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又见穿越——寡妇的八卦生活》》 · 瑞者 · 2026-07-25
吴宏回来了。
圣人曰
吴宏不但回来了,还住进了吴府,他没要吴坦之单独给他安排的院子,直接住进了吴宣的文启院。
这才刚走没多久,怎么又回来了,杨曼纳闷着,扒着黄历看日子,好像最近没什么节要过啊,清明刚过,端午还差了一个月呢。
杨曼猜不出吴宏突然回来的原因,事实上就连吴宏自己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就回来。
吴宏回到杭州,在自己的那座小庄园里和一些朋友煮酒论诗,日子过得还算惬意,天气好的时候,还会驾一小舟,就这么在西湖上飘一天。突然间,他收到了吴克己从无锡写来的一封信,信里除了一些闲话,也略略提到了金胜和吴府的三个女人在鼋头渚发生了冲撞的事。
事实上,事情发生的时候,吴克己也在鼋头渚上,只不过当时他离得比较远,等他听说以后赶过去,金胜早已经走了,只有杨曼等人还在和里长说话,他见几个女人都没什么事情,也就没有凑过去,只是向旁边一些目睹了事情经过但还没有散去的人打探经过。
吴宏收到信以后,脸色极其难看,当下就向几个借住在庄园的朋友告辞,收拾行装回到了无锡。
回到无锡后,他并没有立刻去吴府,也没让吴克己知道,依然住在了槐树下,做了一些准备,然后去金府拜访了一次,虽然金府的人并不太欢迎他,但也没怎么给他难堪,算是在礼数范围之内招待了他半天,遗憾的是,吴宏没有见到金胜,据金府的人说,是跟几个同窗好友往苏州去了,没有十天半月不会回来。
吴宏冷着脸,在回槐树下的半路上,撞见了吴宣。
这个小子正一瘸一拐的在街上走着呢,一看见他就喜出望外,拦住他不让他走,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也不招呼我一声。”
吴宏皱眉道:“你拦着我做什么?还有,你的脚怎么了?”
吴宣尴尬的摸摸鼻子,脸色微微一红,然后又嘻皮笑脸道:“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跌。对了,二哥,我正要去参加谦然兄办的诗会,地点就在前面的半月楼,你既碰上了,陪我一起去吧。”
吴宏眉头更皱得紧了,冷声斥道:“那等风月之所,办的什么诗会,不去。”
“二哥……”吴宣死死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听说柳七先生今天也会来呢,还带着他的花魁娘子顾惜儿,那可是江南第一美人呢,二哥你难道不想见上一见?”
吴宏正想推说没兴趣甩开这个缠人的弟弟,不料吴宣突然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似的,惊问道:“二哥,你怎么从这个方向过来,那儿可是金府的地盘啊,你就不怕金胜那混蛋找你的麻烦……哦,对了,金胜不在无锡,嘿嘿嘿,二哥你还不知道吧,上次金胜欺负嫂嫂,我差点就拿着棍子杀上他家了,哼,算他跑得快,不然我带着人天天埋伏他……”
事实上,金胜倒不是被吴宣吓跑的,而是撞船那件事,让金老太爷也挺生气的,何况还被吴坦之亲自找上了门要讨一个说法,虽然吴坦之本人的性格没有当年的吴老太爷强势,甚至连他的大儿子吴寅都不如,但吴家毕竟是江南第一望族,是无锡城实际上的龙头老大,因这件事金家确实理亏,又为了给吴家一个面子,金老太爷不但让金家的女人亲自上门送礼,还把金胜打发到苏州去了。
也算是阴差阳错,让金胜逃过两劫。一是吴宣这小子唯恐天下不乱,是真的有打算找人埋伏金胜的;二是吴宏今天上金府,也是抱着揍得金胜生活自理不能的打算的。
听吴宣提起这事,吴宏倒是心中一动,有心再多听他说几句,于是就顺水推舟,由着吴宣边嘀咕边将他拖进了前面的半月楼里。
半月楼是一间清馆,用宋时的话来说,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不卖身,平日里只和一些文人雅士清谈,写写字,作作诗,弹弹琴,论论文,闲着的时候就讲讲深红浅白风月无边,高尚的时候就谈谈庙堂江湖忧国忧民。放在后世,其实也就是一间高级妓馆而已,只是人家卖的不是低级的□,而是高尚的情操和悠闲的氛围,反而有点像西方的XXX俱乐部或者XX沙龙一样的性质。
原本这间半月楼不叫半月楼,而是叫双月楼,里面住着一对双生姐妹花,姐姐叫望月,妹妹叫照月,两姐妹十五岁的时候就艳名远播,撑起了双月楼,谁知好景不长,一年半后,照月娘子得病而死,望月娘子伤心之余,呕血写了一篇悼文,文采斐然,情深意切,其中有一句“月失其半,若鱼失其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于是就将双月楼改成了半月楼,后有的人感于其姐妹情深,往来倒比以往更勤。
这几日,半月楼相比往日,更热闹几分,别无他因,正是柳永携顾惜儿来到无锡,目前暂住于半月楼内。
话说上元节前,柳永就来过一回无锡,当时是跟莫娘子在一起,后来莫娘子随梅花坊回到杭州,他也回到了苏州,直到选秀完成,无所事事之余,恰逢顾惜儿有意前往太湖一游,柳永自告奋勇,就陪着顾惜儿来了。
若说望月娘子是艳名远播,那也只限于无锡周围一带,与顾惜儿比起来,还差了一个档次,这位顾惜儿,今年才只有十八岁,可是却于去年江南群花会上一举夺魁,号称花魁娘子,柳永还专门为其写了一首词,有好色之徒自从一见顾惜儿后,就神魂颠倒,遂称为江南第一美人。
既然是美人,自然有美人的高傲。顾惜儿一到无锡,那些惯于行走在风月场中的人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先后便有无数请柬递到了半月楼里,但是被顾惜儿一一回绝。她的回绝不但没让那些人失望,反而更加想要见顾惜儿一面了。
这顾惜儿摆足了架子,也就不再拒绝,算是答应这些人见一面,但是怎么见,又有讲究了。像她这样名震江南的花魁娘子,当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人见了,要有个名头,而且这个名头还不能她自己出来顶,最终,她找到了一个代言人。
刘谦然,柳永上次来无锡结交的一个朋友,由他出面,在半月楼办一场诗会,顾惜儿则算做应邀出席。其实柳永和刘谦然还算不上太熟悉,但是一听是顾惜儿的意思,刘谦然二话不说就答应当这个出头鸟。
说起这位刘公子,其实在无锡也是有些地位的,无锡地界上的几个豪强世家,除了吴金二府之外,第三个就要属刘府了。刘谦然,是刘家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下一位继承人,在这些名门公子中,除了吴宣和金家的嫡长子之外,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出面。
只不过吴宣家教甚严,虽然他那个惯于走鸡斗狗玩弄烟花的堂哥吴宵对顾惜儿很是垂涎,几次怂恿吴宣出面主持这个诗会,但都被吴宣拒绝了,参加诗会是一回事,主持诗会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宏被吴宣死拖活拽的拉进半月楼的时候,这栋雅致的小楼外面,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进去的,刘谦然总共只发出了十八份请柬,但是围在半月楼外至少有一二百人,里面就有吴克己在内。
显然,这位喜欢蹭逍遥的友人,同样也喜欢美人,只是他身份不够、才名不够,没有收到请柬,这才挤在人群里眼盼盼的看着有没有机会蹭进半月楼内。这时一眼看到吴宣拖着吴宏过来,吴克己马上就扑了上来,也不说说话,就冲吴宏挤眉弄眼,然后拂拂衣裳,毫不客气的跟在吴宏后面,大摇大摆往前走。
吴宣看了,哭笑不得:“你、你谁呀?”
吴克己嘴巴一撇对着吴宏道:“问他。”
吴宏冷着脸,直接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吴克己闻言,差点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忙道:“好你个吴宏,有了美人就不认朋友,你、你、你快从我的房子里搬出去,算我吴克己没长眼睛,交了你这么个没人性的朋友……”
虽然不知道吴宏来了无锡,但吴克己却知道,这家伙人一来,肯定就住在槐树下。
吴宣也不是没有眼色,这时也知道吴宏和吴克己肯定是认识的,一听这话,却正中下怀,笑道:“那可好,二哥正好搬到我院里去,我们兄弟多少年没在一块儿了。”
“不行,那我上哪儿蹭逍遥去。”吴克己大声反对。
说闹间,三个人已经走到半月楼的门口,吴宣出示了请柬,很顺利的进去了。后面有人看见吴克己蹭上了,也有认识他想上来攀交情的,但是吴克己知道一张请柬只能带两个人进去,慌得连忙摇手声称不认识那些人,把吴宣乐得直笑个不停。
“我还以为二哥的朋友都是正人君子,想不到也有见色忘友的。”这小子一得意就胡乱调侃起来。
吴克己本人倒是无所谓,反而颇为得意的回了一句:“圣人曰:食色性也。”
吴宏板着脸,给了他们两个恶狠狠的眼刀,连说教的力气都没有,事实上,他的心思还放在杨曼那件事上,刚才他好像听到吴宣提了一句,高氏让他过几天要陪杨曼去茶楼盘帐,也就是说金胜那件事后,吴府的女人外出,必须有男人陪同。
他动心了,不管吴克己和吴宣两个人怎么胡说八道,他的脑子里已经认真的开始考虑是不是搬回吴府去住。
流觞曲水
且不论吴宏的心思,见又有人进来,半月楼里已经有两个婢女迎了过来,将三人带入花厅内。花厅的摆饰十分清雅,两边墙壁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挂着几幅书画,无一不是精品,别的不说,光是其中一幅吴道子的孔子行教图,就足以让人细细品味了。
花厅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宋时已经有了坐椅,一般人也都习惯于双足垂地坐在椅子上,但是在一些特定的场合下,像古人一样席地而坐,是一种崇尚复古的表现,也是文士风雅的一种象征。可以说,复古,不仅仅是后世人们对中国灿烂的古文化的一种追求,在宋时,也有同样的意义,只不是后世人们的复古,一般指是汉唐时的礼节、服装等,而宋时的复古,指的是周礼,也就是孔夫子一直提倡的那个周礼。
像眼下这个诗会,坐在椅子上,明显就不如像古人一样席地而坐显得风雅。所以,现在满花厅的人其实都是坐在地上的。
“原来是流觞曲水。”吴宣坐下来后一看便失笑道。
花厅的中央,人为的挖了一道回环弯曲的水渠,一共有九道弯,水渠内清泉汩汩,底部是一层光亮的鹅卵石。每道弯口两边各安一席,因而共设了十八席,每一席上,少则一人,多则三人,旁边各有一个侍女执壶而立。在水渠的顶端,单设了一席,那就是主位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刘谦然、柳永、望月娘子和顾惜儿坐的。不过现在是空的,人还没来。
“看来是我们来早了。”吴克己哈哈笑道。
这话音还没落呢,突然从左厅隔间内传出一阵飘缈的乐声,夹杂着环佩琅当的脆响,转出了二男二女。男的不提他,自然是刘谦然和柳永二人,真正吸引大家注意的还是两位女子。
走在前面的盛装女子,在场的人绝大多数都很熟悉,她就是半月楼的主人望月娘子,自十五岁成名起,已整整过去五年,望月娘子如今正值双十年华,虽已无当年的清纯,但艳光更盛。她是很会打扮的,凤目丹唇,眉不点而黛,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情。
顾惜儿的打扮要简单一点,她是客人,在衣着发饰上不能压过主人去,脸上甚至没有扑粉,但是她的肌肤白嫩胜雪,五官精致如画,的的确确是天生丽质,即使不打扮,也是个无可争议的美人。不过说不打扮,也不完全正确,顾惜儿虽然没在脸上做什么打扮,但是额间却点了一朵梅型朱砂,显得明艳动人。而且她身上穿的是唐装,领口压得很低,露出一方绛色抹胸,衬着雪白的肌肤,勾得男人们的眼睛都快移不开了。
根本就不用比,望月娘子完败。
顾惜儿一双杏眼盈盈扫过水渠两侧,只见男人无不露痴迷之态,她含蓄的一笑,和望月娘子一起,对着众人盈盈一拜。
刘谦然出来说话了,清清喉咙道:“蒙各位兄台赏脸,来参加这个半月诗会,惜儿小姐初来乍到,尚不认识各位,不如大家自己介绍一下吧。”
这可是表现的机会,一干公子哥儿们、自认风流的才子们哪有不懂的,纷纷抢着起身说话,一时间花厅内竟然嘈杂得像集市。
望月娘子轻笑一声,道:“惜儿妹妹好大的魅力,别急,都别急,就按各位的座次,一个个报下去。”
很不幸,坐在最前面的,正是吴宣这一桌。本来应该吴宣先自己通名,但是吴宣想着吴宏是他哥,做弟弟的当然不能抢在哥哥前面,而吴克己是蹭进来的,虽然急得恨不能立刻站起来,给顾惜儿留下一个深刻印象,但是他总不好抢在正主儿前面。
而吴宏,不好意思,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清水环渠,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于是,望月娘子的话音一落,花厅内就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场景:冷场。
好在吴克己有些急智,连忙站起来,打个哈哈,道:“我来介绍,这位是吴家六公子吴宣,这位是他的兄长吴宏,在下吴克己,亦为吴姓旁支……”
然后就是一段赞美顾惜儿的话,反正是说得天花乱坠,还很不着调的当场作了一首打油诗,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算是将这个诡异的冷场给抹过去了。
这下子,丢脸丢大发了,吴克己讪讪的坐下来,虽然有些恼恨吴宏造成的冷场,可是看这家伙魂不在身的模样,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反而暗自还有点得意:虽然不是什么好印象,但总也算得上是让惜儿小姐印象深刻了。
没错,顾惜儿确实是印象深刻,不过不是对吴克己,而是对吴宏。之前她看吴宏垂着头,还以为是这个男人腼腆,直到冷场才发现,这个男人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美人当前,他竟然视若无睹。
“二哥,都怪你了。”
吴宣面皮嫩,出了这样的岔子,觉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忍不住推了吴宏一把。
吴宏这才恍然若醒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吴宣,蓦然道:“六弟,明日我就搬去和你一起住。”
“啊?”
顾惜儿这时才看清楚吴宏的模样,眼睛顿时一亮,好一个俊美的男人,她在风月之中也有两三年了,见过的风流才子不知多少,单论模样,吴宏绝对是顶尖的,只是不知才学如何。
通名之后,流觞曲水开始了,乐声轻扬中,顾惜儿亲手斟了第一杯酒,玉手托着漆制的荷叶酒盏,轻轻的放入水中。
清水缓缓流动,那荷叶酒盏也缓缓向吴宏飘去。
可惜吴宏意不在此,就在吴宣伸手捞起荷叶酒盏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然后站起来,向在场众人告了一声罪,就提前退场了。
顾惜儿脸色一僵,虽然又迅速恢复了微笑的表情,但是神色间已经有些勉强了。
“狂徒!”她低低的啐了一声,被旁边的柳永听见。
“惜娘莫怪,吴兄可不是狂徒,不过本性如此而已。”柳永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曾在杭州与他饮过几次酒,此人虽相貌堂堂,却素来不好风月,是真正的圣人门下。”
顾惜儿捂嘴一笑,道:“那岂不是和那些读书读呆了的酸夫子一样了,可惜了他一副好模样。”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啐了几声,只觉得天下男人没有一个不贪花的,都是假正经。
柳永大笑道:“惜娘错矣,以小生所知,吴兄非常人,所结交者,莫不是一方俊彦,人中矫龙。”
“那比你如何?”
顾惜儿是苏州美人,一口吴侬软语,极是动人,这一问又分外柔了语气,只听得柳永身子都酥了半边,含糊了一下,才道:“吴兄是做千古文章的人,小生是写俗词艳曲的人,不好比,不好比啊……”
这却是柳永自卑之言,亦是他自傲之处。文人素来经史文章为正统,视写词为消遣,讲究格调,而柳永偏偏却喜欢写那些格调不高的艳词,舒风月之怀,扬浪子之志,因此在正统文人眼里,颇为不屑于他,但又不能不承认他写得好,就连当今皇帝都对他的词爱不释手,每有新词,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一定要先看新词。
总之,不管柳永怎么评价吴宏,吴宏都不甚在意,当时就回到槐树下,收拾收拾,第二天搬进了吴宣的文启院。
梅花篆
也正在这一天,连绵了十来天的杏花雨终于停了,天上出了大大的太阳,照得屋檐生光,嫩草生碧,树叶发翠,花儿更是红得别样可爱。
然后就是少女们春心萌动,吴宏这样一个少见的美男子搬进了文启院,造成的后果就是连经过文启院大门前的使女婢女也多了。
不过最高兴的却是吴坦之,儿子肯搬回来住,把他乐坏了,让高氏连着文启院添了两个小厮和两个使女供吴宏使唤。
吴宏也不推拒,照单全收,虽然面对吴坦之的时候仍然是阴沉着一张俊脸,但是该尽的礼数,他半点没少,先去拜望了吴老太君,又去拜见高氏,然后在西府也给各位长辈拜了一圈,和吴宵、吴宜面和心不和的叙了兄弟之情,最后才去拜会自家大嫂,也就是杨曼。
杨曼犹豫了很久,也许是今日的阳光太灿烂,晒晕了她的头,也许是春风熏得人欲醉,醉晕了她的理智,她还是放他进了院子。
没有到花厅里等候,杨曼就站在院子中央的那株海棠树下,看着吴宏一步一步走进来。
傍晚的阳光并不强烈,吴宏却好像被猛的刺了一下眼,他下意识的闭了闭眼,那一瞬间,他的心中产生了某种错觉,似乎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女人,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似乎是一生一世那么久。
“嫂嫂。”
十步之外,似近在方寸之间,又似远在千里之遥。吴宏弯腰一揖,系发的绸带落到了他的耳边。
“叔叔。”
杨曼福身还礼,素色的裙摆往下落了少许,挡住了她微微露出一点的鞋尖。
“弟已搬回府内,日后还承嫂嫂多多照顾。”
“不敢,应是妾身蒙叔叔照顾才是。”
吴宏抬起眼,看了看杨曼,然后弯起嘴角浅浅一笑,道:“若有雨前新茶,弟想向嫂嫂再求一些。”
杨曼花了花眼,忙道:“前几日茶楼刚出了一批新茶,还未及给叔叔送去,叔叔便回来了。过几日我去盘帐,一并给叔叔带回来。”
“那就有劳嫂嫂。”
话,并没有说几句,吴宏就走了,只有杨曼还站在海棠树下,心怦怦的跳着,望着吴宏离去的背影,不觉痴了。
转眼离吴宏回到吴府已经过了半个月,除了那一天来拜望过杨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入文魁院半步,大概也有避嫌的意思。不过偶尔杨曼在清晨到对雨阁去看蟾蜍喷泉的时候,都会碰上他。
似乎吴宏经常会待在对雨阁里读书品茗,有时候也会练练书法,弄得对雨阁里经常弥漫着一股墨香味。
这一天杨曼在吴顼上学以后,闲着无聊又去对雨阁,当然,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约了王秀娘和陆氏。如果明知道吴宏经常待在那里,她还总是一个人去对雨阁,是很不合适的。
杨曼也觉得如果不去会更好,可是她忍不住。
到达对雨阁的时候,王秀娘和陆氏已经先她一步到了,没有看到吴宏,不知道是先行避开了,还是今天正好没有来。
清晨的阳光极是清冽,尤其是蟾蜍喷水的时候,粗粗的水柱喷射到半空,分化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洋洋洒洒的坠落,阳光下折射着异样的光彩,很美。池塘周围的草地上,被打得一片湿,草叶看上去更绿了。水里的游鱼像是被惊动了,在水下欢快的游来游去。
“这时候不弹上一曲,我的心都痒了。”王秀娘轻轻的笑着。
便有品香端了清水来,让她净手焚香,可儿随便将抱在怀里的一架古琴放在了琴台上。
杨曼没看到吴宏,失望之余,也收了心思,端着茶盏笑道:“那我可得一饱耳福了。”
陆氏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将目光在两人的身上转来转去,显见心情是极好的。
王秀娘坐定,伸手挑了一根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清鸣。
“好琴。”陆氏突然惊叹一声,然后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我不该出声。”
是的,弹琴的人要净手焚香,听琴的人也要凝神静坐,古时,弹琴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听琴更是一种仪式,不但不应出声,连偷听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才有人说,弹琴的时候如果有人偷听,琴弦就会断掉。
王秀娘冲她一笑,闭着眼睛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始慢慢弹奏起来。
杨曼不懂琴的好坏,更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但是她懂得欣赏美,无论是那如流水般潺潺的曲声,还是那纤纤十指在漆黑色的琴身上移动时那充满跳跃感的动作,配上王秀娘秀美无双的容貌和端庄雍容的气质,都带给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
古琴的音量其实很低,要靠近了才听得清楚,但是那种积累了千年文明才能产生的浸透感,却让琴音显得特别空灵遥远,仿佛它的声音并不是从那七根细细的琴弦上产生的,而是从遥远的时间、空间里隐约传来。
这正是自己永远也比不上王秀娘的地方,不止王秀娘,包括陆氏,还有她的那些小姑子们,她的婆婆、婶娘们……
是的,在杨曼的心里,她始终不能忘记这一点,无论她和这里的生活融合得有多么完美,但是始终存着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那就是归属感。
不,准确的说,杨曼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家族有了一丝归属感,但是王秀娘的琴声却让她突然明白,那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美丽误会。
“曼娘……曼娘……”
几声呼唤让杨曼从迷茫中回神,有些反应不过,愣愣的看着王秀娘。
王秀娘噗哧一声笑了,道:“难道见着曼娘这模样,莫不是我的琴弹得太好,让你入迷了?”
原来,王秀娘的曲子已经弹完了,便和陆氏解释说她这琴是出自唐代制琴名家雷文之手,说了半天,见杨曼没反应,这才发现她竟然走神了。
杨曼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红,顺水推舟道:“是啊,秀娘你的琴艺真是太美妙了,听得我都入了神。”
陆氏在一边捂嘴轻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道:“咦?那是什么?”
原来,她不经意间看到身边的茶几下,竟然有一个纸团。
杨曼正觉得尴尬,马上借坡下驴,捡起那个纸团,一边打来一边转移话题道:“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婢女们真是会偷懒了,打扫屋子都不干净。”
纸团一打开,她傻眼了。看不懂,字体很漂亮,写得像画了朵花儿似的。
陆氏探过头一看,又是一声惊叹,比刚刚听到琴音时的惊叹还大声。
“是梅花篆,竟然还有别人会写梅花篆?”
“梅花篆?”杨曼有些好奇,听上去也是一种篆体字,用梅花来形容还挺合适,那字就跟朵花儿似的。
陆氏从杨曼手里接过去,仔细欣赏起来。一边欣赏还一边解释:“这是一种古篆,汉时被奉为收藏佳品,可是唐时因有个会写梅花篆的人得罪皇帝,皇帝大怒之下,下令抓捕所有会写梅花篆的,因而自唐以后,会写梅花篆的人便不多了。这字也不知是谁写的,颇有些功底,怕是下过七八年苦功的。”
这时王秀娘示意可儿收好琴,听陆氏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凑过来看了看,便道:“这字我幼时在家也看到过,只是不认得,原来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哎,上面写的是什么?”
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落款是开笼人。”
陆氏轻声念了一遍,脸色微微一红,好一会儿才道,“这两句是出自《说苑》的越人歌,也不知是哪个无赖子写的,竟丢在这里,叫我们给看见了,真是羞人。”
说着,她很不好意思的将那纸一团,扔出了窗外。
杨曼虽不认得那些字,但是她看得出墨迹却是新的,联想到这几日吴宏总是到对雨阁来,不禁面上也是一红,啐了一声,故意道:“不用想了,定是六弟,也只他这跳脱的性子,才用这么奇奇怪怪没个正经的落款,大概是我们的六弟看上哪家姑娘了,躲在这里发春思了,谁料得没收拾干净,竟让我们给撞破了。”
她往吴宣身上栽赃,倒也脸不红气不喘,反正吴宣又还没定亲,平日里也是才子佳人的对诗对画,哪天真的看中哪家姑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那个“开笼人”的落款却煞是奇怪,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王秀娘不知其中究竟,见杨曼这么说,竟是信了,笑道:“这倒可好,不知哪家姑娘这么幸运,让六弟看中了,以后我们又要多一位妯娌,却不知能不能合得来。”
不过陆氏嫁入吴府也有五、六年了,哪里不知道吴宣是不会写梅花篆的,见杨曼胡扯,她也不揭破,只是轻笑道:“我父亲当年也曾教过我写梅花篆,只可惜未能全部学会,哪日大嫂子帮我向六弟求几幅字,好做字贴供我临摹?”
杨曼顿时语塞,只道:“你自己去求便是,为何要我去,若是六弟问起来,我只说是你二嫂子要的,那他又问为何二嫂子不自己来求,我便说你二嫂子胆子小,怕见外人,那时六弟定要生气的说我又不是外人,然后他一生气便不给你写了,怎么办?”
陆氏好气又好笑,道:“如何你便要这样说,罢了罢了,算我没求你什么。秀娘,你可瞧见了,大嫂子这张嘴厉害的时候,怕是你也说不过她呢。”
王秀娘听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早已经笑弯了腰。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们这里才说着吴宣发春思,那边的文启院里,吴宣还真就说着这事呢。
“二哥,你说我是不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吴宣双手负在背后,迈着大步,围着坐在廊下看书的吴宏转了两圈,很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
吴宏的目光从书上移到吴宣的身上,瞅了两眼,慢吞吞道:“面带春光,眼含桃花,宣弟,你思春了?”
“思什么春呀。”吴宣笑嘻嘻的从吴宏手里抢过书卷,“我说二哥,你天天待在院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要不然就一个人摆弄棋枰,闷不闷呀,不如跟我出去玩儿吧。”
吴宏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来。吴宣马上点头哈腰的把书卷送回他手上。
“二哥,真的不是我说你,你都二十六了,还不娶亲,可把咱爹的头发都愁白了一半。你没瞧见,前些日子我去爹的书房,看他挂了一屋子的女子画像,全是他给你挑的,一个个都是绝色,要不是爹指明是给你选的,我还以为爹是想纳小了呢。”
吴宏冷冷的哼了一声,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道:“是爹让你来做说客的,免了,我想娶的女子,自己心中有数,他挑的……让他自己留着吧,只要过得了大娘那一关,我就没意见。”
吴宣噎了一下,干笑道:“二哥,可不是爹让我来说的。你不知道,昨天我上街去,路上看到一个女子被人调戏,我上前帮她一把,你没瞧见,那姑娘看我的眼神简直就柔得快化成水了。”
“然后你就春心动了?”吴宏瞥了他一眼。
“嘿嘿……”
“你想娶她,不敢跟爹说,拿我当幌子了吧。”吴宏联想到吴宣刚才的话,顿时一阵没好气,脸色又沉了下去。
吴宣继续干笑道:“二哥英明。我也不是想娶她,就是想烦二哥帮我打听打听,她是哪家的姑娘,今年多大了,许过人家没有,要是家世合适的话……”他冲吴宏一阵谄笑,“那个娶回来也不错的哈,不过爹那里,二哥给说说,爹最听你的话了。”
吴宏又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一口拒绝,只是淡淡问道:“那姑娘姓什么,你在哪里遇上她的?”
吴宣大喜,忙道:“姓水,叫水柔,我是去刘府的半路上碰上的,长得很漂亮的,只是当时我看她很害怕的模样,没敢多问,就放她走了。”
“看你这点出息……”吴宏放下书卷,拂了拂衣摆,“等着,我去给你打听。”
“多谢二哥……哈哈……多谢二哥……”吴宣喜得都快蹦起来了,语无伦次的送吴宏出了文启院。
对吴宏来说,打听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工夫,去找甘大就行了,无锡城内,想问什么人,查什么事情,没有甘大搞不定的,很难想像,一个运河边上的游侠儿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对于能做到这一点的甘大,吴宏心里还是很佩服的。
不过半天工夫,甘大就有消息传回来。
那姑娘不姓水,姓周,闺名叫做水柔,是无锡城周家庄的一位员外的女儿,今年十七岁,是远近闻名的一朵花。甘大还特别强调了一点,这位周姑娘,是六房那位失宠的暮蔼夫人的表姨侄女。
吴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回到文启院,拿了《史记》全卷,对吴宣道:“日落之前抄完它,你就可以娶那位姑娘了。”
吴宣的笑容僵在脸上,愣了半天才道:“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宏沉着脸,指指《史记》全卷,道:“你能在日落前抄完它吗?”
“不可能,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吴宣跳脚道。
吴宏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道:“所以你想娶那位姑娘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吴宣脸色变了,“她家世不好?还是已经定了亲?”
吴宏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她家世虽比不上我们吴家,但勉强也能高攀得上你当个侧室,也没有定亲,但是……”
“但是什么?”
“她是六房暮蔼娘子的表姨侄女……”吴宏一口道出真相,“宣弟,从辈份上来说,她比你长了一辈,就算是我去说,爹也不会答应的。你要知道,爹一向讲究长幼有序,这辈份是万万乱不得的。”
越是大的宗族,就越是讲究辈份,一点也乱不得,只有那些不开化的胡蛮才会不讲伦理辈份相互通姻,在吴家,这是雷池,没有人可以触犯,就算是吴坦之自己,也不敢犯了宗法伦理。
吴宣面如死灰。
辈份,还有伦常,想到这个,吴宏的脸色其实没比吴宣好看多少,看到吴宣沮丧的模样,他也只是拍拍吴宣,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吴宏垂下肩膀,宽大的衣袖挡住了那紧紧捏成拳的双手,手指上青筋暴露,几乎就要迸裂肌肤一样。良久,他才渐渐放开双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能怎么办?
“宣弟,去拿酒来,今日,我陪你醉一场。”
焉知鱼乐
喝醉酒的下场是凄惨的,比酒量,吴宣连吴克己都不如,第二日躺在床上,像死猪一样呼呼大睡,小雁和阿贵过来,叫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的睁眼。
“别吵,头好疼,让我再睡一会儿。”吴宣的眼睛只争开了一会儿,就又睡死过去。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小雁又推了吴宣几下,见他还是不醒,急得团团转,埋怨阿贵道,“昨日六公子喝酒,你怎么不劝着点儿,这下怎么办?夫人的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六公子过去,他不过去,夫人可就走不了了,这不耽误事儿吗?”
阿贵挠着头委屈道:“昨日六公子心情不好,拉着宏公子拼酒,我一个小厮,怎么劝得住。”
原来,今日是杨曼去茶楼盘帐的日子,原本应该吴宣陪着去,这是高氏亲定的规矩,谁敢不照着去做,就是杨曼也只能无奈接受。
“你们两个,吵什么?”这时吴宏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两个,就顺口问了一句。
“宏公子!”小雁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才道,“六公子沉睡不醒,不知能否请宏公子陪同我家夫人走一趟。”
小雁这么请求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她知道吴宏一向不怎么爱搭理人,不过他对大少夫人的敬重,还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她这才大着胆子冒昧的请求。
吴宏沉下脸,似乎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本是宣弟的事情,我不好代劳,再者,这是大娘定的规矩,你自去问她吧。”
小雁没有办法,只好去回杨曼。
杨曼听了她转述吴宏的答复,心里头就是一跳,跳呀跳呀就停不下来了。她知道,吴宏这么说,其实就是已经答应下来,只是为了避嫌,才提示小雁去请向高氏请示。
“小雁……”杨曼不着痕迹的在自己的心口上按了按,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的微笑,“你陪我去婆婆请示一番吧。”
“是,夫人。”
高氏并不难说话,听后只是眉头一皱,道:“宣儿这孩子,只顾喝酒,连正事都不顾了,我去去看看他,曼娘你先回去候着,一会儿我让宏儿过来。”
杨曼端端正正的回道:“婆婆不必苛责六弟,他年纪还轻,偶尔放纵一回也是正常。媳妇这就先告退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当吴宏骑着一匹白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马车旁边的时候,杨曼却用双手紧紧按着自己跳动有力的心口。
她想起后世网络上曾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有可能是唐僧。
吴宏骑着白马,他不是唐僧,却也不是她的王子。
那一瞬间,她想哭。
抵达茶楼的时候,杨曼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不困难,从她十年前从杨小曼的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她就在学习控制自己。
“嫂嫂,请下车。”吴宏的声音在车窗边轻轻的响起。
杨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小雁的搀扶下下车。这里是茶楼的后门,马车直接驶进了后院中,没有别人,只有茶楼掌柜方伯捧着几册帐本,立在门口迎接她。
“有劳叔叔一路相护。”杨曼微微一颔首,示意小雁从方伯手里接过帐册,才又继续道,“方伯,为叔叔安排雅间歇息。”
“是,大少夫人。”方伯弯了弯腰,“宏公子,这边请。”
吴宏向杨曼点了点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跟在方伯后面进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吴宏歇息的雅间,和杨曼平日里盘帐的雅间刚好相邻,进了门,小雁去推开窗户透风的时候,一眼看见吴宏正好也在推窗户。
“宏公子,嘻嘻……”小雁一下子笑了出来,才笑了两声,忽然记住这位公子爷素来不好相与,连忙捂住嘴巴,把脑袋从窗外缩了回去。
杨曼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去厨下弄点吃的,别忘了给隔壁也送一份。”
小雁吐着舌头,道:“我可不敢去,每次看到宏公子,心里都怕怕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宏公子长得又不像妖魔鬼怪。”
“那你让方伯送过去就是。去吧,别在这里吵我,帐要是算错了,我扣你的月银。”杨曼忍住了笑意,气场这种东西没办法解释,吴宏长得不可怕,恰恰相反,他称得上是个罕见的美男子。
小雁嘀嘀咕咕的去了。
杨曼对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才收敛了心思,翻开帐页。
认真做事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差不多算完的时候,小雁喜滋滋的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笑道:“夫人,你看这两只画眉鸟,漂亮吗?”
杨曼放下毛笔,看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画眉?”
“刚才有个卖鸟的在楼下歇脚喝茶,宏公子看见了,买了一对,让我给夫人送来。夫人,你刚才可没听见,这两只画眉鸟叫得可好听了。来,乖鸟儿,再叫几声给夫人听听。”
小雁话没说全,其实是她看见这一对鸟儿,喜欢得不行,嘀咕着要买给杨曼解闷,可是身上又没带钱,正琢磨着是不是找方伯要的时候,恰好吴宏出来要茶听见了她的嘀咕,二话不说就将这对画眉鸟买下了。
笼中的画眉鸟被小雁一逗,果然叫了几声,婉转清啼,极是悦耳。
“听,叫了叫了,夫人,它们叫得好开心啊。”小雁高兴的道。
杨曼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这时门口却传来吴宏的声音,音量不高,但却能让屋中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懂事,鸟在笼中,如何能开心?”
小雁脸色一垮,想反驳,却又不敢顶撞吴宏,只好眼巴巴的看着杨曼。
杨曼眼神亮了亮,走到门边,轻声道:“君非笼中鸟,焉知鸟之悦。”这却是她仿照庄子的经典对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来反问吴宏。
隔着一扇门板,吴宏那边沉默了许久,直到杨曼几乎以为他走了的时候,门板后面才传来吴宏近乎叹息的声音:“嫂嫂且看窗外。”
杨曼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窗外,正有一群麻雀叽喳着掠过,追逐中,鸣声清越,隐现热闹欢快。再看小雁手中的鸟笼,两只画眉鸟虽然相依相偎在一起,只是缩头敛翅,少了欢跃,多了畏缩。
“叔叔,笼中虽小,却无饥寒之忧,天地虽大,却有扑捕之祸。”杨曼说着,却是自己也觉心虚。
隐约中,吴宏似乎嗤笑了一声,杨曼听得不太清楚,耳边却又传来吴宏略带嘲讽的声音:“嫂嫂可试一试拉开笼门。”
杨曼怔了怔,那边小雁已经好奇的拉开了笼门,眼巴巴的等着吴宏的后话。可是吴宏并没有再说什么,门板之后,只传来他离去的脚步声。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正在杨曼和小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两只偎在一起的画眉鸟,却在笼门口探头探脑,发现没有了往日的束缚之后,一下子张开双翅,从笼子里飞了出来,在屋内绕了几圈,就找到了窗户大开之处,毫不停留的飞了出去。
“啊,夫人……夫人,这可怎么是好,它们会被猫儿叼了去,鹰儿扑了去。”小雁急得大叫。
杨曼呆呆的看着窗外,两只画眉鸟振翅高飞,穿柳清啼,果然是好不欢乐。
“夫人……”
“罢了,小雁,这是它们自己的选择。”杨曼在小雁的背上拍了后,算是安抚。
飞翔,是鸟类的本能,也是天性,哪怕只能在蓝天下飞一日,一个时辰。自己,就像这两只笼中的画眉,被关在了不能展翅的笼子里,想飞,却不能飞,谁能成为她的开笼人?
开笼人!
想到这里,杨曼悚然一惊,这不正是昨日所见的那幅梅花篆的落款吗?
吴宏……吴宏……她突然紧紧的按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再也没有力气站住脚,背靠在门板上,慢慢的滑了下去。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夫人……你哪里不舒服?”小雁惊恐的扑了过来。
杨曼微微着喘息着,这一刻,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像雷鼓一样,震荡着,轰鸣着,像夏日午后的雷声,夹杂着无数的闪电,雷霆万均的向她冲来,硕大的雨点刷洗着她的灵魂中的懦弱与不安,耳朵里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吴宏。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在自己也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的时候,吴宏就已经把她看得一清二楚。他哪里来的这样大的本事,他如何能看透自己的内心?
这一刻,杨曼觉得吴宏就是大话西游中紫霞仙子口中的英雄。
他不是唐僧,也不是骑着白马的王子。
他是踩着七色云彩来为她拉开笼门的盖世英雄。
她终于猜到了开头,可是,会不会像紫霞仙子一样,她也猜不着那结局。
自那日之后,杨曼便有了心事,无人可诉,只能诉诸于日记本,用除了自己之外谁也看不懂的简体字写下了李清照的一首词: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望着窗外暖暖的春光,杨曼却只能长长的叹息一声。她知道吴宏这几日都去了对雨阁,一直到日落黄昏才离开,像是在等候什么。
但是杨曼却不敢前去。
去了,她也不知道能对吴宏说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回应的感情。
偷情?
除非她不要命了,风险奇高,而且没有任何保障,贪一时欢娱,毁掉的却是一生。
私奔?
那也得吴宏肯舍下吴家,而且……就算自己能舍得了吴家给予的荣华富贵,可是她能舍得了吴顼吗?虽然吴顼不是她生下的,但是十年抚养,岂能没有感情。她若随吴宏一走,丢脸的是整个吴家,而最终承受后果的,却是吴顼。
吴宏可以自命为开笼人,但是杨曼不知道他要怎么样为自己打开笼子,谁知道会不会在她刚走出笼子的时候,暗地里会不会有人早已经盯紧了她。
暗箭永远都比明枪更难防备和躲避。只是现在这样活着,她已经小心翼翼了,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心里乱了,难免会从神情中流露出一二。
就在杨曼整日愁眉的时候,高氏派人来请她过去,喝了一会儿茶,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高氏才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听说,你这几日总是叹气,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杨曼一惊,差点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盏。
“婆婆,何出此言?”
听说,听谁说的?杨曼不用想,也知道,除了春桃再无别人。她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已经很好了,却仍让人看出端倪,亏得那日不是春桃跟着去茶楼,否则……杨曼努力维持脸上的微笑,但藏在衣袖下的指尖,却颤个不停。
高氏看了看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无事便好,若有什么事情,说出来自有我为你做主。”
杨曼低下头,想了一下才道:“婆婆厚爱于我,顼儿孝敬我,使女仆妇们也敬重我,日常用度,皆无缺少,我能有什么事情要让婆婆做主,不过是顼儿这几日不用心上学,被夫子打了一回手心,跑回来向我哭诉,我心里疼他,因而叹了几回气罢了。”
吴顼被打手心这事是有的,只是杨曼这几天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倒也没怎么劝慰这个小家伙,惹得小家伙也闷闷不乐的,这时拿出来当借口,却是正好。
高氏听了,不禁一笑,似是信了,道:“小孩子总是贪玩的,想当年寅儿、宣儿与他一般大的时候,隔个三五日的,也要被打手心的,你心里疼他,我是明白的,当年我与你也是一般心情,只是这面上可不能露了,否则小家伙们撒娇卖乖,你若护了他们,却对他们的学业不好了,须知道夫子打他手心,自是有道理的,他吃了亏,才懂得改过。”
“是,曼娘谨遵婆婆教诲。”
“好了,看今日天气正好,你随我去园子里走走,老闷在屋里也不好,会闷出病来的。”
高氏起身,杨曼连忙过去扶她,高氏满意的笑笑,婆媳俩便往后花园方向去了,身后还跟了两个婢妾和七八个使女仆妇,一行人看上去竟有些浩浩荡荡的。
刚出院门,却见陈氏和苏氏正好过来。
“哟,你们婆媳俩这是要去哪儿呀?”苏氏一见她们便笑问起来。
高氏向陈氏见了礼,杨曼又过来分别向陈氏和苏氏见礼。
礼毕,高氏才道:“我瞧今儿天气不错,正准备去后花园走走,你们这是准备上哪儿呢?”
苏氏笑道:“婆婆拉我去陪老太君说话呢,顺便也看看五丫头去,我想着就两个人没意思,想来拉上你一起去。”
高氏却是个听话听音的,一听就明白了,大概是她要跟老太君谈吴珍容的事情,怕不好开口,这才来拉上自己,人多点也好说话嘛。
因此便笑道:“我原也想去看望老太君,只怕是扰了老人家的清静,既然你们去了,那我自是一定要去的。”
这是卖人情的事,自然不能落了去,因而高氏也积极得很。
这情形下没有杨曼说话的份儿,高氏说要去,她也只能跟着去。到了吴老太君那里,老人家看她不顺眼,打发她去陪吴珍容说话,离开前,杨曼隐约听到苏氏提起给吴珍容订亲的事情,似乎是准备将吴珍容接回西府去了。
区区何足论
到了吴珍容暂住的厢房里,杨曼吓了一跳,只见屋里烟雾缭绕,木鱼声响,哪里像一个姑娘家的闺房,根本就是一个佛堂。
吴珍容穿了一身青衣布裙,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目,一边敲着木鱼,一边诵着经,声音极低,不论杨曼怎么用心去听,也听不出她诵的是什么经。
杨曼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去扰她诵经,只在一旁坐下。
她进来这些时候,没有一个使女仆妇进来招呼,可见吴珍容在寿松院里的日子,并不容易过,大抵是吴老太君有意要敲打她。杨曼摸了摸茶几上的水壶,冷的,连热水都没人泡。布衣冷食,真是可怜了这一位娇嫩嫩的姑娘了。
窗边的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让这佛堂一般的闺房,多了几分书卷气。杨曼走过去,轻轻抚了案面几下,环顾四周,突然间心有所感,自己研了墨,拿出一张花笺,写下了四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金刚经里的四句偈语,前世她曾把金刚经放在包里当做走夜路的护身符,只求心安,却哪里能明白经文的内容,想不到现在却有所感悟。
放下笔,又见案上摆着几本书,最上头一本,叫做《宣室志》,是唐人所写,杨曼顺手拿来,就坐在案边慢慢打发时间。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吴珍容才诵完经,睁开眼睛看到杨曼,淡淡一笑,道:“大嫂子,你来了。”语气平和,神态安详,竟有了几分世外之气。
杨曼看着,却觉得陌生了,那个前不久还激动的质问她的清丽少女,似乎已经消失了。
“五妹妹,近来可好?”想了许久,杨曼却只问了这么一句,似乎她和吴珍容之间,又回到了以前,相对而顾,却无话可说。
“还好。这几日随老太君念经拜佛,无事时又看了几本闲书,偶尔也想起大嫂子当日劝问我的话,略有所得,便觉着心也静了,气也平了,回想当初行径,倒是让大家看笑话了,实在惭愧。”吴珍容淡淡道。
说着,忽见案上杨曼写的字,她拿起来细细一读,却又笑道:“还是大嫂子看得透彻,前日我看这《宣室志》中,写道:生当封侯,死当庙祀,区区何足论也。便觉得大是有道理。情为何物,男人眼中,区区不足论,我又何必为之或生或死。大嫂子,你说是也不是?”
她这最后一问,似乎有些深意,但杨曼只是看着她,竟未曾注意到。
久久无语。
她若是看得透,又何必躲着吴宏呢。原以为在吴珍容这里,或能得到一些共同的想法,却哪里料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人心竟变化如斯。
坐了一会儿,杨曼意兴阑珊,告辞离去。
回到文魁院中,恰逢吴顼放学回来,她心念一动,让吴顼去吴宣的书房看看有没有《宣室志》,借了回来,大略一翻,翻出了那句“生当封侯,死当庙祀,区区何足论也”的出处,仔细一看,却原来竟是出自梁山伯之口。
梁祝化蝶,这个后世无人不知的凄美爱情故事,在此时的故事里,还只是一个男人的艳遇美事,当梁山伯与祝英台有情人不能成眷属时,梁山伯何曾为情而吐血,为情而身死,为情而化蝶,这些不过都是后人的美化。在心爱的女人另嫁他人的时候,他不过是略带遗憾的说了一句“生当封侯,死当庙祀,区区何足论也”。
一个男人的成功,在于活着的时候能够封侯,死了以后能够享受庙祀,爱情算什么,根本就放不到台面上来,更不值得歌诵。
是的,这就是这个时代,所有人共通的想法。
杨曼合上书,她久久的沉默了。
吴宏,他能打破传统,为她而变成一个情种吗?他是那个略带遗憾的说着“生当封侯,死当庙祀,区区何足论也”的梁山伯,还是后世那个被美化了的、为情而化蝶的梁山伯?
杨曼不知道,正在她为吴宏而情上心头愁上眉头的时候,吴宏却收到了一封夹带着一枝杏花的信。
那是一张暗香盈盈的薛涛笺,上面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流觞曲水后,辗转为君泣,半月长相望,一笺寄幽思。
落款是单字一个:惜。
顾惜儿?
吴宣凑过脑袋来,看了几眼后,对着吴宏挤眉弄眼道:“二哥,桃花运来了。”
吴宏瞪了他一眼,拿着这张薛涛笺把玩了一会儿,随手扔在书房里,不再搭理。
不料这日吴顼来还那本《宣室志》,吴宣让他自己送进书房里去,吴顼这小家伙闻到了薛涛笺上的香气,好奇的拿起来闻了闻,又看见上面写了字,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就拿着跑去找杨曼。
“娘,娘,这个字怎么念?”
小孩子指着“觞”字,很有些好学的样子。
杨曼接过薛涛笺,一眼扫过,脸色就有些变了。
“顼儿,你从哪里拿来的?”
“在六叔的书房里拿的,娘,你还没告诉那个字怎么念呢。”吴顼没注意到自家娘亲的脸色不对,还在跳呀跳的,试图把薛涛笺抢回来。
吴宣?
杨曼缓了一口气,然后脸色微微发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个念头想到的竟然是吴宏,难道刚刚那一阵不舒服,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平了平气息,杨曼拉着吴顼到海棠树下的石桌边坐下,道:“这个念shang,流觞曲水,这是一项很风雅的活动,晋时风气最盛,那时候有个字写得非常好的人,就在参加这个活动的时候,写了一篇极有意思的文章,叫做兰亭序……”
杨曼才解释到这里,吴顼就拍着手道:“我知道了,六叔提过,那个人叫王羲之是不是,兰亭序是给以前的皇帝陪葬的,六叔说,过些日子,他要教我学写王羲之的字呢。”
“你呀,横平竖直还没有写好呢,就想学人家书圣的字,差得远呢。”杨曼伸手在吴顼的额头上一点,不禁为孩子的天真烂漫而笑倒。
笑了一阵,再细看那些字的意思,杨曼却又有些不安,能写出这般清秀小楷的女子,又该是何等的人物,吴宣虽然身份显赫,长得又唇红齿白,极讨女孩子的喜欢,但是在风月之上,却还有所欠缺,毕竟年纪不够,历练不够。
而薛涛笺上,幽思深重,虽寥寥数语,却隐约可见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依门相望、梦中相思的身姿,这等的风情,这等的深情,这等的手段,又岂是吴宣一个毛头小子应付得来的。若真是吴宣的,岂有将这笺细心收好,贴身相藏的道理,怎会随意放置,被吴顼这样一个小孩子说拿走便拿走了的。
越想,杨曼就越是忐忑,抿着唇想了一会儿,计上心来,突然正容道:“顼儿,这字你已是认得了,现在随娘去寻你六叔,你要向你六叔道歉。”
“啊?”吴顼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的看着自家娘亲,“为、为什么要向六叔道歉?”
杨曼扬了扬那张薛涛笺,表情严肃道:“这是你六叔的物品,顼儿,不问而取,谓之为何?”
“呃……”
小孩子懵了,不问而取,谓之为……贼。可是,他不是贼呀,六叔屋里东西,他从来都是随便拿来用的,也没见娘不高兴过呀。
再怎么机灵,显然,吴顼也不可能理解自家娘亲的心思,眼见娘亲的脸色越来越严厉,他只能缩了缩脑袋,认了。
怯情
吴宏出门访友去了,不在文启院内。
吴宣倒还在,乍见杨曼带着吴顼过来,差点没跳起来,笑嘻嘻的道:“稀客,稀客呀,嫂嫂今儿怎么想起到小弟这里来了?”
一边说,一边招呼阿贵上茶。
“顼儿,过来,向你六叔道歉。”
吴顼耷拉着脑袋,怏怏的走上前,低声道:“六叔,对不起,我不该乱拿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吴宣一脸莫名其妙,他少什么东西了?
“顼儿,你出去玩吧,以后不能再乱拿你六叔的东西了,知道吗?”
吴顼如逢大赦,连忙答应一声,飞也似的溜出门去。
然后杨曼板着脸,将那薛涛笺往他面前一放,故意装作生气道:“六弟,你的东西,应仔细收好了,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也是能让顼儿看的。”
吴宣一看,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让嫂嫂这么生气,原来是这个……唔,这上面写的……还真不合适顼儿看到,再过个五、六年,等顼儿长大了,便自有多情女子写一笺与他,哈哈哈……”
他越说越乐,笑得越发大声,却见杨曼脸色越来越差,连忙收敛了,又道:“嫂嫂,你可错怪弟了,这笺可不是我的,弟哪有这等艳福,若有,哪还不贴身藏着,当宝贝一样收着。都是二哥,自己瞧不上人家顾惜儿,对那么一个绝代美人儿不屑一顾,如今还把人家的相思笺随便乱扔,哎,若教坏了顼儿,那都是二哥的错。”
杨曼心里一咯登,竟然真的是吴宏的,她的脸色顿时又差了几分。也是,吴宏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才貌,若无女子爱慕,才是奇事一桩。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杨曼再也无心坐下去,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了吴宣几句,就带着吴顼回文魁院去了。
这一日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
顾惜儿,顾惜儿,她在茶楼听人提起过,江南第一美人,新一任的花魁娘子,即便是没见过真人,也能想像得出这个女子的绝世风姿。
别的不提,至少人家花魁娘子那一手蝇头小楷,写得就比她好看得多。杨曼咬着被角,唉声叹气,不能比,不能比,人比人,是会气死人的。
不过……吴宣怎么说来着。
不屑一顾?
随便乱扔?
杨曼又开始咬被角,连这样的绝色女子都看不上眼,吴宏的眼界得有多高?说什么开笼人,这个男人不会是在拿她开涮吧?
还是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会错了意?吴宏其实对她并没有那个意思。
都说爱情会让女人盲目,也会让女人自卑,连张爱玲这样的才女,在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的时候,都会不无无奈的写出“低到尘埃里去了”这样的话来,何况是向来自认无才无貌只有一双会打扮的巧手的杨曼。
吴宏是那么出众,而自己……唉……
杨曼显然就陷入了这样的怪圈中。如果不是这样做太过白痴的话,她真想到屋外摘朵盛开的花儿,对着烛光一片一片的数。
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
失眠的结果,就是隔天早上起来,她又向国宝迈近了一步,两个黑眼圈浓得连涂三层脂粉都盖不住,害得杨曼不得不做出今天不见人的决定。
却不知道,这一夜吴宏也未曾好睡。当出外访友回来,听吴宣提起杨曼来归还张那薛涛笺的时候,吴宏的整个人脸色都变了,直把吴宣吓了一大跳。
“二哥,你病了吗?”
吴宏却厉声道:“顼儿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么,书房重地,怎么可以让他随意进去,这是什么东西,也是能让顼儿拿去的吗?”
说着,他似气极,竟把这张薛涛笺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吴宣从不曾见过他这般生气过,吓得一时噤声,竟然半句调侃的话也不敢说了。只是一脑门子疑惑,自家的书房,从来都是随意进出,啥时候成了重地了?
吴宏心中郁闷,回房之后,竟一直不曾开门,连晚饭都懒得吃了。一夜望着窗外明月兴叹,心中却是犹疑不定,不知应否去向杨曼解释一二。
不去,心中不安,便如做了错事,忐忑之中,真如一根针刺入了喉咙里,吐之不出,咽之不下,难受之极。
若去,却更是怯步。茶楼之中,他按耐不住,借那笼中之鸟隐约透露出几分心情,却不知杨曼究竟领会出其中真意于否。若有,为何不见回应?若无……那便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再去解释,反露行迹,凭添困扰,若引得杨曼不喜,更有违他的初衷。
原本以为终其一生,便是这样了,叔嫂有别,不失其礼,却不料金胜一事,令他心生怒意。一时意气,竟搬回了吴府;一时情动,竟忍不住吐露心事;一时大意,竟落下一纸相思笺。
错了吗?
真的错了吗?
犹记当年,长兄初逝,阖府尽哀,他也曾伤心一时,却不愿在人前表露,总在夜深人静之音,躲在对雨阁内落泪,追忆当初,兄长对自己的爱护之情,思及从今往后,这吴府虽大,诸多亲人,却再也无一个能如吴寅那般待自己,便悲从中来。
这是吴宏在母亲死后,唯一一次流泪。他的个性要强,平时受了再大委屈,也不曾哭过,吴寅死了,在人前他依旧冷淡,弄得下人都以为他天性凉薄。即使是哭,他也只在半夜的时候,来到这无人的对雨阁。
那一夜,月色亦是这般明亮,他正在伤心,隐约中,有人推门而入。
他忍住啜泣,躲入暗中,偷眼望去,却只见一个一身犒白的少女,身体纤弱,东张西望的推开了对雨阁的门,因为屋里太黑,她沿着墙角摸索着进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只是声音太低,他听不清楚,隐约听着像在念阿弥佗佛似的,借着月色,勉强看得到她怀里抱着一叠被褥,手腕上还挂着一个食盒。
“哈欠!”
不料,随着少女进来,门外也跟进来一股寒风,他吸了气,冷不防就打了个喷嚏。
“啊,鬼呀!”少女被吓得不轻,扔了被褥和食盒就跑。
“我哪里像鬼……”他捏着鼻子,很无辜,却被少女一头撞到窗户上的笨拙举动给搞笑了,连刚刚的悲伤心情都冲淡了不少。
“原来是个小鬼……”少女终于定下神来,恼羞成怒,“小鬼你半夜三更躲在这里做什么,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他语塞,明明是她的年纪比较小,还一口一个小鬼。
月色柔柔的透过窗棂照在少女的脸上,他定睛瞧了几眼,认了出来,原来竟然就是为大哥殉节又被救了回来的嫂嫂杨小曼。
但是,看现在的情形,杨小曼并没有认出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月光照不过来。
只是,三更半夜,这个小嫂嫂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斗酒
“你到这里做什么?”他这样想着,就这样问了。
少女捡起被褥和食盒,找了个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先将被褥铺开,然后打开食盒,眯着眼睛瞧了几瞧,欣喜道:“还好,没被砸坏。小鬼,过来坐吧,你陪我说说话,我请你吃东西。”
他犹豫着,没有过去。男女授受不亲,这个嫂嫂太放浪形骸了,这样想着,吴宏便觉不喜。
少女也不在意,坐在那里自顾自的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饭团慢慢啃着,那饭团里面也不知包了什么,透出一股肉香,他吸了吸鼻子,肚子里便咕咕叫起来,在黑暗中特别响亮。
“噗哧……”少女笑了起来,又拿出一个饭团递过去,“小鬼,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伤心,来,吃吧,别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你看我,一醒过来……呃……你看我,死了丈夫,一辈子要变成寡妇,也没有像你这么亏待自己。”
他觉得他应该生气,因为从这个小嫂嫂的语气,他听不出悲伤的味道,怎么可以这样,大哥那么爱着嫂嫂,甚至连死……他也只带走了那个妾室,把和妾室一起上吊殉节的嫂嫂又放回了人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却不听话的接过了饭团,甚至还咬了一口。
真香,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少女又笑了起来,继续道:“这样才对,没有人对你好,你就要自己对自己好。看看我,都死过了一回,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对我那么好了,既然我又活了回来,就一定要自己对自己好……是的……要对自己好……”
他怔了怔,因为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却有些断断续续,甚至带了一丝哽咽。
原来,她竟是伤心的,他刚刚错怪她了。是了,嫂嫂一定是在文魁院里,会想起大哥,会伤心难过,所以才半夜躲到这对雨阁来。
她带了食物,带了被褥,她是为了大哥而保重自己的身体,她虽然有说有笑,看似开朗洒脱,却难掩伤心。大哥何其有福,能得到这样的女子为妻。
他借着月色瞧着少女不甚出众的容貌,却有些痴了。
为何会觉得她美?
为何会突然间对大哥有了一丝艳羡?
为何会……心跳不停?
“小鬼,这些天我夜里都不敢在院里待着,你若不嫌弃,就过来陪我说说话吧,若是不愿意,也请帮我保守秘密哦,我会在桌子底下给你留些点心,算是谢礼,好不好?”
“……好。”
明知道不应该,可是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两个伤心人,千巧万巧的凑到了一起,难道是大哥在天之灵暗中安排?还是冥冥之中,自有缘份?
少女十分高兴,又道:“你若被别人欺负了,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自那以后,他夜夜都去对雨阁,可是却心中有愧,不敢去想对错,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嫂嫂,只敢躲在黑暗中,陪她说说话,吃她带来的食物。
开始的时候,她说说笑笑,说着说着,就会突然伤心,总会让他手足无措,想安慰,又不敢上前,结果自己笨拙的举动总能又把她逗笑,慢慢的,她似乎学会了习惯,学会了沉默,(奇*书*网^.^整*理*提*供)也学会了收敛。
她不再随意的笑,也不再突然伤心,话也少了,只是常常的对着窗外的月亮无声轻叹,偶尔也会张开双膀,似乎想要飞出窗外,飞到月亮上一样。
他久久的无言,不知应该为她高兴,还是为她而难过,最后,他的心中只剩下失落。
三个多月后,她不再来,他也远走通州,寄人篱下。两年以后,方归。
再见她时,她已是一个深受公婆喜爱的吴府大少夫人,对他,她陌生而守礼,而他,亦只能远远的望着她,不能,亦不敢近前半步。
为了不让自己做出无可挽回的错事,最终,他选择了再次远走杭州。可是,还是忍不住,逢年过节,总要回来看她一眼。
一眼便好。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那三个多月里,一直躲在黑暗中,陪着她说话,陪着她走出伤心的那个人,就是他。
也许,在她的心中,那个一直躲在黑暗中的人,只是一个白天受了欺负的下人,又或者,十年光阴,早已经让她忘记了那段伤心过也快乐过的日子。
唉……
吴宏长叹一声,却见东方隐约发白,在忧思犹疑与回忆之中,竟是一夜已去。
他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走出门去,却见吴宣在廊下伸展肢体,做伸懒腰状,头发散乱,衣襟也未曾系好,乍见到他,这小子便嗖的一声缩回房内,然后又探出半个脑袋,讪讪的招呼:“二哥,起得真早。”
“发冠不整,衣着不端,罚抄三篇文章。”吴宏不轻不重的丢下一句,径自出院门而去。
吴宣在背后惨嚎:“二哥,你的衣服也是皱的。”
只装作没听见,吴宏背着双手大步离开。风中只遥遥传来一句:“加罚一篇。”
吴宣一头撞上门板,二哥今天是怎么了,一身火气。
一路郁闷,吴宏随意走到了运河边上,一眼就看见甘大又在泊船上卖弄他的身手,跳来跳去的,和商贩们、脚夫们、船夫们打成了一片,时不时闹出阵阵哄笑。他情不自禁的弯了弯嘴角,走进一家酒铺,出来时手里提了两坛子烈酒,然后就站在河边对着甘大晃了晃。
甘大一声长啸,散开人群,然后很快就过来了,看了看吴宏的脸色,便道:“你有心事。”
“没有。”吴宏一口否认。
“你就骗自己吧。”甘大嗤了一声,接过一只酒坛,顺手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声道:“痛快。”
吴宏的脸色缓了缓,举起自己手中的酒坛,道:“且陪我一醉。”
甘大失笑,道:“陪你喝酒没问题,陪你一醉便难了,我甘大虽一向自负,却也不得不承认喝不过你,你若要醉,容易,待我把一众兄弟们都叫过来,轮着干你,你若还不醉,我甘大从此就……呃……再不戏耍那个铁疙瘩。”
“那就试试吧。”
吴宏也不管他作什么誓,左右看看,却见不远处有片草地翠得煞是可爱,便当先走了过去,靠着一块石头盘膝坐下。
甘大哈哈大笑,猛的跳到酒铺的屋顶上,两指放到嘴里,打起了长长的呼哨。一连三下,便听得远远近近,响了无数的呼哨声,不过片刻,甘大身边便聚集了十几个各形各色的汉子,有做脚夫打扮,有做船夫打扮,有做乞丐打扮的,有做龟公打扮的,更有身带刀剑一身劲装的,甚至连穿着公门捕快服的都有。
“老大,有什么事,叫得这般急?”那做船夫打扮的声音洪亮,这一吼顿时惊飞了数只水鸟。
“当然是好事。”甘大的声音也没有低到哪里去,“我兄弟今天请你们吃酒,谁要是能干翻了他,我甘大就敬谁一头,以后言必称兄。”
哗!
这下子可热闹了,十几条汉子一下子围到吴宏身边,嘈嘈嚷囔,其中还属那船夫打扮的声量最高。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白脸书生,敢跟我们这些酒桶里泡大的爷们儿叫板,来来来,用不着别人,你爷爷我一个人就能干翻你。”
吴宏笑了笑,也不嫌他粗鲁,只是举起手中酒坛,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下半坛,然后斜着眼睛看了看那个船夫打扮的人。
挑衅!□裸的挑衅!
斗殴
“拿酒来。”
船夫打扮的人一声大喝,早有得了甘大指挥的酒铺伙计,搬了十几坛子的酒摆到草地上来,还拿了酒碗,却被那船夫打扮的人一脚踏开,直接拎起酒坛子,和吴宏一样,当场就灌下了半坛子去。
围观的人顿时发出阵阵喝彩,甚至还有人在一边做起了庄,赌谁先醉倒。
却在这时有一艘船靠了岸,从船上下来几个富家公子,其中一人看到这边围了许多人,不时还听到喝彩声,便对身边的同伴笑道:“那里瞧着好似有热闹可看,不如我们去瞧瞧?”
另一个却不屑道:“都是些船夫脚夫,下贱人等的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先前那人却有些不甘心,道:“坐了这许久的船,都闷得慌了,不如金兄你派个人瞧瞧去,若是有好玩的事,就当拿那些下等人开心一回。”
被称做金兄的人便笑一笑,道:“宋兄,在苏州时,便听你囔囔着要见顾惜儿,如今我们赶回无锡来了,你倒又不急着见她了,反而要先凑什么热闹。洪兄,你来说说,宋兄这算是什么毛病?”
虽这样说着,他却仍派了随身的一个小厮去看情况。
被称作洪兄的人就是那个不屑于瞧热闹的人,这时也道:“什么毛病,是故意想表现他的豁达罢了。”
那位宋兄却笑道:“哪里话来,难道我便像是那色中恶鬼似的,迫不及待吗?要见美人,自要有见美人的心情,如今我心情郁闷,哪有欣赏美人的心情,知道顾惜儿来了无锡,还怕她飞了不成,小弟我现在不过是想解解闷罢了,回头去见美人,才有心情欣赏嘛。”
说话间,那个小厮已经探明了情况,一溜小跑的回来,凑到那位金兄的耳边低声道:“公子,是那吴府的……在跟人拼酒呢。”
小厮虽未指名道姓,但听的人却已经明白了,脸色顿时就是一沉。
却原来这位金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苏州回来的金胜,他与吴宏素日有怨,这时一听吴宏居然就在河边上跟人拼酒,禁不住就沉下了脸。
“金兄,怎么了?”旁边二人见他脸色不对,不禁大为疑惑。
金胜回转脸色,勉强一笑,道:“无事,不过是有人在拼酒,没什么好瞧的。坐了这么久的船,洪兄宋兄应都累了,不如我们去酒楼,好吃一顿,再叫两个歌伎唱曲儿散心,如何?”
“也好,那就让金兄做个东道主了。”
“应当……应当的……”金胜笑着回应。
有客在旁,现在不是找麻烦的时候,不过……经过那围着的人群时,金胜还是忍不住怨毒的看了一眼。
吴宏,你给我等着。
却不料,吴宏这时也正好放下酒坛,往这边看来,两人四目,透过人墙之间的缝隙,直直的对上。
怔了一下,吴宏突然大叫一声:“金胜!”
然后手里的酒坛蓦然扔了出来,砸在了金胜的脚下。
金胜闪避不及,被酒液溅了一身,顿觉面上无光,大怒道:“吴宏,我不惹你,你少来惹我。”
若不是顾忌身边的二人,他定然不会让吴宏好过。
“我惹你又怎么了。”吴宏从人群里挤出来,揉了揉手腕,冷冷道,“金胜,你有脸啊,欺负女人算什么东西,今天我不把你打成猪头,就不姓吴。”
金胜见他双眼发红,俊美的五官因为愤怒竟然显得有些狰狞,禁不住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恼羞成怒,大声道:“吴宏,你也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自己没本事,就找你那个死鬼大哥出头,后来又干脆躲得远远的,你还有脸回来,真是丢尽你吴家的脸……”
他话还没有说完,吴宏就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金胜不敢置信的摸了摸脸,似乎不敢相信吴宏竟然真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斯文的打他,反应过来后就怒吼一声,也捏着拳头扑了上去。
吴宏不要脸面,他也不要了,当着一大群人的面,两个男人,就像当年在弘文馆那会儿,扑在地上翻滚扭打。
“啧啧啧……”甘大提着一坛酒,坐在树上边喝边摇头,大喝道,“兄弟们,让开场子,别妨碍他们打架。另外,我出一吊钱,买我兄弟赢。”
这一下顿时又引起了新一番下注的□以及如雷的喝彩声。这些都是常年游走在运河边上的汉子,哪里不曾见过打架斗殴,更是以此为赌,乐此不疲。
只有金胜带回来的那两位洪兄宋兄吓得脸色都白了,一边躲到后面一边说道:“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溜走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无锡城内传了开来,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谈。
吴宏倒是不甚在意,扁了金胜一顿,他心里的闷气也疏散了大半,看着金府的小厮将被打成死狗样的金胜背走,他放声大笑,继续跟人拼酒,直把这群汉子拼得人仰马翻,自己也醉得东倒西歪,才被闻讯而来的吴宣带走。
“我的二哥耶,你可闯大祸了。”
吴宣跺着脚,没敢将吴宏接回吴府,而是偷偷摸摸送到槐树下,托吴克己来照顾。吴宏醉得人事不知,只管呼呼大睡,却不知道吴宣一回到吴府,就被吴坦之叫了过去。
“怎么只有一个人回来,你二哥上哪里去了?”
吴坦之坐在书房里,脸色极其难看,显然已经听到了吴宏和金胜当街斗殴的传闻。
“二哥?我不知道啊……”
吴宣想抵赖,却见吴坦之重重的一拍桌子,吓得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还敢隐瞒,有人亲眼看到你把你二哥接走,说,他现在在哪里?”
“他、他、他……二哥说,他要去访友,三五日里,不回来了。”吴宣的眼睛东瞄西瞄,心里直叫唤:娘啊,您老人家怎么不出来帮着说说话呀。
可惜,高氏没长千里耳,这会儿她正在内院里处理事情,还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呢。
“还敢胡说。”所谓知子莫如父,吴坦之一看吴宣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他没一句实话,忍不住又拍了一下桌子,“来人,给我请家法。”
“别别别……爹,你还真要打我啊……”吴宣一听请家法,脸都发白了,“二哥是喝多了,又不是成心闹事,再说了……那姓金的本来就不是个东西,二哥打得没错,换我也……打……”
见吴坦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打打打,你们就知道惹事生非,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都到哪里去了。”吴坦之气极反笑,“我吴家的脸面都让他给丢光了,怎么,敢做不敢担了,打了人就不敢回来,躲在角落里算什么?”
吴宣忍不住又辩了一句:“二哥是醉得人事不知,才不是不敢回来……”
“那就把他给我抬回来。”
“爹……”
吴坦之眼睛一瞪:“叫什么,抬回来,万事有我,你把他放在外面,万一被金家的人找到……”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光想着怕二哥被爹教训了。”吴宣一拍脑袋,火急火燎的就往外跑,“我去把二哥接回来。”
“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稳重都没有……”吴坦之看着吴宣的背影直叹气,不过想起吴宏这次闯的祸,忍不住又皱眉,“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一会儿,大管事进来,弯腰道:“老爷。”
吴坦之眉尖一挑,问道:“怎么样?”
“小人去金府探视过了,金家公子伤得虽重,却无性命之忧,宏公子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
“嗯,你下去吧。”
吴坦之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从库房内取了两枝上好的高丽参,一并送到金府去。
白纸
吴宣把吴宏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不过人还在呼呼大睡,吴坦之也没能把他怎么样,只好挥挥手,让吴宣将这个不让他省心的儿子带回了文启院好生照顾。
谁料到,吴宏要么不醉,这一醉,竟然就醉了整整三天三夜没醒,请了大夫来瞧,只说没事,睡醒了自然就好,让吴坦之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眼巴巴的等了三天,心里头憋着的那股怒气也消散了不少。
这三天里,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金胜从昏迷中醒来,站都站不起来,脸肿得像猪头,却硬是让人把他抬着进了吴府,当着吴坦之的面,表示歉意,说什么他不该在在吴宏喝酒的时候经过,不该盯着吴宏看了一眼,若得吴宏不爽,更不该跟吴宏当众打架,而且是一口一个世兄,喊得极为亲密。
吴坦之一张老脸差点没挂住,只好安慰了几句,还骂了吴宏几声,表示一定会严责自己的儿子。那边金胜还假惺惺的把责任全部揽下,口口声声都是吴宏没错,错在自己。
金胜走了以后,吴坦之半天没顺过气来,感叹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后生可畏。”
这件事又传了出去,人人都道金家十一郎为人谦和,吴家私生子蛮横无理,而且与运河边上的破落户结交,斯文全无。一时间吴宏在无锡的名声大坏,加上他本来就是私生子出身,更是为人诟病,弄得吴家也没了脸面。
第二件事,则是高氏、苏氏等在与一帮贵夫人的交往的时候,被人拿这事取笑,气得高氏胸口直发闷,那一日,便对吴坦之道:“我说那孩子还是走得远远些的好,你只当我是看那孩子不顺眼,与我置了几回气,现在他回来了才几日,看,又出事了吧。”
吴坦之明白她的意思,是想赶吴宏离开吴府,眉头皱了半天,才道:“宏儿的事,自有我操心,你管好家里便够了。”
高氏脸色一变,怒道:“你、你……好,好,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那个狐媚子,待她的儿子,比待寅儿、宣儿更好三分,若不是宗法不容,你怕是要把整个家业都交给他吧。”
“你若待宏儿能如待寅儿、宣儿那般,我自不会对宏儿偏心,你不能一碗水端平,我自要为宏儿多担代些,在你眼里,只有寅儿、宣儿是你的儿子,在我眼中,他们三个,却都是我的亲儿子。”
说完,吴坦之拂袖而去,当夜却是宿在妾室的房中,再没有回正屋里去。
第三件事,却是六房的吴宵,在外面走鸡斗狗的时候,碰上金家的人,被嘲讽了几句,这个小子在外面吃了亏,回了家中却是当着吴宣的面抱怨,言语间颇有些恶毒之处,听得吴宣勃然大怒,堂兄弟两个就在院子外面打了一架。
事后,各挨了十下家法,只把吴坦之气得犯了痰病。
于是,一时间,吴府里竟有些气氛紧张。
在这件事上,杨曼的反应慢了足足七、八拍,她这几日只顾着自己的心事,琢磨吴宏的心思,对小雁带回来的八卦消息根本就毫无兴趣,因而等她知道吴宏把金胜打了一顿的事的时候,恰恰是吴宏昏睡三日醒过来的时候。
吴宣第一时间知道吴宏醒了,苦着脸捂着屁股拿着软垫坐在床边,哭诉道:“二哥,你睡得好啊,可苦了弟弟我为你挨了家法啊。”
吴宏坐在床上,还有些迷茫,揉了揉额头,定睛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了?”
吴宣连忙把这三天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番,当然,特别强调了一下自己为了吴宏而挨家法的事情。
听到金胜主动上门道歉的时候,吴宏眉头一挑,冷笑了一声。这个金胜,几年不见,有长进啊。
不过又听到吴宣特别强调挨家法的事情,他又冷笑了,斜着眼睛看了吴宣几眼,道:“说吧,想从我这里讨什么好处?”
吴宣尴尬的捂着屁股,嘀咕道:“二哥啊,我说这个可不是要讨好处啊……不过,要是二哥觉得我这个弟弟还成的话,帮我写几篇策论吧。”
他早有准备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谄笑的送到吴宣的面前:“这是爹给布置的题目。”
“让爹发现,小心打烂你的屁股。”吴宏低斥了一声,却还是接过来,顺手压在了枕头下。
“嘿嘿,我就知道二哥最心疼我。”吴宣眉开眼笑,屁颠屁颠道,“二哥,你三天没吃东西了,饿了吧,我让人给你准备点吃的去。”
吴宏这时也觉得肚子饿得很,没再拉他说话,只是慢慢下床套上衣服。
却不料他醒过来的消息传得极快,吴宣刚端了一碗稀粥和几样小菜过来,便听到门外有人在喊,出去一看,原来是小雁。
“我家夫人听说宏公子醒了,特地熬了肉粥送来。”
吴宏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看着肉粥,闻着香味,心中却是一暖,无数的话语涌到唇边,却是一句也不能说出来。
最终,他也只吐出一句:“多谢嫂嫂关心。”
他吃了粥,久久不能下咽,只觉心口堵得慌,抚摸着粥碗良久,心有所动,便大口大口的将粥吃完,亲手洗净,放入食盒中,却又在碗下压了一张白纸,纸上一字未写,只用朱砂在正中点了一点,殷红醒目。
她若有心,一看自明,她若无意,他就罢休,自此返回杭州,再不回来。
这是吴宏的决心。
稍晚一些时候,吴坦之来找他谈话,父子两个人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来,吴宣蹲在窗下听了半天,只听到吴坦之的声音不时响起,却没有听到吴宏说过一言半语。
暂且不提吴坦之和吴宏到底说了什么,却说杨曼收回食盒时,自然见到了那朱砂一点的白纸,心中便是一跳,几乎站立不稳。
小雁仍不知她心中如浪潮翻涌,拿了那白纸好奇的看着,笑道:“宏公子真是不知趣,夫人你送他粥吃,他怎么只回一张白纸。”
“怕是收拾的时候,无意中掉入食盒中的吧。”杨曼深吸一口气,勉强应了一句,状似不经意的将白纸取过,看了看又递交到小雁的手上,“这是上好的谢公笺,扔了可惜,你放到书房里去,回头让顼儿拿去练字。”
“夫人真会精打细算。”小雁笑嘻嘻的去了。
看小雁走了,杨曼全身无力的慢慢坐在椅子上,紧紧的闭上了眼,心跳不停,双颊泛红。
只在不言中
朱就是红,红即宏,朱砂点在白纸正中,是为一点丹心,白纸之上未写一字,是为不言。
一点丹心,只在不言中,这就是吴宏的意思。
换了别人来看,必然不懂,可是,她懂。
他终于挑明了,但自己能回应吗?
这些年来,吴宏对她的点点滴滴,再次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他从不多说一句话,甚至从不当面表露关怀,可是他送的礼物却往往都是她需要的。以往她总是欺骗自己,认为那是巧合,可是每一次,每一次都那么巧合吗?
他对吴府的人,从来不假辞色,可是只有对自己,总是恭敬有加,她曾经以为他是因为吴寅才这样尊重她,可是,她只是吴寅的妻子,一个拜过堂却并没有圆房的妻子,吴坦之、高氏和吴宣,还有吴珍宝、吴顼,他们都是和吴寅血脉相连的人,比她更亲,吴宏对他们才应该更好才对。
再也没有侥幸,再也没有怀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错意表错情,吴宏用一张点了朱砂的白纸将事实摆在她眼前,让她再也无法逃避,再也无法忽视。
她对吴宏是有感情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就记挂上了。春雨润物细无声,吴宏的身影就像那无声的春雨,不带半点侵略性,无声无息的就驻入了她的心头。
她死死咬住唇,挣扎着想把某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压下去。不行,这样不行,她已经规划好自己的后半生,她不能为这样一种虚无缥纱的感情而毁了一切。吴宏是她丈夫的弟弟,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吴寅是杨小曼的丈夫,她不是杨小曼,她的名字叫杨曼,吴寅不是她的丈夫,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吴寅,凭什么她要为一个自己根本就没见过的人,守上一辈子。
她已经守了十年了,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十年?
但、但是……路又在哪里?
就在偷情,出逃,私奔……等等类似的字眼在杨曼的脑海里不停的翻滚旋转的时候,吴顼突然回来了。
“娘。”小家伙脆生生的一声叫喊,让杨曼猛的回过神来。
“娘,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没、没有,进沙子了……”杨曼连忙揉了揉眼睛,“顼儿,怎么今日回来得早?”
“早?”吴顼摸摸后脑勺,转头问自己的书童,“早吗?”
砚童恭敬的回答:“已经申时了,不早,公子平日里都是这个时候到家的。”
申时?
杨曼这时才发觉自己居然发呆了很久,连忙摸摸吴顼的头顶,道:“饿了吧,娘给你做点心吃。”
一听到有点心吃,吴顼顿时欢呼一声,也不管他娘哪里不对劲了。
看着吴顼蹦蹦跳跳快活的模样,杨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似乎把之前所有的挣扎都吐了出来。她想得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有孝顺的儿子,有富裕的生活,她应该知足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想想郑娘子,想想吴珍容,前车可鉴。
下定了决心,杨曼似乎轻松了些,只是心里却时不时有些隐隐作痛,尤其是在看到吴宏那张朱砂白纸的时候,痛得更厉害。
必须断了他的心思,但要怎么才能说出口呢?
杨曼沉思了许久,却见春桃拿了一些芦叶进厨房,不禁一愣,问道:“你拿这些叶子来做什么?”
春桃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答道:“夫人,大后日便是端午了,你每年这个时候不是都要包粽子吗?”
杨曼怔了怔,无意识道:“竟是端午了,我都不记得日子……”
却是脑中灵光一闪,知道应当如何回绝吴宏的丹心白纸了。
这一日,杨曼包了许多粽子,各房各院都送了一些,还特地给吴宏备了一份,和吴宣的那份一起让小雁送了过去,特别叮嘱哪一份是给吴宣的,哪一份是给吴宏的,两位公子的口味不同,让她千万别送错了。
恰巧这日吴宣来找吴宏讨要那几篇帮写的文章,一看这些粽子,顿时乐了,道:“嫂嫂就是有心,知道我这几日想吃粽子了,就送了来。”
说着,就吩咐阿贵把粽子都拿去煮了。
吴宏当时正在翻找那几篇文章,等他找到后才发现粽子都被拿去煮了,因此面色不悦,好一会儿才道:“你煮自己的便是,怎么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拿去了。”
吴宣笑嘻嘻道:“反正都是要吃的,一起煮不是方便些么,二哥,这点小事你也计较?”
吴宏心中有话,却被吴宣堵得一句也不能说,当下没好气的将文章甩到吴宣的身上,道:“你自己拿去看,要背下来,还有,记得重新抄录,否则,就等着爹……”
“知道,知道,就等着爹打我板子是不是……二哥,你看弟弟我一副聪明相,会留下破绽被爹发现吗?”吴宣乐颠颠的去了。
一会儿粽子煮熟了,下人送上来,吴宏把粽子一个一个翻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不禁有些失神。
难道,她竟没有看懂吗?还是,不愿回应。
他心中竟然涌了想要当面问清楚的冲动,却又勉强压抑住。
对着粽子发了许久的呆,吴宏极其沮丧失望,神色变幻了几次,似有不甘,又似颓然,人也迷茫不知身外事,无意识的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犹豫着退了回来,如此来回,竟不下十数回,直到吴宣突然又进门来。
此时吴宏正好站在门口,冷不防吴宣进来,就被撞了一下,踉跄的退了几步,虽然狼狈,人却清醒了。
“二哥,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吴宣先嘟囔开了。
吴宏沉了沉,强压住心中的痛苦,冷冷道:“你撞我,倒还有理了。”
吴宣被他的脸色和语气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这个二哥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连忙打着岔东看西看,道:“二哥,我……咦?二哥,粽子你还没吃啊,都快冷了,我给你剥个,嘻嘻,刚才我可是一连吃了三个,嫂嫂做的东西就是好吃。”
说着,他飞快的剥了一个粽子,连碗带筷子一起送到吴宏面前。
吴宏瞪了他几眼,终究没有拂却这个弟弟的好意,拿起筷子一夹,还不曾用力,却不料粽子竟然从中分为两半。
他愣了一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吴宣却惊诧道:“二哥,这粽子怎么是空心的?枣儿哪里去了?”
也不知杨曼用了什么方法,竟将这粽子做成了空心粽,原本该放枣肉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所以这粽子才不受力,用筷子一夹就轻易断为两半。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吴宏慢慢放下碗筷,淡淡的说道。
“啊?”
“出去。”
吴宣被吴宏用力的推出了门,然后他重重的甩上门,背靠着门,双手捏成了拳,俊美的面容上,再也没有半丝血色。
“二哥,二哥,你没事吧?”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刚才看你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二哥,你回答一句,你不说话,我很担心……”
“二哥……二哥……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
吴宣在外面叫了一会儿,见屋里没声音,人也有些慌了,匆匆离开。
终于安静了。
他这才慢慢的蹲了下去,粗粗的喘着气,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些粽子,像是不愿意相信似的,猛然间扑了过去,将所有的粽子一个一个剥开。
又见暗谜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所有的粽子,中间都是空的。
他的心意,她懂。可是,她却拒绝了。
一个没有枣肉的空心粽子。
她的意思是:早已心无他念。
是这个意思吧,嫂嫂,你想告诉我的,是这个意思吧。
心无他念,不是不念,而是不能念,不敢念。
吴宏痛苦的喘着气,双手几乎抠入了木桌之中,木屑刺破了皮肤,一缕血丝慢慢渗了出来。其实他早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是,还是不能就此接受……他还没有证明给她看,他有能力照顾她,给她幸福……
“宏儿……宏儿,开门。”
门外,突然传来了吴坦之的声音,却原来是吴宣觉得不对劲,去把吴坦之找了过来。
吴宏猛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爹,我睡下了,有事吗?”
他一边回应,一边连忙将桌上的狼藉全部收拾起来,藏到了书柜后面。收拾完了才发现手指上的伤口一时间没办法处理,因此只能借口睡下了不愿开门放吴坦之进来。
“大白天的,睡什么?”吴坦之关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开开门,让爹看看你。”
“无事,只是昨夜看书晚了,这会儿补睡一觉。爹,你忙,就不必为孩儿费心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又传来声音:“那你睡吧。”
不对劲,宏儿从来没有这么顺服多话过,往日与他说话,多半是爱理不理,偶尔应答,也不过三五个字。吴坦之站在院子中间,沉吟了许久,向服侍吴宏的小厮吩咐了几句,才慢慢的走了。
那两个小厮得了吩咐,竟一直守在吴宏的门口没有离开。
虽然吴宏有心隐瞒,但手上的伤口毕竟无法一夜之间就消失,隔了一天,还是被人发现了。他心中极乱,又不愿多说,更不堪面对杨曼,怕给她惹来麻烦,干脆就收拾了行李又搬回了槐树下。
恰巧这一日正是端午,是李家来吴府给吴珍容下定的日子,府里极忙,就连吴坦之也无暇理会他,只能眼睁睁的放他走了。
杨曼知道以后,虽然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也难免郁郁不乐,偏还要强打笑脸,去陪吴珍容。姑娘许了婆家,有些事情,当嫂子的就要跟她说说,一些规矩,一些本分,一些为人媳的道理,至于新婚洞房的事情,自有她亲娘去说,倒不用她操心了,也免了杨曼一场尴尬。
其实这些事情原该让吴珍容的亲嫂子陆氏和王秀娘两个去说的,却不知为什么,吴珍容偏就指明了要杨曼过来,高氏也没有多问,只想着大概是养伤期间,杨曼对吴珍容多有照顾,二人感情好些也是正常。
这还是杨曼第一次进入吴珍容的闺房,才女就才女,屋子里堆满了书,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反而不见女孩子们常喜欢摆的花儿啊挂饰什么的,真是像书房多过卧房。
“大嫂子请坐。”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修养,吴珍容的气色好看了许多,双颊透出了红润,大抵是刚刚从前厅回来,拜见过未来的公婆,也见过了未来的夫婿,眼底有些姑娘家应有的羞意,但却不见丝毫喜意,神情很是平淡。
杨曼强打笑脸,道:“恭喜妹妹了。”
吴珍容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使女上茶,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杨曼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趁喝茶的工夫,看了那使女一眼,有点面熟,似乎曾经在老太君那里见过,想来怡兰走后,老太君从自己院里拨了一个使女给了吴珍容,面容还算清秀,也不苟言笑,奉了茶之后就站在一边,低头敛目,像根木头桩子似的。
“她叫贞儿。”吴珍容见杨曼打量那个使女,便淡淡说了一句。
杨曼连忙收回目光,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就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道:“五妹妹,我也不知有些什么道理可以教你,来之前,想了许久,便将这些年来一些心得,写在这里,你拿去自己看罢。”
吴珍容面色缓了缓,道:“多谢大嫂子。”
她没有伸手,而是让那个贞儿接过小册子。杨曼眼尖,见那贞儿退到一边后居然还翻开册子暗暗瞧了两眼。
不用说了,这个定是吴老太君的眼线,防范得真严啊。杨曼不禁想起了传说中的女书,想来那些创造出女书的女子们,便是在这样森严的监视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吧。这还是在相对开明的宋代,要是放到礼教更加严苛的明清时期,简直闷也要闷死了。
想到这里,杨曼对吴珍容的同情更甚,忽而又想起自己,想起吴宏那一纸丹心,不禁更是愁郁满怀,一时间竟忘了场合,幽幽的长叹一声。
吴珍容看了她几眼,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只香囊,送到杨曼面前。
“前段日子,承蒙大嫂子照顾,珍容一直无以为谢,今日恰逢端午,珍容特地缝制了一只香囊,以表谢意,请大嫂子不要嫌弃。”
杨曼有点受宠若惊,接过来,轻轻抚了两下,才道:“五妹妹客气了,那都是我份内之事。”
吴珍容看她收下了,面上才微微有些笑意,起身道:“大嫂子,珍容还要拜读大嫂子的道理,就不多留了。”
竟然下了逐客令。
杨曼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道:“不打扰五妹妹了,告辞。”
回到文魁院里,杨曼越想越奇怪,吴珍容到底为什么非要她过去啊,还送她一个香囊。
难道香囊有什么问题?
杨曼关上房门,一个人会在屋里,将这个香囊翻来覆去的看。香囊的做工粗糙得很,可以看出是吴珍容亲手做的,这位才女写文做画是一流,但论女工,实在是几个姑娘中最差的一个。
表面上看不出问题,难道是里面有什么机关?
杨曼找来剪刀,小心翼翼的把香囊拆开,从里面翻出几味中药香料。
苍术,白术,合欢花,白芷,冰片,艾蒿,沉香……
等等,怎么会有苍术和白术?杨曼自己也做过香囊,她知道一般香囊里是不放这两样东西的。难道问题就在这上面?
苍术……白术……
对了,大夫开药方的时候,一般会把这两样药材开在一处,写做“苍白术”或者“苍白二术”。
二术?
二叔?
杨曼一下子惊跳起来,整张脸顿时面无人色。
吴珍容指的是谁?吴宏还是吴宵?虽然从宗族上来说,吴宵才是她的二叔,但是从血缘关系上,吴宏这个二叔更近一点。
不可能,吴珍容不可能知道的,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对吴宏露出过半点不同,不可能有人知道,不可能……
杨曼心惊肉跳了许久,反复回忆自己和吴宏见面时的情景,远至十年前,近至前几天,一点一滴,竟然清清楚楚的呈现在脑海里。
这时她才愕然发觉,原来,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每一次和吴宏见面时的情景,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没有问题,一点问题也没有,杨曼反复回忆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跟吴宏的见面,没有半点问题,她和吴宏,都是懂得掩饰和克制的人。大概是自己多心了,说起来,苍术和白术这两味中药味道都很浓,吴珍容又不是个惯做女工的,把这两味味道浓重的中药当成香料放在香囊里,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是杨曼还是忍不住把这些药材一味味的在眼前排开。
不是秘密
合欢花……这个……
白芷……知?
冰片……骗?
艾蒿……爱?不对,太直白,古时很少用这个字,应该是“离”,艾蒿也叫伤离草。
沉香……乡?
二叔……合欢……知……骗……离……乡……这些字眼太可怕了……
难道吴珍容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和吴宏在隐瞒什么,想要合欢,只能离乡?
杨曼拍拍自己的脸,拼命摇头,不对,不对,这太牵强了,一定是她这些天因为吴宏的示爱而乱了心神,看什么东西都忍不住往这方面想,其实吴珍容什么意思也没有,她就是单纯的送个香囊,因为今天是端午,人人都要戴香囊的。
对,一定是这样。
拼命说服了自己,杨曼才平静下来,取了针钱,将香囊重新缝好,那些药材香料又都放了回去,只把苍白二术扔了。
这天晚上,杨曼让小雁取了雄黄酒,暴饮数杯,直至大醉。
然而,她却并不知道,吴珍容在下了逐客令之后,却让贞儿取了剪子过来,将自己历年来写的诗、做的画,还有平日里最喜欢看的一些书,全部绞得粉碎,其中有一幅字,字型如花,都是篆体,竟然就是当日在对雨阁内陆氏揉成一团扔到窗外的那幅梅花篆。
这是一个吴珍容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那时她就在对雨阁外,因听见了三位嫂子说话的声音,才没有进去,却因好奇捡走了那幅被扔出来的字。
那段时间,不止是杨曼经常去对雨阁,吴珍容也经常到对雨阁去,她住在松寿院里,只觉得异常苦闷,因而才常常在清晨时分,去对雨阁看池水喷溅,便觉得那些细小水珠,便如她的人生,半点不由自己。
有时她也会碰上吴宏,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却一次也没有和杨曼碰上。
对吴宏,她了解得并不多,但是对于这个敢顶撞长辈无视家规森严的堂哥,吴珍容是打从心里佩服的。因此忍不住在碰上吴宏的时候,会说几句话,偶尔也留下来看吴宏写字。她见过吴宏会写梅花篆,也知道吴宏写字的时候,目光总是情不自禁的往文魁院的方向看,当时不觉得有异,直到听到大嫂子故意把脏栽到吴宣的头上,她才猛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大嫂子曾经劝说过她的话,想起大嫂子说话时,看似苦心却难掩苦涩的神情,又想起自己曾有过的美好憧憬。
那一日,她想明白了许多事,情难自禁的泪流满面。
哭过之后,吴珍容才敛了妆容,真正的开始研读吴老太君拿给她的佛经,像一个虔诚的信女,每日里诵经,也才有了那日杨曼见到的那个古井不波的吴珍容。
这个香囊,是她最后的一点念想,她希望,大嫂子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渐天如水,素月当午……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说得好啊,争忍独醒归去。可她做不到了,但愿有人能做到。只是却不知道,大嫂子究竟能否明白,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很快,她就不再是吴家人,大嫂子如何,与她再无干系。
最后,那些碎纸片,被装在一个布袋里,和她常用的文房四宝一起,都扔进了对雨阁前的那个小池塘里,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吴珍容静静的看着,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也随着那个布袋一起沉了下去。
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梦想,从今往后,不过是深宅大院里的一个庸俗妇人,相夫教子,度此一生。
自这天起,杨曼就再也没有了吴宏的消息,仿佛那个男人在搬出吴府之后,就人间消失了一样,甚至连中秋节都没有回来。
那些日子,杨曼不是做点心的时候被刀切到手,就是为吴顼缝衣裳的时候被针扎,甚至连偷嘴煮红烧肉的时候,竟然都烫伤了手,结果被春桃发现了红烧肉。隔天,高氏就找她谈心,谈了许久。自那以后,杨曼竟然连偷偷煮点东西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也曾经向吴宣旁敲侧击的询问过,才知道,吴宏只在槐树下住了半天,就走了,没有回杭州,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中秋节后第三天,吴珍容出嫁了。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大红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出了吴府。
杨曼站在门口,一路目送着花轿远去,无数的热闹,在她的眼中,尽成凄凉。
那个曾经拥有一片梦想的才女,已经消失了。
或许,在这个家里,她才是最能理解吴珍容的人吧,尽管她并不曾支持过。吴珍容为自己的后半生,做出了无奈的妥协,那么自己呢?
可有勇气一搏?
郑娘子失败了,吴珍容妥协了,前车可鉴,理智在警告她止步,可是感情却成了冲动的魔鬼。
她没有关于吴宏的半点消息,本该就此心静如水,可是心中却偏偏一浪高过一浪,越是没有消息,她就越是挂念,这份挂念一天比一天强烈,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再也压制不住,离开吴府去寻找吴宏。
“娘,你是不是在想念宏叔叔啊。”
有一天,当吴顼跑过来这么问的时候,杨曼差点没有一头撞上院中的那株海棠树。
“你乱说什么?”她心慌意乱的一个巴掌拍在吴顼的后脑勺。
“前儿重阳节,和爷爷一个桌上吃饭,爷爷突然叹气,说宏叔叔怎么还不回来的时候,娘你那时的表情,就和现在的一模一样。”吴顼摸着后脑勺,两个黑眼珠子转啊转啊。
原来自己竟然表现得这么明显,连一个孩子都能瞧得出来。杨曼颓然的坐下,帮着吴顼揉了揉后脑勺,轻声道:“娘是在想你宏叔叔,但是,顼儿,以后这话不能说了,懂吗?”
“为什么?”吴顼睁着一双无邪的眼睛,“是爷爷让我过来问的。”
杨曼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勉强撑住,道:“你说什么?”
吴顼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笑嘻嘻道:“爷爷说,娘若是回答在想宏叔叔,就让娘去书房见他。”
似乎晴天打了一个霹雳般,轰得杨曼头晕目眩,十指紧紧拉住衣襟,指尖一阵发白。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吴坦之的书房的,只知道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吴坦之面前站着了。
维护
“坐。”
吴坦之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磁性,稍稍疏缓了杨曼紧张过度的神经。她小心翼翼的坐下来,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抬头。
“前些日子,宏儿派人送了一些礼物回来……”吴坦之语气微微一顿,“都是给你的。”
杨曼微微一颤,还是没有抬头。
“门房的人不懂事,竟然直接送到我院里了,你婆婆当时不在,就都交给我了。”
吴坦之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杨曼却听明白了,这些东西原本是要被高氏扣下的,也许并不是扣下,只不过是高氏习惯性的检查,看吴宏送些什么东西给杨曼,这是一个当家主母应有的谨慎,未必是高氏看出什么不对来。
但是这些礼物里面,肯定是不对劲的地方,否则,吴坦之不会在看到后,越过高氏直接扣下了这些礼物。
似乎是猜出了杨曼心中所想,吴坦之竟然又道:“这些东西都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的,只不过……”他顿了顿,“你自己过来看看。”
听出吴坦之语气里的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奈,杨曼不禁一怔,忍不住看了看那些礼物。有一些是女子的饰物,质地普通,算不上金贵,也有一些是小孩子的玩具,十分新奇,|奇-_-书^_^网|她能叫出名称的不多,但是眼力还有,她发现,这些东西虽然不怎么贵重,但是风格却和平时所见的大为迥异,反而有些像那些海外商人带回来的货物。
“啊……”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吴坦之见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有些赞赏,转而却微微苦笑:“你看出来了,这孩子……竟然……”他又叹了一口气,“宏儿自搬出府之后,便没有了消息,我派人四处打探,始终不知他所踪,直到收到这些东西,我再派人寻着线索,才查出,他竟随一支商队去了海外……唉,海外蛮夷,不知教化,那是何等的凶险之地……”
“他……他竟去了那么远……”杨曼期期艾艾,心内如浪潮滚涌,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宏儿自小性子偏颇,我的话他一向是不听的,若是硬逼他回来,只怕他反会走得更远……”吴坦之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慢慢踱到窗边,良久方又道,“曼娘,你写一封书信,让他回来吧……”
“公公,我、我……不……”杨曼一惊,退后几步,几乎撞翻了她身后的椅子。
“我有三子,已失其一,不忍再失宏儿,曼娘,你明白吗?”吴坦之缓缓转过身体,盯着杨曼又道,“三子之中,属宏儿最像我,也最得我心,他心中所想,一个眼神我便知道。以往我假装不知,是因为我对他娘亲之死,心中有愧,原以为随着他年事渐长,会渐渐明白事理,却不料反让他越陷越深,竟做出这等危险之事。”
杨曼被他盯得如坠寒潭,竟不敢有任何动作和言语,只是呼吸急促,面色苍白,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
“过几日,待我和族里做个交待,你便带着顼儿搬去梅山宅子吧。”
吴坦之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一甩袖子,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儿未及冠,公婆尚在当家主事,便被逐离出府,这是只有犯了大过错的媳妇才能享有的待遇,传扬出去,这将是杨曼一生也无法抹去的污点。但她却不知道吴坦之这样决定,算是处罚她,还是看在吴宏的面子上好心放她一马。至少,他没有把事情揭穿,否则……她不敢想像后果。
杨曼只知道,在出了一身冷汗,勉强走回文魁院之后,一进门她就双眼翻白的晕了过去,直把吴顼吓得放声大哭,才幽幽醒来。
把吴顼抱在怀里,安抚了几下,她却久久无言。心太乱,所以,她没有办法理清这骤然发生的事情。
是好?
还是坏?
又或者,意味着一次转折?
信,杨曼写了。
其实海外未必有吴坦之说的那么危险,此时正是宋朝最强盛的时期,海外贸易也发达,一个宋人尤其是吴宏这样的有功名在身肚子里又有真材实料的人走出去,就有点像后世美国人出门一样,虽然有被当凯子狠宰的嫌疑,但是奉承拍马的也多,安全上还是有一定的保障的。
但这也仅是指靠得近的,像南洋一带,还有日本、高丽之流,对中原的文化尤其推崇,宋朝的文人士子甚受欢迎,稍微有些名气的,更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如果吴宏不知好歹跑得更远,别的不说,光是海上风浪就够呛了,毕竟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像郑和下南洋时那样巨吨位的大船,跑跑近海还行,远洋那是找死。
所以,杨曼不得不写这封信,不是出于吴坦之的话,而是出自她的本心。
她担心吴宏会遇到危险。
随着信的送出,吴坦之也招集族中一些长老,就关于让杨曼搬出吴府的事情,讨论整整半个多月。这件事情传出去,人人皆惊愕不已,长老们更是齐齐反对。
因为没有理由,吴坦之没有说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来,他就不能硬逼杨曼搬出去,更何况这个寡妇还是受过朝庭表彰的节妇,又是被名儒朱老夫子称赞过的德妇,吴坦之这么做,很有些欺凌人家孤儿寡妇的意味,就算他是族长也不能做这么缺德的事。
会出现这种局面,只能说杨曼在外面的名声太好了,好到连吴坦之这个族长也不能轻易动她的地步。
吴坦之被逼得没有办法,干脆就声称自己做梦,梦到了夭折多年大儿子吴寅,是吴寅托梦,让自己的儿子自立门户的。
一下子,族里那些反对的人,都哑口无言。
古人迷信,鬼神之说,从来是宁可信有不可信无,更何况这话还是从族长口中说出来的,当然假不了。
就这样,虽然很多人私底下还有些议论纷纷,但是在吴坦之的强力推行下,杨曼搬出吴府成了定局。
这种事情,自然也有人跑过来问杨曼,如相交甚厚的王秀娘,如不知究竟一头雾水却本能的感到事有蹊跷的高氏,如倚老卖倚老爱打听八卦的苏氏,在她们面前,杨曼只能故作淡然,吴坦之维护了她,她自然不能拆台,语言间模模糊糊表示这几天她也做梦梦到了吴寅,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于是吴寅托梦之事,就变得越发的真实了。
整个吴府里,似乎只有吴老太君对这件事情表达了赞同,甚至说出早就该搬出去的话来。
选仆
自从知道了吴坦之对她的维护之后,杨曼一直吊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终于能冷静下来考虑这件事情,然后才突然发现,搬出吴府,对她来说,固然是失去了往日凡事都可不管不问的悠闲,但是似乎也并不是一桩坏事。
至少,她想做点什么事情,不用再事事都要向谁禀报,虽然春桃这个钉子还是得带在身边,但比起在吴府内,她的自由程度要高得多了。
当然,相对的,吴宏想再来看她,就更加难上加难了,一旦单立门户,她就不能再轻易开门放男人进宅子,哪怕是她的小叔子也不行。就算有人要上门拜访,出面待客的,都得是吴顼这个小家伙。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他已经独立了,成为一家之主,也能当家作主了。杨曼就算要提点他,也只能隔着帘子躲在幕后。
这么一盘算,有得有失,杨曼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但不管是高兴还是难过,她还是要搬出去了,去庙里烧了香问了日子,说是十月二十八正是搬迁的吉日。杨曼算了算时间,现在是九月二十一,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去修整梅山大宅,时间有点紧,但是幸亏当初她去慈禅庵祈福的时候,往梅山大宅走了一趟,当时就让人把几处太过陈旧的屋子重新修茸了,野草也拔了两回,现在只要派人去打扫一下就可以了。
关键是所有的家具都要重新打制,文魁院里的东西,除了衣物和惯用的器皿之外,其他的她一样也不能带走,还有伺候的下人,除了派去茶楼米店的几个,其他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走。
毕竟,吴顼只是庶子,自立门户以后,跟吴府嫡系比起来,根本就没得比,除非将来吴顼出息,考个功名回来,当了官,那还有个兴旺的说法。但是吴府的那些下人中,有几个能有这样的眼光和等待的耐心,毕竟,吴顼还小,孤儿寡母的,自立门户以后,能不受人欺负就已经算不错了。
就连杨曼的心腹小雁,都没有选择跟她走。杨曼虽然有些不舍,但是也能理解,毕竟,小雁嫁给了阿贵,做为妻子,她当然是要跟着丈夫。
于是,除了打制家具之外,购买新的使女下人,就成了当务之急。
可是偏偏杨曼平日是不管事的,吴府每年都有人进出,她从来没有过问过,这时一下子要挑出合适的使女下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去问高氏嘛,她又不太愿意,已经有春桃这么个钉子了,要是高氏借机会再插几个进来,她还活不活了。
这时才悔不当初似乎已经有些迟了。
正在她像没头苍蝇,胡乱就要往人牙子那里乱窜的时候,王秀娘看出了她的窘境,某一日偷偷拉着她的手,道:“大嫂子是不是正在为新宅的使唤人选发愁?”
杨曼叹了一口气,道:“让你看出来了,这种事情,我向来不熟悉,又不好去问婆婆,只怕她说连这点小事都没有主意,搬出去以后要如何当家,真是愁死我了。”
王秀娘轻轻的笑了,道:“大嫂子怎么不来问我,可是嫌我不值得信赖。”
杨曼这时才反应过来,王秀娘是谁呀,王家的掌上明珠,这位姑娘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从小就是做为一个当家主母来培养的,不是吴珍容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诗书画的才女。而且王秀娘又不是高氏,她不可能往自己这里插眼线,没那个必要。
“看我,都急糊涂了,放着现成的人不问……”杨曼连拍几下额头,苦笑着拉住王秀娘,“你可一定要教我。”
“教你没有问题,只是……”王秀娘突然轻轻叹了一声,“大嫂子这一搬出去,日后你我想要见面,便不容易了。”
杨曼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转而安慰道:“也未见得不容易,你要出来难,我要进来,还不容易么,初一十五,我总要来拜见婆婆的,到时往你那里走一趟,还要你不嫌我烦才是。”
被她这么一说,王秀娘想想也是,不禁又笑,附在杨曼耳边,细细说了几句,倒听得杨曼眼前一亮,原来挑选下人,还有这些讲究啊。
禁不住便道:“若论管家,秀娘你强过我许多,日后我怕是要多往你这里跑了。”
王秀娘笑道:“只怕你不来。”
因时间比较紧,杨曼也没有跟王秀娘多说,当下就派人找了人牙子,带了几十个男男女女来,两个妯娌坐在堂上,挑来挑去,挑了整整三天,最终只挑出五个人来。
三男二女。
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十三、四岁的哑女,杨曼看着可怜,又一想,哑女不会说话,值得培养成继小雁之后的心腹,就留下了。另一个是被丈夫赶出家门的弃妇,才二十一、二岁的模样,娘家嫂嫂又是个泼妇,不肯容她,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杨曼一打听她被赶出家门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结婚五年,没有生出儿子。
这真是……杨曼连连摇头,和她聊了几句,见她说话有条理,遇事反应也快,很懂看人眼色,而且还精于女工,无论是做衣服鞋袜还是刺秀,都十分出色,又煲得一手好汤。然后又派人去打听了她的风评,只说在婆家很是勤快,也孝敬公婆,只是因为没有生出孩子,而且丈夫又勾搭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嫌弃她没有姿色,这才把她赶出了家门。
想想也是个可怜人,留下来洗洗补补兼任厨娘,也是不错的。
另外三个男的,年纪都偏大一些,其中有两个,都快四十岁的模样,杨曼看他们都挺老实憨厚的,这才敢收下。
年纪最轻的那个男的,倒是让杨曼犹豫了许久。
他的名字叫宋仁致,大概三十岁上下,原是个犯了事的秀才,被隔去了功名,贬为贱籍,只能为奴。杨曼原本还不太瞧得上他,毕竟犯过事的,想来不是那种老实本分的人,不过王秀娘派人去打听了,才知道这个秀才其实也挺冤枉的,不过是酒后写了篇文章骂了几个不做实事的官员,言辞颇有些犀利之处,触及那些人痛处,就找了借口将他入了罪,亏得本朝素来厚待文人,这才保下一条命。
“我打听过了,这人其实本性不坏,性格颇有些刚强之处,又能识文断字,写写算算必不成问题。你与顼侄新立门户,孤儿寡母的,虽然背靠吴家这座大山,终归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让这个人成为管家,若有什么事情,由他出面,必可震慑一些宵小之辈。”
王秀娘这样一说,杨曼听了,顿时觉得大有道理,不过想了想,又有些犹豫,苦笑道:“我看此人颇有才学,又是这等的性情,只怕我孤儿寡母的,收拢不住这等人才。”
不是她看低自己,实在是在这方面,她一点经验也没有,若是将来奴大欺主,岂不成了笑话。以前只想着吴顼大了,才会出来单立门户,根本就无须她操心这些,若早知道有这样的变故,她怎么也跟着高氏学点经验的。
王秀娘轻轻一笑,道:“看你平日没有不聪明的,怎么连这一点也想不通。此人如此人品,既入贱籍,怎会甘心,你只需许诺于他,将来为他恢复平民之身份,他岂有不真心为你着想之道理。只要有个十年、八年的,待顼侄长大成人,他便是走了,你还愁家中没有人撑着。”
这倒也是,杨曼听得连连点头,她现在愁的还不是吴顼年纪太小,自己又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女人,照王秀娘调查的情况来看,这个宋仁致还真是有胆有色的,只要他能为自己撑个十年八年,吴顼长大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这个宋仁致恢复了平民身份以后,一走了之,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而且,用十年八年的服务,换取回平民的身份,对这个原本是秀才的宋仁致来说,也是很划算的,他也就是碰上杨曼现在急需要人手,又有能力为他恢复身份,才能许下这么优厚的条件。否则他一辈子都是贱籍,包括子子孙孙,都是最低下的人。这么一想,其实还是他赚了呢。
搬家
按照王秀娘的提点,杨曼私下跟宋仁致谈了谈,原以为在没有提出条件之前,这个宋仁致是不太好说话的,不料当宋仁致知道她就是吴家那个寡妇之后,眼睛却是一亮,弯腰一礼,问道:“可是传出《三字经》的吴夫人?”
因为杨曼否认《三字经》为她所写,这件事经过朱老夫子的大力宣扬之后,很得江南一带的文人士子的赞赏。不贪虚名,这样的品质即使是在这些文人中,也是极高尚的。
杨曼未料到宋仁致竟然会知道,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正是,因幼时记忆不深,其中颇有些错漏之处,让先生见笑了。”
“此乃蒙学之幸,还请夫人受我一拜。”宋仁致说完,果然当场就拜了。
“不敢当。”杨曼连忙侧身,只受了半礼。
之后的话就好说了,杨曼开诚布公的把自己的难题略提了提,然后又摆出那个优厚的条件,才问道:“我也知道,我那小门小院,容不下先生这尊大佛,只是眼下初离吴府,孩儿又小,实在需要有人帮着料理外事,先生若不嫌弃,望能留下,只要先生真心实意,尽心尽力,我必不负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宋仁致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一揖到底,道:“固所愿也。”
别的不说,杨曼开出的那个条件,确实优厚到宋仁致没有半点拒绝的理由。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隔了一天,杨曼抽了时间,去向高氏禀报,细细说明了挑选这些人的理由,以及这些人的性情身世。
其实,高氏早已经从春桃那里知道了,也知道这桩事情王秀娘在其中出了力的,但她面上并没有露声色,反而微微笑道:“我原还担心你初立门户,不懂理事,这样看来,倒是我白操心了。曼娘,你做得很好。”
杨曼有些忐忑,又坐了一会儿,但见高氏并无不悦之色,这才真的放下心来。看来,高氏并不介意王秀娘在其中插了一手。
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接下来杨曼又要关心家具的制作,又要前往梅山宅考量布置,有些地方树木花草已经枯死,都要重新种植,此时已经是暮秋,并不是种植的好时机,她干脆让人把地方清理了,全部压上鹅卵石,看着倒也干净清爽。
不过两头跑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杨曼只跑了四、五天,整个人都快瘫在床上起不来了。这时候,新收下的管家就发挥了大作用。
宋仁致当仁不让,主动请缨去梅山宅那里盯着,只请杨曼放权放钱给他,让他全权做主。
杨曼这个时候也没办法了,给了预算中的钱,然后随他去弄,只要别把整个宅子弄塌了,到了搬迁的日子,能让她顺利住进去就行。好在这钱都是吴府出的,不用她自己出,否则杨曼还有些不敢这么随便就给钱。
不得不说,其实杨曼真是看低了这个时代的文人。
古人讲究一个博学,博学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诗写得好的不行,字也得写得好,不然再好的诗用一手不能见人的字写出来,那是要被笑话的。字写得好诗写得好那还不够,还要会写文章,不然怎么考科举成功业。考上科举还不够,还得会做人,不懂得做人,这官也就当不好了。不像后世那些人,讲究专精,在某一方专精的就是专家,哪怕其他方面白痴得跟没长脑子一样,那也是专家。
她以为宋仁致写写文章骂骂腐败是一把好手,压根就没想过一个没受过管家教程培训的男人真能把一间大宅弄成什么狗样。之所以请宋仁致做管家,完全是看在这个男人性格比较刚强而且胆子也大的份上,连当官的都敢骂得狗血淋头,对付一些宵小之辈,肯定没有问题。
事实上,宋仁致这个人,在组织事务上,真的是一把能手,而且对建筑风水是很有研究的,人家的业余爱好就是干这个,宋仁致在读书之余,就是靠研究前朝,也就是唐朝的各种建筑来消遣解闷的,所以,他不是随随便便就主动请缨的,而是正好撞到了他的专长上,有心给杨曼露一手呢。
所以,当半个月后,宋仁致来请杨曼前往梅山宅视察的时候,杨曼懵了。
这么快?
确实是快了点,但是效果也让杨曼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整个大宅都焕然一新,简直就像是新砌的一样,屋前屋后的地上,都重新铲过了一遍,弄得干干净净,铺上了青石,该种花植树的地方,都预留了空位,按杨曼先前的办法,用鹅卵石压上了,免得刮风下雨,把泥尘都溅出来。
其实大宅子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有两个字:干净。不但干净,而且整洁,很多地方都留了空位,有些杨曼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是宋仁致却能指着那些地方说得头头是道,让杨曼的脑海忍不住想像出当那里都种上花草,移上假山,搭上葡萄架,挂上秋千之后的情景。
似乎很雅致的样子,不得不说,宋仁致在建筑布局上的品味,是相当有水平的。
当然,更让杨曼吃惊的还是宋仁致在组织调度方面的能力,她原以为能把几间要住人的屋子弄好就算不错了。仅仅在短短半个月里,凭那一点钱,那么几个有限的人手,就弄到这个程度,不简单,这个男人不会天生就是个高级管家的材料吧。
想到这里,杨曼看着宋仁致都觉得心虚,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按宋仁致这个本事,管理整个吴府都绰绰有余。
挖到宝了啊。
自此之后,杨曼干脆就把所有的事都扔给宋仁致,她专心的算日子,准备请佛像入宅了。
其他繁碎的琐事就此不提,总之,到了十月二十八那一天,杨曼终于搬家了,文魁院里,跟她走的,除了春桃和吴顼的书童砚童之外,就只有两个年纪比较大的粗使婆子,都是无儿无女的,在吴府里没什么地位,因见杨曼平日待人还算不错,这才跟了去。那辆马车由高氏做主给了她,于是车夫也跟了过去。
除了这些人之外,高氏又特别指派了一位名叫吴邯的下人给杨曼带走,杨曼也是欣然接受,反正也是不能拒绝的,有宋仁致这么强悍能干的人在,不怕压不住这个吴邯。
搬家很累,除了那些琐碎的事情之外,还要摆宴请亲朋好友、四舍五邻共庆乔迁之喜,而且吴顼这么小年纪就要当家作主,对吴氏宗族也要有交待,少不得还有一番动作。前者还有个宋仁致可以帮她操持,省了她大量的心力。但是后者就必须她和吴顼共同面对,族中长老们的训话,那些长辈夫人们的教诲,她都得听着。亏得吴顼年纪虽小,但是平素就是个机灵鬼,人也聪明,禀着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原则,往往在长老们板着训话的时候,他一边点头称是一边马屁乱拍,惹得长老们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连杨曼有时候都看不下去,私底下对吴顼连连使眼色,让他悠着点,心里却是憋了一股笑意,忍不住在想,到底是谁教得这孩子这么滑头,反正不可能是她教的,她素来是个厚道本分的人。
总之,等到一切都料理妥当,可以平平静静过日子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
失恋的感觉
诸事不提,一转眼就已经是冬去春来,又到了花开似锦的日子。
这一日,吴坦之收到了吴宏的信,当然,信是给杨曼的,只不过被他截了下来。吴宏在信里表示他是年后才收到了那封信,清明赶不回来,会在端午之后回来拜见嫂嫂,还给吴顼带了礼物。
信中无一字提到父母兄弟,只有一带而过的问安,完全是出于礼数上的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问安,看得吴坦之心里一阵堵得慌,不过信中也没有半点暧昧之语,似乎完全就是出于一个小叔子对嫂嫂应有的关爱,但是吴坦之还是从吴宏的笔触里,看出了一丝喜悦之情。
看来,杨曼写的那封信,还是让他这个叛逆的儿子高兴了。
真是冤孽!
吴坦之烧了信,对着灰烬长吁短叹。宏儿啊,你喜欢哪个女人不好,偏偏是她?让爹想成全你都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吴坦之又开始绞尽脑汁,决定一定要在吴宏回来前,把这个让人头疼的儿子的婚事给定下来。
正在他到处打听哪家有合适的女儿的时候,不过几日,便有老友从南京过来,一听他的心事,便乐道:“我这里倒有个合适的人选,姑娘正值妙龄,素有贤名,只怕吴公嫌弃她的家世,看不入眼。”
“怀涛兄说笑了。”吴坦之捋捋胡子,便问道,“不知是谁家姑娘?”
他这也算是急病乱投医,吴宏虽然是他的儿子,但毕竟只是个私生子,家世相当的,人家看不上他儿子,家世太差的,他又看不上人家姑娘,如果慢慢寻来,倒未必寻不到合适的,但是此时他急于在吴宏回来家,把生米做成熟饭,自然就顾不上家世了,只要姑娘好就够了。
当然,这个所谓的顾不上家世,也不是指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要是这样,他还发什么愁,随便挑挑也能挑出十个八个来,所以说起来,这个家世也不能太差不是,吴宏再怎么说,也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不能太委屈了。
“苏州有个范家,吴公你知道吧。”
吴坦之寻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曾听过。”
没听过就代表这个范家上不得台面啊,至少,江南的名门望族里,范家还排不上号。
“那范希文总该听说过吧。”
吴坦之眼前一亮,大笑起来,道:“怀涛兄说的是修建那百里海堤的范仲淹否?莫非是他的女儿……不对不对……”说到这里,他连连摇头,“当年范希文调入京中为官,恰逢我因子丧而归梅里,未能一见,听闻他那时成婚未久,才有一子,便是后来又有了女儿,也不过才八、九岁,如何成为亲家?”
范家称不上高门大户,但是对范仲淹其人,吴坦之还是极为欣赏的,少年努力,为官后造福一方,顶着压力修建了长达几百里的海堤,不知救多少黎民百姓于水火,龚显著,将来在朝堂之上也是前途无量,与这样人结为亲家,倒也算得上合适。
那老友大笑,道:“我所说的那位姑娘,虽非范希文的女儿,却也差不多了。姑娘名叫范池奴,是其兄之女,因其兄早亡,便将这个女儿接到自家抚养,名虽为叔侄女,但亦与亲女无异。范家姑娘自幼便聪慧无双,范希文通晓《易经》,不曾传于自家儿子,反而尽传授于这个侄女。”
吴坦之听到这里,更是心动,表面却不露声色,只听这个老友继续说下去。
“前些年,范希文母亲病故,他便回南京守孝,所住之处,恰与我家相邻,两家儿女,有些来往,关系甚厚。那时范家姑娘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瞧着已是眉清目秀,如今虽不知模样,但大抵是差不到哪里去的。如今范希文入京为官,范家姑娘却未曾随行,而是留在南京与寡母住在一起,如今一晃也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前些日子范希文还写信托我代为照顾一二,并留意可有合适人家。”
说到这里,老友一顿,斜着眼睛瞅了瞅吴坦之,拖长声音道:“我说了这许多,吴公一言不发,可是瞧不上范家姑娘呢?”
吴坦之哪还不知道这个老友爱作弄人的性子又发作了,笑骂一句,道:“怀涛兄哪里话,我是在想,不知范家姑娘可瞧得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你那宝贝儿子,我瞧过,啧啧,那模样儿没说的,文才又好,虽说是个私生子,到底是吴府出身,上了族谱的,哪有瞧不上的。只不过……”老友突然笑容一收,“宏侄年已二十有六,至今未娶,其中原因,我虽不知,但也望吴公仔细考量,莫害了范家姑娘才好。”
由这话便可知,这位怀涛兄和吴坦之的关系,好到没边了,所以才这么直言不讳。以前吴宏推拒过吴坦之给他安排的亲事,而且不止一次,这位老友都是知道的,吴坦之没少向他吐过苦水。
被他这么一说,吴坦之迅速泄了气,然后狠了狠心,一拍桌子,道:“这次由不得他,我是他爹,儿子的亲事由我说了算,他不认也得给我认。”
不说吴坦之之后怎么托老友向范家提亲,杨曼此时也有些烦恼。
自搬家以后,她要处理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说手下的人是比在文魁院的时候少了,但是现在她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去管,大到亲朋邻里的交际往来,小到鸡毛蒜皮的琐事,值得庆幸的是,有宋仁致这个得力管家在,至少那些佃农田地不用她去操心了,米店也放手交给了宋仁致去经营,她只要专心顾着茶楼和八卦就好了。
/奇/即使这样,她还是天天都忙来忙去,一忙起来,就发现想起吴宏的次数变得少了。只是偶尔才会疑惑一下,也不知道吴宏收到她那封信,会不会立刻就回来呢?
/书/她期盼能得到吴宏的回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这份期盼都淡去了。
/网/没有男人,女人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
这不是自信,也不是女权意识的产物,只是杨曼安慰自己的话语。
不然她还能怎么办?
千里追人?
这个想法连杨曼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没有这份勇气。
所以,像自己这样毫无胆气也无魄力更无决心的女人,也不值得吴宏那样的男人去爱吧。
他会遇上更好的,比自己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女人。
就在杨曼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心静如水的时候,她在茶楼里听到了关于吴坦之准备向范家提亲的八卦。
那一瞬间,她忘了侍立在身后的春桃,猛的站起来,却不慎失手打翻了茶盏。
“夫人,可曾烫了手?”春桃上前低问。
杨曼恍过神来,又慢慢坐下,努力让语气平静:“无事,你去换一杯茶上来。”
春桃去了,门乍开的那一瞬间,茶楼外的人声再次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哪个范家?咱们这附近有配得上吴家儿郎的范姓大户吗?”
“哈哈哈……不是咱们附近的,听说是个京官……很有名声……叫范、范……什么来着……”
“假的吧……看你连名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要给谁提亲?
吴宏,还是吴宣?
杨曼死死的咬着唇,不想发出半丝儿声音,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究竟是什么?
就是她和吴宏之间的距离。
她连哭都不能。
回去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要过,只是这大好的春光,在她的眼里,却宛如寒冬。
或许,这正是失恋的感觉。
秀娘来访
这一日,她正闷在大宅里,王秀娘突然来了。
哑女在外接待,春桃进内堂通报,杨曼连忙迎出来,却见王秀娘才在哑女的引路下,刚走到前院的葡萄架下。
“秀娘,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我?”杨曼摆出笑脸道。
“今儿正好是初一,我随婆婆往慈禅庵上香,得了空,就往你这儿来了。”王秀娘也笑着回应,然后又指着葡萄架道,“上次来时,这里还空空的,想不到一转眼,就搭上葡萄架子了。”
“入了春才种下的,不止有葡萄,你看那边一排葱兰,绿葱葱的,看着就清爽,还有宋管家特地移来的这几株山茶,不过想看它开花,还得等两年,倒是那边墙上爬的蔷薇,长势喜人,再过一两个月,便能开花了,这才爬了半面墙,到明年整个就成花墙了……还有这里,你看这个花架,是宋管家亲手搭的……这里还有几棵枣树,过几年可就有甜枣吃了……”
提到自己的宅子,杨曼便有了一些精神,介绍起来,颇有些得意之处。居然忘了请王秀娘进屋,直接就带着她在宅子各处逛了起来。
王秀娘抿着唇直笑,等杨曼说得尽兴了,她才道:“大嫂子口可干否?”
杨曼这才不好意思的笑笑,道:“看我高兴的……秀娘,屋里坐。”一边说着,她又转头吩咐春桃上茶。
“别,我跟你玩笑呢,你也别跟我客气,就陪我在这外头逛逛。”王秀娘拉住杨曼,不让她走。
两人也算是熟了,杨曼见她这样,倒也不坚持,便陪她在宅子里又逛了一会儿。
没走几步,王秀娘见前头有一处亭子,竖在假山顶上,便伸手一指,道:“我瞧那儿风景不错,咱们上去坐坐。”
杨曼忍不住笑道:“你倒会挑地方,在这亭子上,能瞧见后面那处池塘,可惜不是夏天,否则嗅着荷香,看荷叶田田,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其实亭子下面就有个小水潭,里面种了几株睡莲,还有几条锦鲤,想看美景,不用眺望,头一低就能看得到。所以那个池塘杨曼原本是打种养菱角的,但是宋仁致坚持要种荷花,杨曼拿他没办法,想想种荷花还能吃到莲藕,也就没坚持下去,由他去了。
上了亭子,王秀娘便说口渴,杨曼看了她一眼,见她眨眨眼,便会意过来,打发春桃去泡茶了。
见春桃走了,王秀娘才收敛了笑容,道:“前几日李家来人,听他们说,五妹妹有了身孕。”
“那是好事啊……”
杨曼才绽开笑脸,却听王秀娘又道:“又没了……”
笑容一僵,杨曼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怎么如此不小心?”
“谁知道呢……”王秀娘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这里也没有动静……”
她嫁入吴府也已经一年多了,平日夫妻也算恩爱,但是肚子里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最近两个月,苏氏频频找她谈心,就连今天到慈禅庵上香,也是为求子而来。
“这种事情怎么急得来……”杨曼才说了半句,自己就有些发愣,想想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说实话,这种事情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经验啊。
于是她口风一转,说道:“二弟妹不也是前年才有了孩子的吗?”
杨曼的二弟妹,自然就是王秀娘的亲嫂子,也就是陆氏,她婚后四年才有一子,王秀娘这才嫁过来一年多,就开始担心这个问题,在杨曼看来,确实有些早了。
“她自是不同。”王秀娘看了她一眼,没好说陆氏不为丈夫所喜,吴宵甚少在她房中留宿,只是转而又道:“大嫂子身边的浣娘,不正是因无子而被赶出家门的吗?”
浣娘,就是杨曼上次留下的那个弃妇。
“浣娘出身贫户,怎可与你相比。”杨曼一听就笑了,“你背靠大树,便是生不出……”
说到这里,她忽觉不对,顿了一顿,才又道:“三郎敬爱于你,这孩子啊,不过是早晚的事。”
王秀娘叹了一口气,道:“不能再晚了,否则……”
下面的话,她似乎有些说不出口,看了看杨曼,还是忍不住问道:“当年,大哥纳妾之时,大嫂子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杨曼顿时就是一愣,突然间就明白王秀娘为什么这么担心自己没有怀孕的事了。
的确,凭王秀娘的身份,就算生不出孩子,吴宜也不会休了她,最多和自己一样,把别人生的孩子过继到膝下,但问题也就在这里,王秀娘是不想吴宜纳妾啊。估计是苏氏跟她说了诸如你再不怀孕,就让吴宜纳妾之类的话,所以王秀娘才一肚子心事,跑来找自己发泄来了。
“这个……”
王秀娘的话让杨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就她个人而言,当然是反对男人纳妾的,不过当时面临这个问题的是杨小曼,而不是她杨曼,她还真不知道杨小曼是怎么想的,在她的印象里,杨小曼简直就是贞节烈妇的典范,指不定性格就是古代男人最喜欢的那种,不但不反对丈夫纳妾,说不定还会主动张罗,要知道,小环刚开始和小雁一样,都是杨小曼身边的亲信使女,不过小环的年纪大一点,后来就跑到吴寅身边当贴身使女了,这个过程里面有没有杨小曼的主张,杨曼还真不知道。
思忖了好一会儿,杨曼才苦笑着摇头道:“当时年纪还小,怎么想的也不记得了,若是现在……”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一句真心话,“若是现在,有妾无我,有我无妾。”
这回轮到王秀娘发怔了,她愣愣的看了杨曼好一会儿,似乎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那么循规蹈矩的大嫂子,竟然也会有这么刚烈的一面。
“有妾无我,有我无妾……大嫂子……我……”王秀娘呢喃了几句,然后也跟着杨曼一起苦笑了。
杨曼揉了揉额头,正想再说什么,却见春桃端着茶水过来,终于还是忍下了。
自己终究还是个现代女性吧,有一些东西,根深地固的存在于观念中,这样看来,穿越成为了一个寡妇,不是她的不幸,而是她的幸运,否则……杨曼端起茶盏,对王秀娘做出一个请品尝的手势,然后,借着喝茶的工夫,她掩去了眼神深处的一抹坚决。
也许,自己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懦弱。这一瞬间,杨曼似乎想通了什么,微微笑了。
隔了几天,杨曼去庙中请了一尊送子观音,给王秀娘送去,顺手还带了一些药材,托王秀娘派人送到吴珍容那里。
不多久,她竟然意外的收到了吴珍容的一封信。
信很长,吴珍容的那一手蝇头小楷也写得极漂亮,至少,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开头说了几句礼貌上的开场白,然后是寥寥几句谢语,最后略略提到她婚后的生活,似乎丈夫对她还算温柔,孩子的事情是个意外。
虽然在提到孩子的时候,吴珍容的笔迹有些不稳,似乎是情绪激动的样子,但是杨曼看了之后反而放心了,是个意外就好,最怕的就是不是意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不见吴宏回来,书信更是没有一封,然后,杨曼又听说,吴范两家已经正式定下亲事。
该死心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觉痛彻心非。
偶尔午夜梦回,她甚至想过,如果吴宏马上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就立刻抛下一切跟他走。
但是天一亮,她就又退缩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把这四句偈语写了一遍又一遍。
和歌
当夏天来临的时候,梅山宅后面的那个池塘里,莲叶田田,小荷尖尖。杨曼却在手腕上挂起了佛珠,开始真正的念佛诵经。甚至连茶楼她都不去了,把家中的一切事务都托给了宋仁致。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的心才是平静的。
她似乎能够体会当日在松寿院看到吴珍容虔诚诵经时的心境,其实,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
端午的时候,吴宏没有回来,吴坦之一阵忧心,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打探,直到七月,才有了确切的消息。
吴宏出事了。
当初,他收到杨曼的信时,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又去了一趟南洋,具体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吴坦之收到的消息是,吴宏在返航的时候,不幸遇到了风暴,他所在的那艘船,翻了,一船上百人,只有寥寥几人抱着浮木,飘到了岸上。
吴坦之派去的人,并没有完全打听清楚,活下来的几个人中,到底有没有吴宏在内,就急急将消息报了回来。吴坦之一听之下,几乎当场就晕过去,冷静下来后,说出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隔天就带着人亲自往泉州去了。
事情传出来,杨曼几乎慌了手脚,整天在家里烧香拜佛,唯恐不够虔诚,又去慈禅庵里许愿保吴宏平安,她白日里不敢露出马脚,夜里却难以成眠,偷偷哭了几场,伤了元气,没几日居然就大病了一场。
她这一病,引来了高氏的关心,半个月里居然来看了她三五回,说是怕她病中不好照顾吴顼,竟然将吴顼接回吴府暂住,又留下德旺养娘照看杨曼。
如此又过了半月,杨曼的身体渐渐好转,便去吴府将吴顼接了回来,谁料到高氏见了她,却道:“你到底年轻,才刚刚当家主事,不懂照顾自己,顼儿放在你身边我也不放心,再者,你公公临去前,曾嘱咐我将顼儿照看好,依我看,你也不必急着将顼儿接回去,再将身子好好调养几日罢。”
杨曼愕然,本想反驳,但听得吴坦之临去前竟然有交代,她心中一虚,却再也不敢说什么了,诺诺的应了,只得失望而去。
离开前,她又去陆氏和王秀娘那里坐了坐,却见妯娌两个围在一处逗弄陆氏的孩子,杨曼心中一动,也不知为了什么,便私下拉着王秀娘的手,道:“秀娘,你我交好,情分不浅,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顼儿便要托你照顾了。”
王秀娘有些诧异,道:“你这是说哪里话?”
杨曼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过是防个万一罢了。往日只当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从不曾想过其他,前些日子这一病,倒让我忽觉人生无常,生老病死,也是人之常情,只怕我等不到顼儿长大成人……”
“呸呸呸……”不等她说完,王秀娘就打断她的话,“你哪里来的这些不吉利的话,好端端的,作什么丧气样,依我看,你该用艾水洗洗嘴巴才对。”
说着,王秀娘居然还真的让品香去寻艾叶煮水,吓得杨曼落荒而逃,出了吴府以后,忍不住又想起吴顼,便去弘文馆外候着,一直等到吴顼放学出来。
“娘!”
小家伙看到杨曼,高兴得连蹦带跳,连声问杨曼什么时候接他回去。
杨曼被问得极尴尬,她不知道高氏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吴顼,或许是吴坦之的嘱咐,或许是她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又或许高氏真的只是单纯的想留吴顼多住些日子,高氏向来是极喜欢吴顼的。
摸了摸吴顼的头,杨曼好言安抚了很久,才将吴顼送回吴府。却在下车的时候,砚童手脚灵活的偷偷在杨曼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杨曼怔愣了一下,假装平静,目送吴顼入了吴府,她才转身上车,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如意结,交给春桃,道:“这本是要送给两位少夫人,先前竟忘了,你赶紧替我送了去。”
春桃应了一声,连忙下车去了。
杨曼叹了一口气,其实这几个如意结是她这些天躺在病床上无聊,随手编的,今天带过来,确实是送给陆氏和王秀娘玩的,只是之前想着吴顼,结果忘记了。
低头看砚童塞过来的东西,竟又是一个香囊,打开来一看,只见里面一张白纸,正中心用朱砂点了一点。杨曼顿时心中一颤,眼眶微微发热,鼻头也开始发酸。
这是吴宏在给她报平安,虽然不知道吴宏为什么不回来,但是只要他平安无事,杨曼便觉得这些日子来,压在心中的一块巨石突然间不翼而飞,整个人都轻松了。
没事就好,平安是福。
隔了一天,杨曼决定去慈禅庵里还愿,不管所谓的菩萨到底灵不灵,总之吴宏确实平安无事,所以这个愿一定是要还的。
恰好这一天,王秀娘和陆氏也来上香,妯娌三人凑到一起,拜完菩萨烧好香,王秀娘心血来潮,却是要去梅山宅后边的那处池塘游玩赏荷。
杨曼心情极好,自然是兴致高昂,命春桃喊来宋仁致,问道:“前些日子我听你说要在池塘边安置一艘小船,可曾安置好?”
宋仁致弯了弯腰,道:“已经放好,请夫人稍待,我这便去让人收拾一番。”
说着,人便去了,不一会儿便来报,说是都弄好了。
杨曼三人上了船,说是船,其实也只是一艘小舟而已,没有船舱,只在上头盖了一层布幔用以遮阳,最多也只能坐四人,杨曼怕超载引起翻船,干脆就没让几个使女上去,只有三个妯娌上了船wωw奇Qisuu書com网,外带一个撑船的健壮仆妇,便慢慢飘进了荷塘中。
“真是可惜,若是早一个月来就好了。”王秀娘左顾右盼,却见大多数荷花已经呈现凋零的状态,忍不住大道可惜。
陆氏接口道:“若是迟来一个月也好,可以采莲蓬了。”
杨曼失笑:“合着现在不迟不早,那你们还来玩什么,快点回去好了。”
“别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是残荷,也有可赏之处嘛。”王秀娘见杨曼作势要回,连忙拦住她,作讨饶状。
杨曼轻笑不已,也不再故意招惹她,就此作罢。
小舟摇啊摇的闯进了荷花丛里,三个女人嗅着清清的荷叶香,越发的放松了,就连向来少语的陆氏,也不禁伸长了双手,一株株的荷梗摸过去,口里也不自觉的哼起曲儿。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知有人来。”
杨曼侧耳听了听,只觉好,并不知道这诗是谁的,曲调却极简单,她听了两边,就记下了,跟着陆氏一起哼起来。
一旁王秀娘也来了兴致,杨、陆二人是低哼,她却大声唱了出来,没唱几遍,冷不防前面豁然开朗,却原来小舟已经驶出了荷花丛。远远见岸上有一些行人,闻得歌声,驻足往这边看来。
王秀娘顿觉羞赧,低下了头道:“怎么出来了,转回去转回去。”
却不料她头低得太急,簪在头上的一朵含笑花便落入了水中。
杨曼和陆氏尽皆笑倒,知道她面皮薄,也不好调侃,只挥挥手,让那仆妇把小舟转回荷花丛里。刚刚才转入半个舟身,便听到岸上有歌声隐约随风和来。
“菱叶萦波荷飐风,藕花深处小舟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陆氏愕然,王秀娘却大恼,啐了一声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想骂,却又没骂下去,毕竟是大家闺秀,骂人的话是不会的。
杨曼忍住笑,道:“罢了罢了,只是碰了巧,人家与你和歌,却不是有意轻谩。”
她这么说,是因为知道那后一首曲子,出自白居易之手,谁知道王秀娘一低头正好掉了一朵花入水,无意中应和了那诗中情景,倒不是和曲的人有意调戏她。
如果让杨曼来和,她也想不出什么诗词来,大概只能挤出那一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不过再仔细想想,这句用在陆氏身上倒还勉强贴切,用在王秀娘身上,却不大合适了。
王秀娘虽然又气又羞,脸上久红不褪,不过也不好找那和歌的人怎么着,只好闷闷的闭口不说话了。杨曼体贴她,便让仆妇驾着小舟在荷花丛里打转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好让王秀娘顺过气。惹出这么一场意外,陆氏也不哼曲儿了,瞅着有一朵还未凋谢的荷花,摘了放在王秀娘手上,算是陪罪。
嗅着荷香,王秀娘的脸色渐渐转好。
杨曼这才挥挥手,示意仆妇把小舟划出去,却哪里料到此时天色突变,竟刮起了大风,天上也乌云密布。
八卦风波
夏日午后多雷雨,这时三个女人都有些慌,连声道:“快快快,快回去,莫要让雨淋湿了……”
只是那仆妇以一人之力撑船,又身在荷花丛中,哪里快得起来,待她们出了荷花丛,那天下的雨点也急急的落了下来,大如黄豆,其势甚急,风又猛烈,吹得小舟左右摇晃,吓得三个女人脸色都发白了。
“还、还是躲回荷花丛里去吧……别翻了船……”陆氏虚弱道。
杨曼看看王秀娘,王秀娘连忙道:“是是,还是躲回去。”
于是,小舟又无比艰辛的驶回了荷花丛内,有荷梗荷叶在周围挡住,风势虽大,但小舟总算摇晃得不那么厉害了,加上顶上的布幔也有防雨的功效,危险没了,一时间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禁噗哧一笑。
“雨中赏荷,也算是人生一乐了。”王秀娘吃吃笑着,倒是挺想得开。
好在雨势风势虽大,却不持久,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风停了,雨也渐渐小了。杨曼连忙让仆妇把小舟靠岸,三个女人上了岸,除了衣角有些湿,却是半点事也没有。
却才上岸,竟又见一舟靠岸,杨曼打眼一瞧,竟然是宋仁致带着两个家丁,全身都湿透了。
“幸得夫人无恙。”宋仁致跳上岸,对杨曼施了一礼,“适才见风急雨大,怕夫人在风雨中有所不测,便冒雨相寻。”
杨曼有些感动,笑道:“让先生担心了,我们躲在荷花丛中,未有不测,倒是先生全身都湿透了,还是快快回去换身干衣,再让浣娘给你们熬碗姜汤。”
宋仁致又是一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两个家丁把小舟系好,便走了。
“这个管家果然挑得不……”
最后一个“错”字还没有出口,王秀娘蓦然睁大了眼睛,惊讶的盯着杨曼。
而陆氏更是惊叫起来,指着杨曼“你、你、你……”,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了?”杨曼拉拉衣服,摸摸头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还没有走远的宋仁致和两个家丁听到陆氏的惊呼,回转过头来,也纷纷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那两个家丁甚至双腿一软,对着杨曼跪了下来,连连扣拜。
就连远处,几个避雨的亭子里,也有人在往这边张望,指指点点,却听不到在说些什么。
杨曼见了,更是莫名其妙,左右看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后世一些关于湖怪的传说,禁不住毛骨悚然,连忙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向后一看。
没有什么湖中怪兽,而是……
“彩虹?”
眼前一片七彩绚烂,这是彩虹,但又不是,准确的说,是彩虹的尽头。
夏日雷雨之后,经常会有彩虹出现,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这是常识,相信很多人也曾经见过挂在天空中的彩虹,可是有多少人有机会见到彩虹的尽头呢?
现在呈现在杨曼眼前的,不是挂在天空中的那一弯美丽的彩虹桥,而是那座彩虹桥落在地上的那一端。无巧不巧的是,杨曼没有转身前,她的后背正好沐浴在这道美丽的彩虹中。
这……算是什么状况?
杨曼也愣住了。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八卦的主角。
自从知道吴宏平安无事之后,杨曼就又有了去茶楼听八卦的闲情,让她愕然的是,那一日她沐浴在彩虹中的情形,已经在整个无锡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而且版本多样。
第一个版本是转世说,据说,她是天上的佛母转生,行善积德,如今功德圆满,上感应天,于是上天降下佛光,以昭其德。
附:据说无锡城内的官员正在考虑是不是将此异事上禀朝廷,再给她弄一道表彰下来。
杨曼哭笑不得,挠着墙思考了很久,认定无锡人被佛教洗脑洗得很彻底。
第二个版本是成仙说,前有吕洞宾渡何仙姑,今有何仙姑渡吴夫人,为啥是何仙姑呢,因为杨曼身后就是一片荷塘啊,何仙姑就是出身于荷花之中。
杨曼长叹一声,看来八仙的传说不但已经在宋朝出现,而且还深入人心,唔,这个应该算是道教的,可见这个时候佛道并肩,斗得还挺厉害。
第三个版本是鬼神说,人们的想像力非常出色,联系到杨曼带着吴顼离开吴家时的那场托梦风波,一致认为是吴寅想念自己的妻子了,借彩虹来传达很快就会来接杨曼去团聚的意愿。
这个版本在女人中间传得最快,而且深得那些未曾出嫁的少女们的欢心。
杨曼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脸色一阵发白,虽然那些谈论这个版本八卦的女孩子们一个个兴奋得好像她们才是吴寅的妻子,认定这是世上最浪漫的爱情,羡慕得几乎恨不能取杨曼而代之,可是作为八卦的主角杨曼,心里可就不那么舒服了。
于是,打从听到这个版本之后,杨曼的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袖子里多了几道符,金刚经绝不离身。
当然,最让杨曼无可奈何的是,自这天起,她的交际骤然变得多了起来,一天至少能收到十几份请柬,不是左邻右舍,就是这家夫人那家少夫人,或者是谁谁谁家的姑娘。
今天聚个会,明天赏个花,后天游个湖,再再后天……
杨曼看着这些请柬直翻白眼,这些闲着无事的女人根本就是好奇嘛,果然,这个世上,没有不八卦的女人。
不能全部拒绝,当然,也不可能全部答应下来,而且这种邀请,也不能交给她那个万能管家宋仁致去处理,杨曼只好头晕脑胀的拉着王秀娘和陆氏陪她,把必须应邀的请柬先挑出来,能回绝的就回绝,不能回绝的就另外排日期。
这一排,就足足排到三个月后,连王秀娘都瞠目结舌了。
“曼娘,你一定是无锡城里最风光的女人……”陆氏开着玩笑。
“要不,咱们俩个换换?”
当杨曼把一堆请柬推到陆氏面前的时候,陆氏一下子白了脸,躲到了王秀娘的身后。
看着两个落荒而逃的妯娌,杨曼第一次不顾形象的瘫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这是老天爷第二次对她开的一个玩笑,第一个玩笑是让她在杨小曼的身体里醒过来。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天空,恶狠狠的竖了一根中指。
不顺心的事情当然不止这一件,更让她闹心的是,吴宏自从让砚童传了那一张朱砂白纸过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半点消息,偏偏,她却一天比一天更想见到他。
有的时候,杨曼忍不住怀疑,这个吴宏是不是没有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么正儿八经,看看这手段,简直比后世电视剧里的那些所谓的情圣还情圣,这个混蛋太懂得吊女人的心思了。
如果有什么比吴宏迟迟不露面还让她闹心的,那就要属金家那位更不是东西的十一郎了。
杨曼第二次遇到金胜,是在刘家大姑娘的赏花会上。刘家大姑娘生□交际,所以她邀请的不止是一些名门贵妇和大家闺秀,连同一些有名的才子也一起邀请了。
金胜也在其中,碰上她,也不说什么狠话,就是对着她冷冷一笑,笑得杨曼全身寒毛都倒竖了。
于是,那天她回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拉车的马突然发了疯,拖着车厢一路奔进了运河里。杨曼只听得外面一连串的惊呼声,自己在车厢内颠来倒去,和春桃撞了好几下,然后只听到扑通一声,车厢的门开了,无数的冷水涌了进来,将她和春桃一起淹没。
是死?
还是又一次穿越?
这是杨曼昏迷前,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事后,人们只从河里捞出了春桃和车夫,却没有把杨曼捞上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她已经回到了西方极乐,成为了一名虔诚的佛母;也有人说,她是被何仙姑渡成了仙人,因为那一天,当人们把整个车厢捞上来的时候,里面居然有一个精致的金莲蓬;还有人说,她是被吴寅通过水底连通的黄泉道接入了地府,夫妻团圆去了。
当然,这些传言杨曼都不知道了。
等我
当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别人,却正是她心心念念牵挂了很久的吴宏。
难道是在做梦?杨曼有些发怔。
一年多不见,这个男人瘦了,黑了,看得杨曼一阵心疼,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张黑瘦多了的脸上轻轻抚摸了许久。
在被碰触到的那一瞬间,吴宏似乎想躲闪开来,但是又强自忍住,只是脸颊微微发热,却因为皮肤黑了许多,而没有显出红晕来。
“嫂……嫂……”见杨曼抚摸了许久,都没有停手的意思,吴宏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将杨曼震醒,闪电般的收回手,因为泡水而显得发白的面孔刹那间红如云霞。
“原来不是梦……”她低低的呻吟着,死死的把脸埋在被子里,几乎没有勇气再抬起来。
吴宏似乎察觉到她的尴尬,没再说什么,一弯腰走了出去。
杨曼听得身边再也没有半点动静,才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打量起四周来。眼前是个很小的空间,壁上挂着一个竹斗笠,身下还有些摇晃。
是船舱?
这时候杨曼才渐渐想起自己落水时的那一幕,当时心里慌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是吴宏救了自己,可是……怎么会那么巧合?
难道那马车失事是……不不不,吴宏绝对不会置她于险地,是的,这些日子吴宏一定暗中跟在她身边,也许是保护她,也许是想找机会跟她单独见一面,只是自己一直被人邀请聚会,他找不到机会,而这次的意外,反而让他找到了机会。否则哪有那么巧合的事,自己一落水就被吴宏救了。
杨曼慢慢推测着,越想越觉得事实十有八九就是这样,心中不禁一阵感动。
“嫂嫂。”
正在疑惑间,舱门一开,却是吴宏端了一只碗又进来。
“这是刚熬好的姜汤,嫂嫂喝了暖暖身子。”
吴宏小心翼翼的把姜汤放在桌上,然后退了两步,识趣的并不靠近,免得杨曼又尴尬。
杨曼坐起来,端着碗喝了几口,其实她一向讨厌姜味儿,但是吴宏一片好意,实在不好拂却。一碗姜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一抬眼,却看见吴宏还站在那里,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叔叔,请坐。”
吴宏看了看她,面上有些欢喜,却不说话,只是依言坐了下来。
杨曼看他坐下,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低下头避开吴宏的目光,不料这一低头,才发现身上的衣服竟然早已经被换了,她不由得一惊,拉了拉衣服,耳根子渐渐红了起来。
吴宏见她突然低头拉衣服,立时便反应过来,面上微微赧然,却还是道:“嫂嫂莫惊,落水之时,恰逢弟经过河边,便请这船上的船娘将嫂嫂救上来,为嫂嫂擦洗换衣。”
杨曼尴尬的抬起头,双手也从衣服上移开,目光游移道:“突逢大难,幸得叔叔相救……”说到这里,她脑子突然清醒了些,“叔叔何时回来的?怎么正好经过河边?可曾将春桃和车夫救上?”
虽然推测出事实,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从吴宏口里得到确认。
吴宏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从容答道:“已归多时,只是不及到府上拜望嫂嫂。春桃和车夫已被他人所救,请嫂嫂勿要担忧。”
杨曼若有所思,果然……她心思起伏如潮,竟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定定的看着他,吴宏也不怯,直直回望。
四目相对,一时间这小小的船舱里,竟然有了某种时光停滞了一般的气氛。
“跟我走吧……”
良久,吴宏的声音才似轻叹般的响起,在这窄小的船舱里,分外清晰。
杨曼心中一颤,眼眶微微发热。
“我不能……”她咬着唇,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吐来的,“你也不能……”
吴宏沉默了,他紧紧的抿着唇,脸部一向柔和的线条,似乎也变得坚硬起来。他不说话,却也没有反驳自己的嫂嫂,这是他对她的尊重。
能与不能,只在一念之间而已,只是他想得明白,而她不明白。
杨曼看着他,心里微微的绞着,有些隐隐约约的痛,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叔叔,公公已为你与范家订亲,听闻范家姑娘温柔娴淑,知书达礼,与叔叔极为相配……”杨曼一字一句,似乎是用尽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她的心绞得更痛了。
吴宏抬起眼,直直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不求倾城貌,但求知心人。嫂嫂,世间佳人千千万,知我吴宏者,唯嫂嫂一人而已。不得知心,弟宁愿……终身不娶!”
他的声量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但是语气却坚定得如风侵万年而不倒的山岩。
杨曼的脑海中被他的声音震得轰轰作响,几乎就要撑不住身体。
“叔叔……如何断定……我是叔叔的知……知心……”
“若不知心,兄长去后,弟与嫂嫂因何夜夜相会与对雨阁?若不知心,嫂嫂如何看懂弟那一纸朱砂?若不知心,弟为何会……”
吴宏顿了顿,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杨曼怔了怔,这时她才明白,原来陪她度过初穿越时的那些不安与彷徨的日子的人,那个让她渐渐安心、渐渐平静的人,那个让她从最初的绝望迷茫中走出来的人,竟然就是吴宏。
“居然……是你……”她呢喃着,渐渐失了神。
她想起那一段日子,自从知道自己穿越这件事并不是一个噩梦而是现实之后,因为迷惘,因为绝望,她曾经试图再次自杀过,但最终还是没敢下得了手,因为她没有勇气将利器刺进自己的身体里,哪里是刺破一小片肌肤都不敢。
举目四望,没有她认得的人,也没有人认得真正的她,在这个穿越后的世界里,她举目无亲,孤独无依,房间的外面,还设着白幡灵堂,上面供着的,却是她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她不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要怎么在这个完全孤立的地方活下去,她的心事没有对象可以倾诉,没有依靠,没有目标,她就像在沙漠中迷途的旅人,找不到方向,随时都面临着死亡的危险。
她害怕面临未知,但是更怕死。
每到夜晚,凄风阵阵,她吓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直到她无意中发现有个对雨阁,那里风景不错,离院子也有段距离,关键是一到晚上,那里就没有别人。
于是,杨曼就偷偷溜到那里去过夜,虽然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但是总比夜夜对着一个灵堂好得多。却没有想到,第一天跑去,就被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少年给吓了一跳。
虽然那个少年的年纪比她穿越后的这个身体明显要大几岁,但是对于杨曼来说,她的实际年龄显然大过那个少年,为了报复少年吓她一跳,于是她一口一个“小鬼”,感受着少年郁闷到了极点的声音,她心中的不安、彷徨、迷茫还有绝望,都奇迹般的减轻了许多。
在与少年交谈的过程中,她渐渐知道了吴府里很多规矩,也渐渐明白了自身的处境,于是,她有了勇气,也有了目标,为了适应这个时代,她在心里规划出新的生活蓝图,正在她准备向少年表达感恩之情的时候,少年却突然失踪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少年,似乎偌大的吴府里,根本就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一样。有时候杨曼会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美梦,那个从来只在夜里才出现、永远都躲在黑暗中不露脸的少年,是她生命中的守护神,在完成了守护的任务之后,回归于虚无。
杨曼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少年……竟然就是吴宏。这不能怪杨曼,因为那个时候,杨曼对吴府了解得还太少,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吴府里还有吴宏这个人,私生子的存在,本来就是个禁忌,如果不是后来吴宏考得功名,也算为吴家挣了一份荣光,杨曼真正认识吴宏的时间还要往后拖很久。
知心……知心……难怪吴宏能知她心,因为,在整个吴府,不,在这个一千年前的时空里,在这片蔚蓝的天空下,只有吴宏,见过她真正的性情,在那段最绝望的时光中,她是杨曼,不是杨小曼,那时和她在一起的,只有吴宏……他们曾经那么真诚的相处过……不戴面具,甚至没有多少言语,只是以心相交,以诚相待。
心心相印,原来,那段时光,不是她的一场美梦,那个深深的埋在她心底的少年,不是虚无,他一直就在她身边,一直都在,默默的守护着她。
泪水,不经意的就落了下来。
“嫂嫂……”吴宏有些慌,迟疑着伸出手,试图为杨曼拭去泪水,但又恐轻薄了她。
“原来……是你这个小鬼……”杨曼却毫不客气的拉住他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擦脸。
这才是真正的杨曼,只会在他的面前才出现的一面。
吴宏身体一僵,一动也不敢动,可是脸上却渐渐浮现出几乎可以称之为傻笑的表情。
“我才不是小鬼……”他低低的咕囔着。
相认之后,却是长长的沉默。
吴宏还在等待杨曼的回答,而杨曼却躲开了他的眼神。
“送我回去吧。”
许久之后,杨曼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吴宏轻轻“嗯”了一声,再也没有说什么,一转身出了舱门。船身轻轻的摇晃了起来,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但是杨曼知道,船已经在往前行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船停了,吴宏又走了进来。
“嫂嫂,已经靠岸了。”
杨曼跟着他慢慢走出舱门,河水吹在脸上,微微有些凉意,抬头看去,东方微微露白,竟然已是过去一夜。
船娘低着头从船尾上拿出一根跳板,搭在岸上,然后一猫腰,又回到船尾坐下,看也不看船头的杨曼和吴宏。
吴宏见杨曼多看了船娘几眼,便低声解释道:“别担心,她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很可靠,不会乱说话,回到无锡的这些日子,都是她在照顾我。”
杨曼点了点头,转过眼去,正准备下船,却见吴宏抢在她前面跳下了船板,在岸上踩了几脚,然后站定。
“吴家派了许多人出来寻嫂嫂,差不多就快寻到这里,你就留在船上等他们,弟……先走一步了。”
杨曼一怔,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知道吴宏什么都为她想到了,她若是下了船自行回去,这一夜的事情,无论她怎么解释,都会让人无端猜测,只有在船上等吴家的人寻来,再解释说是船娘救了她,有人作证,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那你……要去何处安身?”她忍不住担忧,吴宏原本一直落脚在这船上,如今这样一来,这船上他便不能回了。
吴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低声回道:“弟在海外置了一些产业,这一次回来本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顿了顿,才又道,“这几日弟自有地方落脚,待事情告一段落,弟再去海外一趟,|Qī|shu|ωang|将那些产业处置了就回来,日后……总不离嫂嫂左右……”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声音才一出喉咙,就几乎被河风吹散了。
杨曼只隐约听得“不离……左右……”四个字,眼睛一酸,心里渐渐发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一般,让她不能自己。
“我……你……”她深深的吸着气,却仍然压抑不住那要冲出口的话,“你若能……让我对吴家再无顾忌,我就……就……”
她闭了闭眼,吐出三个坚定的字:“跟你走!”
吴宏猛的抬头,目光明亮得像刚刚露出云端的朝阳。
“嫂嫂……等我……”
然后他冲杨曼用力的一点头,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吴宏走后没多久,果然有一大帮子人沿着河寻了过来,一看到船头站着的杨曼都是大喜,马上冲了过来,跑在第一个的,竟然是她的另一个小叔子吴宣。
“嫂嫂,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吉人天相。”
杨曼见他是真心欢喜,心中顿时一暖。吴家虽大,到底是还有人情味儿的。又想起自己答应吴宏的事,如果吴宏真的办成了,她终究是要对不起吴家的,又不禁有些惆怅。
这世上,终究难有情义两全的事情,吴家或者吴宏,她总要负了一个。
三年
回去以后,杨曼少不得要在高氏和一众长辈面前把事情交代清楚,好在有船娘作证,证明她获救后,一直就在船上,而当时吴家派出来搜索的人,又都亲眼看到,那小船上除了杨曼和船娘之外,再没有别人,因此没有再起什么风波。
杨曼以压惊为名,当天就从吴府出来,回了梅山大宅,顺便还带走了吴顼,她受了这一场惊吓,吴顼做为儿子,自然要侍奉在身边,高氏再也没有理由留下吴顼不放。后续的事情杨曼就再也没管,例如高氏怎么赏谢那个船娘,例如吴家派人盘问车夫,那马怎么会突然发狂等等。
虽然事情的最终茅头指向了金胜,但是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吴家也只好就此作罢,只是吩咐家人此后出门要多加小心而已。
这件事情发生后,杨曼终于有了借口将所有的邀请都推拒了,回复了以往平静的生活,每日里剪花弄草,做做羹汤,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吴宏让她等,她便等着,三日五日,三年五年,不过如此,十年都过来了,她还有什么是等不起的。
杨曼对吴家,只有两个顾忌,一个是吴顼,一个就是范吴两家的那桩亲事。她若走,最先放心不下的就是吴顼,孩子何其无辜,要受流言诽语之害。另一方面,她也不愿吴宏因她而害了范家姑娘,这个时代女人的苦处,她都懂,如果吴宏不能妥善解决这桩婚事,说什么她也不会跟吴宏走的。
她不知道吴宏会怎么解决这两个问题,但是她对吴宏,有着莫名的信心。
只要等着就可以了,一个可以默默守候她十年的男人,必然也是可以依靠的。
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爱恋,也许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
吴宏一直没有露面,对他生死的传言,在无锡城内的大街小巷里流走着,随着吴坦之从泉州回来,更是尘嚣甚上。
吴坦之没有带回吴宏,也没有对外透露他在泉州寻找的结果,于是,传言从生死未卜渐渐变成了确定吴宏已死,就连死亡版本都出现了六七个,有说是被海匪抢劫杀了的,有说是赚了大钱被同伙谋财害命了的,有说是得罪了海神爷被淹了的,也有说是在海外撞上罗刹鬼被吃了的……总之,什么不可思议的死法都有。
那些日子,吴坦之黑着一张脸,在族中长老多次逼问之下,他才破口大骂不孝子,果断的将吴宏从族中除名,同时严令族中的人不准再提起吴宏,就当已经死了,吴家再没这个人。
虽然明知其中有蹊跷,但是族长大发雷霆,又将吴宏从族谱中除名,让那些长老们心惊胆颤之余,不也再追根问底。就算不合族规,反正是你吴坦之自己的儿子,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就不管了。
但是范家的那桩亲事,不管怎么说,吴坦之都要给范家一个交代,就算范家的根基远远比不上吴家,但是范仲淹无论在官场还是在文人之中,都是极有名望的,吴家不是得罪不起,而是没有必要得罪,好在当初定下婚约的时候,因为吴宏没有回来,所以这个婚约只是口头约定,正式下聘原本是要等吴宏回来才办的,如今婚约不能做废,只能换人,将吴宏换成了吴宣。幸运的是当时做口头约定的时候,吴坦之只说是自己的儿子,并没有指明是吴宏,临时换人,倒也不算是违背约定。
当吴宣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要娶妻了,而且自家老爹都没有征询过自己的意见,心里顿时郁闷得跟什么似的。
只不过居中牵线的那位老友,之前曾对范仲淹拍着胸脯将吴家儿子的才学夸上了天,如果要正式下聘了,范仲淹却突然提出要先见一见未来的侄女婿,把那老友给弄得一阵尴尬。吴宏的才学是很经夸的,而吴宣就……不是说吴宣草包,以人品才貌论,吴宣也是不错的,但毕竟年纪还小,为人处事方面远远没有老友夸的那么好,等到范仲淹考校一番以后,发现了真实情况,自己岂不就成了吹牛皮的,这张老脸没地方放啊。
自觉丢了面子的老友在愤愤之下,写信将吴坦之骂得狗血淋头,然后一甩手,表示不管这桩婚事了。
吴坦之只能腼着脸皮,又写信过去千求万求,许了诸般好处,才让老友点头,答应带吴宣往范家走一趟。
然后吴宣只能被吴坦之逼着收拾收拾,动身去相亲了。
这一切的内情,杨曼都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吴宏都不用露面,这件事自然就有了收场。但事实上,却是吴宏早有计较的。
只能说,原本,吴宏并没有藏匿起来的心思,只是他一回到无锡,就听说了吴范两家要订亲的事情,虽然传言中并没有指明订亲的主角是谁跟谁,但是出于对父亲的了解,吴宏一下子就明白,这分明是吴坦之为了让他对嫂嫂死心而使出的一招釜底抽薪。
于是,吴宏当即就决定隐藏起来不露面,同时让甘大帮忙到处散拨他遇到海难的谣言。他很清楚,三人成虎,谣言一旦传扬开来,就成了真,只要自己一直不露面,这个烂摊子自然会有人收拾。
吴宏一直在找机会想跟杨曼偷偷见一面,他只要一个当面说清楚的机会,一个回应,不管这个回应是他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只看她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当然,杨曼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和她见面之前,吴宏已经悄悄和吴顼谈过了。杨曼深居简出,很难有机会见一面,可是吴顼就不同了,小家伙天天要上学,路上多的是机会见他。
否则,吴宏又怎么能有机会将那一纸报平安的信,送上杨曼手上呢。没有吴顼的点头,砚童可不敢随意传递书信的。
杨曼更不会知道,她把吴顼教育得这么人小鬼大,事实上,早在她下定决心之前,这个鬼灵精的儿子,已经把她卖了。
“宏叔叔,你会对我娘好吧?”
“你也会对我好吧?”
“不许凶我,不许打我,不许骂我,不许吓我,不许整天板着脸,有人欺负我和我娘,你要出手揍他……还有还有,你揍金家那个坏蛋的本事,都要教给我……”
“你都答应了?好吧,我认你做爹……”
可以想见,当时吴宏的表情是怎样一个囧字,他甚至有长期感化这个侄子的心理准备,谁知道这小家伙一上来就给他这么一个惊喜。
当然,搞定了小的,并不表示他就可以顺顺当当将自家嫂子偷出来远走天涯。尽管对吴家有诸多不满,但是吴宏还是不会做出有损吴家声誉的事情,他考虑了很久,才终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很难。
这一次,吴宏消失了整整三年之久。
杨曼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只是平平静静的过着自己的日子,看着吴顼一天天的长大,冷不丁也会被小家伙追着问想不想宏叔叔,看小家伙贼头贼脑的模样,她直接就是一个毛栗子打回去。
这三年里,吴宣娶了范家姑娘,别看他去相亲的时候不情不愿的,媳妇娶回家以后,整天昵在一起,也不嫌骚得慌。
吴珍容回了一次娘家,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和丈夫也是恩爱得很,只是杨曼问她可有什么新诗作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才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久不闻书香矣。”
吴宜还是在苏氏的主张下,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为妾,讽刺的是,就在他纳妾的半个月之后,王秀娘被检查出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之后不久,那名妾室就被以犯了大错为由,被转卖了。
陆氏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对自己的丈夫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随他在外面怎么花天酒地,只把一片心思放在儿子的身上。她见杨曼把吴顼教得十分机灵,又孝顺,便也时常上门讨教母子经。
吴家其他几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们,在这三年里,都陆续的嫁了,或好或歹,都不用杨曼去操心,唯一让她费思量的一桩事,就是她家的大总管宋仁致,居然和哑女搭上了,让她怎么都没想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搭上的?
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典型吧。
宋仁致原来是有妻子的,而且还是个秀才之女,知书识礼,可惜吃不得苦,在宋仁致获罪的那段日子里,跟他离婚了。从这以后,宋仁致就是孑然一身,而哑女也是无亲无故,又不会说话,跟人交流都很困难,宋仁致看她可怜,就教她写字,结果一来二去,就看对眼了。
哑女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宋仁致觉得她勤劳忠厚,是个能跟他一起吃苦的。
宋仁致虽然年纪比哑女大得多,但是哑女觉得他为人可靠,心地又好,很有安全感。
于是,杨曼就做主,把哑女许配给了宋仁致。她甚至去求吴坦之出面,将宋仁致的脱籍文书提前弄了出来,让宋仁致脱去贱籍,倒也换来了宋仁致的一片感恩之心,更是卖力为她管好名下的田地产业。
不过哑女嫁给宋仁致之后,春桃似乎极不开心,做事也不怎么上心了,杨曼觉得她年纪也不小了,就将她送还给高氏,请高氏做主为她婚配。高氏倒是没说什么,收回了春桃,一转头又派了个碧珠过来。这个小丫头似乎有些娇气,杨曼用得不顺手,就将她打发给浣娘做下手,自己重新在人牙子那里买了个合心合意的放在身边□。
一转眼,三年已过,吴顼在弘文馆的学习,似乎已经到了一个不得不更进一步的阶段。这一日,朱老夫子亲自上门拜访杨曼,将吴顼的情况说了一通,然后留下一封推荐信就走了。
杨曼拿着推荐信,看了又看,拉着吴顼谈了许久,却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去了吴府。
结束
“嫂嫂!”
才下马车,就听到有人喊她,杨曼抬头一看,竟然是吴宣和他的妻子范氏。
范氏是个举止端庄的女子,不像吴宣这么大大咧咧,看到吴宣这么没有礼数的大喊,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然后才盈盈向杨曼一拜。
“弟媳拜见嫂嫂。”
杨曼有些心虚,虽然范氏嫁给吴宣,明显比嫁给吴宏要嫁得好,但是她终究心中有愧,不大敢受范氏的拜,连忙让了半个身子,又把吴顼拉过来给他们见礼,然后才笑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吴宣嘻嘻笑道:“去拜送子观音……”
话没有说完,又被范氏轻轻扯了一下衣角,他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住了嘴。只有吴顼这小家伙,在一边向吴宣挤眉弄眼,把吴宣逗得直乐。
杨曼哪还不知道是范氏羞涩,当下也不会追问,笑道:“那可要早些准备红蛋才好。”
孩子满月要送红蛋,杨曼这么说,自然是提前恭喜这对小夫妻早生贵子。
吴宣又嘻嘻笑起来,才拱着说了一句“承嫂嫂吉言”,就又被范氏红着脸拉了一下衣角。
只见范氏羞红了脸,把话题转回杨曼身上,轻声问道:“嫂嫂这是来给婆婆请安的吗?”
杨曼叹了一口气,道:“昨儿刚来过,今儿再来请安,婆婆倒要嫌我烦了,我是为顼儿的学业,来向公公请教的。”
“哦?”范氏转了转眼珠,“顼侄聪明伶俐,在弘文馆怕是学不到什么了,可是要往他处求学?”
“弟妹说着了,朱老夫子为顼儿写了一封推荐信,荐他前往东林书院,但顼儿似乎不太愿意,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向公公求主意呢。”
吴顼在一边插嘴:“我可不去东林书院,一帮子师兄,全是认识的,好没意思。”
“那你想去哪儿?”吴宣好奇了。
吴顼眼白儿一翻,做个鬼脸道:“偏不告诉你,我啊……一定要去最好的书院,拜最有名望的老师……”
“呵,有志向!”吴宣大乐,冲着吴顼直竖大拇指。
杨曼一巴掌拍在吴顼后脑勺上,笑骂道:“看你这样儿,还挑呢,怕是人家先生看不中你才对。”
既然杨曼是有正事来的,吴宣也不好拉她闲聊,笑闹了几句,便和范氏走了。
进了正堂,便有下人去通报,杨曼才坐下喝了半盏茶,吴坦之便出来了。
杨曼连忙站起来,拉着吴顼给吴坦之见了礼,然后才又各自落座,把朱老夫子的那封推荐信给吴坦之看了。
吴顼活泼,在吴坦之低头看信的时候,跑到他身边磨磨蹭蹭,嘀咕道:“爷爷,我不去东林书院,不去嘛……”
吴坦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把推荐信看完,才抬头对吴顼笑道:“顼儿,朱老夫子夸你聪明,举一反三,强过你许多师兄师弟,这才推荐你去东林书院,你为何不愿意去呢?”
吴顼扬扬眉毛,正要把对吴宣说过的话再宣扬一遍,想想却又觉得不对,爷爷跟六叔性子不同,若是自己这么说,准要被骂好高骛远。他眼珠子转了转,就笑嘻嘻道:“爷爷,你不是常说,书当破万卷,行当万里路,那东林书院才几步远,又藏几本书。孙儿不愿去。”
“那你想去哪儿求学?”吴坦之看着他,眼神颇有几分宠溺。
“当然是嵩阳书院。”吴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见吴坦之有些发愣,他又讪讪的摸着鼻子,“应天书院也行……要不然,庐山国学也好啊……”
“你的要求倒是不高啊……”吴坦之哭笑不得,叹了一口气,“那些书院若是无人举荐,岂是轻易能进去的,这有资格举荐之人,无不是一方名儒一代大家,你这小家伙,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朱老夫子夸你几句,你就真是奇才不成……”
“爷爷……”吴顼眨巴着眼睛,拉着吴坦之的手直摇。
“别摇了,这把老骨头都要让你摇散了。”吴坦之一阵头疼,看了看坐在一边不吭声的杨曼,“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你这一去,便是三五年不能归家,留你娘一人在家,不妥,不妥。”
他这样说了,便已有了成全吴顼的意思,自己的孙子肯上进,他这个当爷爷的,当然不能打击,只是吴顼年纪还小,一个人离家去远方求学,他也有些十分的不舍,因此便搬出杨曼来压吴顼。
却不料吴顼转转眼珠,又笑嘻嘻道:“孙儿当然不能撇下娘,要带着娘一起走。”
“这怎么成?”吴坦之大惊。
连杨曼也微微吃了一惊,盯着吴顼直看,不知道这小鬼头怎么突然来上这么一出,之前跟她谈的时候,可是一点口风也没露啊。
“那孙儿一人在外求学,无人照顾,好可怜的……”吴顼嘴巴一瘪,可怜兮兮道,“孙儿自小就没了爹,怎么能再和娘分开,爷爷若是不肯,那孙儿就去东林书院,不过是少读些书罢了,反正当初太爷爷给孙儿留了许多田产,孙儿便是这一辈子都没有出息,也不愁吃穿了。”
他这一下子以退为进,倒堵得吴坦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哪有当爷爷的不望孙成龙的,吴顼肯上进,他是一百个安慰,不过若要把杨曼带走,就不能不好好考虑了。
吴顼也不跟他纠缠,就这么委委屈屈的回到杨曼身边,那副可怜劲儿,看得杨曼一脑门子的冷汗。装的,肯定是装的,知子莫若母,这小家伙打小就懂得装可怜,博同情,每试每灵。
“你们先回去吧,这事……容我考虑几日。”吴坦之一句话,就将这娘俩儿给打发了。
杨曼也不说什么,拉着吴顼又往后院转了几圈,小家伙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每个长辈那里都洒了一通泪眼,扮了一回可怜,可以想见,这几天,怕是有不少人要为他去吴坦之那里说说情。
不过儿子去求学,把娘带在身边的,这种情况实在少见,恐怕吴坦之也要为这个纠结很多天了。倒是吴宣听说了这事以后,跑到吴坦之那里,说了一通很有分量的话。
“顼儿去求学,带着娘亲,这话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爹爹为何不反过来想一想,古有孟母三迁,后才有孟子之贤,为了能让顼儿顺利求学,何不先让嫂嫂迁往嵩山脚下,再让顼儿前往嵩阳书院求学,传扬出来,嫂嫂岂不也有孟母之风,顼儿岂不有孟子之志。”
这话极有道理,更紧要的是,迎合了古代读书人好虚名的心理,孟子是谁,亚圣啊,在读书人的心里,仅次于孔子,后世都把儒家学说又称为孔孟之说,可见孟子在读书人心里的地位。
所以,吴宣这一通话,不但有分量,而且说到了吴坦之最心痒的地方,吴顼现在年纪虽然还小,但一向聪颖,深得朱老夫子的称赞,只要给他一个合适的学习环境,比如像嵩阳书院这样年代久远又天下闻名的书院,将来即便成不了孟子这样的圣人,至少也能成为一代名儒吧,到那时候,吴家岂不就……
好吧,迁就迁,反正吴顼也已经自立门户了,要搬个家,其实也不难,只要族里都同意就行了,吴家伫立江南几百年,迁出去的吴姓族人成千上万,多吴顼一个也不多。
只有高氏极舍不得吴顼,为此哭了几场,却也不能挽回吴坦之的决定。
既然有了决定,那么事情就要进行到底,迁家倒在其次,关键是嵩山学院肯不肯收下吴顼。为此,吴坦之拉下了一张老脸,让吴宣去求了他媳妇的伯父大人,也就是范仲淹。因为范先生可是在嵩阳书院讲过学的,他的推荐信应该很有分量才对。
吴宣苦着脸,来回跑了几个月,又把吴顼带去亲自跟范先生见了一面,这才求来了那一封最关键的推荐信。
迁家和上次的搬家不同,琐碎的事情更多,更何况要到嵩山落户,还牵扯到户籍的问题,即使是由吴坦之出面,也还费了不小的力气才终于办妥。
虽然户籍证明已经摆在了杨曼的面前,但是她却愁眉苦脸,根本就不想走。吴宏还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这一走,以后他回来,又到哪里去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