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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基地系列三部曲》》 · [美] 艾萨克·阿西莫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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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昂二世认真地沉思了一下,然后说:“好了,这么牵强的关联根本不值得提出来。”

“启禀陛下,臣并没有要提出什么意见。自从该区陷入无政府状态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一批科学家的消息。如果他们的后代仍然居住在那个行星上,那么他们无疑也退化到了蛮荒时代。”

“而他还要求增援?”大帝严厉的目光投向宠臣身上,“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计划要以十艘星舰攻打那些野蛮人,而在未发一枪一弹之前就要求增援。我现在终于想起这个里欧思来了,他是一个美男子,出身于忠诚的家族。布洛缀克,这件事情另有蹊跷,我一时还想不透,也许这里头有更重要的问题,但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一面抚弄着盖在僵硬的腿上那床发亮的被单,一面说:“本大帝得派一个人到那里去,一个眼睛和脑袋都灵光的人,而且还要忠心耿耿,布洛缀克——”大臣立刻恭敬地垂下头:“启禀陛下,他要求增援的星舰呢?”

“时辰未到!”大帝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着身子,但是仍旧发出了低声的呻吟。他颤巍巍地举起一根手指头说,“在我们了解更多的内情之前,不要答应他。下个星期的今天就召开贵族会议,这也是提出新的总预算案的好时机。本大帝一定要让这个预算案通过,否则简直活不下去了。”

说完,大帝将痛得快要裂开的头沉进了力场枕中,头痛在轻微的刺激下稍微舒缓了一点。然后他又对布洛缀克说:“布洛缀克,你退下吧。把御医叫来,虽然他是个最官僚的小角色。”

本篇共计0。47万字

将军-战端

从设置在西维纳的集结点,帝国舰队小心翼翼地向未知的、险恶的外缘星空进发。巨大的星舰横越过银河边缘的广袤太空,经过了散布其间的零星星系,谨慎地接近基地势力范围的最外围。

那些已经在新兴的蛮荒之地独立存在了两个世纪的各个世界,再度感受到了皇帝的威权降临在他们的土地上。在重型火炮的威胁之下,居民们一致宣誓对大帝矢志效忠。

然后,每个世界都留下了若干军队驻守,那些驻军个个身穿帝国的军服,肩膀上佩戴着“星舰与太阳”的徽章。老年人注意到这个标志,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在他们曾祖父的时代,整个宇宙都统一在这个“星舰与太阳”的旗帜之下,当时的世界浩瀚无边,人民的生活富裕而和平。

巨大的星舰不断穿梭,在端点星基地的周围继续建立更多的前进据点。每当一个世界被编入这个天罗地网时,就会有报告送回到贝尔。里欧思的总司令部。这个总司令部设立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恒星的小行星上,整个行星都是由岩石构成的不毛之地。

此时里欧思心情很轻松,对杜森。巴尔冷笑着说:“老贵族,你认为如何?”“我?我的想法有什么价值?我又不是军人。”说完,他随便四处看了看——这是一个由岩石凿成的房间,显得拥挤而凌乱,石壁上还挖出了一个孔洞,引进人工空气、光线与暖气。在这个荒凉萧瑟的偏僻世界里,这里要算是唯一具有生机的小空间。

然后巴尔又喃喃地说道:“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呢?或者说,我愿意提供的帮助对你有什么用呢?你实在应该将我送回西维纳去。”

“还不行,现在还不行。”将军把椅子转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闪烁的透明球体,上面映出了旧时的安纳克瑞昂星省以及邻近的星空模型。然后他又对巴尔说,“再过一段时间,当战事告一段落,你就可以回到书堆中去,还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我保证会把你的家族领地归还给你,你的子女和后代子孙可以永远继承。”

“感谢你的好意,”巴尔以淡淡的讽刺口吻说,“但是我却无法像你一样,对结局抱着如此乐观的态度。”

里欧思厉声笑道:“你不要再讲什么不吉利的预言了,这个星图比你的悲观理论更具有说服力。”

他一面轻抚着透明球体,一面继续说道:“你懂得如何看径向投影的星图吗?你懂?很好,那么就自己好好看—看吧。金色的星球代表帝国的领土,红色的星球隶属于基地,粉红色的那些星球,则可能位于基地的经济势力范围之内。现在注意看——”

里欧思将手放在一个圆钮上,星图中一块由白点构成的区域,开始缓缓变成深蓝色。然后就像是弄翻了一瓶墨水一样,蓝色的部分逐渐扩散到红色与粉红色的区域。

“那些蓝色的星球,就是已被我们的军队所占领的世界。”里欧思十分得意地说,“我们的军队仍然在推进,在任何地方都未遭到反抗,那些蛮子倒还算乖顺。尤其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从来没遇过基地的军队,他们还在安逸地蒙头大睡呢。”“你将兵力布置得很分散,对不对?”巴尔问道。

“只是表面上看来如此,”里欧思说,“事实上并非如此。我留下军队驻守和建筑工事的据点并不多,但是每个据点都经过精心的挑选。这样的安排,可以使兵力的负担减到最少,却又能达到重大的战略目的。这种战术具有很多优点,没有仔细钻研过太空战术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但是有些特点,仍然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比如说,我可以从包围网的任何一点发动攻击,而当我军将包围网全部完成之后,基地就不可能攻击到我军的侧翼或背面,因为对敌人而言,我军根本没有任何的侧翼或背面。

“这种‘先制包围’的战略过去也曾有许多指挥官尝试过。最著名的一次是大约两千年以前,应用在洛瑞斯六号那场战役中。可惜从来就没有一次完美的表现,总是被敌方预先洞悉,因而受到敌方的阻挠——但是这一次不同。”

“这次是教科书中的理想状况?”巴尔漠不关心地随口问了一句。

里欧思不耐烦了:“你还是认为我的部队会失败?”

“他们注定要失败。”

“你应该了解,在战史上,只要包围网完成之后,从来没有进攻的一方战败的例子。除非在包围网之外,另有第三者的强大舰队能将包围网击破。”

“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就没错吧。”

“可是你仍旧坚持自己的信念?”

“是的。”

里欧思耸耸肩:“那么随你的便吧。”

巴尔让将军默默发了一会儿脾气,然后才轻声地问:“你从大帝陛下那边得到了什么回答吗?”

里欧思从身后石壁的壁槽中取出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你是指我要求增援的那件事吗?有回音了,不过也只是一个回音而已。”

“没有派星舰来吗?”

“一艘也没有,其实我也没有抱太大的指望。坦白说,老贵族,我实在不应该被你的理论吓倒,当初也根本不该请求什么增援,这样做反而使我遭到误解。”

“真的会这样吗?”

“绝对会的。如今星舰极为稀罕而珍贵,过去两个世纪的内战,消耗了‘大舰队’一大半的星舰,剩下来的那些,情况也都很不理想。你也知道,现在所建造的星舰差得多了,我不相信如今在银河中还能找到任何人有能力造得出一流的超核能发动机。”

“这个我知道。”西维纳老贵族回答,从他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陷入了沉思,然后他又说,“可是我却不知道你也明白。这么说的话,大帝没有多余的星舰可以派给你了。这一点心理史学应该预测得到,事实上,也许真的预测到了。我甚至可以说,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已经赢了第一回合。”

里欧思厉声说道:“我现有的这些星舰就足够了,你的谢顿什么也没有赢,当情势紧急时,一定就会有更多的星舰前来支援。目前,大帝还没有了解全盘情况。”

“是这样的吗?你还有什么没告诉他?”

“那还用说吗?当然就是你的那些理论。”里欧思一副挖苦人的表情,“虽然我很尊敬你,可是你说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除非事情的发展能证实你的理论,除非我能看到什么明证,否则,我才不信会有致命的危险。”

里欧思继续轻描淡写地说:“此外,像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臆测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言论,绝对不会讨大帝的欢心。”

老贵族笑着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禀告大帝,说银河边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蛮子,可能会推翻他的皇位,大帝根本不会相信,更不可能会重视。所以,你并不指望从大帝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除非你将特使当做是一种帮助的话。”

“为什么会有特使来这里?”

“这是一种古老的惯例,每一次由帝国支持的军事行动,都会有一位皇帝陛下的钦命代表参与。”

“真的吗?为什么呢?”

“这样做的话,就可以保持皇帝御驾亲征的象征。此外,另一项作用就是确保将军的忠诚,不过这个目的并非每次都能成功。”

“将军,你将发现这会带来很多不便,我指的是这个外来的权威。”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里欧思的脸颊稍微转红,“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此时,将军手中的收讯器亮了起来,并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传送槽中便跳出了一个圆筒状的信囊。里欧思将信卷打开来,看了一眼就大叫:“太好了!来了!”

巴尔轻轻扬起了眉毛,表示询问之意。

里欧思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俘虏到了一名行商,还是一个活口——连他的太空船也都完好。”

“我听说了。”

“我的手下将他带到这里来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老贵族,请你坐好,在我审问他的时候,我要你也在场,这也是我今天请你到这里来的本意。如果我疏忽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你也许可以听得出来。”

然后叫门的讯号便响了起来,将军用脚踢了一下开关,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身材很高,满脸的大胡子,穿着一件人造皮制的短大衣,后面还连着一个垂在他颈际的兜帽。他的双手并没有被铐,虽然押解的人个个手中都有武器,他也没有显得丝毫不自在。

那个人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向四周打量了一番。他见到将军之后,只是随便地挥挥手,稍微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里欧思简洁有力地问。

行商将拇指钩在宽大而俗不可耐的皮带上,随口回答说:“拉珊。迪伐斯。你是这里的头儿吗?”

“你是从基地来的行商吗?”

“没错。听好,如果你是这里的头儿,最好赶紧告诉你的手下,叫他们别再碰我的货物了。”

将军抬起头来,以冷峻的眼光看着他的战俘:“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反过来对我发号施令。”

“好吧,我接受。可是你有一名手下,把手指头放进不该放的地方,结果胸口开了一个两尺宽的窟窿。”

里欧思的目光随即移到身边一位中尉身上:“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威兰克,你的报告不是说没有任何伤亡?”

“报告将军,原本是没有的。”中尉以僵硬而不安的语调回答,“后来我们决定要搜一搜他的太空船,因为有谣言说船上有女人。结果我们没有发现什么女人,却找到了很多不知名的装置,这名俘虏声称那些都是他的货品。当我们正在清点的时候,有一个东西忽然射出一道强光,结果拿着那个东西的弟兄就遇难了。”

将军又转身向行商说:“你的太空船中携带了核能武器?”

“老天有眼,当然没有,我带那种东西做什么?那个傻瓜抓着的是一个核能打孔机,可是方向拿反了,又将孔径调到最大。他根本不该这么做,这等于是拿着一把中子枪指着自己的头。要不是当时有五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我本来是可以阻止他的。”

里欧思对身旁的警卫做了一个手势,并且说:“你去传话,不准任何人进入那艘太空船。迪伐斯,你坐下来。”

那位行商顺从地在里欧思指定的位置坐下,满不在乎地任由帝国将军锐利的目光,以及西维纳老贵族好奇的眼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然后里欧思说:“迪伐斯,你是一个识相的人。”

“谢谢你,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对我另有所图?我得先告诉你,我可是一个正当的生意人。”

“这没有什么分别。你很识时务地投降了,让我们省却不少炮弹,也让你自己不至于被轰成一团原子。如果你继续保持这种态度,就可以得到很好的待遇。”“头儿,我最渴望的就是有很好的待遇。”

“好极了,而我最渴望的就是你的合作。”里欧思微笑了一下,又低声向一旁的巴尔说,“但愿我们两人口中的‘渴望’指的是同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蛮子对这个词有什么特殊的解释没有?”

迪伐斯殷勤地抢着说:“对,我同意你的话。但是,头儿,你所指的是什么样的合作呢?跟你说一句老实话,我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他四下看了看,然后又说道:“比方说,这是什么地方?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啊,很抱歉,我忘了还没有介绍完毕——”里欧思的心情显然很好,“这位老绅士名叫杜森。巴尔,是帝国的贵族。我名叫贝尔。里欧思,是帝国的高级贵族,在大帝麾下效忠,官拜三级将军。”

那位行商听得目瞪口呆,反问道:“帝国?你说的是不是教科书中提到的那个古老帝国?哈,太有意思啦!我以前一直以为它早就不存在了。”

“你仔细看看周围的一切,它当然存在。”里欧思绷着脸说。

“我早就应该知道,”迪伐斯将满脸的胡须对着屋顶,“我那艘不中用的小太空船是被一艘外表壮丽无比的星舰逮到的。银河外缘的那些王国没有一个能造得出那种货色。”

然后他又皱起眉头来说:“所以,头儿,呃,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一声将军?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战争。”

“帝国对基地,是不是?”

“没错。”

“为什么呢?”

“我想你心里一定明白为什么。”

行商瞪着眼睛,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

里欧思任由他默默思索了半晌,然后才轻声说:“我确定你知道为什么。”迪伐斯却喃喃地说道:“这里好热啊。”说着他就自行站了起来,脱下身上的连帽短大衣,然后又坐下来,不客气地把腿向前伸得老远。

“你知道吗?”他以轻松的口吻说,“我猜得到,你以为我会大吼一声,然后一跃而起,向四面八方胡乱拳打脚踢一番。如果我算好了时机,我可以在你行动之前将你制伏,那个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老家伙想必也阻止不了我。”

“可是你却不会这么做。”里欧思充满信心地说。

“没错,我不会。”迪伐斯对将军的话表示同意,他的口气很亲切,“第一,即使杀了你,我想也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你们那里一定还有不少将军。”

“你推算得很准确。”

“此外,我制伏了你之后,两秒钟以内就可能被打倒,然后立刻被处死,也可能会被故意地慢慢折磨死,总之我会没命。而当我在打算的时候,从来不喜欢有这种可能出现,这太不划算了。”

“我说过,你是一个识相的聪明人。”

“不过,头儿,有一点我想弄明白,你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攻击我们,希望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这种猜谜游戏最令我头疼。”

“是吗?你可曾听说过哈里。谢顿?”

“没有,我说过不喜欢玩猜谜游戏。”

里欧思向一旁的巴尔瞄了一眼,巴尔温和地微笑了一下,便再度恢复到那种冥想般的神情。

里欧思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迪伐斯,你不要跟我装蒜。在你们的基地上,有一个传统,或者说历史,还是传说——我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说,你们最后终将建立一个第二帝国。哈里。谢顿的心理史学那一套宣传,我知道得非常详细,也了解你们对于帝国所拟定的侵略计划。”

“是吗?”迪伐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又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里欧思以诡异的温柔语调说,“你在这里不准发问,我要你告诉我,你所听过有关谢顿的一切。”

“但是,既然这只是传说……”

“迪伐斯,不要跟我油嘴滑舌。”

“我没有,我会坦白地对你说的。其实我知道的你全都知道了。这实在是很愚蠢的传说,内容根本不完整。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些民间传说,谁也无法使它们销声匿迹。是的,我听说过这一类的说法,关于谢顿、第二帝国等等。人们通常都在晚上讲这种故事,哄小孩子入睡;年轻的小伙子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在房间里挤成一团,用袖珍投影机播放谢顿式的惊险影片。但是这些全都是‘成人不宜’的。总之,有头脑的成年人都不会相信。”说完,他又使劲地摇了摇头。

将军的眼神变得阴沉:“真是如此吗?老兄,你说这些谎话根本是浪费唇舌。我曾经去过那个行星——端点星,我了解你们的基地,因为我亲自探访过。”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我呀,过去十年之间,待在那里的日子还不到两个月,你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过,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些传说的话,要打你就去打吧。”

此时巴尔终于开口,以温和的口气说道:“这么说,你绝对相信基地会胜利?”

行商转过身来,脸颊稍微变红,一侧太阳穴上的旧疤痕却更加泛白。他回答巴尔说:“嗯——这位沉默的伙伴终于说话了。老学究,你又是如何从我的话中,得出这个结论来的?”

里欧思对巴尔暗示性地点了点头,于是这位西维纳老贵族继续低声说道:“因为,如果你认为自己的世界会被打败,并且将会因此遭到悲惨的命运,你一定会显得坐立不安,不会像现在这样满不在乎。关于战败者的悲惨遭遇,我自己很清楚,因为我的世界就曾经被征服过,直到如今仍旧如此。”

迪伐斯摸摸他的胡子,轮流瞪着对面的两个人,然后冷冷地笑着说:“头儿,他说话总是这样子吗?我告诉你们——”

他的态度变得严肃:“战败了又怎么样?我曾经目睹过战争,也看过被打败的世界。即使领土全被战胜者接管了又如何?谁会操这个心?我吗?像我这种小角色吗?”他摇着头,满脸嘲讽而不屑的神情。

“你们听我说,”这位行商一本正经地强调,“普通的行星上,通常总是由五六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统治,如果战败的话,那些人就会倒台,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担心。至于一般大众呢?普通人呢?当然,有一些倒霉鬼会被杀掉,没死的有好一阵子得多付许多税金。但是局势总会安定下来,局势会渐渐恢复正常的,然后一切又回到和当初一样,只不过是换了另外五六个人掌权而已。”

此时巴尔的鼻孔翕张着,右手的肌肉明显地在抽搐,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说。迪伐斯的目光停驻在巴尔的身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又说:“看,我一辈子在太空中漂泊,带着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到处兜售,我所获得的微薄利润,还要被‘企业联营组织’抽成。那里有好几头肥猪——”

他用大拇指向背后比了比,又说:“成天坐在家中,每一分钟都能赚到我一年的收入——靠的就是向许许多多我们这种人抽成。如果换成你来治理基地,你还是得需要我们的,你会比‘企业联营组织’更加需要我们。因为在那里,你根本摸不清头绪,而我们可以帮你赚进白花花的银子,可以和帝国进行更有利的交易。我保证我们会这么做,我在商言商,只要能够有些赚头,我就一定肯干。”

说完,他又瞪着两人,脸上露出一副嘲弄似的挑战神情。

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突然又有一个圆筒信囊,从传送槽中咔哒一声跳了出来。将军立刻扳开看了一遍,随手就将视讯通话器的开关打开。

“立刻拟定计划,指示所有船舰各就各位,全副武装进行战备,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说完,他就伸手取过了披风,一面系着披风的带子,一面以单调的语气细声对巴尔说:“我把这个人交给你,希望你能有些成果。现在是战时,我对失败者绝不留情,记住这一点。”他向两人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就径自离去。

迪伐斯看着他的背影说:“哈,难道有什么东西戳到他的痛处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显然是一场战役,”巴尔粗声地说,“基地的军队终于出现了,这是他们打的第一仗——你最好跟我来。”

此时房间中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态度谦恭有礼,但是表情却木然生硬。西维纳的老贵族刚迈开脚步,那些士兵就亦步亦趋跟着行动,迪伐斯则被押着跟在巴尔后面,走出将军的办公室。

他们被带到一间较小的房间中,里面的陈设也比将军办公室的简陋,只有两张床、一面电视幕、淋浴以及卫生设备。士兵们将两人带了进来,便大踏步离开,随即传来一声关门的巨响。

“嗯——”迪伐斯不以为然地四处打量着,“看来我们出不去了。”

“没错。”巴尔简短地回答了一声,然后这位老贵族便转过身去。

行商却以暴躁的口气问:“老学究,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把戏,你现在受我监管,如此而已。”

行商站起身来,向老贵族走了过去,魁梧的身形峙立在巴尔面前,巴尔却一点也不为所动。

“是吗?可是你现在却跟我一起关在这间牢房里。而且,当我们走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些士兵的枪口不只是对着我而已。我还注意到,当我发表战争与和平的高论时,你简直就要气炸了。”

迪伐斯等了一下,见对方没有回答,只好自己再说下去:“好吧,让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的故乡曾经被征服,是被什么人征服的?另一个星系来的彗星上的人吗?”

巴尔终于抬起头来说:“是帝国。”

“真的?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巴尔又以无言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迪伐斯噘起嘴,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将右手腕上戴着的一个手镯褪下来,递给巴尔,并且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西维纳老贵族注意到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链,他还注意到,迪伐斯的左手也戴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接过了这个手镯,迪伐斯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将手镯戴上。巴尔动作迟缓地照做,手腕上立刻传来一阵奇特的刺痛。

此时,迪伐斯的语调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对了,老学究,你感觉到了。现在可以随便说话,如果这个房间有任何监听线路,现在也都不用怕啦。你刚才戴上的,其实是一具电磁场扭曲器,货真价实的马洛设计品。它的统一售价是二十五点,从此地到银河外围全都一样,但是今天我免费送给你。你在说话的时候,嘴唇尽量不要动,但是也不要太做作,这个窍门你必须记牢。”

巴尔突然觉得全身乏力,迪伐斯锐利的眼神充满了怂恿的意味,令他感到几乎无法承受。

他只好问迪伐斯:“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这句话讲得含含糊糊,因为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我告诉你,你说的话义正辞严,好像是我们所谓的爱国人士。可是,你自己的世界曾经被帝国蹂躏,你如今却在这里和帝国的金发将军携手合作。这实在有点说不通,对不对?”

巴尔说:“我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征服我们世界的那个帝国总督,就是死在我的手里。”

“真的吗?是最近的事情吗?”

“是四十年以前的事情。”

“四十……年……前!”迪伐斯似乎对这几个字别有所悟,他皱着眉说,“这种陈年旧账,实在不值得再去提了。那个穿着将军制服的年轻人,他晓得这件事情吗?”

巴尔点点头。

迪伐斯的眼神中似乎充满了深意:“你希望帝国战胜吗?”

西维纳的老贵族突然发作:“希望帝国与它的一切,通通在一场大灾难中毁灭,每个西维纳人天天都在这样祈祷。我曾经有数个兄长、一个妹妹,他们都在战乱中罹难,我的父亲也早已去世。可是现在我还有儿女,还有孙儿,而那个将军知道他们在哪里。”

迪伐斯默然不语,巴尔继续细声说道:“但是,如果有希望,如果值得冒险的话,我还是会不顾一切的,我的家人也已经准备牺牲。”

迪伐斯以温和的口气说:“你说你曾经杀死过一个总督,是吧?你知道吗,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们以前有一位市长,他的名字叫做侯伯。马洛,他曾经到过西维纳,那就是你的世界,对不对?在那里,他遇到过一位姓巴尔的老人。”

巴尔以狐疑的眼光紧盯着对方:“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跟基地每一个行商知道的一样多。你是一个精明的老人,也许你和我关在一起是故意安排的。没错,他们也拿枪比着你,而你看来真的恨透了帝国,愿意与它同归于尽。这样,我应该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对你推心置腹,知无不言,如此就正中将军的下怀。这种机会实在很难得,对不对,老学究?然而我可没那么天真,我要你先向我证明,你的确是欧南。巴尔的儿子——他最小的儿子,那个逃过大屠杀的老幺。”

巴尔以颤抖的手从石壁的壁槽中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再将它打开来,取出了一个金属物件。当他将那个东西递给迪伐斯的时候,带起了一阵丁当丁当的轻微响声。

“你自己看看。”他对迪伐斯说。

迪伐斯将那个金属链中央鼓胀的部分凑到眼前,很仔细地看了一会,然后低声赌咒:“我可以确定,这是马洛名字的缩写,否则我就是一只没上过太空的嫩鸟。这种设计的式样,也是五十年以前的。”

然后迪伐斯抬起头来,微笑着说:“老学究,握握手吧,这副个人核能防护罩就是最好的证明。”说着,他就伸出了粗大的手掌。

本篇共计0。84万字

将军-宠臣

在深邃空虚的太空中,数艘小型的星际战舰正以迅疾的速度冲入敌方的舰队。

它们没有立即开火,直到穿越过敌方星舰最密集的区域,才开始发动攻势。帝国舰队巨大的星舰立即转向,像疯狂的巨兽一般开始追击。不久之后,两艘蚊蚋般的星舰消失在核爆中,两团烈焰无声无息地射人太空深处,其他的攻击者则纷纷疾速逃逸。

巨型的星舰搜索了一阵子,又回来继续执行原来的任务。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巨大的包围网构建得越来越严密。

布洛缀克的制服看起来非常威严体面,显然是经过细心的剪裁,他也一定花了一番心思细心穿戴。现在,他正走过偏僻的万达行星上的一个花园,这里是帝国远征舰队的临时司令部。他的步履悠闲,神情却显得忧郁。

贝尔·里欧思跟这位大臣走在一起,他穿着单调的灰黑色野战服,领子敞着。这种装束令他看来显得阴沉。

他们来到一株吐着香气的大型羊齿树下,竹片状的巨叶遮住了强烈的阳光。里欧思指了指树下一把黑色的长椅,对布洛缀克说:“大人,您看看,这是帝国统治时期的遗迹。这把装饰华丽的长椅,是专门为了情侣设计的,如今仍然屹立在此,几乎完好如新。可是工厂与宫殿,却都崩塌成一片无法辨识的废墟了。”

说着,里欧思自己就坐了下来。克里昂二世的枢密大臣仍然站在他面前,挥动着手中的象牙手杖,将头上的叶子整齐地削去一片又一片。

里欧思跷起二郎腿,递给对方一根香烟,然后自己一面说话,一面也掏出了一根。他说:“大帝陛下无上英明睿智,您这位能干的监军真是不二人选,有您前来我就放心了。我本来还担心,怕有更重要更急迫的国家大事会使得银河外缘这个小战事被搁在一边。”

“大帝陛下的慧眼,时刻遍察银河系各个角落。”布洛缀克硬生生地说,然后又强调,“我们不会低估这场战事的重要性。然而,你也似乎太过强调它的困难。他们那些小星舰,当然不可能构成任何阻碍,我们犯不着花这么大的工夫,进行布置包围网的行动。”

里欧思的脸涨红了,但是他仍然努力维持着镇定:“我不能拿部下的生命冒险,他们的人数本来就不多;我也不能采取太过轻率的攻击行动,这样会损耗珍贵无比的星舰。一旦包围网完成之后,不论总攻击如何艰难,我军的伤亡将可以减低到原先的四分之一。昨天,我已经冒昧地向您解释了军事上的理由。”

“好吧,好吧,反正我不是一个军人。在这个问题上,你已经向我证明,表面上明显的事实其实根本是错误的想法,我们可以接受这一点。可是,你的小心谨慎也未免太过走火入魔,在你传回的第二份奏章中,你竟然要求增援——对付那么一小撮贫穷、落后、野蛮的敌人,在你根本还没有进行任何接触战之前,竟然就先提这种要求。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求增援,如果不是你过去的经历充分证明你的英勇和智慧的话,会让别人以为你很无能,甚至引起更糟的联想。”

“我很感谢您的忠告,”将军冷静地答道,“但是允许我提醒您,勇敢与盲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当我们了解敌人的虚实,而且至少能大致估计风险时,就可以大胆放手一搏。但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之下贸然行动,却是一种盲目的行为。您想想看就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白天可以在充满障碍物的道路上奔跑,晚上却会在家里被家具绊倒。”

布洛缀克忽然优雅地摆了摆手,把对方的话挡了回去:“说得很生动,但是无法令人满意。你自己曾经去过那个蛮子的世界,此外你还留着一个敌方的俘虏,就是那个行商。由此可见,你不应该什么都摸不清楚。”

“为什么不应该呢?我期望您能记得,对于一个孤立发展了两个世纪的世界,不可能因为我去探查了一个月,就能计划出一个精密的军事行动。我是一名军人,并不是次以太立体惊险影片中那些满脸刀疤、满身肌肉、怎么打也打不死的英雄。而那个俘虏,他只是一个商业团体中的小角色,跟敌方世界又没有太密切的关系,我不可能从他的口中问出敌军的重大战略机密。”

“你审问过他了吗?”

“我已经审问过了。”

“结果呢?”

“有点帮助,但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他的那艘太空船也很小,没有任何军事价值。他所兜售的那些玩具,顶多只能算是新奇有趣而已,我捡了几件最精巧的,准备献给大帝赏玩。当然,那艘船上的许多装置与功能我都不了解。再说,我又不是一名技官。”

“但是你的身边总有些技官吧。”布洛缀克故意提醒他。

“这点我也知道,”将军以稍带挖苦的口吻说,“但是那些笨蛋太差劲了,根本就帮不上忙。我需要懂得那艘船上古怪的核场线路的专家,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还没有任何回音。”

“将军,这种人才难求得很。可是,在你统治的广大星省中,不可能没有一个人懂得核子学吧?”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才,我早就叫他帮我修理星舰的发动机了。我的小小舰队中,有两艘星舰上的发动机根本不灵光,所以在我仅有的十艘星舰中,就有五分之一由于动力不足无法投入主要的战役,只能用来担任巩固后方这种无关紧要的工作。”

大臣的手指头拍动着,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将军,这一方面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利,就连大帝也有同样的困扰。”

将军把拿在手中多时、捏得稀烂而从未点燃的香烟丢掉,点着了另一根,然后耸耸肩说:“没关系,这倒不是燃眉之急的问题,我是说缺乏一流技官这件事。不过,如果我的心灵探测器没有失灵的话,应该可以从那名俘虏身上获得更多的情报。”

大臣扬了扬眉:“你有心灵探测器?”

“一个老古董,早就过时的东西,我需要用它的时候偏偏失灵了。当那个俘虏睡觉的时候,我试着用那个装置探测他的思想,结果什么也没有探测到。我也拿自己的部下做过实验,反应却相当正常。可是我身边的技官们,也没有谁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偏偏在那个俘虏的身上就不管用。杜森·巴尔专门研究零件的理论,并不是一名工程师,他提出一种理论,说那名俘虏的心灵结构对探测器具有免疫性。可能是由于他自孩提时代起,就处于一种异常的环境中,并且神经受过刺激。我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是他仍然可能有点用处,所以我还是把他留了下来。”

布洛缀克倚着手杖说:“我会帮你找一找,看看首都里有没有专家可以暂调过来。不过,你刚才提到的另外一个人,那个西维纳人,他又有什么重要性?你身边养着太多的敌人了。”

“他很了解我们的敌人。我把他留在身边,也是因为他还能够提供许多建议与帮助。”

“但是,他是西维纳人,他的父亲还是一个遭到放逐的叛变者。”

“他已经年老力衰,家人还都在我的手中充当人质。”

“我明白了,不过我认为,我应该亲自和那个行商谈一谈。”

“当然可以。”

“单独地谈一谈。”大臣以冷峻的口气特别强调。

“当然可以。”里欧思爽快地重复着原来的回答,然后又说,“身为大帝的忠实臣民,大帝的钦命代表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不过,因为那个行商被关在永久性据点,您需要在适当的时机离开前线才能够见到他。”

“是吗?什么样的适当时机?”

“包围网今天已经完成了。一周之内,边境第十二舰队就要向内推进,直捣反抗力量的核心,这就是我所谓的适当时机。”说完,里欧思微笑着把头转过去。

布洛缀克突然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感到自己的自尊心被刺伤了。

本篇共计0。25万字

将军-贿赂

莫里。路克中士是一位模范军人,来自昂宿星团的巨大农业世界。那里的居民如果想要脱离土地的羁绊,不愿意终生从事单调、辛劳而没有成就感的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投身军旅。

路克中士就是这一类军人的典型。他的思想单纯,作战不畏艰险,而强健矫捷的身手又足以使他轻易地过关斩将。他对于命令绝对服从,带领部下铁面无私,对他的将军则崇拜得五体投地。

虽然是一个如此标准的职业军人,路克的天性却很活泼开朗。即使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时候,绝对没有丝毫犹豫,但是心中也从来没有一丝恨意。

路克中士在进门之前,竟然先按了一下叫门的信号,这个举动更表现出他的礼貌与修养。因为在他的权限之内,他绝对可以直接开门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正在用晚餐,看到路克中士走进来,其中的一个人把脚一伸,将一台破烂的口袋型阅读机关了起来,原来充满室内喋喋不休的粗哑声音立刻消失。“又送书来了吗?”拉珊。迪伐斯问道。

中士掏出一个紧紧卷成圆柱形的胶卷,搔了搔脖子,然后说:“这是欧雷技师的东西,还要还给他。他准备把它寄给他的孩子,当作纪念品。”

杜森。巴尔将胶卷拿在手上来回地翻弄着,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他问中上说:“欧雷技师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他并没有阅读机,对不对?”

中士用力地摇摇头,然后又指了指床脚那台破烂的机器:“那是这里唯一的一台。那个家伙,欧雷,他的这本书,是从我们征服的那些猪窝般的世界中找到的。那个世界的人将它郑重地单独藏在一栋大楼中。有几个人试图阻止他,结果都被他杀了。”

中士以赞赏的眼光看着那个胶卷:“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品——对于孩子们来说。”

他顿了一顿,然后又特别压低声音说道:“对了,目前有一个大消息正在流传,虽然还只是谣言,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们——将军又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他缓慢而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吗?”迪伐斯追问,“他又做了什么?”

“完成了大包围网,就是这件事。”中士咯咯笑着,显得既得意又骄傲,“他真是一个绝顶人物,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精彩,你们说对不对?有一个说话非常夸张的哥儿们,说它就像是天籁仙乐一般完美,虽然谁也不知道仙乐有多好听。”

“那么大规模进攻就要开始了?”巴尔轻声问道。

“希望如此,”中士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想要回到星舰去,我的武器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实在不愿意再把屁股粘在这个地方。”

“我也一样。”迪伐斯突然粗声地喃喃说道,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看来有点担心的样子。

中士以怀疑的目光瞪着他,然后说:“我该走啦,队长快要开始巡逻了,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先生,还有一件事——”他突然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对行商说,“我老婆告诉我,你送给我们的那台小型冷藏器非常管用,根本不用花钱添加能源。她可以用它冷藏几乎整整一个月的食物,真是太感谢你了。”

“一点小意思,别客气。”

然后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又重重地关上,把中士露齿的笑容关在门外。

巴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迪伐斯说:“好,他拿了你那台冷藏器,现在送来这个作为回报。让我们来看看这本新书吧,啊,书名不见了。”

巴尔将胶卷拉开一码,对着光线看了一下,然后喃喃说道:“嗯,迪伐斯,我确定这本书是《萨马花园》。套句中士的话,如果我猜得不对,让你把我串在棍子上烤着吃。”

“是吗?”行商对那本书显然缺乏兴趣。他将没吃完的晚餐推到一边,再对巴尔说,“巴尔,你坐下来。听这种古代文学作品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你注意到中士讲的话了?”

“当然注意到了,那又怎么样?”

“进攻就要开始了,而我们还枯坐在这里!”

“那么你想要坐在哪里?”

“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样子等下去不是办法。”

“不是办法吗?”巴尔仔细将阅读机上原来的胶卷取下来,又将刚收到的那卷装上去,才回答说,“这一个月以来,你跟我讲了许多有关基地的历史。好像过去每当危机来临时,那些伟大的领导者几乎都是什么也不做,光是坐在那里——守株待兔。”

“哎呀,巴尔,但是他们知道局势将如何发展。”

“他们知道吗?我想是在事过境迁之后,他们才声称早就胸有成竹的。不过据我所知,他们也许真的有先见之明。但是就算他们没有先见之明,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结局就不会那么完美——也许还会更好呢。因为深层的社会与经济巨流,绝不是任何个人的力量所能主导的。”

迪伐斯却嘲笑他说:“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证明,结局不会因此变得更糟,你的推理实在没有什么道理。”

他出神地沉思了一下,然后又说:“你想想看,如果我把他给做掉——”“谁?里欧思吗?”

“是的。”

巴尔叹了一口气,立刻想起了尘封的往事,一对老眼透出了困惑的神色:“迪伐斯,行刺不是办法,我曾经试过一次,当时我才二十岁,一时冲动,可是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替西维纳除掉了一个恶霸,却无法除去帝国的桎梏。然而,问题的症结却是那个桎梏,而不在于有没有恶霸。”

“老学究,可是里欧思却不只是恶霸,他代表了整个该死的舰队武力。如果他消失了,他旗下的官兵全都会作鸟兽散。他的手下个个都像婴儿一般仰赖他,像刚才那个中士,每次提到他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悠然神往。”

“即使真的这样做了,帝国还有其他的军队,还有其他的指挥官,你应该想得更远一点。比如说,布洛缀克也来到了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受大帝的宠信。里欧思只能靠十艘星舰苦战,布洛缀克却能够一下子就要到好几百艘。有关这个大臣的传闻,我听说的很多。”

“是吗?他这个人怎么样?”行商对这个话题好像很感兴趣,但是眼光中却又流露出明显的挫折感。

“你想要我简单地说说吗?好,他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家伙,靠着无穷的谄媚赢得了大帝的欢心。宫廷中所有的王公大臣都恨透了他——虽然他们也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又不具备谦恭有礼的品行。他是大帝的万能顾问,大大小小一切事务全部包办。他是替大帝执行最不堪任务的工具。他的心里头根本没有大帝,可是又必须表现得忠心耿耿。在整个帝国中,找不到另一个像他那么邪恶诡诈,又那么残忍成性的人。大家都在说,想要得到大帝的赏识,必须经过他的安排;而想要得到他的帮助,就非得走旁门左道不可。”

“唔!”迪伐斯若有所思地扯着修剪整齐的胡子,“而他就是大帝派到这里来,负责监视里欧思的那个老家伙。你知道吗?我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现在我能猜到了。”

“假如说,布洛缀克对这位官兵的最爱起了反感的话——”

“也许他早已经如此了,从来没有听说他喜欢过任何人。”

“假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糟,那么大帝就可能会知道,这样里欧思就会有麻烦了。”

“嗯——这点很有可能,可是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想他应该会接受贿赂。”

老贵族轻声笑道:“没错,不过绝对不简单,不会像你贿赂那位中士一样,用台袖珍冷藏器就能打发。而且即使你真的填饱了他的胃口,也会落得血本无归——他大概是天地间最容易贿赂的人,但却一点也不遵守游戏规则。不论你给他多少钱,他也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你得想想别的办法。”

迪伐斯跷起二郎腿来回地摇晃,脚指头还不停地屈伸着。他说:“至少,这是一个初步的建议——”

此时叫门的信号又闪了起来,迪伐斯及时住了口。路克中士随即又在门口出现,他看来十分激动,宽大的脸庞涨得通红,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先生,”他开始说话,尽力想表现得很尊重对方,“我非常感谢你们送我的冷藏器,你们对我讲话又非常礼貌。虽然我只是一个农家子弟,而你们却都是高贵的贵族。”

他那昂宿星团特有的口音越来越重,几乎令人有点听不太懂。而他又因为极其激动,所以农人木讷的天性全都表现出来,掩盖了长久艰苦训练而成的军人架势。

巴尔柔声问道:“中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布洛缀克大人要来看你们,就是明天!我知道,因为队长命令我让手下准备好,说明天有……明天他要来检阅。我想……我应该先来警告你们一声。”巴尔说:“中士,谢谢你,我们很感激你的关心。不过,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不必……”

但是路克中士的表情明显地充满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说道:“你们没有听过有关他的传闻,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宇宙邪灵’了。不,不要笑,我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净是些可怕之极的事情。据说他不论到哪里去,身边都会带着武装侍卫,当他心血来潮时,就会命令他们射杀遇到的每一个人。而他们真的照做,他便开心地哈哈大笑。据说连大帝都怕他,就是他强迫大帝增加赋税,而又不让大帝听到百姓的抱怨。

“而且大家都说,说他憎恶我们的将军。据说他想要杀害将军,因为他嫉妒将军人格伟大又才智过人。可是他办不到!因为将军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早就知道布洛缀克大人是个坏东西。”

中士眨了眨眼睛,感到自己太过失态了,突然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就向门口走了过去,又猛力点了点头:“你们记住我的话,要小心提防他。”他一低头,就走到了门外。

迪伐斯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如此正中我们的下怀,对吗,老学究?”巴尔却冷淡地回答:“那还得看布洛缀克的态度如何,对不对?”

但是迪伐斯已经陷入了沉思,并没有听到巴尔说的话。

他在很用心地计划着。

布洛缀克大人低着头,走进了太空商船狭窄的舱房。两名武装警卫紧紧跟在后面,手中大大咧咧地举着武器,脸上带着职业杀手般冷峻的表情。

从这位枢密大臣的外表来看,实在看不出他已经将灵魂出卖了。如果宇宙邪灵真的收买了他,他也掩饰得一点都不露痕迹。相反的,布洛缀克像是带来了一丝宫廷中的华丽,为这个单调粗陋的军事基地注入了一点高贵的生气。

他所穿的服装笔挺,合身而一尘不染,并且闪耀着炫目的光辉,给人一种高大挺拔的印象。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中射出两道冷冽的目光,正沿着长长的鼻子直射到行商的身上。当他以优雅的姿态将象牙手杖拄到地面时,腕上戴的珍珠饰品轻微地晃动,带来了一阵悦耳的声响。

“不,”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一个小手势,“你待在这里别动,不必展示那些玩具了,我根本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他拉过一张椅子,用附在白色手杖顶端、散发着晕彩的方巾仔细擦拭了一番,然后才放心地座了下来。

迪伐斯向另外一张椅子看了一眼,但是布洛缀克却懒洋洋地说:“在帝国的高级贵族面前,没有你的座位。”

说完,他又对迪伐斯微微一笑。

迪伐斯耸耸肩说道:“如果你对我的货品根本没有兴趣,干吗把我带来?”

枢密大臣默然不语,迪伐斯又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为了掩人耳目。”大臣答道,“你想想看,我在太空中奔波了两百秒差距,难道是专程来检视你那些小饰物的吗?其实,我真正要见的是你这个人。”

说完,布洛缀克从一个雕工精美的盒子中取出了一片粉红色药片,以优雅的姿势将它咬在两排牙齿间,伸出舌头慢慢舔着,看来很有滋味的样子。

“比方说,”他终于继续说下去,“你是什么人?你真是那个世界的公民吗?我是说,那个引起这场军事风暴的蛮子世界。”

迪伐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此外,你真的是在这场争端——就是他口中所谓的战争——发生之后,才被他抓到的吗?我是指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迪伐斯又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非常好!尊贵的异邦朋友,我注意到你实在很不会讲话,就让我帮你说吧。如今的情势是这样的,我们这位将军,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显然没有意义的战争,可是却消耗了极可观的人力物力。他用这种方式攻打一个名不见经传、偏远蛮荒、芝麻大小的世界,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认为根本不值得为此浪费一枪一弹。话又说回来,这位将军却又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反之,我还认为他聪明绝顶,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大人,我不敢说我懂。”

大臣一面审视着自己的指甲,一面说道:“那么再给我好好听下去——将军绝不肯为了徒劳无功的行动牺牲他的部下和船舰。我知道他一向把自己的荣誉和帝国的光荣挂在嘴边,然而很明显的,他是装作想要效法古代的传奇英雄。可是这套把戏唬得了别人却唬不了我,除了追求荣誉之外,他一定还另有所谋。他何必把你留在身边,又何必对你这般礼遇?这是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你落在我的手上,却只能对我提供那么一点点情报的话,我早就把你开膛破肚,用你自己的肠子把你勒死了。”

迪伐斯仍然一副木然的表情,缓缓转动的眼珠看到了大臣身边的一名保镖,然后视线再转开一点,又看到了旁边的另一个。他看得出来,那两个保镖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大臣又微笑着说:“好吧,你这个沉默的小坏蛋。将军告诉我说,即使是心灵探测器对你也起不了作用,还说那是因为仪器有毛病。可是他这么说,却反而更让我深信,我们这位年轻的军事天才在撒谎。”他似乎非常得意。

然后,大臣又继续说:“老实的生意人啊,听好,我自己这里也有一种心灵探测器,应该对你特别有效。你看——”

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此时轻轻捏着一叠——粉红与黄色相间,图案复杂而精美的——那是一叠什么东西,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看起来像是钞票?”迪伐斯说道。

“这不是普通的钞票,是帝国境内最佳的纸钞。因为全都是以我的领地作担保,而我的领地范围比大帝的领地还大。这里总共是十万点,全都在这里。就在我的两指之间,通通可以给你!”

“大人,为什么要给我钱呢?我是一名道地的行商,懂得买卖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为什么?为了让你讲实话!将军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迪伐斯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

此时大臣正在慢慢地数着那些钱,迪伐斯的眼睛盯着大臣的手,跟他一张一张地数着,然后干脆地回答:“他在图谋什么?简单一句话,就是帝国。”

“哈,这种答案太过稀松平常!哪一个图谋不轨的人最后的目的不是想当皇帝——可是他要怎么做呢?从这个偏远的银河边缘到那个魅力无比的皇宫之间,这条路他要怎么走?”

迪伐斯以苦涩的口气说:“基地中藏有许多重大的秘密,因为那里收藏许多书籍,都是古书——那些古书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宇几乎失传了,只有几个居于最上层的人看得懂。但是那些秘密隐藏在宗教与仪典中,不准人动。我以身试法,结果就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在那里,我已经被宣判死刑了。”

“我明白了,那么这些古老的秘密又是什么呢?继续说,我花十万点的代价,理应买到一切的详情和细节。”

“就是人工嬗变的技术。”迪伐斯回答得很简单。

大臣的眼睛眯起来,开始表现得有些兴趣了。他问道:“据我所知,根据核子学的定律,以人工达成元素的嬗变根本没有实用的价值。”

“没错,那指的是纯粹使用核能的情况。但是古人还真聪明,早就发现了比核能更巨大更基本的能源。如果基地使用那种能源的话……”

迪伐斯感到胃部起了一阵轻微的蠕动——钓饵已在晃动,鱼儿也已经闻到了。大臣突然吼道:“继续说,那个将军,我确信他也晓得这件事。但是当他结束这场闹剧之后,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

迪伐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如磐石:“当里欧思掌握了嬗变的技术之后,就可以控制帝国所有的经济体系。如果他可以轻易地用铝制造钨、用铁制造铱的时候,帝国的矿藏就变得根本一文不值。过去的产销系统,都是根据各种元素不同的丰盈程度而建立的,这样一来,就会全部被推翻了。帝国内部将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大混乱,只有里欧思一个人能够阻止。我刚才提到的那种新能源,还有另外一项优点,就是不会为里欧思带来宗教上的心理负担。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了。他已经扼住了基地的咽喉,而他一旦征服了基地,两年以内一定能够成为新皇帝。”

“原来如此。”布洛缀克轻声笑道,“你刚才怎么说的?用铁来制造铱,对不对?来,让我也告诉你一件国家机密,你可知道,基地已经主动跟将军接触了。”

迪伐斯陡然感到背脊都僵住了。

“你看来很吃惊,这又有何不可呢?现在看来,一切都很合逻辑了。基地为了求和,向他提出年缴一百吨铱的提议。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宁愿违反宗教的禁忌,愿意将一百吨的铁变成铱来解危。这个提议很公平,但是,怪不得我们那位守正不阿的将军会断然拒绝——因为他马上就可以自行制造铱金属,并且能把帝国都给弄到手。可怜的克里昂二世,还称许他是最忠诚的将军呢。大胡子商人,你已经赚到这笔钱了。”

说完,他就用力一掷,迪伐斯立刻到处追赶四散纷飞的钞票。

布洛缀克大人走到了舱门口,又转身说:“行商,记住一件事——我这些带着枪的游伴,他们不但是聋子、哑巴,而且没有什么脑筋,也没有受过教育。他们不能听、不能说、不会写字,也不会对心灵探测器有任何反应。但是对于各种各样新奇的杀人手法,他们却是专家中的专家。老兄,我花了十万点的代价,把你给收买了,你就应该乖乖地做个好商品。如果你忽然间忘记了这一点,而试图要……比如说……把我们之间的谈话转述给里欧思,那么你就会被处死,而且是以我所指定的方式处死。”

在布洛缀克优雅高贵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许多狰狞的线条,原本做作出来的微笑也一下子变成了骇人的嗥叫。在这一瞬间,迪伐斯看到了他的买主的买主——宇宙邪灵,正借着这位买主的眼睛在向外瞪视。

迪伐斯不发一语,在布洛缀克的两名“游伴”押解之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面对着巴尔的问题,他先沉思了一会儿,再以很满意的口气说:“不,说来可真是奇怪,我反而让他给贿赂了。”

两个月的艰苦征战,在贝尔。里欧思的身上刻画出了痕迹。他整个人笼罩在凝重的严肃气氛之中,而且变得暴躁易怒。

现在,他就正用很不耐烦的口气向对他崇拜不已的路克中士说:“中士,你在外面等着,等我问完了话,再把这两个人送回他们的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任何人都不准,听懂了没有?”

中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就走到门外去了。里欧思心烦气躁地抓起桌上待批的公文,将它们一股脑儿丢进最上层的抽屉,然后再用力把抽屉关起来。

“坐啊。”他对站在面前的两个人不耐烦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严格说起来,我根本不应该来这里,可是我又必须跟你们见一面。”

他转身面向巴尔。老贵族站在一个方正的水晶饰物前,正用他细长的手指抚摸玩赏。水晶的内部镶嵌着当今的大帝——克里昂二世满脸皱纹而威严无比的肖像。

“老贵族,首先我要告诉你,”将军开始说,“你的哈里。谢顿就要输了。当然,‘他’打得很好,基地的战士一波波蜂拥而出,个个都不要命似的英勇作战。每一个行星都做了激烈的反抗,而一旦被攻下来之后,又毫无例外地兴起反抗活动,给征服者带来无穷的麻烦。可是,它们终究还是被我们攻下,也终于被占领住了,所以你的谢顿眼看就要输了。”

“可是他还没有输。”巴尔恭敬地轻声回答。

“基地已经没有指望了,他们想用重金求和,求我别对谢顿做最后的考验。”

“正如谣言所说的一样。”

“啊,谣言来得比我还快吗?有没有提到最新的发展?”

“什么最新的发展?”

“哦,那个布洛缀克大人,大帝最宠爱的大臣,由于他自己的要求,现在已经是远征舰队的副总司令。”

迪伐斯这时才第一次开口:“头儿,由于他自己的要求?这是怎么搞的?还是你开始对他产生好感了?”说完他就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里欧思却镇定地说:“不,不能说是我改变了对他的观感,是他用了我认为很合理、很足够的代价,跟我换得这个职位。”

“比方说?”

“比方说,他答应向大帝要求增援。”

迪伐斯轻蔑的笑意更浓了:“他已经和大帝联络过了,啊?头儿,我想你现在一定充满希望地在等待增援舰队,他们答应早晚会来的,对不对?”

“你错了!他们已经来了。五艘星舰组成的舰队,每一艘都性能良好、武力强大,带着大帝的亲笔祝福函前来,还有更多的星舰正在途中——怎么了,行商,有什么不对劲吗?”他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迪伐斯从突然僵住的嘴中勉强吐出了几个字:“没有什么。”

里欧思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面对着行商,一手放在腰际的核铳上。

“我问你,行商,有什么不对劲吗?这个消息似乎令你很不安。当然,你不会突然关心起基地的安危吧?”

“我没有。”

“有——而且,你还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哦,是吗?”迪伐斯的微笑看来很不自然,双手在口袋中握紧成拳头,“你通通提出来好了,我来为你逐一解释。”

“你听好了——你被捕的过程太容易了,你的太空船只受到一次攻击,防护罩就被摧毁,而你就投降了。你也太轻易就背弃了自己的世界,而且根本没有要求代价。这些都很令人起疑,你说对不对?”

“我渴望投靠胜利的一方,头儿,我是一个识相的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姑且接受。”里欧思声音嘶哑地说,“然而,在你之后,我们再也没有逮捕到任何行商。基地的每一艘太空商船都速度奇快,他们只要想逃,都能轻易逃过我们的追击。而那些奋力迎战的,每一艘也都有强力的屏蔽,足以抵挡轻型巡弋舰的攻击。只要情况允许,每一个行商都宁愿战死也不投降。在我们所占领的行星上与星空中,那些游击战的组织者与领导者,他们原来的身份也都是行商。

“难道你是唯一识相的人吗?你既不抵抗又不逃走,还自动自发地借机出卖了基地。你可真特殊,特殊得真奇怪,事实上,特殊得太可疑了。”

迪伐斯却轻声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根本没有什么具体证据。我在这里已经六个月了,这段时间中我一直都很安分。”

“你的确很安分,我也因此待你不薄,我没有动过你的太空船,为你也处处设想周到。可是你却令我失望了,其实你还可以提供更多的情报给我。比方说吧,你推销的那些装置,也许就对我们很有用。那些核能装置所应用的核子学原理在基地发展出的许多难缠的武器中,想必也都用上了,对不对?”

“我只是个行商,”迪伐斯说,“并不是一名伟大的技师。我只负责兜售那些货品,怎么制造的不关我的事。”

“好吧,这一点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这就是我到此地来的目的。比如说,我要到你的太空船去仔细搜一搜,看看有没有个人力场防护罩,你自己虽然没有佩戴,可是基地每一个战士的身上都有。如果给我搜到的话,那就是一个很重要的证据,证明你有意保留一些情报,对不对?”

迪伐斯没有回答,里欧思又继续说下去:“我还能够取得更直接的证据,我将心灵探测器也带来了。虽然它上次突然失灵,不过跟敌人打交道,可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

他的声音现在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迪伐斯还感觉到有东西抵住他的胸口——那是将军的核铳,刚从皮套中掏出来的。

将军又以平稳的口气说:“你把手上戴的手镯摘掉,把身上其他的金属饰物也全部除下来交给我。动作慢一点!电磁场会被干扰,你应该知道,心灵探测器只能在静电场中工作。对,就照这样,把它给我。”

此时,将军办公桌上的收讯器突然亮了起来,一个信囊随即出现在传送槽中。

里欧思走到办公桌旁,用核铳比着一直站在桌旁的巴尔:“老贵族,你也一样,你也戴了手镯,所以也有嫌疑。虽然你帮了不少忙,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恨意,但是,我要看看心灵探测器的结果,然后才能决定你一家人的命运。”

说完,里欧思俯身要去取那信囊。巴尔突然举起镶着皇帝立体肖像的水晶,出其不意地往将军头上砸去。

迪伐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呆了,仿佛老人忽然间被恶魔附身一样。

“走!”巴尔压低声音道,“赶快!”说完,他将掉在地上的核铳拾了起来,藏进自己的上衣。

当他们将门推开一个窄缝,钻出办公室时,发现路克中士仍旧等在外面。

中士立刻转过头来,巴尔故作镇定地说:“中士,带路吧。”

迪伐斯则赶紧把门关了起来。

路克中士一言不发地将他们带回房间,来到门口之后,他突然顿了一下,然后三人又继续向前走。因为,此时已经有一把核铣指着中士的肋骨,他的耳旁还有一个严厉的声音说:“带我们到太空商船去。”

到达太空商船停泊处后,迪伐斯走到前面去开气闸,巴尔对中亡说:“路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你是一个老好人,我们不想杀你。”

不料此时中士认出了核铳上镂刻的字母,脱口吼道:“你们杀了将军!”

然后,他发出一声疯狂而毫无意义的叫喊,奋力向前扑了过去,却正好撞上核铳冒出的烈焰,顿时变作一团惨不忍睹的焦炭。

不久之后,太空商船从这个死寂的行星起飞。又过了一会儿,强烈的信号灯才射出阴森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淡黄色的蛛网。在银河巨型透镜状的背景中,另外又有许多黑影腾空而起。

迪伐斯绷着睑说:“巴尔,抓紧啦。让我们看看,他们到底追不追得上我们的船舰。”

不过他心里很明白,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他们进入外太空后,迪伐斯的声音已接近嘶哑:“我给布洛缀克吃的饵恐怕太香了一点,他现在似乎跟将军站在一条线上了。”

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已经冲进银河稠密的群星之间。

本篇共计0。94万字

将军-航向川陀

方向控制器射出强力的信号波束,在太空中缓慢而彻底地过滤着各个方位。拉珊。迪伐斯正俯身观察一个黯淡的小球形仪器,想要寻找任何一点反应的迹象。

杜森。巴尔坐在角落的便床上,耐心地看着迪伐斯工作。他突然问道:“没有那些家伙的踪迹了吧?”

“帝国的大兵吗?没有。”行商吼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早就把那些王八蛋给甩掉了。老天保佑!我们在超空间中盲目地跃迁,还好没有跳进恒星的肚子里去。即使他们的速度够快,想必也不敢追来,更何况他们不可能比我们快。”

他靠向椅背,将衣领扯松:“不知道帝国那些家伙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我感觉有些超空间裂隙的排列被搞乱了。”

“我懂了,这么说,你是试图要回基地去。”

“我正在呼叫‘协会’——或者应该说在试着呼叫他们。”

“协会?那是什么组织?”

“是‘独立行商协会’的简称,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啊?不过,也不只你一个人没听过,因为我们还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盯着毫无动静的收讯指示器,然后巴尔又问:“你确定是在通讯范围之内吗?”

“我不知道,对于目前的位置,我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但也只是靠盲目的推算得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得借助方向控制器的原因。我们也许要花好几年的时间,你知道吗?”

“会不会是那个?”巴尔指了指显像板。

迪伐斯赶紧跳起来调整耳机,他也看到显像板上的一团朦胧之中有一个微微发光的白点。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中,迪伐斯仔细控制着微弱的通讯超波。靠着这种超波波束,他可以经过超空间在一瞬间联络到五百光年以外的地方。如果换成‘迟缓’的普通光波,则必须花上五百年的时间才能行进到那么遥远的距离。

最后,他失望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来,又将耳机向后一推。

“老学究,我们来吃点东西吧。如果你想洗澡,浴室中有高压淋浴设备,不过热水要省着点用。”

然后他在舱壁旁一排柜子前蹲了下来,伸手在里面掏着,同时问巴尔说:“我希望你不是吃素的。”

巴尔回答:“我什么都能吃,但是协会联络得怎么样?又中断了吗?”

“似乎如此,距离太远了,实在是太远了。不过没有关系,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形。”

然后迪伐斯站了起来,把两个金属容器放到桌子上,对巴尔说:“老学究,只要等五分钟,然后按下这个接点,它就会自动打开来。你可以用它当盘子,里面还有叉子,的确是很方便的速食,只要你不介意没有餐巾的话。我想你一定很希望知道,我从协会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如果不是什么秘密的话。”

迪伐斯摇摇头说:“对你不用保密——里欧思说的都是实情。”

“关于纳贡的事?”

“嗯——他们的确曾经有过这个提议,但是被他拒绝了。现在情况很糟糕,已经打到了洛瑞斯的外围恒星。”

“洛瑞斯距离基地很近吗?”

“啊?哦,你不可能知道的。它是当初的四王国之一,可以算是内缘防御阵线的一环,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问题是,他们出动了前所未见的巨型星舰,这就代表里欧思并没有向我们吹牛,他的确得到了增援。布洛缀克见风使舵,已经倒向他那一边了,是我把所有的事情搞砸的。”

他一面说,一面把速食容器外面的接点按下,垂头丧气地看着容器灵巧地打开。容器里面是炖熟的食物,舱房中立时弥漫着香气,巴尔已经开始吃了起来。

巴尔边吃边说:“我们直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在随机应变。可是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也不能突破帝国的阵线回到基地。我们唯一能够做的,也是最合理的一件事,就是耐心地等待。不过,既然里欧思已经攻到了内缘阵线,我相信也不需要等太久了。”

迪伐斯放下叉子说:“等待,如此而已?”

然后,他又瞪大了眼睛咆哮道:“你当然没有关系,反正对你也没有切身的危险。”

“我没有吗?”巴尔淡淡一笑。

“没有,其实,我告诉你,”迪伐斯的怒气已经浮上了表面,“我对于你这种态度已经厌烦透了。你把整个事件当成学术研究对象,放在显微镜底下不慌不忙地仔细观察。可是那里有我的朋友,他们已经处在生死关头,那里的整个世界,我的故乡,也快要被毁灭了。你是一个局外人,你当然不明白。”

“我也曾经亲眼看着朋友死去。”老人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闭起眼睛来说,“你结婚了没有?”

迪伐斯回答:“行商是不结婚的。”

“哦,我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儿,他们都接到了我的警告。但是,基于某些原因,他们不能有所行动。我俩这次逃了出来,就代表他们将被处死。我希望,至少我的女儿和两个孙儿,现在已经平安离开了那个世界。即使如此,我所冒的风险,还有我的损失,也已经比你大得多了。”

迪伐斯满脸不高兴,粗暴地说:“我知道,但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你仍然可以继续跟里欧思合作,我从来没有要求你……”

巴尔拼命摇着头:“迪伐斯,我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你用不着良心不安,我并非为了你而牺牲两个儿子。我决定跟里欧思合作的时候,早就已经豁出了一切,可是一旦他使用心灵探测器——”

西维纳老贵族重新睁开眼睛,眼睛中流露出深沉的悲痛:“里欧思曾经来找过我一次,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他提到了一个崇拜魔术师的教派,可是他却不了解真实内情。那并不完全是一个教派,你知道吗?已经过了四十年了,可是西维纳仍然受到帝国的高压统治。过去前后发生过五次起义事件,但是都被镇压下去。后来,我发现了哈里。谢顿的古老记录,那个‘教派’所等待的,就是记录中的预言。

“他们等待着魔术师的到来,也已经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我的两个儿子就是这批人的领导者。我心中的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探测器发现,所以我的儿子必须牺牲?否则的话,他们仍旧会被当成叛徒处死,而半数的西维纳人也将要跟着遭殃。我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而我也绝对不是局外人。”

迪伐斯垂下了眼睑。巴尔继续柔声地说:“西维纳的唯一指望就是基地能够战胜。我的儿子可以说是为了基地的胜利而牺牲。当哈里。谢顿计算到基地胜利的时候,并没有将西维纳的救赎考虑在内,因此,对于同胞的命运,我并没有什么把握,我有的只是希望而已。”

“我会怀着充分的信心一直等待下去。”巴尔不假思索地答道,“即使他们登陆了那个端点星,我仍旧会充满信心地继续等待。”

行商无可奈何地皱着眉说:“我不知道。但是绝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发展,不管有没有心理史学,都不会像变魔术那样。他们实在强大得可怕,而我们又太弱了,面对这种情况,谢顿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必做,该做的早就做过了,而一切仍然在进行之中。你虽然没有听见鸣金擂鼓,但这并不就代表没有任何的发展。”

“也许吧,但是我仍然希望,你刚才能把里欧思的脑袋打碎,让他永远爬不起来,他一个人就比整支军队还要可怕。”

“把他的脑袋打碎?你忘了布洛缀克是他的副总司令?”巴尔的面容看来充满了恨意,“所有的西难纳人都等于是人质,而布洛缀克老早就证明了他的厉害。他因为他们无法付清积欠的税款。不,我们应该让里欧思活下去,比起布洛缀克来,他施加的惩罚简直就是恩典。”“但是六个月了,六个月以来,我们待在敌人的基地中,根本看不出任何的迹象。”迪代斯双手紧紧握着,压得指节咯咯作响,他又强调,“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你的话!”

“哦,慢着,你倒是提醒了我——”巴尔在衣袋中摸索了一阵子,“这个也许有点用处。”说着,他就将一个小金属球丢到桌子上。

迪伐斯一把抓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私人信囊,就是里欧思被我打昏前刚收到的那一个。这个东西,能不能算有一点用处?”

“我不知道,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迪伐斯坐了下来,将金属球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当巴尔洗完了冷水浴,又在空气干燥室舒舒服服地享受了暖流的吹拂之后,发现迪伐斯正坐在工作台前,全神贯注,默然不语。

西维纳老贵族一面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一面扯着喉咙问道:“你在干什么?”迪伐斯抬起头来,胡子上粘了许多亮晶晶的汗珠。他回答说:“我想把这个信囊打开。”

“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你能够把它打开吗?”巴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如果我打不开的话,我就自动退出协会,这辈子再也不涉足太空。我刚才拿三用电子分析仪,对它的内部做了详细检查,我身边还有一些小工具,专门用来打开各种信囊。帝国根本没有人晓得有这些工具。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经干过小偷,一个行商什么事情都得懂一点。”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工作,拿着一个扁平的小仪器,轻巧地探着信囊表面各处,每次的接触都带起了红色的电花。

然后迪伐斯又说:“我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信囊做得很粗陋,反正帝国的工匠对于这种小巧的东西都不在行。你看过基地出品的信囊没有?只有这个的一半大,而且能够屏蔽电子分析仪的探测。”

然后他屏气凝神,衣服下的肌肉明显地鼓胀起来,微小的探针慢慢向下压……信囊终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迪伐斯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将信囊拿在手中,信笺有一半露在外面,好像是金属球吐出的舌头。

“这是布洛缀克写的信,”迪伐斯看了一下,然后又以轻蔑的语气说,“信笺用的还是普通纸张。基地所出品的信囊,打开之后,信笺在一分钟之内就会氧化变成气体。”

但是巴尔却摆手示意他别再说话,自己很快地看了一遍内容:“发文者:大帝陛下钦命特使、枢密大臣、帝国高级贵族安枚尔。布洛缀克。

“受文者:西维纳军政府总督、帝国星际舰队将军、帝国高级贵族贝尔。里欧思谨致贺忱。

“第一一二○号行星已放弃抵抗,攻击行动如预定计划继续顺利进展。敌已呈现疲弱之势,定能达成预期之最终目标。”

巴尔看完了这些蝇头小字,抬起头来怒吼道:“这个傻瓜!这个矫揉造作的混蛋!这算是哪门子的密函?”

“哦?”迪伐斯也显得有些失望。

“根本什么都没有提到,”巴尔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只会谄媚、阿谀、奉承的大臣,现在竟然也扮演起将军的角色。当里欧思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前线的总指挥官,他拿这些与自己根本无关的军事行动大做文章,做出这种自大自夸的报告,完全是为了自我安慰。‘某某行星已放弃抵抗’‘攻击继续进展’‘敌呈疲弱之势’,他简直就是个大草包!”

“嗯,不过,慢着,等一等——”

“把它丢掉。”老贵族转过身去,一脸悔恨的表情,“天晓得,我原本也没希望它会是多了不起的重要机密,然而两军交战时,即使是最普通的例行命令,如果没有传达下去,也会使得军事行动受到干扰,影响以后的局势。我当时就是这么想,才会把它带走的。可是这种东西!还不如把它留在那里,让它耽误里欧思一分钟的时间也好,总比如今落在我们手中更有价值。”

可是迪伐斯却站了起来:“看在谢顿的分上,能不能请你闭嘴,暂时不要发表高论。”

说完,他将信笺举到巴尔的面前:“请你再读一遍,他所谓的‘预期之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说吗?当然就是征服基地。”

“是吗?也许他指的是征服帝国呢。你也知道,他深信那才是最终的目标。”

“假使果真如此,那又如何呢?”

“果真如此的话,”迪伐斯的笑容消失在大胡子中,“那么,注意看,让我做给你看。”

迪伐斯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将那个有着龙飞凤舞标志的羊皮纸信笺塞了回去。

然后金属球发出了一声轻响,信笺就消失不见,而金属球又恢复了原状,变成了光滑而没有缝隙的球体。在它的内部,还传出了一阵零件转动的响声,那是控制开关借着随机的转动,正在将密码锁的排列搅乱。

“现在,如果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就没有办法把这个信囊打开了,对不对?”

“对于帝国那方面而言,的确是没有办法。”巴尔附和道。

“这么说的话,它里面所装的任何证据,我们都不知道,是绝对货真价实的机密文件。”

“对于帝国那方面而言,也的确如此。”巴尔再度附和。

“可是皇帝有办法将它打开来,对不对?政府官员的个人特征一定都已建档。在基地,我们的政府就保有官员们的详细个人资料。”

“在帝国的首都也有这种资料。”巴尔再次附和迪伐斯的话。

“那么,当你这位西维纳的贵族向克里昂二世那位皇帝禀报,说他手下那只最乖巧的鹦鹉和那头最勇猛的猎鹰,竟然勾结起来密谋将他推翻,并且呈上信囊为证,他会对布洛缀克写的‘最终目标’如何理解?”

巴尔有气无力地坐下来,对迪伐斯说:“等一等,我没有搞懂你的意思。”他抚摸着瘦削的脸颊,又问道,“你不是要玩真的吧?”

“我就是要玩真的。”迪伐斯被激怒了,“听好,过去的十个皇帝之中,有九个是被野心勃勃的将军杀头或是枪毙的,这是你自己跟我讲了许多遍的事情。老皇帝一定立刻就会相信我们的话,令里欧思根本措手不及。”

巴尔细声低语:“天啊,这家伙的确是要玩真的。银河在上,老兄,你用这种牵强附会、不切实际、三流小说中的计划,绝对解决不了谢顿危机的。如果你从来就没有得到信囊呢?如果布洛缀克没有使用‘最终目标’这几个字呢?谢顿不可能依赖这种天外飞来的好运。”

“如果天外真的飞来好运,谢顿难道就不能加以利用吗?这并没有违反任何定律,不是吗?”

“当然,可是……可是……”巴尔突然顿了一下,然后以显然经过压抑而表现出的镇定说,“你想,首先,你要怎样到达川陀?你不知道那颗行星的位置,我也根本不记得它在银河中的坐标。你的这艘太空船上又没有星历表,甚至连我们现在身在何处,你都还搞不清楚呢。”

“我们不会在太空中迷路的,”迪伐斯咧嘴一笑,已经坐到了控制台前,“我们立刻登陆最近的一颗行星,然后等我们再升空的时候,就可以带着最好的宇航星图,能够把我们所在的位置弄得明明白白。布洛缀克送给我的十万点钞票,会很有用处的。”

“此外,我们的肚子还会被射穿一个大洞。帝国这一带的星空,每个行星一定都在画影图捉拿我们。”

“老学究,”迪伐斯耐着性子说:“你不要这么天真好不好?里欧思说我的太空船投降得太容易了,哈,他并不是在说笑。这艘船有足够的火力,防护罩也有充足的能量,在这个边区星空不管遇到任何敌人,我们绝对都有能力应付。此外,我们还有个人防护罩,帝国的大兵一直都没找到,你知道吗?因为我藏得很好。”

“好吧,”巴尔说,“就算你能到达川陀,你又准备怎么样去见大帝?你以为他会随时恭候大驾吗?”

“这一点,等我们到了川陀再想办法也不迟。”迪伐斯回答。巴尔无奈地喃喃应道:“好吧!好吧!我也一直希望在死前能去川陀看一看,已经想了有半个世纪了,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超核能发动机立刻启动,舱内的灯光变得闪烁不定。两人体内也感到了轻微的抽搐。他们再度进入了超空间。

本篇共计0。54万字

将军-川陀

群星如同荒野间的杂草一般浓密,拉珊。迪伐斯直到现在才发现,在计算超空间的航线时,小数点以下的数字有多么重要。由于需要做许多次不到一光年距离的跃迁,他们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如今,四面八方全都是闪耀的光点,又带来了一种诡异的恐惧感,太空船彷佛已经迷失在一片光海之中。

前方出现了一个由万颗恒星组成的星团,射出的光芒扯裂了周围黑暗的太空。

帝国的巨大首都世界——川陀,就藏在那个星团的中央。

川陀不只是一个行星,更是银河帝国二十万星系的心脏。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行政管理,唯一的目的就是统治帝国,唯一的产物就是法律条文。

川陀世界的机能呈畸形发展,在其表面上仅存的生物是人类、人类的宠物与人类的寄生虫。除了皇宫周围方圆十英里之外,找不到任何的草地或一块露在外面的土壤。而在皇宫范围之外的地方,也看不到任何天然水源,因为这个世界所需的一切用水,全都储藏在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中。

整个行星都覆盖着不会损坏、不会腐蚀、闪闪发光的金属外壳,作为无数巨大金属建筑的基础。这些密布各处的金属建筑物,相互之间由许多通道与回廊联系,里面分割成许多大小不一的机关部门——底层是大型的商业中心,顶楼是五光十色的游乐场所,每到晚上就会变得热闹非凡。

走过一个接一个的金属建筑,就可以环游川陀世界各个角落,根本不用离开这些建筑群。但是这样做,却也就没有机会俯瞰这座城市。

为了供应川陀四百亿人口所需的粮食,每天都有庞大的太空船队起降,数量超过帝国有史以来任何的星际舰队。川陀居民消耗了这么多的粮食,他们所能做出的唯一回报,就是帮助这个自有人类以来最庞杂的政府的行政中心,处理来自银河各处的各种疑难杂症。

川陀有二十个农业世界作为它的谷仓,而整个银河都应算是它的仆人……太空商船两侧被巨大的金属臂紧紧夹住,缓缓地经由斜坡滑向船库。在此之前,迪伐斯已经耐着性子办好了许许多多繁复的手续。既然这个世界唯一的功能便是生产一式四份的公文,各种手续的繁杂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他们还在太空中的时候,就被拦下进行初步的检查,填好了一张问卷表格。

但是他们绝对想不到,那份表格只占了总共需要填写的百分之一。他们在当时就接受了许多盘问,还有例行的初级心灵探测。海关官员再为他们的太空船拍照存档,并且为两人做个人特征分析,再详细记录下来。接下来是搜查违禁品与私货,缴交入关税……最后一关是检查两人的身份证件与游客签证。

杜森。巴尔是西维纳人,当然算是帝国的百姓,然而迪伐斯却没有任何必需的证件,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物。负责询问他们的海关官员立时露出了万分遗憾的表情,说他不能准许迪伐斯入境,而且还必须把他扣押起来,接受进一步的正式调查。

突然间,一张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担保的一百点崭新钞票,出现在海关官员的眼前,并且悄悄地易手。官员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脸上遗憾的表情随即消失。

他从某个文件格中掏出一张表格,熟练而迅速地填写完毕,并且将迪伐斯的个人特征资料,郑重其事地附在那张表格之上。

在表格上面,两人的居住地填写的都是“西维纳”。

而在太空船库中,他们的太空船被安置在一角,照相存档、记录相关资料、清点内部物品、复印乘客的身份证明,然后缴交手续费,做好缴清费用的记录,这才终于领到了收据。

不久之后,迪伐斯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台,耀眼的白色太阳高挂在头顶。附近有许多妇女在谈天,许多儿童在嬉戏,男士们则懒洋洋地一面喝着酒,一面听着巨型新闻幕中高声播报的帝国新闻。

巴尔则走进一间新闻传播室,付了足够的铱币,从一堆报纸中取走了最上面的一份。他买的是川陀的《帝国新闻报》,那是帝国政府的机关报。从新闻传播室的后面传出了印刷机轻微的噪声,正在赶印更多的报纸。“帝国新闻报总社”离此地很远——地面距离一万英里,空中距离六千英里,然而由于印刷机与总社直接连线,所以能够即时将最新的消息印制出来。在这个行星上各个角落,类似的新闻传播室共有上千万个,每一个都以这种方法提供最新的新闻报道。

巴尔看了看报纸的标题,然后对迪伐斯轻声说:“我们应该先做什么?”迪伐斯正在尽力使自己摆脱沮丧的情绪——他如今处于一个距离故乡极遥远的世界。这个世界使他眼花缭乱,居民的各种行为令他无法理解,他也几乎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这些都使得迪伐斯感到很大的压迫感。在他的身旁,耸立着无数闪耀金属光泽的高大建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也使得他有喘不过气的感觉。在这个由整个行星所构成的大都会中,人人似乎都过着忙碌而疏离的生活,这又令他感到了可怕的孤寂,体会到自己的微弱与渺小。

他回答巴尔说:“老学究,现在最好一切都由你作主。”

巴尔显得很镇定,低声说道:“我曾经试图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你,可是我也知道,百闻不如一见,你没有亲眼见到,很多事情是不会相信的。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觐见大帝吗?差不多一百万。你知道他接见多少?每天顶多十个。我们得先向政府机关提出申请,这样做会非常麻烦,可是我们又请不起贵族帮忙说。”

“我们的十万点钞票,根本还没有用掉多少。”

“一个帝国高级贵族就能吃掉那么多钱,可是想要见到大帝,至少要有三四个高级贵族牵线。而如果循政府机关的途径,大约总共需要找五十个局长、主任这一类的行政长官,但是他们也许每个人只收一百点。让我来负责跟他们交涉,因为你的口音太重,他们听不懂你的话。此外,你也根本不懂帝国的‘红包文化’,这可是一门艺术,我向你保证……啊!”

巴尔在《帝国新闻报》的第三页发现了他想要找的消息,赶紧将报纸递给迪伐斯。

迪伐斯读得很慢,因为他对报上的遣词用字很不习惯,不过至少还能读得懂。

看了半晌之后,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忧郁,用手背使劲一拍报纸,气呼呼地说:“你认为这种消息可靠吗?”

“在某个限度之内——”巴尔冷静地回答,“上面说基地的舰队已经被完全消灭,这是很不可能的事情。这个首都世界距离前线那么遥远,如果是通过一般的战地新闻渠道,他们可能已经把这个新闻炒了好几遍。我想,它真正的意思是指里欧思又赢了一场战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上面说他拿下了洛瑞斯,指的是不是洛瑞斯王国的首都行星?”

“是的,”迪伐斯想了想又说,“或者应该说,是当年那个洛瑞斯王国。它距离基地还不到二十秒差距,老学究,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巴尔耸耸肩:“在川陀可急不得,如果你急的话,可能就会死在核铳之下。”

“那么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也至少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再赔上那十万点现钞——那些钱即使够用,也得那么久才行。万一在这段时间中,大帝突然心血来潮,移驾到了避暑行星去,在那里他不会接见任何请愿者,|Qī-shu-ωang|那就得再等更久了。”

“但是基地……”

“基地会安然无事的,就像直到如今一样。来,我们该解决晚餐问题了,我好饿。吃完饭之后,傍晚这段时间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川陀或是类似的世界了,你知道吗?”

外围星省内政局长摊开两只肥胖的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用猫头鹰似的近视眼盯着两位申请者,对他们说:“可是大帝御体欠安,两位先生,不用再去麻烦我的上司了。这一周以来,大帝陛下根本没有接见任何人。”

“他会愿意接见我们的。”巴尔装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要告诉大帝,说我们是枢密大臣的手下就行了。”

“不可能,”局长高声强调,“我这么做会连饭碗都砸掉。这样吧,如果你们能够把来意说得更明白一点,我就愿意尽量帮你们的忙,懂吗?但是我一定要知道得很详细,才能向我的上司提出来,请他考虑接受这个案子。”

“如果我们的来意可以随便向任何人透露,而不是只能讲给大帝听,”巴尔振振有词地说,“那么又有什么重要性呢?又何必非得要求觐见大帝陛下呢?我建议你不妨稍微冒点险,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也许我应该提醒你,如果大帝陛下认定了我们的事情很重要——其实我保证一定会的——那么你也会因为帮助我们有功,而必定受到奖赏。”

“话是没错,可是……”局长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你的大好机会。”巴尔继续鼓动他,“当然,冒险总要得到一点回报,我们知道这件事情非常麻烦你。你肯给我们这个机会来向你解释我们的问题,我们万分感激你的好意。如果能让我们有一点实际的表示……”

听到这里,迪伐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过去一个月当中,同样的话他几乎听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这种对话之后,都照例在遮遮掩掩之中,会有几张钞票迅速地易手。但是这次的结局稍有不同,通常钞票都会立刻从视线中消失,这回却仍然留在台面上。局长好整以暇地一张一张数着,还把每张钞票都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然后局长的口气起了微妙的变化:“由枢密大臣担保,啊?真是好钞票!”“让我们回到正题……”巴尔催促道。

“不,等一等,”局长打断了巴尔的话,“我们一步一步来,我实在很想知道你们真正的来意。这些钱都是新钞,你们的口袋里一定装了不少,因为我突然想到,在你们来见我之前,一定已经见过了许多官员。好了,你们就照实说了吧。”

巴尔回答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唉,好吧,听好了,这也许就可以证明你们是非法入境的。因为你这位不说一句话的朋友,他的身份证明以及入境表格显然并不完整,他根本就不是帝国的子民。”

“我否认你这种说法。”

“你否认也不要紧,”局长的态度突然变得粗暴,“那个拿了你们一百点、在他的文件上签字的海关官员,已经全部都招了——不过当然不是自动招的。所以我们对你们两个人的了解比你们想像的要多得多。”

“大人,你这么说,是在暗示我们请你收下的钱还不够让你冒这个险?……”

局长微笑着说:“正好相反,简直太够了。”

他将那些钞票丢在一边,又说:“回到我刚才所说的事情,其实是大帝自己注意到了你们的案子。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最近曾做过里欧思将军的座上客?你们是不是刚从他的军队里逃出来——说得保守点,实在太容易了吧?你们是不是拥有一小笔财富,全是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所担保的钞票?简单地说,你们是不是两名间谍或刺客,被派到这里来。好了,你们自己招认是谁雇用你们,还有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你知道吗?”巴尔带着怒意,口齿伶俐地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局长,没有权力指控我们犯了任何罪,我们告辞了。”

“你们不准走。”局长站了起来,眼睛似乎不再近视。他吼道,“你们现在不必回答任何问题,以后有的是机会——更好的机会。我也根本不是什么局长,而是帝国秘密警察的一名副队长,你们已经被捕了。”

在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亮锃锃的高性能核铳。他面带微笑说道:“比你们更重要的人物也已经被捕了,今天就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迪伐斯大吼一声,想要拔出身上的核铳,可是动作却慢了一步,那名秘密警察一面大笑着,一面已经使劲按下了扳机。铳口立刻吐出强力射线,正中迪伐斯的胸膛,闪耀出一阵毁灭性的烈焰。可是迪伐斯却完全没有受伤,个人防护罩将所有能量全部反弹回去,在半空中溅起一片闪烁的光雨。

迪伐斯立刻还击,秘密警察的上身在一瞬间就不见了,头颅随即滚落到地上。身后的墙壁被打穿了一个洞,一束阳光射进屋内,正好照在那个还在微笑的头颅上。

迪伐斯与巴尔赶紧从后门溜走。

迪伐斯一面跑,一面用粗哑的声音吼道:“赶快回到我的太空船上去,他们随时可能会发布警报。”

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咒骂:“又一个计划弄巧成拙了,我敢打赌,一定是宇宙邪灵在跟我过不去。”

冲到外面后,他们发现许多群众都围在巨型电视幕前,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可是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弄明白。他们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吼叫声,却根本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事。巴尔只来得及顺手抓起一份《帝国新闻报》,就奋力冲进巨大的太空船库。进入太空船后,迪伐斯开炮将顶棚打穿一个大洞,便驾着太空船仓皇从洞口直接升空。太空船循着无线电波导航的离境航线飞驰而去,速度超过了宇宙间一切速限。

“逃得掉吗?”巴尔着急地问。

此时,已经有十艘交通警察的太空警船紧追在后,后面更有秘密警察的星舰组成的中队。他们的目标是一艘外型明确的太空船,由两个已被确认的杀人凶手所驾驶。

“看我的!”迪伐斯刚说完,就在川陀上空两千英里处,硬生生地切入超空间。

由于此处行星的重力场太强,使得巴尔陷入了昏迷状态,迪伐斯也因为剧痛而感到一阵晕眩。好在飞过了几光年之后,就已经没有其他太空船的踪迹。

对于太空商船的精彩表现,迪伐斯的骄傲无法掩饰。他对巴尔说:“不论在哪里,都没有任何一艘帝国的船舰能够追得上我。”

然后,他又以苦涩的口气说:“可是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又无法和他们那么强的势力为敌,我们该怎么办?大家要怎么办?”

巴尔在便床上无力地挪动着,刚才切入超空间所带来的生理反应还没有消退,全身各处的肌肉疼痛不堪。他回答迪伐斯说:“谁也不必做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你看!”

他把紧捏在手中的《帝国新闻报》移到迪伐斯眼前,迪伐斯只看到标题就明白了。

“里欧思和布洛缀克——受谕召回并收押。”迪伐斯喃喃念着,然后又茫然地盯着巴尔,问道,“为什么?”

“报道中并没提到,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帝国征伐基地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而与此同时,西维纳也爆发了革命,你仔细读一读这段新闻。”巴尔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停下来,再打探一些后续的发展。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睡觉了。”

说完,他就真的呼呼大睡起来。

太空商船开始连续跃迁,一次比一次的幅度大,横越过半个银河,一路向基地的方向进发。

本篇共计0。51万字

将军-终战

拉珊。迪伐斯感到浑身都不自在,甚至还有一点不高兴。刚才市长颁发一枚勋章给他,并为他佩戴上红色丝带时,他以世故的沉默忍受着市长溢美的言辞。完成这些仪式之后,其实他在这个典礼中的演出就结束了,然而为了顾及礼仪,他当然不能马上离开。这些繁琐的虚礼令他感到坐立不安,尤其不敢大声打呵欠,也不能把脚放到椅子上晃荡。所以他巴不得赶快回到太空去,只有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天地。

接着,由杜森。巴尔所率领的西维纳代表团代表西维纳新政府在“公约”上签字,西维纳从此正式加入基地体系。脱离帝国的政治势力,直接转移到基地的经济联盟,西维纳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星省。

此时,五艘帝国舰队的星舰掠过天空——它们是在西维纳的起义中被俘虏的皇家边境舰队星舰。这五艘硕大的星际战舰排列整齐划过天空,并且在通过市中心时一齐发出巨响,向地面的贵宾致敬。

典礼终于结束了,大家纷纷开始饮酒狂欢,高声交谈……

迪伐斯忽然听到有人叫他,那是森内特。弗瑞尔的声音。迪伐斯的心中很清楚,像他这种角色,弗瑞尔一个早上的利润就可以买到二十个。可是弗瑞尔现在竟然表现得万分亲切,对着他弯了弯手指头,表示要请他过去。

于是迪伐斯走到了阳台,沐浴在夜晚的凉风中。他向弗瑞尔恭敬地鞠躬行礼,将愁眉苦脸的表情藏在大胡子下。然后迪伐斯发现巴尔也在那里。巴尔看到他,微笑着说:“迪伐斯,你得帮我说一句公道话。他们硬要说我过分谦虚,这种指控实在太可怕又太诡异了。”

“迪伐斯,”弗瑞尔把咬在嘴里的粗雪茄拿开,然后说,“巴尔爵爷竟然说,里欧思会被帝国的皇帝召回,跟你们去川陀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关系。”

“阁下,完全没有关系,”迪伐斯不太客气地说,“我们根本没有见到那个皇帝。我们逃回来的时候,曾经沿途打探那场审判的消息,根据那些报道,这显然是一场阴谋。我们还听到了很多传闻,说那个将军与宫廷中有意谋反的党派勾结。”

“但是,他是无辜的吗?”

“里欧思?”巴尔插嘴道,“是的,老天有眼,他是无辜的。布洛缀克虽然在各方面都可以算是叛徒,不过这次对他的指控,却真的是冤枉他了。这可以算是一个司法闹剧,然而却是必要的,可以预测得到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

“我想,这是由于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弗瑞尔故意将这句话说得很大声,表示他非常熟悉这些术语。

“一点都没错。”巴尔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道理在事先难以看透,可是在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嗯……就像在书本的末页看到谜底揭晓一样,问题就变得很简单了。现在,我们可以明白,由于帝国当前的社会背景,使它无法赢得任何征战。当皇帝软弱无能的时候,将军们当然都会蠢蠢欲动,为了那个既无聊而又必会招祸的帝位,将整个帝国搞得四分五裂。然而,在强势皇帝的领导之下,帝国又会变得麻痹僵化,虽然暂时阻止了表面上崩溃的趋势,却牺牲了一切可能的成长、发展与活力。”

弗瑞尔突然无礼地大声咆哮:“巴尔爵爷,你说得不清不楚。”

巴尔仍然保持微笑,缓缓回答说:“我也这么认为,因为我没有受过心理史学的训练,所以才会有这种困难。语言与精确的数学方程式比较起来,实在只是相当含糊的替代品。不过,让我们想想——”

巴尔陷入了沉思,弗瑞尔趁这个机会靠在栏杆上休息,迪伐斯则抬头看着天鹅绒般的天空,遥想着川陀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巴尔又开始说:“阁下,你也知道,你和迪伐斯,当然还有基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认为想要击败帝国,首先必须离间皇帝与他的将军。你跟迪伐斯,还有其他的人其实都没有错——在考虑内部不和的原则上,这种想法都可以算是正确的。

“然而,你们所犯的错误,在于认为这种内在的分裂,必须源于某种个别的行动,或是某个人一时的心态。所以你们试图利用贿赂与假情报,借助于野心与恐惧心理。但是你们费尽心机、吃尽苦头,到头来还是白忙了一场。事实上,表面上看起来,每一次的尝试反而使得情势更糟。

“你们所做的这些尝试,就像是以人力在水面拍击出来的涟漪,对于巨浪没有一点影响。谢顿的巨浪依然继续向前推进,虽然悄无声息,却是无坚不摧。”巴尔转过头去,越过阳台的栏杆,看到了全城欢腾的灯火。然后他又说,“有一只幽灵之手在推动我们每个人——英武的将军、伟大的皇帝、我们的世界与你们的世界——这只幽灵之手属于哈里。谢顿所有。他早知道像里欧思这种人会失败,因为对他而言,成功就是失败的种子,而且越大的成功便会导致更大的失败。”

此时弗瑞尔冷淡地说:“我还是认为你的话一点也不清楚。”

“请耐心听下去——”巴尔一本正经地说,“让我们考虑一下各种可能的情况。任何一个无能的将军都绝对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这一点至为明显。而当皇帝软弱昏庸时,将军再能干也一样不会危及我们,因为有更为有利的目标吸引他向内发展。历史告诉我们,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有四分之三的皇帝,都是出自叛变的将军或总督。

“所以,最后只剩下一种组合,就是强势的皇帝与骁勇的将军,只有这种组合才可能威胁到基地的安全。因为想要将一个强势皇帝拉下来并不容易,所以骁勇的将军就只好越过帝国的疆界向外发展。

“然而问题又来了,强势皇帝又如何维持威权呢?是什么在维持着克里昂二世的强势领导?这其实很明显,他不允许文臣武将的能力太强,这样他就能够唯我独尊。如果一个大臣太过富有,或是将军太得人心,对他而言都是很危险的事。只要稍微研究一下近代的皇帝谱系,我们就可以发现,凡是稍有智商、明白这一点的皇帝都能变成一个强势皇帝。

“里欧思打了许多场胜仗,因此皇帝就起疑了,当时所有的情况都令他不得不起疑。里欧思拒绝了贿赂吗?非常可疑,可能另有阴谋。他最宠信的大臣突然支持里欧思?非常可疑,可能另有阴谋。事实上,并不是哪一个个别行动显得可疑,而是任何行动都会使他起疑——所以我们的计划全都是没有必要,也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因为真正使得里欧思显得可疑的就是他的成功。因此,他终于被召回,被指控谋反,被定罪并遭到杀害——基地又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所以说,大家可以看到,不论是哪一种可能的组合,都能保证基地是最后的赢家。这是必然的结局,不论里欧思做过些什么,也不论我们做过些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弗瑞尔这位基地大亨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地点着头说:“很有道理!不过,如果皇帝身兼将军又如何呢?嘿,这时又会发生什么状况?这种情况你并没讨论到,所以你还不能算是证明了你的论点。”

巴尔耸耸肩:“我根本无法证明任何事,因为我并没有必要的数学工具,我只不过能做一点简单的推理。如今所有的贵族、所有的强人,甚至所有的江洋大盗都在觊觎帝位,而且历史告诉我们,成功的例子还真不算少。即使是一个强势皇帝,如果他太过于关心银河尽头的战事,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他离开首都多久之后,就可能会有人另竖旗帜兴起内战,逼得他非得收兵回防?就帝国目前的社会环境而言,一定很快就会发生这种情形。

“我曾经告诉过里欧思,即使是帝国所有的力量加起来,也不足以摇撼谢顿的幽灵之手。”

“很好,很好!”弗瑞尔显得极为高兴,“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帝国永远不可能再对我们构成威胁。”

“在我看来的确如此。”巴尔表示同意,“坦白说,克里昂二世很可能活不过今年,然后,必然又会因继位人选纷争四起,这样便有可能引起帝国的‘最后’一场内战。”

弗瑞尔接嘴道:“那么,我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敌人了。”

巴尔深思熟虑后说:“别忘了还有第二基地。”

“在银河另一端的那个?几个世纪之内还碰不到呢。”

迪伐斯突然转过头来面对着弗瑞尔,脸色显得很凝重:“也许,我们的内部还有敌人。”

“有吗?”弗瑞尔以冷淡的口气问道,“什么人?请举个例子。”

“例如,有些人希望将财富分配得公平一点,希望辛勤工作的所得不要集中到几个人的手中。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弗瑞尔眼中的轻蔑之意渐渐消失,现出了如迪伐斯一样的愤怒眼神。

本篇共计0。28万字

骡-大会

拉多尔是一个很小的世界,就军事潜力而言,可能也是二十七个世界中力量最弱的。不过,这也是它中选的另一个原因。它是一个带状的世界——这种行星在银河系中十分普遍,然而,其中适合住人的区域却少之又少,因为难得有恰到好处的自然条件。所谓带状世界的行星是指它的两个半球处于两种极端的温度,只有在中央的环状过渡地带,才可能会有生命出现。

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世界的人一定会认为它没有什么吸引力。其实它上面有好些极具价值的地点,拉多尔唯一的城市——拉多尔市就是其中之一。这个城市沿着山麓的缓坡延展开,紧邻着它的好几座嵯峨崎岖的高山阻挡了山后低温半球的酷寒冰雪,并且为城市供应所需的用水。而被太阳炙晒的另一半球,则为它送来温暖干燥的空气。拉多尔市处于两个半球之间,成了一个四季如春的花园,全年仿佛都沐浴在六月天的清晨。城中每一幢房舍四周都有露天花园,里面长满了珍贵的奇花异草,全部都是人工加速栽培而成。这些园艺为当地人换取了大量的外汇。如今,拉多尔几乎已经变成一个农业世界,而不再是典型的行商世界。

因此,在这个穷山恶水的行星上,拉多尔市可算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而这一点,也是它被选为大会召开地点的原因。

来自其他二十六个行商世界的会议代表、代表的眷属、秘书、新闻记者、船舰舰员,在短时间内使拉多尔的人口几乎暴涨一倍。拉多尔的各种资源几乎被消耗殆尽。大家尽情吃喝,尽情玩乐,根本没有人想休息。不过在这些吃喝玩乐的人群之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懵懵懂懂,不知道战火已经悄悄蔓延到了整个银河。而那些了解局势的大多数人,又可以再细分为三大类。

其中第一类占大多数,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不过却信心十足。例如,那个帽扣上镶着“赫汶”字样的太空船驾驶员,就是第一类人的典型。

那个年轻人正把玻璃杯举到眼前,透过玻璃杯,看着对面带着一丝微笑的拉多尔女郎,同时说道:“我们是直接穿过战区来到这里的——故意的。经过侯里哥之后,我们就关闭发动机,继续飞行了一光分的距离……”

“侯里哥?”一名长腿的本地人插嘴问道。这次聚会就是由他做东。他又补充道,“就是上个星期,骡被打得屁滚尿流的那个地方,对不对?”

“你是从哪里听说骡被打得屁滚尿流?”驾驶员以高傲的口气反问。

“从基地的电台听来的。”

“是吗?乱讲,其实是骡攻下了侯里哥。我们几乎撞到了他的一艘护航舰,他们就是从侯里哥来的。如果骡真的被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原处,而把他打得屁滚尿流的基地舰却反而溜之大吉?”

另外一个人用高亢而含糊的声音说:“你别这么说,基地照例总是先挨两下子的。你等着瞧吧,把眼睛睁大点,老牌的基地迟早会打回来的,到了那个时候——碰!”这个声音含混的人说完之后,醉醺醺的眼睛中充满了笑意。

赫汶来的驾驶员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又说道:“无论如何,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们亲眼看见了骡的星舰,而且它们看起来十分精良——十分精良。我告诉你,它们看起来像是新建造的。”

“新建造的?”做东的本地人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自己造的吗?”

他随手摘下头顶上的一片叶子,优雅地放在鼻前闻了一下,然后丢进嘴里嚼了起来。被嚼烂的树叶流出绿色的汁液,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郁的薄荷香味。接着他又说:“你是想告诉我,他们用自己随便拼凑的船舰,竟然击败了基地的舰队?别胡说了!”

“老学究,是我们亲眼看到的。我至少还能分辨出船舰和彗星有什么不同,你知道吗?”

本地人向驾驶员凑过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听好,别再跟自己开玩笑了。战争不会无缘无故就打起来,我们有一大堆精明能干的领导者,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另外那个喝醉酒的人突然又大声叫道:“你注意看着老牌的基地,他们会忍耐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就‘砰’!”说完,他愣愣地张着嘴巴,对身边的女郎微微一笑,女郎赶紧从他身边走开。

“比如说吧,老兄,你认为也许是那个什么骡在控制一切,不——对!”拉多尔人说。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所听到的,顺便提醒你一下,我是从很高层那里听来的,其实骡根本就是我们的人。我们买通了他,他的新船舰也许就是我们建造的。让我们面对现实——我们也许真的那么做了。当然,他最后绝不可能打败基地,却能搞得他们人心惶惶。当他做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乘虚而入啦。”

那女郎问道:“克雷夫,你只会说这些事情吗?战争,战争,我都听厌了。”

赫汶来的那名驾驶员马上用过度殷勤的口气说:“赶快换个话题吧,我们不能让女孩们厌烦。”

“赶快换个话题吧,赶快换个话题吧……”喝醉的那人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同时还拿啤酒杯在桌上敲着拍子。

此时有几双对上眼的男女笑嘻嘻地大摇大摆离开了餐桌。同时,又有一些成双成对的“露水鸳鸯”从后院的“阳房”中走了出来。

话题变得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杂乱,越来越没有意义……

第二类人,知道的比较多一点,信心却又少一些。

像独臂而魁梧的弗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赫汶出席这次大会的官方代表,因此获得大会很高的礼遇。他在这里忙着结交新朋友——尽可能挑女性朋友,不过有必要时,男性朋友也绝不排斥。

现在,他正待在一间山顶房舍的阳台上,这间房舍的主人是弗南新结交的一位朋友。自从他来到拉多尔之后,今天才算第一次放松下来——后来他回忆起来,在拉多尔的那段日子,前前后后也只有两次这种机会。弗南那位新朋友名叫埃欧。里昂,他不是道地的拉多尔人,不过与当地人有亲戚关系。埃欧的房舍并非坐落在大众住宅区,而是独立于一片花海之中,四周充满了花香与虫鸣。弗南所在的那个阳台,其实是一幢倾斜四十五度的草坪,他摊开四肢躺在上面,尽情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这些享受在赫汶一样都没有。”弗南说。

埃欧懒洋洋地回答:“你曾看过低温半球的景观吗?离这里二十英里就有一处,氧气凝结成了液体,像水一样流动。”“你少胡说八道了。”

“绝对是事实。”

“得了吧,埃欧,我告诉你——想当年我的手臂还连在肩膀上的时候我跑遍了整个银河,你知道吗?你不会相信的,不过……”讲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埃欧果然完全不信。

埃欧一面打着呵欠,一面说道:“新不如旧,事实就是如此。”

“我想也是,唉,”弗南突然发起火来,“别再提这种事了。我跟你提过我的儿子没有?你可以说他是个旧派人物,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行商。他从头到脚都跟他老子一模一样——从头到脚,唯一不同的是他竟然结了婚。”

“你的意思是说签了一张卖身契?跟一个女人?”

“就是这样,我自己一点也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现在,他们夫妻到卡尔根度蜜月去了。”

“卡尔根?卡——尔——根!老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弗南笑得很开心,回答道:“就在骡对基地宣战前不久。”他故意说得很慢,代表这句话另有深意。

“他们只是去度蜜月吗?”

弗南点点头,又示意埃欧向他靠近,然后以沙哑的声音说:“事实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只要你别再泄露出去就好。我的孩子去卡尔根其实另有目的。当然,你也知道,现在我还不想泄露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你只要看看目前的局势,我想你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总之,我的孩子是那件任务的执行者,我们行商急需一点骚动——”

他露出了狡猾的微笑,继续说道:“现在果然来了。我不能说我们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的孩子一到卡尔根,骡就派出了他的舰队——我的儿子!”

埃欧感到十分佩服,也开始对弗南推心置腹:“那太好了,你知道吗?据说我们有五百艘船舰,随时待命出发。”

弗南以权威的口气说:“也许还不止这个数目。这才是真正的战略,我喜欢这样。”

他使劲抓了抓肚皮,发出骇人的声响,又说:“可是你别忘记了,骡也是一个精明的人物,在侯里哥发生的状况令我很担心。”

“我听说他损失了十艘船舰。”

“当然,可是他总共动用了一百多艘,基地最后只好撤退。那些独裁者吃了败仗,固然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是他们这样兵败如山倒,却也不是一件好事。”说完他摇了摇头。

“我的问题是,骡的船舰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现在谣言满天飞,都说是我们帮他建造的。”

“我们?行商?赫汶拥有独立世界最大的星舰制造厂,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帮任何外人造过一艘船舰。你以为有哪一个世界会不顾虑其他世界的联合抵制,而擅自为骡提供一个舰队?这……简直是神话。”

“那么,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那些船舰的?”

弗南耸耸肩:“我想,那是他自己建造的,这一点也令我很担心。”

说完,弗南朝着太阳眨眨眼睛,将双脚放在光滑的木制脚台上,脚指头来回地屈伸着。不久,他就渐渐进入梦乡,轻微的鼾声与虫鸣声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类人只占极少数,他们知道的最多,也就一点信心都没有,例如蓝度就属于第三类。

如今“行商大会”进行到了第五天,蓝度走进了会场,看到他原先约好的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会场中的五百多个座位都还是空的,他们三人故意提早来到这里碰面。

蓝度几乎还没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们三个人,就代表了独立行商世界将近一半的军事力量。”

“是的,”伊斯的代表曼金答道,“我们两人已经讨论过这一点了。”

蓝度说:“我准备很快、很诚恳地把话说完,我对于尔虞我诈的交涉谈判一点兴趣也没有。简单一句话,我们如今的情势简直糟透了。”

“是因为——”涅蒙的代表欧瓦。葛利问道。

“是因为上一个小时的发展,拜托!让我们从头检讨一下。首先,我们如今所处的情况,并不是我们所作所为导致的结果,而且无疑也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我们原先的交涉对象并不是骡,而是其他几个统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卡尔根以前的那个统领,可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他竟然被骡打垮了。”

“没错,然而这个骡却是一个不错的替代人选。”曼金说,“对于合作者,我一向不吹毛求疵。”

“当你知道所有情况之后,就会改变心意了。”蓝度的身子向前倾,双手放在桌面,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明显的手势。

然后蓝度又说:“一个月之前,我派我的侄子两口儿到卡尔根去。”

“你的侄儿!”欧瓦。葛利吃惊得吼了出来,“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侄儿。”

曼金却以冷淡的口气问:“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这个吗?”他用拇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

“不,如果你指的是骡向基地宣战的那件事,不,我怎么可能期望那么高?这个年轻人什么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我们的组织,也不了解我们的目的。我只告诉他说,我是赫汶一个爱国团体的普通成员,他到卡尔根去,只是顺便帮我们观察一下状况。我真正的动机,我必须承认,其实也相当暧昧。我最主要是对骡感到好奇而已,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才——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我不想再重复。其次,我的侄子曾经到过基地,也跟那边的地下组织有过接触,他将来很可能成为我们的重要同志。所以我想,让他去一趟卡尔根,将会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训练。你明白了吗?”

欧瓦的长脸拉得更长,露出了大颗大颗的牙齿。他说:“这么说,你一定对结果大吃一惊。我相信,如今没有一个行商世界不晓得你那个侄儿假冒基地名义拐走骡的一名手下,给了骡一个现成的宣战借口。老天啊,蓝度,你可真会编故事,我实在难以相信你会跟这件事没有牵连。你承认了吧,这一定是个精心策划的行动。”

蓝度却猛摇头,甩动着一头白发。他回答说:“这不是出于我的策划,也不是我的侄子有意造成的。他如今已经成为基地的阶下囚,可能无法活着看到这个精心策划的行动开花结果。我刚刚收到他的信息。他将信函装在私人信囊中,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偷偷传了出来,通过战区辗转送达赫汶,然后又从那里转到这里。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到我手上。”

“信上写的是——”

蓝度用单掌撑着身子,以悲切的口吻说:“恐怕我们要步卡尔根以前那个统领的后尘了。因为,骡是一个突变种!”

这话随即引起一阵不安,蓝度可以想像得到,听到这话的两个人一定立刻心跳加速。

不过当曼金再度开口时,他平稳的口气却一点也没有改变:“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只是我的侄子这么说的,不过别忘了,他曾经亲自到过卡尔根。”

“是什么样的突变种呢?你知道,突变种有好多类。”

蓝度努力压住不耐烦的情绪,解释道:“突变种有好多类,没错,曼金,好多好多类!可是骡却是独一无二的。你想想看,什么样的突变种能够这样白手起家,先是聚集了一支军队,据说,最初只是在一个直径五英里的小行星上建立据点。然后攻占了一个行星,接下来是一个星系、一个星区,最后又开始进攻基地,并且在侯里哥击败了基地的舰队。而这一切的发展,前后只有两三年的时间!”

欧瓦。葛利耸耸肩道:“所以你认为,他终究会击败基地。”

“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呢?”

“抱歉,我可不想扯得那么远,基地是绝对不可能被打败的。听好,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新的进展报告,除了这个……嗯,这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传来的消息。我建议将这个问题暂且摆在一边。骡已经打了那么多场胜仗,我们原来一点也不操心,除非他做得太过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改变我们目前这种态度。你们说对不对?”

蓝度皱起了眉头,对方说的一堆歪理令他很灰心。他对面前的两个人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有没有跟骡做过任何接触?”

“没有。”两人齐声回答。

“其实,我们曾经尝试过,对不对?既然我们还没有跟他取得联络,我们召开这场大会也没有什么意义,对不对?现在来到这里的代表全都是喝得多想得少,说得多做得少——我这句话是引自今天《拉多尔论坛报》上的一篇评论——这都是因为我们无法联络到骡的关系。两位先生,我们总共拥有近千艘的星舰,只要时机一到,就可以全体动员,将基地一举攻下。事到如今,我认为我们应该改变这个计划,我认为,应该现在就将那一千艘星舰派出去——去对抗骡!”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去帮助茵德布尔那个独裁者,还有基地那帮吸血鬼吗?”曼金轻声追问,口气中带着明显的恨意。

蓝度不耐烦地举起手说:“请别用那么多不必要的形容词,我只是说‘去对抗骡’,我才不管是在帮谁。”

欧瓦。葛利站了起来:“蓝度,我不要跟这件事有任何牵连,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要进行政治自杀,今天晚上就可以向大会提出这个动议。”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出去,曼金也默默跟着离开。

整个会场中只剩下了蓝度一个人。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不断思考着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当天晚上的大会,蓝度没有做任何发言。

第二天一大早,欧瓦。葛利随便披了件衣服,胡子没有刮,头也没有梳,就冲进了蓝度的房间。

蓝度刚刚吃完早餐,隔着餐桌看到欧瓦。葛利,被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手中的烟斗差点滑掉。

欧瓦劈头就是粗声的一句:“涅蒙遭到了来自太空的袭击!”

蓝度眯起眼睛来:“是基地吗?”

“是骡!是骡!”欧瓦拼命吼道,然后又一口气说道,“这是蓄意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我们舰队中大多数的星舰都已经加入了国际联合舰队,留在本星的后备分遗队根本兵力不足,全都被打得无影无踪。他们目前还没有登陆,也许根本不会登陆,因为根据我接到的报告,对方也损失了半数的船舰。可是这毕竟是一场战争,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赫汶对这起事件所采取的立场。”

“我可以肯定,赫汶一定会固守‘联盟宪章’的精神。你可知道,他一样会攻击我们的。”

“这个骡是一个疯子,难道他可以打败整个宇宙吗?”欧瓦蹒珊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抓住蓝度的手腕说,“根据我们幸存的少数生还者报告,说骡……敌人拥有一种新式武器,一种核场抑制器。”

“一种什么?”

欧瓦解释道:“我们的船舰,大多数都是因为核武器失灵才被打下来。这种事情不会是意外,也不可能每艘船舰都遭到破坏,一定是骡的新武器所造成的。不过这种新武器并不完美,时灵时不灵,也不难想办法将它中和——我收到的紧急通知并不详细。但是你可以想像,这种武器将会改变战争的面貌,还有可能使我们整个舰队变成一堆废铁。”

蓝度感到自己突然间老了许多,原本紧绷的脸松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说:“这头怪兽已经长大了,恐怕能够将我们全部吞噬掉。然而我们必须跟他拼一拼。”

本篇共计0。60万字

骡-声光琴

艾布林。米斯的住宅位于端点市一个还算淳朴的社区,基地所有的知识分子学者,以及任何一个爱读书读报的人,对于米斯的住宅都不陌生。不过每个人的主观印象却不尽相同,这要看他们所读到的报道出自何处而定。

对于一位心思细密的传记作家,它是“从非学术的现实隐遁的象征”。一位社会专栏作家,曾经以过分感情化的流利话语,提到室内“杂乱无章、可怕的雄性气氛”。一位博士曾经直率地描述它“有书卷气,但是很不整齐”。一位与大学无缘的朋友曾说:“随时都可以来喝一杯,你还可以把脚放在沙发上。”一位生性活泼、喜欢卖弄文采的每周新闻播报员,有一回提到:“冒渎、激进、粗野的艾布林。米斯,他家的房间显得硬邦邦,实用而毫不荒谬。”

现在,贝妲自己也在心中评价着这个住宅。根据她的第一印象,这个家只适用于一个形容词,那就是“邋遢”。

除了刚到基地的头几天之外,他们在拘留期间受到的待遇都还不错。她感觉,在心理学家的家中等待的这半个钟头,似乎比过去那些日子还要难熬得多——也许自己正在被人暗中监视呢!至少,她过去一直都能跟杜伦在一块。

如果不是马巨擘的长鼻子垂了下来,露出一副紧张得不得了的表情,这种迫人的气氛可能会使她感到更难过。

马巨擘并起细长的双腿,顶着尖尖的、松弛的下巴,仿佛恨不得自己能缩成一团,然后消失。贝妲不禁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温柔而自然的手势为他打气。马巨擘却吓得缩了一下身子,然后才露出微笑。

“毫无疑问,我亲爱的女士,似乎直到现在为止,我的身子还不肯相信我的脑子,总是以为别人还会伸出手来打我一顿。”

“你用不着担心,马巨擘,有我跟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小丑的视线悄悄转向贝妲,然后又很快地缩回来:“可是他们原先都不让我跟你——还有您那位好心的丈夫在一块。此外,我还想告诉您,不过您也许会笑我,可是失去了你们的友情,我感到十分寂寞。”

“我不会笑你的,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小丑显得开朗多了,他将膝盖抱得更紧,谨慎地问:“这个要来看我们的人,您还没有见过他吧?”

“是啊,不过他是一个名人,我曾经在新闻幕中看过他,也听到过好些关于他的事情。我想他是一个好人,马巨擘,他不会想伤害我们的。”

“是吗?”小丑仍然显得坐立不安,“亲爱的女士,也许您说得对,可是他以前曾经盘问过我,他的态度粗鲁,嗓门又大,吓得我忍不住发抖。他满口都是古怪的言语,对于他问我的问题,我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嘴巴里也吐不出半个字——从前有一个说书人,他看我愣头愣脑,就唬我说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心脏会塞到气管里头,让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一次,我几乎相信了他的话。”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我们两个应付他一个,他没有办法把我们两个人都吓倒,对不对?”

“说得也是,我亲爱的女士。”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砰的一下关门声,接着就是一阵咆哮由远而近。当咆哮声到达门外时,凝聚成了凶暴的一句“给我从这儿的滚开!”门口立即闪过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卫,一溜烟就不见了。

艾布林。米斯皱着眉头走进房间,先将一个包得很仔细的东西放到地板上,然后再走过来,跟贝妲随便握了握手。贝妲则以男士的握手方式回敬,用力地摇着对方的手。

当米斯转向小丑的时候,又不禁回头望了望贝妲,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许久,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问贝妲:“结婚了?”

“是的,我们办理过合法的手续。”

米斯顿了顿,又问:“感到满意吗?”

“目前为止很满意。”

米斯耸了耸肩,又转身面向马巨擘,然后打开那包东西,问道:“孩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巨擘几乎立刻从座位中弹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个多键的乐器。他抚摸着上面无数的圆凸按键,突然兴奋地向后翻了一个筋斗,差点把旁边的家具都撞坏了。

他兴奋得哇哇大叫:“一把声光琴!而且做得那么精致,简直可以让死人都心花怒放。”

他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温柔地抚摸着那个乐器,然后又轻快地滑过键盘,手指轮流按下一个接一个的按键。空中便出现了柔和的蔷薇色光辉,刚好充满了每个人的视野。

艾布林。米斯说道:“好啦,孩子,你说过你会玩这种乐器,现在有机会了。不过,你最好先把音调好,这是我从一家博物馆借出来的。”

然后米斯转身向贝妲说:“据我所知,基地上没有一个人会伺候这玩意儿。”

他向贝妲靠近了些,又急促地说:“没有你在场,小丑什么都不肯说,你愿意帮我吗?”

贝坦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米斯说,“他的恐惧状态几乎已经定型,我怕他的精神耐力无法承受心灵探测器。如果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信息,必须先让他感到绝对的安然自在。你了解吗?”

贝妲又点了点头。

“我带来的这个声光琴,就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他说过他会演奏这种乐器,根据他现在的反应,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玩意儿曾经带给他极大的快乐。所以,不论他演奏得是好是坏,你都要显得很有兴趣、很欣赏的样子。然后,你要对我表现出友善和信任。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每件事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

米斯又很快地瞥了马巨擘一眼,看到他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熟练而迅速地调整着声光琴的内部机件,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米斯恢复了普通交谈的口吻,对贝妲说:“你听过声光琴的演奏吗?”

“只有一次,”贝妲也用很自然的口气回答,“是在一场珍奇乐器演奏会中,但是我并不特别喜欢。”

“嗯,我猜那是因为表演的人不够理想,如今几乎没什么真正一流的演奏者。比起其他的乐器,比如说多键盘钢琴,这种声光琴并不需要全身上下如何协调,也就并不一定需要灵巧的心智。”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这就是为什么对面那个皮包骨头的人可能会演奏得比你我想像中的都要好。有过半数的出色演奏家,在其他方面简直就是白痴。心理学之所以这么有意思,就是因为这种古怪的现象还真不少。”

然后,他很明显地想要制造轻松的气氛,又继续卖力地说:“你知道这个怪里怪气的东西用的是什么原理?我特地研究了一下,目前我得到的结论是——它所产生的电磁辐射根本不需要触及视神经,就可以直接刺激脑部的视觉中枢。事实上,也就是制造出一种原本不存在的感觉。你仔细想想,还真是挺神奇的。至于你听到的音乐,那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是经过耳鼓、耳蜗的作用,但是——嘘!他准备好了,请你踏一下那个开关,在黑暗中效果会更好。”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马巨擘看来只是一小团黑影,艾布林。米斯则是有着沉重呼吸声的一大团。贝妲满心期待地瞪大了眼睛,但是起初什么也看不到。空气中只存在着细微纤弱的颤动,音阶毫无规律地越爬越高,在极高处徘徊一阵子之后下降,音量也陡然增高,然后猛扑下来撞碎在地板上,犹如纱窗外响起的一声巨雷。

随着四下迸溅的旋律,一个色彩变幻不定的小球渐渐变大,在半空中爆裂成许多无形的团块,一起盘旋而上,然后再迅速下落,如同错综复杂的花式弧形彩带。接着团块又凝聚成无数颗小珠子,每个珠子的色彩都不相同——到了这个时候,贝妲才终于看出一点名堂。

她发现如果闭上眼睛,彩色的图案反而更加清晰。她叫不出这些色彩的名字,而每颗彩珠的每个小动作都带着特有的节奏。最后,她注意到彩珠其实并不是珠状,而是许多小小的人形。

小小的人形,又好像是小小的火苗,无数的人形在舞蹈,无数的火苗在闪耀,忽而从视线中消失,不一会儿又无端地重现。相互之间不断交换着位置,然后再聚集起来,幻化成新的色彩。

贝妲不禁想到,晚上如果将眼睛使劲闭上,直到眼睛生疼,再睁开来耐心凝视,就会看到类似的小彩珠。她又联想到一些熟悉的景象——颜色不停变幻的碎花布在面前掠过,许多同心圆同时收缩,还有颤动不已的变形虫等等。只不过如今眼前的景象规模更大,更变化多端——每颗小彩珠都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他们成双成对向她扑来,她吓得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抬起双手。但是他们一个个翻滚开来,不一会儿,贝妲就处身于一场耀眼的暴风雪中心。冷光跃过她的肩头,如滑雪一般来到她的手臂,再从她僵凝的手指激射出去,在半空中缓缓聚集成闪亮的焦点。除了这些光影之外,还有上百种乐器的旋律,如泉水般淙淙流过,直到她分辨不出究竟哪些是光影,哪些是乐音。

贝妲很想知道,艾布林。米斯是否也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如果不是的话,他看到的又是些什么呢?这个疑问一闪而过,然后——她又继续凝视着,那些小小的人形——他们真的是小小的人形吗?其中,有许多红发的少女,但是旋转屈身的动作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她们一个抓着一个,组成了星形的队形,然后一起开始旋转。音乐变成了模糊的笑声——是女孩们的笑声——开始在贝妲耳中响起。

星形一个一个靠拢,彼此互相照耀,再慢慢地聚合起来——由下而上,一座宫殿迅速形成,每一块砖都是一种特殊的色彩,每一种色彩都闪闪发光,每一道闪光都不断变幻着花样。她的目光遂被引导向上,仰望那二十座镶着宝石的尖塔。

此时,一道光焰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回旋飘扬,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所有的空间网罗在内。从网中又伸出了明亮的细嫩枝条,开始向上生长,在瞬间开枝散叶,每一棵树木都唱出自己的歌。

贝妲就坐在正中央,音乐在她的周围迅疾喷溅,以抒情的步调四散纷飞。她伸出手来,想要触摸面前一棵小树,树上的小穗立即向下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音乐中突然加入了二十个铙钹,同时,一大团火焰在贝妲面前喷涌而出,然后沿着无形的阶梯,一级一级倾泻下来,尽数流向她的裙边,在那里飞溅并迅疾地流开。她的腰肢立刻被火红的光芒围绕,裙边升起了一道彩虹桥,桥上有好些小小的人形。

一座宫殿,一座花园,一望无际的彩虹桥,上面有无数小小的男男女女,全都随着弦乐庄严的节奏起舞,最后一起向贝妲拥过来……

接着的变化似乎先是令人惊讶的停顿,然后又出现了踯躅不前的动作,继而是一阵迅速的崩溃。所有的色彩立时远遁,集中成一个旋转的球体,渐渐上升,越缩越小,最后终于消失。

最后,又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米斯伸出大脚探着踏板,然后一脚踩下,明亮的光线立刻射进屋内,但那只是平淡无趣的太阳光。贝妲不停地眨着眼睛,直到眼泪淌了出来,她仿佛失去了什么心爱的东西|奇*_*书^_^网|,显得万分依依不舍。

艾布林。米斯矮胖的身躯一动不动,仍然维持着双眼圆睁、瞠目结舌的表情。

只有马巨擘一个人眉飞色舞,他兴奋地轻哼着歌,抱着声光琴爱不释手。

“我亲爱的女士,”他喘着气说,“这把琴的效果真可说是出神入化,在平衡与效果方面,它的灵敏和稳定几乎超出我的想像。有了这把琴,我简直可以创造奇迹,我亲爱的女士,您喜欢我的作品吗?”

“这是你的作品吗?”贝妲小声地问,“你自己作的?”

看到她吃惊的模样,马巨擘的瘦脸不禁涨红了,一直红到长鼻子的尖端。他赶紧说:“货真价实是我自己一个人作的,我亲爱的女士。骡并不喜欢它,可是我常常、常常从这首曲子中自得其乐。那是我小时候,有一次,我看到了一座宫殿——一座巨大的宫殿,外面镶满金银珠宝——我是在嘉年华会的时候,从远远的地方看见的。里头的人穿着华丽无比的衣裳,我做梦也想不到有那么华丽的衣裳,而且每个人都高贵显赫,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么高贵的人,即使在骡的身边时也没见过。我所作的这个曲子,其实模仿得十分拙劣,可是我的脑子不灵光,不能让我表现得更多更好。我为这首曲子取了个名字,叫做‘天堂的记忆’。”

当马巨擘滔滔不绝地说着的时候,米斯终于回过神来。等到马巨擘说完了,米斯马上问他:“来,来,马巨擘,你愿不愿意为其他人做同样的表演?”

小丑愣了一下,然后退了一步,用发抖的声音说:“为其他人?”

米斯大声说道:“在基地的大型音乐厅,为数千人表演。你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主人,受到众人的尊敬,并且可以赚很多钱,还有……还有……”

他的想像力到此为止了,干脆就说:“还有一切的一切,啊?你怎么说?”

“但是我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些呢?伟大的先生,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丑,世上的好事永远没有我的份。”

心理学家深深吐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说:“可是你很会表演声光琴啊,老弟。只要你愿意为市长、还有他的联合企业好好表演几场,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你喜不喜欢这个主意?”

小丑很快地瞥了贝妲一眼,又问:“她会陪我一块去吗?”

贝妲笑道:“当然会啦,小傻瓜。你马上就要名利双收了,现在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

“我要全部献给您。”马巨擘认真地答道,“其实,即使将整个银河的财富都献给您,也还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

“不过,”米斯像是随口说道,“希望你能先帮我一个忙……”

“做什么?”

心理学家顿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道:“小小的表层探测器,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轻轻接触你的大脑表层,其他什么地方都碰不到。”

马巨擘的眼中立刻显露出无比的恐惧:“千万别用探测器,我曾经见过它的厉害,它会把脑浆吸干,只留下一个空脑壳。骡就是用那种东西对付叛徒,结果那些人全成了行尸走肉,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直到骡大发慈悲,把他们杀死为止。”

说完,他举起双乎将米斯推开。

“你说的那种是心灵探测器,”米斯耐着性子解释道,“即使是那种探测器,也只有在误用的时候才会造成伤害。我所用的这台是表层探测器,连婴儿也不会受伤。”

“他说得没错,马巨擘,”贝坦劝道,“这样做只是为了对付骡,好让他永远别想接近我们。等把骡解决之后,你我这下半辈子都能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

马巨擘伸出了抖个不停的右手:“那么,您可不可以抓着我的手?”

贝妲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小丑于是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对闪闪发光的电极板向自己的头颅渐渐接近。

在茵德布尔市长私人的起居室中,艾布林。米斯坐在一张过分奢华的椅子上。他仍旧表现得随随便便,对于市长的礼遇一点也不领情。市长今天显得坐立不安,米斯却只是冷眼盯着矮小的市长,一点都没有表现出同情他的意思。

米斯将抽完的雪茄丢到地上,又掏出一根,咬断了尾部,噗的一声吐出一团烟丝。

“顺便告诉你,茵德布尔,如果你正在安排下回在马洛大厅举行的音乐会,那么只要把这个瘦小的畸形人找来,叫他为你表演声光琴就行了。你可以把那些演奏电子乐器的人全都踢回臭水沟里头。我告诉你,茵德布尔,那简直不像是人间的音乐。”

茵德布尔不高兴地说:“我把你找来,不是要请你为我上音乐课的。骡的底细究竟如何?我要听的是这个,骡的底细究竟如何?”

“骡啊?这个嘛,我会告诉你的——我使用了表层探测器,不过只得到一点点资料。我根本不能用心灵探测器,那个畸形人对心灵探测器有盲目的恐惧感,如果硬要使用的话,一旦电极接触到他,所产生的排斥也许会令他精神崩溃。无论如何,我带来了一点消息——请你别再敲指甲好不好——”首先,我们不用过分强调骡的体能。他也许很强壮,不过那个畸形人所说的关于这方面的神话也许被他自己的恐怖记忆放大了很多倍。据说骡戴着一副古怪的眼镜,他的眼睛能杀人,这很明显地表示他具有超人的精神力量。“

“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市长不耐烦地说。

“那么探测器证实了这一点。然后从这里出发,我开始用数学来推导。”

“所以呢?你要花多久时间?你这样子喋喋不休,我的耳朵快被你吵聋了。”

“据我的估计,大约再有一个月,我就可以有些结果告诉你。当然,我也可能无法做到。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这一切都在谢顿的计划之外,那我们的机会简直太小了,真是太小了。”

茵德布尔转向心理学家,恶狠狠地说道:“你骗人。你这个叛徒,现在给我逮到狐狸尾巴了。你还敢说你跟那些制造谣言的坏蛋不是一伙儿的?你们散播失败主义,搞得基地人心惶惶,让我的工作变得加倍困难。”

“我?我?”米斯的怒火也渐渐升了起来。

茵德布尔对着他赌咒:“星际尘云在上,基地将会胜利的——基地一定会胜利的!”

“纵使我们在侯里哥吃了败仗?”

“那不是吃败仗,你也相信那些满天飞的谎言吗?那是由于我们兵力悬殊,而且内部还有人叛变……”

“是什么人煽动叛变?”米斯以轻蔑的口气问道。

“就是贫民窟里那些满身虱子的民主分子。”菌德布尔回敬他一阵大吼,“民主分子的细胞渗透进了舰队,他们简直无孔不入,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虽然大部分的细胞都被铲除了,但是难免有漏网之鱼,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二十艘船舰竟然在会战的最高潮突然投降。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被打败的。

“所以说,你这个出言不逊、举止粗野、头脑简单的所谓爱国者,你跟那些民主分子到底有什么牵连?”

艾布林。米斯却只是耸耸肩,自顾自地说:“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你知道吗?那么后来的撤退又怎么说呢?西维纳又怎么会沦陷了一半?也都是民主分子的杰作吗?”

“不,不是民主分子。”小个子的市长尖声笑道,“是我们主动撤退——过去基地每逢遭到攻击,一律都会以退为进,直到历史不可抗拒的发展变得对我们有利为止。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了结果。由民主分子组成的所谓‘地下组织’已经发表了一项声明,宣誓要和政府联合行动,枪口一致对外。这可能是一个阴谋,为了掩护另一个更高明的诡计,但是我却可以将计就计,不论那些混账叛徒打的是什么主意,这项联合行动可以大肆宣传一番。更好的是……”

“更好的是什么,茵德布尔?”

“你自己想想看——就在两天以前,所谓的‘独立行商协会’已经向骡宣战。因此,基地的舰队一下子就增加了千艘星舰。你懂了吧,这个骡做得太过分了,他趁着我们内部分裂不和的时候,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可是面对他的来犯,我们却再度团结起来,再度变得强大无比。他最后非输不可,这是不可抗拒的——历史总是如此发展。”

米斯仍然怀疑地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谢顿甚至连无法预料的突变种也考虑到了。”

“突变种!我看不出他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你也不可能看得出来。我们听到的,只有一个叛变的上尉、两个异邦年轻人,还有一个笨头笨脑的小丑,这四个人的胡说八道而已。你忘记了最有力、最重要的证据——你自己的证据。”

“我自己的?”米斯顿时吃了一惊。

“你自己的——”市长嘲笑道,“你说过,再过九个星期,谢顿就要在穹隆中出现了,这代表什么?代表将有一个危机。如果骡发动的攻击不算是真正的危机,那么什么又是真正的危机呢?谢顿又为什么要出现?回答我,你这个大肉球。”

心理学家又耸耸肩:“好吧,如果这样想能够让你心安的话。不过,请你帮个忙,为了预防万一……万一老谢顿发表了演说,结果却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请你让我也出席这个集会。”

“好吧,现在你可以滚了。这九个星期之中,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真是求之不得,你这个又干又瘪的大爬虫。”米斯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

本篇共计0。71万字

骡-基地陷落

穹隆中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但是从各个角度都很难精确地形容。一来不能说它年久失修,因为穹隆的内部照明充足,各方面都维修得很好,墙壁上的彩色壁画栩栩如生,一排排固定的座位看起来宽敞舒适,并且显然是为了永久使用所设计的。二来也不能说它陈旧,因为三个世纪的光阴,并未在其中留下任何显著的痕迹。而穹隆的设计,也完全没有刻意要使人产生敬畏或虔诚的情绪,因为仅有的装潢设备都简单朴素。事实上,几乎可说没有什么陈设。

将所有难以描述的情况排除之后,最后只有一点诡异的气氛剩下来,它来自占了穹隆一半面积、显然空无一物的玻璃室。过去三个世纪以来,哈里。谢顿活生生的影像出现了四次,就是坐在那里侃侃而谈。不过其中有两次,完全没有任何听众出席他的演说。

三个世纪过去了,总共经历了九个世代,这位曾经目睹帝国昔日光荣的老人,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穹隆中。直到现在,他对于今日银河局势的了解与认识,犹在他的后代子孙之上。

这个空无一物的玻璃室,在时间的长河中耐心地等待着。

市长茵德布尔三世坐在私人礼车中,穿过了寂静而透着不安的街道,比任何人都先来到穹隆。跟他一起到达的还有他的专用座椅,这个座椅比室内原有的座位都高出许多,并且更为宽大。茵德布尔命令属下将他的座椅放在最前面,这样一来,除了管不到面前空空如也的玻璃室之外,他可以掌控住全场的局势。

此时,站在市长左方一名表情严肃的官员对市长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报告说:“市长阁下,您今晚将要进行的正式宣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范围最广的一次次以太广播。”

“很好!此外,介绍穹隆的星际特别节目要继续播出,当然,其中不可以有任何的臆测或预测。大众的反应仍旧很满意吗?”

“市长阁下,反应相当好。原先盛行一时的邪恶谣言已经又消退了不少。如今,大众的信心普遍都已恢复。”

“很好!”市长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那名官员退下,然后随手调整了一下考究的领带。

距离正午还有二十分钟!

随后,从市长的拥护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团——各大行商组织的重要负责人——也三三两两地走进了穹隆。他们根据各自财富的多寡,以及在市长心目中的地位,而各有不同程度的豪华排场。这些大人物来到穹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市长问安,领受市长一两句亲切的招呼,然后再坐到指定的座位去。

此时,在穹隆的某处,突然出了一点情况,破坏了现场矫揉造作的气氛——来自赫汶的蓝度从人群中慢慢挤出来,不请自来地走到市长的座椅前。

“市长阁下!”他轻声地说,同时行了一个鞠躬礼。

茵德布尔皱起了眉头:“没有人批准你来晋见我。”

“市长阁下,我在一周以前就已经开始申请了。”

“我很遗憾,但是与谢顿现身有关的国家大事使得……”

“市长阁下,我也感到很遗憾。但是,你下的那个命令,要将独立行商的星舰混编在基地舰队中,我必须请你将它撤回。”

茵德布尔由于自己的话被打断,气得满脸通红。他怒吼道:“现在不是讨论问题的时候。”

“市长阁下,这是我唯一能见到你的机会。”蓝度细声而急切地说,“作为独立行商世界的全权代表,我有责任要告诉你,对于这项要求我们恕难从命。你一定要赶紧撤销这个命令,要赶在谢顿帮我们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以前。一旦紧张的局势过去,到时候再想要安抚就太迟了,我们的联盟关系会立刻瓦解。”

茵德布尔以冷漠的目光瞪着蓝度:“你知不知道我是基地的最高军事统帅?我到底有没有军事政策的决定权?”

“市长阁下,你当然有,但是你的决定有不当之处。”

“我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当之处,在这种紧要关头,允许你的人马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事,这样会正中敌人下怀。我们必须团结,大使,不论是军事方面或政治方面都要团结。”

蓝度感觉自己的喉咙几乎哽住了,他省略了对市长的敬称,脱口说道:“因为谢顿马上就要现身,所以你就感到安全无虞,就准备要开始对付我们了。一个月以前,当我们的星舰在泰瑞尔击败骡的时候,你还表现得既软弱又听话。我该提醒你,市长先生,在会战中连吃了五次败仗的是基地的星际舰队,而为你打了几场胜仗的,却是独立行商世界的星舰。”

茵德布尔阴沉沉地皱着眉说:“大使,你已经是端点星不受欢迎的人物,我限你在今天傍晚之前离境。此外,你跟端点星上从事颠覆活动的民主分子必有牵连,这一点,我们会……我们其实已经调查过了。”

蓝度回嘴道:“当我走的时候,我们的星舰都会跟我一起离去。我对你们的民主分子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你们基地的船舰之所以会向骡投降,是由于高级军官的叛变,姑且不论他们是不是民主分子,总之那不是舰员的主意。我告诉你,在侯里哥那场战役中,基地的二十艘船舰根本还没有遭到任何攻击,就由少将指挥官下令投降。那名少将还是你自己的亲信——当我的侄子从卡尔根来到基地时,他的审判就是由那名少将主持的。这只不过是我们所知的许多例子之一,基地的舰队充满了潜在的叛变,我们的星舰和战士绝对不会冒这种险。”

茵德布尔说:“在你离境之前,全程都会有警卫监视你。”

在端点星高傲的统治阶层众目睽睽之下,蓝度一声不响地走了开。

距离正午还有十分钟!

贝妲与杜伦也已经来到穹隆,坐在最后几排,他们看到蓝度经过,赶紧起身和他打招呼。

蓝度对他们温和地微笑道:“你们毕竟还是来了,究竟是如何争取到的?”

“马巨擘是我们的谈判代表。”杜伦笑着回答,“茵德布尔一定要他以穹隆为主题作一首声光琴的乐曲,当然,要以茵德布尔自己为主角。马巨擘说,如果没有我们作伴,他今天就不肯出席,不论怎么说、怎么劝他都不肯妥协。艾布林。米斯也跟我们一道来了,现在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然后,杜伦突然一本正经地焦急问道:“怎么啦,叔叔,有什么不对劲?你看来不大舒服。”

蓝度点点头:“没错。我们加入得不是时候,杜伦,当骡被解决之后,只怕就要轮到我们了。”

此时,一位穿着白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人走了过来,向他们三人行了一个利落的鞠躬礼。

贝妲的黑眼珠顿时亮了起来,伸出手来说:“普利吉上尉!你又恢复了太空勤务?”

上尉握住她的手,弯着腰说道:“没有这回事,我知道是由于米斯博士的帮助,我今天才有出席的机会。不过我这趟只能出来一下子,明天就要回地方义勇军报到——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距离正午还有三分钟!

现在马巨擘脸上的表情掺杂着悲惨、苦恼与沮丧。他的身子又缩成了一团,仿佛尽力想使自己从空气中消失,长鼻子的鼻孔皱缩起来,凝视地面的眼睛则不安地左右游移。

他突然抓住了贝妲的手,贝妲弯下腰来,他低声对她说:“我亲爱的女士,当我……当我表演声光琴的时候,您想,这么多伟大的人物都会是我的听众吗?”

“我可以确定,每一个人都不会错过。”贝妲向他保证,并且轻轻地摇着他的手,“我还可以确定,大家都会公认你是全银河最杰出的演奏家,他们一定没有观赏过更好的演奏会。所以你要抬头挺胸坐端正,我们得有名家的架势。”

说完,贝妲故意对他皱皱眉头。马巨擘报以微微一笑,同时缓缓地将细长的四肢舒展开来。

正午时分到了——玻璃室也不再空无一物。

很难想像有谁目睹了影像是如何出现的,因为这是一个迅疾无比的变化,前一刻什么都还没有,下一刻就已经在那里了。

现在在玻璃室中出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年迈而且全身萎缩,膝盖上覆着一本书,满布皱纹的脸上有一双仍然炯炯有神的眼睛。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充满精神的声音与他的老态极不协调。

他的声音轻柔地传出来:“我是哈里。谢顿!”

穹隆中鸦雀无声,他开始以洪亮的声音说:“我是哈里。谢顿!光凭感觉,我无法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这里,不过这没有关系。直到目前为止,我还不太担心计划会出问题,在最初的三个世纪,计划毫无偏差的几率是千分之九百四十二。”

他顿了顿,微笑了一下,然后再以亲切和蔼的口气说:“对了,如果有人站着的话,可以坐下了,如果有谁想抽烟也请便吧。我的肉身根本不在这里,大家不必拘泥于形式。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如今的问题。这是基地第一次面对——或者是即将面对一场内战。到目前为止,外来的威胁几乎已经消灭殆尽——根据心理史学严格的定律,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基地如今所面临的危机,是地方上那些过分不守纪律的团体对抗过分集权的基地中央政府。这是一个必要的过程,而结果则至为明显。”

在座的所有达官贵人,他们做作出来的威严神态已经开始松动,茵德布尔则几乎要站了起来。

贝坦身子向前倾,露出了困惑的眼神。她想,伟大的谢顿究竟在说些什么?结果这一分神,她就漏听了几句话。

“……达成妥协,满足了两方面的需要。独立行商的叛乱,为这个也许变得太过自信的政府,引进一个新的不确定因素,使得基地重新拾回奋斗的精神。独立行商虽然被打败,却增进了民主的健全发展……”

现在室内交头接耳的人越来越多,耳语的音量也不断升高,大家都不禁开始感到恐惧。

贝妲咬着杜伦的耳朵说:“他为什么不提到骡?行商根本没有要叛乱。”

杜伦的反应只是耸耸肩。

在逐渐加重的混乱中,坐着的人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基地被迫进行这场内战之后,一个新的、更坚强的联合政府是必然的正面结果。然后,只剩下旧帝国的残余势力可能阻挡基地继续扩张。但是在未来的几年内,那些残余势力无论如何不会成为问题。当然,我不能透露下一个危机的……”

谢顿的嘴唇仍然动个不停,但是声音被全场的喧嚣声完全掩盖。

艾布林。米靳此时正站在蓝度身边,他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大吼道:“谢顿疯啦,他把危机搞错了,你们行商曾经计划过内战吗?”

蓝度低声回答道:“没错,我们曾经计划过,是因为骡才取消的。”

“那么这个骡是一个新添的因素,谢顿的心理史学无法预见——怎么回事?”

穹隆中的骚动陡然间完全消失,贝妲发现玻璃室又恢复了空空如也的状态,墙壁上的核能照明全部失灵,空调设备也都不再运转。

刺耳的警报声不知在何处响起,音调忽高忽低不停地起伏。蓝度的嘴唇喃喃嚅动着,他说的是:“太空空袭!”

艾布林。米斯将腕表贴近眼睛,突然大叫一声:“停了,我的老天——啊!这里有谁的手表还会走?”他的叫声有如雷鸣。

立时有二十只手腕贴近二十对眼睛,不到几秒钟就已确定答案全都是否定的。

“这么说的话,”米斯下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有什么东西让穹隆中的核能消失了——是骡打来啦!”

市长哽咽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嘈杂:“大家坐好!骡还在五十秒差距之外。”

“那是一个星期之前,”米斯吼了回去,“如今,端点星正遭受空袭!”

贝妲突然感到心中涌起有一阵深沉的沮丧,她感觉这个情绪将自己紧紧缠住,直缠得她的喉咙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外面群众的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穹隆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愁眉苦脸的人闯了进来,茵德布尔一口气就冲到那人面前。

那人急促小声地对市长说:“市长阁下,全市的交通工具都动弹不得,对外的通讯线路也全部中断,第十舰队据报已被击溃,骡的舰队已经来到大气层外,参谋们……”

茵德布尔听到这里,突然两眼一翻,如烂泥一般倒在地板上。现在穹隆内又是鸦雀无声,外面惊惶的群众越聚越多,却也个个紧闭着嘴巴,凝重的恐惧气氛顿时弥漫在各处。

部下很快就把茵德布尔扶了起来,将葡萄酒灌进他的嘴里。市长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唇就已经开始嚅动,冒出了一句话:“投降!”

贝妲感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并非是由于悲伤或屈辱,只是单纯地出于可怕之极的绝望。艾布林。米斯上前拉扯着她的袖子,说:“小姐,快走!”

她整个人从座位中被拉了起来。

“我们要赶紧逃走,”米斯说,“带着那个音乐家一块走。”肥胖的科学家紧张得嘴唇泛白,还不停地拼命打战。

“马巨擘!”贝妲有气无力地叫道。

小丑吓得缩成一团,失神的双眼活像两颗玻璃珠子。他尖叫道:“骡——骡来抓我了!”

贝妲伸手要拉他,马巨擘却用力挣脱,杜伦见势赶紧走上前,猛然一拳挥了出去。马巨擘立刻应声倒地,不省人事,杜伦将他扛在肩头就走,好像是扛着一袋马铃薯。

第二天,骡的星舰尽数降落在端点星各个着陆场上,每艘星舰都漆成深黑的保护色,看起来丑陋无比。端点市的核能交通工具仍旧全部停摆。指挥进攻的将军坐在自己的车中,在市内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奔驰。

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谢顿出现在基地原来的统治者面前。如今,二十四小时之后,骡发布了攻占基地的宣告,连一分钟也不差。

在基地体系内的所有行星,只剩下独立行商世界仍在顽强抵抗。而骡成为基地的征服者之后,矛头随即转向那些独立行商。

本篇共计0。47万字

骡-寻找开始

孤独的赫汶星是赫汶恒星唯一的伴随者,两者构成了这个星区唯一的恒星系。这里已经接近银河的最前缘,再往外便是星系与星系间的虚无太空。

孤独的赫汶星,如今被包围了。

就严格的军事观点而言,它的确是被包围了。因为在银河系这一侧,距离赫汶星系二十秒差距之外的任何区域,没有一处不在骡的前进据点控制之下。在基地溃败覆亡四个月之后,赫汶的对外通讯已经“柔肠寸断”,就像是被剃刀割裂的蜘蛛网一样。赫汶所属的船舰都向母星集结,赫汶星成了唯一的战斗据点。

而就其他非军事的观点而言,被包围的压迫感似乎更为强烈。绝望无助的情绪早已渗透进来,赫汶整个笼罩在悲观的宿命氛围中。

贝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画着粉红波状条纹的通道上。她边走边数,经过了一排排乳白色的塑面餐桌,终于数到自己的座位。坐上了高脚而没有扶手的椅子之后,她才感到轻松一些,一面机械化地回答着仿佛听到的招呼,一面用酸疼的手背揉着酸疼的眼睛,同时随手将菜单取了过来。

她瞥了一眼菜单,看到几道人工培养的蕈类做成的菜肴,立刻感到一阵恶心反胃。这些食物在赫汶被视为珍贵的美食,可是她的基地胃口却认为简直无法下咽。她正要皱起眉头,忽然听到一阵啜泣声,于是马上抬起头来。

直到这个时候,贝妲才注意到了裘娣。裘娣的面貌平庸,还有个狮子鼻,虽是金发却毫不起眼。她的座位在贝妲的斜对面,两人只是点头之交。现在裘娣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伤心地拼命咬着一块湿透了的手帕。她不停地抽泣着,直到脸庞都涨得通红。她的抗放射衣搭在肩上,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透明的面罩扎到了点心里面,她也根本视若无睹。

裘娣的身边早已站了三个女孩,在那里试图安慰她。她们不停地轮流拍着她的肩膀,抚着她的头发,还胡乱说些安慰的话,可是显然一点效果也没有。

贝妲走过去加入她们的阵容。她轻声地问:“怎么回事?”

一个女孩回过头来,轻轻耸了耸肩,意思是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她也感到这个动作不足以说明问题,于是将贝妲拉到一边去,对她说:“我猜她今天很不好过,她在担心她先生。”

“他在执行太空巡逻任务吗?”

“是的。”

于是贝妲友善地向裘娣伸出手,对她说:“裘娣,你何不回家去休息呢?”

相对于刚才那些软弱无力的空洞安慰,贝妲这句话显得有效多了。

裘娣抬起头来,恨恨地说:“这个星期我已经请过一次假了……”

“那么你就再请一次。如果你硬要待在这里,你可知道,下个星期你还得请三次假呢。所以说你现在回家,就等于是一种爱国的行为——你们几位,有没有和她在同一个部门的?好,那么请你帮她打一下卡——裘娣,你最好先到洗手间去一下,把脸洗洗干净,重新化化妆。去啊!走!”

然后贝妲又走回自己的座位,再度拿起菜单,觉得稍微松了口气,可是心情却更加沮丧。这些情绪是会传染的,在这种令人精神崩溃的日子里,只要一个女孩开始哭泣,就会使得整个部门都人心惶惶。

贝妲终于硬着头皮,决定了要吃什么菜。她按下手边的一个按钮,再将菜单放回原处。

坐在贝坦对面的是一位高个子的黑发少女,她对贝妲说:“我们除了哭泣之外,只怕不能做什么了,对不对?”

那少女在说话的时候,过分丰满的嘴唇几乎没有嚅动。贝妲注意到,少女的嘴唇是最新潮化妆术的杰作,呈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贝坦垂着眼睑,咀嚼着对方话中拐弯抹角的讥讽,同时无聊地看着午餐自动运送的过程——桌面上的瓷砖部分先向下沉,然后带着食物又升上来。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餐具的包装纸,轻轻搅拌着面前的食物,直到原本热腾腾的菜肴全都变凉了。

此时贝妲才开口说:“贺拉,你想不到任何别的事可做吗?”

“哦,当然,”贺拉答道,“我可以!”她熟练地随手做了一个小动作,就将手中的香烟弹进了壁槽中。香烟刚进入那个垃圾处理槽,就被一阵小小的闪光吞噬了。

“比如说,”贺拉合起了保养得很好的两只纤纤玉手,放在下巴底下,对贝妲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和那个骡达成一个非常好的协议,赶紧结束这些荒谬的事。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当骡要来接管此地时,我可没有……嗯……没有管道能及时逃走。”

贝妲光润的额头并没有因此皱起来,她的声音轻柔而冷淡:“你的兄弟或是你的先生,没有一个在星舰上服役吧,对不对?”

“没有,然而,让别人的兄弟或丈夫去牺牲生命,我更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如果我们投降的话,牺牲一定会更大的。”

“基地已经投降了,可是却安然无事。你看看我们———男人们都去参战了,而敌人却是整个银河。”

贝妲耸耸肩,用甜美的声音说:“恐怕只有前者令你烦恼吧。”说完,她继续吃着大盘子里的蔬菜。

四周突然之间变得鸦雀无声,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坐在附近的女孩们,没有一个想对贝妲的嘲讽加任何的评语。

贝妲终于吃完了,随手按下另一个按钮,餐桌就自动收拾干净,她赶紧离开了餐厅。

坐在贝妲隔壁的隔壁那个女孩,此时忽然用欲盖弥彰的耳语问贺拉:“她是谁啊?”

贺拉灵动的嘴唇翘起来,爱理不理地说:“她是我们协调官的侄媳妇,你难道不知道吗?”

“是吗?”问话的女孩赶快转过头去,刚好赶上瞥见贝妲最后一眼。她转回头又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呢?”

“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配员,你难道不明白这年头流行爱国吗?这样做有多民主啊,真是令我恶心。”

“算了,贺拉。”坐在贺拉旁边的女孩说:“她从来也没有拿她叔叔来压我们,你就别再说了好吗?”

贺拉白了女孩一眼,根本不理会她的话,然后又点燃了另一根香烟。

刚才问“她是谁”的那个好奇的女孩,现在正全神贯注,听着对面一位大眼睛的会计小姐滔滔不绝地说话。会计小姐的话说得很快:“……当谢顿演讲时,她应该也在穹隆——我是说真的在穹隆里面,你知道吗?听说市长气得当场口吐白沫,还发生了不小的骚动,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你知道吗?在骡登陆之前,她及时逃走了,听说她的逃亡过程惊险万分,强行穿过了封锁线等等。我真奇怪,她为什么不将这些经历写成一本书呢?现在这些讲战争的书可真畅销呢,你知道吗?还有,她也应该曾经到过骡的大本营——卡尔根,你知道吗?并且……”

报时的铃声响了起来,餐厅中的人渐渐离去。会计小姐的高论依然不停,好奇的女孩听得目瞪口呆,只能在适当的时候说一句点缀性的话:“真——的吗?”

当贝妲回到家的时候,洞穴中巨大的照明已依次被遮蔽起来,使得这座洞穴都市逐渐进入“黑夜”。这种人工的黑夜意味着现在已是“好人与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了。

杜伦手中举着一片涂满奶油的面包,站在门口迎接她。

“你到哪里去了?”他嘴里满是食物,含混不清地问。然后,又用比较清楚的声音说,“我胡乱弄出来一顿晚餐,如果不好吃的话,你可别怪我。”

贝妲却张大眼睛,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问道:“杜!你的制服到哪里去了?你穿便服做什么?”

“我在待命,贝。蓝度正在和艾布林。米斯一起密商大计,我也不明白他们准备做什么,现在你已经知道得和我一样多了。”

“我也会一起去吗?”她冲动地向他走过去。

他先吻了她一下,再回答说:“我想是的,这个任务可能会有危险。”

“什么事情没有危险?”

“说得一点都没错——哦,对了,我已经派人去找马巨擘,他可能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你的意思是说,他在发动机总厂的演奏会要取消了?”

“显然是这样。”

贝妲走进隔壁房间,坐到了餐桌前,餐桌上的食物名副其实是“胡乱弄出来”的。她迅速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成两半,然后说:“取消演奏会真是太可惜了,工厂里的女孩们已经盼了好久,马巨擘自己也是一样。”

她摇了摇头:“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他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贝,那才是他对你最大的影响。将来我们一定会生个小宝宝,到时候你就会忘掉马巨擘了。”

贝妲一面啃着三明治,一面回答说:“听你这么说,倒像是只有你才能激起我的母性本能。”

然后她将三明治放下来,表情突然变得极为严肃认真。

“杜——”

“嗯——”

“我今天到市政厅去了一趟——我是去‘生产局’,所以才会这么晚回来。”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以不太肯定的口气说:“情况越来越糟,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工厂中的气氛。士气……根本就荡然无存,女孩们动不动就哭成一团,不会哭的也变得阴阳怪气,即使是以前从不作声的小乖乖现在也会闹别扭了。在我工作的那个组里,生产量还不到我刚去时的四分之一,而且每天一定有人请假。”

“好啦,”杜伦说道,“回过来说生产局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打听一些事情,结果我发现,杜,这种士气低落的情况整个赫汶全都一样。产量逐日递减,骚乱与不满的情绪却与日俱增。而那个局长只是耸耸肩——我在会客室整整等了一个小时才见到他,我能够见到他,还是因为我是协调官的侄媳妇。局长对我说,这个问题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坦白说,我认为他根本就不关心。”

“好啦,别又扯远了,贝。”

“我不相信他关心这个问题,”贝坦激动地说,“我告诉你,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种可怕的挫折感,当初在穹隆中,谢顿让我们大失所望的时候,我也有过相同的经验,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没错,我也曾经感觉到。”

“对,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继续没好气地说,“我们再也无法对抗骡了。即使我们有人力物力,我们的勇气、精神、意志却全部消失了。杜,再抵抗也没有什么用……”

在杜伦的记忆中,贝妲从来没哭过,如今她也没有哭,至少不是真的在哭。杜伦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细声地说:“把这些忘了吧,宝贝,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们什么也……”

“对,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每一个人都这么说——我们就这样子坐在这里,等着任人宰割。”

说完,她开始解决剩下的三明治与半杯茶,杜伦一声不响地去铺床,此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蓝度新近被任命为赫汶城邦的协调官——这是一个战时的职务。他在就任后,便要求拥有一间顶楼的宿舍,而且轻易地如愿以偿。从这间宿舍的窗户,他可以对着城中的绿地与屋顶沉思默想。现在,随着洞穴照明一个接一个被遮蔽起来,整个城市不再有任何的明暗光影。蓝度却也没有心情去冥想这个变化有什么象征性的意义。

他开口对艾布林。米斯说:“在赫汶有一句谚语,‘当洞穴照明遮蔽时,便是好人与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米斯明亮的小眼睛,却只是盯着手中注满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对周遭的其他事物仿佛都不感兴趣。

“你最近睡得多吗?”

“没有!米斯,很抱歉这么晚还把你找来。这些日子以来,我好像特别喜欢夜晚,这是不是很奇怪?赫汶人的作息都相当有规律,当照明遮蔽时就上床睡觉,我自己本来也是一样,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这是在逃避——”米斯断然地说,“在众人清醒的时候,你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大群人。你感觉到他们的眼光、他们的希望都投注在你身上,令你简直承受不了。当他们入睡之后,你才能够真正解脱。”

“这么说,你也感觉到了——那种悲惨的挫败感吗?”

艾布林。米斯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这是一种集体精神状态,一种群众恐惧心理。老天——啊!蓝度,你在指望什么?你们整个的文化导致了一种盲目的、可怜兮兮的信仰,认为过去有一个民族英雄将每一件事情都计划好了,你们生活中每一个细节也都会被照顾得好好的。这种思想模式具有宗教的特征,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一点都不懂。”

米斯向来对于解释自己的理论缺乏兴趣,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来回拨弄着一根长雪茄,然后一面瞪着雪茄,一面咆哮道:“就是强烈信心反应的特征,这种信念除非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否则绝对不会轻易动摇。然而一旦动摇的话就会造成全面的精神崩溃,轻者——歇斯底里或病态的不安全感,重者——发疯甚至自杀。”

蓝度咬着拇指的指甲,回答说:“谢顿令我们大失所望之后,就等于我们的精神支柱消失了。然而我们已经依靠它那么久,我们的肌肉都萎缩了,失去了这根支柱自己简直无法站立。”

“就是这样子。你的比喻虽然拙劣,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而你呢,艾布林,你自己的肌肉又如何?”

心理学家深深地抽了一口雪茄,再慢慢地将烟吐出来,然后说:“生锈了,不过至少还没有萎缩,我的职业让我练就了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

“而你看得出一个解决之道?”

“我看不出,不过一定有。也许谢顿没有将骡计算在内,也许他不能保证我们的胜利。但是,他也没说我们一定会被打败。这只是代表谢顿已经退出这场游戏,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切都要靠自己——骡是有可能被击败的。”

“怎么做呢?”

“就是靠足以击败任何敌人的唯一法门——用我方的拳头打击对方柔软的下腹。你想想看,蓝度,骡并不是一个超人,如果最后他终于被打垮了,每一个人都能了解他失败的原因,现在的问题是他仍是个未知数,而有关他的传说像滚雪球般不断膨胀。他应该是个突变种没错,可是,这又怎么样?对于无知大众而言,突变种就意味着‘超人’,然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根据估计,银河中每天都有几百万个突变种出生,在这几百万个突变种中,只有百分之一、二可以直接看出来,其他都需要用显微镜和生化检验才能确定。这些宏观的突变种,也就是说用肉眼可以看出,或是直接可以察觉的突变种,其中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都是畸形人,他们不是被送到游乐中心展览、送到实验室研究,便是很快就夭折了。剩下的那些非畸形的宏观突变种,他们体内的突变是正面的。这些异人大多对他人无害,他们通常有一种特殊功能,而其他方面都很普通——甚至会更差。你懂了吗,蓝度?”

“我懂了,但是骡又如何呢?”

“如果骡的确是一个突变种,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假设他有一项特殊的异能,而且无疑是精神方面的,他就是靠着这个功能征服各个世界。另一方面,骡必定也有他的短处,如果那些短处不是很明显而致命的话,他不会那么故作神秘,那样害怕被人看到。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突变种,我们就必须把那些短处找出来。”

“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也许有——我们现在手上关于骡是突变种的证据,都是基地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所提供的。他曾经去访问过骡的故乡,遇到一些人,声称在骡的襁褓期或幼年期曾经见过骡——或者说他们曾见过一个可能是骡的人。普利吉根据那些人不大可靠的记忆,得到了这个惊人的结论。不过他所搜集到的证据相当贫乏,它们也很有可能是骡故意捏造的。因为,骡是一个变种超人的这个名声,不可否认对他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这真是很有意思,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点的?”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当真,这只是我们不能忽略的另一种可能性罢了。比如说,蓝度,假使骡发现了一种可以压抑精神能量的辐射,类似他拥有的那种可以抑制核反应的装置,那么结果又会如何,啊?这能不能解释我们如今的困境,以及基地沦陷的真正原因?”

蓝度似乎沉浸在近乎无言的忧郁中,他勉强问道:“对于骡的那个小丑,你的研究有什么结果?”

艾布林。米斯却犹犹豫豫地说:“目前为止没有什么用处。在基地陷落之前,我大胆地对市长夸下海口,目的只是要激励他的勇气——有一部分也是为我自己打气。但是,蓝度,如果我的数学工具够好的话,那么我从那个小丑的身上,就能够对骡进行完整的分析。这样我们就能解开他的秘密,也就能够解答那些困扰着我的反常现象。”

“比如说?”

“老兄,你想想看,骡能够轻易地打败基地的舰队,然而独立行商的舰队虽然远比不上基地,但是在硬碰硬的战役中,骡却从来无法迫使他们撤退。基地不堪一击就沦陷了,独立行商面对骡的所有兵力却仍然能够顽强抵抗。骡首先使用核场抑制器对付涅蒙的独立行商,破坏了他们的核能武器。他们由于措手不及,所以那一次吃了败仗。但等他们找到破解抑制场的办法后,骡用那种新武器对付独立行商,就再也没有讨过便宜。

“可是当他使用抑制场对付基地舰队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屡试不爽,甚至还在端点星上大显神威,这究竟是为什么?据我们目前所有的情报,这简直是不合逻辑的。所以说,必定还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因素。”

“出了叛徒吗?”

“这是最不用大脑的胡说八道,蓝度,简直是废话。基地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胜利站在自己这一边,谁会背叛一个必胜的赢家?”

蓝度走到弧形窗前,瞪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一片漆黑。他背对着米斯喃喃地说:“但是现在看来我们是输定了,纵使骡有一千个弱点,纵使他百孔千疮……”

蓝度没有再说下去,也一直没有转身,但是看到他弓着背,放在背后的双手不安地互握着,米斯不难猜出他想说的是什么。

蓝度又继续说:“艾布林,在穹隆那场变故之后,我们轻易就逃了出来,其他人也应该能够逃脱,不过大多数人却都没有逃。核场抑制器所发射的抑制场,只要有一流人才和足够的时间,应该能够发明出中和它的装置。基地舰队的所有船舰,应该可以像我们这样,飞到赫汶或附近其他的行星继续作战,可是这样做的连百分之一也没有。事实上,他们都投奔到敌军阵营里去了。

“这里大多数人似乎都对基地的地下组织抱着很大的期望,但到目前为止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行动。骡是足够精明的政治人物,他已经保证会保护大行商们的身家性命、财产以及未来的利益,所以他们也都向他认输了。”

艾布林。米斯以顽强的口吻说:“财阀一向都是我们的死对头。”

“他们也一向都掌握着权势。听好,艾布林,我们有很好的理由相信骡或者他的爪牙,已经和独立行商中的重要人物接触。在二十七个行商世界中,至少有十个世界向骡靠拢,可能另外还有十个开始动摇。而在赫汶,也有一些重要人物会欢迎骡的统治——如果放弃了岌岌可危的政治权力,就能够保有原先的经济实力,这对许多人而言,都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你认为赫汶对骡的侵略会不加抵抗吗?”

“我认为赫汶不会抵抗,”蓝度将布满愁容的脸转了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心理学家说,“我认为赫汶在等着投降。我今晚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要你离开赫汶。”

艾布林。米斯听了大吃一惊,胖乎乎的脸庞涨得更圆。他问蓝度:“现在就走吗?”

蓝度感到极度的疲倦,回答他说:“艾布林,你是基地最伟大的心理学家,真正的心理学大师都随着谢顿一起失去,如今你就是这门学问的权威。我们想要击败骡,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可是你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进展,你必须到帝国仅有的领域去。”

“去川陀?”

“没错,昔日的帝国如今仅剩最后的残骸,但是一定有些东西藏在它的核心。他们在那里保存着重要的记录,艾布林,你可以从中学到更多的数理心理学,也许足以使你能够诠释那个小丑的心灵。当然,他也会跟你一起去。”

米斯冷淡地答道:“我很怀疑他会愿意跟我去,虽然他那么害怕骡——除非你的侄媳妇也能同行。”

“这一点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准备让杜伦和贝妲跟你一块走。此外,艾布林,你还有一项更伟大的使命——三个世纪之前,哈里。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系的两端,你一定要将‘第二基地’找出来。”

本篇共计0。72万字

骡-谋反者

市长的官邸——或者应该说,一度曾是市长官邸的那栋雄伟建筑,隐隐约约耸立在黑暗中。端点市沦陷之后每晚都有宵禁,整个城市现在一片死寂。基地的天空中,横跨着壮观而朦胧的乳白色“银河透镜”,还有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在眨眼睛。

过去的三个世纪,基地从一小群科学家私下的计划,发展到如今的贸易帝国,触角已经延伸到了银河系各个领域。然而,在短短的半年之间,它就从银河中至高无上的地位,沦落为一个沦陷区。

汉。普利吉上尉拒绝相信这个事实。

端点市寂静的夜晚一片肃杀之气,被侵略者占据的官邸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来,说明了这个事实。汉。普利吉上尉已经穿过了官邸的外门,舌头底下还含着一颗微型核弹,然而,他仍旧拒绝承认这一切。

此时一个身影悄然向他靠近,上尉立即低下头去。

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非常低:“警报系统和平常一模一样,上尉,前进!你不会被发现的。”

上尉缓缓地低头穿越低矮的拱道,又经过两旁布满喷泉的小径,来到了原本属于茵德布尔的花园。

四个月以前,在穹隆中发生的变故,如今仍历历在目。当时的记忆一直挥之不去,纵使他万般不情愿,点点滴滴的印象仍会自动重现,尤其是在午夜。

老谢顿苦口婆心的言语,没想到竟然会错得那么离谱……穹隆中一片混乱的局面……茵德布尔憔悴而不省人事的脸孔,跟他过分华丽的市长礼服多么不相称……惊惶的民众迅速地聚集,默默等待着不可避免的投降声明……杜伦那个年轻人,将骡的小丑背在肩上,从侧门一溜烟地消失……

至于他自己,后来也总算逃离了现场,却发现他的车子无法发动。

他挤在城市外的盲流群众中,左冲右撞一路向前走着——却毫无目的。

他盲目地搜寻着各个所谓的“老鼠窝”——民主地下组织大本营。这个地下组织整整发展了八十年,如今却全部销声匿迹。

结果,所有的“老鼠窝”都唱着空城计。

第二天,时时可见黑色的异邦星舰在天空中出现,缓缓地降落在城内的建筑群中。无助与绝望的感觉积压在汉。普利吉上尉的心头,他内心感觉越来越沉重。

于是,普利吉上尉急切地开始了他的旅程。

在三十天之内,他几乎徒步走了二百英里的距离。途中,他在路边发现了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那是一个水耕厂的工人,他便将那工人的衣服剥下来换上。他还利用这段时间,留了满脸浓密的红褐色络腮胡……

他终于找到了地下组织的余党。

地点是牛顿市一个原本很高级的住宅区,不过如今却已变得肮脏污秽。那栋房子与左邻右舍并没有任何不同,狭窄的房门打开着,门口有个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有一对小眼睛,骨架很大,肌肉发达,两手握拳插在口袋里。

上尉喃喃地说:“我来自米兰。”

那人绷着脸,回答了另一句暗语:“米兰今年还早。”

上尉又说:“不比去年更早。”

可是那人却依然挡在门口,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难道不是‘狐狸’吗?”

“你总是用问句来回答别人的问话吗?”

上尉暗自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镇定地说:“我是汉。普利吉,基地舰队的上尉军官,民主地下党党员。你到底要不要让我进去?”

“狐狸”这才往一旁让开,并且说:“我的本名叫欧如姆。波利。”说完他就伸出手来,上尉赶紧握住了他的手。

屋内维持得十分整洁,不过装潢并不奢华。角落处摆着一个装饰用的书报投影机,上尉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刻看出那是一种伪装,它其实是一挺口径相当大的机铳。投影机的“镜头”刚好对着门口,而且显然可以遥控。

“狐狸”循着这位大胡子客人的目光看去,露出了僵硬的笑容,他说:“你猜得没错!不过当初装设这玩意儿,还是茵德布尔和他豢养的那些吸血鬼掌权的时代。这玩意儿根本无法对付骡,是吗?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对付骡——你饿不饿?”

上尉的嘴角在大胡子底下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请稍等一下,只要一分钟就好了。”“狐狸”从橱柜中拿出几个罐头,将其中两个摆到普利吉上尉面前,又说,“把你的手指头放在上面,当你感到够热的时候,就可以打开来吃。我的加热控制器坏掉了,这种事情能够提醒你如今不是太平岁月,或者说,曾经有一段不太平的日子,对吧?”

“狐狸”急促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些愉悦的字眼,可是他的口气却一点都不愉悦——他的眼神也一直很冷淡,仿佛是有什么心事。他在上尉对面坐了下来,又继续说:“如果我对你感到丝毫怀疑的话,你现在的位置就只剩下一团焦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上尉并没有回答,他轻轻一压,罐头就自动打开了。

“是浓汤!抱歉,目前粮食短缺。”“狐狸”随口说道。

“我知道。”上尉吃得很快,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狐狸”说:“我曾经见过你一次,我正在搜索自己的记忆,可是胡子却绝对不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有三十天没刮胡子了——”说完上尉突然发起火来,怒吼道,“你到底要什么?我说的暗语全部正确,我也有证明身份的文件。”

对方却摆摆手:“哦,我相信你是普利吉没错,可是最近有许多人,他们不但知道正确的暗语、具有身份证明文件,而且明明就是那个人——但是他们如今都在为骡工作。你听说过雷福吗?”

“听说过。”

“他投效了骡。”

“什么?他……”

“是的,同志全都说他是‘宁死不屈’。”“狐狸”做了一个大笑的口形,可是既没有发出声音,也不是真的感到好笑。

他又说:“还有威利克,投效了骡!盖雷和诺斯,投效了骡!普利吉又为何不可,不是吗?我怎么能肯定呢?”

上尉却只是猛摇头。

“不过这一点并不重要。”“狐狸”又柔声地说,“如果诺斯叛变了,他们就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所以说,假使你是真正的同志,我们如今见了面,你今后的处境会比我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