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妖神兰青》》 · 于晴 · 2026-07-25
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沉入熟睡的状态,忽地,大妞俯近了。
他发间被她插了什么,他也只是嘴角微扬若任她胡作非为。
他不担心,八成大妞又想哄他好眠。
没一会儿,果然她的额头触着他的额面。他心里在微笑,想着:她就这么一招。她这小铁头怕他老犯头痛症,想撞他又不敢撞,时常喜欢轻轻碰着他的前额。
接着,他的唇瓣被小心地碰触着。
他的思绪霎时停住。
温温凉凉,彼此交错,极是短暂。大妞是温他是凉,一时之问,他只觉得心头一跳,脑袋立时空白起来。
怎会……她怎会……如果不是我喜欢的人,就算意乱情迷我也不要碰。
兰青猛地屏息。那一夜这头小野兽笨拙啃他的记忆猛然回笼,流进他的心窝里,四胶百骸到处流窜着当日她乱啃的触感,那夜他只有错愕,如今那回忆竟令他异样敏感起来。
他听见门咯的一声关上,大妞是去准备午饭了,他那卷长的睫毛一掀,拉下发问插物,是样式简单的碧玉簪。他注视良久,指腹轻轻抚过那簪子。
傻姑娘,她以为簪子断了,再换新就行了吗?
还是,她只认为他戴上好看才送的?
他不愿去多想。对大妞,他不想去揣测,不想去怀疑,忽然问,门又打开了,他直觉插回簪子,合起目来。
他合什么眼,躲避她什么啊……轻软的薄被轻轻覆在他身上,他额面又有温暖的手温,粗糙的掌心测若他的额。
大妞这手……这嘴……怎么老是暖和的呢?
当她的手又抽离他的额面时,他几乎要拉住她了。他想问,为什么她要……她要亲他?但,他的眼,不知何故,就是没有张开,直到门又合上了,他才缓缓张眸。
他又拿下那碧玉簪凝视良久,嘴角下意识地轻扬,凉润的唇瓣轻轻碰触着这碧玉簪。
这一天,他睡得极熟。
然后,他得了一场风寒。
15
好苦!
兰青将最后一口药饮尽。
长平满意地自腰问宽袋拿出一颗蜜饯送到他嘴边,当作奖赏。他看她一眼,唇线微欧,任她送入嘴里。她的指腹轻轻擦他的唇瓣,一跳,目光掠开,又忽然拉住她的手。
『你怎么不暖和了?』长平收起药碗,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笑道:
『兰青受风寒了,身子在发热,当然觉得我凉了。』『是吗……』他暗吁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弯身,细心将他微微汗湿的黑发撩到他身后。
兰青看着她离自己极近,屏息不作声。
她又笑: 『兰青可以睡了。』『你真像老妈子。』他迟疑一会儿,顺着倒向床上,任着她替他盖被。她又朝他笑咪咪的,像哄孩子一样的哄他。『晚上你要不舒服,再叫我起床。』这丫头……还真的挺高兴他受寒的,是不?
她完全不遮眼神,那满满宠溺的眼神,让他以为他是一个正被疼爱的孩子。
大妞,真的也会照顾人了啊……『江无浪可曾生过病?』他脱口。
『无浪身体应该跟我一样好。』『你对他倒是挺熟的。』她不知为何他提起无浪,顺着他的话题说:
『他人好。』『人好到,若然有一天他生病了,你也会像照顾我一般去照顾他?』她呆了呆,又认真思索着,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这问题要怎么答。
兰青目光挪开,淡淡地说: 『我困了。』『好。』兰青又看向她,见她抱着薄被往户外,他疑声问: 『你去哪儿?』床。』『现在天气热,还没入秋,我去院里睡吊『外头蚊子多,你去睡什么?』他皱起眉。
『睡……就睡地上吧。』兰青见她露出些许失望,不由得暗笑她还是个贪鲜的孩子。
她十二岁才大开神智,今年才十九岁,说起来真正常人的生活她才过七年而已,这七年问她双肩沉重,一心想着他,拉着他出江湖,从来没有听过她的抱怨……十九岁的少女,不是该如华初雪那样恣意放纵么?
她熄了烛火,在床边打了地铺睡着。兰青轻轻抚着嘴,白天那吻到底是真是假……他心思微乱,这小闷葫芦,到底打着什么心思?
『兰青怎么不睡?』黑暗里,传来她的询问,他随口道: 『你这小小医术跟小时一模一样,一点进展也没有,都是苦得要命。你都花时间在学武上么?』『嗯,学武有用,我没再学医了。』-qī-shu-wang-那样的武叫有用?只怕学五十年都还败坏傅临春的名声。他思绪停一会儿,她没再学医,竟然还能将十年前的药抓得神准,这……他又听见她呼吸陷入睡眠,酸涩的心怜情绪竟然浮出台面。他早注意到了,有他在,她总是睡得快又熟,可以想见过去那几年她为了学武,牺牲多少睡眠,背负多少担忧……大妞别怕,他会一直在。这句话,到口他又住嘴了。
他合上眼,风寒令他疲倦,正想入睡,忽听着略的一声。顿时,他的美目,冷冷地张开来。
院子里的门被打开了。
兰青无声地下床,弯身抱起大妞。
大妞被惊动,轻轻掀眸,一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以为只是像平常那样兰青就在身边,没有察觉她自己正被抱着,于是,她又闭眼睡着了。
_,,·…』这个笨丫头、这个傻丫头!如果是旁人呢?如果只有她一人住呢?兰青真无法想象,没有他在的那五年,她是怎么自保的?他带恼地抿起嘴,小心将她放上床上,而后他跟着上了床,就躺在外侧。
接着,屋子大门被打开了。
兰青一听脚步声,就知此人只是普通小偷。
这座城马马虎虎,悬赏告示的江湖人少得可怜,就是小偷多了点,连这种破屋都偷,这偷儿的眼该挖了出来才是。
那小偷,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但还是笨拙地踢到铁盆。铁盆滚了一圈,惊动了大妞,她立即张眼。
兰青假装被惊动,顺势往床的内侧翻了个身,压住大妞的手。暗暗的夜色里,她的眼张得极大。
兰青微微一笑,这傻丫头了解情况了吗?没有他在旁看着她,可不行呢。
背后那偷儿一直在搜索。兰青不放在心上,大妞也听见那声音,皱起浓眉,忽然间,她挣脱他的力道,用力抱住兰青。
兰青一愣。大妞不是又被他身上的香气迷惑了吧?
她翻过他身体,他心跳暂停,一时无法反应这丫头要说野蛮也是很蛮的,白天才个吻儿,晚上就要硬上?他……是要顺若她么?大妞意志力坚强他是看在眼里的,不是她不喜欢的人儿,她绝不碰的,所以、所以他……他心思还没走完呢,大妞就自他身上翻了过去,躺在外头。
他根本没来得及回神,又见大妞用力抱住他。
『……』他呼吸有些紊乱,任她紧紧抱着。
她在干什么?他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勉强定心,想起屋里还有另一个贼儿。
是啊,是啊,有贼在屋里,他在想什么?大妞她这是在……保护他?这傻丫头!这傻丫头!
想要凡事挡在他面前保着他护着他吗?这样一心一意对他……这眉眼,有点刚硬,可是,他就是喜欢。他不要别的眠儿看着他,只要这双眼看着他就够,他的指腹又抚上她的嘴,这嘴以前不会开口说话也不会咧嘴大笑,每次她被今朝逗笑时,总是嘴巴上扬,与其说是秀气,不如说她性子本就不是大起大落……不是大起大落才好,他不要她跟他一样反复无常,他就要她平平稳稳的,认了一个人就永远不再变。
这傻妞儿,照说清醒后,该是聪明一流,怎么还这么傻?关长远的孩儿,真右这么糟?
他又想起公孙纸教她的医术……她武功学不好,却背得起那些医书,连十年前下过的药,她竟然记得一清二楚,如果她去学医……他心一跳,不愿她出色、不愿她离开他,这心理岂不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忽地咬住他停在她唇间的指头,他心头又是一阵遽跳,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不是在搞暧昧氛围,而是嫌他弄痒她。
他目光越过她,那贼儿找不到好东西偷,居然翻出衣箱里的衣物来,衣箱里的衣物多半是大妞的。
他眼一眯,见那贼儿抓出她的贴身农裤凑近鼻问闻了起来。他心里无由来一阵大火烧着,明知那贼儿眼力差看不出什么东西,但被脏东西摸过的衣物怎能再穿上?
长平察觉他的身躯猛地紧绷,连忙加重力道搂住他。
兰青看那贼厮丢了长平衣物,又在衣箱里乱抓,抓起他沾染媚香的长衫凑着闻,这一闻,那贼厮有些异样。
兰青见他望过来,打起屋子女主人的主意,美目掠过冷意,他用力抽出大妞嘴里的手指,滑到她的宽袋里摸了粒蜜饯,用力一弹,屋门吱的一声,缓缓大开了。
那贼吓了一跳。兰青又拿了她几颗果子,分别击向地上大妞的衣物、贼人手里的衣物,让那偷贼感觉有东西飘到他身上,他一个大惊往后退兰青再击出最后一颗,让悬空的粗绳明显滑过赋儿的脖子,有着明显的吊感。
那贼吓得大叫一声,兰青这才懒洋洋开口『娘子,这屋里那鬼是不是又作怪了?』长平不知岭生何事,但还是应声: 『又是鬼作怪。』一顿,她又补一句: 『要不要再请道长来?』『啊啊!鬼啊!鬼啊!』那赋没细想吓得逃出门外,来到院里,跌了好几跤,最后是滚出去的。
长平立即下床,摸黑去关上破门。
『这里的贼,好像不少。』她有点苦恼。
『是啊。』他答着: 『你的武功真是好到连他入门都不知情。』长平听了脸红,低声道: 『我会再用功的。』用什么功?她根本不适合江湖、不适合练武不要练!不准练了!他、心里这么想着。
长平又要倒回地铺,兰青忽道: 『你,上床吧。』她愣了下。
『你不想跟我睡么?』她闻言,面色略喜。『可以吗?』『你想做什么,当然都可以。』他意有所指,目光自她面上挪开,他眼底波光流转,带着隐约醉人的光彩。
长平咬咬嘴,有点孩子气地爬上床。 『兰青我要睡外侧吗?』『不,睡里头,夜里贼多。』他直觉答着,然后暗地失笑。不想她有半点损伤,有事他顶外头,这样的心情又回来了吗?
长平看不见,乱摸一通,听见他闷哼一声她赶紧放手。『对不起……我看不见。』她干脆爬过他的身体。
『你这傻瓜,老是粗手粗脚,一点情趣也不懂。』情趣?长平不大懂,但她心里仍是高兴。
『兰青,你别担心,我身体壮得跟牛一样,不会被你感染的。』『是啊,你岂止壮得跟牛一样,身上连点女孩香味也没有。』口……』女孩香味跟壮牛问有什么深奥的关系,她也不懂,但她想,这不是太重要的话题,她乖乖躺在床的内侧,兰青就在身边,她不只心安,并且感到喜悦。
她感觉到兰青目光移到外侧,不愿往她这里望来,她一点也不在意。慢慢来,她什么都没有,她有的就是一辈子,拿一辈子跟兰青耗,她心里很甘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媚香,现在她已习惯,她朝他凑了过去,轻轻偎着他睡,兰青竟然没有排斥。
她大喜,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劲,空气里似乎有着紧绷的弦。
……出自兰青的吗?
『兰青?』『……嗯?』她伸出手,摸上他的额头,他额面忽冷忽热。
她心一惊,立即要起身,才起到一半,就被兰青拉住。
那手,也是又冷又热的。
『你去哪儿?』『兰青,你的体温不太对劲,我要点烛火再替你把一次脉。』她有点着急。
『睡下!没事!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那声音,像是呼吸有些急促、有些沙哑……再加一点期待?长平不知自己是否误会,她又问: 『我真的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吗?』……当然可以。』那声音略低,几乎是气音,兰青在紧张什么?
长平侧躺,道: 『兰青,你转向我。』那温暖的气息扑面,长平轻轻环住兰青,轻声道: 『兰青,好好睡。
我就在这儿。』语毕,额面轻轻触他又冷又热的额面。
卜…”好好睡?』他声音粗哑。
兰青身有芳香,口鼻更是带着异样的香气这是兰家家主练功所致。
长平虽已习惯,但此时也不由得一惊。兰青口鼻香气极重,又带着热气,比往常更甚,她摸到他的腕间,静心把脉。
她眼底有点迷惘。
『看不出来么?』『我所学不多……』她有点沮丧。学武学不好,连看个病都没法对兰青有帮助。 『纸伯伯誊的本子,当年我只记过风寒……你……』『那本子呢?』『一直收在衣箱里。』『没再看过?』『没再看了。』她又轻轻碰着他的脸颊,还在烫着。
么?』『你记忆力好得出奇……想治我现在这病『当然想!兰青,我去找大夫好不好?』『要治好我病,你就抱紧我。』长平依言抱紧他『……再紧些。』她用尽所有力量抱着兰青。这感觉,像在抱火炉,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只要兰青快快好,换她受风寒也没有关系。
猛然间,她也被紧紧回搂住,差点喘不过气来。
『你这蠢丫头,你这傻丫头!』兰青咬牙切齿地骂着。要她上床,她却搞这种家家酒。
不是喜欢他吗?那就碰他啊!她在搞什么?
若是往日,男有意、女入了迷,一拍即合共赴巫山云雨,何必、何必……他咬着牙,又把怀里的人儿再搂紧些。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事,但他一点也不讨厌大妞爱上他,甚至,大妞有这意思,他先是错愕而后……而后……他心里只有说不出的欢喜,只盼她能开口说白、只盼她能在行动上证明。
她是个认真的傻妞儿,如果愿主动索讨男女之欢,那就是对他一心一意了一他是这么想着的。可现在……他既是咬牙切齿又是暗声叹息。
『兰青?』他垂下眼,轻轻吻上她的发顶。
这吻,太轻浅,她没有感觉到,但却是兰青倾注怜惜的一吻。他谁也不要,只要余生有大妞,只要大妞就这么一心一意喜欢着他,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大妞,改明儿你去把公孙纸留给你的医本好好学,武功可以慢慢学,不急。』他不情愿地说着。
他感觉怀里的人儿震了下。他心跳微地加快明明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他却觉得过好久,才听得她道: 『嗯,我努力学,兰青,你靠我就好了!』她又抱紧些,不让这么容易生病的兰青从她指尖溜走。
兰青闻言乍喜,闭上发热美目。大妞愿放弃关家名声,将他摆第一,这傻妞、这傻妞……他满心欢喜满心激动,巴不得此时此刻一口生吞这傻妞。他信她,他已经信她了,大妞不会恨他不会怨他……他真的已信了她。
他轻轻吻了又吻,她一点发香也没有,他恋恋不舍连吻若,吻着吻着,他察觉她平稳的呼吸声…『……』他满心的激动及被挑起的情欲,刹 -那被泼了冷水。
他沉默良久,而后失笑,把怀里这个笨拙又傻气的妞儿抱紧,跟着合目,一块沉入美梦里。
哗啦啦,有人破水而出。
兰青神色自若地在岸边烤肉,美目瞥去,那个傻妞一身湿透,甩动长发,白莹水珠飞溅,湿答答的薄衫黏在身上,白色肚兜若隐若现,两只细白臂膀裸露……他眸色古怪,迅速转开,面上起了薄薄热气。
他暗咒一声。知道这样的热气并非来自暖阳。
『兰青!』他抿抿嘴,深吸口气。『容易着凉,去换衣服吧。』『好。』她走到树后换衣去。
兰青没敢抬起眼,继续烤着免肉。自那天她小小一吻……压根不算吻的碰触后,至今也有两个多月,她却连下一步动作都没有。
他发恼又、心焦。那天难道是他错觉?不不是错觉!如果没让他发现她这个心思也就罢但,现在他有了期待,就不要让他一场空。
就算他不曾以真心爱过人,但,他自十三岁起便懂得男女情事。喜欢一个人,不是该占有他吗?
还是,这个傻妞后悔了?
他该不该推她一把?这思绪才停在心里不到片刻,就被他否决去了。色诱大妞,是现在他绝不愿做的事。
他与大妞,在城里定居后,他会定时带她在城外四处走走,与其说他被平静日子问坏。不如说,其实他只是想跟大妞单独相处,不必受城里那些碎嘴的百姓打扰。
有一次他们找到河边这隐秘之处,三不五时就来这里烤肉。也正因如此,他才得知原来大妞会有一身好泳技,全因当年她被拖下水,为了克服恐惧,傅临春亲自教她泅水,直到现在,她还是不喜欢泅水,但为了不再让这个弱点害到自己她只要到河边就会游上一回……这大妞多顽固啊。
所以,她只要爱上他了,这顽固会令她持续下去的,一定会的……长平自树后转了出来,嘴角翘起。 『我好饿。』兰青见她长发微湿,身上已换上干净的衣物。
他递给她肉串,她细长的眼瞎都笑了起来。
『大妞几岁了?』他状似随口问着。
『要二十一了。』她尝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她拿出篮子里带的一小壶酒,就口饮着。
兰青张口欲言。大妞饮酒的豪迈劲,准是学今朝的,这姑娘,什么不好学,净学李今朝的坏处。
『你喜欢这城里哪儿吗?』她想了下,摇摇头。『好像没有。』『没有?我瞧你住得挺开心的。』她闻言,笑得确实很开心。只是,她很少露齿大笑,偶尔让人有错觉,她没有什么开怀的事。
但,她是他的大妞,所以,他一直很清楚这几年她过得快乐,因为有他。
终于,他忍不住,伸出细长的手指代她拢好衣领,遮住她若隐若现的春光。
她先是一愣,而后对他报以微笑。
『有没有喜欢的人啊?』他神色极力自然。
『有啊,兰青跟今今啊。』吃饱喝足,她懒洋洋倒卧在草野上,想偷眯一会儿,再让兰青指点,看看她拳脚功夫有没有进展。学医也不能忘了学武,至少,不能再退步。
『我是指,你心爱的人。你不是曾说,如果你有心爱的人儿,那让你身落万丈悬崖也是、心甘情愿?』她快睡着的神智被拉回,有点迷糊,但仍是应了一声:
『嗯。』『这个人出现了么?』卜…”』她不答,合上眼,睡觉去。
兰青捕捉到她刹那的腼腆,心里一跳,自己面皮居然也微热起来。
他收拾烤肉架子,躺到她身侧的草地上。秋末风大,他前两天不小心又受了风寒,躺在床上任她把脉,照例黄连多了些,他却是嘴苦心甘,这姑娘要是学医绝对比练功有出息。
因此,今日他欣然接受她的叮咛,穿了件外袍保暖。
『有喜欢的人啊……那我可怎么办?』他试探地问。
长平立即转向他。 『兰青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一块的。』就这样吗?兰青心里百昧杂陈,那么,那天的吻是她捱不住他的媚态?
有时,他会想何必太计较?他不是没有经验要击溃大妞那道墙对他来说也容易,只是他想……想她出自真心的主动,想她心甘情愿地碰触他。
他的一生之中,所经历的男男女女,不是为兰排传出的阴阳邪功而强压他在地,就是被他的媚态所惑,哪一次他不是随遇而安,自其中图谋最大的肉体快乐?唯有这一次……唯有这一次,就算大妞笨拙,无法为他带来肉体快乐也没关系,他就是想要她主动……他见大妞试探地伸出手,他下意识地屏息,接着,她环上他的腰身,偎进他怀里,一如她小时候。
然后昵?快点啊!快点啊!他等着。
『大妞?』『兰青,家里的床太小了,我又长大了、能这样抱着睡真难得。』她心满意足地叹息。
卜…”』兰青咬咬牙。她根本不是在欲擒故纵,大妞这傻瓜到底在想什么?
她还真的舒服到合眼想眯一下!这段时日他反反复覆揣想,一会儿喜一会儿又怒,等着她说清楚,偏那一天是夏日错觉般,只在他恍惚的记忆里出现这么一次。
他低头一看,她睡倒在他怀里,嘴角还小小扬着,似乎在作着美梦。
他轻轻拂过她的刘海。
幼年大妞的长相,他还是记不清楚,只能从现在的大妞,去捕捉她过去的影子。
可爱的大妞,倔气的大妞,永远守在他身边的大妞……他轻轻倾前,想要吻上她的嘴,心一跳,及时撇开目标,改亲她的额面。他凝视着她的容貌半天,才跟着闭目养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察觉有人定定注视着自己。他心思一顿,大妞醒来了吗?
当他感到呼吸再度交错时,他心神不住荡着就盼着她这一刻。
『兰青……』那声音极低,如果不是他正全神贯注她的举动,又怎会听出那简单二字下的满满疼惜?
紧跟着,她的额面轻轻碰触他的前额,却不见她再度偷吻。
他心跳极快,耐心等着,等到她要起身了他心里大怒,拖住大妞,翻身压住她。
他张眼对上大妞吃惊的表情。
『兰青?』『若是意乱情迷才愿碰,若是意乱情迷,坠落万丈深崖也心甘情愿,嗯?大妞,你这傻不楞登的姑娘,难道不知要去抢吗?你连个吻都不懂,以为嘴皮碰一碰就是吻了吗?那晚你像头小野兽的作风就不会再来一次吗?』长平一头雾水,而后听到他说『嘴皮碰一碰』,蓦地脸红起来。兰青见她如此,就知那天绝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心里狂喜,多日来的紧绷终于一松,摊软在草地上。
『说话啊。』『兰青,我不想一口吃掉你。』她老实道:
『那天晚上感觉真差,明知吃掉兰青我会痛快,但我心里很痛苦。兰青不该遭此对待,我想珍惜兰青。所以、所以……』『……珍惜我?你……真的喜欢我?用姑娘喜欢情郎的那种?』『嗯。』兰青瞥向她,细细搜寻她每一细微表情。老实的大妞,可爱的大妞,这么不扭捏的大妞……他眉目显露温柔欢愉,敛起几分媚态。
『怎么不敢跟我说呢?』口……我想要等我学会珍惜兰青的方式后再说。』『大妞,那你喜欢我多久了?』他喜欢大妞谈他看他,再多说一点再多看一点。
『不知道。』他一怔,又问: 『你不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坦白道。
他眨眨眼。要从她嘴里挖出一些讨人欢喜的话,还真是……『你这妞儿,连个珍惜都不懂。你好好学吧, 。
t要是比你练功还差劲,你就真要重活了……』他沙哑说到一半,微微笑道: 『无妨,我让你试吧。』『……试?』他扬眉: 『你嘴里心里喜欢着我,又想珍惜我,但你始终不敢有动作,又怎么谈珍惜呢?』『那……兰青,我该怎么做?』『这种事还用问我么?』这话表面听起来有点不耐烦,嫌她的蠢笨,可是长平看见兰青神色似乎很轻松很愉快……试?她迟疑一会儿,撑起上半身。
兰青瞟她一眼,她脸色微红,俯下头轻轻碰着他的嘴后,又要退离。
『再来一次。』兰青动也不动,轻声道。
这真像在习武,她想着,以前在云家庄师父不会盯着她反复练武,但其它师兄弟会。她再亲一下,亲了又亲,每次都小小力地印上他的嘴。
『就这样么?这跟小孩子亲大人有什么不同?』长平闻言,有点恼了。
她躺平要闭上眼睡觉,又听兰青道:
『这种珍惜的滋味你自个儿磨上十年怕也不会吧。』长平听出他语气有遗憾,她还来不及说她可以努力再学,就感觉阴影自他的方向拢来,她暗自吃惊,一张开眼眸,就看见轻压在她身上的兰青。
『兰青?』『要我教你么?』长平有点傻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美眸。
『大妞,想要我教你么?』他又重复柔声问着。
卜…”嗯。』她看见兰青明显的欢喜。洋溢着欢喜的眉目、欢喜的鼻唇,就连他面上交错的疤痕似乎也在欢喜着。即使是这些年,兰青身上多少还有些江湖杀气,但此刻,她只觉兰青无比的快乐,那些江湖昧儿几乎都消失了。
他美目噙笑,俯下头,覆上她的嘴皮,吻入她的唇舌。
跟她主动亲兰青的吻法完全不同。
兰青湿软的舌尖不时轻探,深深浅浅,胶合的唇瓣离了又吻,唇瓣转湿,彼此交融。
兰青又吻上她的眉心,吻着她的眼、她的颊面,再吻回她的唇舌间,轻浅地交缠着,不住地探索着,将她情潮一点一滴勾勒出来……到最后她只觉得意乱情迷,却没有半点当日的痛苦。
『……兰青……这样吻你……就是珍惜你吗……』她气息不稳地低问。与那天感觉大不相同,那天她只想一口吞了兰青,体内燥热到只想暴力相向,想掠夺烧尽兰青的一切,现在不一样,她满心只想怜惜若兰青,想一直吻着兰青直到天涯海角也不生厌。
以前,曾有人这样温柔地吻过兰青吗?如果没有,那她以后就这样珍惜着兰青,疼着兰青,弥补兰青以前都没有的。
兰青仿佛读到她眼底想法,沙哑道: 『以后,我就要你这样吻着我,疼惜若我,可别再像以前以为嘴皮子碰碰就是珍惜了。』他微微笑着,额问抵若她的额,鼻问是她的呼吸气息,他喜欢这样亲密的呼吸交错。
她轻轻扬起手,替他撩过长发至耳后,指尖顺着滑向他湿润的美丽嘴唇。斗兰青……那,你现在也在珍惜我了?』兰青一怔,随即哈哈一笑。蓦地,他笑声中断,拉起大妞,拾起她的湿衣,道: 『有人来。』他一脚踢翻烤肉的土堆,托住大妞掠上树。
『噤声。』兰青道。
浓密的茂叶遮住他们坐在树上的身影。长平看他一眼,再望向左边紧扣她肩头,不让她稍稍远离的五指,她嘴角有点上翘了。
路过的几人,都是江湖人,个个骑着骏马在附近停了下来。
『这地方,真不错。』有人如此说道。
是不错,可惜教一些人给发现了,兰青也不以为意。他跟大妞还年轻,也不是不能再找其它山川美景。思及此,他先是怔于自己的思绪,接着,又是爽快地笑着。
他转头看大妞,她本来在看那些江湖人,察觉他的视线后,她抬眼朝他微笑,再替他撩开长发。
那样的微笑,渗进他心里,令他心头发软。
『咱们还得赶路昵,那兰家家主这几年真是越发的胡闹,简直玩咱们玩得团团转!』『总比几年前好。』其中一名江湖人道:
『前几年的兰家家主简直是见人开刀,我真怕……真怕……近年的兰家家主虽是令人头痛,但至少不会见人就杀。难道真如江湖所传说,现任家主早已不是妖神兰青?不可能啊,兰家最后血脉只剩那贱人啊,还是说,兰家另有私生子?』兰青美目轻眯,认出那名江湖人正是当年入关家庄求助者。关长远是个烂好人,当年居然愿意义助这种人,他成为兰家之主后曾大肆杀了那些受关长远帮助,到头却为鸳鸯剑抢破头的江湖一人,没想到还漏掉一名。
『哼,这次看他再玩什么把戏?』『这次盟主之宴华家庄的数字公子也会到场咱们也得小心,那女八公子是前两年递补上去的听说是华家庄养的血案遗孤,难怪老是在追查近年有没有人因江湖血案岭疯的例子!现在在江湖的,都是些疯子!』几人再交谈几句江湖事,例如春香公子如何、云家庄又是如何挥霍等等,聊了一阵后就策马离去。
直到马蹄声都远去了,兰青才拉着她,飞身落地。
他斜睨她一眼,知她心里正为得知李今朝的消息而感到高兴,他微微一笑: 『回家吧。』『嗯,回家吧。』他朝她伸出手,柔声问道: 『大妞不怕我再回江湖吗?』『兰青真想回去,那我一块回去。』她握住他的手。
『是么……你这蛮牛,嘴里说的是一套,想做时还不是蛮干么?』他笑着,替她拍开满身的草絮,与她一块慢步走回系马之处。
两人并肩走着。他拉着她,也没转头看她。
『大妞?』『嗯。』『我要停止练功了。』『嗯。』这声音有点高兴。
『你……就这么疼我下去吧。』『嗯。』『你这闷葫芦,会说话了还只会『嗯嗯嗯』的么?』说归说,语气却是一点也不嫌弃。
他拉紧她的手,来到藏马之处,先托她上马紧跟着也翻身上马。大妞的身子微地后倾,靠在他身上,他眉目尽是笑意。
『你这姑娘除了学医外,其它都是慢人一步。
要珍惜我就主动些,口头放话是没意义的,我教过一次,以后不再教了。』『……嗯,我懂。』她微笑,没回头。
『大妞,回家后,还得先揉面团呢。明天再不开工,老顾客怕是都跑光了。』『嗯,我也帮忙,明天留我一碗,大碗的。』漫天的白絮,遍野的青青,将这两人一马融入此刻宁静的美景里。兰青轻笑,不再言语,轻踢马腹,慢悠悠地离去。
妖神兰青永不出江湖。
岁月漫漫流转,妖神兰青四个字逐渐消失在江湖上,不管是云家庄或华家庄的江湖史都不曾再提及此人。
番外(1)她姓关『奶娘,我瞧你这女娃娃真可爱,如果跟庄主的孩儿站在一块,这女娃娃才像是庄主跟庄主夫人的小孩,庄主也曾夸赞小灵聪明又灵巧,说不定会认她当干女儿昵。』年轻丫实这么笑说。
『庄主跟夫人在大妞身上费了不少心力,可惜大妞她……如果能让小灵当干女儿,那小灵一定会比亲生女儿还要尽力奉养他俩的。』奶娘语气虽是柔和客气,但隐隐带着庄主迟早会认她女儿当干女儿的信心。
『到那时,奶娘有好处也要多多分给我啊……』两人本在屋内整理被褥闲聊着,忽地一抹白影自窗前徐徐而过,驻足在门口,往屋里头瞧来。
奶娘跟丫实心一跳,一时之问说不出话来。
这白衫少年是个美貌少年,眉目带着她们说不出的妖艳,气质完全不同庄里的任何人,有时,只是一眼,就让人难以调开目光。
口奶娘,大妞呢?』那少年淡声问着。
奶娘结结巴巴: 『兰少,小灵跟大妞在隔壁屋里玩耍……』说着说着,她明明是个早懂男女情事的寡妇,脸还是红了。
他轻应一声,又徐步往隔壁屋去。
屋里静悄悄地,哪来的小娃娃在玩耍?他推开门,环视屋内,大妞并不在,地上散落一地玩具。
他步进小屋,上前一看,看见矮桌上墨汁横 -飞,一本书丢在一旁,桌上是乱七八糟的字形。
他见状,不由得绽出温润笑意。这哪算字形简直是鬼画符,一看就知是大妞写的,两岁的娃儿哪会写字啊,关长远忧愁大妞十岁都学不了字但他不以为然,好好教大妞,她总能学会的。
他把地上的书本收好,要步出房门找大妞时目光忽落在小箱子里。
这小箱子专装大妞的玩具,关长远平常不允她出外院玩耍,她一人时只会玩着这箱里的小玩具,他一路走来也没见到大妞……一个念头晃过他心里,他上前打开小箱子。
小小的人儿抬起睡眼看着他。
他失笑『傻妞,你怎么在这儿?』大妞揉揉眼睛,朝他伸出小小的手。『兰叔叔。』兰青见她依赖他,不由得心生怜惜,小心地把软乎乎的大妞抱了出来。他注意到衣箱里有泼浪鼓,他取出来轻晃两下,鼓声让大妞清醒些,她也笑着用她的小手摸着鼓。
他微微一笑,又连晃两声,咚咚鼓声让她咯咯笑了出来。
『大妞,上回兰青叔叔不是跟你提过,你爱玩鼓,可也不能把鼓丢到箱里,箱子深,你要跑进去捡鼓,再也不出来了。』他面色一沉,问道:
『是谁合上箱盖的?』不知是她听不懂他的话还是她不想说,她只是用小手紧紧拉着他的衣服,把小头埋进他香香的怀里。
兰青抚过她小小头颅上的细软黑发。这真是小傻瓜,但他也不是真骂她傻,而是恼她没有半分防人意识,根本是关长远第二!
但,关长远有能力自保,这大妞哪来的自保能力?
大妞一向听他话,说了鼓不丢箱里就不丢,定是有人丢了进去,大妞一去捡鼓,便把箱盖合上,偏大妞又不懂呼救,就这样问在箱子里。
思及此,他心一凛,这玩具小箱哪来的缝隙呼吸,要是闷久了,怎么还右命在?他心里不悦,嘴里仍笑:
『大妞,你个儿小,自己推不开箱盖,改天你要不小心滚进来,兰叔叔怎么找得到你?不如,以后你滚到自己爬不出来的地方,就这样,轻轻一敲,兰叔叔一定能听见,把你捞出来,好不好?』说着,他在箱里一角以她这年纪会有的力量轻敲一下。
大妞看着,依言也伸出小身子跟着敲一下。
他见状惊喜。 『真聪明的妞儿!』他放着挣扎的大妞下地。
她一下地,就要拉着他,小小的胖腿往桌边跑去。
他笑: 『大妞要让兰叔叔看什么?』她指指桌上的鬼画符,抬头朝他笑咪咪地。
『妞妞。妞妞。』他配合她蹲下,瞄了眼鬼画符,柔声道『大妞写得真好。』她闻言,眉眼都是笑,又跑去把地上的书塞给他。 『妞妞背书。』『大妞要背书给我听吗……不是?』他手臂被打了一下,他又笑: 『那大妞要教兰叔叔背书吗?』又被打,他只好随口道: 『原来,是大妞背书后默写?』大妞用力点头。
他把大妞抱进怀里,连笑两声: 『大妞真聪明,竟然会背书默写了。
大妞昕他语气不信,生气地用小脚蹋他的肚腹,她一直想下地,但他就是不放,大妞连连踢脚,他哈哈大笑,整个仰倒在地,只手还是护着重心不稳倒在他怀里的小妞儿。
大妞这孩子才几岁,还学字呢?她本性偏安静,不活泼好动,别人给她一口饭吃她就吃,只爱玩一些不刺激的玩具,但要默书写字?心迫孩子连大妞二字怎么写都不会,哪可能背书写字?
他心里极度不悦。他见过那奶娘的女儿,比大妞长上一岁,已懂背着简单几句诗词讨大人欢喜,关长远曾私下透露,如果大妞像奶娘女儿那般机灵就好。这话准被人听了去,现在可好,只是个不入流的角色以为正主儿傻气,就想抢位,关长远要是知道有人有心取代他女儿,不知做何感想?是欢喜有个机灵的干女儿呢,还是宁要这个会丢他面子的傻妞儿?
小小的手一直摸着他的脸,他笑得开怀,任她的小手掌轻轻压在他面上。
大妞小脸露得开心,显然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陪她这么玩着。兰青心里轻松,跟她玩了起来。
『大妞!』兰青看向门口的美妇人。那妇人一脸戒备,一见他,勉强笑道: 『兰兄弟怎么在这儿呢?』兰青放开大妞,任着她跑进美妇人的怀里。
[Qī]他注意到这美妇人紧紧抱着女儿,仿佛怕她受到他的半分伤害似的。他不以为意,掸掸衣袍灰尘起身笑道:
[shu]『大妞与我投缘,我总是喜欢跟她玩儿,嫂子,你放心,我盯着大妞,不会让她有伤的。』她暗地摸摸大妞的小身子,确定无伤。她疑声问: 『小灵儿呢?』兰青耸肩。 『我来时她已经不在了。奶娘在隔壁与人闲聊呢。』『是么?』兰青走到玩具箱前,不经心地说着: 『说起来,奶娘孩子年纪小小就过于聪明呢。』她不知兰青为何提及这事,小心翼翼放了大妞下地,见大妞自行捡起泼浪鼓玩着,心里一软柔声道:
[wang]『再怎么聪明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啊,再怎么聪明,也不是大妞。就不知长远兄怎么想了?』她闻言暗怔,不由自主地往他看去。
兰青又打开箱盖,朝她笑道:
『嫂子,奶娘孩子比大妞高大些,已经会合上箱盖了呢。』关长远之妻先是疑惑,接着面色遽变。她连忙低头看向自家小孩,急声问着:
『大妞,你刚被关在箱子里吗?』大妞抬头看看她,朝她傻笑,又低头自顾自地玩。
兰青走到大妞身边,硬是抢过她的小鼓。大妞生气地拍打他的腿,跟着他跑,叫: 『兰叔叔!』兰青离玩具箱尚有数步距离,直接把小鼓投了进去。大妞见状,连忙跑到箱前的小凳子,费力爬上小凳子后,又想探入小箱子里拿小鼓。
『不要!』关长远之妻花容失色,冲上前抱住大妞挣扎的小身子。这小凳子何时放在玩具箱旁的?是谁放的?小鼓又是谁丢的?
『太聪明的小孩儿,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兰青轻描描说着。
她吓出一身冷汗,更为大妞感到悲哀。
她的孩子不知防人,就算跌进箱里一次有人救起,但还会跌进第二次、第三次……『长远兄一向喜欢聪明的娃儿,是不?』『……再聪明也不是自家孩儿,又有什么用?』她神色蓦然冷淡。
『大妞不小了,有我一人顾着就行。天湖庄的夫人要生了,正缺个奶娘,我一直忙着,没机会跟奶娘提,这几天我会让奶娘带着孩子过去。』兰青故作惊讶。 『我以为,长远兄打算让小灵那丫头当关家女儿昵。』关长远之妻闻言,面色更是冰冷。她冷声道:
『长远根本没这打算,就算私下传的话儿,我也不会再让它误传下去。』兰青微微一笑: 『长远兄有妻如此,真是他的福气。』他来到大妞面前,摸摸她的小头,她抬眼看他,小眼睛带着笑。这么单纯又不争的孩子啊……他脸色轻柔,陪她摇了下泼浪鼓,瞧,他才陪她玩一下呢,她就开心成这样,平常她多寂寞啊。 『大妞有母如此,也是她的造化。』关长远之妻对妖神兰青虽有防心,但此时见他对她女儿一心的好,就算是假装的,她也不免有些许动容。
兰青笑着要离开,大妞还想跟着他走,他轻笑: 『不成不成。你该让你娘罚你,谁教你不听话,自个儿跑入箱子里。』大妞有点气他告密,用额头轻轻撞他的大腿他露出开怀的笑。他又嘌向关长远之妻,此时她一脸疑惑看着自己,想必在怀疑他对大妞是不是有所图。
他不想理会这女人的想法,临走前他又道: -『也请长远兄多陪陪大妞吧。大妞这孩子想学旁人背书写字,这也不打紧,但她哪会写字?
要学到旁人说谎使坏,大妞这孩子就可惜了。』关妻目送他离开后,寻思一阵,瞧见桌上鬼画符。这鬼画符是自己女儿画的,她认得。
大妞见娘亲注意力在她写的字上,连忙跑过来献宝。她把小书本凑到娘亲面前。
『大妞,这是你抄写的吗?』她笑道。不愿伤女儿心,把医书摊开第一页,与她的鬼画符对照。
『背的,背的!』她心怜地笑着,把大妞的小身子抱进怀里。
『是背的,大妞会背了,好厉害呢。』她附和着。
大妞没有得意,只是很高兴又小心地把鬼画符折起来,准备等爹来让他看。
她见状,用力抱住大妞。傻孩子!傻孩子!
一开始,她只想着让大妞沾点奶娘孩子的聪明,怎知那女娃儿聪明狡猾到想害了大妞。
没有大人的暗示,小孩子怎会有取代的心思?
难道,这世上除了她,就没有人不计较她孩子的傻气,一心一意地对她吗?
『娘,娘!』大妞被闷住了,抗议着。
她连忙松开怀抱,揉揉大妞的小细发。她柔声说着: 『大妞喜欢小灵吗?』大妞低头玩着手指,不吭声。
『那喜欢兰叔叔吗?』大妞用力点头,小嘴上扬: 『喜欢!喜欢!』她闻言,不知该喜该忧。她始终怀疑兰青入关家庄有所为,但他对大妞又是百般疼爱,一个满腹心机的少年怎会喜欢这么傻气的孩儿呢?
无论如何,她该感谢兰青今日的提示。不然,哪天大妞出事了,就后悔奠及,何况……她翻了几页医书,看见上头印的药草,这倒像是大妞抄的鬼画符。
『背的、妞妞背的!』大妞指着那药草图。
『跟灵灵一样!』是啊,别说她不想让大妞在他人身上学会说谎,单就奶娘她孩子有意在大妞面前炫耀比较,她就无法忍受。
大妞她不必比,不用比,她就是关长远的孩子一必追绝对不能否认,绝不会让外人来占据这位子!
大妞轻轻打了一下娘,感觉娘亲的不信,低声再重复: 『妞妞乖,妞妞背的!』所以,爹不要老是用怪怪的眼神看她。她跟奶娘的灵灵一样,都会背。
她又抬头见娘亲,摸摸娘亲的脸。娘亲朝她温柔笑着,抚着她的额头。『大妞,不怕,等过两年你有弟弟了,他一定保护你到很老很老,代娘保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大妞一双小限睛看着她,然后笨拙地回摸娘亲的头。『娘娘,妞妞保护你。』『进来。』温和的男声说道。
门轻轻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瘦瘦的,双眼明亮,小脸沉着……跟以前那个带点傻气的孩子形同,而里头的精神却大有不同了。
傅临春定定望着她,撩过袍角坐在椅上,朝她招招手。
『妞儿,过来坐。』他等了一会儿,她还是垂首站在原地,傅临春微微一笑,捻起一颗瓜子。
『妞儿,以前你练完功,总是跟师父一块啃瓜子。
现在不喜欢了?要开始讲起规矩了么?』小少女迟疑一会儿,坐上椅子,椅子有点高,她被兰青养得还不够高壮,双腿赠不到地。两人中间有个方正茶几,一如往昔放置着一盘瓜子。
她想起来了。
每次练完功,她会被师父招来,两人就坐在厅里闲嗑瓜子,她跟今今一样不会剥瓜子,师父每次都一颗颗咬开,瓜子肉任她吃。
那时她不会说话,师父也不会主动闲聊,两人就这么悠闲地待上一个时辰,才差人送她回家去。
师父只在兴起时,啃着瓜子教她几句诗词,甚至,以她现在的眼光来看,与其说师父在教她武学,不如说他是个大玩伴。
她想,兰青也早知道师父并不尽心教她武学但兰青一点也不在意,兰青只在意她有没有受到云家庄的保护。
方妞儿会说话了,也比以前聪明了,还记得以前多少事呢?』傅临春没看向她,径自散漫地啃着瓜子。
直到他听见她低声道『所有事』时,略为诧异地瞥向她。
『所有事?』他声音温和如春阳。 『妞儿你告诉我,你最初的记忆从哪时开始?』她沉默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道『从兰青来关家开始。』傅临春又愣了会儿,才道『那些事记得很清楚么?』『很清楚。我叫他兰叔叔,他叫我大妞,从那天开始,每一天我都记得详细,包括娘亲放我进衣箱里……兰青与害我爹娘的人合谋……』说到此处,她紧紧闭上嘴巴。
『是么……这么清楚啊……』傅临春又不说话了,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暗了,云家庄没人过来请他们吃饭,直到天色尽黑,傅临春无意间瞥向盘上未曾动过的瓜肉,他再问:
『妞儿,你几岁了?』『十二。』『嗯?你还小了点,要再大一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要我说出你此刻的、心情吗?』『不要!』这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傅临春神色未变,温声道:
『那你想知道什么吗?』她安静一会儿,才哑声问道:
『师父,我爹是什么样的人?』『你爹……』他沉吟着: 『我与关长远不曾见过面,江湖史上记载的不多,但都是些好事。
妞儿,你爹十八岁入江湖,三十五岁遭卫官杀害,这其间他不曾上过云家庄,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摇摇头。傅临春直视她,微微一笑:
『这世上,有两种江湖人不会上云家庄一探自身在江湖册里的名声。一是如兰青这般坏事做绝,不理有多少人在暗地看着:一是如你爹那般助人不提名。云家庄并不能完全记载世上所有江湖事,自然无法看尽你爹做的每一件事,也因此我只能告诉你,我对他了解不深,但,他为人正。派,值得后人学习。你记得当年你爹让兰青入关家庄的原因吗?』『我记得我娘跟奶娘聊过,兰青遭人追杀,被我爹相救。入关家庄一住半年,其间我爹待他如弟……待他如弟……』她摆在膝上的双手紧握,再也说不下去兰青当年的作为。
『那,你爹是个很好的人了。』『……我娘呢?』『你娘吗……』傅临春这次沉思更久,停了半刻钟才慢慢道: 『男外女内,你娘不是江湖人,也不曾传出什么事,但,你爹选择你娘,你娘必定也是个好人。』『是吗……』傅临春见她垂下头,也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啃瓜子,直到啃光了。她那头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瓜子肉还是没人理,他才又道:
『傻气孩子时的无忧无虑挺好的,是不?』『无忧无虑真的好吗……师父,以前我想的不多,我知道兰青跟我爹娘不见有关系,我也一直谨记我爹的话,用我的一双眼睛去看,师父我亲眼看见兰青疼我,为了我曾差点丧失性命,甚至踏蹋自己来保全我,但他心中始终有介怀,如果有一天我开始说话了,明白真相下的意义,我会如何面对他?而我,明知兰青疼我,我也愿意疼他,可是,每次我一看见衣箱,我心里就无由来地生气。』天黑了,她看不见傅临春的脸,但仍是转向他。
『傻气的孩子不想深思真相下的意义,那时的我只是一个活在当下的孩子,现在的大妞却得为未来而抉择,才能面对所有人。师父,我本名长平,我爹嫌我过于蠢笨,却打从心里要我永远平安,兰青给了我十年的平安,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长平。』傅临春温声道:
『要我教你怎么做么?』她沉默一下,轻声说道:
『所有人都不是我,没有办法为我做决定,我才是经历一切的那个孩子,该由我决定才是。』『是吗……』傅临春嘴角微微扬起。『你这性子,看起来是跟亲爹相似些才对,兰青没有破坏你的个性,可见他是真心疼你。
她没有应答。
傅临春不打算左右她的心思。他再道『兰青在岸口重伤,从此下落不明,这你是知道的。』见她还是没有回应,他又道: 『既是被兰家家主带走,那短期内兰青不会死,也不会多快乐地活着,当日的船主说兰青以为你被带走才中计的。大妞,你得在明天早上前给我你的答复。』『明天早上?』她迅速抬头。
『是啊,明天早上。』傅临春轻柔地望着她。
『你若选择回到关大妞,与兰青做切割,那么,云家庄撒手不管,这本是兰家家务事,任他们内。斗到天翻地覆也与咱们无关:如你放不掉兰青,你是我徒儿,我自然该尽全力替你救回兰青,只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云家庄不是无所不能,庄里弟子至今探不到兰青被送往哪,由此可见。兰排有备而来。』语毕,他起身,看了她一眼。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手到半空,想起她已非黄日单纯的孩子。
再傻一点就好,或者不要记得这么清楚,哪怕记忆从四、五岁开始都好,她就能装傻混过。
关长远的女儿不该受到这种前一熬,当年他要兰青放弃大妞离去,固然是兰青行事不正,但最主要还是担心有一天这孩子察觉最亲近的人曾参与血案计划,那时会有怎番的结局?
世上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结局多半是玉石俱焚。
『师父……』她欲言又止。
『改日等你平静了,我亲自带你去你爹娘的坟上上香吧。』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问,她有了动作。
傅临春柔声道:
『不要跪。你第一次要跪的,该是你父母。
以前你不懂,我自然不会说出口,你爹娘跟其它庄里人,都由云家庄暗地收葬了,妞儿,你瞧,明白得愈多,烦恼愈是天罗地网罩下来,还不如以前那样开心,是不?』他轻轻掩上门,留下一室的黑暗。
她垂着首,脑海充斥着所有的回忆。
师父不问她是非对错,只要她自行选择。她可以选择先救兰青,可是救兰青后呢?心怀芥蒂如何面对?这正是师父要她抉择的真正原因。她想起她娘临死前咬牙切齿地说兰青是毒蛇……浑身不由得颤颤:她又想起幼年兰青疼她,几乎把自身最美好的一切都给她了,现在的长平右父亲的个性,但,是兰青让她成为美好的大妞。
她再想起她七岁那年夏天,隔壁大婶看他俩屋里没有衣箱,特地将家里不要的衣箱转送给兰青。
她看见那衣箱就满腹的火气,那时她隐隐早知兰青在血案里插上一手,只是过于单纯又依赖兰青,无法分出自己无由来的火气是为了什么。
兰青看在眼里,任着她发脾气,不动声色地处理掉那衣箱了。
兰青一直在努力保有他俩的关系。
矛盾的思绪反反复覆相互抗争,豆大的汗珠拼命滑落,浑身止不住发抖,里一暗里,她双手捂住痛苦的小脸。明知此刻兰青一定备受煎熬,但……但……如果她什么都不懂,任着兰青心里永远有着随时会被发现的不安:任着她自己心里的恼怒老是找不到出处:任着爹娘就这样消失在她的记忆里,会不会比较好?
她喉口隐隐发烫,仿佛体内有一片火海自肚腹冲了上来。
没有爹娘就没有今天的大妞,没有兰青今天的大妞又在哪里?没有当年的兰青,今天关长平又会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她不能不懂,不能不去想。这十年的生活,她知道兰青是快活的,可是,有时她回头又察觉他的忧思,那时大妞不懂,现在她懂了。
当年兰青为什么要与人合谋?如果不曾相识他不曾来关家,能不能改变一切?也许他不来关家,她爹娘照样会被其它觊觎双剑的恶人害死,也许他不来关家,兰青依旧是那个害人也无动于衷的少年兰青!
剐才师父想要说出她的心思。她不要!此刻她的心思多丑陋!她想要兰青回来,可是她会对不起爹娘,她只记得爹娘的片段,明明是生她的亲生父母,她却只拥有这么短的记忆、这么少的感情!
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她该手刃兰青才对得起九泉下的父母,可是……兰青疼她十年啊!她身上有着父母的血,同时也承受着兰青的美好……保住她性命的父母,她不能马上说出口要手刃仇人,不能回报他们,岂能算是人子!
强大的罪恶感笼罩她。她自私,这种丑陋师父一眼就看穿,所以,她不敢让师父代她说出口。
她的思绪难以控制,相互抗争抵触,以致满身大汗,忽冷忽热,一股作嗯的感觉自腹中升起几乎要当场呕了出来。
她在黑暗里动也不动,即使身子麻了也毫无所觉,,直到她听得门喀的一声,抬头一看,门打开的同时,一束微光泄了进来。
天已大白了。
她竟想了一夜。
李今朝端了碗稀粥进来。寒凉的晨风灌进浑身湿透的长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很冷吗?』李今朝连忙踢上门,看见她满面的汗、微红的眼眶,明明右眼泪却不掉下。她蹲到长平面前,扮笑道: 『你一天没吃东西,早就饿了吧?想事情,自然要吃饱喝足脑袋才好使。』长平看着她半天,哑声问着『今今一晚上没睡吗?』『我作息不正你也知道的。』李今朝见她双手发软,笑着一口口喂她吃。
热气滑进喉口,温暖了她的身子,体内的火焰好像被今今的粥浇熄了,长平勉强再吃一口,摇头: 『我吃不下了。』李今朝柔声道: 『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学学我,日子会很好过的。』『我还不能哭。现在我落泪是为我自己,我第一次该为爹娘哭的。』李今朝闻言皱皱眉,道: 『大妞的个性是这样吗?你是不是被附身了?』长平用衣袖抹去满脸的汗。她的手还微微抖着,瞥头看见茶几上的瓜子肉,她不吃,反而从新的宝贝袋里掏出一颗蜜饯含进嘴里。
『今今,我好痛苦,以前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原来,你们都是这样过人生的。』这样的话竟出自傻大妞嘴里,李今朝撇开脸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满面笑着,声音却有些粗哑:
『那是当然。人有了记忆,总会痛苦的,只是你以前单纯,惦记的都是快乐的事,现在你要舍掉某些不快乐的回忆,没有人会指责你的。』声道长平没理会她的暗示,又塞了一颗蜜饯,哑『今今,以前兰青出远门回家后,老是会受一阵风寒,虽然不严重,但我总觉得奇怪,明明兰青是健康的,为什么老在回家后生病?原来这个家……是他安心的地方,他在这个家是全然的放松,剐才今今进来时,我也不由自主地放下心来,忽然觉得暖和了。』『兰青也是啊。』长平轻声道『是啊,原来,兰青不是因为这个家而放松,他是因为我在这个家里,才把所有的戒心放下来。』『嗯。』长平见李今朝忍着不为兰青说好话,不由得轻笑:
『今今,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支持我。
不会骂我嫌我,也不会怪我,你一直在我身边,只会包容我。』『大妞,不要管其它人怎么看,那些人都是外人,都是屁。你只要顾你自己就好了。』李今朝暗示着。
长平仿若未闻,垂着小脸,道:
『我记得,以前有一次我生日时,兰青跟我说,希望我能像今今一样精神,但他只说那一次后,就不再提了,因为他知道,我跟今今不同,我只要兰青跟今今就够了,我不想广结善缘,讨人喜欢,只要兰青跟今今在我身边就够了。』李今朝动了动嘴,终究没有说出口。大妞认生,兰青绝对是帮手,她本以为是爹离不开孩子的天性作祟,哪知背后竟有其它原因,但此时她不想火上加油,兰青对大妞绝对没有恶意。只是自私了点。
又过一阵,长平才道:
『……我记得我爹娘疼我,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师父说爹是好人,娘也是好人,除此外,我什么也不清楚。』停一会儿,她又道: 『但我却是很清楚兰青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跟我在一块的日子远远胜过我跟我爹娘。每天我一党起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兰青,春夏秋冬,他总是比我早起,冬天他要早下床,棉被就冷了,所以,他都等我醒来后才下床,这些事我娘一定都做过,可是,我只记得兰青为我做的。』那隐约的发热感又来,令她说起话来仿佛全身都冒着热气。
李今朝放下碗,坐在先前傅临春的位于上。
她把玩着五枚铜板,道:
『大妞,你才几岁?十二呢。我十二岁的时候忙着生活,哪来这么痛苦的选择。你也不必选你可以放弃兰青,当是还父母之恩,兰青是我朋友我来救,与你无关。』长平愣了下,看向她。
李今朝笑道:
『兰青为我寻药多年,我自是该两肋插刀。
傅临春不帮,我来帮,兰家不可能没有背后隐藏的生计路,总要叫那个王八兰徘交出兰青的。』长平呆住。那是说,她不必再挣扎,她放弃兰青没关系,因为今今愿意救,不是她要救,是今今救,同样都是救,那谁出手都无所谓了。
『我知道的大妞是很傻的,不会想太多的。』李今朝有意无意提醒。
长平紧紧闭着小嘴。
『真的不行吗?』李今朝有点恼怒。 『你的记忆出错了你懂不懂?你年纪小,怎可能记得兰青跟人合谋?你是被吓到,才会幻想兰青害关家,明白吗?』今今在搬梯子让她下吗?只要她骗自己,wωw奇Qisuu書com网那些记忆都是假的,甚至,只要骗自己那些记忆模糊了,那么,什么不共戴天之仇、认贼作父都不成立了。
如果她跟今今一样笑闹人生,会不会好过点?
长平低头看着她的宝贝袋。
旧的宝贝袋在河里被扯掉了,里头的蜜饯都是兰青出门前陪她细细挑选的,现在全换新了,彻底换新了。
正因兰青待她,历历在目,而父母只有几个片段画面,她才痛苦得难以选择。
『……』『师父把决定权交给我,是要我慎重思考。
要说出救兰青太容易,可是救回兰青后,我该抱着什么态度,我能不能释怀,这才是师父要我想的。否则,就算人回来了,我跟兰青都不会有未来的。』『你们这些人,以为脑子是怎么做的?由得这么七转八转浪费脑力吗?不如你……』『今今。』长平忽然打断她的话。 『我记得很清楚,血案还没有发生之前,我跟兰青很要好,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衣箱里,是兰青找到我的。
他笑着跟我说,以后要是再掉进去,只要轻轻地敲一下,他就会找到我。』李今朝没料到她记忆如此清晰。这几岁的事了?
长平抬眼看着她,还带点稚气的小脸充满倦意。
『那一天,我娘逼我不要出衣箱,然后兰青来了。他没寻到我,正要走时,我想,娘不要我自己出去,那兰青发现我就能带我出去,我就能看清楚兰青脸上古怪的表情,我讨厌他那时的表情,可是爹要我看我一定要看,所以我敲了一下。』『他发现你了?』『那时我想他没有听见,反而是另一个人回来,兰青才跟着走回,现在想来他不可能没听见。』她停顿良久,拼命忍泪,哑声道: 『今今,我娘临走前说兰青是毒蛇,可是,这条毒蛇倾尽心力保护我。我爹要我用眼睛仔细看,那时我不懂,可是刚才今今进来时我才终于明白,我爹到最后还是相信着兰青,要我仔细看出真相来,所以我用眼睛看了,我相信兰青早就后悔入关家套消息了,他最后没有下手害关家。』李今朝闻言惊喜地望着她。
长平又低声道:
『当年我爹本要带我走的,他无法容忍我认贼作父,最后他将我藏在衣箱里。刚才我反复再三的想,那时我根本打不开衣箱,爹放我在里头不是要我活活等死吗?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带我走,还能让我不痛苦。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赌,赌他相信的兰青会救出我。』你有这么聪明吗?』李今朝哑声道: 『一件事你一定要层层抽丝剥茧想去,迟早你会活活累死。』长平深吸口气,朝李今朝说道『不想透,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兰青,甚至,我对不起自己。今今,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爹娘的其它面貌,我想等兰青回来后,等他能谈爹娘了,让他把所认识的爹娘说给我听。』『好!好大妞!』李今朝颤声大叫。
长平用力吐出一口气,跳下椅子,来到她的面前,道:
『今今,我都没哭,你哭得这么夸张干什么?』『傻瓜大妞,你不哭,我当然代你哭了,你想疼爹娘,我就不能疼你这傻瓜吗?』李今朝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我要是你娘,必会想,只要有人能救我女儿,只要你能活下去,就算是毒蛇养你我都甘愿,傻瓜,你不要有罪恶感!』长平抹去李今朝的眼泪,低声道『今今,我记忆里最多的是你跟兰青,爹娘的只有一点,以后也不可能再增加,那我留下对他们的罪恶感,才不会这么容易忘掉他们,对不?』『大妞,真见鬼了,你才几岁想这么多做什么?』长平的额头轻轻碰触李今朝的额面低声说着:
『那,今今,我就今晚想这么多,明天起,我不要想太多,就笨一点的活着就好,好不好?
想这些好痛苦,我觉得好像要生病了。』『这是自然。大妞还是傻些好,照心意做事就好。』李今朝用力抱住她略湿的身子,这小傻瓜还真的想到底,才觉得对得起她爹娘跟兰青。
『瞧我,不就照着心意行事吗?理智那东西丢到茅厕里发臭吧!你认为兰青是好人,他对你就是好人!』长平闻着李今朝身上的香气,熟悉的气味令她安心。她深吸口气,倦意袭来,肚子咕噜响着。
她说道: 『今今,我饿了。』她主动拿起剩下的稀粥希里呼噜地吞完,又掬起瓜子肉塞进嘴里,才吁了口气: 『今今,我好困。』『那我带你先休息吧……』『不成,我得见师父,跟他说清楚,我想早点看见兰青回来。』她说着: 『今今,我不知道兰青以前有多坏,可是,他跟我一块生活时都很好的,如果我不要他,他一定不会留下,我不要让他再走回头路。等他回来,我们继续过日子,他是兰青,我是大妞,他曾来关家做客,也许曾经心有歹念,但最后,他没有辜负我爹的信任,一心为我,这就是我眼里的兰青。』大妞眼神清明,再无先前半丝的迷惑与犹豫。
原来那个姓关的,遗传给大妞的,是这样坚定的个性吗?还是,其中兰青也有混上一手?那三人只怕谁也分不清到底是谁让大妞变成这样美好的个性。李今朝不由得感伤起来。
这个大妞,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大妞了。以前那个大妞傻里傻气,不知复杂世间,只承受着众人疼爱快乐过日,她多想以前那个单纯的孩子,但她又很高兴大妞长成这模样。
『兰青若见了你,必是像父亲一样欣喜万分。』她沙哑道。
长平摇摇头。 『从以前我就知道我爹只有一个,不是兰青。兰青就是兰青。』她坚持着。
李今朝对此也不以为意,拉过她凉凉的小手,先去见傅临春。临要出门之际,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
『大妞,兰青他被藏得很深,我们会尽力营救,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那……救人是要救活的,我们还不知兰青生死……』『我也会求师父教我武功的。』长平早有想法,答着: 『兰青回来前我努力练若,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兰青是我重要的人,我也会出力,何况,今今,你不是常说管它狗屁,要真不行,就杀过去拼个你死我活,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的。』李今朝听她虽是轻松地说着,却隐含着非要见到兰青不可的心意。她心里高兴这孩子真能说到做到,没有一丝怀恨兰青的念头,难怪傅临春非要大妞自行决定不可……但,大妞从小最亲的就是兰青,如果兰青真死了……『真他娘的,好!傅临春要真没能力,咱们就亲自杀入虎穴救兰青!』长平嘴角微地上扬,用力嗯了一声。
李今朝吸吸鼻子,振作精神道:
『晚点,等你睡饱了我拿样东西给你。是当日兰青要搭船的船主捡来的,他说当时兰青被带走,他的东西散落一地,里头有匹漂亮的柳色布,我看过,这是适合少女穿的,准是兰青回程时要给你的惊喜。我本想先拿给你,但有些事总得你先决定,以免动摇……』『我明白。』长平答着,目光一直往上抬。
『等兰青回来了,我再穿给他看。』李今朝微微一笑,揉揉她的头,但也不敢把-大妞的头硬往下压。
往下压,那一直忍着的泪就会掉出来。她怎舍得破坏大妞的、心意呢?
『兰青一定会很后悔的。』李今朝柔声道:
『他错过大妞成长,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以后看他还敢不敢随便被人掳去。』长平嘴角上扬+用力点头。
『嗯。』冥纸漫天飞舞,年轻的姑娘慎重地在墓前用力磕了三个晌头。
缩。
正拎着小篮子上坡的男子一见,美目直觉痛这头磕得又响又用力,简直是在整自己……这大妞,做事总是一板一眼,去年陪她来扫墓,他在山下等着,她回来时额头整个肿起。
他静静来到墓前,一一把小篮子里的小菜摆上去,填满小酒杯,长平见状愣住,连忙抬眼搜寻兰青的神情。去年兰青还不怎么愿意上山的…他神情自然,撩袍坐在墓旁。 『我很久没跟你爹喝酒了,老是不愿亲自扫墓,你爹也是会怨我的吧。』语毕,就着壶口喝着烈酒。
长平闻言,眼儿一亮。『嗯。』她继续清理墓旁野草,嘴角带着微笑。
兰青看她一眼,叹道: 『长远兄、嫂子,你们的女儿还是个傻楞子,但总算有了一技之长,她现在不但能昭一顾自己,还能照顾我呢。』长平笑意漾深。
兰青目不转睛望着她,再柔声道:
『关长远在江湖上小有名声,但要论深交的朋友少有,他不讲利,不打探江湖流言,更不肯落阱下石,久了谁还愿意真心待他?自关家血案后,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知道关长远的其它面貌?
只怕我是世上唯一一个了。大妞,你过来。』长平轻应一声,来到兰青身边,望着那墓碑静静坐在泥地上。
兰青又喝了一口酒,笑道『大妞,你爹是个好人,想必傅临春这么跟你说过吧?那年我假装被人追杀,他为我连挨三刀,我那时在心里笑翻天,这是什么人啊,素昧平生还替我挨上入骨三刀。但,这种人我也不是没遇过,没过多久就会把我压在地上,露出丑恶的一面。』他见她握紧双拳,不知是恼他的话呢还是为他心疼,他心里平静,转头正视那块墓碑再道: 『你爹是唯一的例外。他视我如弟,入关家庄之后,他绝口不提我曾有过的污名,视我为常人,庄里若有赛马等男人活动,他也不会忘了我,那段在关家庄的日子对我来说,犹如平常人的生活……你爹他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无法容许有人欺压弱者,哪怕那弱者是个恶名彰昭的江湖人。大妞,我入庄半个月才不小心见到你,我本以为是你爹暗地防我,哪知,他是不愿家丑外扬。』长平默不作声。
兰青瞧她一眼,轻笑:
『他这人,老旧想法,以为有了个不够机灵的孩子就是家丑,一个成家的男人哪个不喜欢自家孩子聪明伶俐呢?但,他又掩不住父女天性,时时将目光落在你身上,大妞,你爹没有明说过可是,他心里是疼你的。』『嗯。』『其实关家庄里的人,多半都不是江湖人,他们都是你爹同乡,要不,就是老弱妇孺,这才导致一夜之问关家尽灭。大妞,也许你爹的江湖朋友不多,但,关家庄的每个人都敬他爱他,没有他,就不会有关家那些人。』他再看向那墓碑,眼色蒙蒙,坦白说道: 『如果没有他,又何来之后那样愿平静生活过日的兰青?我曾暗示他,江湖贪心的人太多,你不去招惹,人家自会招惹你:
甚至,我曾明讲,江湖私传关家庄有许愿成真的鸳鸯剑,难保不会遣有心人觊觎,你爹一身坦然,提及鸳鸯剑里的剑早就失了一把,另一把只有三个人知情。大妞,你爹竟不防我,竟不防我。』『……嗯。』『血案发生的前五天,你还记得你曾被奶娘的女儿骗进箱里么?你娘精明又疼你,她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妻子,她为你爹防我,她为你爹撑起关家生计,她还为你送走奶娘,有你娘才有你爹,有你娘才有你,你娘虽是女人,却代你父亲在关家撑起一片天,大妞,她的心里只有你跟你爹,她手无缚鸡之力,但,如果必要,她会毫不考虑替你斩去任何敢伤害你的人,这就是连云家庄也无法得知关家庄内你爹娘的秘密。』兰青伸出手,轻轻抹去她滚落的眼泪。
『我记得,当时你奶娘不肯走,她女儿才几岁,就懂得见人脸色,哭着求你爹想留下来,你爹是个心软人,如果没有你娘在他身边顶着,只怕他这铁血汉子早不知、心软到哪去,你娘硬是将她俩送上马车……大妞,时也命也运也,是不?血案当天早上那对母女又回来,还拖着你去跟你爹求情,是不?』长平闻言,回忆那天早上,奶娘确实从被窝里把她抱出来,硬要她去跟爹说话。但,那时奶娘说得又急又快,她完全听不懂,只知要抱她去见爹,但奶娘当时脾气不稳,让她又怕又不敢吭声,还没把她带到爹面前,就被正要出门的兰青发现。
显然兰青那时已知奶娘的心思,又亲自把她带回娘的身边他才离去。
『那天,我收到卫官捎信,将夜闯关家庄,我连忙离去,正是要缠住卫官,哪知,我缠住他却不知他买通其它杀手,等我与他一同前来时,关家庄已无活口。』兰青放下酒壶,起身转向基前,他凝视良久长吐出一口气,撩过袍角,跪在墓前。
长平也跟着跪下。
兰青轻叩三酋,直视墓碑,道『我初入关家庄怀有歹心是事实,没有尽力救关家庄是事实。我对不起长远兄与嫂子。』『兰……』她低头一看,看见兰青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她又抬头,他正目不转睛看着墓碑。
『长远兄,大妞出乎你意外,生得极好。她个性很好,承你直爽稳重的个性,也承嫂子坚韧的性子,可以为了心爱的人披荆斩棘,这么好的姑娘世上少见。你与嫂子,都可以她为傲。关长远有女如此,该骄傲了。』长平低声说着: 『兰青,我爹真的会……骄傲吗?』『这是当然。就算他再生男孩,也不见得如你一般。』长平应了一声,心里有些高兴,正想拉着兰青起身,要他再多说说爹娘的事时,又听见兰青道:
『长远兄,你女儿有时是急性子,但我在乎的事她却像个慢郎中。』长平暗讶一声,往他看去。
『大妞,你道,你爹跟你娘,允不允咱们在一块呢?』长平完全怔住。
『咱们现在是名不正言不顺,是不?你爹娘不会担心么?』兰青没看向她,嘴里就这么说着,长平低头看着还紧紧攥着她手的大掌。这几年,兰青卖面虽然面一点也不出色,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是白玉般的肤质除了疤痕外,如今有些粗糙,但体温却比他当家主时还要暖和了。
兰青已停止练功一年多,但媚态依旧,身上香气也依旧,可是,现在的兰青会受风寒,容易睡得着了。
长平慢吞吞地跪回去,看着墓碑,一字一语清楚地说道:
『我跟兰青已经不是江湖人,爹生前却是江湖人,我跟兰青不讲一般习俗,就学着江湖豪爽作风,以天地为媒,爹娘主婚,在此完成婚事,好不好?』她感到手腕一颤,看向兰青,微笑: 『兰青好不好?』兰青垂目,平静道: 『你说了就算吧。』长平正正~式式与兰青跪礼,借剩下的酒交杯她动作一板一眼,兰青却是眼眉带笑,似是欢愉至极。
两人对拜后,待在墓前快到傍晚,才收拾杂物,准备下山。临走前,兰青对着墓前说道『大妞不必冠兰氏,终有一天,她会得你心意,光明正大地说出关姓来。』语毕,他牵着长平一块慢步下山去。
傅临春当年将关家庄尸身收葬在此处,正是看中此地明媚风光,山下小镇百姓朴实,难得有江湖人路过,正合适关家庄上下的个性。
天气晚了不宜赶路,他俩就跟去年一样,在一小镇上租了个小屋子,明天一早再回家去。
长平上床时,见他跟着上床睡在外侧,她本以为今天算是洞房花烛夜,但兰青居然没有动静。
她心里有些惊讶,以为兰青希望她主动,她又想了想,坐起来要将衣物全脱光。
兰青又拉她倒下。 『脱什么?这是租来的屋子,干净到哪去?』长平应了一声,迟疑一会儿,不知兰青的意思是不是就衣……兰青笑着抱她入怀。 『傻姑娘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事也得回家去做才是。』『……嗯。』『我真高兴你肯在你爹娘面前说出咱俩的事情来。』她去年就跟爹娘说了,只是兰青不在而已,是她太迟钝,原来兰青想成亲,想定下来才安心,她真的太笨了,以为两情相悦就够,以为兰青平 。
安就够。她用力抱住兰青。
他笑: 『我就爱你这么抱着我。』『嗯,我天天这样抱着兰青睡。』她微笑偎在他怀里入睡。
兰青等到她入睡后,也试着睡去,黑暗在他眼底跳动,偶尔有抹血腥跃过,里头混杂着奇异的鼓声,他立即张开美目,确认大妞在身边后,便又安心闭目睡去。
天一亮,他与长平换妥外衣,才步出小屋子准备吃个早饭,骑马回去,就见几名百姓已守候在门口。
『长平姑娘,你来啦!』『……嗯,大婶,好久不见了。』兰青挑起眉,睨她一眼,亏她认得出一年不见的路人。
『来来来,快来,咱们想这几天你可能会来。
长平姑娘,你去年也这时候来,还帮咱们看了一整天的病人,这小镇要寻个好大夫不容易,你今天也来看看好不好?』『是啊是啊,去年才吃你的药两天就好转了不像之前还得跑到其它镇上找那个李庸医,长平姑娘真是小神医啊!』一群人把兰青挤了开来,兰青本要拉住她,但临时又放手,长平一回头,面色有些发怒,不顾是不是会踩到人,硬是退后两步,拉住兰青。
不管走到哪儿,都要他跟着吗?兰青心里笑着。傻姑娘,他不是要离开她,只是,他该放手任她去做想做的事。
『我跟兰青留下,一天。』长平看着他,说着。
兰青笑道:『好。』『太好了!太好了!快快,先让长平姑娘吃早饭,谁家孩子病了快准备!』长平对江湖毒药什么完全都不擅长,最擅长的还是一般病症,她心里盘算着如果明年还要来就把她买的新医箱一块带来比较妥当。
『长平姑娘,你到底姓什么啊?咱们都还不知道呢。』有人问着。
长平闻言一愣,直觉对上兰青的眼眸,他眸底带着柔软的鼓励。
她可以报上自己的姓吗?她已经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不让爹尊蒙羞了,可以让爹娘安心了吗?
『你姓什么呢?大妞。』他笑问。
她直直望着他,未曾移开,紧紧握着兰青的手,嘴里动了动,喃道:
『我姓关……』那语气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喊出那个姓,接着,她用力喊道: 『我姓关,我叫关长平!』将要入冬的凉风将她的话语送上蓝天,一路顺风飞扬至半山腰,掠过关家夫妇的墓碑。
我姓关,我叫关长平……我姓关,我叫关长平……番外(!) 巫山云鱼后的白衣兰青扫墓一个月后,他们终于回到家。长平把家里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兰青笑着烧了桶水,道:
『去洗个澡吧,别臭若上床。』『好。』她已习惯这样的方式,虽然她也会做粗工,但,兰青将大部分的重活儿接过去。
她沐浴后轮到兰青,其实兰青比她还爱干净,但他总是让她先洗,他身上带香,入温水又更浓,有一次她只是才站在兰青刚洗过的温水旁,她就整个栽进盆里。
那时兰青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心里有芥蒂不愿她被他的媚香所惑。
『大妞?』门外兰青轻喊。
『嗯,再一会儿就好……』她才自水盆起身兰青便推门而入。
她呆住。
兰青笑着取过毛巾拢住她结实的身子。 『你先上床吧。』『那,今儿个,我沐浴就不熄烛火了。』平常兰青沐浴必在她之后,也同时熄灯,因为小小屋子,遮不了什么,兰青平日虽爱她吻着他,他却始终没有越雷池一步。
她换上底衣,才上了床,回头一看,兰青正好背着她脱衣入桶。他的背如同他的手臂全是烂疤。
她眼瞳微缩。
有些无形的伤口,是不是到死,都跟这背疤一样无法消失?她心里晃过此念,随即用力抹去。
她不要去想能不能达成,她只要去做,去珍惜兰青,不气馁,一直往前走就好。
『大妞,我熄烛了。』他沐浴完后,仍是没有回头,换上衣物后,说着。
『好。』淡淡的香气弥漫小屋里,跟师父遇春则香的香气不同,师父的令人心安,兰青的却是……兰青笑着上了床,任着她替他盖上被子。
『大妞……』『嗯?』『你这傻楞子,没有我主动,你是连成亲这事都没有想到,是么?』『……我是傻楞子。』兰青转身,笑着与她额头互抵着。在黑暗里他看着她温暖的眼眉,彼此交错的呼吸令他心安,若是一日没有与她睡在同一床上,他总是不安心。
他笑着低语:
『大妞,你早过双十了,我一直在等你提这事……我要是在没名没份的情况下碰了你,大妞……我可就对你爹不起了,是不?』他本想说,他要是在没名份的情况下碰了大妞,他心里还是不安心,他一直等着大妞主动提,只要她一提,有名有实,一切都是大妞主动,他才能安心。
何况,他一生没什么值得珍惜的人事物,只有大妞,他现在想珍惜着。
长平轻轻摸着他的脸,轻声道:
『我心里一直有兰青的,我巴不得注意到每一件小事,可我太笨,兰青,我不小心哪儿漏掉的事,你只要点一点我,我就知道了。』他的鼻梁轻轻碰触她的鼻子|奇^_^书-_-网|,在她嘴前笑着『好,那,咱们回到家了。』『嗯,回到家了。』『所以?』『……』她在微笑,吻上兰青的嘴。『我要把我最美好的一切还给兰青。』两人彼此轻轻碰触额、眉、眼、鼻,不住轻柔探索着。
『今天晚上,就算我不说我喜欢兰青,兰青也会感觉到的。』衣衫褪尽,呼吸沉重中带着淡淡的喜悦,她偶尔笨拙些,却是满载着温暖春风送到他面前来。
『兰青,疼吗?』她注意到兰青手指微微抖着。
『……』兰青暗笑自己也紧张起来,稳下心神。他笑: 『怎么……我最快乐的日子都是跟大妞在一块的呢?』去。』『所以,兰青非我不可。咱们一直快乐下去。』_,,…·』他掩不住笑意,这傻丫头在此时说这种杀风景的话,真不知该说她心眼实还真是誊姑娘了。
云雨之欢对他来说,一向是刹那激情,只有肉体攀上高峰的快乐,不曾想过另外要得到什么唯有对大妞,唯有对大妞,他贪心地想要更多。
他小心翼翼引导着这笨拙又想取悦他的妞儿一块并行前进。
无尽的喜悦涌上心头,微湿的长发纠结,暖洋洋的欢愉流荡在两人之间。不住吻着、深深浅浅探索彼此的极限,尽情收下彼此送出的美好。
缠绵至极点,犹如身落万丈悬崖,短暂失去’控制,但他心甘情愿,心里百般欢喜,只盼没有,”
落地的那一刻,直至稳稳落了地,他才知那跳落 :’
悬崖的刹那,身心被暖风包裹着,将他心底残留的鼓声一并送走。
现在的兰青,被大妞完完全全霸据着。
他轻轻抚过她通红的脸颊,她眼色蒙蒙,还带着残留的情欲,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仍是回报地抚着他的脸。她微笑着,神色柔软若,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不掩饰她的疼惜。
『瞧你,哪来的姑娘在洞房花烛夜这么大方还不害躁呢。』他沙哑道。
『我要是害躁,兰青跑了怎么办?』那声音,跟他一样的沙哑,兰青自是明白方才她得到多少的快乐,因为,他也得到同等的快乐。
他将她搂进,吻上她的额。『有点困?』e潲咎不离不尔颐照也我『
『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累。』他连笑数声。『那就睡吧,明天还要开张大吉呢。』『嗯。』她合上眼,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大妞,你终于是我的昵。』『兰青也终于是我的了。』她道。
兰青又想笑。她会这么说,当然是要他安下心来……他真的很欢喜很欢喜。他听见她呼吸还没有稳下,轻轻抚着她的发,让她更舒服地入睡。
在不知不觉里,他也慢慢陷入睡梦里。
他怀里的长平,微地一动,连忙张开眼,平常很容易被惊动的兰青这次竟没被惊醒,她心里高兴,跟着合目。双双熟睡去。
一早,她醒来,发现兰青比她还要早起。平常兰青早起她不意外,但昨晚她以为兰青累坏了,至少,她是还想睡觉的。
她下了床,梳洗换衣后,看见小窗外兰青的身影,她推开门,见他今天心情颇好穿上一身白袍。
兰青不太爱穿白色。 『白色已经不适合我。』他曾这么说过。
但今天,他过腰的黑发居然没束起,一身白袍随着暖风飘扬,还赤着脚站在院里呢……他似乎在沉思或者享受什么,美目半垂,动也不动。
『兰青?』过了一会儿,他才起了动作。他慢慢回头看向她,朝她盈盈一笑。
『大妞,睡得好么?』见她呆住,他扬眉『怎么了?』『……兰青……今天很高兴吗?』『嗯?这是当然。』他眉目在笑,轻松至极。 『昨儿个我没听见鼓声昵。』『鼓声?是兰家鼓声?』『好像吧。』是平常杀人的鼓声,还是兰缕那天在船上让兰青恐惧的鼓声?长平一时没有接话。
『大妞,过来。』长平走到他的面前,细细看着他快乐的神情。
他替她拨着长发,愉悦笑着。
『兰青,你今天好美。』她沙哑道。没有平常的算计、没有平常的阴影、没有平常的不安,原来,无垢的兰青,-qī-shu-wang-是这么的美丽。
『是么?』他不以为意。
『我真的能使你这么这么的快乐吗?』昨晚的亲密,能让兰青这么这么的安、心吗?
他但笑不语。
长平朝他笑着。 『那我天天都让兰青这么快乐吧。』他眨眨眼。
长平执起他的双手,在他手指关节上轻轻一吻,然后笑着推开大门。
门外,城里的人已经开始迎接这个早晨,准备一天的工作了。
长平深吸口气,大声喊道『我喜欢兰青!我就是喜欢兰青一个人,我跟他,不离不弃!』路过的百姓停住,纷纷往这里望来。
兰青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他就地而坐,也不怕干;争的白袍沾上泥块,笑声不绝,直到长平合上门,回到他的面前。
她也在微笑,弯身让自己的额面与他的额相抵,再让彼此呼吸交错着。
『兰青,我天天喊,喊个五十年,你会天天都这么快乐吗?』『五十年啊……你是说一就是一的傻姑娘。
你若天天喊,我自是天天如此的快乐。』他柔声道。
『嗯,那我天天喊,让每个人都知道我是喜欢兰青的,我与兰青总是一起的。』卜…”好。你喊一天,我就快活一天,大妞这一次咱们谁也不在家等着谁,就这么一真起走着。』『嗯,咱们这次谁也不在家等着谁,就这么一真起走着。』番外(3)过客一今朝酒这个头有点大、那个五官有点皱,还有,那个那个也太小孩子气了吧1,,…-从二楼的窗口往下看,李今朝真是愈看愈闷,咕噜咕噜直接灌了半壶酒。
这年头,怎么小姑娘都长得不一样?连像个大妞的姑娘都找不着。她闷着气,又灌了几口,听见楼下喊道: 『春香公子,请。』她含在嘴里的烈酒差点一口喷了出去。阿娘,她从不去掌握傅临春的行踪,他身为云家庄的写史公子,东奔西走是常有的事:而她是云家庄掌握生计的主子,也是时常乱跑,她总想,天下之大要偶遇很难,今天还真他娘的巧……酒楼的雅房以垂地珠帘相隔,珠色偏暗,能适时掩去雅房贵客的部分面貌,同时,也避免完全的隐密让雅房里的人做出不雅的事来。
春香公子遇春则香,芳香令人身心舒畅,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很容易让亲近的人沾上那个味儿,现在正是春天,跟他过一晚上肯定全身染香,她完全没有兴趣在这时候遇见他。李今朝只手托着额,脸蛋微微撇向窗外,眼不见为净,反正当个缩头乌龟她早习惯了。
那些江湖人陆续上楼来。她似乎闻到香气了,香气极淡,令她想起兰青身上的气味。
大妞她……捱得住兰青身上那能左右人本能的媚香吗?
『这酒味……真香啊。』傅临春忽道。
李今朝小心肝扑通通跳着,继续支着额,斜看窗外。窗外景色好啊,景色美啊……『这酒楼的今朝酒是一绝,入口芬香,喝完七口后,保证不但快活似神仙,睡上一觉,所梦皆是美梦,今朝有酒今朝醉,春香公子可以一试。』那声音如暖阳,轻轻拂过李今朝的心头,但,心肝依旧扑通通的跳,她左手支额,右手撑着酒壶。这酒壶岂止七口,十七、八口都不是问题,她手一软,任着酒壶滑落桌下,脚尖一顶,让酒壶安全落地。她没喝酒,哪有喝酒……她听见他们转入对面雅房,不由得暗松口气。
傅临春为人随意,什么都能配合人家,来酒楼喝酒是小事,不过,自她戒酒后,他也未曾沾过一滴酒,就不知,他要喝了这种今朝酒,会作上什么美梦?
江湖人的事她一向没兴趣,也不想去探听,遂半眯着眸,心里哼着小曲,半盹半醒,等着他们离去。
以不变应万变,是她一向作风。
『姑娘,酒壶呢?要不要再来一壶?』店小二见她这头空空,殷勤地问着。
他娘的……她嘴里动了动,最后忍气低声道:
『来一壶茶吧。』『什么?』卜…”茶,随便上一壶茶。』她咬牙切齿。
店小二终于听清楚了,连忙下楼煮茶去。
偶尔,其它雅房有着私语,她不曾细听,就这么轻敲着桌面,望着窗外的细雨。
茶来了,她也不去喝,就这么回忆过往的生活。她的人生不必靠回忆去度过,但这几年,想起大妞时,她总是掩不住满心的失落。
有人说她是重情重义,但,她才不管这什么情什么义,她只知心头曾无比重视的小朋友就这样走了,她就不懂为什么为了捞什子江湖不能共建未来?
她眼眶蓦地红了,心里极度不甘。大妞是她自小看到大的孩子,也许在他人眼里不是最好的那个,但她心里,大妞绝对是顶尖儿的。
泪珠滑落,她也不想去抹。到哪天呢?要到哪天,世人才会忘记关家血案、忘记兰青?,要是她去见阎王了,世人还忘不掉呢?
那,她岂不是连大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这些江湖人多讨厌,明明不干他们的事,为何这么爱去挖掘旁人的伤痛?
不是说今朝酒能令人入美梦吗?怎么她想的都是些难过事?
『要关窗么?刚喝了酒,就这么趴着睡,雨要打进来,准会受风寒。』温暖的声音响起,她也不想理,只想这么沉浸在回忆里。与她同桌的人弯下身,拎起那酒壶直到她听见水酒倒入杯里的水声,她才回过神。
顿住。
阿……阿娘喂!她眼角怎么瞟见熟悉的红袍就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本是爱困的意识全被吓醒她下意识摸上店小二刚放的茶壶,但扑了个空。
她直觉抬头,对上傅临春的春眸。
他微微一笑: 『醒了么?』她东张西望,二楼各个雅房早已无人,只剩她这一桌,她嘴里动了动,但又闭上嘴,怕嘴巴一开,酒气便泄了出去。
傅临春招来店小二,道: 『再上三壶今朝酒吧。』店小二一愣,答道: 『一壶一个人喝已是过多,爷儿……』他轻轻晃了晃将空的酒壶。 『既然这姑娘都喝了快一壶,我喝个三壶也不打紧,去拿来吧。』李今朝暗咒一声,慢慢坐直身子,等店小二送来三壶今朝酒后,她才问道: 『你不是跟些江湖朋友一块来的吗?』『今天晚上华家庄在此地借阅江湖史,自然有人忙着上门去。我看这儿风景好极,就留下来喝上一杯酒。』李今朝见他还真的倒了一杯,不由得心疑。
他喝不喝酒一向随意,但自她养生后,她也没再『最近不知哪儿来的贼儿,只要哪儿展出江湖史,他便偷去烧了,与其说大伙去看华家庄,不如说,各自兴致勃勃想要擒下这贼吧。嗯,你也喝啊。』他替她倒了一杯,还是满满一杯呢。
她心神不在酒上,喜道: 『难道是兰青……』『不是他。』傅临春一口饮尽那烈酒,说着『他是聪明人,自是明白许多事靠的不是史册流传,而是人们口耳流传。』李今朝闻言,沮丧地又软了下去。她也一口喝尽那杯酒,失落地说道: 『不知他俩,至今过得安好?』他又为二人斟满酒,慢吞吞道:
『自是安好。大妞个性沉稳,必能稳住兰青。』胡说八道!明明几年前他说过兰青心狼手辣若是一个差池,大妞必会死在他手下,所以,让无浪暗着大妞去了。
现在就算安慰她,也不必安慰得这么夸张。
她是不信兰青会杀大妞,她只想知道这两人过得好不好。任何朋友在她心里都重要,可是,每个人都是成年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去处,唯有大妞,在她心里还是个孩子。
跟她一块玩到大的大妞,在她受风寒时守在她身边的大妞,看见她偷喝酒就打她的大妞……她眼泪又滚落出来。 『我总是不懂,她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让她清醒过来?』『嗯……也许,她清醒过来后,会过得更。快乐。好比,她能姓关了。』『快乐?哼,五年不眠不休地练武、担心兰青,这也能叫快乐……』李今朝一顿,讶异地对上他的眼。 『她能姓关了?』『听说有个小镇路过的女大夫很神,专治一般病症,她自称姓关,叫长平。』『……小镇?』她顿时恍悟。必是葬着关长远夫妻的那山下小镇!
大妞十二岁那年,她曾陪着大妞上山去扫墓而后年年都是她陪着大妞,这几年大妞不在,她怕大妞无法尽子之孝,照样代大妞上山去扫墓……这么说来,她们曾擦身而过了?
『是今年么?』她赶紧问着。
『是啊。』那表示大妞过得很好,才有余力去祭拜爹娘。
这个傻妞!这个傻妞!老天待这个傻妞还是好的!
李今朝心里激动,真巴不得明年快快到,她去那儿等着大妞,大妞是变高了是变胖了,她要好好看个仔细……她思绪忽地一顿,看着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一直差人守着大妞?』他摇摇头。『既然他们有、心跟江湖做切割又何必穷追不舍?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小镇里有百姓到大城市谋生,跟客人提及这女大夫的善心,后来又传到云家庄自家人耳里,这才知道大妞曾在那儿出现。』『这么巧?』不,不能说巧,该说是,世上哪来的秘密可言?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有人,那迟早会传开来。
因此,当年大妞才会毫不迟疑断个干净。
李今朝本想明年私下与大妞见面,此时如冷水兜下,原来,大妞早已看穿一切了吗?早用她的眼睛发现世人多么在乎其它人的流言吗?
『关……她肯说她姓关了……那就表示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不让关家蒙羞,那就好,那就好了……』李今朝泪眼蒙陇,心知将来见面的机会并不大了,至少依兰青性子qi书+奇书-齐书,十年内要再见面不可能了。
兰青选择跟大妞一走了之,连句告别也没有,在他心里,只怕唯一能忍受的江湖人就是大妞她不能再试着去跟他们接触,兰青不需要任何一个熟知他过去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李今朝抹去眼泪,深吸口气,哈哈大笑:
『罢了,既是两地各自快活过日,又何必心系见面昵?』『你能想开是最好。』李今朝豪爽要一口饮尽杯中酒,忽地察觉有些不对劲。
傅临舂竞没要她戒酒?不知何时,傅临春手头那三壶酒已空了两壶。
她心知有异,连忙按住他要倒酒的手。
『傅临春,你何时成了酒鬼?』『怎么你喝,我就不能喝么?』他慢条斯理道。
『……』傅临春悠闲地继续饮酒,李今朝脸绿了又绿,见他还真的想喝尽这壶酒,她……她栽了!
她抢过剩余的酒壶全倒在地上,傅临春无辜地看着她,她咕哝: 『娘的,没见过这么坏的人……』想跟她玩『两败俱伤』,逼她收手,她真是见鬼了才会爱上这种人。
『嗯?』『既然我已经没有诚信了,那你说,怎办?』『今朝也不必许下什么承诺,饮酒虽是伤身,但你要喝,我就奉陪。不管你在哪儿喝,我都陪着,你喝上一壶,我就喝上两壶,你道好不好?』那好好一个男人不就成了地道的酒鬼?她瞠目,无心再想大妞的事。
这傅临春看似随和,但要触及他不快的事,他简直跟个恶鬼没有两样。她暗自寻思片刻,把自尊非常轻易地踩在脚下,讨好笑道:
『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呢?不如罚罚我,唔,跪算盘好了。』女人弄,不算什么,她很乐意弄一下。
傅临春微笑: 『跪什么算盘呢。跪在你膝上疼在我心头,没什么意义。』卜…”』她说肉麻话很正常,这男人说这种肉麻话她只觉浑身发颤。
『这样吧,今晚我不离城,我去找你吧。』傅临春还是一脸无辜地。
咕噜咕噜,李今朝仰头把苦药喝个一干二净保证今晚可以撑到天亮。
傅临春平常随和得紧,两人间的亲热也多半是她主动,但偶尔他被惹毛了,那就是江湖血腥再血腥啊!
她深吸口气,精神极好,准备今晚先拿本黄书培养一点感觉,以免跟不上狂野的傅临春……她摸摸鼻子,不小心碰到毛绒绒的耳环。
这耳环,跟大妞少年时戴的是一模一样的。
她总是念旧,不肯换新,每年过年她老是大红衣,不知大妞现在过年时是否也穿着红衣?
她俩总是亲热得很,大妞一直只有她跟兰青……有什么好东西都送给她,以前的大妞傻气生气就会拿额头去撞人,高兴时又躲在她跟兰青身后,哪像现在她长大,什么眼泪都要往肚子里吞。
她心里感伤,却也知道自己再这么感伤下去别说她会像个龟孙子软弱地摊在那里前进不了,以后大妞回来时真看见墓碑,她想不只大妞会哭死,她在墓里头也会爬出来跟大妞抱头痛哭。
她静静拿下耳环,小心收起。这耳环,就留下,等将来大妞回来了,她再一块戴上。
门轻轻敲了。『今朝?』来了!李今朝眨眨眼,输人不输阵,她微敞外衣,露出热情如火的红肚兜,掩嘴轻咳一声。
这就叫,化危机为转机,江湖血腥嘛,那好歹各自拨一点血,分享分享完成它就好。
她笑嘻嘻地打开门,接着一阵沉默。
是温暖如阳的傅临春没有错,错在这人穿错衣物。
『……夜行衣?』她扬眉。
傅临春微微一笑,替她拉妥腰带,合拢上衣。
『我带你探险,不穿着夜行衣,难道还要一身锦衣出现在众人面前么?』『……』她哭了。
这也叫探险?不如直接把她丢到天上,荡一荡再放她下来吧。她惧高,不只惧高,只要『跑』得比马车还快的她都怕。
他娘的,以后她再也不敢喝酒了!她手脚并用,紧紧攀住唯一的浮木,脸蛋整个埋进他怀里。
晶盈的泪还挂在颊上冰凉凉的。
直到风劲停止,她还不敢抬起头。
『到了。』他轻声道。
到了?李今朝自他温暖的衣问抬首,看见他俩正在屋檐上,远处有吵闹声……是在闹区?
『……我怎么觉得,咱们是梁上君子?』『猜中。』傅临春嘴角轻弯: 『抓稳了。』他倒挂金钩,李今朝跟着头脚颠倒,差点脑冲血。
她机灵地闭嘴,不让恐惧溢出口。她见傅临春指间灵活,竟然能把大锁的窗子推开,随即,他托住她的腰身,先送她入屋,她还没站稳,他就跟着飞身落地。
屋子黑蒙谷豕的,她仅能借着月色,及时瞥见屋里都是书,接着窗子一关,尽黑。
傅临春点亮烛台,让她拿着,他在那些书上寻找着。
她眼骨碌碌转,低声问: 『这是华家庄租来的屋子?』『嗯,是啊。』『你就是那个偷了江湖史烧了江湖史的……书贼?』『是啊。』这有点不对劲。明明傅临舂下午才说毁了江湖史,也不会让关家血案自人们口耳消失,那他何况他遇春则香,此时正值春夜,待在这种密闭屋里香气更浓,不怕他们发现吗?
李今朝见他取出两本册子,上前细看。『江湖美人册?』傅临春瞧她一眼,笑道: 『江湖上有没有美人,都无所谓。』『那倒是。』她咕哝。
傅临春熄了烛火,托着她又开窗跃出,亮起火折子就地烧了美人册。
『美人册里有鬼?』『没有。』『但你企图塑造美人册里有鬼。』她脱口。
傅临春嘴角噙笑。 『心里没鬼,这册里又哪来的鬼?今朝,有些东西留下,只是伤人而已,那留下又有何意义?』『正是。』李今朝十分配合,只是要烧的话就该烧兰青的事迹才对。蓦地,她瞪大眼。『声东击西?』傅临春微笑点头。
不烧兰青的事迹、不烧关家血案,正因烧了更容易引人注意,不如去寻些不重要的小事迹来烧。
『江湖事不过如此,一日一有目标转移了,目光便跟着移开,过两年,再烧些大事件,迟早烧到关家血案。』李今朝闻言,心里一动。他分明是打算分次慢慢烧掉江湖大事,不只兰青的事、不只大妞的事,将来,许多江湖史将陆续消失……她低声重复:
『有些东西留下,只是伤人而已,那留下又有何意义……春香,你这念头存在多久了?』这么凡事无所谓的人,是什么让他有了此念?
是从……火烧云家庄汲古阁,毁去描写李今朝那一段伤心史开始吗?
傅临春唇角略挑,看向她。 『有人来了。』她一怔,再一细听只觉好像真的有人往这里奔来。 『那咱们还不·陕走?』傅临春笑道: 『好,走了。』不待傅临春主动抱她,她赶紧像条蛇一样紧紧缠住他。傅临春眼底带柔,直到人声过于接近才施展轻功跃上屋顶,绝尘而去。
这样的夜,不要再来一次,她的小心肝绝对无法再负荷。
她一整个人滚上床,满面倦意,准备睡它个天翻地覆。见鬼的提精神药物,她才熬个夜就快阵亡了,要让香香下手,她大概又会死在沙滩上了。
她困意浓浓,想着今晚的事,想着明明现在是春天,傅临春全身芳香不就等于昭告世人春香公子曾入那间屋子吗?
他要去杀人放火,带她这个没用的废物做什么?挑战自己神人地步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眯眼看着他坐在床边。
『累了么?』他柔声问道。
『嗯……』她扑上前抱住他的腰,深吸口气。
『香香,今晚欺负一个累得快半死的人,一点乐趣也没,不如改天再战。』傅临春眉目净是笑意,他和衣上了床,笑道『你这体力真差啊。』跟你比当然是很差,她咕哝: 『以后我多注意就是了。我只是想大妞,不小心多喝了点……』傅临春俯下头吻住她未竟的话语。
李今朝心跳一下,直觉回应。今晚傅临春是想把她的精力榨个精光是不?偏她就是典型的嘴里说不吃美食,但美食送到嘴边,她就算是一只脚入棺材了,也要拼着命把这美食全数吞光光。
她开始拉开香香宝宝的腰带,开始垂涎,开始……就算肉体疲累,但她心灵很活跃,顶着黑眼圈,昭一样要拼命……娘的,她根本命中注定会死在床上吧。
『……春香公子在吗?』傅临春抓住她的小手。『嗯,有人。』李今朝迷迷糊糊地,还搞不清状况,直到听见有人敲着门喊着春香公子,她才回过神。
傅临春细、心为她拉妥衣服,笑道: 『帮我开门好么?』『……好啊。』香香宝宝此时香艳刺激,被她吻到保证连男人都会心猿意马,怎能让外人看见?
她下了床,穿上鞋,低头看看衣衫整齐了,才上前去开门。
她愣住。这么多江湖人?
_,,…·原来是……』右人看着她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春香公子的夫人。』另个曾看过她的江湖人道。
『原来是夫人啊!』他本想问傅临春在哪儿,但见李今朝一双黑眼圈跟被吻过的香肠嘴……她身上也缠绕若春香公子的香气……『怎么了?』傅临春出现在她身后。
李今朝回过头,皱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
『春香公子……是咱们误会了……』江湖人吞了吞口水,看着春香公子衣衫微乱,一身荡着春意。
『误会?出了什么事?』傅临春十分之无辜。
江湖人咬牙切齿。『有人竟冒充春香公子……差点上了他们的当!
春香公子怎会做出烧史这举动?』『又烧成功了?』傅临春慢吞吞问。
『正是。』江湖人一脸怒气: 『这次烧的是美人册,里头必有问题。现在华家庄正在翻阅那些相关史册,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嗯……要我帮忙么?』其中一名前来的华家庄青年抢声道: 『不必多劳。春香公子还是多担心自己,有人想冒充你毁坏你的名誉呢。』傅临春闻言,点头。 r云家庄自会调查的。』等这些江湖人鱼贯离去后,李今朝慢吞吞地关上门,慢吞吞面对他,慢吞吞地问: 『傅临春,你拿我当你的不在场证明?』『嗯……一点点。』这还分一点点还多一点的吗?李今朝也不介意他有没有利用她。她只问: 『我瞧那华家青年不怎么信你。』『不信才好啊。』他笑若春风。 『正因不信,接下来江湖上不就风风雨雨,传上许多,傅临春到底跟那些江湖美人册有什么仇?或者,到底傅临春被谁恨上了,竟利用他身上香气作案……』这根本是无事生非,李今朝想道,但,他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春香公子,这生非起来,至少会传上好几个月,要是到时他再去烧,只怕这烧史事件的八卦还真会野火烧不尽的传下去……接下来几年,只要不出大事件,八成他会是江湖八卦之首。
『嗯?』他笑弯了眼。
她下意识擦擦嘴,看看天色。『天亮了昵。』让她很挣扎,就算会死在床上,她也想先把眼前的美人吃掉。
刚才那些人也不知看走傅临春多少美色了,她不抢一点回来怎甘心?
他拉着她来到床边,她才脱下衣裙上了床,他就和衣跟着一块上来。
『香香,今儿个您想当大老爷,我替您脱衣吗?』她笑嘻嘻地。
他让她倒进他怀里。 『天亮了,你也熬了一整夜,等睡醒再说吧。』她眨眨眼,发现试了几次无法压制住他,反而被他控制得死死的。她有点不甘心,就地起价:
『今儿个晚上?』『也好。』他非常之随和,绝对能配合。
『那晚上江湖由我主导?』她美目亮晶日田。
『可以。』『击掌为盟?』傅临春哈哈一笑,把她的小脸埋进自身怀里。
『快睡吧。』算了,傅临春要耍无赖时哪还管什么屁誓言?
她全身一放松,还真的是倦意袭满身。到底是练武人体力好呢?还是她真的很弱鸡?
她感到傅临春轻轻动了动,让她睡得更好。
她确实要睡着了,终于任着美食从嘴边走了,这样想想,那种一夜滚个几次床被的英雄事迹都是一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该不会早成土里的烈士了,压根没那体力连战七回合吧?
她意识迷迷糊糊的,心里不太服气。她这人嘴贪得很,如果让好吃的东西在面前晃来晃去,晃个几十年,她却吃得愈来愈少,她有多呕啊!
如同有美酒在她面前,她怎样也熬不住想去喝…不,鱼与能一掌总是不能兼得。她为了傅临春的美色……还是戒酒吧。
她下意识地摸上他的手掌,与他五指交缠才终于昏睡了过去。
近年的江湖传言都有些不可思议。
例如,兰家自江湖半抽身,兰家家主对各地美食十分有兴趣……甚至有一年不谈武,只举办一场驭食宴,各地江湖人以为兰家内有玄机,于是纷纷上门……『听说还真的是驭食宴呢!我还听说。兰家弟子本是面目姣好的纤细少年,都被这些美食养得白白胖胖,一个个都是小胖子昵。』老百姓津津乐道。
『听起来,江湖兰家改行入厨界了似的,会不会里头有古怪?』江湖对他们多遥远,偶尔听见来城里的江湖人闲聊一些特别的事,赶紧记下来当茶余饭后的有趣话题。
『还有还有,听说现在江湖人有一半以上的人在替春香公子找仇人呢。好像右谁冒充他,到处烧了两年江湖史呢。』有大婶接道: 『谁是春香公子啊?』『大婶,你哪儿不舒服?』坐在药铺里的年轻姑娘开口。
『哦,关大夫,这几天我老是肚疼跑茅厕你替我瞧瞧,我是哪儿有问题了?』她静心把脉,任着那排队的百姓吱吱喳喳聊着一些听来的江湖趣事。她写下药单后,那大婶忽地倾前低声问『关大夫,你相公的脸是怎么毁的?』她笔一顿,没察觉送饭来的男子耳力极尖,听到这话后在药铺门口停步。
才道她停顿到男人几乎以为她不懂得说谎了,她『兰青为了我,才受伤的。』『好好的相貌就有疤,实在可惜……关大夫,你每两天在这小药铺里帮忙义诊,有没有考虑替你家相公找个人照顾他?我看他卖面也是挺辛苦的。』 -男人一直看着她。
『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不用雇人来打扫了。』男人低声轻笑,走进药铺。 『大妞,吃饭了先暂停吧。』『嗯。』长平把药单交给大婶,任着兰青拉她走进后堂。她先把双手洗个干净,想坐在椅上吃面,哪知兰青笑着端着面不坐下。
她性子极好,肚子饿了哪儿有东西就往哪儿吃,都能配合的。她微微一笑,上前身子轻轻碰触到兰青的,让他面上起了欢喜,才任着他拿一碗面她吃一口他吃一口。
『傻姑娘听不出刚才她的言下之意么?』兰青笑道。
一听得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什么呢?』『兰青是我的,自然不能把你分出去。』他赞许地多喂她两口。 『原来你也不傻。』『准是我白天喊的不够大声,改明儿我再喊大声些。』他掩不住笑意,索性把剩下的面全送进她嘴里。他的脸颊轻轻赠着她的脸,他总是喜欢她碰触他的,随时碰着他,一议他知道这傻妞不是梦,一直陪着他,喜欢着他。
每次,就算恶梦了,只要想着这妞儿一直在,他就能清醒过来。
『你心里不曾想过其它人么?』例如李今朝。
『想,很想,我跟她约定好了,以后一定有机会再见面的,所以我不急。』她把兰青袖子卷起,把脉确定他身子不错,心绪平稳。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
兰青轻抚她的脸,轻声说道:
『现在,我还不想看见他们。』『我知道。』长平替他把碗筷收拾入篮。
『我跟兰青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就算等我五十再回去也可以,那时今今白发了,我也认得出她。
兰青,你回去顾摊子,傍晚来接我。』『好。』他柔声道,吻了她的眉心,才拿起篮子走出后堂。
那些小病症的病人还在闲聊。大妞真是大才小用了,兰青忖道,一些小病症她还这么认真……偏她认为小病不治,容易成大病,所以不论大小病症,她总是非常尽心在看。
他步出药铺,回头看她一眼,她坐回桌前准备替下一个病人把脉,抬眼对上他时,她满面都是宠溺的笑意。
静静的笑、令他安心的笑,不曾大声笑过,但,他就要她这样笑着,每天叫着他的名字,夜里用她的体温暖着他的身子。
如果不是看见她在他身边过得快乐,他断然不会这么任性地对她素求无度。
大妞、大妞,他心底唯一在乎的傻姑娘。
他宁愿永远不回头,也要保有现在这样平静快乐的日子。
他摸上发问戴了几年的碧玉簪,愉悦地回面摊去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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