疑到她头上的。就是说,卷进来她倒不怕,因为她知道——早知道,吴志会替她受过的。她怕的是人被软禁在此,情报无法传送出去。所以,上她发现老鳖来此地找她,真正令她喜出望外。她以为,这下她有望把情传出去了,却没想到这天下午发生了这么多事——

【录音】

“首先她没想到肥原会盯上她。据她后来跟我说,当时她并不知道吴志国是真死还是假死,只是通过分析觉得真死的可能性比较大, 因为她无法想象如果吴志国没死, 他又是凭什么说服肥原,让肥原盯上她的。 就是说, 李宁玉在这件事上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这也是肥原后来咬住她不放的原因。

其次,她更没想到我会从半路上杀出来给她添乱。我冷不丁地冒出来确实让她意外,措手不及啊。虽然由于我多嘴饶舌被她识破身份,一时稳住了我(答应不告她) ,但她毕竟伤了我的感情,难免怕我搞阴谋诡计啊,在背后出卖她。我们相处这么久,她非常了解我是个什么人,任性、好强、受不得委屈,一气之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你可以想象,她当时一定很想彻底稳住我,让我彻底保持沉默。

说实话,以我当时的处境和心情,告发她的念头是没有了,因为我怕她反咬我。但要让我原谅她也是不可能的,帮助她就更不可能了。我希望她去自首,这样对她对我都好。可是她对我说,在没有把情报传出去之前她决不会去自首的,她甚至还跟我谈条件,说什么如果我帮她把情报传出去她就去自首,你说荒唐不?我让她别做梦。她说,不能把情报传出去她活着也没有意思,不如死了。我说那你就去死吧,上吊、吃毒药、吞刀子,随你的便。总之,我很决绝的,多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我觉得不告她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绝不可能再帮她。但我实在不是她的对手啊,她治我一套套的,最后我还是屈从了”

这是一个奇特的夜晚,平日里不开口的李宁玉竟口若悬河,令顾小梦大开眼界。

老人家告诉我,这天夜里她从厕所回到房间,手脸都没洗就上床了。

李宁玉也是回来就上床睡了。前半夜,两人形同陌路,各自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屋子里只有两个身体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失眠的声音。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蒙蒙胧胧中听到李宁玉从床上起来,在房间里摸摸索索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其实她是在处理窃听器。

作为老鬼——枪口下的猎物,李宁玉早警觉到敌人在她们房问里装有窃听器——每一个房间都有。下午肥原对她承认白秘书是在被秘密地怀疑,等于告诉她会议室里也有窃听器。此刻,她其实有无数的话想跟顾小梦说,可想到猫在黑暗里的窃听器,她一直忍着。到了后半夜,大家都以为她们睡着了, 她拔掉窃听器听筒的导线也不至于被怀疑。 这就是李宁玉,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做的事总是严丝合缝, 沉得住气,绝不冒失。

没有了被窃听的顾虑,李宁玉叫醒顾小梦,开始对她口若悬河:从家史到身世,从出门就学到参加革命,从公开追随国民党到秘密参加共产党,从浪漫的爱情到革命的婚姻,从做母亲到当寡妇,从亡夫到假扮夫妻……从小到大,从前到后,滔滔不绝。简单地说,李宁玉出身在湖南一个开明乡绅家里,十六岁那年她随哥哥(就是潘老)到广东就学。哥哥读的是黄埔军校,她读的是女子医校。读书期间,家乡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父亲作为当地第一大土豪被红军镇压,就地枪决。因之,毕业后兄妹俩立志为父报仇,先后加入国民革命军,奔赴江西、湖南前线,加入到围剿红军的战斗中。但谁也想不到的是,几年后哥哥秘密参加了共产党,哥哥的入党介绍人后来又成了她的丈夫。哥哥九死一生(在执行枪决的刑场上被同志相救) ,大难不死,而丈夫却在 1937年淞沪抗战期间,在家中看报时被一颗流弹击中,死了都不知道找谁算账。当时她身上正怀着第三个孩子,看着丈夫在汩汩的血流中撒手人寰,她腹中的孩子也变成了一团血,跟着父亲走了……

说到这里,李宁玉再也忍不住悲伤,呜呜地抽泣起来,汹涌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顾小梦的身上。泪水模糊了顾小梦心中的怨恨,但她依然凭借着黑暗的掩护,强压住恻隐之情,不闻不顾,不为所动。

房间里沉闷得令人窒息。

良久,李宁玉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说: “小梦,说实话,我对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 只是想让你了解我。 我的命现在就捏在你手里,只要你对肥原一张嘴,我哪怕是猫投胎的,有九条命也要去见马克思。我们姐妹一场,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去死,我想让你了解我……”

顾小梦打断她: “废话少说!我已经说了,不告你!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李宁玉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谢谢你,小梦,你能原谅我,说明我们的友情还在。 ”

顾小梦打掉她的手: “少来这一套!我跟你没有友情,只有交易! ” 说到交易,李宁玉表示她愿意为顾小梦做一切,只希望得到她的帮助把情报传出去。李宁玉说: “即使我们之间没有个人友情,至少还有革命友情,你急不希望看到我们的同志被肥原抓杀吧?”

顾小梦哼一声,冷笑道: “我差一点都成第二个吴志国了,你还有脸跟我谈什么革命友情?你的革命友情是什么,是要革我的命! ”

李宁玉幽幽地说: “这之前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同志……”

顾小梦狠狠地说: “谁是你的同志?你别做梦! ”

急之,不论李宁玉说什么,顾小梦都把它顶回去。无奈之下,李宁玉决定撕破脸皮,她说: “如果我不能把情报传出去,你不告我也没任何意义,难道我活着就是为了看同志们被肥原抓杀?那不如死了。 ”

顾小梦说: “那是你的事,你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见鬼! ” 李宁玉说: “既然你这么无情,也别怪我不义,要见鬼大家都见鬼去! ”

什么意思?李宁玉亮出底牌,明确要求:顾小梦必须帮助她把情报传出去,否则她就要把顾氏父女俩的秘密抖给肥原。就是说,李宁玉要推翻厕所协议(不告她也不帮她) ,她加大了筹码,干起得寸进尺的营生来了!

李宁玉反而十分平静: “不是我无耻,而是你太无情,举手之劳都不愿意帮我,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同志们被肥原抓杀。这是生不如死啊,这样你还不如告我,让我光光彩彩地去死。 ”

强盗逻辑!

顾小梦一时无语。

李宁玉要说的话是早在前半夜就打好腹稿的,这会儿跟背诵似的流利: “其实你不告我已经是在帮我,既然你愿意帮我就应该帮到底,帮我把情报传出去。帮忙帮一半,我无法领情的。我刚才说了,你仅仅不告我,我的下场将更惨[奇+书+网],我干吗要领你的情?我恨你!举手之劳的忙都不愿意帮我,既然这样,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 ”说着,李宁玉站到凳子上,准备插上窃听器的导线。

顾小梦不解其意,问: “你要干吗?”

李宁玉冷言冷语地说: “你说干吗?这是窃听器,刚才我把线拔了,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反正我们都是死路一条,也没什么好怕的,就让他们听去吧。 ”

刀架到脖子上了。

顾小梦一把拉下李宁玉,呜呜地哭了起来——

【录音】

“啊,是的,我投降了。我没办法哪,只好让步了。我有把柄在她的手上,虽然不是什么真凭实据,但我是怕她抖搂出来的。这种事情是经不起说的,一说什么事都会生出来,别人用三只眼看你,想你,分析你,试探你,哪怕以前的可以掩盖过去,以后呢,你怎么开展工作?说到底,除非我不是军统的人,我才不怕她乱说。可关键我就是的嘛,能不怕吗?怕,当然怕。所以,面对她这么蛮横的要求我也只好忍气吞声,让她牵着鼻子走。

事后我发现李宁玉要我做的确实只是举手之劳:她只要我把药壳子放回原处。她说明天有同志(老鳖)会来这儿联络她,只要我把药壳子放回去,情报就能传出去。我想这事情多简单嘛,她完全可以自己去做,何必跟我这么撕破脸皮耍无耻?她的解释是:肥原已经盯住她,她去做这事不安全。

嘿,这个解释显然经不起推敲。我后来发现,她搞这些名堂,跟我撕破脸皮,得寸进尺,目的就是想进一步试探我,甚至套牢我。其实,当时她还吃不准我和父亲到底是不是军统的人,她只是根据我说的有些话分析出来的,有这种怀疑、猜测。怎么来证实?进一步证实?就这样,故意对我出尔反尔,逼我,威胁我,激怒我。你想,如果我和父亲不是重庆的人,她对我提这种无理的要求我会理睬她吗?我扇她耳光还差不多。现在好了,我软下来,她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然后,她又有意找一件很容易的事引诱我去做,只要我做了,我就成了她的同谋,她就把我套住了。啊,这个李宁玉啊,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好的,治我真是一套一套的,我根本玩不过她”

姜还是老的辣,那时的顾小梦太嫩了!

而那时的李宁玉久经沙场, 历练成精, 以致老狐狸肥原都奈何不了她,更不要说初出茅庐的顾小梦。搞地下工作,胆识和经验都是靠时间和经历堆出来的,所谓天赋,不过是见多识广而已。 第二天,是李宁玉最黑色的一天。首先,顾小梦本已答应她,趁去餐厅吃早饭之机把三只药壳子放回原处。可能就因为顾小梦答应了,她心里放松了,加上几天都没睡好觉,天亮前李宁玉睡着了。顾小梦一夜未睡,早困得不行,看她睡着了也一头睡过去。直到白秘书上楼来敲门,叫她们去吃早饭,两人才醒。匆匆起床,匆匆下楼,出门时顾小梦居然忘记把三只药壳子带在身上。这简直气死人哪!知情后,李宁玉不免怀疑顾小梦可能在耍她,同时也恨自己关键时候出错,没有及时提醒她。天知道,人生路上总是有这种阴差阳错的事!吃完早饭,回来的路上,李宁玉要求顾小梦回去尽快编个事出来一趟。把药壳子放出去。顾小梦也答应了。但回到楼里,王田香直接把大家赶到会议室开会,连上楼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溜出去?

如前所述,这个会是从大家传看吴志国的血书开始的,开得惊惊乍乍的。金生火是第一个见风使舵的,他完全被吴志国鲜红的血书震惊了,眼睛湿了, “哎呦哎呦”地抹起了眼泪,痛心又痛恨的样子让白秘书很开心。就是说,白秘书也由此认定李宁玉就是老鬼。顾小梦更不用说,她比谁都清楚李宁玉就是老鬼,只是由于被迫而不敢指控她而已,但现在吴志国用血书指控她,自己一下成了个旁观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添了一份优哉乐哉。在场的可能只有王田香,某种意义上说心还向着李宁玉,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是肥原的一张诈牌。 他希望李宁玉能识破真相, 把牌打回去,重新给吴志国套上老鬼的枷锁,以免去他的后患。他专心注视着李宁玉的反应,并隐隐期待她做出有力的反击。 李宁玉一贯地沉默着,思索着,力求镇静,不露破绽。但她觉得压力很大,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溃。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没有想到,肥原会把吴志国的血书抛出来,向大家公开对她的怀疑。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肥原的又一张诈牌,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顾小梦出卖了她?她突然有种四面受敌的感觉,一时不知怎样突围。她绝望地沉默着,看似很平静,无所用心,其实心里乱得很,七上八下,头皮发麻,如一把利斧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令她心惊肉跳。情急之下她本能地拿出梳子梳头,一下激怒了白秘书。

白秘书一声厉喝: “李宁玉,你说话啊,死人都开口说话了,你难道无话可说?”

李宁玉如被唤醒似的,迅速思考着,该作何反应为好。最后她觉得不能恋战,应该一走了之,于是抬起头,涨红着脸对白秘书吼叫: “你去问肥原长吧。 ”言毕愤然离席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王田香说, “吴志国用血书说,老金用眼泪说,说的都是一件事,我李宁玉是老鬼,你抓人吧。 ”

“抓谁?”王田香明知故问,他对李宁玉的表现尚属满意。

“抓我啊。 ”

“你承认了?”

“我不承认有什么用?死人活人都认为我是老鬼,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有去地狱里说了。 ”说罢,转身欲走。

王田香叫住她,起身朝她走过去,好像要把她拉回来,临时又止了步,立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说: “还是在这里说吧,你去地狱里说,我们怎么知道你说什么呢?”

李宁玉说: “我要说的昨天都已经跟肥原长说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要说,我倒想问问顾参谋,因为只有她没有表态。 ”

顾小梦问: “你想问什么?”

李宁玉说: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就是老鬼?”

反守为攻,好一个李宁玉!顾小梦暗生佩服却又厌恶。佩服是因为她的演技太高了,在这样被动的情形下照样面不改色,装腔作势,把主动权握在手中。厌恶是因为她这么一问,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是隐情不报,还是如实道来?虽然她心里知道,自己是万万不能得罪她的,可反抗的力量时刻在她心中云涌风起,她真担心自己会因一时兴起,一说了之。说还是不说,她恨不得遁地而去,躲过这左右不是的难堪。

怎么躲得过呢?李宁玉咄咄逼人地看着她,有点孤注一掷。

顾小梦举目接着李宁玉的目光,不客气地说: “如果我也说你是老鬼呢?”

李宁玉话里藏话: “我想凭你对我的了解,你不会这么说的。 ”

顾小梦在心里骂:凭我对你的了解,我就该这么说!可是……她狠狠地瞪李宁玉一眼,威胁道: “我要说了呢?”

李宁玉不假思索地说: “那说明这里就是地狱,所有人说的都是鬼话。 ”

顾小梦突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 “是,他们说的都是鬼话,这里就是地狱,地狱! ”笑罢了,话头一转,对王田香说, “不瞒你说,王处长,我不相信李科长是老鬼。也可以说,我不相信吴志国有这么祟高,甘愿用生命来为皇军效忠。 ”

李宁玉听了,心里最大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其实,李宁玉最怕的是顾小梦出卖她,只要顾小梦依然如故——承诺不二,那么哪怕她立刻被完全关押起来,情报还是有希望传出去的。 没有完全关押,但也差不多不能出楼,吃饭由卫兵负责送,寝室也作了调整:李宁玉被安排到吴志国原来住的房间。大房间,单独一人住。这是吴志国的血书给她的待遇,是假戏真做的需要,也是做给金生火和顾小梦看的。意思是告诉他们血书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李宁玉的尾巴已经藏不住了,你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

【录音】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吴志国是假死,所以我也觉得她已经完蛋了。一个人用生命来指控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真的,开始我有点幸灾乐祸,心想我不告你照样有人在告你。但后来当她专门责问我后,我忽然觉得不对头,我感觉她好像是在怀疑我出卖了她。如果她真这么想,那对我显然是不利的,万一她一冲动把我也卖了怎么办?所以我一下子意识到,她的处境越危险,对我反而越是不好。我当时之所以那么坚决地说她不是老鬼,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想对她表个态:这事跟我没关系。

但我也知道,这还不能完全消除她对我的怀疑,因为这样她照样可以怀疑我是跟肥原他们合计好的,背后当恶人,当面做好人,演戏呢。怎么样才能让她完全消除对我的环疑?我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帮她把药壳子放回原处,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来表态,来让她相信我。就这样,会议一结束我就迫不及待想溜出去。但溜出去的理由我一时找不到,当时窃听器的导线已经接通,我们不能随便交流。李宁玉突然一把抱住我,一边对我大声哭诉,痛骂吴志国陷害她,一边悄悄告诉我一个办法。她叫我骗白秘书,我和她本来是合用一支牙膏的,现在我们分开住,我必须要去外面招待所里买一支牙膏。后来,我就是以这个幌子溜出去的,顺便把三只药壳子放回了原处,当时还不到十点钟”

顾小梦出门去买牙膏时,李宁玉已经搬到吴志国的大房间里,她一直躲在窗后目送顾小梦走远,心里盘旋着一种陌生的兴奋和期待。她很清楚,当务之急必须要把药壳子丢出去,顾小梦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信守诺言,甘愿冒险帮她,让她感动无比,感动得两只脚都发软了。她想,这个女子平时看起来很泼辣的,但在这件事上却显得很谨慎,很听话,显然是因为击中了她的软肋!她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跟她相处这么久居然没发现她是重庆的人,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藏得这么深却又在一瞬间露出了马脚。她突然感激自己当时能够那么沉着、冷静,正是这种沉着冷静让她有幸从顾小梦的只言片语中有所领悟,进而通过试探得到证实。真是天大的发现啊!这是个小小的胜利,她对自己说,却可能预示着她最终的胜利。 顾小梦消失在一片竹林里。李宁玉知道,再往前不远,她将看到那只垃圾桶,并巧妙地走过去,丢下第一只药壳子(有货的那只) ,然后继续往前走,去大路口……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梦游似的离开窗户,漠然地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觉得累极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躺下来倒在床上。这张床啊,是那么宽大,那么奢华,躺在上面,她感到自己的躯壳仿佛一下子变小了,轻了,薄了。锦绣的被头里,明显残余着一个烟鬼的气味。整个房间都是烟味。她知道,这肯定是吴志国留下的。有一会儿,她想如果吴志国真是死了,说明他的命还没这烟味长。想到这一年多来,自己苦练他的字终于有所回报,她心里掠过一丝得意。窗外,是倾斜的天空,一只鸟儿梦幻一般从她眼前一掠而过。

鸟儿把李宁玉的思绪带回庄园,去了城里,去了老鳖身边。一年多来,她总是可以在固定的地点和时间见到老鳖,风雨无阻,冬夏无别。她曾想,老鳖像营区里的一个景点,只要去看,就总能看到。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每每见面总是相视无语,眉目传情,垃圾传情。有一次她下班迟了,去丢垃圾时,老鳖已经在她的楼下收垃圾,她把垃圾直接交给老鳖,交接过程中两人的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她顿时有种触电的感觉,浑身受惊似的亮闪了一下。此刻,这种感觉再度向她袭来,刹那间,她感觉自己已变成一束白光,腾空而去,消失在裘庄上空……

没过多久,顾小梦从外面回来,带着一种邀功领赏的劲儿,在走廊上用夸张的手势告诉她,三只药壳子已如数归回原地。顿时,李宁玉简直感到一种丧魂落魄的决乐。乐得骨头都轻了,飘起来了。她想,只要老鳖步入裘庄,以他的敏感必定会注意到路口的那两只招摇撞骗的黑色药壳子,继而顺藤摸瓜……偌大的院子里总共也就是几只垃圾桶,他不可能找不到那只特定的垃圾桶的。这么想着,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跪在床上双手合一,双目微微闭上:她在向上苍祈求老鳖快快来裘庄。

由于过度的希望,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唯恐失望的担心。有一会儿,她觉得担心是很有道理的,因为昨天由于条件受局限,她没有明确通知老 鳖今天必须来。不过,经过再三分析、推敲,她总觉得老鳖应该会来。她默默地告诉自己,群英会召开在即,组织上一定急于想得到她的消息,这时候老鳖自然应该随时与她保持联络,不会一天都不来看她的。她甚至想,老鳖昨天离去前一定留好了今天再来的伏笔——也许是遗下什么东西,也许是跟招待所某个伙计约好今天来替他打扫卫生。

不用说只要老鳖来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就够了。 如果老鳖来了,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然而,老鳖却没来。真的没来。太阳东升又西斜,李宁玉满心的期盼逐渐逐渐地变成了担心,担心又逐渐逐渐地变成了事实。她简直难以想象,这种特殊时候老鳖居然会一整天都不来看她——

【录音】

“嘿,她哪里知道,老鳖和潘老头都被肥原灌了迷魂烫,他们以为李宁玉在里面真的是在执行公务呢。我后来跟老鳖见过一面,那时他已被王田香抓起来关在牢房里,我悄悄去看他,也曾经想救他。但当时他的腿已经被打断,就是让他跑都跑不了,最后他受不了折磨自杀了。那次见面他跟我说了不少青况,他以为我是他的同志呢。为什么?因为情报最后是通过我交给老鳖才传出去的。这是后话,后面再说吧。

话说回来,老鳖那天告诉我,如果那天天气好的话,他可能还是会去一下裘庄的。但那天上午正好下雨,天公不作美,他觉得冒雨去显得太唐突,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没有去。当时群英会即将召开,大家都很谨慎,不敢随便行动。中午,雨停了,营区里脏得很,到处是吹落的树叶,他又不便走了。当然,如果知道李宁玉有情报要给他,再怎么着他都会设法去的,关键是不 知道啊。没人知道!包括我父亲,他也不知道我当时被软禁了。

说来,这就是天意,一场雨毁了一切。嘿,干我们这个工作,有时候就是这样,靠天吃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

李宁玉望眼欲穿,她的耐心和期待在雨过天晴的清澈阳光下一丝丝蒸发,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时,几近化为乌有。她知道五点半后,老鳖就要开始挨家挨户去收垃圾,这时候他还不露面,说明他今天是不会来了,而会议明天晚上就要召开,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她盘算了一下,最迟明天下午之前必须要把情报传出去。可是没有老鳖——他不来——至今不来……怎样才能把情报传出去?

李宁玉为此深深苦恼着,煎熬着,思索着。她不停地反复地问自己:我怎么样才能让同志们听到我的声音?茫然中,她眼前不时浮现出同志们的面容,时而是老鳖,时而是哥哥(潘老) 。有一会儿,她甚至还看见了老虎。其实严格说她并没有见过老虎,虽说见过一面,但只是远远的一个侧面,而且是在昏暗中,人还在走动,可以说什么也看不清,确定不了。哥哥见过他,说他身板像姑娘一样单薄,腰杆细细的,手指头长长的,像个外科医生。从这些描述中,她很难想象这个人会血淋淋地杀人。但哥哥不容置疑地告诉她,到现在为止,杭州城里开展的锄奸杀鬼行动,他杀的人最多,至少有三位数。她为这个数字鼓励着,并为自己属于他的组织而感到自豪。但现在,眼下,如果她不能把情报传出去,这个人,还有比这个人更重要的人——老 K 都可能被鬼子杀掉。这使她感到恐惧……

恐惧像四十度烧热一样从胸膛生发,传遍周身,令李宁玉感到四肢无力、心跳如鼓、头脑一片空白。这是她从事地下工作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恐惧和无助像绳索一样死死地拥住了她,把她变成了一个废人,不能和同志们发生任何联系,只能无耻地躺在床上。有一种奇怪的念头促使她从床上起来,在房间里徘徊——也许只是为了表明除了躺在床上她还能下床走动。房间像床铺一样,也是那么的奢华,那么的宽大,宽大得她都没信心走到尽头。她长虚弱了,连日来攒下的疲倦报复性地向她袭来,她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板上,像跪在了巨大的屈辱面前,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哭了,抱着自己两个冰冷的膝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地哭了——

【录音】

“她哭得那个狠劲儿哪,就像是被人强暴了,吵得楼上楼下的人都坐不住了。我想她开始可能是真哭,但后来就是假哭了,她要通过轰轰烈烈的哭把大家引过去。大家过去了我也就过去了,这就是她的算盘:要见我,要叫我替她做事呢。最先进去的是白秘书,然后是王田香。他们是去管事的,主要是训斥她。然后是金生火,看热闹的。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说真的我有点害怕进去,我有种预感,她要找我说事。 果然,她一见我进去就朝我扑上来,把我抱住,跟上午一样对我痛哭流涕,一边喊冤叫屈,大骂吴志国。骂着骂着,她把肥原、金生火、白秘书、王田香等人都通通骂了个遍。他们听她骂人骂自己,都掉头走了。这正中了她的计,她骂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他们走,因为只有他们走了,她才能跟我说事。

什么事?她要我给她找画画的纸和笔。她一边继续哭着、骂着,一边悄悄地把她的想法告诉了我。我说这哪里去找啊。她说招待所里肯定有,要我去吃晚饭时一定要给她找到。我说试试看吧。她说必须要找到,实在不行的话,哪怕找一张大一点的白纸和一支铅笔也行。我问她要这些东西干吗,她说她要通过画一幅画来传情报。你想不到吧,这种情况下,门不能出,电话不能打,到处是盯梢的,她还不死心,还在想要把情报传出去。不过我觉得通过画来传情报简直不可能,这办法太一般了。我让她别做梦,不可能的。她说她已经想好了办法,只要我帮她找到画画的纸和笔,她一定可以把情报传出去。我倒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天大的本事,所以我答应帮她去找”

巧的是,顾小梦回到房间,东翻翻,西翻翻,居然从柜子里找到一大张洋白纸,垫在备用的毯子下面。其实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白纸,而是一张电影海报,但背面全白,一点污迹都没有。顾小梦拿过去给李宁玉看,李宁玉觉得行,就这么成了。至于铅笔,不要了,因为那张海报纸质非常好,纸面光滑,用铅笔画,着色效果不一定好,李宁玉临时决定改用钢笔画。她后来就是用钢笔画那幅画的。

听到这里,我奇怪了,这不是说我在潘老家里看到的那幅画是假的?我当即从电脑里调出那幅画的照片,问老人家: “难道这不是李宁玉画的?”

“当然不是! ”老人家毫不犹豫。

“那……”我问了句废话, “这是谁画的?” “鬼知道是谁画的,肯定是潘老头找人画的吧,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她认真地看着照片,一边对我指指点点地说, “你看,太假了,把这些小草的长短、间距画得中规中矩,一点隐蔽胜都没有,简直可笑!我见过李宁玉画的,比它真实多了,可惜那幅画没留下来,肥原把它带走了。 ”

但肥原无法带走老人的记忆,她对着照片(鹰品)向我一五一十地指出它与真品之间的种种大同和小异,小到有些很细微的区别她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那幅画就刻在她心里。其间,陈嫂不停地向我递眼色、打手势,提醒我时间已到。

时间又来了。 老人家似乎在为访谈即将结束而高兴,一见我就对我笑笑说: “已经不多了,今天一定可以结束。 ” 确实不多了。时间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夜晚,不论是肥原还是李宁玉都在作最后一搏。相搏的事件和大致情节,老人家表示与我写的差不多,唯有两个细节不对:一是那天晚上吴志国没到场;二是假扮的共军不但袭击了西楼也袭击了东楼,还放火烧掉了一个车库。就是说,袭击的声势和规模比我表现的大。 老人家批评我: “你让吴志国去开会是很荒唐的,因为肥原之前已经申明他死了,怎么可能让他复活?” 我谨慎地表达了异议: “因为肥原当时还没有完全排除吴志国肯定不是老鬼,他应该也接受假共军的试探。 ”

老人家笑着反问我:难道他现在没有受到试探吗,我说了,东西两栋楼是同时遭遇袭击的。 ”我想想也是,如果两栋楼同时遭袭击,吴志国即使不到会,其实照样是受到试探的。我不得不承认,老人家说的确实更合乎情理。不过,老人家认为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后来——李宁玉和肥原直接发生冲突,我没有抓住李宁玉的魂。老人家郑重指出:那天晚上李宁玉之所以那么决绝(要掐死肥 原) ,是因为当时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老人家说: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一看那架势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她在找死,她要以死来证明她不是老鬼,然后就像你写的,指望敌人把她的尸体和遗物都送出去,包括那幅画。当时我还没看到画,但我相信情报肯定藏在那画里面。我担心的是,如果到时敌人发现了那幅画的秘密怎么办?那她不是白死了?”

我问: “您是什么时候看到那幅画的?”

老人家说: “肥原打了她,我们把她弄上楼去以后……” 此时的李宁玉已经不成人样,额头上的窟窿、因骨折而下陷的鼻梁、脱落的门牙、肿胀的双唇、不止的血流……赶来的卫生员正在给她包扎,顾小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有点恶心。她下意识地走开了,走到窗前,一眼看见放在写字台上的那幅画。她好奇又紧张地凑上前去看,发现那画竟是那么简单,看上去似乎根本不可能在上面藏情报。当时她以为情报可能藏在画背面(在海报那面) ,很想翻过来看,可又怕引起卫生员的警觉,便作罢了。后来卫生员一走,她迫不及待地把画翻过来看,远看,近看,顺着看,倒着看,横着看,竖着看,反复看……却始终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她看得太投入了,把画翻得哗哗直响,最后把昏睡的李宁玉都惊动了。李宁玉发现她在看那幅画,示意她把画拿过来,然后悄悄告诉她情报在哪里——

【录音】

“是啊,想不到的,谁也想不到的。所以,当我得知原来那一地小草就是一封明码电报后,我简直惊呆了!啊,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太绝了,太妙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简直太天才了!我说这就是李宁玉,她是我见过的最了不得的地下工作者,没有谁可以跟她比!我不知她怎么想出来的,但我相信,我敢说,肥原绝不可能发现其中的奥秘,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问题是这并不能保证敌人因此就绝对相信李宁玉是无辜的,然后就同意把她的尸体和遗物一起送回家。因为——我开始就跟你说过,身上可以藏情报的地方多着呢,敌人不把她开膛破肚翻个遍,怎么敢肯定她身上没藏情报?再说只剩下最后一天时间,哪怕敌人明知她身上没藏情报,也不一定会马上处理她的后事,耽误一两天有什么关系,没关系的。我小声对她说明这个意思后,她故意对我大声嚷嚷,说要去上厕所。我知道她是怕窃听器,便架着她去了厕所”

到了厕所,李宁玉把她的整个思路对顾小梦和盘托出,那时顾小梦才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其实李宁玉很清楚这点,就是:不管怎么样,敌人都不可能把她的尸体和画送出去。她对顾小梦说: “如果我指望这样传情报,何必对你道明画中的秘密?”

确实,李宁玉一开始就不是这样想的,她的想法鬼都猜不到!她告诉顾小梦,今夭晚上她将服毒自杀,自杀前她会给肥原和张司令分别写好遗书,表明她自杀是迫于肥原对她蛮横的怀疑,为了洗清罪名,她甘愿以死作证等等,给人造成一种印象,她绝不是共党老鬼。

“你认为肥原会相信吗?”李宁玉问顾小梦。

“难……”

“对,他肯定不会因此彻底消除对我的环疑。他会搜我身,检查我所有遗物尤其是那幅画,他一定会认为有名堂反复地研究。 ”

“这我相信,但他一定破译不了的。 ”

“你认为谁能破译?”

“没有人。 ”

“只有你。 ”

“我?”

“是,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 “你……什么意思,我不会跟他说的……”

“不,你要跟他说! ” “你让我跟他说?”

“对,你帮他破译了,以此来博得他的信任……”

窗外,一只猫头鹰先验地叫着,巨大的黑暗也无法滤掉有人将亡的阴影。窗内,李宁玉竭尽全力又尽量小声地讲述着她死后应该发生的一切,顾小梦悉心听着感受着,不时觉得毛骨悚然,仿佛是在同一个幽灵会晤。

第二天,一切都是按照李宁玉生前设计的发生着,进行着。清晨六点多钟,白秘书率先发现七窍流血的李宁玉像一团垃圾一样蜷在地板上,继而是金生火和顾小梦被白秘书的惊惶所惊动,先后来到李宁玉房间……半个小时后,肥原和王田香匆匆赶到现场,看到白秘书、金生火和顾小梦都在(顾小梦正一边抽泣着一边整理李宁玉留下的遗物) 。肥原当即赶走在场所有人,和王田香展开初步调查工作……几十分钟后,肥原和王田香走出房间准备去吃早饭,顾小梦闻声赶出来,把肥原拦住在楼梯上,一反刚才悲伤的神情,像个奸细一样向他汇报说,她刚才在收拾李宁玉遗物时发现有一幅画,她觉得有点蹊跷,想再看一看。适时,肥原早研看过此画,正苦于不得要领,见顾小梦有心加盟,慷慨应允。

吃罢早饭,肥原主动来找顾小梦问情况,后者照计行事,从容不迫。

“没有,这鬼东西……简直莫名其妙。 ”顾小梦欲擒故纵,大卖关子,

“不过肥原长,我已经有重大的发现,比天还大的发现哪。 ”

“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

“我已经知道谁是老鬼啦。 ”顾小梦见肥原张口欲言,先声夺人,

“哎,你先别问我,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才告诉你。 ”言无轻重,撒娇作媚,正是富家千金的拿手好戏。

“说吧,什么条件?”

“我告诉你你要奖赏我。 ”

“当然喽,你要什么奖赏?”

“放我走,让我离开这儿。 ”

没问题。口头答应你一百个走都可以。但顾小梦不满足于口头答应,她伸出可爱的小指头,要跟肥原长拉钩上吊,一诺千金。拉吧,怕什么,一个小指头能吊死大帝国皇军吗?就拉了, 一边来回拉钩, 一边誓言声声:一件谍报魅影的事被顾小梦演出得像两个小孩子家家的游戏。

拉罢钩,顾小梦对着李宁玉画上的一地小草娓娓道来,一个天大的秘密在她唇齿间峰回路转,水落石出。转眼间,一地小草着了魔似的变成了一组组阿拉伯数字:6643 1032 9976…………是国际中文明码电报,对顾小梦来说,破译它如家常便饭,可以当场朗诵。于是数字又变,变成了一句话:

“ 速报,务必取消群英会!”

为证明自己没有糊弄肥原长,顾小梦提议请金处长来重新译一道。金生火当了上司,业务生疏了一些,不能像顾小梦可以一目了然,当场朗读,但译出来没问题。他译出来的内容和顾小梦的只字未变。 哦,肥原惊叹了!

哦哦,天才哪!李宁玉是天才哪! !

哦哦哦,顾小梦是打败天才的天才!天才中的天才哪! ! !

于是乎,他热烈又紧紧地握住顾小梦的小手,欣喜,激动,感激,溢于言表。他恨不得亲自动手给顾小梦收拾行李,兑现他的拉钩承诺,放她走,还要专事送一程。

别急,顾小梦不想走呢。

要求归要求,得到的东西要不要是另一回事。

李宁玉事先交代过顾小梦,除非肥原因此解散所有在押人员,否则她不能独自离去。为什么?因为如果只有她独自一人离开这里,晚上敌人抓不到老 K,肥原有可能要怀疑到她头上去。当时顾小梦不知肥原是不是要准备解散大家,他急于要奖赏顾小梦,安排她走,其他问题还来不及考虑呢。谨慎起见,顾小梦决定暂时不走。

不走当然有不走的说法: “肥原长的盛情和侠义我领了,但我不会这么走的。我才没有这么傻呢,为了提前走几个小时去冒一个有可能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乌龟险。 ”

什么意思?

顾小梦侃侃而谈: “肥原长,你想过没有,我现在走了,可万一共党临时改变了开会的时间和地点,我将成什么人?说不清道不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相信我,可你过两天就走了,你能管我一时管不了我一世嘛。算了,算了吧,肥原长,我还是再陪你几个小时吧,再熬几个小时能换来一世的清白,还是值碍的。 ”

听到这里,我简直蒙了: “这么说您没走?那您怎么把情报传出去的?”

老人家呵呵笑,很开心: “谁说我不走啦?我当然要走,只是要换一种方式走。我跟肥原说不走的同时,提出要给我父亲打一个电话,他自然同意了。我和父亲的通话是有些约定和暗语的,电话一接通,我就假装父亲在催我回去,故意惊叫起来:哎哟那怎么办,我这边有事,没法回去!父亲立即响应我,要求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我一再拒绝,他一再要求,形成僵局。 ”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顾小梦打这个电话时肥原就在身边,不等她放下电话,肥原已经大致听懂意思,好心好意地对她比画手势,让她答应父亲,马上回去。这属于临时有事,没办法的。什么事呢?这不可以随便编的,至少要满足一个条件,就是:顾小梦在回家前必须要先回机关打一头。别担心,顾小梦一定会编得圆满的,比如这个,比如那个……总之父亲要她回去是因为急需某个东西,而该东西在她机关宿舍里,她必须要先回机关去取,然后才能回家。

肥原迅速给她派好车。 不行, 光派车不行, 还要派人随行。 这是干吗?当然是为了说得清道得明啰。顾小梦指明要王田香,因为只有他随行才最能说得清,道得明。肥原笑她不必多此一举。顾小梦感慨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啊,云云,一意孤行,执意不改。

肥原遂成全了她。 日上三竿,九点多钟,王田香亲自驾车带着顾小梦,离开了裘庄。 你要相信,这一次顾小梦绝对不会忘记带上三只药壳子——当然不是原先的那三只,这三只药壳子是李宁玉昨天夜里交给她的。你也要相信,这一次李宁玉也绝对不会忘记提醒顾小梦——李宁玉告诉她,把药壳子传给老鳖有两种方法:一是如果她回机关后没有看到老鳖,她应该先在某个路口丢下两只空药壳子(没货,是给老鳖出通知的) ,然后把装纸条的第三只药壳子丢在她们宿舍楼下的垃圾边;二是如果在营区内遇到老鳖,条件许可的话,可以当面把第三只药壳子直接丢给老鳖。相比之下,第二种方法显然既简单又保险,又增加时效,只是需要一定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