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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基地系列三部曲》》 · [美] 艾萨克·阿西莫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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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怀疑。你现在这个时刻不愿意逃避的困难是什么?”

“现在的困难,韩定,是怎样说服基地合作。看看吧,你的和平政策,导致了几个严重的错误,仅仅因为你太轻视你对手的勇气了。不是每个人都象你一样害怕直接的行动的。”

“比如?”韩定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比如你独自来到安略南,独自陪我来到我的房间。”

韩定看了看他,“这又怎么了?”

“没什么,”摄政王说,“除非门口站着五个武装良好随时准备射击的警卫。我不认为你逃得了,韩定。”

市长的眉毛耸了一下,“我并没有准备马上就走。你那么怕我吗?”

“我根本就不怕你。但这可能有助于你理解我的决心。我们可以称这为一种姿态。”

“随便你称为什么,”韩定冷淡地说,“你称它为什么是你的事,我没关系。”

“我确信随着时间的过去,你会有关系的。但是韩定,你犯了另一个错误,严重得多的错误。看起来极星几乎是全然不设防的。”

“事实如此。我们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没有威胁任何人,对所有人同等服务。”

“因此保持无助状态。”魏逆泗继续说,“您真是好意帮我们武装起来,特别是帮助我们发展我们自己的舰队,强大的舰队。事实上,加上你们献出来的帝国战舰,那是一支不可抗拒的舰队。”

“殿下,你在浪费时间。”韩定仿佛要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如果你的意思是宣战,只是想告诉我这个事实的话,你应该马上让我和我的政府联系。”

“坐下,韩定。我不是宣战,你也根本不能和你的政府联系。当战争开始的时候——不是宣布,是已经开始了——基地会从安略南舰队的原子爆轰中得到警告的,那是由我儿子乘坐的旗舰‘魏逆泗号’——那艘曾属于帝国舰队的巡洋舰——率领的安略南舰队。”

韩定皱起了眉头,“这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哈,如果你真的感兴趣的话,准确的说,舰队是在55分钟前,11点离开安略南的。

第一次攻击会在明天中午,他们一看见极星就开始。现在,你可以认为自己是个战俘。“

“这样称我自己倒很合适,殿下。”韩定仍然皱着眉头,“但我很失望。”

魏逆泗轻蔑地笑着:“就这样吗?”

“是的。我还以为加冕典礼的时候——也就是午夜——逻辑上来说是舰队行动的时刻。显然,你希望在你还是摄政王的时候开始战争,这样倒是更有戏剧性一些。”

摄政王盯直了眼镜,“宇宙在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不明白吗?”韩定温和地说,“我将我的反击设定在午夜了。”

魏逆泗从他的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不要骗我。没有什么反击。如果你在考虑其他几个王国的话,还是算了吧。他们的舰队加在一起还比不上我们的呢。”

“这我知道。我并不想打打杀杀。很简单,从今天午夜开始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整个安略南星球都将瘫痪下来。”

“瘫痪?”

“是的。如果你不明白的话,或许我可以解释给你听:所有安略南的牧师们都会开始罢工,除非我发出撤消的命令。但现在我无法通讯,也就不能发出撤消命令;就算我可以,没准我还不愿意呢!”他向前倾过身去,突然充满朝气地加了一句:“你明白吗,殿下,所有对基地的攻击都是对最高权威的亵渎?”

魏逆泗显然是在尝试着控制自己:“不要这样,韩定,暴乱没有意义,控制这一切吧。”

“噢,我亲爱的魏逆泗,为谁?为什么控制这一切?我想过去的半小时安略南上每一个寺庙周围都围满了人们听牧师宣讲这个话题。安略南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们的政府正开始堕落地、无缘无故地攻击他们宗教圣地。不过现在离午夜只有四分钟了。你最好到下面舞场去现场看看。我在这里很安全,外面有五个警卫呢!”他又靠回到椅背上,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劳克莉司葡萄酒,作出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漠然地凝视着天花板。

魏逆泗跳了起来,带着一阵压抑着的诅咒冲出了房间。

舞厅中的人群安静下来,中间腾出了一片空地安置好了王座。现在赖魄德已经坐在上面,紧握扶手,昂着头,面容冷峻。巨大的枝型吊灯逐渐暗淡下来,散布在拱型天花板上的微型鳞状原子灯弥散着奇幻的七彩光芒,一道华贵的光环忽然在赖魄德头顶显现,汇聚成为一个耀眼的王冠。

魏逆泗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没有人注意他,所有的目光集中在王座上。他紧握住拳头,提醒自己不要冲动——韩定也不能使他惊慌失措,作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来。

这时候王座开始移动了。它无声地悬升,漂浮起来。它飘离舞池,滑下几级楼梯,然后保持离地六寸的距离,缓缓滑向敞开的巨大的窗户。

随着标志午夜来临的低沉的钟声响起,王座在窗户之前突然停住,国王头上的光环也突然消失。

仿佛是冰河解冻前的静默中,失去了光环的国王,看上去完全象个普通人,带着惊奇的表情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王座摇晃了一下,沉重地从六寸的高度跌落在地上,然后宫殿中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了。

在一片尖叫、喧嚣和混乱中,响起了魏逆泗响亮的声音:“拿火把来!拿火把来!”

他左冲右突穿过人群挤到门前。外面的卫兵们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不管怎样,火把很快就被拿了进来,那些为加冕典礼之后穿越整个城市的巨大的火炬游行准备的火把。

回到舞厅的卫兵们举着的火把,那些兰色、绿色、红色纷纭班驳的奇光照亮了那些惊奇、迷惑的面孔。

“没关系,”魏逆泗高声道,“请留在原地,动力一会儿就会恢复的。”

他转向来到身边立正侯命的卫队长,“怎么了,队长?”

“殿下,”回答迅速直接,“宫殿被市民包围了。”

“他们要干什么?”魏逆泗低声咆哮。

“领头的是个牧师。他是大主教颇利。佛瑞苏。他要求释放韩定市长,并且立即停止对基地的战争行动。”回答是无表情的,公式化的,但队长的眼睛中却流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魏逆泗吼道:“如果任何人企图冲进王宫的大门,格杀勿论!这时候没什么可说的。

告诉他们,明天他们会被清算的!“

明亮的火把现在分布开来,舞池里又恢复了光明。魏逆泗冲到仍然停在窗前的王座前,抓住仿佛遭了霜打,面色蜡黄的赖魄德的胳膊。

“跟我来。”他匆匆向下面看了一眼。城里面漆黑一片。下面传来暴民们嘶哑的口号声。仿佛是全力的象征一样,阿歌里德大庙仍然灯火通明。他愤怒地诅咒着,拉起国王就走。

魏逆泗带着五个卫兵冲回自己的房间,后面跟着吃惊的说不出话来的赖魄德。

“韩定,”魏逆泗嘎声说,“你太不自量力了!”

市长根本没有理睬他。他身边的小原子灯发出珍珠般的微光,市长仍然舒适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略含讽刺的微笑。

“早上好,陛下,”他直接向赖魄德问候:“恭喜您的加冕。”

“韩定,”魏逆泗再次吼道:“让你的牧师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韩定冷冷地抬头:“你自己去试试吧,看到底是谁不自量力。现在在安略南上没有一个轮子还会转动。除了寺庙中,没有任何灯光闪亮;除了寺庙中,没有一滴水还在流动;在这个行星的隆冬,除了寺庙里,没有一个卡路里的热量;医院停止任何治疗;动力工厂已经停机;所有的舰船都已经停泊。如果你想试试的话,魏逆泗,你让那些牧师们回到岗位上去吧。我可没兴趣。”

“以宇宙的名义,韩定,我会的。如果非要摊牌,那就摊牌吧。让我们看看你的牧师在军队面前能干什么。今晚,所有的寺庙都会被军管。”

“好极了,但你怎么发布命令呢?这个星球上的每一条通讯线路都关闭了。你会发现没有广播、没有电视,也没有无线电。实际上,这个星球上除了寺庙以外,只有一个地方,当然了,就是这里,还有个通讯器材可以工作,就是这个房间里的电视,但我已经将它设置为只能接收的方式了。”

魏逆泗竭力平息他的呼吸,而韩定继续说下去:“当然你可以派你的部队去占领王宫外面的阿歌里德大庙,然后由那里面的无线电去通知行星上其他的部分。但我怀疑,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你的军队可能会被外面的暴民给撕成碎片。这时候,你靠谁来保卫你的王宫?魏逆泗,这时候,你靠谁来保护你的生命?”

魏逆泗低沉的声音,“我们能控制住的,你这个魔鬼。我们会坚持下来的。让那些暴民叫去吧,让所有的能源消失吧,但我们会坚持下来的。当基地被占领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你那些可爱的暴民会发现他们的宗教之不过是空中楼阁,他们会摈弃你的牧师转而反对他们的。我保证到明天为止,韩定,因为即使你能控制安略南的能源,你不可能控制我的舰队。”他的声音带着嘶哑的狂喜,“它们早已经起程,韩定,由你亲自下令修复的那条巨型巡洋舰带头,驶向极星。”

韩定轻松地回答,“是的,那艘巡洋舰是我下令修复的——但是按照我的方式来修复。告诉我,魏逆泗,你听说过超波通讯吗?没有,我看你没听说过。好吧,要不了两分钟你就会知道它能做些什么了。”

随着他的声音,电视打开了,韩定随后抱歉地说:“不,只要两秒钟。请坐,魏逆泗,然后安静地听着。”

——7——

齐奥。阿颇瑞特是安略南高级随军牧师之一。按照顺序优先原则,他作为随军牧师长服务于旗舰魏逆泗号上。

但这并不仅仅因为等级或者优先原则——他很了解这艘船。他在基地来的圣徒的直接指导下亲自参与了修理这艘船。他在他们的指点下仔细检查了整个引擎系统。他参与了重新布线,修补了船上的通讯系统。参与修复船身上的残破,加固了船梁龙骨。他甚至还被许可协助那些基地来的智者们在这艘船上安装一套神圣的设备——如此圣洁以至于从未在其他船上安装过,而只安装在这艘华丽的巨人舰船上——超波通讯。

毫无疑问,对于使这艘船的光荣蒙受羞耻的用途使他感到非常悲伤。他从来不想相信佛瑞苏告诉他的话——这艘船将用于令人震惊的邪恶目的;它的炮口将转向伟大的基地。转向那个他年轻时接受训练的地方,那所有幸福的源泉——基地。

现在,当舰长和他谈话之后,他再也没有疑问了。

那象神一样受祝福的国王,怎么能够允许这么邪恶的行为呢?真的是国王的命令吗?

或者是那个可恶的摄政王在国王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的行动?正是那个魏逆泗的儿子,舰队司令五分钟前告诉他:“你去关心灵魂和祝福吧,我来关照我们的舰队。”

阿颇瑞特冷笑着。他会专心于他的灵魂和祝福的——还有他的诅咒,赖富金王子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走进一般通讯室。他的侍僧走在前面,而两名值勤军管没有干涉他们。随军牧师长有权自由进入船上的任何地方。

“关门。”阿颇瑞特命令道,看了一眼壁钟。十二点差五分。还有得是时间。

随着迅速而熟练的动作,他移动一个小控制杆,打开了所有的通讯线路,这样在这个两英里长的舰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影象。

“皇家旗舰魏逆泗号上的战士们,请注意!这是你们的随军牧师在讲话!”他知道,他的声音将在整个船上回响,从船尾的原子反应炉到舰首的领航台,所有的地方回响。

“你们的船,”他喊道:“正要进行渎神的行为。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它的行为将把你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抛弃到寒冷、永恒、孤独的宇宙中去!听着!你们长官的目的是带领大家到基地去,使那所有的祝福之源屈从于他罪孽的意志之下。既然这是他的目的,我,以银河圣灵的名义,解除他的指挥权,因为没有一个命令不是经过银河圣灵祝福的。就算是神圣的国王若没有圣灵的支持也会失去他的王权的。”

当他的侍僧崇敬地听着,两个士兵则满怀敬畏。低沉的声音继续着:“而且,由于这艘船的魔鬼使命,圣灵对这艘船的祝福同样将要取消。”

他庄严地举起胳膊,而在船上几千个屏幕前,士兵们云集,注视着他们的随军牧师庄严的影象,听着他的声音:“以银河圣灵的名义,以先知谢东的名义,以他的解释者基地的圣徒的名义,我诅咒这艘船。让它的眼睛——电视——瞎去;让它的胳膊——火力系统——瘫痪;让它的拳头——原子大炮——再也伸展不开;让它的心脏——所有的引擎——停止跳动;让它的呼吸——通讯——从此中断;让它的灵魂——所有的光明——从此消失。

以银河圣灵的名义,我诅咒这艘船。“

随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在午夜的钟声里,几光年之外的阿歌里德大庙中发出了一束通讯超波,随着超波的瞬时传输,旗舰魏逆泗号上的另一套设备启动了。

然后整艘船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种宗教的主要特征在于它深层蕴藏的科学核心,在这种情况下,它表现得极其完美,好象阿颇瑞特的诅咒真的是如此的致命。

阿颇瑞特看着黑暗降临了这艘船,听见那遥远而柔和的原子发动机的咕噜声突然停止。他很满意地点点头,从长袍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原子灯,屋里充满了那柔和的珍珠般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士兵,尽管他们无疑是非常勇敢的人,但他们的膝盖在巨大而难以忍受的恐惧下还是瑟瑟发抖。“拯救我们的灵魂吧,大人。我们是可怜的人,对我们的领袖的罪恶一无所知。”其中一个呜咽道。

“跟我走,”阿颇瑞特坚定地说,“你们的灵魂还没有消亡。”

船内由于黑暗而陷入混乱之中,仿佛有毒的瘴气一般,沉重的恐惧仿佛伸手可及。

阿颇瑞特和他周围那微弱的光亮所及之处,士兵们纷纷拥挤过来,竭力试图触及他的长袍,恳求着哪怕再少的一点怜悯。

而回答总是:“跟我来!”

他终于找到了正在一边诅咒着光明,一边试图寻找军官区的赖富金王子。舰队司令眼中带着怒火瞪着随军牧师。

“你在这儿!”赖富金从他妈妈那里遗传了兰色的眼睛,但他的鹰钩鼻子和斜眼标志着他不折不扣是魏逆泗的儿子。“你这叛国行为的意义何在?立即恢复船上的动力。我是指挥官!”

“不再是了!”阿颇瑞特阴沉地说。

赖富金蛮横地四处看着,“抓住他,拘捕他!否则的话,以宇宙的名义,我要将每一个不听话的人剥光了扔到太空去。”他停了一下,又尖叫道:“这是你们舰长的命令,拘捕他!”

然后他完全昏了头,“难道你们能被这个骗子、丑角愚弄吗?难道你们甘心信奉一种云山雾罩的宗教吗?这家伙是个冒牌货,所谓的银河圣灵是个骗局,是凭空捏造来欺骗……”

阿颇瑞特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抓住那个亵渎者!你们听他的话会危害你们的灵魂!”

这时,那高贵的舰长被不下二十个士兵的手按在了地上。

“带上他,跟我走。”

阿颇瑞特转过身来,身后是被制服的赖富金,再后面的走廊里是黑压压的军人们。

他回到了通讯室。他命令前司令员来到一个仍然有效的电视头前。

“命令其余舰队停止行动,准备返回安略南。”

赖富金衣着凌乱,身上带着血迹,失魂落魄,吓得半死,按吩咐做了。

“现在,”阿颇瑞特冷冷地接着说,“我们正和安略南保持着超波通讯,按我的吩咐说。”

赖富金做了个反对的手势,随即挤在房间里和聚集在走廊里的士兵们发出了巨大的鼓噪声。

“说!”阿颇瑞特说,“开始:安略南舰队……”

赖富金顺从地开始重复————8——

当赖富金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魏逆泗的房间里出现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从魏逆泗憔悴的脸上可以看到和他的儿子同样的震惊,急促地喘息着,然后瘫倒在椅子上,面孔惊惧地扭曲着。

刚刚加冕的国王赖魄德缩在最昏暗的角落里,金丝编织的袖子中瑟瑟发抖;韩定却仍然双手抱膝木然地听着。甚至那些士兵们也失去了那种军人特有的无表情的样子,仍然紧握他们的原子枪,从原来面对着门的队列中偷偷看着电视的屏幕。

赖富金以一种疲倦的声音不情愿地说着,不时中断下来接受提示,语音沉重:“安略南舰队……明白了它的任务的本质……不愿意成为令人厌恶的渎神行为的一部分……将要返回安略南……带着下面的最后通牒……给那些辱骂神灵的罪人……

那些敢于使用亵渎的力量……反对所有幸福的源泉基地……反对真实的信仰的人们……

并且阐述由随军牧师,齐奥。阿颇瑞特提出的……我们舰队的要求和保证……简单的说,这样的战争永远再不发生“——这里有很长的一段停顿,然后继续——”曾经是摄政亲王的魏逆泗……必须被囚禁……并且在宗教法庭前对他的罪行进行审判。

否则即将返回安略南的皇家舰队……将把整个皇宫彻底摧毁……并且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摧毁谤神者、破坏者的巢穴……以拯救人类的灵魂。“

声音以半声呜咽结束,屏幕黑了下去。

韩定的手指在原子灯上飞快的按了几下,灯光逐渐暗下去,现任的摄政王、国王和战士们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乍一看韩定周围则仿佛亮起了一个淡淡的光环。

那没有象征国王特权的光环一般耀眼,没有那么壮观,没有那么震撼,但有它自己的魅力,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更加有效。

韩定的声音对于魏逆泗来说充满了讽刺意味——就是这个魏逆泗一个小时前宣布韩定已经成为战俘,极星将被摧毁;而现在,魏逆泗却蜷缩在阴影里,半崩溃地沉默着。

“有一个古老的寓言,”韩定说,“可能和人性一样古老,它最早的记载只存在于一些更加古老的零星文档中。我给你说一说,你可能感兴趣的。”

“那时候有一匹马和一只狼,那只狼强壮而危险,一直使马的生活中充满了危险。

由于无法忍受这种威胁,马决定寻找一个有力的伙伴。有一天它遇见了人,它指出狼同样也是人的敌人,并且提出同盟。人立刻同意了,并且提出只要马能够按人的要求提供飞快的速度,他马上就可以杀死狼。马同意了,让人在它身上装上了缰绳和鞍子。人骑上马,找到了狼,将它杀死了。“

“马非常高兴,放下心来,非常感谢人,说:”现在这个敌人已经死了,把缰绳和鞍子拿开,放我自由吧。‘“”这时人大笑着回答,’你说什么呀,昏头的家伙,乖乖地认命吧。‘然后又装上了马刺以便更好地控制。“

仍然是沉默。魏逆泗的身影没有动弹。韩定平静地继续说:“我希望你明白了我的意思。为了彻底、永远、稳定地控制他们的人民,四王国的国王们把科学宗教当作鞍子和缰绳接受了下来,因为这使得他们将整个文明的动脉,原子力量交给听命于我们而不是你们的牧师们来掌管。你杀了狼,但不能摆脱人的控 ——”魏逆泗突然从阴影里跳了出来,眼中是疯狂的空白,声音沙哑而语无伦次。“但我还有你!你逃不了!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让他们毁了这里好了!让他们毁了一切好了!我要杀了你!”

“来人!”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干掉那个魔鬼!杀了他!开枪!”

韩定面带微笑地掉转椅子面向那些士兵。有一个人抬起他的原子枪,又垂了下去。

其他人根本没有动作。韩定,基地的市长,被那个柔和的光环环绕着,安然地微笑着,这个人无视于面前疯狂尖叫的家伙,将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安略南整个的武装化为乌有。

魏逆泗尖叫着发出诅咒,踉跄冲到最近的士兵身边。他野蛮地夺过士兵手中的原子枪,瞄准无动于衷的韩定,扣动了扳机。

持续的光束射到环绕极星市长身边的防护力场上,转眼被吸收转化为无害的辉光。

魏逆泗用力地扣着扳机,发出古怪的笑声。

韩定仍然微笑着,而他的防护力场在吸收原子光束能量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变化。

角落里,赖魄德捂住眼睛,发出绝望的呜咽。

这时,随着一声失望的狂叫,魏逆泗转过胳膊,再次扣动扳机——他无头的尸体倒在地上。

韩定的眼神微微一缩喃喃自语:“一个‘直接行动’者的下场。最后的庇护所!”

9

轮回屋挤满了人,远超过里面的座位数,在屋子后面,站了满满三排人。

韩定比较了一下现在这一大群人和三十年前谢东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那时侯只有六个人,其中五个百科全书编纂委员会成员——现在都已经去世了——和他自己,年轻的挂名市长。就是那天,他在李约翰的帮助下去掉了市长办公室那‘挂名’的名声。

现在相当不同了,每一方面都有所不同。市政府的每一个人都期待着谢东的出现。

他自己还是市长,但现在真正拥有权力;而自从彻底击溃安略南之后,拥有全民的支持。当他带着魏逆泗的死讯和由惊魂未定的赖魄德签定的新条约从安略南回来的时候,他在一次信任投票中获得了一致的支持。当其他三个王国也随即签署了同样的条约——给以基地权力以保证永远不再受到类似安略南所尝试那样的攻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极星每一条街道都自发进行了盛大的火炬游行。甚至谢东的名字也没有这么响亮地响彻极星上空。

韩定的嘴唇抽动了一下,第一次危机过去的时候,他也曾得到这样的欢迎的。

屋子对面,瑟麦克和伯特正在热烈的讨论着,看起来最近的事态并没有使他们彻底放弃。他们参与了信任投票,发表演说公开承认他们原先的错误,对先前的争论圆熟地道歉,同时又微妙地声称他们的只是遵从了他们的判断力和良心——同时立即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行动派活动。

李约翰拉了下韩定的袖子,意味深长地指了一下壁钟。

韩定转过头来,“嗨,李!你还在犯愁吗?现在又怎么了?”

“他五分钟之后出现,是吗?”

“我认为这样。上一次他是正午出现的。”

“要是他没有出现呢?”

“你准备把你一生的愁事都压在我身上吗?要是没有,他就不会出现。”

李约翰皱起眉头,慢慢摇了摇头:“要是事情砸了,我们又会有麻烦了。若没有谢东支持我们做的一切,瑟麦克又会重新开始。他希望将四王国彻底合并,并且马上开始基地的扩张,如果必要,不惜武力。他已经又开始活动了。”

“我知道。玩火的人就算会引火烧身也要接着玩。而你,李,就算是要杀了自己也要找点事情来操心。”

李可能会回答,但在那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那时所有的灯光都开始变黄并慢慢昏暗下去。他抬起手臂指着那占据了半个房间的玻璃隔开小屋,然后叹息着靠倒在椅子上。

韩定自己直盯着出现在玻璃小室里的形象,坐在轮椅中的形象!在这些出席者中,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一天,几十年前,那形象第一次出现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而这形象已经很老了。那之后,这形象好象一天都没有变老,而他自己,却已经老了许多。

那形象直视着前方,手中抚摩着放在膝盖上的一本书。

他开始说话了,“我是谢东!”声音苍老而慈祥。

房间里一阵寂静,仿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而谢东继续说下去,“这是我第二次出现在这里了。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第一次就在这里的人。实际上,我甚至不能通过感觉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人,但这没有关系。如果第二次危机平安度过了,你们一定会来的;没有其他的选择。若你们不在这里,也许第二次危机对你们来说太过严重了一些。”

他笑了一下,表情很生动,“我很怀疑那一点,因为我的分析图表显示,开始的八十年里有百分之九十八点四的概率不会发生根本性的偏离。”

“从我们的计算,你们现在遇到了包围基地的野蛮王国的直接攻击。就象第一次危机时你们利用力量的平衡平稳度过一样,这一次你们以精神方面的力量去对抗世俗权力。”

“无论如何,我要警告你们不要过分自信。在这个记录中给你们任何预言不是我的方式,但提醒你们一下现在你们只是达成了一个新的平衡——虽然这次你们的位置更好一点——倒也没有什么影响。精神力量虽然在保护自己不受侵犯是足够的,但用来攻击则远远不够。因为对于永远存在的诸如地方主义、民族主义之类的反抗力量来说,精神力量是无法战胜的。我确信,我没有跟你们说什么新东西。”

“无论如何请原谅我用这种摸棱两可的方式说话。我用的术语只是一些最好的近似,但你们中间没有一个合格的能理解心灵历史学的符号象征,我只能尽力解释了。”

“这个时刻,基地正处于通往新帝国的起点。和你们自身相比,邻近的王国在人力和资源上都仍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在他们之外几乎整个银河遍布着未开化的文明。

在银河中心的地方仍然残存着古老的银河帝国——虽然正在衰败,却仍然强大无比。“

这时候,谢东拿起他的书并且打开它。他的面孔变得很严肃:“同时,永远不要忘记在八十年前建立的另一个基地,在银河的另一端,‘星端’。他们永远需要考虑进去。先生们,规划中还有九百二十年的路程在前面。现在,事情是你们的了,向前进吧!”

当灯光逐渐亮起的时候,他的目光垂到他的书上,身形逐渐消失。在嘈杂的声音里,李俯过身子凑向韩定的耳朵,“他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再回回来。”

韩定回答说:“我知道——但我确信在你我安全、平静地死去之前,他是不会回来了!”

行商

作者:阿西莫夫

(锺杰甫译)

行商——……行商在基地政治霸权的扩张过程中,经常扮演开路先锋,向广漠的边区渗透。他们一出门便是经年累月,驾驶的破船缀满手工修焊的烂补钉;他们说不上怎么老实,但勇气……由此,这些人营造了一个,比四王国由冒牌宗教支撑的专制政体更为长久的帝国……关于这些伟大而孤独的人,永远有说不完的故事。他们心中常存一个半笑半真的座右铭,是引自韩定的一句格言:“绝不让道德观念阻止你做对的事!”。

现在要分辨那些故事有凭有据或是生安白造,相当的困难;要说毫不夸大是绝无可能之事……

彭晔慈刚陶醉在沐浴的快感当中,收信机就响了——证明了银河边区黑暗艰苦的空间里,流传的那句老话:电传和沐浴设备总是不共戴天。

好在一艘没给交运太多杂七杂八货物的独立商船上,这方面是蛮舒服的。

就说洗澡吧,在二乘四尺的小窝里,还能够有热水供应。距离驾驶台十尺,彭晔慈可以清楚听到收信机断断续续的嗒嗒声……沾着一身泡沫,发出一声怒吼,他走出去调整音量;三小时后,另一艘商船靠到边上,一个面露微笑的年轻人走过两船之间的空气闸。

彭晔慈推上他最好的椅子,自己坐到驾驶座上。

“你做了什么好事?姓勾的!”他恶狠狠地说:“从基地一路追我?”

勾烈拿出一支雪茄,稳稳摇头:“我?少来了。我只是凑巧在交邮日第二天,到格里托四号着陆的傻瓜罢了。他们派我把这个带给你。”

闪亮的小圆球换了手,勾烈加上一句:“亲启,最高机密,不能透过次太空传送。我是这么推测啦。至少,那是私人胶卷,除了你本人以外,没有人能打开。”

彭晔慈注视着胶卷,满心不悦:“看得出来。而且我也从没看见这种东西装过好消息。”

圆球在他手中展开,薄而透明的胶带直挺挺冒出来。他用双眼快速扫过讯息,因为等带子的末端冒出来以后,前端就开始变褐起皱;一分半钟以后,整条带子变黑,寸寸断绝。

彭晔慈喃喃怨道:“噢,银河啊!”

勾烈静静接口道:“我能帮得上忙吗?还是太秘密了,不能让我知道?”

“说说不要紧,反正你也是公会里的人。我得到亚斯岗去。”

“那地方?出了什么事?”

“他们逮捕了一个行商。可别说出去。”

勾烈大惊,愤然道:“逮捕!那是违反协定的!”

“罪名是干预地方政治。”

“哦!他这么做吗?”勾烈沈思道:“那行商是谁?我认识吗?”

“不!”彭晔慈高声说。勾烈领会了言外之意,也就不再多问。

彭晔慈起身寒着脸凝视景窗,对着棱镜外形的雾般银河嗫嚅,神情猛恶,突然间大吼道:“妈的个乱七八糟!我都快达不成配额了。”

勾烈脑中光芒一闪:“嗨,老兄,亚斯岗是禁地啊。”

“没错。你在亚斯岗连支削笔刀都卖不出去,他们什么核子设备都不买。

到那儿去就死定了,我的配额这下劫数难逃。“

“非插手不可吗?”

彭晔慈茫然摇头:“我认得那倒霉蛋,不能弃朋友于不顾。怎么说的?

我心永属银河圣灵,道之所在欣然赴义。“

勾烈愕然道:“啊?”

彭晔慈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一笑:“可忘了,你没念过‘圣灵宝典’吧?”

勾烈愠道:“听都没听过。”

“嗯,要是你受过宗教训练就会读到。”

“宗教训练?你说教会?”勾烈惊得目瞪口呆。

“恐怕是的。那是我深藏心底的秘密耻辱,虽然那些蛋头大师很让我受不了;他们一等到理由充份,就把我赶了出来,送进基地上的俗家学校。啊,对了,我该动身了。你今年的配额怎么样?”

勾烈把雪茄掐熄,整了整小帽:“这趟是最后一批货,就要搞定了。”

“小子真走运。”在勾烈离去后许久,彭晔慈坐在椅中沉思,愁眉深锁,一动也不动。

这么说,高洛夫是在亚斯岗——而且还被关了起来!

坏透了!事实比表面上看起来糟得多。轻描淡写不动声色,把好奇的小伙子打发走是一回事,面对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彭晔慈凑巧是知道行商长高洛夫真正身份的少数几个人之一。高洛夫根本不是商人,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他是基地的特务!

两星期过去了!浪费了两星期。花了一星期到亚斯岗,一到边界全副武装小心警戒的战船便云集而来。不论他们的侦测系统是什么做的,说得上管用——而且还不错。

他们缓缓在彭晔慈身侧游移,没有信号,维持警戒距离,突然间大调头指向亚斯岗的中央太阳。

彭晔慈可以把他们轻轻捏碎。这些船是逝去的银河帝国的遗物——只不过是比赛用的快艇,而不是战舰,没有核子武器,看起来像是一堆不断跳动的小圆球。但是高洛夫落在他们手上,而高洛夫是损失不起的人质,亚斯岗人一定很清楚。

接下来又是一个星期——一星期以来不厌其烦地由外围世界打通一层又一层的关卡,拜会数不清的大小官吏,才终于来到祖师面前。每个小小的代理副官都要安抚摆平;每个官员都需要小心应对刻意巴结,好让他大笔一挥以便顺利见到下一位高阶官员。

这是头一次彭晔慈发现自己的行商证件不管用。现在,终于,祖师就在金光闪闪的大门里,侍从拱卫——两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高洛夫还在监牢里,而彭晔慈的货物在闷在船上发霉。

祖师身裁瘦小,头顶全秃,满脸皱纹,脖子上围着巨大光滑的毛皮项围,似乎压得他动弹不得。

祖师双手一挥,侍卫向两侧一分,让出一条信道给彭晔慈迈步到祖师座前。

“别开口。”祖师两指一挟,发出清脆声响。彭晔慈张开的嘴巴又紧紧合上。

“这就对了。”看得出亚斯岗的统治者轻松了很多:“我受不了无聊的废话,我不受人胁迫或是奉承,更没有听人诉苦的余地。我不知道警告过你们这些浪人多少次,不得在亚斯岗的任何角落贩卖你们的邪恶机器。”

“大人,”彭晔慈轻声道:“并不是想为当事的那位行商辩护,但行商的规矩是不能强行推销人家不要的东西。可是银河太大了,以前也有过不小心越界的例子;那是个不幸的错误。”

“不幸是真的,”祖师尖声道:“但是错误?自从那个无耻圣徒被捕之后两小时,你们在格里托四号上的人就不停骚扰我,要求谈判。他们还一次又一次警告我,你本人即将到来。看起来是有组织的救援行动,更像是早有准备——太不可能是错误了,不论是否不幸。”

亚斯岗人的黑眼睛透着一份蔑视,紧接着又说:“你们这些行商,犹如狂蜂浪蝶在星球之间飞舞,竟疯狂到以为有权在亚斯岗星系的中央最大星球着陆,而推托说是搅混了疆界?少来,当然不是。”

彭晔慈畏缩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如果是蓄意企图通商,大人,不但极不明智,也违反了我们公会的严格规定。”

“不明智,正是。”亚斯岗人冷然道:“于是乎你的同志多半要付出生命以为代价。”

彭晔慈感到肠胃绞结。对方十分果决。他说:“死刑,大人,是不能打折扣也无可挽回的事,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代替。”

短暂的静默后,对方谨慎答复:“听说基地很富有。”

“富有?当然了,但是我们的财富你根本弃之如敝履。我们的核能产品值得——”“没有祖先保佑,你们的货物一文不值。祖宗遗法禁止使用你们邪恶污秽的货物。”

他用陈腔滥调吟哦着古老教条。

祖师合上眼睑,意味深长道:“你们没别的值钱吗?”

行商一时未能领悟:“我不明白。您要的是什么?”

亚斯岗人两手一摊:“我看,就算你我易地而处,你也未必了解我的需要。

你的同伙看样子得要接受亚斯岗法律的惩罚以为报应。瓦斯死刑。我们是公正的民族,再贫困的农民,犯了同样的法,不会遭受更重处分;而就算我本人犯法,处罚也不会较轻。“

彭晔慈在绝望中嗫嚅道:“大人,可否准许我和犯人说话?”

“亚斯岗法律,”祖师冷酷说道:“不允许罪人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彭晔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大人,求您宽待一个人的灵魂,即使在他的身体遭受罪愆的时刻。当其生命面临危境之际,必不能令其灵魂坐失慰藉;此刻,他正在毫无准备之下,面对投入无上圣灵怀抱的命运。”

祖师缓缓迟疑道:“你是个慰灵人?”

彭晔慈谦逊地低头道:“我受过训练。在广漠无涯的太空里流浪的行商,需要我这种人来照料生活的精神层面,好让他们献身于星球间的商场竞逐。”

亚斯岗统治者咬着下唇深思:“每个人在加入祖灵之前,都应该让自己的灵魂有所准备。可是我从没想到你们行商也会是信徒。”

高洛夫在卧榻上翻转,张开一只眼睛,注视彭晔慈走进厚重强固的牢门。

牢门在彭晔慈身后轰然关上。高洛夫站起来急急说道:“彭晔慈!他们派你来?”

“纯粹是运气,”彭晔慈语声尖刻:“要不然就是我命里魔星作祟。第一,你在亚斯岗搅得灰头土脸;第二,商务理事会知道我的行销路线,出事时距离这个星系不到五十秒差;第三,理事会也知道咱俩以前曾经共事。这回该不会又是老掉牙的可爱骗局了吧?谜底呼之欲出罗。”

“当心点,”高洛夫绷紧面孔道:“可能有人窃听。你戴了遮蔽器吗?”

彭晔慈瞟了瞟腕上装饰用的手镯,高洛夫轻松了下来。

彭晔慈四下瞧瞧:牢房宽敞但四壁萧然;照明良好,没有惹人嫌的气味。

他说:“不错嘛,人家可把你当宝贝。”

高洛夫没理会这番话:“听着,你怎么混进来的?我已经单独拘禁将近两个星期了。”

“打从我到了这里开始,嗯?哼,看起来这里当头子的那只老鸟也有他的弱点。虔诚的话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就朝这方面下手,结果成功了。我是以精神导师的身份来看你;对他那种信神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只要心里爽,他会很开心地剖开你的喉咙;但要是有一丝丝可能、伤及你那不值钱的臭灵魂,他就会犹豫。一点点人性经验谈;做行商的,什么都应该知道一些。”

高洛夫的笑容不无嘲意:“况且你还念过神学院。你说得对极了,老彭,真高兴他们派你来。不过老祖师可不是全心在照护我的灵魂。他提过赎金没有?”行商的眼睛眯了起来:“暗示过——一点点,而且还用瓦斯死刑威胁。我安全第一,闪了过去;搞不好是个陷阱。原来是勒索,嗯?他要的是什么?”

“黄金。”

“黄金!”彭晔慈皱眉道:“只要金属?做什么?”

“那是他们的交易媒介。”

“是吗?那我要上那儿去找黄金?”

“那儿都行。听我说,事情很重要。只要让祖师爷的鼻子,嗅到一点点黄金的味道,他就不会杀我。向他保证,要多少你都满口答应,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回基地去拿。把我释放以后,我们会给送出境外,然后就分手。”

彭晔慈的眼神颇不以为然:“那你又会回来再试一遍。”

“将核子产品卖给亚斯岗,是我的任务。”

“你跑不出一秒差就会给他们捉到。想来你该清楚得很。”

“嗯,”高洛夫道:“就算如此,事情也还是要做。”

“第二次再给捉到,他们会杀了你。”

高洛夫耸耸肩。

彭晔慈沉声道:“要是我得再和祖师爷打交道,就什么都不能瞒我。到目前为止,我是在蒙着眼睛瞎摸,结果光说一些稀松平常的话,就把他给惹毛了。”

“事情很简单。”高洛夫道:“在边区增进基地安全的唯一方法,是建立由宗教控制的商业帝国。我们的实力仍然不足以进行政治控制,要掌握四王国,这是唯一可行之道。”

彭晔慈点了点头:“这个我懂。任何不接受核子产品的星系,就不可能置于我们宗教的控制之下——”“所以可能成为独立和敌对的核心。就是这样。”

“行了,”彭晔慈道:“理论到此为止。现在,到底是什么阻碍了贸易?

宗教吗?祖师话里透露了不少。“

“某种祖先崇拜。传说中数代以前,一群圣洁的平民英雄,把他们从过去的厄运中解救出来。故事是由一世纪前无政府时期的事迹衍变而来。当时帝国军队被赶走,成立了独立政府;先进科技和核子能,奇Qīsuū.сom书特别让他们回想起古老帝制时期的恐怖。”

“这样吗?可是他们可爱的小船,轻易在两秒差外定出我的位置,有点核能的味道。”

高洛夫耸耸肩:“那些船毫无疑问是帝国的残余,说不定是由核能操作的。

手上已经有的,他们倒也不抛弃;问题在于不肯开创新局,而核能完全不存在于其内部经济。这一点我们必须加以改变。“

“你打算怎么做?”

“定点突破。简单地说,要是能把力场刀锋的削笔刀卖给一个贵族,或许他会有兴趣迫使法律允许他使用。说得直接一点,虽然听起来有点笨,但是合情合理:对关键人物实施策略销售,就可以在宫延中造成支持核能的势力。”

“因此你奉派前来,然后我赎了你以后再离开,接着你再试一遍?这不是狗咬尾巴团团转?”

“怎么说?”高洛夫慎言道。

“听着,”彭晔慈忽地发恼:“你是个外交官,不是商人,自上封号不能把你变成真正的行商。这档事应该由真正在行的人来做——而我带来满船的货物来堆着发臭,看样子今年的配额是没有希望达成了。”

“你的意思是说,为了不相干的事愿意冒生命危险?”高洛夫浅浅一笑。

彭晔慈道:“你是说,这是国家的事,而行商就不能爱国?”

“大家都知道,行商爱国从不后人。”

“这就对了,包在我身上。我不是成天没事在太空跑来跑去、搞什么拯救基地的名堂。我正愁没有钱赚,现在机会来了;如果同时能让基地沾点光,又何乐而不为?况且机会再小我也冒过生命危险。”

彭晔慈起身,高洛夫也跟着站起:“你打算怎么做?”

行商笑道:“高洛夫,我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如果事情的关键是卖东西,那你是找对人了。平常我不大吹牛,但是有件事我敢笃定——我可从来没把配额抱回家过。”

牢门几乎在他敲门的同时打开,两个警卫进来分站两侧。

“展示!”祖师话声严冷。他身里重裘,瘦骨嶙嶙的手,紧抓住一支用来支撑身体的铁杖。

“黄金,大人。”

“嗯,黄金。”祖师一听此言,不由得点头同意。

彭晔慈把盒子放到地上,然后打开,脸上尽可能做出信心十足的样子。他有股独自与全宇宙为敌的那种感觉,就像踏上行商生涯的第一年。围成半圆的大胡子廷臣个个面色不善;中间的马脸费尔,祖师座前红人,敌意特别明显。

彭晔慈已经和他见过一面,并且立即将之视为头号敌人;当然了,也是头号牺牲品。

大厅之外,一小股部队正在待命,把彭晔慈和他的船彻底隔绝;除了贿赂之外,他别无可用的武器,而高洛夫仍然是人质。

他在花了一个星期脑筋、搞出来的畸形怪物上头,做一些最后的调整,然后再次祈祷这个铅线石英经得起压力。

“那是什么?”祖师问道。

“这个,”彭晔慈退后一步道:“是我自己做的小小设备。”

“看得出来,不过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那东西,可是来自你们世界的邪恶黑魔术?”

“这玩意本身是核子的,”彭晔慈承认,神情俨然:“但是您用不着去碰它,什么事也不必做。我自己来操作它,如果有什么邪魔妖道,会第一个报应在我身上。”

祖师举起钢杖朝机器作势欲打,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在下什么清净咒。右手边的马脸大臣躬身将零乱的红须贴到祖师耳边;亚斯岗老人似有微愠,耸耸肩将他别开。

“那么,这个邪魔淫器,和能够救你同胞一命的黄金之间,有什么关联?”

“用这台机器,”彭晔慈一边说,一边轻轻把手放在机器中间的箱子上,抚弄其坚硬浑圆的侧面:“可以将您看不上眼的铁,转变成十足真金。这是目前人类所知绝无仅有的装备,能够让铁——就是用来支撑您的座椅、巩固您的宫殿的丑陋钢铁,变成闪亮、贵重,黄澄澄的金子。”

彭晔慈觉得自己十分词拙。平常作生意时他向来口齿便给、舌灿莲花,这回却踬踬,好象没劲的太空车。好在祖师感兴趣的是内容,而不是表达的方式。

“哦?炼金术?很多傻瓜自称有这本事,他们已经受了亵渎神明的报应。”

“有人成功过吗?”

“没有。”祖师的眼神酷似玩弄老鼠的猫:“要是成功的话,亵渎的罪过就可以抵消了;失败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来,看看你能拿我的拐杖怎样?”

“大人见谅,这机器只是我自个儿弄的一个小小样品;您的拐杖太长了。”

祖师锐利的小眼左右扫视后停下:“蓝道,你的钮扣。快,小子,有必要的话双倍赔你。”

大臣一个接一个把钮扣传过去,祖师拿在手里掂掂重量,若有所思。

“来。”说着丢到了地板上。

彭晔慈捡了起来,使劲把箱盖掀开,眯着两眼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钮扣放在阳极板的正中间。以后事情就容易办得多了,但是第一回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手工制的转变器恶声恶状地劈啪作响,达十分钟之久,隐隐转出臭氧的怪味。亚斯岗人纷纷后退,低声抱怨着。费尔再次急急去咬主人的耳朵,但祖师神色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钮扣变成了黄金。

彭晔慈将之取出献给祖师,轻声道:“大人!”但老头迟疑了一下,作了个拿开的手势,却回味无穷地望着转变器。

彭晔慈口若悬河道:“各位,这是纯金,十足真金。要是你不相信,可以用任何已知的物理或化学试验来监别;和天然黄金摆在一起,没有人能看出有何不同。灰尘不会影响性能,适量的合金也有同样的效果——”彭晔慈发觉自己的一番话像是送进了石像的耳朵里;黄金钮扣还留在摊开的手掌心上头,好象明摆着和自己作对。

祖师终于缓缓伸出一只手,然而马脸费尔起身开口道:“大人,这种黄金来路不正,是有害的。”

彭晔慈反驳道:“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大人。当你们和邻国交易时,各色各样的货物什么都买,可从来不曾过问其来历,到底是出自各位可敬的祖宗所保佑的正统机器呢,还是来自什么太空杂种的邪魔外道。这样吧,我不卖机器,我卖黄金。”

“大人,”费尔道:“对这个外国人,在您不知情且未同意之下所犯的罪过,您不需要负半点责任。但如果您同意接受眼前这些用铁制造的怪异赝金,对我们圣明的祖先神灵着实是种大不敬。”

“黄金还是黄金,”祖师犹疑道:“而且只不过是异教徒用来交换重刑罪犯罢了。你太挑剔了,费尔。”

彭晔慈道:“大人圣明。试想——放弃一个异教徒对您的祖先一无所失,然而换来的黄金可以装饰祖庙以飨圣灵。而且就算黄金本身是邪恶的——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一旦用来虔诚敬神,邪魔也必定避之而不及。”

“凭我祖父的遗骨,”祖师猛地撮嘴尖啸,令众人大吃一惊:“费尔,你觉得这年轻人怎样?他说的有道理,和我祖先的话一样对。”

费尔忧道:“好象是有理。假设不是出于恶灵奸谋的话。”

“我有个好主意。”彭晔慈忽道:“你们把黄金扣下,当作供礼放在你们祖先的神坛上,并且扣留我三十天。如果到时候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没有什么灾祸的话,那就证明供奉已经被接受了。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

当祖师站起征询反对意见时,一班臣工无不深表赞同,就连抓着胡子沉思的费尔也勉强点头。

彭晔慈笑着缅想宗教教育的好处。

在安排与费尔会面之前,又磨蹭掉了一个星期。彭晔慈觉得肌肉紧绷,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于这种肉体上的无助感。他在戒护下离开市区,在戒护下走进费尔的城郊府邸。现在除了两眼平视逆来顺受之外别无良策。

在老人圈里,费尔算是比较年轻高大的;在非正式场合,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老。

他忽然开口:“你是个很特别的人。”挤成一团的双眼微微颠动:“过去一周,特别是过去两小时以来,你旁的事不做,一个劲儿地暗示说我需要黄金,似乎是多此一举。谁不需要黄金?何不敞明了说?”

“我说的不只是黄金,”彭晔慈出言谨慎:“不只是黄金。不是一两个小钱那么简单,是黄金背后所有的一切。”

“黄金背后还会有什么?”费尔微笑着试探了一下:“当然这不会是再一次笨拙展示的开场白吧?”

“笨拙?”彭晔慈微微皱眉。

“噢,没错。”费尔双掌交握轻触下巴:“不是我要找碴,但你一定是故意装傻。要是我知道动机何在,当场就把你给拆穿了。如果我是你,我就自个儿在船上把黄金变好,再单独拿来奉献,就可以省掉那场秀和你所引发的敌意了。”

“是真的,”彭晔慈承认:“但我自有道理。我激发敌意,为的是引起你的注意。”

“是吗?就这么简单?”费尔根本不想隐藏高高在上的乐趣:“我以为你要求三十天的净化期,是为了替自己争取时间,好把注意力转移到一些比较靠得住的东西上头。万一黄金不纯净怎么办?”

彭晔慈回以一句暧昧的玩笑:“当纯净与否,是依靠那些一心盼望其纯净的人来断定的时候?”

费尔眯着眼仰视行商,一时之间看起来既讶异又满意:“明理的说法。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吸引我的注意?”

“我就要提到了。我在此地的时间不长,却也观察到一些关于你的事,相当有用而且令人感兴趣。比方说,你很年轻——在宫廷之中算是非常年轻,而相比之下你的家族历史也相当短。”

“你在批评我的家族?”

“完全不是。每个人都承认你的祖先英明伟大;但还是有人说,你不是出身于五大部族。”

费尔仰卧椅背:“关于这些牵扯不清的事,”说着怨毒不禁形诸言外:“五大部族已经衰微过气了,血统也不再纯净;真正属于部族的人,活着的还不到五十个。”

“可是仍旧有人说,部族以外的人不能继任祖师承当大位。再说,如此年轻新进的宠臣,必定在国家大员之中多方树敌——直说,祖师已老,他的保护伞会带进棺材里;而到时候解释先灵神诰的人,必定是你的政敌之一。”

费尔怒目道:“你这外国佬听得太多,这种耳朵应该剁掉。”

“这点待会儿再说好了。”

“我来猜猜看。”费尔在座中挪动,烦燥不安:“你打算用你船上运来的邪恶小机器,带给我财富和权力,对吧?”

“就算是罢。你反对那一点?就只为了你的善恶标准?”

费尔摇头道:“一点儿也不。听着,外国佬,你用异教徒的心思揣测我们的看法是一回事——但我并不盲信这里的神话,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像是那样。

我是受过教育的人,先生,而且我希望自己还算得上是个文明人。我们宗教习俗的中心理念——仪式更甚于道德观——其实是为大众而设的。“

“那你反对什么?”彭晔慈稍施压力。

“就是人民大众。也许我会乐意和你交易,但你的小小机器必须有用才行。

如果我只能私底下,偷偷摸摸、担惊受怕地用——你卖的是些什么?——呃,就说是刮胡刀好了,我怎么能赚钱呢?就算我的下巴刮得更干净清爽好了,钱又从那里来?而且万一我被捉到,怎么能逃得过毒气室或是可怕的群众?“

彭晔慈耸肩道:“你说得对。我可以指出,补救之道在教育你的人民,为了自己的方便来使用核能产品,并且增进你本人的实质利益。这是个了不得的大问题,我不否认;但回报更大。不过目前来讲,这些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因为我要卖的不是刮胡刀、小刀,还是垃圾处理机什么的。”

“那你要卖什么?”

“黄金本身,直截了当。你可以得到我上周示范的机器。”

费尔刹时全身僵硬,额头筋肉不停抽搐:“那个转变器?”

“半点没错。你有多少铁,就有多少黄金。这样一来,我想应该足敷一切需要了。足够用来活动祖师的大位,不管多年轻、有多少政敌。而且也很安全。”

“怎么说?”

“最重要的当然是秘密地使用,就像你刚才提到核子产品时所形容的一样秘密。你可以在最遥远的产业、建一座最坚固的堡垒,把转变器埋藏在最深的地窖里,而一样能立即为你带来财富。你买的是黄金,不是机器;而且这黄金看不出人工的痕迹,因为它和天然产物毫无差别。”

“那谁来操作这个机器?”

“你自己。只要花五分钟教会你就行了;你爱装在那儿,我就帮你装好。”

“要什么回报?”

“呃,”彭晔慈斟酌道:“我开个价,可不算小;我是靠这个吃饭的。这么说罢——这机器可是价值连城——我要价钱相当于一立方公尺黄金的精铁。”

费尔大笑。彭晔慈胀红了脸:“我指出一点,先生,”他绷起脸续道:“你在两小时内就可以回收。”

“是啊,而一小时后你不见了,机器就会突然失效没用。我要保证。”

“我答应担保。”

“可真有效啊。”费尔语带嘲讽略一鞠躬:“要是你能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更有效了。我向你担保好了:在收货并且正常工作一周之后,你可以收款。”

“不成。”

“不成?在你试图卖给我任何东西的时候,就已经触犯死罪了。不接受我的担保,就等着明天进毒气室。”

彭晔慈面无表情,但两眼闪烁不定,道:“这便宜占得不公平。你至少要给我书面保证。”

“好作为处决的证据?不!先生。”费尔心满意足笑道:“不!先生。我们之中只有一个笨蛋。”

行商小声说道:“那么,成交!”

第三十天上,高洛夫被释放了。五百磅重、澄澄闪耀的黄金代替了他的位置;遭到隔离并且原封不动的不祥之物,也就是他的船,也同时一并放行。

然后,就像初次进入亚斯岗星系一样,在往外走的路上,漂亮的小艇一路护送。

当高洛夫的声音穿过太空、传到彭晔慈耳中,他随即望向高洛夫的宇宙飞船:昏暗的阳光反射,远远看来只是星丛中的小小斑点;由宇宙线传送的声音清楚但微弱。

高洛夫正在说:“结局不尽理想,老彭,一台转变器不管什么用。你到底上那来弄来的?”

“没有啊,”彭晔慈耐心答道:“只不过把辐射烤箱的火力加大罢了。说真的,是没什么用。能量消耗大得不得了,否则基地光用转变器就好了,何必搜遍整个银河来寻找重金属。那是每个行商都会玩的老把戏,只不过我以前还没见过由铁变金的。可是短时间内有效,而且令人印象深刻。”

“好罢,不过这手特技不高明。”

“可是也把你给弄出贼窝啦。”

“重点不在这里。特别是一旦咱们把这些热情的护花使者甩开之后,我还得回去。”

“做什么?”

“你自己对你的这个政客解释过,”高洛夫的声音听来急躁不安:“你的整个卖点在于,转变器是达到目的的方法,本身没有价值;他买的是黄金而不是机器。你是抓住了人性心理,而且成功了。但是——”“但是什么?”彭晔慈微微催促。

收话器传出的声音逐渐尖锐:“但我们得卖一些本身有价值的机器给他们;可以让他们想要公开使用,可以逐渐迫使他们为了自身的好处,而接纳核子技术。”

“这些我都懂,”彭晔慈柔声道:“你曾经说明过。不过看看成交之后的情形好吗?只要转变器还管用,费尔就可以制造黄金;而这段期间的产量,足够让他买通下次选举。现任祖师活不久了。”

“你指望有人会感激?”高洛夫冷冷问道。

“不——我指望理性的自利行为。转变器为他赢得选举,而其它机器——”“不!不对!你歪曲了前提。他不会归功于转变器,而是黄金,老式传统的黄金。我要告诉你的正是这点。”

彭晔慈露齿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行了,这可怜虫已经吊足了胃口,听起来快气疯了。

行商说道:“别说得太快,高洛夫,我还没讲完。已经有些别的小东西牵扯进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洛夫的声音听起来收轻多了:“什么别的小东西?”

彭晔慈自然而然摆了个手势,没理会对方看不到:“看看咱们的护花使者。”

“我看见了。”高洛夫粗声道:“说那些小东西的事。”

“我会说——如果你要听的话。护送我们的是费尔的私人舰队,祖师给他的特别荣耀,也是他设计勒索来的。”

“那又怎样?”

“你以为他要带我们去那里?到亚斯岗边界他的矿产地去,就是那里。听着!”

彭晔慈忽地火爆起来:“我告诉过你,做这件事为的是赚钱,可不是救世救民。很好,我平白卖了转变器,分文未取;除了在毒气室门前冒险之外,也一无所得;还没算上我的配额呢。”

“回头说矿产地,老彭,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着利润。我们准备装锡,高洛夫。把这艘老太婆身上的每个角落都尽量挤满,然后把你的也装上。我要和费尔一道下去收款,老兄,你得在上头用每一门炮替我守着——以防费尔输不起变卦。那些锡是我的利润。”

“转变器的利润?”

“全船的核子产品,双倍价钱,外带红利。”他耸耸肩,简直有点抱歉:“我承认是敲了笔竹杠,但我总要达成配额嘛,对不对?”

高洛夫显然呆住了,他细声道:“可以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好解释?很明显嘛,高洛夫。看,那狗杀才以为把我套得死死的,因为在祖师面前他说的话比我有力。他收下转变器,在亚斯岗可是条大罪;但是不论何时,他都可以声称是纯粹出于爱国情操才来引蛇出洞,然后告发我出售禁品。”

“这点是很明显。”

“当然了,但是空口说白话总是无凭无据。你瞧,费尔压根儿没听说,连想都没想过,有微缩录影机这回事儿。”

高洛夫爆笑起来。

“对了。”彭晔慈道:“他是占了上风,我只好乖乖就范。但当我如绵羊般替他装上转变器的同时,就把一只录影机加了进去,第二天翻修时又拿了出来。于是就有了一部以他的深宅大第为场景、祖祠内堂做舞台的精彩杰作;可怜的费尔本人,全心全力操作转变器,当第一块金子落地时,他咯咯叫得像是刚下了蛋的老母鸡。”

“你放给他看了?”

“两天以后。那可怜的傻瓜一辈子从没见过立体声光映像。他声称自己不迷信,可是如果有谁找得出一个成年人,吓得像他那时候一样魂不附体,就算我没有见识好了。我告诉他在市政广场装了一台同样的放映机,设定好在正午时分,放给亚斯岗狂烈的百万市民欣赏,然后他一定会给撕成碎片。他想都没想就抱住我的膝盖吱喳乱叫,愿意接受我开出的任何条件。”

“是真的吗?”高洛夫的声音像在忍笑:“我是说,真的有装在市政广场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他同意了。他买下我所有的货物,以及你船上现有的,然后用锡把我们的船装满。那时候啊,他真以为我无所不能,当场签下了书面协议。在我跟他下去之前,会给你一份副本,当做另一重防范。”

“但是你伤了他的自尊,”高洛夫道:“他还会用那些机器吗?”

“为什么不用?那是唯一弥补损失的办法。而且他要是甚至赚了钱,也多少可以抚平伤痛。他一定会成为下一任祖师——而且是对我们最有帮助的绝佳人选。”

“对,”高洛夫道:“是笔好买卖。但你的销售技术真教人起鸡皮疙瘩,难怪会给人踢出神学院。你毫无道德观念吗?”

“什么玩意儿?”彭晔慈蛮不在乎道:“你知道韩定对道德观念是怎么个看法。”

商业钜子

作者:阿西莫夫

(锺杰甫译)

行商━━……依心灵历史学定律,基地的经济控制日益增强。行商日渐富有,权力则随之而来……有时候大家忘了马洛也出身於一般行商;但永铭史籍的是,他终究成为极星历史上第一个富可敌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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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火轮将小心修剪的指甲合拢,道:「蛮伤脑筋的。事实上━━照我看是十拿九稳━━这回又是一次谢东危机。」

对面的人在他史迈诺式样的夹克口袋里掏摸雪茄:「我没意见,老苏。每到市长大选,政客都会开始大喊 「谢东危机」,毫无例外。」

苏火轮微微一笑:「我不是在竞选,马洛。我们面对了核子武力,而且不知道是打那儿冒出来的。」

来自史迈诺的行商长马洛,静静吸了口烟,神情漠然:「说下去。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马洛从不犯一般外地人的错误,对基地佬过份恭敬。他或许是个外地人没错,但人该有的尊严还是要有。

苏火轮指著桌上的立体星图,调整几个控制钮,图上一丛约莫半打的星系泛出红光。

「那里,」他沉声道:「是高瑞共和国。」

行商颔首道:「我去过。臭狗洞一个。名义上是共和国,只不过是每次都由姓高的人当选大统领的那种。要是你不喜欢,你就倒大楣了。」

他抿嘴重述一遍: 「我去过。 」

「但你回来了,别人却不见得都那麽幸运。去年一年当中,尽管在互不侵犯协定之下,仍然有三艘商船在该共和国领域失踪。这几艘船都配备了普通核子炸弹和力场防护。」

「那些船失踪前的最後留言是什麽? 」

「例行报告。 没别的。 」

「高瑞怎麽说? 」

苏火轮目光一闪,嘲讽道:「问也问不得。基地在边区的最大资产便是它的威名。你以为咱们丢了三条船,还可以请他们帮忙找找?」

「好罢。现在该告诉我,要我来做什麽了吧?」

苏火轮从不浪费时间来发脾气。做为市长的秘书,要应付反对党议员、活

动职位的人、所谓的改革者、和自称找到谢东计画未来历史完整途径的怪客;

有了这许多历练,他早练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恒定功夫。

他井然叙道:「等会儿。看,一年之中在同一区域损失三条船,不可能是意外;而只有更强大的核武才能击败核子武力。问题马上来了:如果高瑞有核兵器,是打那儿来的?」

「打那儿来? 」

「有两种可能。要不是高瑞自己建造起来━━」

「再等八辈子罢! 」

「没错!但另一种可能则是,我们即将遭叛贼所噬。」

「你这麽想? 」 马洛话声阴冷。

秘书静静一笑:「这种可能并非不可思议。自从四王国归并基地协约之後,我们就得和各个王国之中为数众多的反对团体打交道。每个过去的王国都有逊位王孙和末代贵族,这些人可不会长久佯装敬爱基地。可能有些正在开始活动也说不定。」

马洛脸色暗暗泛红:「我懂了。你是不是有什麽话要对我说呢?我是史迈诺人。」

「我知道。你是史迈诺人━━生於史迈诺,前四王国之一。在基地受教育成为基地人,但骨子里是个外地人━━外国人。无疑的,你祖父在安略南与罗礼士交战期间受封男爵,而你的封邑在舒玛克土地改革时充了公。」

「不,黑暗太空在上,没这回事!我祖父是个低贱的流浪汉,基地接管以前在矿坑里挣一点吃不饱饿不死的卖命钱过日子。我和旧政权毫无瓜葛。我确实生於史迈诺,但是银河为证,我绝不因身为史迈诺人而感到惭愧。你暗示背叛的狡狯技俩唬不了我,我不会就此哈腰曲膝。现在你要下令逮捕或控告都可以,我不在乎。」

「我的好行商长!你的老祖宗是史迈诺王公还是银河头号穷光蛋,我根本不在乎。我所以罗里罗嗦地提及你的出身,只是为了向你表示我对这些毫无兴趣。显然你误会了。现在话说从头。你来自史迈诺,你了解外地人,况且你是个最棒的行商,到过高瑞,认识高瑞佬。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马洛深吸了一口气:「去当间谍?」

「完全不是。去做你的行商━━不过睁大眼睛,看看能否找出核武的来源。

由於你是史迈诺人,我可以提醒你,丢掉的船当中有两艘载有史迈诺船员。」

「几时出发?」

「你的船几时备妥?」

「六天之内。」

「就那时出发。舰队总司令部会提供一切细节。」

「成!」马洛起身,随便挥了挥手,大步出门。

苏火轮等著,小心伸展他的指头,放松肌肉,然後耸耸肩膀,走进市长的办公室。

市长关掉监视器靠上椅背:「你觉得怎样?老苏。」

「也许他是个好演员。」苏火轮两眼直视前方沉思道。

同一天晚上,在韩定大厦二十一楼苏火轮的单身寓所中,孟立瓯缓缓啜饮美酒。孟立瓯瘦小佝偻的躯体担负了基地的两大职务。在市长的内阁中他是外交部长,而对基地以外的外围世界,他是教会的总主教、圣粮总监、大庙总管以及其他诸如此类数不清的响亮称号。

他正开口道:「但他同意让你送那行商走,这就不错了。」

「也没什麽。」苏火轮道:「眼前看不出任何结果。整个策略还是挺不成熟的,因为我们无法预见结局。只不过是尽量把绳索放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套到点什麽罢了。」

「没错。而这马洛是个能干的人,要是他不肯束手就范当冤大头呢?」

「非得赌一赌不可。如果有人通敌,这个干练小子必定有一份;要是没有,我们用得著能干的人来查明真相。我会派人监视马洛的。你的酒杯空了。」

「不,谢了,我喝够了。」

苏火轮倒满自己的酒杯,耐心忍受对方面露不安作出神状。

不论他失神想著什麽,总主教犹豫不决地回过神来,突然间以几乎可说是火爆的口吻问道:「苏,你在打什麽主意?」

「我会告诉你,老孟。」他张开锋利的双唇:「我们正陷入谢东危机之中。」

孟立瓯一瞪眼,轻声道:「你怎麽知道?谢东又在轮回屋里现身了?」

「用不著,朋友。来,只要推理一下。自从银河帝国放弃边区,丢下我们自生自灭之後,还不曾遇上拥有核武的对手。现在破天荒头一遭,有一个冒了出来。就算只有这件事也已经够瞧的了,何况还不止於此。七十年来第一次,我们面对了重大的内部政治危机。内外交迫的双重危机同时到来,可以说不容置疑。」

孟立瓯眯上双眼:「如果全部理由就是这些,那麽还不够。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过两次谢东危机,每次基地都受到严酷考验。要是没有危险,就根本不算是危机。」

苏火轮没有显露其不耐:「危险就要降临了。等到大难临头,白痴也知道危机来了。对国家的真正贡献,是要能防范於未然。听著,老孟,我们循著一

条计画好的历史道路前进;我们知道谢东找出未来历史的发展机率;我们知道

有一天基地会重建银河帝国;我们知道会花上一千年左右;而我们知道在这段

期间必须面对某些特定的危机。

「第一次危机在基地建立之後五十年来到,再过三十年,又是第二次,而那次至今将近七十五年。时候到了,老孟,时候到了。」

孟立瓯摸摸鼻子犹疑道:「你定好了应付危机的策略?」

苏火轮点点头。

「而我,」孟立瓯续道:「也有一份角色在里头?」

苏火轮再次点头:「在对抗外来的核武威胁之前,得先把自己家里安顿好。

这些行商━━」

「啊!」孟立瓯挺起身子,眼光逐渐锐利。

「正是那些行商。他们派得上用场,可是实力太强━━也太难控制。他们是外地人,却没有受过宗教教育。我们一方面把知识放手交给他们,另一方面又放松了最强有力的羁索。」

「如果能证明有人背叛?」

「如果能够,直接行动便会简单有效,但是意义不大。就算他们当中没有人背叛,总还是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不能指望这些人以血缘或爱国心和我们结合,甚至宗教上的崇敬也不成。自韩定时代以来将我们视为圣地的外围省份,可能会在俗人领导之下脱幅而去。」

「我都知道,但解决━━」

「必须在谢东危机日益严重之前解决。如果外有核武内有家变,赌注就未免太大了。」苏火轮放下抚摸已久的空杯子:「很显然是你的责任。」

「我?」

「我不行。我的职务是官派的,没有民选背景。」

「那市长━━」

「不可能。他的个性消极透了,只有打太极拳才虎虎生风。若是有个能要胁改选的独立政党兴起,他会给人牵著鼻子走。」

「可是,老苏,我缺乏处理实际政务的才干。」

「交给我行了。谁知道呢?老孟,自韩定以後,教务和政务向来是由不同的人领导,也许该是合而为一的时候了━━假使你做得好的话。」

在城市另一头朴素的家居住宅中,马洛进行著第二个约会。他听了很久,终於慎重说道:「是,我听说过你争取议会中行商席次的努力。但为什麽找我,老庹?」

庹遐面露微笑。这人不管你有没问他,都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他是第一批来到基地接受非宗教高等教育的外地人。

「我自有道理。」他道:「还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去年的时候。」

「在行商大会里头。」

「对。你主持会议,把那些粗胚摆布得服服贴贴、水里来火里去的。对基地民众而言你也很好。总之你有股魔力━━至少是奇异的公众吸引力,其实是一样的啦。」

「很好。」马洛示以冷淡:「但何必在这时候?」

「因为现在机会来了。你可知道教育部长已经递上辞呈了?还没有公开,不过就快了。」

「你又怎麽知道?」

「那个嘛━━甭提了,」他故示厌恶地挥一挥手:「错不了。行动党就要公开决裂,咱们可以乘这机会宰了他。可以直接了当要求给予行商平等待遇━━或者,至少要民主,赞成或反对。」

马洛懒懒坐回椅子,瞪视自己肥厚的手指:「嗯哼,抱歉,老庹。下周我要外出公干,你只好找别人了。」

庹遐两眼一瞪:「公干?那种公事?」

「超高度机密,三A第一优先,诸如此类的,你知道。得和市长本人的机要秘书会商的那种。」

「毒蛇苏?」庹遐似乎给激怒了:「玩什麽把戏!那混球想把你给甩了,马洛━━」

「静下来!」马洛双手盖上庹遐紧握的拳头:「先别发火。要真是陷阱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算这笔账;如果不是,你的毒蛇苏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听著,谢东危机就要到了。」

马洛期待对方有所反应,但是一点也没。庹遐只是瞪眼道:「什麽谢东危机?」

「银河啊!」马洛大感泄气,顿时暴怒:「你上学校尽是在泡妞喝茶吗?

问的这算是那一门子没脑袋的笨问题?」

老者皱眉道: 「如果你愿意解释━━」

静默好一会儿之後,「我解释给你听。」马洛放松眉头,娓娓道来:「当银河帝国自边区衰退,银河尽头恢复野蛮并脱幅而去之际,谢东和一群心灵历史学家在这一团混乱当中建立了一个殖民地,也就是基地,以便保存艺术、科学及工程技术,形成第二帝国的核心。」

「哦,对了,对了━━」

「我还没说完。」马洛寒面说道:「基地的未来途径,已经根据心灵历史学设定妥当,并且高度发展,而途中安排了一系列的危机,以便我们受限於预定到未来新帝国的一条道路。每次危机,每次谢东危机,都为我们的历史开辟新天地。现在正接近下一个━━也是第三个。」

庹遐皱眉道:「好像学校里提过,可是我毕业很久了━━比你久得多了。」

「我想也是。算了。要紧的是,我在危机发展途中给人送到外地。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能有什麽收获,但是议员选举年年都有。」

庹遐抬头道:「你已经有了线索?」

「没有。 」

「定好了计画吗?」

「一丁点儿也没。」

「那━━」

「没事。韩定说过:「成功光靠计画周详是没有用的,还得要随机应变。」 。我很能随机应变。」

庹遐摇著头犹疑不定,两人相视而立,一言不发。

突然间马洛很认真地冒出一句:「这样好了,跟我一块儿去如何?别瞪眼,老兄。在你决心踏入政界搅和之前也曾经是个行商。至少我是这麽听说啦。」

「你要上那儿去?告诉我。」

「先朝华松梁堑道走,进入太空之前我不能再多说。怎麽样?」

「假使苏火轮要我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呢?」

「不见得。如果他急著想甩开我,那你还不是一样?话说回来,行商要是不能挑选自己的船员,那还有人愿意上太空闯荡!我爱挑谁拣谁便挑谁拣谁。」

老者眼中闪耀诡异的光芒:「好,我去。」他伸出手来: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出航。 」

马洛紧握对方的手上下摇晃:「好!好极了!现在我得去集合船员。你知道远星号码头在那儿吧?明儿个船上见!」

高瑞是历史上常见的现象:除了国号之中有共和二字之外,没有那一方面不是实行绝对君主专制统治。於是它既拥有一般专制政体的绝对权力,又毋须受制於君主政统之下帝王的体面:所谓的荣誉,和礼法。

高瑞的物质水准不高。银河帝国弃之而去时,只留下无言的纪念碑和破败的建筑物,为过往的岁月存证。

而在基地未到来之前━━在统治者大统领高雅柏的勇猛决心之下,不论行商或教士都受到极严厉的节制甚至禁止,在此之前基地终究未有尺寸立足之地。

太空航站已经老朽腐坏,令远星号的船员倍觉凄凉。朽败的机棚造就的霉烂气息,让庹遐焦燥难安混身不自在,一个劲儿地打牌。

马洛冥思道:「商机大好。」静静望向观景窗外。到目前为止,高瑞实在不值一提。一路平静无事,前来迎截远星号的高瑞战船,要不是既小又破的古迹、就是丑陋笨重的旧货。他们谨慎戒惧保持距离,一个星期过去了依然如此,而马洛求见当地政府也一直未见回音。

马洛重复一遍:「商机大好。可以说是未开发的处女地。」

庹遐抬头满脸不耐,把纸牌丢到一旁:「你到底打算干什麽,马洛?船员抱怨不已,官长满心忧虑,而我一肚子疑问━━」

「疑问?怀疑什麽? 」

「目前的情势,还有你。我们要做什麽?」

「等。」

老行商鼻孔出气,满脸通红怒道:「你快瞎了,马洛。我们四周头顶都是警卫船,要是他们准备把咱们打进十八层地狱呢?」

「他们已经等了一星期。」

「说不定是在等待援军。」庹遐双眼冷酷锐利。

马洛忽然坐下:「对,这点我也想过。你瞧,这可是个大问题。第一,我们轻易来到这里。这点可能意义不大,因为去年超过三百艘船当中,化作青烟的不过三艘,百分比太低。不过也可能意味著,他们配备核武的舰只数量不多;因此除非数目增加,否则没有必要时不敢轻易暴露出来。

「另一方面,也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核子武力。或者是有但必须保持隐秘,以免我们察觉一些什麽。毕竟劫掠不小心的轻武装商船是一回事,而和正牌的基地使节周旋又是另一回事;特别是这位使节的出现意味著基地已经开始怀疑。

「总括来说━━」

「慢点,马洛,慢点。」庹遐举起双手:「你讲得太多,快让我吃不消了。

你的重点在那里?直截了当说了好吗!」

「不剖析明白,事情便难以索解。庹老,我们彼此都在等候。他们不晓得我在做什麽,而我不知道他们手上有什麽。我算是处於劣势,因为我只有一条船,要对抗他们整个世界━━搞不好还有核子武力,我没有能占上风的本钱。

当然是很危险,他们说不定已经挖好了坑等咱们入土,不过咱们出发之前就有这种觉悟了。还有什麽别的事好做?」

「我不━━咦,那是谁?」

马洛耐心抬头,调整了接收器,值星班长粗犷的面庞出现在萤幕上。

「说话,班长。」

班长道:「抱歉,长官。船员让一位基地教士进来了。」

「什麽?」马洛霎时脸色发青。

「教士,长官。他需要治疗,长官━━」

「会有更多人需要治疗了,班长,为了这桩屁事。下令全员就战斗位置!」

船员休息室立刻空无一人,五分钟後连下班的人也都坐上炮位。在边区各星系的无政府地域中,速度乃是船员的最高美德,而行商长的船员在这方面更是出类拔萃。

马洛慢慢走进,把那教士从头到脚看了个钜细靡遗。他的眼光移向丁特副官,对方不安地挪到一边,和表情木然身形僵硬的值星班长狄蒙靠在一块儿。

行商长转头朝向庹遐,沉思了一会儿:「这麽著,庹老,把所有官长,除了协调官和弹道官之外,都集合到这儿来,不要惊动大家。其馀船员原位待命。」

有五分钟空档,马洛走进盥洗室,看看门闩後边,拉了拉窗上的厚重布幔。

他总共在里头花了半分钟,回来时嘴边不自觉地哼著小调。

人员鱼贯而入。庹遐跟在队伍後面,悄悄带上了门。

马洛沉声道:「首先,是谁没得到我的允许,就擅自放这个人进来?」

值星班长踏步上前,其馀人等纷纷侧目:「报告长官。没有什麽特定的人,那是共同的默契。可以这麽说,他是自己人,而那些外国佬━━」

马洛止住他的话头:「你说的我有同感,也很同意。这些人,都是由你指挥的吗?」

「是,长官。」

「这次状况解除後,他们受个别禁闭一个星期,同时间内你本人解除一切指挥职务。明白吗?」

班长面不改色,但看得出肩头稍稍颓然下垂,接著俐落答道:「是,长官。」

「可以走了。到你的炮位去。」

门在他身後关上,一阵嘈杂平地而起。

庹遐进言道:「何必罚他,马洛?你知道高瑞人会宰了被俘的教士。」

「违背我的命令本身就不对,不问动机是好是坏。没有我批淮,任何人不可以随意进出。」

丁副官喃喃抗议道:「七天在这里乾耗著,这样子不能维持纪律。」

马洛冷冷说道:「我就可以。在理想状况下维持纪律不算什麽;面对死亡的时候要是不能派上用场,纪律就毫无用处。教士在那里?带他来见我!」

当他们把穿著绯红斗蓬的人小心扶上来时,马洛坐了下去。

「叫什麽名字,教士?」

「呃?」红袍人旋身朝向马洛,身躯僵硬、两眼迷离、左太阳穴有瘀青。

在此之前这人不言不动,或者至少马洛没看出来。

「名字,你这教士?」

教士突然热切地张开双臂作欲拥抱状:「孩子━━我的孩子。愿银河圣灵的双臂永远为你张开!」

庹遐踏步上前,眼神苦恼,声音沙哑:「这人病了,谁扶他到床上去。马洛,让他上床,给他看大夫。他伤得很重。」

马洛猿臂一伸,将他用力推开:「别吵,庹遐,否则我把你赶出去。报上名来,你这教士!」

教士忽然两手交握作恳求状:「既然你们是文明人,请助我逃离异教徒之手。」

陡然泣不成声:「救救我!这些凶狠残忍的野兽正在追我,想用他们的罪恶使银河圣灵蒙羞。我叫乔拍马,安略南人,在基地,就在基地,受的教育,孩子。我是圣教使者,受圣灵感召来到此间。」喘息不已:

「我在野蛮人手里受尽折磨,求你们念在同是圣灵子民的份上,保护我、救救我!」

紧急警报骤尔大作,刺耳声中传来呼叫:

「敌人出现!请指示!」

每一只眼睛都自动望向扩音器。

马洛恶咒一声,扳开通话器吼道:「保持警戒!就这样!」

他走近厚帘幕将之拨向一侧,冷冷朝外瞪视。

敌人!数千名成群结队的高瑞暴徒,大声怒吼著包围了整个远星号,苍冷炽烈的镁光火炬稀稀落落逼近。

「丁特!」行商不曾转身,但後颈一片通红:「打开对外广播器,问他们要什麽、有没有政府或是任何合法的代表。不要做任何承诺、也别恐吓他们,否则我杀了你!」

丁特转身走了出去。

马洛察觉一只大手搭到他肩膀上,他用力抖落开来。是庹遐。他的话声在马洛耳边嘶嘶作响:「马洛,你一定要对这个人施予援手,否则怎能维护尊严与荣誉!他是基地的人,而且他毕竟是━━是个教士。外头那些野蛮人━━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庹遐。」马洛话锋如刀:「我有比保护教士更重要的事得做。

我要做什麽就做什麽,而且,先生,谢东和银河所有圣人为证,你要是胆敢阻挡我,我会扯烂你的喉咙!别挡著我的路,庹遐,否则这就是你的最後一步!」

他转身大踏步而过:「你!拍马教士!你知不知道,根据协定,不准基地教士进入高瑞领土?」

教士全身颤抖:「我遵循银河圣灵的指引,孩子。如果野蛮人拒绝开化,岂不更证明了他们需要指导?」

「扯到那儿去了,这教士!你同时违反了高瑞和基地的法律,在法律上我不能庇护你。」

教士双手再度高举,先前的张皇失措消翳无踪。经由船上的对外通讯系统传来一阵阵此起彼落的嘈杂吼声、一波波隆隆作响的怒骂,使得教士两眼狂乱:

「你听到了吗?跟我提什麽法律,什麽由俗人所订的法律?世间有更高的律法。银河圣灵岂不曾说过:见死不救,非人哉。岂不曾说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你难道没有枪?你难道没有船?难道基地不是在你背後撑腰?难道在所有这些之後支撑你的,不是威临宇内的银河圣灵?」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时船外的鼓噪声静止,丁副官不安地走进来。

「说!」马洛简截道。

「长官,他们要乔拍马这个人。」

「如果不给呢?」

「有各式各样的威胁,长官。不容易听得清楚,人太多了━━而且都很疯狂。有个人自称是这个地区的首长,有权力指挥警察,可是他显然自己不能作主。」

「作不作得了主都无所谓,」马洛耸肩道:「他就是法律。告诉他们,如果这个首长还是警察,还是不管什麽人物,一个人到船上来,就把乔拍马教士交给他。」

突然间他手上亮出一把枪:「我不懂得什麽叫抗命,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经验。可是如果有人自以为可以教我,那我先要教他如何对付抗命!」

枪口缓缓转动,最後定在庹遐跟前。老行商极力克制,舒展了扭曲的面孔,放松了握紧的拳头,两臂下垂,只在鼻孔里不时发出刺耳的嘶声。

丁特离开五分钟後,一个瘦小的身影自人群中走出,行动缓慢、不时踟躇反顾,显然既忧且惧。他两度回头,却被群众的怒吼声逼回来。

「好罢。」马洛执枪打了个手势:「葛蓝和乌夏,带他出去。」

教士尖啸一声,举起手臂以僵直的指头比划著,宽袍大袖褪下,露出瘦骨嶙嶙的臂膀。有这麽一瞬间,一道微微的闪光乍生又灭,马洛眨了眨眼,轻蔑地做了个手势。

当教士被两个人架起时,他顿时狂啸不止:「诅咒这个遗弃圣灵子民,见死不救为虎作伥的人!让这双对求助者听而不闻的耳朵聋掉!让这双对无辜受害视而不见的眼睛瞎掉!让这个出卖给黑暗邪魔的灵魂永世不得翻身!……」

庹遐紧紧捂住双耳。

马洛轻抛手枪将之收起:「解散後,」声调平稳:「各就警戒位置。群众解散之後六小时内,仍然维持全面警戒;随後四十八小时站双哨,到时再发布进一步指示。庹遐,跟我来。」

他俩一道走进马洛的私室,马洛比著一张椅子让庹遐坐下,他结实的身形略显佝偻。

马洛嘲讽也似地俯视:「庹老,」他道:「我很失望。看样子你在政界打滚三年,已经忘了行商是怎麽过日子的。记住,回到基地也许我会讲民主,但要让我的船能够随心所欲如臂使指,就多少要用点专制手段。我从不曾对船员拔枪过,今天如果不是你太不成体统,我也不会这样做。

「庹老,你在船上没有官职,是受我邀请而来的,我会对你充份礼遇━━不过是私底下。无论如何,从现在起,在我的官长和船员面前,我是「长官」

而不是「马洛」。一旦我下了命令,你要和新兵一样谨慎戒惧懔遵不误,否则就双手反绑和新兵一块关禁闭!明白吗?」

政党领袖咽了口唾涎,勉强答道:「我道歉。」

「我接受!会害怕吗?」

马洛的巨掌握住庹遐瘦弱的指头。庹遐道:「我的动机没错,总不忍心就这样把人送出去听凭宰割。那个软脚虾首长还是什麽的根本救不了他。这简直是谋杀!」

「没有办法。讲实话,这件事很不对头,你没注意到吗?」

「注意什麽?」

「太空航站位在无人地区的深处,突然间冒出一个逃亡的教士,那儿来的?

跑到这里,是巧合吗?大批群众聚集,又是那儿来的?大大小小城镇最近的也在百里之外,可是他们不到半小时就来了。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庹遐应道。

「嗯,也许这个教士是给带到这里当作饵放掉。我们这位拍马教士朋友,看起来相当糊涂,似乎还没有时间恢复理智。」

「是酷刑━━」庹遐痛苦地咕哝道。

「也许!但更也许是有人打算让我们表现骑士风范和侠义精神,好笨得去保护这个人。他在此地违背了高瑞和基地的法律,如果我庇护他,等於向高瑞宣战,而基地根本没有立场来保护「我们」。」

「这━━这太牵强。」

扩音器抢在马洛回答之前大吼:「报告!收到官方通信。」

「马上传过来!」

闪亮的圆筒在通信槽中发出喀一声轻响,马洛打开後摇出里面的银质信纸,用食指和拇指抚摸监赏道:「首都直接电传,大统领用笺。」

一眼瞥过之後,马洛发出浅浅一笑:「我的想法太牵强,是吗?」

他将纸团丢到庹遐面前,补上一句:「交还教士之後半个小时,终於收到非常礼貌的邀请去谒见大统领━━先前还等了七天。想来咱们是通过了一场考验。」

高大统领以人民领袖自许,灰色发梢散披肩头,衣著随便,讲话带鼻音。

「此地不讲虚伪矫饰,马行商。」他道:「不允许浮夸不实。拿我来说,只不过是这个国家的公民领导,大统领就是这个意思;而我也只有这个头衔。」

看样子他对这一点异常满足:「事实上,我认为这是高瑞和贵国之间,最坚定的结盟因素之一。我听说贵国人民和我国一样,也享有共和政体的恩典。」

「完全正确,统领阁下。」马洛庄容应对,心下却大不以为然:

「敝人以为这是大力维持两国政府间和平友谊的最重要因素。」

「和平!啊!」大统领稀落的白须,随著多愁善感的表情扭动:

「边区再没有别人的心比我更爱好和平了。我可以真心诚意地说,自我声名显赫的父亲,将国家领导的地位交付给我以来,和平时代就从未间断过。也许我不该提起,」他轻笑一声:「但有人告诉我,民众━━应该说公民同志━━都称我做「敬爱的领袖」。」

马洛的目光在细心照护的花园之中游移。那些配带造型古怪但显然十分厉害的武器、潜伏著的一干壮汉,也许可以说是用来防备马洛的;这点不难理解,尽管布置的方位有些怪异。但是环绕宫殿的钢骨围墙,则显然在最近加高补强过━━这项工作和「敬爱的领袖」似乎不怎麽相称。

他说:「统领阁下,和您打交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周遭各国未曾受益於开明统治的专制暴君和独裁者,总是缺乏得以广受万民爱戴的高贵气质。」

「你是说?」大统领话中有试探之意。

「像是关爱子民,为之谋取最大利益。您,不消说,一定会了解的。」

他们在碎石小径上闲步而过,大统领双眼看著地面,两手在背後交握、轻轻摩挲。

马洛以圆滑的语调进言:「到目前为止,贵我两国间的贸易,由於贵国政府加诸於我国行商的种种限制而难有进展。当然,对阁下早已显而易见的是,无限制的贸易━━」

「自由贸易!」大统领咕哝道。

「就是自由贸易,阁下定然发现对双方都有好处。贵国出产许多我国需要的东西,而同样的,我国也出产许多贵国需要的东西,只要彼此稍加交换,就能互利互惠促进繁荣。如阁下这般的开明领袖,人民的朋友━━我应该说,是人民的一份子━━根本不需要对您说这许多陈腔滥调,再多提半个字也是侮辱阁下的智慧。」

「没错!我是了解。但你呢?」他的嗓音似有牢骚满腹:「贵国总是不讲道理。我赞成一切我国经济所能支持的贸易行为,但不是向你们屈服。在此地我不是唯一的主人,」他提高声调:「我只是执行人民意愿的公仆。我国人民绝不会接受随商品挟带而来,强制遵奉的宗教信仰。」

马洛挺直腰杆:「强制的宗教?」

「事实上一向如此。当然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在亚斯岗发生的事。起先他们买了一些你们的货物,然後你们就要求全面的传教自由,以便使机器正确运转。

於是保生大庙林立,随即设立宗教学校,赋予教会各级执事自治权,结果呢?

亚斯岗成为基地体制中牢不可分的一部份,而祖师连自己的内裤都保不住。噢,不行!不行!独立民族的尊严绝不能如此蒙羞。」

马洛插口道:「我的建议和阁下提到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有?」

「没有。我是行商长,金钱是我的宗教。教会玩的那些神秘把戏令我厌烦,很高兴阁下也拒绝支持,使我们的观念更趋一致。」

大统领笑声有如枭啼:「说得好!基地早该送个像你一样能干的人过来。」

他将手掌放在马洛的厚肩之上以示友善:「不过老弟,你只说了一半。你告诉了我好东西不是什麽,却还没说它是什麽。」

「好东西就是,统领阁下,你马上就要为数不清的大笔财富而烦恼了。」

「是吗?」他哼道:「但是我要钱干什麽?真正的财富乃是人民的爱戴,而我已经有了。」

「财富和爱戴可以两者兼得,您可以用左手收钱,而用右手接受民众的欢呼。」

「这个嘛,年轻人,听起来倒很有意思。假设可能好了,你要怎麽做到?」

「噢,方法很多,唯一的困难只是在其中选一个罢了。咱们瞧瞧,嗯,比方说高级品罢。这里有样东西,看━━」

马洛从内衣口袋里轻轻拉出一条平滑闪亮的金属锁链:「拿这个做例子。」

「这是什麽?」

「得要实际示范一下。可以找位女士吗?任何年轻女孩都可以。还有,一面全身镜。」

「嗯……,那麽我们到房子里去。」

大统领称自己的居处为房子,但是老百姓必定都管它叫宫殿;而马洛的直接印象则是,看起来简直像座要塞。建构在俯瞰首都的高地,由厚重加固的高墙围绕,入口有重重警卫,结构体则是设计用来防卫的。好个房子!

马洛心中恶感陡生:正适合敬爱的领袖高大统领。

一个小女孩上前向大统领一鞠躬。大统领道:「这是统领夫人的侍女,可以吗?」

「好极了!」

当马洛将锁链扣上女孩腰身时,大统领小心翼翼地注视,然後退後一步。

他哼道:「嗯,就这样?」

「请将窗帘拉下,统领阁下。小姐,扣子旁边有个把手,请向上扳一下好吗?没关系,不会害你。」

霎时由女孩腰间漾出一片冷冽彩光,源源泛过身周、漫上头顶,流萤星火聚成一顶五光十色的闪亮珠冠,看起来就像扯下天上的北极光铸成斗蓬一样。

女孩走向长镜,一张眼便神魂颠倒,再也不肯眨上一眨。

「来,还有这个,」马洛递过一条黯淡的水晶项链:「挂在脖子上。」

女孩照做了。所有水晶一进到光圈之中,都立刻散放金黄血红的耀眼光芒,粒粒闪烁弹脱如星丸跳掷。

「你觉得怎样?」马洛问道。女孩虽未作答,但眼神露出满心爱慕。直到大统领摆了摆手,她才依依不舍地拨下开关。光彩顿时隐没。女孩离去了━━但心中充满回忆。

「送给您的,统领阁下,」马洛道:「给统领夫人。就算是基地的小小礼物罢。」

「嗯……嗯,」大统领将腰带和项链拿在手上反覆把玩,好似在掂称它的重量:「是什麽做的?」

马洛耸肩道:「这得问我们的技术专家了。不过这玩意儿用不著━━提醒您,用不著教士协助,就能使用。」

「呃,毕竟这只能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又有什麽用?那里又能赚到钱?」

「你们也有像是请客啦、舞会或是酒席这一类的场合吧?」

「有啊!」

「你知道女人肯花多少钱来买这种珠宝?最少一万。」

大统领像是挨了当头一棒:「嗄!」

「而且因为这种东西的供电装置最多也用不到六个月,所以常常需要换新。

而我们可以无限量供应你,每一组的代价只是相当於一千元的精铁。对你而言利润是百分之九百。」

大统领拉扯著自己的胡子,令人肃然起敬的面容之下似乎正在热切地算计:「银河啊,他们还不争得头破血流!我要压低供应量来哄抬价格。当然啦,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自己━━」

马洛道:「只要您想这麽做的话,我们可以虚设行号来替你销售━━然後还可以顺便多卖些东西,把我们全系列的持家用具搬出来。我们的折叠式炉具可以在两分钟内把最老最粗的肉,烤到随你喜欢的柔软度;我们的刀不需要磨;我们有全套的洗衣设备,由洗清到叠好完全自动,只有一个衣柜大小;还有同样功能的洗碗机,同样有用的地板清洁机、打腊机、除尘机以及灯具━━噢,要什麽有什麽。想想,要是你让民众使用这些设备的话,你一定会更受爱戴。再想想,要是你让政府以百分之九百的利润专卖的话,你的财产一定快速增加得自己都来不及数清楚。对民众而言,花在货物上的钱已经很值得了,他们不需要知道你本人付了多少。而且,再告诉你,这些东西没有一样需要教士监管。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只除了你以外,这麽看起来。你又有什麽好处?」

「就是每个行商根据基地法律所能得到的利润:不论卖出多少,我和手下取得利润的一半。只要你买下所有我想卖的货,我们都会有很多好处。相当的多。」

大统领沉浸的自己的思绪中:「你说要用什麽付账?铁?」

「对,或是煤、矾土之类,洋芋、胡椒、硬木材或是镁都行。没有那样是你不盛产的。」

「听来不坏。」

「是啊。噢,又想起另一样东西,统领阁下,我可以改造你们的工厂。」

「哦?怎麽做?」

「嗯,就说你们的炼钢厂。我有一些掌上型的冶钢小工具,可以将制造成本降到原先水平的百分之一;把售价杀低一半,厂主还是有极优渥的利润。告诉你,如果你允许做一个示范的话,我可以把刚刚说的好好表现一番。这个城市里有没有钢厂?不会花太多时间。」

「可以安排,马行商。不过明天━━明天好了。我们一道进晚餐吧?」

「我的手下━━」马洛开口道。

「叫他们都来,」大统领说得豪爽:「做为两国同盟友谊的象徵,也给我们一个机会来讨论进一步的友谊。不过有件事情,」他拉长脸板起面孔:「不提宗教。别以为教会可以偷偷混进来。」

「统领阁下,」马洛淡然以对:「我保证宗教只会降低我的利润。」

「就这麽说定了。我会派人送你回船。」

统领夫人远比丈夫年轻,皎白的面庞矜持而冷漠,黑亮的头发平整密实地扎在脑後。她的话声尖刻:「你们可讲完了吧,我尊贵伟大的夫君?可终於讲完了吗?我现在只想进花园走走,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别像唱戏的一样,亲爱的丽雩。」大统领温言道:「那年轻人晚上会到家里用餐,到时候你爱和他聊多久就聊多久,还可以尽情听我开讲。房间要打理一下好招待客人,星辰保佑人可别来得太多。」

「那些人看起来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肚大如牛的大食客。这下你一算起花费来,又要连著两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了。」

「嗯哼,也许不至於。且不管你的评语,这顿晚餐务必要力求丰盛。」

「哦,我知道了。」她眼露轻蔑:「你和那些野蛮人是好朋友,也许这就是不让我一道谈话的原因,也许你的小坏心眼在打算对付我父亲。」

「没有的事。」

「是啊,说不定我会相信你,对吧?这世上要是有个可怜的女人,给当作政治祭品被迫下嫁,那就是我自己了。在我生长的星球,随便那个巷子里、垃圾堆上打滚的男人都比你强。」

「哼,告诉你,小姐。也许你会喜欢回到母星去,只不过呢,我会留下你身上让我最熟悉的部份当做纪念品。首先割下你的舌头,然後呢,」

他懒洋洋地垂首打量:「为了让你的美貌达到顶点,再割掉耳朵和鼻子。」

「你不敢,你这小哈巴狗。我爹会把你的玩具王国打成碎片,化做流星尘飞散到太空中。事实上,如果我告诉他,你正在和野蛮人阴谋背叛,他马上就会这麽做。」

「哼……哼,用不著张牙舞爪。晚上你可以随心所欲爱问什麽就问什麽。

现在呢,夫人,闭上你哓舌的大嘴巴。」

「你是在下命令吗?」

「来,这个拿去,然後,闭上嘴巴。」

大统领亲手将链带系上夫人腰际,再为她挂上项链,然後拨开把柄,退後一步。

夫人霎时屏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她慢慢抚触那条项链,最後终於又喘过气来。

大统领双掌交搓志得意满:「今晚你就可以戴上━━我还会有更多。现在闭嘴。」

统领夫人闭上了嘴。

庹遐焦燥地晃荡双脚,在地上弄出声音,道:「你歪著脸干麽?」

马洛由沉思中醒来:「我的脸歪著吗?我不是故意的。」

「昨天一定发生了什麽事━━我是说,除了宴会以外。」忽然间坚定语气道:「马洛,有麻烦了,对不对?」

「麻烦?没有,正好相反。事实上,就像我正卯足全力想把门撞破时,却发现它早就半开著。到炼钢厂去太容易了。」

「你怀疑是个陷阱?」

「噢,谢东在上,别说得像部肥皂剧似的。」马洛咽下满腔不耐,和气地加上一句:「我只是说,进去得太容易,表示没有什麽好看的。」

「核能是吗?」庹遐思索道:「告诉你,高瑞这地方没有半点核能经济的证据。像核子科学这种影响深远的基本技术,想要掩藏所有迹象是相当困难的。」

「除非是正在起步,庹老,而且应用在军事工业。只有在船坞或是钢厂才可能发现。」

「所以要是我们没发现,就是说━━」

「就是说没有━━或是没亮出来。丢铜板猜猜看。」

庹遐摇头道:「昨天和你一道就好了。」

「我也这麽想。」马洛眼神冷酷:「我不反对精神支持。不幸的是,作主请客的是大统领,不是我。这会儿好像是御用轿车过来送我们到钢厂去了。东西带了吗?」

「都带齐了。」

钢厂很大,但有股再多的表面粉刷都无法去除的腐朽气息。现在厂里既空旷又安静,感觉颇不自然,好像不习惯接待大统领和列位文武大员。

马洛随手将钢片甩上支架,接过庹遐递来的机器,紧握住铅鞘之中的皮制把手。

「这种机器,」他道:「有危险,是一种锯子。别让它碰到你的指头。」

正说著,他用凿口在钢片上直直划开一条线,钢片便静悄悄地一分为二。

全场为之一惊。马洛笑了出来,捡起半张钢片靠在膝盖上:「切割长度可以精确到百分之一寸,而两寸厚的钢板也可以用这东西轻易划开。要是算准了厚度,可以把钢板放在木桌上,切开以後,桌上连皮都没擦掉半点。」

每说一句话,就挥一下核能铡刀,削下一片钢条飞过房间。

「现在,」他说:「我正在削━━削的是钢铁。」

他交回铡子:「还有刨刀。你想把钢片打薄、抛光、去锈吗?看!」

薄得透明的金属箔片由原来的另一张钢片上头纷纷滑落,六寸、八寸、一直到十二寸长。

「要钻一钻吗?道理是都一样的。」

大夥儿都围了上来。强力推销术就是起源自变戏法的街头魔术师和杂耍表演。大统领轻轻抚弄钢屑,高级官员一个个踮起脚尖。当马洛用核能钻子在一寸厚的钢板上,一下又一下、乾净俐落地打出漂亮的圆洞时,大夥儿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最後一项示范。请那位拿两根短的钢管过来。」

一位尊贵的内阁部长还是什麽的,听了这话想也没想便手舞足蹈而去,也不管两手像工人一样沾满了油污。

马洛将两根管子竖起来,用刀各削一头,然後把两根管子刚削过的部份凑在一起。

结果成了一根管子!两头毫厘不差地接在一起,成了完整的一根。

马洛抬起头面对观众,正要开口话却卡在喉间,心头微微发热翻搅,胃里一片冰凉刺痛。

大统领的贴身护卫在混乱中挤到最前排,而马洛头一次在足够观察的近距离看清了他们不寻常的轻兵器。是核能的!错不了,像这样枪管的炸射武器绝不可能弄错。但这不是重点,完全不是重点。这些武器的枪托,深深刻划著磨损的镀金标志━━太阳战舰!

同样的太阳战舰标志,印在基地早已开始编纂,但迄今尚未竣事的银河百科全书原版的每一钜册之上。同样的太阳战舰标志,在银河帝国鲜明的旗帜上飘扬了一万年!

马洛回过神来继续说道:「看这管子!变成一根了。当然,不算完美,这种事原本就不该靠手工。」

用不著再耍把戏了,事情已经了结,马洛找到了他所要的东西。只有一件事还令他挂怀:一板一眼的光芒绕著闪亮金球四射,斜倚在侧的则是形似雪茄的太空巨舰。

银河帝国的太阳战舰标志!

帝国!好刺耳的字眼!一个半世纪过去,而深居银河不知处的帝国又回来了,再度伸出巨掌意图染指边区。

马洛笑了!

远星号升空两天了。马洛在私人舱房召见资深副长卓德,交给他一个信封、一卷微影片和一颗银球。

「从现在起一小时後,副长,你担任远星号的代理舰长,直到我回来━━要是我回不来,你就永远做下去。」

卓德正待站起,马洛专横地挥手将他压下。

「安静听好。信封里装的是目标星球的详细位置,在那里等我两个月。如果两个月没到,基地就找到了你,微影片里有我这次任务的报告。

「要是万一,」他话声阴郁:「两个月期限到了,而我没有回来,基地舰队也没有找到你,就回到极星,交上定时信囊当作我的报告。明白吗?」

「是,长官。」

「不准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透露关於我正式报告的半点蛛丝马迹。」

「要是有人问起呢?」

「你们什麽也不知道。」

「是,长官。」

面谈结束。五十分钟後,远星号的舷侧轻轻滑出一艘救生小艇。

10

白奥侬是个老得一无所惧的老人。自从前次暴乱之後,他就带著由破坏中抢救出来的藏书在边境此地离群索居。他身无长物,再不必担心损失什麽,所以面对入侵者丝毫不假辞色。

「你的门开著。」陌生来客解释道。

此人声调简洁刺耳,但白奥侬没漏看了环挂其腰际的奇形精钢火器。而在晦暗的小室之中,白奥侬看到此人身周围绕著力盾的晕光。

他面露倦容道:「没有关门的必要。找我有事吗?」

「是的。」来客依然站在屋子中间,他的身材既高又壮:

「这附近只有你这一间屋子。」

「这儿是很荒凉没错。」白奥侬表示同感:「不过东边有个小镇,要我告诉你怎麽走?」

「稍等一等。可以坐吗?」

「只要椅子撑得住你。」老人板脸说道。椅子和人一样老,不过似乎同样也有过辉煌的过去。

来客道:「我名叫马洛,来自遥远的省份。」

白奥侬点头笑道:「你的舌头早就不打自招了。我是西万尼人白奥侬━━前帝国贵族。」

「那这儿的确是西万尼了。我只靠旧地图来带路。」

「那可确实是旧了,指错了星球的位置。」

对方两眼出神之际,白奥侬不动如山,但注意到那人身周的核能盾已经消失了。他不由得意兴索然,承认自己对外地人而言已经不再值得戒备━━甚至於,不论是好是坏,对敌人而言也是一样不值得戒备。

他说:「我家徒四壁,物资有限,要是你的肠胃受得了黑面包和乾玉米的话,我可以分你一些。」

马洛摇头:「不,我吃过了,而且不能久留。我只需要知道往行政中心的路怎麽走就行了。」

「早说不就结了。就算我穷得这样,说几句话也损不了什麽。你是要去星球的首府呢,还是帝国行省的省会?」

年轻人眯起双眼:「不是一样吗?这里难道不是西万尼?」

老贵族缓缓颔首:「西万尼是没错,但西万尼已经不再是诺曼省的省会了。

你的旧地图完全带错了路。星辰的位置可以千百年不变,但政治疆界却从来没有稳定过。」

「糟糕。真是糟透了。新的省会很远吗?」

「在欧夏二号,二十秒差远,你的地图会指出来。有多旧了?」

「一百五十年。」

「这麽旧?」老人一摆手:「这段期间的历史真是一团糟。你知道这些史迹吗?」

马洛慢慢摇头。

白奥侬道:「你运气好。这段时期各省都交上了恶运,只除了史丹尼六世统治时期,而他死了有五十年了。自那时起,叛变招致毁灭,而毁灭又引发再一次的叛变。」白奥侬自忖不知是否太过聒噪;但此地生活十分寂寞,很难得有机会和人说话。

马洛突然尖声道:「毁灭,嗯?听来好像这个省份已经残破不堪了。」

「就绝对标准来看或许不然。二十五个一等行星的自然资源还可以用上很久,可是和上个世纪的富裕相比,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下坡路━━而且眼前还看不出有何转机。年轻人,你为何对这些事情这麽感兴趣?你看来精神焕然两眼发亮!」

行商靠近得刚够让人看出他脸上发红,而老者视茫茫的双眼似乎正因看穿了他而怡然自得。

他道:「现在听好。我是个行商━━来自银河的边缘。我找到一些旧地图,於是前来开辟新市场。自然而然,谈起不毛之地会让我心慌。除非这个星球有钱等你来赚,否则不可能赚得到钱。西万尼现在怎麽样?打个比方罢。」

老者倾身上前:「我说不上来。也许还是赚得到钱罢。不过,你会是个商人?你看来更像是个战士。你的手不离枪套,下颚还有个伤疤。」

马洛猛一抬头:「我来的那地方没有什麽法律。打斗和疤痕是行商的日常开销。但必须有利可图才用得著厮拼;要是不用打架而能赚钱,那就更妙了。

好罢,这里是不是有够多的钱,值得我去拼命?想来很容易就要和人厮杀。」

「容易得很。」白奥侬同意:「你可以到红星加入韦斯卡的残部,虽然不晓得你会把他们的行为称作挣钱,还是抢劫。或著你可以投靠我们宽大为怀的现任总督━━这位正直的大人暗杀先帝之後,挟幼主以令诸侯,以杀戮掠夺加惠於百姓。」

「听起来你和总督的交情不算太好,白大人。」马洛道:「万一我是他的特务呢?」

「特务?」白奥侬语气尖刻:「你还能拿走什麽?」

他伸出枯乾的手指向颓圮建筑中的萧然四壁。

「你的命。」

「正好让我解脱,多活五年已经太久了。但你不会是总督的人,如果是的话,自我保护的本能会让我闭紧嘴巴。」

「你又怎麽知道?」

老者笑了出来:「你看起来很多疑。哈,我敢打赌,你认为我想引诱你诋毁政府。没那回事,我早就不问政治了。」

「不问政治?有谁能摆脱得了?那些你用来形容总督的字眼━━是些什麽?

杀戳、掠夺什麽的,听起来不很客观。非也非也,你看起来不像是不问政治的人。」

老者耸耸肩:「骤然勾起的记忆总是刺人。听著!你自己判断!当西万尼还是省会时,我是贵族兼省议员。我的家族源远流长、世代尊荣,曾祖父那一辈曾有人━━算了,不提也罢;好汉不提当年勇。」

「我了解,」马洛道:「发生了内战或是革命。」

白奥侬面色黯然:「那些颓废的岁月里内战频仍,而西万尼始终置身事外。

在史丹尼六世统治之下,几乎恢复了旧日的繁荣。但继任的皇帝都很懦弱,软弱的皇帝造就了跋扈的外藩。我们的前任总督━━就是那个韦斯卡,现在仍然带领残部在红星区劫掠商旅━━他梦想著黄袍加身。他不是第一个发皇帝梦的人, 而且要是那时候他成功了,也不是第一个篡位得逞的人。

「但他失败了。因为当御林军总司令率帝国舰队兵临城下之际,西万尼人民起义,驱逐了叛变的总督。」他略一停口,心怀感伤。

马洛发觉自己绷紧肌肉坐在椅子边缘,遂缓缓放松:「请继续讲,先生。」

「谢谢,」白奥侬面现倦容:「你好心迁就一个老人。他们起义,或者应该说,我们起义,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小小领导。韦斯卡离开了西万尼,在我们眼前落荒而逃;而整个星球,还有整个行省,都敞开大门欢迎总司令,对皇帝万般致敬表忠。我不明白那时为什麽这麽做。也许我们只是对皇帝的象徵效忠,而不是对他个人━━那个残忍恶毒的小鬼。也许我们害怕受围城之苦。」

「後来呢?」马洛轻声催促。

「後来,」老人忽地恶声狞笑:「总司令心里大不是滋味。他要的是敉平乱党的荣耀,而他手下要的是征服得来的战利品。於是当民众还在各大城市聚集,为皇帝和总司令欢呼之际,他占领了所有军事要地,然後下令用核能炮对付人民。」

「有什麽藉口?」

「藉口是人民背叛了皇帝敕封的总督。而总司令成为新任总督,亲手刨制了长达一个月屠杀、劫掠的恐怖统治。我有六个儿子,死了五个━━蒙上各式各样的罪名。我有一个女儿,希望她早得解脱。我自己因为太老而逃过一劫,来到此地,老得就连我们的总督大人都不想费心对付了。」他垂下灰白的额头:「他们夺走我的一切,因为我帮著赶走了叛变的首长,而使总司令的荣耀蒙尘。」

马洛静静坐著,等待著,然後道:「你第六个儿子怎样了?」

「呃?」他露出尖酸的笑容:「他很安全,因为他化名加入总司令的部队当个普通士兵,在总督亲卫队担任炮手。喔,不,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不是个不肖子。他总是尽可能来探望我、尽可能带东西给我,是他让我活命的。总有一天,我们英明伟大的总督大人终要伏法,而执刑官必定是我儿子。」

「你把这种事告诉陌生人?你在害自己的儿子。」

「不,我在帮他,教他认识一个新的敌人。如果我是总督的朋友━━当然我是他的敌人━━我会教他沿外围配置战舰,去扫荡银河边区。」

「外围那边没有战舰?」

「你看到过吗?你进来时有警卫质问吗?船已经够少了,用来防备周遭省份的图谋不轨就很吃紧,那还能分兵来警戒野蛮的外围星球。分裂的银河边区,从不曾出现能威胁我们的危险━━直到你在此地现身。」

「我?我没什麽危险。」

「会有更多人随後而来。」

马洛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了。」

「听著!」老人语现狂热:「你一进门我就看出你身边带著力盾,至少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

寂然中一阵狐疑,然後道:「没错━━我有。」

「很好。那露出了马脚,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懂得一些事情,虽然在这些堕落的年头里,学者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世事如风流云转白驹过隙,不能手执枪炮和潮流搏斗的人就会被刷掉,像我一样。不过我总算是个学者,而我知道在整个核子科学的发展史上,从不曾发明过可携带的随身力盾。力盾是有━━要由巨大蠢重的发电厂供应,用来保护城市或战舰,而不是小小的一个人。」

「啊?」马洛下唇突出:「那你又看出什麽来了?」

「在太空中有些轶事绵延渗透、曲折流转,每传过一秒差就遭到一层曲解━━不过在我小时候,有一艘载著陌生人的小船,不懂我们的人情风俗,也不知道由何处而来。他们谈到银河边境的魔法师,会在黑暗中发亮、不藉外力自由翱翔,甚且刀枪不入。

「听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这回事我早已忘记,直到今天。你在黑暗中发亮,而且我想,就算手上有枪也伤不了你。告诉我,你这麽坐著,就能飞起来吗?」

马洛平心静气答道:「这些事我一样也做不到。」

白奥侬笑道:「这样回答我就满意了,我不愿考较客人。不过假使是有魔法师,假使你是其中之一,那麽总有一天他们,或是你们,会大批开到。说不定这也很好,我们也需要新血了。」他自言自语嗫嚅几句,又慢慢说道:

「但另一方面也在活动。我们的新总督也在发梦,和老韦斯卡做的一样。」

「同样觊觎皇帝的宝座?」

白奥侬点点头:「我儿子听到一些传闻。在总督的亲卫队里,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他说了给我听。我们的新总督不会拒绝到手的皇冠,但他要先打好退路。传言是,设若问鼎逐鹿争锋不逞,他打算在後方的蛮荒地带开创新帝国。

有人说,但我不敢保证,他已经把一个女儿嫁到边区不知名处的蕞尔小国当王后。」

「如果样样传说都信以为真━━」

「我知道。诸如此类的传闻还多得很。我老了,尽是信口胡说。不过你的看法如何?」老人锐利的双眼深深凝视。

行商略一思考:「我没看法,倒有些事想请教。西万尼有核子动力吗?且慢,我知道核子科学的知识依然存在;我的意思是,还有完整的发电机吗?还是在近年的战火中毁坏了?」

「毁坏?要毁掉最小的电厂还没有肃清半个星球来得容易。这些电厂供应整个舰队所需的能量,无可取代。」面露得色:

「我们拥有川陀到此地之间最大最好的电厂。」

「那麽,要是我打算看看这些发电机,先得要做什麽?」

「不可能!」白奥侬断然答道:「只要一走近军事要地,你就会立刻给人打死。谁也不行。西万尼的公民权利仍未恢复。」

「你是说所有发电厂都受到军管?」

「不,还有一些小型的城镇用厂站,供应民间的温调、灯光、交通工具等等。不过情形一样糟,是由技正管理著。」

「那是什麽名堂?」

「监管发电厂的一群专家,世袭的荣号,新入行的年轻人得从学徒做起,学习强烈的责任感、荣誉心等等。除了技正以外,没有人可以进入厂站。」

「我懂了。」

「不过呢,我可没说,」白奥侬加上一句:「技正是不能贿赂的。这年头,当五十年间出现了九个皇帝,而其中七个遭到暗杀━━每个战舰舰长都一心想要篡总督的位,而每个总督都梦想登基称帝━━我想就算技正,也难免会堕落而追逐金钱。不过需要的不是小数目,我是没有。你有吗?」

「钱?贿赂一定得用到钱吗?」

「钱能买到一切,还有更好的吗?」

「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现在,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如何在最短期间赶到拥有电厂的最近城市,我会十分感谢。」

「慢著!」白奥侬伸出乾枯的双手:「急什麽?你到这儿来,我可什麽都没问。在城里,居民还背著乱党的罪名,士兵或是守卫第一眼见到你的穿著,或是听到你一句外地口音,马上就会来盘问你。」

他起身从角落僻处的衣柜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我的通行证━━假的。

我靠这个逃出来的。」

他将通行证放进马洛掌心,合起马洛的指头:「特徵描述不合,但是你拿在手上挥一挥,他们多半也不会仔细看。」

「那你呢?你没了通行证怎麽办?」

老流亡客耸肩冷笑:「那又怎样?还有要特别小心,闭紧你的嘴巴!你的声调粗野,惯用词句很特别,还时不时会冒出一两句古文吓人一跳。愈少开口,就愈不容易露出马脚。现在我告诉你怎样到城里去━━」

五分钟後,马洛离开了。

离开之後不久,他又回到老贵族的房子,然後才真正走远。第二天一早,白奥侬走进自己的小花园,发现脚边有个盒子。盒里装著食物,像是船上贮藏的浓缩食品,口味和烹调手法都是外地风格。

不过那是上等货,而且可以保存很久。

11

技正身材五短、皮肤红润而富光泽,头顶稀疏、脑门光可监人。指上的戒环既厚又沉,衣著芳香怡人,而且是马洛在这个星球上遇到的人当中,第一个看起来不显饥饿的。

技正高噘双唇,盛气凌人:「老弟,有话快说,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耽著。

你好像是外地人━━」他上下打量马洛绝非西万尼式样的装束,眼神中满是疑心。

「我不是打隔壁来的,」马洛平气说道:「不过这点没什麽相干。昨天我很荣幸有机会致赠一份小礼━━」

技正的鼻头上扬:「我收到了。小玩意儿挺有意思。有时候我会用得著。」

「我还有其他更有意思的礼物,不只是个小玩意儿。」

「噢━━哦?」技正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道:

「想来我已经看出今天会面的主要目的了;以前也有这种事。你打算送我一些小玩意儿什麽的充体面,也许是斗蓬啦、二流珠宝啦,或是任何你那渺小的灵魂,自以为可以收买技正的一切东西。」

他气虎虎地鼓起下唇:「我还知道你打算交换什麽。也有很多人和你一样自作聪明。你想拜入本会,学习核子科学的奥秘,以及如何照顾机器。因为你

们这些西万尼狗━━你这外地人德性多半是乔装以防不测━━日日夜夜为了犯

上作乱而遭受严惩,妄想投身技正公会以逃离厄运、求得保护,甚至享受特权!」

马洛刚想开口,技正便猛然提高声调吼道:

「趁我还没把你名字报给护城官之前快滚!你还以为我会违背信约?我前

任的西万尼叛贼会也说不定,但你今天在和不同身份的人打交道!银河啊,我竟然没有立刻出手毙了你,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马洛自顾而嘻。整段长篇大论,不管语调或是内涵都虚伪做作极了,於是乎整场义愤填膺,顿然矮化成了毫不动人的笑剧。

行商瞥过号称要将他处死的肥厚双手,不觉眼带嘲弄:「贤兄,你看错了三件事情。其一,我不是总督的爪牙,前来考验你的忠贞;其二,我要送你的东西,就连皇帝自己、竭尽所有也拿不出来;其三,我要求的回报少之又少,轻而易举、微不足道。」

「好大口气!」技正的声调一转而变得极尽挖苦:「来来,咱们看看究竟是那一路神佛,打算赏赐给我怎样富可敌国的豪馈重礼?连皇帝都拿不出来,啊?」他尖厉地几乎喊破了喉咙。

马洛起身把椅子推在一旁:「我等了三天才见到你,贤兄,可是展示花不了三秒钟。如果你愿意拔出手边枪套里的火器━━」

「呃?」

「然後射我,在下感激不尽。」

「嗄?」

「要是我死了,你可以告诉警察,说我企图贿赂你出卖公会机密,你会受到表扬。要是我没死,你可以得到我的盾。」

技正头一次警觉到访客身周浮移著黯淡的白光,好像沾上了一层珍珠粉。

他平举手枪眯上惊疑的双眼,扣下扳机。

空气分子被疾涌而出的能量分解,撕裂成闪耀灼人的阴离子,标示一条炫目的细线,直取马洛的心窝━━然後四散纷飞!

马洛面不改色,打中他的核能光束被纤细的珍珠光屏吸收散裂,在半空中溃灭了。

技正一失神将手枪掉落地面,发出锵然大响。

马洛道:「皇帝有随身力盾吗?而你可以拥有。」

技正结巴道:「你也是个技正吗?」

「不。」

「那━━那你是那儿拿来的?」

「你何必管?」马洛冷然示以轻蔑:「要不要?」一条环环相扣的薄链落

在桌上:

「这就是了。」

技正一把抓起,紧张兮兮地乱摸。

「全都在你手上了。」

「电源在那里?」

马洛将指头触碰最大的环节,轻压它的铅壳。

技正抬起头来,胀红了脸:「先生,我是个资深技正,当厂监有二十年资历了。我还在川陀大学伟大的柏尔底下进修过。你竟胆敢在我面前胡吹大气,说这像个━━妈的,像个胡桃大小的容器里,装了一部核能发电机!我马上把你扭送到护城官面前!」

「要是你能解释的话,就随你怎麽解释好了。反正那就是全部。」

技正脸上红潮渐褪,将链子系上腰间,然後,依照马洛的指示,压下了电源。环绕身际的辐光,泛射有如浮雕。他举起枪,又犹疑了一下,慢慢地,将火力调到几无伤害的最低限度。

而後,他猛然开火,核焰冲上他的手掌,然而一无损害。

他转过身道:「万一我现在朝你开火,留下这副盾牌?」

「试试看!」马洛道:「你以为我只有一个样品?」说罢他也稳稳裹上激光甲胄。

技正神经兮兮地吃吃一笑,啪一声把枪丢在桌上,道:「那麽,你所谓轻而易举,微不足道的小小回报是什麽?」

「我想看看你们的发电机。」

「你该知道那是严格禁止的,我们两个都会被打进外太空去━━」

「我不是要摸摸蹭蹭还是用来做什麽事,只不过看看━━隔一段距离不妨。」

「要不呢?」

「要不,你有盾牌,而我还有别的东西。比方说,有种火器专门设计来打穿这个盾。」

「嗯,哼哼。」技正眼光流转:「跟我来。」

12

技正的家是个双层建筑,位於盘据市中心的一个巨大无窗立方体建筑的外围。马洛经由地下道通过一个个建筑物,终於嗅到发电厂静谧中的臭氧气息。

十五分钟内,马洛跟著向导,一言不发;没漏看了什麽,也没乱碰些什麽。

最後,技正压低嗓音道:「看够了没?这种事情我不能够信任手下人。」

「你几时又信任过了?」马洛嘲弄道:「我看够了。」

回到办公室後,马洛思索道:「所有发电机都由你来管吗?」

「每一部都是。」技正洋洋得意。

「是你让它们正常运转?」

「没错!」

「要是坏了呢?」

技正愤然摇头:「不会坏的,永远不会。这些机器是做来恒久使用的。」

「永远是很长的时间。假设好了━━」

「假设毫无意义的事极不科学。」

「好罢。假设我开枪把一个重要零件打烂呢?想来这些机器挡不住核子武器。假设我熔解了重要的接点、或是粉碎了某个石英管呢?」

「哼,那,」技正急怒攻心,咆哮道:「你就死定了!」

「是啊,我知道。」马洛吼回去:「可是发电机呢?你会修吗?」

「先生,」技正纵声长嗥:「咱们已经扯平,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现在给我滚!我什麽也不欠你!」

马洛意含讥剌地一鞠躬,转身而去。

两天後他抵达远星号等待的地方,一道回极星去。

同样的两天後,技正的盾完蛋了,任他怎麽苦恼咒骂,也没再亮起来。

13

整整六个月以来,马洛头一次放松心情、剥光了衣服,仰卧在新居的日光浴室中,张开粗壮黝黑的双臂,收紧肌肉,然後完全放松。

身旁那人塞一枝雪茄到马洛嘴里,点燃後又替自己弄了一枝,说道:

「你工作过度了。也许该放个长假。」

「也许罢,老贾,不过等拿到议会席次再说。我要得到那个席次,你得帮我。」

贾安轲扬眉道:「这跟我有什麽关系?」

「当然有关了。第一,玩政治你算是个中老手;第二,苏火轮把你一脚踢出内阁,而这家伙宁愿瞎掉一只眼睛,也不肯让我踏进议会。你不怎麽看好我,对吧?」

「没错。」前教育部长答道:「你是个史迈诺人。」

「法律没说不准啊。我不是受宗教教育的。」

「得了。歧视和偏见可不管什麽法不法律的。你自己人━━这个庹遐,他的看法如何?他又怎麽说?」

「早在一年前,他就说过要为我活动一个席次,」马洛轻描淡写道:

「不过我发展得太快,他已经不够看了。不够深沉,尖牙利嘴喉大声粗━━可是只有骚扰对手的价值,几乎不可能施展重击。我需要的是你。」

「苏火轮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政治家,而他视你如寇雠。我不敢说比他更机伶,更别说他会重重打击、玩脏把戏。」

「我有钱。 」

「有帮助。不过买除偏见要花很多钱━━你这史迈诺痞子。」

「我有的是钱。 」

「好罢,我研究看看。不过你别满脸堆欢、说什麽我给了你很大鼓励之类废话。谁来了?」

马洛拉下嘴角:「苏火轮本人,我想。他来早了,不过我了解;我已经推搪一个月了。听著,老贾,到隔壁房里去,小声打开监视器,我要你听一听。」

他用赤脚一推,帮议员开了暗门,爬起来著上丝袍,将人造日光降到一般强度。

苏火轮进来时颇不自在;一脸正经的管家轻步退出,带上了门。

马洛系紧腰带,道:「随便坐,老苏。」

苏火轮嘴一咧,笑得阴晴不定。他选了张舒服椅子,却没让自己放轻松,坐在椅子边上说道:「首先你把条件开出来,我们好谈正事。」

「什麽条件? 」

「你要人哄才说吗?好罢,那,比方说,你在高瑞做了些什麽?你的报告不完整。」

「报告几个月前就给你了,那时候你挺满意的。」

「是,」苏火轮深思中用手指抹过前额:「但那之後你的活动变得引人注目,我们知道很多你做的事,马洛。我们清楚知道,你如何兴冲冲地新设了多少家工厂,花了多大一笔费用。还有你盖的这座宫殿,」

他冷眼环顾四周,却无心监赏:「花的钱比我一年的薪水还多;你已经向基地上流社会展现了气派━━非常可观而昂贵的气派。」

「那又怎样?除了证明你雇了能干的间谍以外,还有什麽意义?」

「那表示你有了一年前所没有的大笔财富,可以有很多意义━━譬如,和高瑞做了笔好交易,而我们被蒙在鼓里。你那里来的这些钱?」

「亲爱的苏老兄,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告诉你吧。」

「倒没错。」

「我想你是不会的,这就是我所以要告诉你的原因。这些钱是直接由高瑞国大统领的藏宝库里拿来的。」

苏火轮顿时瞠目结舌。

马洛笑著续道:「对你而言,不幸的是,这些钱的来路都很正当。我是行商长,赚来的钱呢,是用一些我能够供应的小小饰物交换而来的若干精铁和铬矿砂。根据和基地签订的小气合约,我得到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另外一半呢,在年底守法公民缴纳所得税的时候,又有一部份进了政府的口袋。」

「你报告里没提到什麽贸易合同。」

「我也没提到早餐吃了些什麽、或者现在的情妇叫什麽,还是其他不相干的小事。」马洛的笑容一变而为讥诮:「你派我过去━━照你的话说━━睁大眼睛看,我可没合上过。你想知道失踪的基地商船出了什麽事,我没看见也没听说。你要知道高瑞是否拥有核子武力,我报告说在大统领的贴身保镳身上看到有核子枪,别的就没了。枪上有老帝国的遗迹,不过就我所知,可能只是摆饰而没有实际作用。

「届此为止,我遵循指示;但除此之外,我仍然是个自由商人。根据基地的法律,行商长有权自行开辟新市场,并从中取得应有的一半利润。你那点不爽?我看不出来。」

苏火轮慎重地将视线转向墙壁,努力控制火气道:

「行商的一般习惯是以贸易促进宗教。」

「我信奉法律,而不是习惯。」

「有时候习惯更高於法律。」

「那你到法院去申诉好了。」

苏火轮阴沉的双眼几乎要突了出来:「你终究还是个史迈诺人,看样子归化和教育洗不清血中的坏种。听好,尝试了解一下,还是同样的话。

「这比金钱和市场都重要。伟大谢东的学问证明我们是未来帝国的命运所系,不能由导向帝业的途径中掉头而去,而宗教是迈向终点的最重要手段。经由宗教,在四王国即将粉碎我们之前,将他们纳入了掌握。那是目前已知,用以控制人民和星球的最有力策略。

「发展贸易的基本原因,是为了能够更快速地引介传布这个宗教,并保证新科技所引进的新经济体系,能受到我们彻底而紧密的控制。」

他停下喘口气,马洛静静插口道:「这理论我知道,也完全了解。」

#奇#「是吗?可真没想到。於是乎你当然了解,你让贸易自行其是的企图,大

#书#量销售对星球经济毫无影响的没用小玩意;为了利益挂帅破坏星际政策;将核

#网#子动力抽离我们控制的宗教,最後只会推翻、并彻底否定成功执行了一世纪之久的政策。」

「时间够长了,」马洛蛮不在乎:「落伍的政策既危险又无法执行。不论你的宗教在四王国如何成功,边区鲜有其他星球愿意接受。当我们掌握四王国的时候,大批的流亡客━━银河知道有多少━━传出了韩定如何利用教会和人民的迷信,推翻俗家君主的独立政权。如果这还不够,看看二十年前亚斯岗的例子就更明白了。边区没有那个统治者不清楚:只要让一个基地的教士入境,就等於引颈就戮。

「我不打算让高瑞或任何星球,去接受我明知他们不要的东西。不,老苏,如果核子武力使他们变得危险,经由贸易的诚挚友谊,会比不稳定的宗教霸权好上无数倍。因为基於外来精神力量、受憎恶的霸权,一旦稍有败象就会全面崩溃,最後除了永恒的恐惧和怀恨之外,就什麽也不会留下。」

苏火轮挖苦道:「说得漂亮极了。现在回到我们讨论的起点,你有什麽条件?要我拿什麽来交换你肚里的货色?」

「你认为我的信念可以出卖? 」

「有何不可?」回答冷酷而直接:「你不是靠买卖维生的?」

「要有好处才行。」马洛话中不含恶意:「你能提供什麽我现在得不到的东西?」

「你可以保留利润的四分之三,而不只是一半。」

马洛一笑即止:「听来不错。只不过照你的条件,整个生意会掉到现有的十分之一不到。说点别的。

「你可以得到议会的席次。 」

「我一定会拿得到手,用不著靠你,也不怕你搞鬼。」

苏火轮忽地握紧拳头:「你可以省下二十年牢狱之灾,只要我不动手的话。

算算这个利润!」

「除非你能实现这个恐吓,否则毫无利润可言。」

「谋杀罪的审判如何?」

「谋杀谁?」马洛示以轻蔑。

苏火轮的声音变得严厉无情,尽管没有先前来得大声:「谋杀一位为基地执行任务的安略南教士。」

「终於来了是吗?你有什麽证据?」

市长秘书身子向前一探:「马洛,我可不是唬人。调查庭已经开过,只要我签字同意,基地控告行商长马洛的案子就成立了。你遗弃基地子民,任外国暴民将他凌辱处死;马洛,你只有五秒钟以避免应得的惩罚。对我来说,最好你是当做耳边风;死的敌人比可疑的盟友安全多了。」

马洛肃容道:「我让你称心如意。」

「很好!」秘书现出粗野的笑容:「希望事先寻求和解的是市长,不是我。

走著瞧好了,别说我太过份。」

房门在他面前打开,苏火轮大步而出。

马洛抬头看著贾安轲回到房里。

马洛道:「听见了吗?」

政客啪一声坐到地上:「打从我认识这条毒蛇开始,可还没看过他气成那样。」

「好,你的看法怎样?」

「嗯,告诉你,经由宗教途径掌握政权的外交政策,是他的一种偏执狂,但我有一种感觉,他的最终目的可没那麽圣洁。为这个论点,我和他争执不下,终於被踢出内阁;这个不用我再告诉你。」

「不用。照你看来,那些不太圣洁的目的是什麽?」

贾安轲认真起来:「啊,他并不笨,一定早就看出宗教政策的破产,因为近七十年来几乎没有一个新的征服成果。很显然他在为自己打算。

「听著,任何本质上基於信仰和情感的教义,用以对外时都是件危险的武器,因为几乎无法保证这件武器不会回头砸烂自己的脚。一百年来,由我们支持的神话和仪式变得愈来愈崇隆、因循、一成不变而难以动摇,总有一天会不受我们的控制。」

「怎麽说?」马洛请教道:「别停下来,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嗯,假设有一个人,一个野心家,利用宗教的力量对付基地,而不是维护基地。」

「你是说苏━━」

「没错,我是指苏火轮。听好,老弟。要是他以维护正统为名,动员臣属星球的教会来对抗基地,我们能有多少立足之地?他只要张起虔诚正义的旗帜,来讨伐,比方说,以你为代表的异端邪说,最後就能自立为王了。毕竟韩定也说过:「核子枪是好武器,但彼此都可能成为目标。」」

马洛猛拍一下光溜溜的大腿:「好,老贾,把我弄进议会,我来对付他。」

贾安轲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受私刑的教士是怎麽回事?

是真的吗?」

「够真了。」马洛小心答道。

贾安轲吹了记口哨:「他有足够的证据?」

「应该有。」马洛稍稍迟疑,又补上一句:「庹遐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只不过他们都没想到我知道。庹遐是个人证。」

贾安轲摇摇头:「唔━唔,糟了。」

「糟?有什麽糟?那个教士在那个星球犯了基地自己的法律。很明显的他是高瑞政府下的饵,不管是不是故意。根据一切常识判断,我只有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完全合法。要是苏火轮把我交付审判,只不过把他自己塑造成天字第一号大傻瓜罢了。」

贾安轲再度摇头:「不,马洛,你搞错了。我说过他爱玩阴的。他不会打算定你的罪,他晓得做不到;他是要打击你在人民心中的地位。你也听他说了:习惯有时候更高於法律。你可能当庭无罪开释,但是只要人民认为你把教士丢出去喂狗,你的声望就完了。

「大家会承认你是合法的,甚至是合理的;但在人民眼里,你成了懦弱的狗子、无情的畜牲、铁石心肠的怪物。你永远不可能得到议席,甚至可能丢掉行商长的位子,如果人民投票否决你的公民权的话。你不是本地人,自己也该清楚这一点。你以为苏火轮还想做什麽?」

马洛蹙眉顽声应道:「原来如此!」

「孩子,」贾安轲道:「我会站在你这边,可是帮不上忙。你成靶心了」

14

行商长马洛大审的第四天,议会大厅里人满为患,唯一缺席的议员正在病床上喃喃咒骂让他缠绵卧榻的颅部挫伤。旁听席上直坐满到顶楼走道,这些人要不是拉关系买通内部,就是强凶霸道硬挤进来的;其馀民众大群聚集在厅外广场,围著观看露天立体转播。

贾安轲靠警察开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议事厅,又几乎花了同样大的劲才挨到马洛位子上。

马洛转过身,松了口气:「谢东在上,可累坏你了。拿到了吗?」

「喏,都在这儿。」贾安轲道:「你要的都拿来了。」

「很好。外头的人怎麽样?」

「狂热极了。」贾安轲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你根本不应该允许公开审理,早该阻止这件事。」

「我不想这麽做。」

「私刑的说法已经传开了,孟立瓯的人在外围星球━━」

「我正要问你这个,老贾。他在鼓动神职人员对付我,对不对?」

「你说他吗?他布置了一个历来仅见最美妙的策略。一方面他以外交部长的身份,安排以星际公法提出控诉;另一方面他以高僧兼总主教的身份,鼓动狂热的信徒━━」

「算了,别提了。还记得上个月,你丢给我一句引自韩定的话吗?咱们让他瞧瞧,核子枪是不长眼睛的。」

市长入座,议员纷纷起立致敬。

马洛悄声道:「今天轮到我了,坐好等著看笑话。」

当天的程序随即展开。十五分钟後,马洛穿越一片充满敌意的耳语,走到市长座前的空席。一道光束照上他的身子,於是不论市区的公共电视,或是极星上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的无数私人电视,都同时出现了一个孤独而傲岸的巨大身影,向前睥睨。

他心平气和有条不紊地开场:「为了节省时间,我先承认起诉状中所指控的每一件事实。关於教士和所谓暴民的说法都是千真万确的。」

议事厅内一阵骚动,旁听席上爆出一股耀武扬威的咆哮。他耐心等候大家安静下来。

「然而,控方的叙述有所疏失,而本人求得以我自己的方式加以补充的权利。刚开始听起来可能不大相干,希望各位稍加宽容。」

马洛对眼前的底稿看也不看一眼:「我的叙述开始的时间和控方相同,也就是苏火轮和庹遐分别和我约会那天。两次会面的过程大家都知道,会谈的内容也详细引述过,没什麽可以补充的━━除了当时我自己的一点点想法。

「我可以说疑窦满腹,因为那天发生的事太费解了。两个人,对我而言最多都不过是点头之交,却突然对我提出不寻常、甚至不可置信的建议。其一,市长秘书要求我在政府高度机密中扮演特务的角色,而任务的本质及重要程度,先前已经向大家解释过了;其二,一位自封的政党领袖,要求我出马竞选议会席次。

「当然我会想,这些人别有用心。苏火轮的意图很明显,他不信任我,说不定还认为我出售核武给敌人,并秘谋叛变。也说不定他是在逼我造反━━这只是我自己随便想想。於是乎,他会需要一个自己人当间谍,和我一起出任务。

不过,这个想法一直到庹遐走进我的思绪之後才出现。

「再想想:庹遐自称退休从政之前是个行商,然而我对他的事业生涯一无所知,尽管在这方面我见闻甚广。更有甚者,尽管庹遐自夸受过高等教育,他却从没听过谢东危机。」

马洛等候众人细嚼其中含意,备觉欣慰,因为此刻出现了上台以来的第一次静默,旁听席上甚至一片寂然。极星上的居民都看到了这一幕,而外围星球的人就只能看到适宜宗教需要的删节版,听不见关於谢东危机的任何事。然而他们不会漏掉下一步的攻击。

马洛续道:

「有谁能够本著良心说,任何在基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会有可能对谢东危机的本质一无所知?在基地上只有一种教育机构,会排除谢东关於历史计画的一切,而只将他看作半神话式的巫师━━

「於是我立刻明白庹遐绝不是行商出身,他是衔圣灵诰召而来的老鸟教士;而且,毫无疑问的,三年来他假装领导一个行商政党,根本早就被苏火轮收买了。

「那一瞬间,我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我不知道苏火轮有什麽企图,不过既然他放了绳头想伸量我,多少得让他觉得,我不是那麽容易摸得到底的。我猜想庹遐是苏火轮安排到我身边,在行程当中充任他的非正式监护人。好罢,就算他没搭上线,也一定会有别的安排━━这样一来我不见得又能及时发现。相较之下,已知的敌人还是安全一些,於是我邀请庹遐跟我来,他接受了。

「这点,各位议员,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庹遐并不如控方希望大家相信的那样,是我的朋友,因为基於良心才不得不出面指控我;他是个间谍,收钱干活。第二,说明了当那个教士━━就是控诉中被我谋杀了的那位,第一次在我船上露面时,我的某个举动━━这项举动没有人提起,因为没有人知道。」

议席之间传出纷乱的耳语。马洛大大地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

「当我初次听到船上有个蒙难教士的时候,心情著实难以形容,简直可以说不堪回首。基本上,我的心情不定思绪紊乱;刚开始好像脑袋挨了一记重击,心想这是苏火轮下的一著棋,超乎我的理解和算计;我慌了手脚,完全不知所措。

「我还能够做一件事;教庹遐去召唤官长,好甩开他五分钟。趁他不在的时候,我装上录影机,好留下记录供日後研究。这只是一线希望,荒唐但也很认真地,期望著当时的一片混乱,或许能在事後理出点头绪来。

「这段录影我已经看过不下五十遍,今天把它带来这里,就在各位眼前,重播第五十一遍。」

议事厅陡然沸腾起来,旁听席上也一片鼓噪。极星上的五百万个家庭,情绪激昂的观众聚在电视机前,愈靠愈紧。而控方席位上,苏火轮向焦燥不安的总主教摇摇头;孟立瓯两眼直瞪马洛的脸庞,几乎要喷出火来。

大厅正中空了出来,灯光也调暗,贾安轲站到自己的席位左边,调整一些控制钮,然後在清脆的嗒嚓响声中,彩色立体、栩栩如生的光像便一跃而出。

遭受虐待的昏乱教士站在副官和班长中间,马洛的身影静静等候,随後船员列队走进,庹遐殿後押队。

事件一幕幕上演。班长受到训斥,教士受到质问。暴民出现,可以听得到怒吼声,乔拍马教士表情狂乱。马洛拔枪,教士被拖走,疯狂地挥舞双手诅咒著,一道微光一闪即逝。

落幕前,所有官长都呆若木鸡,庹遐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耳朵,马洛神闲气定地把枪收起。

灯光再度亮起,大厅中央空出来的地方却不见多少人回来。马洛的真身重新出现,把故事接著讲下去:

「这次事件,如各位所见,完完全全如控方所陈述━━但只是表面,对这点我会简短说明。顺便一提,在整个事件中,庹遐所表现的情绪,明白表示他受过宗教教育。

「同一天稍後,我和庹遐私下交谈时,曾指出某些不合理的状况。当时我问他,在我们停泊的那块渺无人烟的不毛之地,那个教士是怎麽来的。更有甚者,最近稍具规模的城镇都在百里之外,这样一大群暴民又是怎麽来的。控方对这些问题毫不在意。

「还有别的。比方说,另一个疑点是,乔拍马这人太招摇惹眼了。冒著生命危险到高瑞传教,干犯基地和高瑞双方的法律,却穿著全新鲜明的教士服去游街,可有点不大对头。当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想法是,这教士是大统领抛过来的饵,用意是迫使我们做下全然非法的攻击行为,以便他可以师出有名,顺理成章地摧毁我们的船,并且把我们杀光。

「控方早已预料到我对自己行为的辩解。他们期望我会解释说,不能用我的船、船员和任务下赌注、做牺牲,来包庇一个不管我们帮不帮忙、无论如何都非死不可的人。现在他们正在喃喃低语,说什麽基地的名誉、必须维护尊严以便保持权势。

「然而,为了某些奇怪的理由,控方对乔拍马这个人完全避而不谈。他们没提出任何有关资料,包括出生地、学历,或是任何生前的记载。对这项疑问的解释,也同样能够解释先前各位看过的录影当中,我指出的不合理处;两者是相关的。

「控方没有提出乔拍马相关资料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提不出来!各位看著录影觉得像是编造的,因为乔拍马是个冒牌货,根本没有乔拍马这个人!整个审判根本是个生安白造无中生有的大笑片!」

再一次,他得等候嘈杂声消褪,才能继续慢慢说:

「我要给各位看录影当中的一幅静止放大画面,它会说明一切。请关灯,老贾。」

大厅暗了下来,中央空处再度填满苍白幽黯的冻结画面。远星号的官长摆出诡异的僵硬姿势,马洛板直的手掌紧握著枪,在他左边的乔拍马教士,张著嘴正喊到一半,掌心朝上翻转,衣袖滑落臂弯。

而在教士手中,先前放映时一闪即逝的亮点,现在则定定然放送光芒。「请仔细看他掌心的光芒!」马洛在暗中叫道:「放大那一点,老贾!」

画面登时膨胀,教士被拉进中央,渐渐其他部份都消失,只留下教士的巨影,然後剩下手臂,最後只剩巨大紧绷而模糊不清的手掌心,填满了大厅正当中。

那道光芒变成了一堆模糊而闪烁不定的字:KSP。

「那个,」马洛的声音轰然作响:「各位,是一种刺青图样,普通光线下看不到,但在紫外线照射下━━我在室内照满紫外线好录影━━就会清楚显现出来。我相信这是用作秘密记认的一种原始手法;不过在高瑞管用,因为那儿在大街上是不会有紫外线的。就算在我们船上,能侦测到也很偶然。

「也许各位之中已经有人猜到KSP代表什麽了。乔拍马懂得不少教会术语,戏演得不同凡响。他是在那儿、以及如何学到的,我说不上来。不过KSP代表的是「高瑞秘密警察」。」

全场顿时哗然,马洛得大声吼叫才能盖过掀翻屋顶的噪音:

「我有从高瑞带来的正式文件可以佐证,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立刻向议会公开!

「现在控方的案子到那儿去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捏造不合情理的联想,说我应该为了犯法的教士挺身而出,即使牺牲任务、损失人员船只,以及我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只为了维护基地的令名。

「但为了一个冒牌货?

「难道我应该为了一个高瑞特务,或许是向某个安略南流民借来的教士袍和全套经文咒语,所玩弄的花样,来献上宝贵的生命?若不是苏火轮和孟立瓯要把我推进一个肮脏愚蠢的圈套━━」

马洛声嘶力竭的呐喊被群众的叫声淹没,他给人高高举起,抬到市长席上。

透过窗口,他看到成千上万的疯狂民众,蜂拥蚁聚滔滔滚滚地涌进议会广场。

马洛环顾周遭,想找到贾安轲的下落,但要在千万张脸孔当中找到某个人实在太难了。慢慢地,他察觉到一股有节奏的重复呼喊,从小角落逐渐扩大,

变成狂热的搏动:

「马洛━━万岁━━马洛━━万岁!━━马洛!━━万岁!━━」

15

形容枯槁的贾安轲向马洛眨了眨眼。整整两天疯狂的日子,连眼皮也没合一下。

「马洛,你刚博了个满堂采,可别急著窜高给搞砸了。你不会真的想竞选市长吧。群众的热情是股强大的力量,不过也出名的善变。」

「半点没错!」马洛语气坚定:「所以我们要细火慢炖,最好是把戏给演下去。」

「现在怎麽办?」

「你想办法把苏火轮和孟立瓯关起来━━」

「什麽!」

「你没听错。叫市长逮捕他们!不管你用什麽去要胁。我控制了群众━━至少今天,他没有胆量面对。」

「可是要用什麽罪名啊,老弟?」

「很显然的,他们鼓动外围星球的教会,参与基地内部的派系斗争;谢东在上,那是非法的。告他们「危害国家安全」。我不管有没有说服力,是不是比他们告我的罪名来得高明,只要在我当选市长之前,别让他们露面就成了。」

「离大选还有半年。」

「不会太久!」马洛忽地站起,紧紧抓住贾安轲的手臂:「听著,必要的话我会用武力抓权,就像百年前韩定做的一样。谢东危机还在酝酿之中;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必须当上市长和总主教,身兼二职!」

贾安轲皱起眉头,静静说道:「会发生什麽事?高瑞,是吗?」

马洛颔首道:「当然,他们最後一定会宣战,虽然我赌它会在两年以後。」

「用核子战舰?」

「还会是什麽?去年在那一带失踪的三条船不是用空气枪打掉的。老贾,他们正由帝国补充舰只。别张嘴像个笨蛋,我说的就是帝国!它还在,你知道。

也许边区已经不见踪影,但在银河中心仍旧十分活跃。只要踏错一步,帝国,就会回来掐我们的脖子。这就是我必须兼任市长和总主教的原因。只有我才知道如何应付这次危机。」

贾安轲咽了咽口水:「怎麽应付?你打算怎麽做?」

「什麽也不做。」

贾安轲不敢置信地笑笑:「当真!就这样?」

但马洛话声如刀:「等我当上基地的老板,我什麽事也不做,百分之百的无为。这就是应付危机的秘诀。」

16

高瑞共和国大统领,敬爱的领袖安雅柏,放松稀疏的眉毛涎著脸恭迎太座入宫。至少在她面前,安雅柏自封的尊号不得不自己收拾起来;他心里明白得很。

她开口说话,声音如发丝般柔顺,如瞳仁般冷澈:「听人说,我仁民爱众的主上,终於决定了基地那些暴发户的命运。」

「是吗?」大统领面生愠色:「你那多才多艺的超人透视力,又捕抓到了些什麽?」

「够多了,我位极尊荣的夫君。你又和议员们开了一次虎头蛇尾的会,可都是好顾问哪!」她神情极尽轻蔑:「一群麻痹瘫痪愚鲁迟钝的大白痴,守著地下金库里微不足道的小小利润,竟无视於我父亲的不悦。」

「亲爱的,是谁,」笑容温文和善:「这麽精明能干,提供了这麽多消息,好增进你的理解,嗯?」

大统领夫人不假辞色,蔑然一笑:「要是跟你说了,这人再怎麽精明能干,还不化成了灰。」

「好罢,你有自己的一套,一向如此。」大统领耸耸肩转过身子:

「至於你父亲的不悦,我怕的倒是,继续下去他会小气得不肯把船给我。」

「又要船!」她忿然斥道:「不是已经有五艘了吗?别否认,我知道有五艘。而且也答应了给你第六艘。」

「去年就已经答应了。」

「可是只要一艘,就一艘,就可以把基地打成齑粉。只要一艘!一艘,就可以把他们的蜉蝣小艇,扫进银河垃圾洞去。」

「就算有一打战舰,我也不能去攻击他们的星球。」

「要是贸易破坏了,载著玩具和垃圾的货船给炸毁了,他们的星球还能支撑多久?」

「那些玩具和垃圾是钱哪,」他比划了个手势:「好大一笔钱哪!」

「要是你攻下基地,那些不全都是你的?如果你得到我父亲的敬重和感激,收获难道会比基地给你的要少?自从那蛮子到这儿来表演杂耍,已经三年了━━还不止。够久了。」

「亲爱的!」大统领转身面对她:「我老了,疲倦不堪,没有这精神好禁受得起你的哓舌。你说知道我做了决定。好罢,没错,时候到了,高瑞就要向基地宣战。」

「好极了!」大统领夫人笑逐颜开目光闪亮:「你终於学乖了,尽管来日无多。当你成为後方的主宰,就会受到充份敬重,在帝国也会有份量,身居要津。首先,我们一定要离开这个野蛮星球,回到总督府去。一定要去。」

她左手叉腰大摇大摆走出宫门,面带笑容,发丝迎著阳光闪闪发亮。

大统领等候著,然後对关上的门,咬牙切齿愤然说道:

「当我成为你所谓後方的主宰,我会受到充份敬重,不必忍受你父亲的妄自尊大和他女儿的尖牙利嘴。完完全全,一点也不必!」

17

「黑暗星云」号的资深副长满心畏惧直盯著观景窗:

「星云黑洞大银河!」他本该大叫一声的,话到嘴边却好似蚊虫嘶鸣:

「那是啥?」

那是条船,可是黑暗星云号与之相比,正如金鱼之於抹香鲸;舷侧有帝国的太阳战舰标志。黑暗星云船上的每个警铃,都狂呼恸号起来。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下,整个黑暗星云号已经准备好,有可能的话就跑,必要的话只好拼了━━舰桥下方的超波通讯室,急吼吼发出一道电文,经由超太空直达基地。

闪急!闪急!一通通电报流水般拍发,部份是请求援助,但主要的是危险警告。

18

马洛批阅公文时神情倦躁,两脚不住磨蹭。当了两年市长,他已经变得更有修养、更为和蔼、更有耐性━━然而他始终没喜欢上公文里头打官腔的调调。

「有多少船让他们逮到?」贾安轲问道。

「四艘还来不及升空就完了,两艘没有回报,其馀都报告说安全。」

马洛喃喃抱怨:「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的。人家只不过来搔搔痒。」

没听到回答,马洛抬头问道:「有什麽事让你担心吗?」

「要是苏火轮到这儿来就好了。」回答几乎风马牛不相及。

「噢,是啊,好在自家门口挨一顿臭骂。」

「那有这事,」贾安轲脱口而出:「你太顽固,马洛。你或许对国外情势了若指掌,然而自己母星上发生的事情,却丝毫不闻不问。」

「咦,那不是你的事吗?否则你兼任教育及宣传部长是做什麽?」

「大小事都交在我肩膀上,显然是送我早日归天。去年我就对你大声疾呼过,苏火轮和他的宗教党崛起的危险。要是苏火轮强迫临时改选,把你扔出去,你的计画还有什麽用?」

「半点用也没有,我承认。」

「还有你昨晚的演说,等於是把市长宝座双手奉上,送给苏火轮,还满脸堆笑。有必要那麽坦率吗?」

「难道看起来不像是先声夺人,抢了苏火轮的锋头?」

「是啊,」贾安轲怒气冲天:「可你的说法不对。你自称预知一切,却不解释为什麽三年来和高瑞维持贸易,让他们获得独占利益;你仅有的作战计画就是退避三舍;你放弃了高瑞邻近地区的一切交易;你公开宣布双方对峙,保证不作攻击,将来亦然。银河啊,马洛,这麽一团糟你还指望我能做什麽?」

「缺乏魅力?」

「缺少群众感情诉求。」

「一样嘛。」

「马洛,醒醒。你有两条路:要不就给人民看看一个强悍的外交政策,不管你肚子里的计画是什麽;要不就和苏火轮做点妥协。」

马洛道:「好罢,如果第一条路不通,咱们再试试第二条。苏火轮来了。」

自两年前大审以来,马洛和苏火轮就没有私下碰面过。彼此都没有察觉对方有何改变,只除了,主客之间的微妙气氛明白点出,今日攻守已然易势。

苏火轮不握手就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马洛递上雪茄道:「不介意老贾留下罢?他很企望我们和解;要是场面火爆,他可以当和事佬。」

苏火轮耸耸肩:「和解对你是有好处的。有这麽一回我曾经要求你开条件,现在我想形势已经逆转了。」

「你的想法没错。」

「那麽这是我的条件。你必须放弃毛躁的经济贿赂政策,停止贩售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恢复上一代行之有年、经过考验的外交政策。」

「你指的是利用宗教进行征服?」

「非常正确。」

「少了这个就不能和解?」

「没错。」

「嗯━哼哼。」马洛慢慢点燃雪茄,深吸一口,使烟头一阵灼红:

「在韩定那时代,当宗教征服新潮而激进时,像你这样的人也反对过。现在经过了考验、试炼,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就连你苏火轮也看得出来。可是,告诉我,你要如何把我们带出目前纷乱的局面?」

「那是你的乱局,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就把问题照你的意思修饰过好了。」

「要强烈表明攻势,目前的僵局是要命的,而你看起来却很满意。那等於是向边区所有星球示弱,而表现强大实力是最重要的;因为周围环伺的兀鹰之中,没有一个会舍得不来争食死人的肥肉。你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你不是从史迈诺来的吗?」

马洛撇下他的皮里阳秋,道:「就算你击败高瑞,帝国又怎麽办?那才是真正的敌人。」

苏火轮带著浅浅微笑的嘴角猛然牵动:「噢,不,你探访西万尼的记录说得明白,诺曼省的总督有意在边区制造分歧为自己牟利,但对他而言只是枝节小事。他不会赌下身家性命到银河边缘冒险,而不顾邻近的数十个敌人,还有一个说不定会趁机掌权的皇帝。这可是照你自己的话说的。」

「噢,他会的,老苏,如果他觉得我们强大得构成危险的话。而且要是我们使用主力正面击败高瑞的话,他一定会这麽想。我们必须做得相当巧妙才行。」

「举例而言━━」

马洛靠上椅背:「老苏,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不需要你,但可以用得上你;所以我会告诉你整个来龙去脉,然後你可以决定是加入我这边、组成联合内阁,还是扮演烈士到牢里生蛆。」

「你上回耍诈之前也说过一次。」

「不会很难的,老苏。正确的时机刚刚到来。听好。」马洛眯起双眼。

「当初登陆高瑞的时候,」他开讲道:

「我用一般行商库存里的小玩意和小工具贿赂大统领。刚开始,用意只是让我们顺利混进炼钢厂而己,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计画。而我成功了,看到了想看的。一直到探访帝国回来以後,我才初次真正了解,贸易如何能够成为一种武器。

「我们面对的是谢东危机,老苏,谢东危机的解决,必须靠历史力量而不是个人英雄。当谢东算计我们历史的未来途径时,灿烂耀眼的英雄豪杰并不在考虑之中,算的是社会经济力量的滔滔洪流。所以每个不同的危机,都必须靠当时我们手边可用的力量来解决。

「这次是━━贸易!」

苏火轮扬眉作怀疑状,乘马洛稍歇之际插进口来:

「我希望自己不算怎麽低能无智,不过事实上,你这含糊笼统的演说并不怎麽发人深省。」

「就要开始明白了,」马洛道:「试想,直到目前为止,贸易的力量一直遭到低估;一贯的看法是,经由贸易引进由我们控制的教会,而宗教,才是有力的武器。现在则不然,这点是我对银河形势的贡献。没有教士参与的贸易!

纯粹的贸易!这就够强了。说得明白具体一些:高瑞现在和我国交战,两国间的贸易因而终止,然而━━请注意,我将问题尽量简化━━过去三年来,高瑞的经济日复一日地,加深依赖由我方引进的核能科技,而这些技术只有我们能够持续供应。等到有一天小小的核能发电机失效了,小小日用品一个个不灵了、完蛋了,你想会发生什麽事?

「小型家庭用具先开始。你所厌恶的僵局对峙半年之後,女人用的核子刀报销了、炉子失灵了、洗衣机什麽事也做不了,房子里的温度湿度调节,在炎炎夏日里也不听使唤了。怎麽办?

他停口等待答覆,苏火轮镇定说道:「没什麽。战时人民很能忍耐。」

「没错,确实。他们会将无数子弟送上战场,死在破损的恐怖太空船里。

他们会在敌火下振奋精神,即使必须在半里深的地下洞穴,靠脏水和馊面包过活。但要是眼前看不到任何危险,就很难用爱国情操来说动人民忍受许多小事的不便。只要持续对峙下去,没有伤亡、没有轰炸、甚至没有战斗。

「只不过是刀子不能切了、炉子不能煮了,而房子到了冬天就冷得像是冰窖。这些事情让人恼火,人民会抱怨。」

苏火轮缓缓开口,满腹疑窦:「这就是你的指望,老兄?你期待什麽?一场主妇革命吗?还是肉铺老板杂货商,会拿菜刀捍面杖起来暴动,喊著:「还我们的超级可丽柔全自动核能洗洁机!」?」

「不,先生,」马洛不耐道:「我不这麽想。我期望的是,接踵而来更加重要的事件,会普遍造成埋怨和不满。」

「有什麽更加重要的事件?」

「就是制造业,工业家和股东。对峙两年之後,工厂里的机器就会一个接一个完蛋。这些由我们的新式核子工具彻头彻尾改造过的工业,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重工业会在眨眼间一古脑儿地毁灭,而空无所有的股东只好把机器当废铁卖掉。」

「你到那儿之前,这些工业不都过得好好的,马洛。」

「嗯,老苏,是没错━━可是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利润,还不提转变回原来的非核能设备,得花多少钱。当工业界、资本家和一般大众都一致反对的时候,大统领还能够支持多久?」

「要多久就多久,只要他想得到,由帝国取得新的发电机。」

马洛放声大笑:「你错了,老苏,错得和大统领一样离谱。你看错了每一件事,什麽都不明白。听著,老兄,帝国什麽也接济不上。帝国一向是个庞然巨物,地大物博;他们的每样东西都是设计用来装置在星球、星系,乃至整个银河。他们的发电机硕大无朋,因为大就是他们的作风。

「而我们不然━━我们,小小的基地,几乎没有金属资源的孤星━━经济是很现实无情的。我们的发电机必须只有拇指大,因为我们只供得起这点金属。

我们必须发展新技术、新方法━━这些是帝国学不来的,因为他们已经衰落,退出了银河舞台,再也做不出真正生气蓬勃的科学进展。

「他们的核能盾,大得足以保护船舰、城市、甚至整个星球,却绝无可能造出能够保护单一个人的装置。为了供应城市的光和热,他们得要建造六层楼高的机组━━我亲眼见过━━而我们只要不到一个房间。当我告诉他们的一位核能专家,胡桃大小的铅盒里装了一部核能发电机,他气得几乎当场噎死。

「唉,他们甚至已经不再了解自己所拥有的庞然大物。机器一代代自动运转,看顾的人是世袭职位的特权阶级,就算只是一支D型管烧掉,他们也只能对著广阔的机器结构束手无策。

「整个战争是两个不同体系的竞逐:帝国对基地,大对小。为了巩固权力开强辟地,他们建造巨型船舰好用来作战,但是完全没有经济效益;而我们正相反,制造一些小东西,对战争毫无用处,但对繁荣和利润却极其重要。

「国王、或是大统领,会选择船舰,甚至发动战争。历史上无所不在的专制统治者,为了他们心目中的尊严、荣耀及征服而牺牲人民福祉,但生活中的这些琐事还是很重要的━━而高雅柏绝对无法对抗两三年内,将会横扫高瑞的经济不景气。」

苏火轮站在窗口,背对马洛和贾安轲。正是入夜时分,寥寥数颗星辰在银河极端的此地微微闪烁,和棱镜般迷蒙纤细的银河众星争相辉映;远方帝国依然广阔的残馀部份,正伸出魔掌向他们挑战。

苏火轮道:「不,你不是这种人。」

「你不相信我?」

「我是说,我不信任你。你油腔滑调舌灿莲花。你第一次到高瑞去的时候,我以为已经把你看牢了,你却彻底愚弄了我;当我以为在大审中把你逼上死角,你却乘隙溜走,还煽动群众占据了市长宝座。你一点也不正大光明,总是笑里藏刀、话中有话。

「假使你是个叛徒,假使你到帝国去,得到资助并许以权位,你的所作所为就正可以说明一切。你资敌之後发动战争,强迫基地束手以对,然後又花言巧语多方解释,说得天花乱坠、好让每个人都深信不疑。」

「你的意思是不妥协罗?」马洛温言道。

「我的意思是要你滚蛋。自己辞职,否则咱们走著瞧。」

「我警告你,只有合作这一条路可走。」

苏火轮猛地满脸通红气愤填膺:「我警告你,史迈诺佬马洛!你要是敢逮捕我,就再没有什麽慈悲为怀了。我的人会在各地抖露你的真相,基地的一般老百姓会团结起来对付外国统治者。他们具有史迈诺人无法察觉的宿命意识━━这种意识会要你的命!」

马洛平心静气对进门的两个警卫说: 「把他带走, 关起来。 」

苏火轮道:「最後机会! 」

马洛头也不抬地按熄了雪茄。

五分钟後,贾安轲挪动身子,忧心道:「好罢,你刚刚制造了一个为信仰殉身的烈士。下一步呢?」

马洛停止拨弄烟灰,抬头道:「那不是我以前认识的苏火轮,那是头让热血冲蒙了眼睛的牡牛。嘿,银河,他恨我。」

「那只会更危险。」

「危险?胡说!他完全丧失了判断力。」

贾安轲恶声道:「你太过自信了,马洛,完全忽视了人民暴动的可能。」

马洛抬头,眼神狞恶:「我只说这麽一遍,老贾,绝无人民暴动的可能。」

「这麽有信心!」

「我深信谢东危机及其正确的解决之道,不管是外在,或者,内在。有些事情刚才我没有对苏火轮说。当他利用宗教力量控制了外围星球,转而试图掌握基地时,他失败了━━这是谢东计画中最明确的徵兆,宗教已经玩完了。

「经济控制则大异其趣。引申一下你以前说过的韩定名言,一支小小的核子枪不可能同时指向双方。但若高瑞会因贸易而繁荣,我国亦然;如果高瑞的工厂因为贸易中止而倒闭,而外围星球的繁荣又因交易断绝而破灭,最後一定会牵累我们自己的工厂和整个经济。

「而没有一座工厂、交易中心、货运路线,不是在我控制之下;只要苏火轮想鼓动叛变,我一定可以彻底扑灭。任何地方只要苏火轮成功了,或只是看起来要成功了,我就一定让那地方萧条下去;等到他失败,景气就会复苏,因为我的工厂会全额开工。

「以同样的推理,我相信高瑞人民会为了经济繁荣起而造反,而我国人民则不会叛变而使经济萧条。游戏就这麽玩下去。」

「於是乎,」贾安轲道:「你是在建立财阀政治,创造一个行商和商业钜子的乐土。那将来怎麽办?」

马洛抬起阴郁的面庞,恶狠狠扬言道:「将来关我什麽屁事?无疑谢东已经预见,也安排好了对策。当金钱力量像今天的宗教一样过气时,新的危机又会及时赶到。让我的子孙解决那些新问题罢;今天的,我已经解决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高瑞━━……於是经过历史上最没有硝烟味的三年战争之後,高瑞共和国宣告无条件投降。而在基地民众的心目中,继谢东及韩定之後,马洛也占有了一席之地。

==完==

《基地系列第二部:基地与帝国》

序幕

银河帝国正在崩溃瓦解之中。

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疆域涵盖整个银河系。从银河巨大螺旋臂的某一端至另一端,其间所包含的数百万个世界,皆为帝国的势力范围。因而帝国的没落衰亡,也是一个巨大而漫长的历史过程。

当崩溃无声无息地延续了数个世纪之后,才终于有人察觉到了这个事实。这个人就是哈里。谢顿,他代表了在整体式微的文化中,唯一闪出的一点创造性火花。在谢顿的手中,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发展到了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境界。

心理史学的研究对象并非个人,而是人类所构成的群体。也就是说,它是研究群众——至少数十亿之众的科学。它可以预测群众对于某些刺激的反应,其精确度绝不逊于物理学对于撞球反弹轨迹的预测,但其博大精深犹有过之。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数学能够预测个人的任何行为,然而对于数十亿人口的集体反应,心理史学却能精确地掌握其中的动向。

哈里。谢顿将当时的社会与经济趋势,做了整体的归纳整理。由这些发展曲线中,他看出了帝国的文明一直在加速衰退,最后注定一切文明终将化为乌有,而且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艰苦过渡时期,才会再有一个崭新的帝国出现。

阻止帝国的崩溃为时已晚,但是想要将那一段蛮荒的过渡期缩短,当时尚有可为。于是,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

它们的位置经过特别的计算,在短短的一个千年之间,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便会一环扣一环地发生。经由这些历史的发展,就可以促使一个更强大、更巩固、更良善的第二帝国早日实现。

在《基地》这本书中所叙述的故事,就是关于其中的一个基地,在这个千年的头两个世纪间的历史。

这个基地设立于端点星,该行星位于银河某个螺旋臂的尽头。起初,基地是一群被放逐的科学家的定居之所。他们远离了帝国动荡不安的社会,进行汇集天地间所有知识的巨著——《银河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却不知道自己身负一个更重要、更深远的任务。而这个任务,才是已故的谢顿真正要他们执行的计划。

随着帝国势力的渐渐衰落,银河外围的区域纷纷独立,成为许多“王国”割据的局面,基地也开始遭受这些王国的威胁。然而,在首任市长塞佛。哈定的领导之下,基地采取互相牵制的策略,勉强维持了岌岌可危的独立局面。由于其他世界的科学中落,文明退化到石油与煤炭的时代,唯独基地拥有核能。因此基地凭借这个优势,终于凌驾于邻近诸王国之上,成为诸王国的“宗教”中心。

随着百科全书的任务退居幕后,基地开始慢慢发展对外贸易。基地所研发的核能装置,其精巧程度远超过帝国全盛时期的工艺水准,行商负责将这些核能商品推销到各个世界,他们的足迹遍及银河外缘数百光年的星空。

侯伯。马洛是基地的第一位商业王侯,在他的领导之下,基地发展出了经济战的模式。第一个实验对象是柯瑞尔共和国。该共和国虽然拥有来自帝国外缘星省的援助,最后仍然被迫无条件投降。

基地建立两百年之后,几乎已经成为银河系中最强大的政权,只有仍在苟延残喘的帝国能够与之抗衡。此时,帝国集中于银河内围三分之一处,但仍然控制着整个银河四分之三的人口与财富。

基地将要面临的下一个威胁,似乎必然是垂死帝国的最后反扑。基地与帝国之战,无论如何终将登场……

本篇共计0。10万字

将军-皇帝

贝尔。里欧思……在其短暂的一生中,里欧思赢得了“帝国末代战将”的头衔,这可说是实至名归。分析他所领导的几场战役,可以看出他的战略修养足以媲美大将勃利佛,而在领导统御方面,也许比后者更为杰出。但是由于生不逢时,他无法像勃利佛一样,成为一位战功彪炳千古的征服者。然而,当他与基地正面对峙之时(他是第一位有如此经历的帝国将军),也并非完全没有这个机会……

——《银河百科全书》�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资料,皆取自基地纪元一○二○年出版的第一一六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基地……经过了四十年的扩张,基地终于面临里欧思的威胁。哈定与马洛所代表的英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基地人民的勇敢果决精神也早已随之式微……——《银河百科全书》

克里昂二世是天地间的共主。克里昂二世,正为病因不明的痼疾所苦——人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波折,因此上述两件事实并非互相矛盾,甚至也不能算不协调。在历史上,这一类的例子简直数也数不清。

然而克里昂二世对那些先例毫不关心,缅怀那一长串同病相怜的帝王将相,根本无法使他身受的痛苦减轻分毫。即使他想到,曾祖父只是一个星尘般微小的世界里占山为王的土匪,而自己却承继了银河帝国一脉相传的正统,如今正躺在这座安美尼迪克大帝建造的离宫中;父皇曾经在银河各处消灭了此起彼伏的叛乱,恢复了帝国的和平与统一,重建了斯达涅尔六世的盛世。因此自己在位这二十五年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令荣誉蒙尘的叛乱事件——所有这些得意的事情,一样也不会令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现在,这位银河帝国的皇帝、万物的统治者,正在一面哼哼唧唧,一面将后脑沉入枕头上的精力充沛场,享受着一种无形的柔软舒适。在轻微的兴奋刺激中,克里昂二世的病痛稍微减轻了一点,他吃力地坐了起来,愁眉苦脸地盯着远方的墙壁。这个寝宫太大了,他想,实在不适合一个人待在里面。其实,一个人独处时,任何的房间都显得太大了。

不过,当病痛发作全身动弹不得的时候,还是独自一个人比较好,至少不必忍受廷臣们俗丽的装扮,还有他们泛滥的同情与卑躬屈膝的蠢行。独自一个人,也就看不到那些令他倒胃口的假面具。他心里明白得很,那些面具底下净是些不怀善意的脸孔,全都在臆测他何时驾崩,还幻想着自己可能有幸继承帝位。

他的思绪开始如脱缰野马般奔腾——他想到自己有三个皇子,三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充满了美德与希望。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都在干些什么呢?他们一定都在等待,三兄弟互相监视,又同时紧盯着他们的父皇。

此时大臣布洛缀克在外求见,克里昂二世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又开始想着这个出身卑微却很忠实的布洛缀克。布洛缀克对他忠实,是因为他是朝廷中上上下下一致憎恶的对象——廷臣总共分为十二个派系,彼此明争暗斗永无宁日。而他们唯一的共识,就是全都恨透了这个布洛缀克。

布洛缀克——忠实的宠臣,也就因此必须对大帝加倍忠实。因为在大帝驾崩当日,如果他没办法驾着银河中最快速的星舰远走高飞,铁定会在第二天被送进放射线室处决。

克里昂二世伸出手来,碰了一下巨大躺椅扶手上的光滑圆钮,寝宫一侧的大门立刻消失无踪。

布洛缀克随即沿着深红色地毯走了过来,然后跪在大帝面前,亲吻着大帝软弱无力的手。

“陛下无恙?”在这位枢密大臣的低声问候中,当然还掺杂着适度的焦虑。

“本大帝还活着呢,”大帝很生气地吼道,“如果这还能算是人的生活。那些混蛋,只要认识几个字,看得懂医书,就都敢来混充御医,把本大帝当成活生生的实验品。不论世上发现了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只要是没有经过临床实验的,不管是化学疗法、物理疗法还是核能疗法,那么你等着看吧,明天一定会有自以为是的无聊分子老远跑来,想拿本大帝的生命做实验。或者,不论有什么新发现的医书,尽管看来像是伪造的,都会被他们那些人奉为医学圣典。”

他继续粗暴地咆哮:“本大帝敢向先帝发誓,如今几乎没有一个灵长类可以用他自己的眼睛诊断病情。每个人都要捧着一本古人的医书,才敢为人把脉量血压。本大帝明明生病了,他们却说‘病因不明’,这些笨蛋!在未来的世代,如果人体中又冒出了什么新的疾病,八成会因为古代的医生从来没有研究过,而永远没有人会医治了。那些古人实在应该生在今日,或者本大帝应该活在古代。”

大帝终于以一句低声的咒骂结束了长篇大论的牢骚,布洛缀克自始至终都恭谨地在一旁伺候。然后克里昂二世才以不悦的口气问:“有多少人等在外面?”他一面说,一面向大门的方向摆了摆头。

布洛缀克很有耐心地回答:“在大厅中等待觐见的人,和往常一样多。”

“好,让他们去等吧,就说本大帝正在为许多国事操心,让禁卫军队长去宣布——一下,慢着,别提什么国事了,就宣布说本大帝不接见任何人。让禁卫军队长表现得很悲伤的样子,那些人里面心怀不轨的就会原形毕露。”说完,大帝就露出了阴险的冷笑。

“启禀陛下,外面有一个谣言正在流传,”布洛缀克不紧不慢地说,“说是陛下心脏不舒服。”

大帝脸上的笑意顿时减少了几分:“如果有人相信这个谣言,迫不及待地采取行动,那么他自己一定会先遭殃。可是你又来干什么呢?我们就来谈谈吧。”布洛缀克看到大帝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这才敢站起来回话:“启禀陛下,是关于西维纳军政府总督贝尔。里欧思将军的事情。”

“里欧思?”克里昂二世双眉紧锁,“本大帝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等一等,是不是那个在几个月之前,呈上了一份狂想计划的那个将军?是的,我想起来了,他渴望得到本大帝的御准,让他为帝国与皇帝的光荣而征战。”

“启禀陛下,一点都没错。”

大帝冷冷地笑了一声:“布洛缀克,你想本大帝的身边还能有这种将军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似乎颇有古风。那份奏章是怎么批的?相信你已经先处理了。”“启禀陛下,臣已经代为处理了。他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继续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在陛下还没有颁布其他圣命之前,他旗下的舰队不准轻举妄动。”

“嗯,这样够安全了。这个里欧思,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有没有在宫廷中当过差?”

布洛缀克点点头,嘴唇还稍微噘了一下:“他最初在禁卫军中担任见习军官,那是十年以前的事情。在列摩星团事件中,他表现不差。”

“列摩星团?你也知道,我的记性不太……哦,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军官阻止了两艘星舰对撞的那件事……嗯……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记得细节了,反正是一件英勇的行为。”

“那个军官就是里欧思,他便因为这件功劳而晋升。”布洛缀克以冷淡的口气说,“于是就被外调到星际舰队,担任一艘星舰的舰长。”

“现在,他则是边境星系的军政府总督,仍然还很年轻。布洛缀克,这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

“启禀陛下,他实在是个危险人物。他活在过去,无视时代的变迁,他的思想停留在古代,或者应该说,对古代的神话传说充满了梦想。这种爱做日梦的人,本身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可是他们这样冥顽地不愿接受现实,却会为其他人树立很坏的榜样。”然后布洛缀克又补充说,“臣还知道,他的部下个个对他心悦诚服,百分之百受他掌握,他是陛下最得人望的将军之一。”

“果真如此?”大帝沉思了一下,“嗯,布洛缀克,这样也好。本大帝不希望身边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无能之辈也根本不会对本大帝忠心耿耿。”

“无能的叛徒其实并不危险,那些能干的人才应该特别加以防范。”

“布洛缀克,你也是其中之一喽?”克里昂二世才刚刚笑了一下,立刻又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吧,你别再说教了。这个年轻的勇将,最近又有什么新的作为?我希望你来觐见,不是专门来提一些陈年旧账的。”

“启禀陛下,里欧思将军又送来了另一份奏章。”

“哦?关于什么?”

“他已经打探出了那些蛮子的根据地,建议用武力去征服他们。他的报告写得又臭又长,陛下如今御体欠安,不值得为他的奏章烦心。何况在‘贵族会议’中,将会对这件事情进行详细的讨论。”说完,布洛缀克向大帝瞥了一眼。

克里昂二世皱着眉说:“贵族?布洛缀克,这种问题跟他们也有关系吗?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们一定会借此要求扩大解释‘宪章’,每一回总是这个样子。”

“启禀陛下,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当年英明神武的先帝在敉平最后一场叛乱之际,实在大可不必接受那个宪章。可是既然已经通过了,我们就必须暂且忍耐一阵子。”

“本大帝认为你说得没错,那么这件事必须跟贵族讨论才行。嘿,不过为什么要那么郑重其事?这毕竟只是一个小问题。在遥远的边境,以有限的兵力进行小规模征战根本算不上是国家大事。”

布洛缀克露出一丝微笑,沉着地回答说:“这件事情的主角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呆子,可是即使是这么一个不务实的呆子,如果被很务实的叛徒利用,也会成为一件致命的武器。启禀陛下,这个人过去在首都就深得人心,如今到了边境仍然极受拥戴。他很年轻,如果他吞下了一两个蛮荒的行星,就会成为一位征服者。像他这样年轻的征服者,而且显然又有能力煽动军人、工人、商人以及其他各阶层群众的情绪,这种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带来危险。即使他自己并不想如叛将莱可对付先帝那般对付陛下,然而我们那些忠心的贵族之中,难免有人会想到拿他当武器。”

克里昂二世突然挥动一下手臂,立刻又感到一阵剧痛,令他全身都僵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是脸上的笑意几乎完全消失,声音听来如同耳语一般微弱:“布洛缀克,你的确是个很难得的忠臣,你的疑心总是超过实际需要。你对本大帝发出的警告,本大帝只要采纳一半,就绝对保证能够高枕无忧。我们就把这件事情向贵族们提出来,看看他们会怎么说,再决定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那个年轻人,我希望他还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奏章中说还没有任何行动,可是他已经要求我们增援。”

“增援?”大帝眯起眼睛来,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他本身的兵力如何?”

“启禀陛下,他拥有十艘星际战舰,每艘星舰所附属的辅助舰艇都完全满额。其中两艘星舰的发动机是从旧时‘大舰队’的星舰上拆下来的,此外,还有一艘星舰上的火炮系统也接收自‘大舰队’。其他的星舰则是过去五十年间新建造的,虽然新不如旧,然而还是管用。”

“十艘星舰应该足够执行任何正当的任务了。哼!父皇当年打败第一批僭位者的时候,手中的星舰还没有那么多。他要去攻打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蛮子?”

枢密大臣扬了扬那一对高傲的眉毛,回答道:“里欧思将那些蛮子的根据地称为‘基地’。”

“基地?那是什么东西?”

“启禀陛下,臣曾经仔细翻查过档案,可是没有发现任何记录。里欧思所提到的那个地方位于旧时的安纳克瑞昂星省,在两个世纪之前,该区就陷入了罪恶、蛮荒、无政府的状态。在那个星省中,并没有一个叫做‘基地’的行星。不过,有一则很含糊的记录——在该星省脱离帝国的保护之前不久,有一群科学家曾经被派到那里去,他们是到那里去编纂一套百科全书。”布洛缀克淡淡一笑,“臣相信,他们管那颗行星叫做‘百科全书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