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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妖神兰青》》 · 于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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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她正密切注视他的面具,但他不理,直到他把沾血的大刀丢弃,一脚踹开尸首,才慢慢抬起眼。

那是一个不喊疼又一脸倔强的年轻姑娘。

他目光略低,落在她腰间的宝贝袋上,袋口露出白绢一角,他抽出来一看,果然是他要找回的白绢丹青。

白绢上,是大妞幼年的相貌。他垂目注视良久,再徐徐看向眼前这死盯着他不放的小姑娘。像么?怎么他一点也看不出来?怎么他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

「把手包一包吧。」他终于开口。

「兰青,你终于肯认我了吗?」8

子时刚过,鞭炮连串爆开,一大一小坐在旧屋前的长凳上,小的那只比去年高了一点,还是一身大红毛衣裙,她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目光又落在那扇老旧的门。

『要喝点热茶么?』大的那只继续磕着他的瓜子。

『兰青说我跟小牛一样健康,我不冷的。』

『嗯,有好的身体是件好事。我差人连送三封信,提及你因祸得福,会说话也比以往聪明了,但兰青没有响应。今年你该死心了。』

『……师父,兰青说,只要我希望,他就会一直在家等我的,每年正旦他都会陪我的。』

『他说过这种话么?只要一个人还没死,那么,他说出的话随时都会被自己违背。兰青还没死,他的诺言自然可以被自己打破。』

小的那只沉默了。

良久,她才问道:『为什么呢?我以为兰青会跟我一块生活到很老,师父,兰青不喜欢生活,不是吗?』

『妞儿,能在江湖里留到最后的,既不是功夫高强者,也不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而是像兰青这种人,他天生适合江湖。』

『我不懂。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适合也是不喜欢。』她赌着气说。

『嗯……我年初曾跟他打过照面了。没有说话,就那么一面。』

她迅速转向他。『兰青好不好?他怎么不跟师父说话?他没问我么?』

他看向天空,答非所问道:『妞儿,兰青的眼睛,已经跟兰绯一样疯狂了。』

她的个性倔又闷,简单地说就是不讨喜。如果有师兄弟欺负她,她多半不反击;若有好东西给她,她也不会给她认为不重要的人,她只会分给今今跟兰青——这是兰青教她的。

她记得,有一年,她得到一盒珍贵点心,她收着不吃,想等兰青回来后给他吃,接下来的每一天她总是小心察看那些点心,怕兰青晚回一天,那点心就失了味道,她想一块跟兰青吃。

最后,是今今跟她抢夺那盒发臭的点心,一把丢了,她才彻底觉悟。

兰青不会回来了!不管她再如何假装点心没有坏,兰青都不会回来了!

长平捂住发痛的眼眸,但她的双手更痛,痛到连骨头都像被人砍成七、八十截,她咬牙闷哼一声,微地张眼,看见双手被青色长布包得实实在在。

青色长布是她的衣衫,是她特地换上的新衣,要给兰青看的啊,是谁撕下她衣裳的……蓦地,她想起野地的杀人夺剑、似火的兰青……

她猛然起身,门外已是天白,又低头一看,自己只着破碎的衣裙,覆着陌生的女衫。

这间小房,蛛网四结,只有床的附近稍稍清理了下。她愈见愈眼熟,心里一激动,翻身下床。

她双手筋肉抽错,但她不理,迅速套上那陌生女衫,疾奔出门。

门外,是残破不堪的庭景。杂草丛生,没有人打理过,泥地的颜色偏暗红,仿佛被大量鲜血洗过……

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走了几步,看见本该高悬门户如今倒卧在杂草间的小匾额。

平安居。

『大妞,这是你爹特地请大师写的,平安居,保你一生平安。』

关家庄!这是关家庄!长平迅速回顾四望。

她记得她记得!娘细细跟她解说平安二字的意义,那时她听不懂,只知爹遗憾她的出生,只知娘疼她!

『看,大妞,那树有百年了哦,等你长大后,也一定还在,等你成奶奶后,方还是会陪着你,代娘守着你。』美貌妇人抱住她,笑着说。

她看向左边早已被寻宝剑的贼人砍成数截的老枯木,热气汹涌入眼底。关家庄、关家庄,自十二岁后,最常浮现她脑海的,是最后那一夜血流成河的记忆。

长平闭上热得发酸的眸子,任由回忆蔓延。

本是腐朽染血的庭园,在她眼皮里化为绿意盎然,一幕幕在她周围流转——

『我这孩子啊……』关长远虽是语气无奈,但抱起她的动作仍带着疼爱。『是有点遗憾,这两年你嫂子定要再怀个聪明孩子,以后也好照顾大妞。』

美丽的少年在看向她时,黑眸抹上温柔。『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啊,不会害人。来,大妞,兰叔叔抱,兰叔叔就爱你这种单纯又傻气的性子……』

上一刻是凉亭里兄弟俩闲聊的场景,下一刻她娘亲却随着她爹走出屋子。

『远哥,我总觉得,兰青有点问题。』『有什么问题呢?』

『在江湖上他的名声……』

『他那样的遭遇绝非他所愿,你若这样疑他、看轻他,我们又跟那些糟蹋他的人有什么两样?』关长远看着大妞学走路,摇摇摆摆地走出平安居。

院门外,美丽的少年对着大妞作出噤声的动作,美丽的眼眸里读不清的思绪,大妞看不懂。

现在她懂了。

轻风扫过她年轻的面容,她张眸走上斑驳剥落的老廊,被青布包扎的掌心轻轻抚过灰色的烂墙,回到她先前的小房。

房口的旧门已塌,四角也早就腐烂了,她站在门口一窥本该是小孩儿的睡房。

关长远站在门口,对着房内抱着大妞的妻子,叹道:

『说叫长平吧。关长平,既然不能为关家显名声,那就盼她一世平安吧。』

他与她同时步进小睡房,父亲不曾回头看她一眼,身影逐渐淡去。

她来到小床前,娘亲抬眼笑着,也随着父亲而消逝。在她眼前,小床早已残破,她目光下移,落在娘亲倒地的地方。

地上,仍有擦不掉的血迹。

她低眼良久,又望向角落里的衣箱。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你兰叔叔不是人!不要相信他不要接近他!他是条毒蛇,害死我们的毒蛇!』

『大妞,你记得,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谁也不要相信,只信你的眼睛就够了!就算你再傻,你只要认真去看,终究会明白一切的!』

她轻轻抚过衣箱,忍者掌心刺痛,轻声说着:

『爹、娘,我平安回家了。长平十七了,平安到家了。』箱子有些沉,她记得箱里不只小孩衣物,连她的玩具都在里头,奶娘的小女儿对她的玩具全无兴趣,但她一人玩得很快乐,兰青会在旁看她玩,偶有童心时陪她一块打鼓。

长平心头一动,迅即转身,一抹红袍就在门坎后飘扬。

红袍的主任一见她回身,直觉挪开眼,随即又拉回她的面上,淡淡注视着她。

『醒来了啊。』他道,慢步跨过门坎。

这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如果刚才她没察觉,兰青会在门口盯她多久?

兰青面上带着鬼面具,明明遮住半面,只露出水墨眸子与鼻唇,但却隐隐透着……她有点迟疑,这叫风情吗?

今今对月饮酒时,偶尔会有一种连她都动心的风情,但,兰青这有点像又不像,她没见过,心头却是忽然轻痒着,心浮气躁起来。

『别一直盯着我。』他道。

『兰青……』她本想问为何他不回家,但又改了话:『你变矮了。』

兰青闻言,唇角略挑。『我哪矮了?高你一个头不止呢。』

不,不是这样。在她记忆里,明明兰青比师父还高大,明明兰青比师父还温暖,但,现在兰青不过跟师父一般高,兰青一身红衣……一点也没有像师父那样的温暖。是她记忆出错了吗?

兰青又笑,上前几步,拉好她的衣襟,又替她系妥腰带。

『瞧你,要这样出门还得了?华家姑娘爱美,这衣服对你来说还真复杂了些。』这色彩鲜丽的衣裳完全不配大妞的相貌,衣比人美,说出去只怕穿衣者满面羞愧了。

他近身时,陌生的男人气息混合着异香扑面,长平只觉这气味不难闻,她很是喜欢,可是,以前的兰青身上香味只让她安心,不像现在……总是有一种浅浅的渴望呼之欲出。

『大妞,这几年,你过得好么?』他柔声问着。

她抬眼对上他美丽的眼眸。

『怎么了?你不是会说话了吗?瞧,记得这里是哪里吗?』

『我家。』

美丽的眼眸波光潋滟,随即迅速褪去。他又笑:

『原来你还记得。』『我都记得。兰青,你变了好多。』她目不转睛。

『你不是也变了吗?我瞧你时,还真认不出来是大妞呢。』

『女大十八变,我老想着,一定要在十八岁前找你,不然,你会认不出我来的。』长平轻声说,拉过他的手。

她当没看见他的手指抗拒地动了下,轻轻捧起。他手背上肉疤交错,果然她没看错,连一点光滑的皮肤都找不着。

『兰青,痛不痛?』

『哪还痛呢,都几年前的事了。』

她没抬头看他,自腰间宽袋里费力捻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后,又拿一颗递到他面前。

兰青盯着那蜜饯一会儿,才笑着张嘴含住它。

「我没料到鸳鸯剑会是你送来的。那叫无浪的男人是谁?云家庄的?」

「无浪来自归隐之岛。」

「是么?」云家庄主事者退隐后,多在归隐之岛度过余生,世间少有人知道岛在何处,后人虚传那是神仙境地。云家庄对大妞算很好了?wωw奇Qisuu書com网竟然让她入归隐之岛。

「那……你学医如何了?必是小神医一个吧。」他笑。

「我学武,不学医。」

他眨了眨眼。学武?那……也没有差。只是跟他连年来的揣测有点出入。

「你好好休息。那叫无浪的,再晚些会来接你,鸳鸯剑我已拿到,你们可以一块回去了。」

长平闻言,猛地抬头。「难道,你想索回去?」他还是笑着。

忽然间,长平生气地打向他的手。

他眼一眯,立即袍袖翻飞,将她震开来。

她的腰撞上衣箱,直觉双手去抵,掌心才碰到箱面,整个身子便痛得弓了起来。

她忍痛的能力极高,咬牙闷着气,转头看向他。

「我不爱人碰我。大妞。你也长大了,男女之别你早该懂得了。」他淡淡地说着。

「这倒是。」男人的声音自庭院里响起。兰青头也没回,注视着长平,长平却是越过兰青的肩,看着走进房门的无浪。

好奇的华初雪,以及昨晚那个叫兰墀的青年跟着无浪一块现身。那兰墀手里提着被污布包裹的东西,血渗透了污布。那形体……是人头?

「男女有别啊!这里就是长平你幼年住的小房间吗?真可爱……」江无浪笑眯眯地,皱眉看向她的双手。「受伤了?严不严重?」他心疼地问。

长平看着他,有点沮丧地说:「不严重。」

她一直在等兰青问她伤势,但……原来,会问她伤势的是无浪,不是兰青。

江无浪摸摸她的头,轻叹:「没事就好。我回到营地,你早不见了,真是把我吓掉半条命,幸亏跟着兰家娃娃来……」他对上兰青的眼,笑容满面:「在下江无浪,她是……长平。」

「也是关大妞,对吧?」华初雪插话。

江无浪挑眉,望了长平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怎么说漏了嘴?容后再算账。他又笑:「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就直白地说吧,云家庄托我送鸳鸯剑过来,正是今天。初十相约关家庄,送出鸳鸯剑,从此再无纠葛。」

「这是自然,你们随时可以走。」兰青没看向她。

「就算只拿到一把真的,也可以吗?」长平忽道。

兰青终于瞟向她。江无浪虽还笑着,脸色却有点沉了。「长平。」

「还有一把,在我身上,兰青要吗?」

兰青微地一怔。

长平目不转睛,有点怒道:「世上传说,另一把剑就在我身上,这话是真的,兰青要的话我可以给你。」语毕,她以手臂要蹭开衣衫。

「长平!」江无浪扣住她手臂。「你别胡来。你忘了么?鸳鸯剑,不是你心爱的男人,怎能交给他?」

他这话一出,表示真有其剑。兰青美目瞬间出现戾气,冷冷的望向长平。

一旁的兰墀面色本就偏白,闻言,更加惨白,他看了那红袍背影一眼,只盼自己此刻并不身在此处。

「怎么说?」华初雪不知将有的下场,好奇地问。

江无浪微微一笑,又瞥向那鬼面兰青道:「你们没听过吗?何谓鸳鸯剑?自是鸳鸯才能合成一对剑,也是一对夫妇才能共有。这是云家庄自汲古阁第三道大门后发现的秘密,也是这两年才发现。长平身上是有,但,她是个姑娘,你道,看见她身子的,是不是该负责任呢?」

「那我是姑娘,我看长平的身子,总也可以吧。」华初雪追问道。

「你是说,你想得到鸳鸯剑?」

「我……」华初雪及时闭嘴,觎向那默不作声的兰家家主。要抢剑,她哪比得过杀人不眨眼的妖神兰青。

兰青心不在焉。幼年大妞哪来的鸳鸯剑影子,但,关长远确实跟她提过鸳鸯剑的事……是真的在她身上么?

他从没看过她的小身子,她逃亡时才两岁多,头三个月逃都来不及了,他怎会顾得她是臭是香,到后来她人小笨拙,四岁前都是李今朝帮她洗的……李今朝没有发现大妞身上有鸳鸯剑?

怎可能?到底哪来的剑?他又对上长平清亮的双眼。他记不清她幼年容貌,却还记得大妞的眼睛可爱带傻气,哪像现在清明得一如关长远。关长远、关长远,像关长远那样正直的关长平,他看了就想杀人。

「……长平?」他重复低念。

「我本名长平,乳名大妞。」

「是谁告诉你的?」

「爹亲口说的。」

兰青闻言神色遽变,所幸面具罩住他所有思绪。「两岁的事你还记得?」

「嗯,都记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事都不漏地记得翔实。」

兰青停顿良久,嘴角微扬:

「我料得果然不错。兰家祖上曾有例子,痴傻的人,一朝忽地醒来,变得绝顶聪明,你果然不愧为关长远之女呢。」

长平一直看着他,问道:「兰青,你是希望我聪明还是不聪明?」

他笑道:「长平,你聪不聪明与我无关了。云家庄当日与我有协定,将真的那把鸳鸯剑交给我,从此双方再无交集。长平,人的身子里不会有剑,你最好别见人乱传,打乱我的计划,你回去吧。」说到最后,语气偏冷。

他叫她长平,而不是大妞。长平心里发凉,相遇前她紧张又害怕,五年多不见兰青,不知兰青过得好不好,不知那一年牢灾是不是真如纸伯伯所说会让他留下病根;是不是入师父所说,兰青变回本性了。平常纸伯伯他们说兰青坏话,她一直都在听,却是不信居多。

他们疼她,却毫不留情把兰青拒于门外,那是因为他们没跟兰青相处过,她跟兰青处了十年,她用眼睛看了兰青十年,所以,兰青的本性是什么她最清楚。

现在,终于相见了,她依旧紧张又害怕,再加手足无措感……面前这兰青跟她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兰青不同了,是以前兰青都在骗她,还是当年她人小以致记忆有所出入?

「就此别过吧。」

她眼里映着的陌生兰青如此说着。他自始至终都很和气,和气里却没有任何感情,难道真是她当年太小,没有识破兰青在做戏?

她对上那双美丽冷艳的水墨眸子。那美丽的眼眸迅速移开,转身即走,红袍扬起,她直觉伸手,却抓了个空。

就此别过!

「兰青在河岸被人带走时,东西散了一地,里头正有一匹少女用的柳色布,我想,他是回程想给你的惊喜。」李今朝柔声说着。

「嗯,今今,我等兰青回来时穿给他看,他看了一定欢喜。」她垂头低看包扎在双手的柳色布。兰青根本不记得了,那柳布,她一直收在箱子里,她想让兰青看他亲手送她的布穿在她身上的模样,可是……他完全没有印象!就这么无情地走了!

江无浪轻咳一声,摸摸她没扎辫的长发。「关长平,不是都说好了吗?你答允你师父,只要兰家家主认不出你,你就回庄里。现在可好,你自己先泄密了,这样吧,我替你保密,但你得先陪我绕一绕,玩够再回去,好吧?」

他等了等,没等到她反应,他暗声叹息,柔声道:「你承认另一把剑在你身上,依他个性,没有当场杀你取剑已算是念旧情。长平,你也看见他是怎么杀人的,他已经不是你心里的兰青了。」

她不语。

她目光朦胧地盯着双手上渗满污血的柳色布,接着,她透过十指,看见足前干涸十五年的血迹。

那夜,娘将她塞入衣箱,就这么倒在这里走了……她慢慢跪在地上,轻轻擦着那早黑的血迹。

「……无浪,十五年前你在做什么呢?」

江无浪站在一旁轻声道:

「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成天吃喝玩乐,是个无忧无虑的小胖子呢。」

「是吗……十五年前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娃娃,十五年前我娘就倒在这里,我们同样度过那一天,为什么命运却大有不同呢……我只知道她疼我,可是她到底是什么 样的人呢?」她有点迷惑,低语:「师父说我爹死后,抢剑的人找不到鸳鸯剑便把他分尸。无浪,我听了心里很痛,可是,我也知道若是云家庄任何一人遭此待遇, 我心里同样会痛。」

江无浪轻叹一声。

她又低声道:

「再给我多一点日子,再给我多一点日子了解你们,我一定会哭出来的。」语毕,忽地在血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长平!」江无浪吃惊,本要脱口「脏」,但及时闭嘴。那是她娘的血,子女跪母天经地义。

但那响声是在太过巨大,又令他想起长平乖巧的个性里有倔气的一面。他等着她磕完三次头,正要扶起她,她又出乎他意外地冲出去。

「长平!」

长平一路狂奔到前院。兰家马车已备好,十来名着黑衣的兰家弟子正准备上马,而那一抹血色红袍已入马车。

「兰青!」她大叫。

过了一会儿,那车帘才掀了半开,鬼面探出的同时,昌平已扑到马车,让兰青着实愣了一下。

「兰青,我跟你走!」

兰青思绪全停,他目光落在她额上鲜血,她靠他靠得极近,她呼吸急促,几乎感染了他,令他不只心跳加快,还隐隐带着推开她的冲动。

他勉强笑道:

「你胡扯什么?」

「我跟你走!我知道你拿剑做什么。你要引那个害你的兰绯,我可以帮忙!」

「你能帮什么?」他上下打量她,失笑:「一见你,就知你的底功极差,差也就算了,天生资质不如人,又能帮我什么?」

她踏起脚尖,再朝他靠近些,近到兰青本能的屏息了。

他注意到她为了站稳,双手抵住车厢两头,昨晚大妞双手抵剑,剑刃几乎入骨,可以说是手伤极重,现在她在干什么?

兰青眼一瞟,又见那青色包扎的布隐约已渗出血,他再一转回,她鼻头已在出汗。

他心里浮燥感更重。

「我可以帮你。另外一把鸳鸯剑在我身上,兰绯迟早找上我!不!他已经找过我了!」

兰青一听她公开坦诚她身上有鸳鸯剑,暗自咬牙,幸亏兰家弟子并不近身,是以没听见这话;接着,他又听见兰绯出现在她生命里,眼露精光,问道:

「什么时候?」

「除夕夜。有人敲我们家的门,那人易容过,身形跟你差不多,身有底子,他一见师父就离开了。师父半年前得知兰绯还活着,提起这事,怀疑那人就是兰绯。他来 找我,一定是想挟持我或杀了我来对你示威。你一天没有引出兰绯,我就一天得不到安宁,那当然是跟你走比较安全了。」语毕,也不管他是否同意,双手一撑硬是 翻上马车。

兰家弟子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姑娘,而且还是对家主蛮横,一时之间呆立原地不敢动弹。

兰青直觉避开,任她翻进马车。她渗血双手还撑在地板上,他手指一动,下意识要扶她一把,忽地,有人托住她的腰身,轻松送她入马车。

兰青看向车外,目光冷冷道:

「你们这是在蛮干么?」

江无浪哈哈一笑,有点无可奈何地说:

「没法子,长平她就是这性子。也不知道这是天性还是谁教的,说乖的时候真的很乖,倔性一起,就跟个野蛮人一样,连她师父的账都不买。」

那语气带点宠腻,兰青多打量江无浪几眼,再转回长平面上,试着挖掘出这两人间到底有多深的羁绊。

这长平……明明记忆里他对大妞充满感情,为何看着这张老实的少女脸,他会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神色自若,笑道:

「好啊。既然你想跟上来,那就一块走吧,但,你会有什么下场,我可不负责哪。」9

当卫道鞭炮响起时,她正在厨房做着唯一会的炒蛋。她匆匆把饭菜端上桌,然后来到门外长凳,一如往年那般等着兰青回家吃团圆饭。

今年过年,师父有事离城无法陪她,她却不是很在意。每年师父怕她一人寂寞过年,主动陪她守岁,但她要的,并不是师父陪她。

她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偶有远方烟火,让天边有了七彩的光芒,微微映亮她的小脸。

今今曾说她毅力好到令人讨厌,不知道什么叫死心。其实,她一点也不清楚自己的毅力好不好,她只是想等兰青回家。

也许,兰青明天就回家了,她老这么想着。等到了明天,她又想,也许兰青下一刻就要回家了,所以,她不想死心。

可是,都过了三年,兰青为什么还找不到家门?

敲门声遽起。

她眼一亮,立刻跳下凳子。虽然她能说话了,但她一点也不喜欢说话,是以她没有在第一时间问谁。

刚过年,人人都吃团圆饭,会出现在这破小屋的,自然是兰青了!

刹那间她心袒溢着激动,正要直接闭门。忽然地听见师父的声音——

「嗯?哪儿的人?找这户人家做什么?」

停在门栓上的小手停住。

「既然找错人家,那就请吧。」

不是兰青吗?不是兰青吗?她的小手慢慢垂下。为什么呢?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如果她被困一年,她一出来第一个想看的定是兰青,她以为兰青也是一样的。至少,|奇^_^书-_-网|这里还有今今,就算他不看她,也会来看今今。今今是兰青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难道他一点都不想今今吗?

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冷,红色冬衣一点也不保暖,不然,为什么她连身体里都凉了起来?她紧紧抿着嘴,忍住喉头涌上的哽气。

她怕师父闭门进来看见她的狼狈,哑声说着:「师父,别进来,现在别进来。」

她没哭。她拼命张大发热的眼看着夜空。她没哭,现在她没有资格为自己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烟炮声渐渐没了,她全身由内到外都好冷,兰青说她跟小牛一样健壮,但她想她快生病了。

「大妞,天亮后,搬回云家庄吧。」「我不想去云家庄,兰青会回来,家里没人他会失望的……」

「他不会回来了。」门外的人终于讲白了:「现在的兰青,看见你,只会杀了你,他怎会回来呢?」马车朱漆,轻风一扬,车窗黑纱飘扬开来,车内的兰青趁此一睹外面景象。

那结实又普通的骑士少女正是大妞。以前的大妞,哪会骑马?去云家庄习武,也不过是强身健体,哪像现在行走江湖……

兰青目光又落在她腰间的流星锤,很不以为然。大妞习武资质劣等,流星锤多半是装饰,她一身繁琐的彩衣美裙,谁见了都知道那样的彩衣不适合她,就连他看了,也只感好笑。

原来,他花十年养的一个孩子,是个处处不如人的孩子。

长平仿佛感觉到他的注意,往车窗一看,嘴角微翘。

兰青下意识挪开目光。「长平,你这计划想了很久吧?」江无浪骑到她身边,顺道替她拉过缰绳,轻轻在她手腕绕了一圈,以免伤到她的掌心。

长平没有吭声。

不吭声就表示她真有此心。江无浪哎呀叫一声:

「我养你几年,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家伙!」

「对不起,无浪。」

「我这关很好过的。」江无浪笑道:「来来。」

长平微地往他靠去,轻轻撞着他的额面。

江无浪咧嘴一笑,他就喜欢长平这带点孩子气的亲热举动。他眼角一瞟,对上车纱后的男人,那男人轻蔑的目光移了开来。

「虽说你承诺你师父,兰家家主认不出你,你就跟我回去,但我想,他也知你脾气。这兰青有什么好,也不过是养你十年,好歹我在你面前也晃过五年,每年你生日,还是我亲手下的厨。」

长平一向口拙,与其抬杠半天,还不如只说一句:

「无浪做的菜,是一流的。」

「比兰青做的还好吃?」

「当然。」

果不其然,无浪笑得灿烂,像个孩子一样。归岛上的人都很好,可是,都不是跟她相处十年的兰青。

春夏秋冬天天相处,除了那段替今今寻药的日子,兰青都跟她在一块,那样温暖的兰青,她难以忘怀。如果今年是分离的第十年、二十年,也许她会忘记兰青,可是,现在才五年,那样回忆历历在目,她怎能忘怀?

她下意识又寻下车纱后的男子。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兰青?她想搞清楚。也想知道兰青是不是过的真的很如意?是不是真不想回家了?

半年前兰家主动联络云家庄时,她多高兴,以为兰青回家了,她要收拾包袱先回家,哪知,他只是索讨鸳鸯剑来诱当年未死的兰绯。

只要关大妞肯给鸳鸯剑,他愿从此与云家庄、关大妞划清界限。划清界限……她低头看着她的宝贝袋里。无浪早已替她换过伤布,那被撕下的柳色布已经收入她的袋里。

当时师父询问过她的意见并暗示她,一旦鸳鸯剑交给兰青后,世人将会把注意力转向兰青,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毕竟,相信人身是剑身的在少数。

只要兰青要,她就给,这就是她的答复。只是,她想来看看兰青,来确定兰青是否真如师父所说,已经变了……就算、就算兰青想杀她,她也要亲眼看兰青过得好不好。

思及此,她又看向车纱后的鬼面男子。

他没有看向这头,与车内华初雪正说着话。她仍是直直盯着他,愈久愈是入迷,明明鬼面罩了上半脸,但裸露的嘴、美眸,让人移不开眼,甚至……觉得看到天荒地 老也不生厌,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心头逐渐发热,蔓延全身;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竟有想要一口吃掉兰青的粗暴渴望……

「长平。」江无浪连喊两次,见她没回应,轻轻拍了下她的头。

她回神,转头看向他。

他抛了个媚眼。

长平一怔,唇角扬起,眼里有了笑意。

「动心吗?」江无浪面不改色地笑问。

「不会啊。」她只觉得很好笑。

「你还小呢,别太快长大啊。」江无浪看看她有些发红的脸,对兰青那种练有邪功而生的媚态感到十分不屑。男人嘛,不凭自身魅力去迷人,却以这种媚态去蛊惑小女生,实在太没道德了。

他又道:「你道,那个华初雪,怎会让兰青邀上车呢?」

长平心里一凛。轻声道:

「兰青说,这一路上,总要个华家庄记事者,记下这一路上的……」

「华初雪连个数字公子都称不上,要她记事也真是为难了。你啊,看起来老实,但该明白的都明白,是不?」江无浪依旧笑道。

将要腊月的北方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积上一层又一层的厚云。眨眼间,雨自乌云里落下,由小转大,远方开始打起大雷来。

江无浪哎呀一声,代手伤的长平拉过缰绳,勒住受惊的马匹。

他利落翻身下马,回头见那些兰家弟子训练有素,马儿一点也不受惊,他哈哈一笑,打开车门一问:「兰家主子,借个地方避雨吧。咱们可不像你家子弟兵是铜皮铁骨。」

兰青淡笑道:「来者是客,上来吧。」

马车宽敞足容七、八人,江无浪一把扶起长平,让她不费力进入马车,接着,他再把缰绳交给兰墀,撩袍跨入车里。

「不好意思,弄湿了马车。长平,坐过来点,我替你重新包扎吧。」他细细割开她手上湿透的伤布。

兰青见状,自车柜里取出绣着飞鸟的红色毛巾。华初雪在旁看了,咦了一声,脱口问:「那是刀伤药吗?」

车柜里,小小的白玉瓷瓶散发清淡的药香味。兰青瞥她一眼,又对上长平的目光,江无浪在旁不动声色。

兰青又看向那白玉瓷瓶,半天,他才合上柜子,没有取出瓷瓶。

「那刀伤药,不是一般人可以用的。」他眼若春泓,对着华初雪笑道:「将来你若受了伤,这刀伤药倒是可以免费赠你。」

华初雪蓦地脸红了。

江无浪笑眯眯地接过毛巾,别有用意道:「多谢兰家主子。」他取出云家庄的伤药,均匀涂在长平的十指与掌心上。

兰青本事调开目光,而后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见骨伤口上。事隔一天,伤口没有迅速收缩,可见云家庄的刀伤药没有好到哪去。

长平低嘶一声,兰青又撇开脸,不想再看下去。一看她忍痛冒汗的表情,就知那伤药不含麻药。

「好了好了,不痛不痛。」江无浪摸摸她的头,帮她自宝贝袋里拿出一颗蜜饯,送到她嘴上。

她一口含住,把脸埋进红毛巾里咬住。

「再忍忍,过两天会好转。」江无浪有一下没一下拍她头顶安抚着她。「没有麻药,对你比较好。」他有意无意瞟上那放着白玉瓷瓶的车柜。这兰青,良知还剩一点,那白玉瓷瓶里的药,固然伤口好得快,但里头的麻药用了一、两次,从此断不了。

兰家控制人的方法太多钟,难怪傅临春要他跟着长平来。

也许十七岁的姑娘早已可以嫁作人妇,但在归岛或云家庄眼里,长平只是个孩子,一个在十二岁忽然醒来的孩子,为了这恶名昭彰的兰家家主停下时间无法前进。

华初雪看看她,再看看江无浪,同情道:「大妞姑娘一定很疼吧?」

「别叫大妞,叫长平吧。」兰青忽道。

「长平很耐疼的。」江无浪笑眯眯的,还是抚着她的头,顺道轻柔梳开她长长的湿发。「当年她习武时,被她师兄弟们拐了个四脚朝天都没吭声,我在旁看了真是……没法子,我对弱小动物最没辙了。」

外头的雨下得正大,偶尔有白光大雷,照在华初雪的面上,一闪闪的,宛如兰青的鬼面。

她笑道:「真好。长平姑娘有人这么疼真好。」

江无浪始终笑容可掬。他又看向兰青,道:

「既然长平有意一路跟着兰主子,直到猎捕到兰绯,那我得问,兰主子你,心里有什么计划?」

兰青懒洋洋靠在车墙,慵懒身姿连江无浪看了都赏心悦目。他笑道:

「有了鸳鸯剑在手,又何必出什么计策呢?下个月兰家将要展示鸳鸯剑,在此之前,只要兰绯还没死,他一定会出现。」

「可是,他随时会出现,我们不也是同样受到煎熬吗?」华初雪满面疑惑。「咱们煎熬,他也跟咱们一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明知偏假居多,但只要一份可能性,他就会出现,这种反复疑心是兰绯所长,如今回报给他,也算是他自作自受。」嘴角一勾,兰青意味深长地说:「就算他心中自知是假,他的疑心也要让他赌上一赌。」

江无浪深深看他一眼。「兰主子感同身受过?」

兰青不置可否,又不经意地瞥向长平。

长平已经微微靠在江无浪肩上,状似睡着,连大雷也惊不动她。

江无浪小心拿出她先前咬住的红色毛巾,那毛巾带有轻微的香气,是无害的迷药。

「多谢兰主子。这丫头真是耐疼得很,也是傻呆得很,练武这事她不擅长,也不擅以巧劲化去对方招数,偏她要学武,没人可挡。」

兰青轻哼了一声,当着车里的人取过鸳鸯剑盒。华初雪心一跳,微地倾前,看着兰青打开长盒,盒里正是一对青铜剑。

其中一把,状似钥匙,但其锋利的程度要用来杀人也是可以,另一把则较为普通,就是普通的青铜剑。

如果有一把真在关长平身上,那盒里的应是……华初雪指向普通那把。「这把是真的?」

「哦?怎么说?」

「因为这把才像一把剑,另一把,像钥匙,是云家庄人设计的吗?未必太过古怪了,钥匙是用来开门,不是来许愿用的。」

这话一出,有什么晃过兰青心头,一时捕捉不清。他嘴里笑道:「华姑娘,你是写史的华家庄人,要记清楚这对剑。虽然其中有一把是假,但鸳鸯剑可是牵动许多人的人生呢。」

江无浪看着兰青白玉般的手指慢慢抚过青铜剑的剑柄。美人是毒,这男人也是毒。现在可好,鸳鸯剑全上了毒,这兰青是想毒谁?

在毒兰绯之前,只怕其他摸上剑的人会先中毒吧?

「嗯?」兰青对上他疑惑的眼。

江无浪保持笑容道: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愿望。如果兰主子真有机会,不知会许上什么愿?」

「我么?」兰青目光又移向那睡着的长平。长发半覆住她苍白的脸,隐约可见她眉间皱起,显然是带着疼痛入睡的。「我啊,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亲眼目送兰绯入地狱,再无其他。」

白光大雷,大雨直落车顶,啪啦啪啦——

白光巨雷惊动了长平。

她微地一动,神智回拢,她意识到自己埋在膝间睡着了,连忙抬头,对上兰青的目光。

他迅速移开,又转眼扬眉望着她。

外头下着雷雨,车里却是异常安静,也没有前进的迹象,她连忙往左右看去。

车里除了她跟兰青,无浪跟华初雪都不见了。

「他们呢?」她的声音沙哑,一听就知有些发烧。她将车门帘子掀开,大雨打了进来,茫茫雨势里,没有无浪他们的身影。

「有人来抢鸳鸯剑了。」兰青嘴畔扬笑:「才出城呢,就得到消息了,真快啊。」

长平看向他。「谁来抢?」「自然是相信鸳鸯剑真能许愿的江湖人了。」

「江湖人……这么多人都想抢吗?」

「有愿可许,自然有人前赴后继。难道,你就没有愿望吗?」

「我……」她眼色朦胧。倘若能愿望成真,是该许关家血案不曾发生,还是兰青不曾被封上妖神兰青之名……她,应该许关家血案不曾发生,可是、可是……她内心充满对父母的内疚。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内疚表露在她的神色上,兰青忽地喝止道:「好了,还想什么想。剑能许愿,多半是骗人的。」一顿,他又笑:「长平,你的伤,现在不疼了吗?」

「……疼,好疼,兰青,为什么你不叫我大妞?」她低声问着。

兰青眨眨眼,神色自若地在笑着:

「叫什么不都一样吗?你要我叫你大妞,我叫就是。大妞,云家庄是虐待你吗?出门在外,连个上好伤药都不让你带着。」

「纸伯伯说,少年愈合能力好,用不着太好的药。」

「哼,不过是好听的说词罢了,你是傅临春的徒弟,却没有入云家庄名册上吧。」

「没有。」

「傅临春要求你成为云家庄人么?」

「没有。」

果然是把大妞当外人看啊,兰青又问:「傅临春又收徒弟了么?」

「没有。师父本就不打算收徒,收我已是破例。」

「他对你好么?」

「师父对我很好,每年他都陪我过除夕。」

兰青闻言,撇开头不再理会她。

马车里一时出现窒息的沉默,长平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仔细看着戴着面具的兰青,看着看着,又觉得心里有些她无法控制的痒意。

「别再看了。」他心里有些不快,但转向她时,又是面带微笑。「咯,把手伸出来。」

她包扎过后的双手伸到他的面前,他轻轻替她调整一下,笑道:「依你这伤,要是半夜闹起高烧也不意外。」

「兰青要不要摸摸我的额头?」

他一愣,又保持笑容。「好啊。」他抚上她的额面。

「兰青,你的手好凉啊……」跟记忆里的温暖,完全不一样了。「是么?」他不以为意,笑道:「你自己小心吧,有点烫儿。」他要抽回手,哪知被长平紧紧抓住。

他眉头一动,忍住拨开她的冲动。他笑:「别闹了,都是几岁的大姑娘了。放手。」见她没有动静,他看着她的伤布又渗着血,他语气略重:「放手。」

「兰青,为什么你不要我?」她豁出去,扑前要报住兰青。

这小蛮牛!

兰青直觉袍袖一挥,将长平震开,他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这一弹,眼见长平就要跌出车门。

他又出于本能地,拉了她一把,她整个人不受控制扑进他的怀里。

兰青呼吸短暂停顿。大妞、大妞,这姑娘就是大妞吗?为何他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冰凉的手指想要抚过她的头发,但始终没有落下。

「大妞,这几年来,你都作着什么梦?」他轻哑问着。

「……只要一闭眼睡觉,我就梦见小时候。」梦着那段最美好的日子,就算傻也好,不知道血海深仇,只有兰青疼着她。

「是吗?」他轻轻一笑:「我虽记不清那一年地牢里的细节,但这几年来,只要我一闭上眼,我就梦见那一年里无止境的痛苦。大妞,我怎么也梦不到那十年里的日子,更别说梦上你了。如果没有那十年松懈我的心防,我又如何会落到那犹如地狱的一年?」说到最后,他已隐有恨意。

他察觉这姑娘蛮干要抱住他的腰身,他一怒之下,也不想理她是不是发烧,袍袖一挥,任她滚出车外。

兰青咬咬牙,这么烂的武功,傅临春是怎么教她的?他寻思片刻,跟着下了马车,她正狼狈地跌在大雨冲刷的泥地上。

她双手不便撑地,所以他弯身扶起她,笑道:

「大妞,听见鼓声了吗?」

大雨之中隐约有着咚咚击鼓声。

他也不理雨势有多大,拉着她走向鼓声之处。

「这鼓……昨晚听过。」她轻声道,目光四寻,但雨势过大,地上都起了阵阵白雾,掩去部分视野。

他回头看她一眼,柔声笑道:

「大妞,你一直惦着我的好,是不是?」

她看向他。「不会气我,是不是?」

「……我会气兰青,可是,我绝不会伤害兰青。」

他不理,硬是牵着她往某处走去。

鼓声渐大,她看见隐约的黑影,正是那个叫兰墀的跟其他兰家弟子在与人搏斗,有弟子在击鼓,华初雪在旁看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华初雪面色带着兴奋,无浪也在帮忙兰家弟子,但在她眼里,无浪像是在玩耍,根本没有用心打。

「哼。」她看向兰青。

兰青停步,朝她笑道:

「大妞,这鼓声多好听,是不?它是兰家杀人时的鼓声。这几年我就靠它活着,这声音真好听,兰绯当初加诸我的一切,我也可以回报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恐惧让他们害怕。」

「兰青,都过去了!」她用力说道。

他狠狠瞪向她。「都过去了?你说得这么容易!关家血案对你来说都过去了?」

她目不转睛,重复一次:「都过去了!」

他咬牙,忍气笑道:

「关长远有你这种女儿,是他一生的遗憾啊,连仇都没人替他报啊。」

「仇人卫官已经死了!」

兰青撇开头,不看她。

远处有人窜出兰家弟子的围攻,江无浪微地一侧,有意让那人逃走。偏偏这名江湖人逃走的方向正是兰青这头,江无浪一回头,面色异变,喊道:

「长平避开!」

长平见兰青似乎没有要让开的打算,直接展开腰间流星锤,硬是接下来人一招。

兰青冷冷地看着她被踹中肚腹,整个人弹了出去。江无浪一急,疾步的同时,捡起小石击向那江湖人的背心。

无巧不巧,长平忍疼跃起,小石与她差距不过一点距离。

「长平低头!」江无浪大惊。

兰青绕到长平身侧,以气劲震开小石,夺取那名江湖人手上的剑,接着,他嘴角泄出狠笑,迅雷不及掩耳,反手就是一剑。

头颅落地,溅起一地的泥水。

鼓声终止。

长平动也不动。

兰青没回头看着她。

「好快乐哪……大妞,你懂吗?必追,就是我现在的快乐。」他笑,笑得非常愉快。

啪啦啪啦,雨落屋檐。

一入夜,她还真的发了烧。

江无浪端着苦味四溢的药碗推门而入。

长平满面睡意,刚好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不多睡点呢?」江无浪笑道,坐在床缘,要将药碗递给她,但见她的双手还伤着,又瞄了眼客栈薄薄的墙壁。

隔壁,是兰家家主呢。

「来,我来喂你。」他故意说着。

「谢谢无浪。」她以袖尾抹去满面的汗,张嘴任江无浪亲热喂着。

「瞧你,老说自己跟牛一样健康,这次,真的伤到根底了,是不?」他笑着说。

长平连喝了好几口苦药,先暂停一下,自腰袋拿出蜜饯塞进嘴里掩去苦味后,才老实说着:

「现在才知道药这么苦。」难怪以前兰青都一脸古怪地喝下它。

「哈哈,你自己写的药方,可自尝苦果了。这药你在晚饭前已喝一碗,还要再喝几次?」

「喝完这次再睡个觉就没事了。」她道,示意江无浪将碗举到她唇边,她一鼓作气一口喝完。

苦药一喝完,她又出了满脸大汗,面色依旧红扑扑,却跟先前那病态的烧红不同。

江无浪在旁看了,只觉惊奇。

照说,江湖人的孩子,最终该走入江湖,怎么关长远的女儿好像走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他不由得衷心赞美:

「你真厉害,要是公孙纸的医术能让你传承,不出十年江湖必有个小神医。」

平常要他赞美她的功夫他只会心虚,但在治风寒高烧这上头,他必须说,她极为出色到曾有一度他怀疑关长远根本是不世出的神医,才有这样的孩子。

她十二岁那年神智大开后,李今朝受了场风寒,长平担心她,主动守在榻前替她把脉,李今朝也不拒绝,就这么任着她搞小孩子游戏,哪知李今朝才喝了碗药,一觉起来居然生龙活虎了。

把云家庄弟子吓得差点以为长平被哪个神医魂附身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兰青曾受过风寒,那时她翻过公孙纸誊的医书,里头她挑上风寒治病替兰青抓药,那记忆留存下来,这才能融会贯通替李今朝把脉看病。

他也深受其惠,自然明白长平的厉害,只是,很可惜兰青只生过风寒,所以,长平从未翻过医书的其他部分。

兰青、兰青,在她的生命里影响何其巨大啊!「你今天看见了,那样的不眨眼,已非昔日兰青了。」他柔声道。

长平没有吭声。良久,她才道:

「如果我在地牢里一年,也许我连撑也撑不下去,兰青能撑下来,我只会感谢老天。无浪,如果没有他,就算我活了下来,我脑海中只会留下在关家庄的最后一夜……如果我变成只记得血海深仇的长平,你还会喜欢我吗?」

「……」可能不会喜欢。有谁会喜欢一个成天仇恨的孩子?

长平嘴角微翘。「所以,无浪喜欢的是兰青吧,是兰青把我教成这样的。」

「……」他摸摸鼻子,这种歪理他是完全不想理会的。

「我全身都是汗,想换衣服。」她道。

江无浪替她取来买来的衣物,先替她拉开腰带,又瞄瞄那薄墙,大声笑道:

「换衣服要我帮忙吗?」

长平看他一眼,摇摇头。「我自己来。」

他耸肩,背过身,笑着:「饿不饿?」

「有点儿。」他眼儿一亮。「我包水饺,好吗?」

都半夜了还包什么水饺?长平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道:「好啊,我吃。」

「因为我做的很好吃?」他步步追问。

「嗯,因为无浪做的很好吃。」

「比兰青以前煮的还好吃?」

「嗯,比兰青煮的还要好上百倍。」她面不改色道。

他喜滋滋地击掌。「冲着你这句话,我熬夜也要做出世上最美味的饺子儿,你等我!」他兴匆匆出门去抢小客栈的厨房去。

长平早已习惯他的作为。一谈到煮菜,无浪比她还像小孩,不是她喜欢吃,而是无浪喜欢做菜。

如果是以前她还傻气时,无浪要她赞美,她可能不理不睬,躲到兰青身后,但现在,身为一个正常人,她必须学会配合。

但,这样的配合她也不讨厌就是。

她好不容易穿上衣物,再费力地重绑起头发。无浪一沉迷在厨房,除非水饺包到他满意,否则他是不会出门一步的。

思及此,她看向左边那面薄墙。她出了房门,来到紧邻的房门,轻声问:「兰青睡了吗?」

她耐心等了许久,才听得兰青道:

「还没睡,进来吧。」

她闻言,面色抹着喜悦,推门而入。兰青正在桌边喝着茶,抬眼瞟向她。

他注视的时间过久了,她嘴角上扬,自动当成兰青在注意她的脸色是不是好转了。

他一身艳红长袍还没有换下,显然之前并未入眠。

长平要开口主动跟他说话,他却不经心地说道:

「你知道你几岁了么?」

「……快十八了。」

他瞄她一眼,笑道:「都要十八了,也对,思春了。小姑娘容易被俊俏的男人骗是人之常情。他替你换的衣衫?」

「我自己换的。」

「自个儿换,让一旁的男人在旁看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随便了?」一顿,对上她清澄的目光,他暗暗咬牙,又撇向另一头。当他回过头时,又是微笑道:「你别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你……年纪尚小,自然……还不懂,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原来,兰青说真话时会迟疑,她看在眼里,阵阵凉意在心头扩散开来,心头绞痛着。

如果她能回到以前的傻气,只须承受兰青的疼爱,那该有多好。

如果她不曾被拖入河里神智大开,那该有多好。

当正常人,要背负这么多痛苦,真的太辛苦了。

以前她时常这样想着,可是,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天要强迫她在十二岁那年醒来。

兰青又短暂回避她的目光,他笑着坐在小圆桌旁,道:

「瞧你,辫上的金饰要落下了,你坐下。」

「嗯。」她坐在他的面前。

他笑着替她缠好小金饰。「萱草,嗯?」

「忘忧草。这是我跟今今一块选的忘忧草。」她直视他。

他跳过这话题,观察她的气色。她脸颊红红的,带点油光,跟下午那病怏怏的样子大有不同。

「江无浪与你感情倒好?」「他曾救过我。」长平轻声道:「当年如果不是他救我,我早死在河底。」

「是么……原来他对你,有救命之恩啊。他知道你有鸳鸯剑,却不曾动心过么?」

长平知他在暗示无浪别有用心。她低头想自宝贝袋里捏一颗蜜饯,一双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替她打开袋子,自夹层里取出蜜饯。

异样的香气扑面,令她心跳加快,他笑着递到她嘴边。

「兰青不吃吗?」她问。

「我年纪大了,这种玩意我早已经没兴趣了。」

「……是吗?」她张嘴吃了那蜜饯。「每年我跟今今总要闹一次肚子痛,她总是陪我吃完一袋的蜜饯。」

兰青随口应了声,心不在焉地问:

「江无浪住在归岛,那他师出哪儿?」

「无浪是师叔。」

「师叔?」他扬眉:「是傅临春的师兄弟?看不出来他功夫底子好啊。」

「无浪喜欢入厨房,如果他在入江湖前能先察觉自己的喜好,那他今天就是一流的神厨了。」

兰青见她提及江无浪时,面色淡淡愉快。他道:「他对你可真是好。」

「兰青。」

「嗯?」

「你是不是想问,他看过我身上的鸳鸯剑吗?」

兰青本是漫不经心,听她一说,目光又落回她的面上。

「如果兰青要看,我就给你看,只要你开口。」

被看穿他的心思了吗?兰青慢慢打量着她,慢慢扬笑:

「大妞,你变聪明了。」

「我一直在看着兰青,兰青在想什么,也许一开始我还不能猜到,但久了我就能知道。」

「哦?你这么了解我?」兰青微地倾前,笑道:「好,我也实话实说。我想要你身上的鸳鸯剑,你藏在哪?江无浪看过么?」

「无浪没看过,看过的只有今今。」

「李今朝?果然是她为你洗澡时发现的!」当年李今朝从一开始就在防他!

「今今根本不知那是什么,只当是胎记。是十二岁那年差点被淹死后,我才想起,爹曾跟娘说过,这是隔代才会出现的。」她在拉扯腰带,要让他看,但手伤令她动作笨拙。

兰青忽地压住她的手,直勾勾望着她。「你……当时在河里,你在想什么?」

她看向他,不必回忆便道:「兰青呢?兰青在哪里?」

他眉目微疑,似在探索她话的真假。

「兰青,对不起,他们抢走我的碧玉簪,那是你给我的生日礼,我没有保住它。」

「……是么?」

「为什么你身上有我从没闻过的香气?」

兰青嘴角上扬。

「你的脸,是不是跟你手一样?」她追问。

上扬的嘴角僵住。

「兰青,你在兰家快乐吗?」长平不理他已有厌恶的眼神,再问:「你真的不想回家吗?」

「……家?」兰青笑得开心。「你这傻丫头,你说的家不过是个破屋,我的家在兰家啊。」

「每年除夕,我都在家里等你。」

他闻言,一顿,柔声道:

「你白等了。大妞,你白等了。为什么这次你也跟着来呢?为见我一面?只为见我一面?」

「我知道你不想回家了。我只是来看,如果兰青过得快乐,那就够了,如果兰青不快乐,我就带你回家去。」

兰青眨了眨眼,看她一脸严肃认真,真想大笑出声。这到底是做戏做得足呢,还是出自她的肺腑之言?

「大妞,你爹你娘,是我害死的。你记得吧?」、

「我记得兰青自衣箱里抱我出来,为防抢剑的人伤我,你……」说到此处,那夜对兰青羞耻的记忆她不提,改了口:「你带我,四处奔逃。」

水墨眸子冷冷地望着她。「你记得,真清楚。有时太清楚,不是好事。」

「我记不清楚,就对不起兰青了。」

「……是么?你这么想对得起我?」

「嗯。」

他有点焦虑,又移开眼。当个早死的傻瓜孩子不是挺好的吗?如果她再狡猾点,他就能看出她想报仇的心意,他就能下手了……关长远的女儿该是正直到无法容忍丑 陋的事,不是吗?兰青心思漫漫,不经意又对上大妞的眼,他心一凛,直觉移开眼眸。这傻丫头的习性不改,始终用那双眼在看着他。

方才,他是否有流露杀气……门外喀的一声,他抬眼,越过她的肩看向老旧的门口。

长平本要回头,却被他拉了回来。

「大妞,你想看看我是怎么练功的么?」他俯在她耳边轻声喃着。

他的口鼻净是芳香,长平先是心神一荡,紧跟着觉得不对劲。世人都道,兰青借助男女练邪功,妖神兰青的名号才会一直跟着他。

不可能!她绝不相信!武学无涯,依她之能,没有办法了解世间所有武学,但那一年,妖神兰青再传时,师父曾偷渡她入云家庄汲古阁第三道大门后。

那道门后藏着许多常人无法窥见的秘史,也有武学特殊的记录。她不死心一一翻阅,足足花了三十多天,其中并没有真正借阴阳之力换来百年功力的绝世武功。

「嗯?想看么?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男女欢情早该懂的。」

「我不看——」她话忽然断去,兰青正轻击她的穴道,令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

兰青笑得愉快。「大妞,你都记得很清楚是不?十五年前关家庄血案的那夜,野地苟合,我一见你就满面羞愧,那时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不?我那时少年,阅历不 够,一见你那单纯小眼就觉羞愧……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他又有点遗憾道:「你真要带我回家?除非,你再变回过去那个不会说话的傻孩子。」语毕,他又摸摸 她的头,眼一狠,扯下她发间的金饰。「萱草忘忧,少骗你自己了!大妞,血案后的遗孤该是什么模样,你仔细看看,多学着点,下次好骗我!」

语毕,他不再看她的眼,扣住她的腰身,直接送她上屋梁。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何必踌躇呢?」兰青笑道。他头也不抬,任着长平稳稳坐在梁上,将小房里的一切看个一目了然。

门轻轻开了。

「兰主子,你耳力真好。」来人笑道。

《上部完》

下部:鸳鸯剑之妖神兰青

今年除夕,十六岁的孩子匆勿自庄袒内院跑出来。

她找了老半天,终于找到师父了。他正坐在亭里啃瓜子兼发呆。『师父!』他看她一眼。她满面上着青青黑黑的药泥,惨不忍睹。

『你要这样回去等兰青?』他记得,这样的药泥也在另一个人面上见过,据说,是这孩子跟那人抢发臭的点心抢到最后打起来。

『不,我去找兰青!』『嗯?』啃瓜子的动作没停下过。

『他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吧!』她拳头紧握。 『他不肯回家陪我,那我过去陪他!』『你知道你去找他的意义吗?』她用力点头。 『就算兰青是恶人,我也要去找他!』『他已经不是你心目中的兰青了,妞儿。』她眼底有些迷惑,仍是大声答道: 『是也好,不是也好,只要他叫兰青,那么,他就是我心袒的那个兰青。』『妞儿,你开智才四年,还不大懂人的心理加以,你是关长远的孩子,自是承袭他的正直、干净……』『爹娘也许给了我正直的个性,但,兰青同时也把他最美好的一面都放在我这里。师父,兰青在江湖史上是个恶人,可是他对我来说,却是最亲的人,我可能让娘失望了,在娘眼里兰青是条毒蛇,但这条毒蛇却真心顾我十年。师父,你曾提过江湖史上所有的悲剧,可是,我不会,我不会。』他默不作声,散漫地啃着爪子。庄袒的烟火升天,远方是庄中弟子欢乐度除夕。良久,他才道: 『现在的兰青,站在血海中央,你要怎么接近他?』『如果兰青站在血海中央,那我就渡海过去找他。』『……是么?』他终于看向她,微微一笑:

『渡了海,你说跟他一样了。你想跟云家庄对立吗?』『没有!我从没有这样想过!』『你要渡海而过,将来有多少人会在背后臭骂你,你知道吗?』『别人的话别人说去,爹娘跟兰青给我他们最美好的那一部分,我不会轻易割拾,师父,我会带兰青回来,如果带不了他,我就跟他走。』语毕,她跪下,朝他跪了三大礼。

傅临春沉默。最后,他才柔声道:

『这世上不可能事事如你意,但如果这是你决定的路,那你记得,兰青极为有可能以你诱兰绯,甚至,以你换兰绯的命。』她眼里充满不信,但师父必有道理,她低头沉思一阵,才轻声道: 『兰青养我十年,他要拿我去诱他的仇人,我怎会不肯?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绝不轻易倒下,我会活着回来。带兰青一块回来。』『妞儿,不要太死撑。你是我见过所有血案遗孤袒,唯一心灵没有受到影响的,你爹就得靠你这样的人振兴关家名声。』『嗯。』进来的是华初雪。

长平心里轻疑,想起无浪要她别太接近华初。

『华姑娘深夜有事?』兰青说话轻佻带笑,完全不似之前对她说话那般反复无常,一会儿喜悦又一会儿恨她入骨。

现在的兰青,看见你,只想杀了你,哪会回来?师父曾这么说过,也只说过这么一次,她一直惦在心头。

兰青……在知道她是大妞后,只会欣喜若狂怎会想杀她呢?以前,她总这么想着,是师父误会了。

现在……她确实看见兰青眼里的杀意,是针对她的。

这才是兰青的本性吗?隐隐有着反常的疯狂,明明笑着对她,心里却想着如何除去她,她不是盲眼人,她都看得见。

初时她很难受,可是,现在她却为他感到好难受。

以前的兰青不是这样的,他初来关家庄时,或许有满腹的算计,却没有这样的疯狂。这样的巨变,都是兰绯造成的吗?

她回过神,听见华初雪说道: 『兰主子有没有想过擒到兰绯后,该怎么对付他呢?』『华姑娘是以写史身分问我,还是以私人身分?』他似笑非笑。

『自然是写史身分。』华初雪正色答道,暗瞟他一眼。

兰青正倒着水,明明罩着可怕的鬼面具,但一操露出来的部分却是令人着魔的旖旎风情,当他眼波流转,轻落在她面上时,她的脸皮蓦地烧了起来。

『依华姑娘之见,该怎么对付他呢?』华初雪一怔,脱口:

『当然是以牙还牙。当日他怎么欺你,你便怎么还他啊。』兰青的指尖来回轻划着杯口,慢吞吞道:

『也对。当年我以为他死了,留他一个全尸哪知,他竟如九命怪猫。』华初雪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嘴里鼓吹他:

『说起来,兰绯也是害了关家庄的凶手之一。

黑鹰卫官之所以知道关家庄有鸳鸯剑,正是兰绯透露的消息,而兰绯之所以透露给卫官,是因当时你跟卫官要好,这才会引来之后的血案。』兰青闻言垂眸,杯口食指停住。

烛火摇曳,加深他面具的阴森。长平目不转睛,良久,才听得兰青柔声道: 『你真是摸透了我,是不?这件事,是在华家庄的史册上看见的?

华家庄真了不起,我以为,连云家庄都不知这事。』『这事是秘密吗?』华初雪笑道: 『你可以放心。我三年前曾在庄里第三道大门后看过,而后,它不见了。』『不见了……』兰青没有抬头看长平的表情极冰的指尖下意识再划着杯口。 『那你道,兰绯为何设圈套诱我入关家庄?』『这还用说,他这是一箭双雕之计,既有机会得到鸳鸯剑,也能让那外传正直的关长远也……也污辱……哪知,你后来失踪,卫官也死于非命…··』兰青听到此处,笑道: 『你真聪明。』茶水送到她的面前。『要喝么?』华初雪愣了一下,下意识退了一步。 『用不着了……』那杯茶,他摸了许久,谁知有没有毒?『三更半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还是,你一直想看我的真实面貌?也或者?你在想,你与我是一丘之貉,如今你遭人追踪,来跟着我才能保命?』华初雪一震,手心顿时发汗。

兰青走到她面前,他只是嘴角轻略挑起,她的眼光就移不开了,他微地俯身在她耳畔说道:

『你想看我的脸么?若是你想看,我就让你看啊。』润唇轻滑过她的颊面,吸吮着柔软的少女唇瓣。

长平先是一呆,而后眼底流露怒气。

华初雪完全无从抗拒。异样的香气,勾魂的美目,在在搅乱她的理智,她仿佛陷入层层魔障,四面八风涌进情潮将她淹没:又如益虫咬上她的心口,浑身遽痒痒到全身发颤,巴不得吃掉眼前这男人,才能抚平流进四肢百骸的冷流。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她入魔似的拿掉他的面具。

她呆住。

『嗯?你看见了?』兰青这话不知对谁说着。

他还是笑着,那眉眼微弯,透着酥人心神的光彩。

『华家庄只收养一个娃儿,那娃儿曾被灭门过,是不?华家庄养你十年,你竟是如此回报他。

华初雪怔仲地,喉口被堵塞住。才一天工夫他把她的背景都挖出来了,连她杀了人逃出华家庄都一清二楚,兰青像滑腻的蛇一样,平常是不出声的主儿,但,一旦锁定人就是眨眼即咬。

她本以为兰家家主该跟她一样,明白她的扭曲心理。那个背负全家血案的关长平,是个正常人,因为有许多人疼她爱她,所以,她们走的路已经不一样。

但,兰青跟她一样,他曾被人凌辱,踩在脚下过,如今要踩死人太容易,每踩死一人,心里一定因此感到兴奋……为什么,为什么……兰青魔高一丈?明明这么丑的人、这么丑的人……她心知自己落了下风,却无法控制自我,主动吻了上去。

她的疯狂,一如当年的兰林,自始至终,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知道自己在饥渴什么,却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意志,只想贪图一时之欢。

两人纷纷跌入被褥之间,兰青本要顺手拉下客栈的床幔,忽地瞥见屋梁上的身影。

那身影有些僵硬,他撇开目光,松了手,翻身压住主动的华初雪,他任着华初雪剥着他的衣衫,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后脑勺热辣辣地,仿佛有人用尽力气在瞪他。

这种场面,她也不是没看过,何必大惊小怪?

当年他曾为此羞愧,如今他享尽欢愉,哪会在乎她的眼神?大妞,大妞,大妞是谁啊?无数的夜里惊醒,真要以为那个一心信赖他的大妞只是梦里虚幻。

只要她不承认她是大妞,那么,他也可以假装她只是个送剑的人,只要看上她一眼就好,亲自看上她最后一眼,就此分道,但她偏要跟上来一想要报仇吗?想要报不共戴之仇,也得看他愿不愿意引颈就戮。

与其让大妞手刃他,不如他先杀了她。留住那美好的一刻……华初雪,这个知道大妞身上有剑的少女,也得杀啊!

美目一瞟,他目光落在门外,随即手指一弹烛火尽熄。

长平坐在梁上咬牙切齿,兰青想再当着她的面躇蹋自己,她怎能容许……整个老旧的木门被踹飞入屋。

『妖神兰青!交出鸳鸯剑!』『就等你们呢。』床那方,兰青撩过那黑亮的青丝,笑道。

一连四间客房都在客栈后院,不知何时,后院里的灯火都灭了,举目黑漆漆,只剩小雨击落屋檐的轻当声。

长平不及细想,就听见兵刃相接的金属声音。

『床上还有人!』『床上是关大妞!她身上有鸳鸯剑!』有人叫道。

长平面色大变,试着冲开穴道,但她根本没什么功力。兰青为何不澄清?华初雪为何不澄清?

蓦地,一个火光照面,她看见十几名黑衣蒙面者轮击向兰青。兰青眼捷手快,立时灭掉那火光,再度陷入黑暗的同时,她听得有人喊:

『不对,屋梁有人!』兰青隔空解了她的穴道,她利落翻身入剑阵,忍着手痛紧握软索,施展她的流星锤。

她听音辨位,鸭蛋般大小的铜锤如蛟龙窜出,击中一人。紧跟着,她察觉身后右人,立刻转身应战。

异样香气扑面。

她怔住。

就算想了千万遍,知道千万次,但,一旦面临了,她还是傻住了。

兰青……真的要杀了她?

她功夫不好,因为资质太差,天生就不是习武的料。就算她肯学,也需要经年累月,短短几年能学好什么?

她总是接不了师父一招,师父把庄里的弟子找来,入夜与她对阵。让她习惯在黑夜里对敌,不靠眼不靠认人招数。

被打到鼻青脸肿久了,她多少能接上师兄弟数招,甚至借着来人出招,感觉这人的招数动态。

她要努力,她一定要努力,才能不愧对关家名声,才能救出兰青,每天每天她总是这么想着,然后天未亮起床练武,不到三更不入睡。

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里,她几乎可以『看见』兰青趁乱一掌高举,要置她于死地。

此时她死,云家庄不能怪在兰青,因为,是其它人痛下杀手!

为什么呢为什么昵?难道她跟兰青就不能和平共处?当年师父捎信给兰青,说她没死时,她也有请师父转信给兰青,满满的信上一笔一划写着她没有怪过兰青啊!只要他肯回家,他们再一块生活下去,他都没有看吗?

那掌落下时,她直觉欲挡,哪知,掌至她百灵穴时,忽地转了向,紧紧抱住她。

她听见兰青胸膛里急促的心跳,他抱得极为兰青托住她的腰身,带她连连避开乱剑。

『拿来。』他勾过长平的流星锤。长平的流星锤是单流星,他扣住软索彼端,鸭蛋似的小铜锤激弹而出,如滑蛇吐信又如疾风骤雨穿梭在暗屋里。

长平听得有人连续惨叫,再听身侧的兰青在轻笑,不由得心冷。

忽地,有人投下霹雳弹,火光四溅的同时,长平看见客房里的黑衣人以及数具尸首,尸首多半是残破的,她心一跳,认出那些伤口都是流星锤击中的。

无浪试着接近她,但霹雳弹齐落,他连连闪着,一时近不得兰青身边。

兰青弹开掷向他的霹雳弹,弹丸落地时火焰四窜,炸声连连。

『关大妞!』黑衣人扑向华初雪。

长平张口,兰青五指立即捂住她的嘴,拖她往后退去。长平又见华初雪根本被点住哑穴,被迫冒充关大妞。

兰青的流星锤直击床头那方向,她以为兰青要助华初雪,哪知小铜锤击飞剑盒。

『鸳鸯剑!』众人跃起,抢着要接住剑盒。

兰青顺势踢过一枚霹雳弹,直冲屋顶而去。

『拉住!』兰青吩咐。

长平单手勾住他的腰身。兰青看她一眼,软索缠住摇摇欲坠的屋梁,一跃而起,长平眼捷手快,扯下腰带,一个抛出,缠住华初雪的细腰。

七、八人在抢剑,剩下几名也许心在关大妞或兰青身上,竟直追而上,兰青只手执着流星锤的彼端,借力跃出屋顶,另一手一一挡回暗器,其势令人眼花缭乱。

长平单手抱住兰青腰身,接连几次她配合兰青勉强闪过刀剑,改抓住他的衣袖,不知谁的剑气袭面,她连忙避开的同时,嘶的一声,兰青衣抽竟被她撕了开来。

兰青一怔,要抓住她,忽地一顿,对上她的眼睛。

刹那间,长平便知他想法。

如果此时她坠入火海,那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长平眼睁睁地望着他一会儿,随即撇头。她不想死,自然要自力救济,她及时使劲对着江无浪方向甩出华初雪,大喊:

『无浪!』满手面粉的江无浪被迫接过华初雪,一个回身避开来人刀剑,地上都是火海,长平根本没有借足使力之地,他见她以双臂护住头脸,已知她的心思——就算滚入火海,也要在第一时间里奔出火场以保住性命。但,滚入火海哪可能不受火伤?

他不及救长平,运气大喊:

『兰青!有人年年除夕在老家等你,有人年年元旦天不亮不离去!你知道吗?』兰青看着她坠落,想着那十年的除夕……大妞是孩子,总是努力熬着夜,跟着他一块守岁最后睡倒在他身上,她老是把喜欢的东西分成三半,里头最大的那个必是他的……那些不都只是他的南柯一梦么?

他真曾度过那样美好的时光?

烈焰腾腾……那十二岁笨拙孩子的长相他就是记不住!但,此刻,那小小的身影竟与如今的长平短暂重迭。

大妞!大妞!那个只懂疼他的大妞!他猛地下坠,一把捞起长平,火气扑面,他翻个身,撑着软索的左手一使劲,整个人再次跃出。

一连数枚霹雳弹打在他背心,他只是闷哼一声,没有闪开。

他借力踏在斜去的梁上,没回头看底下情况,直掠而去,越过几绯矮屋,随即跌在泥地上。

长平动作也快,不顾一切扑打他背心火焰。

『你……』他咬牙,迅速脱了外袍。那外袍已与长衫,血肉混在一块,这一脱下,伤口被扯动,他又是一声闷哼。

接着,兰青拉过她,借力扬长而去,不惊扰守门者飞越城门,直奔暗夜里。

虫鸣蛙叫。

长平在旁再着火把,把兰青烧坏的长衫撕了一角,自宝贝袋里拿出小油瓶来蘸过上火,火把放在石块间。

一等兰青自溪水里上来,她立即自他腰间袋里掏出小瓶。

『黑色那瓶。』兰青说道,没正眼看她,就坐在石块上。

长平将黑色小瓶打开,只手遮住细小的雨势,既笨拙又小心地替他烧伤的背面上药。

微弱的火光下,她注意到他的背上都是鞭痕、烙痕、撕咬痕,与手背如出一辙。她想碰,但不敢碰,她又自宝贝袋里拿出她洗得很干净的柳色布,小心地替他缠起伤口,绕到胸前时,听到他道:

『我自己来吧。』他接过柳色布缠在胸前时,她碰到他的指尖,依旧是冰凉凉的。

以前的兰青是温暖的,冬天暖得像棉被,每次她踢不动棉被就转抱兰青取暖。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弄得这么冰冷,她好想问清楚那一年里兰青到底是如何度过,但她不能主动问。

兰青讲,她就听。

兰青不愿讲,她就什么也不要听。

『你这功夫真三脚猫,怎能闯江湖呢?』他没抬头。

长平绕到他面前,注意到他撇头没看她。

『我没打算闯江湖啊。』细细看过他的脸后,她也撇开目光,不敢再看他。

『没闯江湖?那还继续学什么武?』『爹说,不准我姓关。』『嗯?』他转回目光,微眯着眼。她不敢看他么?

『爹临终前说,不准我姓关,他没有我这孩子。』她哑声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怕我姓关,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除非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振兴关家,-qī-shu-wang-否则,我不能姓关。』临终?她当真将两岁的事记得清楚。兰青沉默一会儿,又道: 『你爹还说什么?』『爹要我用眼睛看,不要相信任何人,只要相信我看见的一切。』『……”是么?』他一顿,笑道: 『现在你不敢看我了吗?』他拉过右些破损的长衫,随意穿上,抬眼看看渐溺的雨势,走到附近枝叶茂盛的树下坐下。

『等天亮后,再回去吧。』长平跟着坐到他身边。

『兰青……有很多人看过你的真面貌吗?还是,江湖人只看见鬼面具呢?』他半合目,随口道『我出门都戴着面具,怎么?你以为我吓着很多人?』『那……你是不是也想要回家呢?』兰青闻言,猛地张眼,她正小心翼翼地锁住他的眸子。她竟不敢直视他的脸!竟不敢!

他心里有股怒火上扬。若是以前的大妞,心疼他都来不及了,怎会回避?

她不知他想法,又道:

『你回家,没人会知道你是兰家家主,只要你不戴面具,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的。』她居然赤裸裸明示他有回家的渴望!明示他蒙面示人,是为回家的一线渴望!

他抿抿嘴,不怒反笑: 『你真聪明,大妞。』她老实的面容充满惊喜。『兰青,咱们一块回家!』他拉过她的手臂,让她靠自己近些,他凑到她的面前,说道: 『大妞,我一直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身上的香气又传入她的鼻间。长平见他眼角眉梢都是动人的风情,不由得心头一跳,好像有什么自心底层层激荡开来。

『想……我一直在想你,兰青。』她有点心神不专,又注意到他撑着她的手掌。明明疤痕遍布,但那样的手型,又令她有一种饥渴的欲望。

一天三顿,只要无浪给她什么她都吃,从不挑食也没有特别想吃掉什么的欲望啊。

『想我……想我什么呢?大妞,你在想报仇?

还是,你在想,兰青终于得到报应了?』他讽道。

『……我在想……想什么……』她又望向他鲜润的朱唇。

这么近的距离她看着他。明明兰青面有破相,她却觉得此刻他异常丽色,她渴望碰触这丽色,渴望吞噬这美丽的人儿,她脑袋好像有些发浑、有些疯狂,今今常骂她是头小野,老是在蛮干虐待自己,她从不以为然,可是,现在她好像真的变野兽了。

她无法克制地,追寻着本能吻上兰青的唇。

兰青愣住。

她吸吮着,笨拙地想要听从自己的心意吃掉兰青急急拉开她。 『大妞?』她心跳加快,眼里只有兰青。她挥开他的手扑上前去再亲上他的嘴,唇舌不灵巧地探入他的嘴里蛮撞,但她还是无法满足,心一急,又吻上他的喉结,一路滑下亲吻,含住他胸前一抹殷红她不知该含该啃,不知力道要放多少才能满足自己,于是更加急切拉扯他的衣衫。

『大妞!住手!』她力道过大扯破他的衣衫,满面不知所措,只知想要吃掉兰青,却不知从何吃起,满脑子只想得到兰青,只想吃掉他,只想跟他融为一体,只想得到他,只想……她下意识地用力拉着他的腰带。

『大妞,你在做什么?别逼我出手!我背烧伤你忘了吗?别这样压着我!』兰青使力拉着她。

谁都可以被他的媚色所惑,大妞不行!

长平又急又慌,明知自己的举动不对劲,但她好像华初雪那样对兰青。她在梁上看着他们……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们之间令人焦躁的亲热,现在自己也沦落到此……她大口大口喘气,抬眼看向兰青,只盼兰青能配合她,能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满足她心里的渴望。

他正瞪着她。

兰青的脸,破相了!

记忆里好看的脸,依旧是那个样子,只是……多了一道明显疤痕自左而右横贯整张脸。除此外,无数细小淡疤烙印交错在脸上。

兰青的脸、兰青的手,甚至身上每一部分都曾被这样重重伤过,唯独那双水墨眸子没有受到半丝伤害,而此刻那双眼正震惊地瞪着她。

兰青!兰青!最疼她的兰青!

现在,她在回报他什么?

她忽然转头,用尽力气一头撞向泥地。

『大妞!』那声音,大得吓人,大得几乎可以跟雷声相比了。

好半天,她就维持那姿势。

兰青轻轻捧住她额头,湿洒洒的液体滑过他的掌心。

『……我没事……我头很硬的。』她低喃。

着。 『今今说,意乱情迷时心里若是快活,那就算身落万丈悬崖也是愿意的。可是,刚才我并不感到快活。』『大妞,你是傻瓜吗?』『我本来就是个傻瓜啊。』她抬起眼。『兰青,为什么我靠近你就想吃了你?我又生病了么?』语毕,她忽地起身奔向溪岸。

兰青本以为她要清洗伤口,哪知她整个人跳入溪水中,把脸埋进溪里。

这真是傻瓜了!

『大妞!』他狼狈起身,不顾背心烧疼,跟着她入寒冬刺骨的溪流里。她双肩不住发抖,不知是冷着了还是其它原因,他用力拉了几回,还是拉不起她来。

最后,他放弃了,因为,他听见了自溪里发出的细微痛哭声。这蛮牛……这蛮牛……他静立在溪里,等了好久,她才终于自溪里冒出脸来。她浑身湿答答的,一脸的狼狈。

『兰青,你的脸很痛吗?』她直视他,哑声道,满面的水流过她通红的眼睛。

兰青看着她,微微一笑: 『早就不痛了。』他也没抹去她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溪水的水痕。又道: 『大妞,你想跟我在一块吗?』『嗯。』『永远么?』『嗯。』他笑得开怀,拉着她上了溪岸。 『好,那咱们就永远在一块。』长平看着他,没有回话。

兰青拉着她坐在溪边,掏出腰间另一小瓶,正是白天马车里的白玉药瓶,而非他先前用的药瓶。

『瞧你,都弄湿了手伤,老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你怎能活得长长久久昵?』他替她打开伤布。

『咱俩,现在都是伤势重重啊。』他弹开小瓶盖,要倒下药粉时,抬眼看她一眼,她正回望着自己,一如以往,总是用一双眼看着他。

他直觉避开。那双通红的眼,是在作假还是真实,他已经混淆了。

『大妞,我替你涂药,初时有点疼,但这药伤口愈合奇快,比你用的药好太多。』『嗯。』世上只有兰家家主有这种药,大妞从此一心一意跟着他,不是很好吗?

他不会再怀疑大妞的心意,不会质疑她到底是不是过于聪明才在他面前装傻,不会怀疑她是来报仇的、只要药在的一天,不管她怀着什么心思,她都只能对他好……她的眼里只有药,哪怕关长远回魂,她也只会站在他身边。

他只要以前那个傻孩子在他身边,不需要这个会说话、懂是非的大妞…白银药粉逐渗她的血肉之中。

只要她抹上这药,一生都只能依赖着他……只要她抹上这药……依旧有个人怜他疼他不怀任何目的……兰青猛地拖她回溪流旁,将她涂药的掌心深入溪水里,五指入她血肉里硬是剥下上了药的那层薄薄肉皮。

他心跳急促,慢慢回头对她的目光。她眼圈依旧红,面色却是雪白到有些颤抖了。

\奇\『很疼?』『嗯。』『知道这药吗?』她努力咽下口水,疼感令她连喉口都颧着。

\书\『纸伯伯来找我时,喜欢让我闻着各种药昧。

\网\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要找兰青,上了兰家,你……兰家弟子擅用药物,也许我可以因此避开。』『是吗……大妞,你真是傻瓜啊。』『我本来就是傻瓜大妞啊。』她一顿,轻声『兰青,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他柔声笑道: 『你要摸,就摸啊。』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触他面上凹凸不平的肉疤。她手上血水沾到他的脸上,他也没有出手擦掉它。

兰青望着她的眼。大妞眼底蓄泪,却没有落下,他想起来了,那十年里,他不曾让大妞哭过大妞生气、大妞欢喜,就是没有哭过的记忆,如今的大妞,也是强迫自己不能哭。

她没有说出『但愿我替你受过』这种令他嗤之以鼻的话来,但,她的眼底实实在在透露着这样的讯息一至少,此刻他愿意相信这是大妞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不只幼年大妞的相貌他模糊了,连那一年发生什么他也模糊了,只记得无止境的煎熬。反复揣测兰缕心思,到最后,明知自己已是半疯,仍坚持要活着出牢门。

只有活着出牢门,才能确认自己最相心得知的消息。真活着出了牢门后,才发现,他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兰青了。

他又落在她满是怜惜的面上。

真是傻瓜,一年说短很短,但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那样心灵、肉体的折磨,一个小姑娘怎能挨得了?

明明幼年的大妞在他记忆里失去五官,但此刻又是重迭……傻瓜!傻瓜!真是傻瓜!

兰青用力抱住这柔软中又带着刚硬孩子气的娇躯。

他感到她用力回抱着自己,其力道之大,她还真忘了自己的手还伤着呢。对于这样的力道,他欢喜得很,弄疼他的背也不打紧,他巴不得她再用力些、再弄疼他一些。

还是孩子的大妞,身子总是令他感到温暖,可以放下心来。

这几年,不管他碰过多少身躯,那体温都是普通的,就连现在他抱着的大妞身体,也让他没有任何温暖的感觉。没关系,就算她是装的也好,只要她装得够像,他也甘愿被她骗。

11

谁都没有开口回客栈。

天亮了,他带她走了半天,来到某个小镇,在成衣铺买了男女衣物,大妞借了铺子换下湿破的衣裙,当她自布幔后出来时,兰青微微一笑,连眼皮也不眨。

她一身成衣铺的衣裙多单调,却是异样的适合,十七岁的少女该如华初雪那般俏丽,大妞是差得太多了。

『来,你手不便,我替你扎辫子。』『嗯。』她嘴角扬起。

他笑着来到她身边,当着铺老扳大张的眼,细心替她编起辫子,淡淡的异香始终回绕在她的鼻间,长平心里撩动,有些浮躁,但一想起昨晚溪边兰青的眼神、兰青受尽苦难的脸,忽然间,那些浮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听见金饰轻击的叮当声,微地一瞟,兰青又将忘忧金饰缠在她发问。

『大妞是最适合忘忧的,是不?』他笑容满面,轻轻拉过她的手臂,连笑两声: 『大妞,你变瘦许多,你说云家庄待你好,我瞧根本是虐待你。走,先填饱肚子再说吧。』长平注意到他心情颇为愉悦,似乎没有之前的狂性,她心里也觉得高兴。他俩随便来到一间食铺,点上一笼肉包当午饭。

她十指不便,他笑着一口口喂她,兰青的指腹有些冰凉又带香味,她本是高兴的心情又被酸涩霸占。

这种又酸又涩的心情就是今今说的舍不得吗?

以前,她把兰青看成是最重要的人,虽然心里挂怀他,会四处寻找他,但那时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那时的傻大妞,是不是还不够用、心去疼她最重要的人?

『这样看我,不怕我的脸么?』『不怕。兰青是三头六臂,我也不怕。』兰青微笑: 『真是好姑娘,但你口才真是有 。

够差,竟拿丑陋的三头六臂来跟我比较。大妞,想不想知道我面上每一道疤的由来?』『想,兰青说,我就听。』她说得毫不考虑。

刹那间,兰青的面皮一抽,似乎要变脸,但留在他面容上的仍是温暖的笑。他避开话题,继续喂着她吃肉包,足足塞给她五个肉包才结束喂食。

饭后,他眼眉弯弯,负手与她散步在这小镇的街上。

路人百姓迎面而来时,目光皆停在他的脸上,他不甚在意,也没有主动告诉大妞这是什么地方。

来到一处,他见大妞停下,他也跟着上前一看,笑道:

『原来要买蜜饯。』铺前一篓篓各式各样的甜枣蜜饯。长平低头拨弄她的宝贝袋,兰青一笑,陪她一块蹲下她拿出夹层里的一袋蜜饯。

新?

那一袋里还有一半的蜜饯呢,这么早就要换『每年年底,都要换新的。』长平说着。

兰青想了下,正是。每年年底,许多旅商经过城里,他会挑上一天带大妞上街寻觅她爱吃的蜜饯,这习惯她还没改么?

店铺里的老妇出来见有客人,喜声道:

『客人,尝尝啊!这可是老身亲手做的,不输大城市的!』兰青闻言,笑着检了一颗喂进她嘴里。『如何?』她点点头,问他: 『兰青,你会跟我一块清旧蜜饯吗?』霹汀;3: 『好啊,那有什么问题?』兰青心不在焉笑着,随手捻了几颗放进嘴里。

长平看着他,不说话,又回头一篓篓慢慢挑着,直到挑足了一袋,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路经小镇的打铁铺,兰青站在铺前盯了许久拉过长平,指着: 『你流星锤我拿去逃命用了,换这个好么?』『好。』兰青看她一眼,笑道『你什么都好吗?必旭小镇武器不算上等只能暂时一用罢了。』长平也老实道: 『师父曾让我挑过,不管好的差的,我手感都一样,分不出哪个好用。』’ 原来还真个不适合练功的丫头。兰青一一看’:

也过小铺里的武器,样式不多,高手绝不会看上眼,,’

偏偏挺合适一些初练武的新手或者一辈子没出息的江湖人……例如,关大妞。

原来,他养的孩子,是这般不出色,成衣铺的衣裳适合她:小镇铁铺里的武器也适合她。

他买了流星锤,主动缠上她的腰问。她耳根子都红了,他不由得失笑,她是怕再遇昨晚那样的事吗?那样的事对她很陌生吧。

他目光又落在她红肿额面,想起她一头撞上泥地,就是为喝止她自己着迷的举动。他眼波盈盈似水荡漾,又自她的袋里捏了几颗蜜饯随兴吃若。

他笑道: 『你师父跟李今朝现在很要好?』『很要好很要好。』『李今朝没教你男欢女爱么?』e潲咎她抬头看他一眼,目视前方,道: 『今今嫌我小,少提这事,我也无心这种事。她只跟我提过,只要我意乱情迷时,心里是甘心是高兴的,那就算为了对方掉落万丈悬崖也是愿意的。』他一笑:

『这话你提过。昨儿个,你十分不情愿着了道,自然不甘掉落万丈悬崖。』『着了道?』『此刻,即使是白日,即使你心头明明,你还是有点意乱情迷,是不?大妞,你并不是喜欢上我才意乱情迷?你闻到我身上香气,看见我媚态横生,自然捱不住,你年纪小又没经验,像头小……』像头小野兽胡乱在他身上啃着,他实在好笑又……他柔声再道: 『你也不必在意,若是真捱不住,你要碰我也是可以。』一顿、又笑着补充: 『男女情欲本是理所当然,但对象若是大妞,我自然不会让你做到底,你可以安心。』她闻言,又抬头看向他,看到他有些恼了,率先回避她那双炯炯明眸。

这丫头,又普通又不出色,偏那眼亮得刺眼。

那双眼,在看他,干嘛一直看着他!

忽然间,她用力打向他的手臂。

他没闪过,让她正中目标。

他哼笑: 『痛了吧?要打人,也得看看你的手伤啊。』『是练武的关系吗?因为练的是邪功,兰青才会这样吗?』她闷着气道。

『你不如说,靠着阴阳交合,我才有今日邪功。』语毕,他又被打了一下。

『世上哪来这种功夫?兰青练的邪功愈高愈是容易迷惑男男女女,是这样吧?』她顽固地说道。

兰青不以为然笑道: 『你说是,就是吧。』『那也不要来者不拒。等兰青有喜欢的人了再接受她的喜欢,不是很好吗?』她有点气他如此踏蹋自己。

『这也是李今朝跟你提的吗?』光天化日之下,他俯头在她耳边轻说: 『大妞没经验,自是不知其中乐趣。它日你得了如意郎君,便知人问极乐的滋昧。瞧,那天晚上,你不是心神荡到哪去都找不着了?』每回兰青一近身,那扰人心弦的香气就会钻入她的、心扉里,让她难以把持。她也知,兰青故意近她身,撩拨她的克制力,心头一怒,一头撞向他的额面。

他没防备她的铁头,被撞得连退几步。

『人间极乐的滋味,就是在我们家里,每天兰青都在!那时我才快活!』她怒声道。

兰青冷声说道:

『大妞,你今年几岁了?净说些孩子气的话。

怎么?你想要逼我回去吗?』『我不逼!兰青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家我就陪你一块走下去!我不会逼你!』他闻言,更是冷笑连连。『一块走?你要跟我回兰家?傅临春不会上兰家讨人么?』『师父不会讨人,他相信我,任我做事!』『是啊,他不讨,却有其它人来讨。大妞,这几年你过得很好啊,有李今朝、公孙纸,还有个江无浪待你好,有这么多待你好的人,你又何必来找我?』长平满面倔强,不吭声。

他冷冷哼了声,拂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她一眼,语气转温,道: 『咯,再给我几颗蜜饯吧。』她闷着声道: 『兰青不爱吃,就不要勉强吃。

剩下的,我自己吃。』他是无所谓,本要继续往前走,但她停在那儿竟不肯跟他走了。他心里微慌,柔声道:

『大妞,你知道咱们现在往哪走吗?』她摇摇头。

果然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她还敢跟他走着。

他微微一笑:

『咱们在回兰家的路上。我们不回头跟其它弟子走,就咱们两人绕道走,我跟你很久没见面了,我想找回以往咱们的相处感觉,等到了兰家你再决定要不要留,好不好?』兰青等了等,见她终于跟上他,心里竟然暗松口气。明明想要她离开,又不想她真的撇头离去,这种复杂的心情……『我要喜欢的人才会亲他,兰青,如果我意乱情迷是为我喜欢的人,那我才会高兴。』她一字一语清楚说着。

真是个纯又蠢的姑娘,怎么他当年那妖神的影子没有分一些到她身上昵?他随口应道:

『李今朝做了不良示范啊。她与傅临春,也不过是野狗交媾,换条狗也没什么不同,她怎么看不穿呢……』『兰青!』长平已是满面怒气了。她气到满脸通红,孩子气的手法又出现,就是用尽力气打他的手臂。

。 兰青连眼都不眨,臂上微疼,但她的双手更痛,这都是她自找的。她痛到暗暗吸口气,清亮的眼眸明明有些蒙了,仍是忍着不掉泪。活了十七年,发泄愤怒的方向却还是孩子的习惯,丢不丢脸?兰青不以为意地想着。他又想自她袋里掬一把蜜饯,哪知遭她拍开。

『兰青已经心不在此了,就不要勉强自己吃。』兰青看她一眼,无所谓地松了手,瞟到她尾随着自己,便负手继续往前走。

小镇谈不上热闹,能逛的不多,但她不提赶路,他也封口不说,天一黑,就在唯一的客栈打尖。

客栈里没有备好的洗脸水,更别说洗澡,一切自力救济,她吃力打来井水,顺便分一盆给他清洗脸。

原来,这些年来大妞养成凡事自己来的个性,兰青这么想着。以前他宝贝得紧的孩子,到头什么事都会做了。

他垂目想了会儿,吹熄烛火,才上了床,就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

『兰青睡了吗?』他停顿半天,神态自若地说着: 『还没。大妞要进来?』『嗯。』『那就进来吧。』他外衣未脱,坐在床上,看着她进来。

她小心翼翼关上门,东张西望,眼力不良,摸索到床前。 『兰青要熄烛火才能睡吗?』『是啊。』他随口道。

『容易睡着吗?』他对上她的眼。她的眼正看向他这方向,他却清楚侬她的眼力压根看不清他。

他伸出手,慢慢停在她颊面一指距离。顺着她的脸颊下滑,来到她的腰间。

真可悲,明明是他养大的孩子,在他眼里重迭一起的机会极少,她就只是个少女,是个该懂得情欲的少女。

偶尔他也想,如果她不是大妞,就算让她上了他的床他也是无所谓。

『不容易睡着又如何?你想用你的体温温暖我么?』他沙哑道。

她先是一怔,接着用力拍他一下。他在黑暗里微笑,对,他想起来了,这妞儿坚持不是喜欢的人是不许碰的。李今朝教她……其实教得很好。

『兰青容易头痛吧?在地牢那种湿冷的地方待太久,很容易染上头痛症,吃饭时你老是揉着你的头穴,我会按摩,我替你按吧。』兰青不及说什么,就见她脱了鞋摸索着上床。

他道:『你不怕……』『只要兰青别故意,现在我有、心理准备,我克制力很强的。』克制力很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他颇不以为然,是谁像头小野兽爬上他身体的?

长平半霸道地摸着他,逼他躺下,让他枕在她腿上。

『兰青,你闭上眼。』『你的手……』『小事。以前我练武时常受伤,受了伤也要继续练。师兄说,没人会在你受伤时,放你一马让你休息的。』他眨眨眼。好吧,她要逞强,他也不会拒绝。

他合上美目,她手上伤布轻轻擦过他的眼皮。

白天他带她上药铺,亲自挑药,内外服用,不让她用兰家的药。

小锁上哪来的上等药,但至少处理过,只会好,不会再坏下去。

她身子压根没有诱人的少女香气,大腿挺结实的,看来,是练武练得很勤了。女孩家,练武太过头,身子太结实也不是好事。

太阳穴上的力道适中,兰青又听她道:

『纸伯伯教我的,他说,这样按摩,患者很容易睡得香甜。』『那老不死的,还没死么?』太阳穴轻轻被拍了一下。

兰青嘴角上扬:

『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的差别。』『你别说话,闭眼睡觉。』她有点恼。

兰青暗暗哼笑一声。这丫头以为他真能入睡呢,可别他睡了,她却扑上来要他满足她呢。房内此刻异香满布,她心跳不就已经开始急促了吗?

她能撑多久呢?傻姑娘。

『乖,睡觉。』她重复。

他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灶香,她轻声叫着: 『兰青?』他没有回应。

她想,应是入睡了。纸伯伯说,这套指法很有效,兰青身处地牢一年,那湿冷的地方容易落下头痛病根,所以亲授她这指压之法。

自昨天她看见兰青真实面容后,至今。他的脸色一直没有好转,可见,这几年他总是这样的。

她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颊面,正好触到他凸起的疤痕。她无声地重复: 『不痛不痛。』正是当年兰青哄她的口吻。

有些疤痕交错,分明当时伤上加伤。她不知道一个人忍耐的极限在哪里,但,如果是她,她会无论如何也要忍到最后,因为她还有渴望,想必兰青也是如此。

如果不走进这浑水里,她永远没有办法接近兰青,如果不能接受兰青的喜怒无常,她永远也碰不得他。近墨则黑,这话师父曾有意提过,她很清楚师父在暗示她,她若靠近现在的兰青,也许有一天她会变成兰青第二。

师父他们总认定她还是跟十二岁孩子没两样,但其实她早已有所决定,既然任何事都是出于她的选择,那么,会有什么结果她都甘愿承受。

她的小指不小心触到他柔软的嘴唇,她愣了下,脑海勾勒出兰青那诱人的唇瓣,不由得心跳又加快起来。

兰青身上的香气……兰青的唇……兰青的身子……蓦地,兰青与华初雪交缠的那一幕明跃到她脑海里。她又气又渴望,兰青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怎么这么令人讨厌?她微地俯下头,想用力吻上兰青的嘴发泄心里的暴力,但才快要碰到,她嘴巴紧紧抿着,忍住脱口的痛喊。

黑暗里,水墨眸子毫无感情地看着她用力互捏自己的双手,借着痛感摆脱那肉体交缠的诱惑。

活着这么痛苦,何必昵?

接着,那双水墨美眸又见她小心翼翼不惊动地替他盖好被子,让他好睡。他本以为她要下床回邻房,哪知她跟着倒下,蜷缩在床的内侧。

『……』这到底是个傻瓜呢?还是在心智上是个孩子?

她到底是想怀念那段共眠的日子,还是在装模作样?

他任着时间流走,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她压抑地呼吸,似是拼命忍着手痛,良久,呼吸渐缓,逐入睡乡。

他真想失笑。这大妞是不是太……能克制自己了点?

她虽壮得跟牛一样,但,难保不会受到风寒。

他将被子让给她,正想下床昵,又掩不住心里的渴望,多看她几跟。

他曾记得,大妞若生气时,像头小白能一背着他睡,但现在他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姑娘躺在他的床上,当年小白能一究竟是怎么模样,他怎么回忆就是想不起。

他坐在床缘半天,又慢慢倒回床上去。他确是因头痛症而不易入眠,但她的指压毫无用处,公孙纸的医功也不过尔尔。

他压根睡不着。如果身边不是大妞就好了,不是大妞,他就能汲取她的体温,度过难眠的一晚。

如果不是大妞,一切不就好办了吗?

如果她不是大妞……他又怎会心思纠葛,反反复覆,上一刻盼她立时死在他面前,下一刻又舍不得她……他的眼眸又落在她的身上,最后,闭上美眸,仍是一夜无眠。

离开小镇时,兰青买了一匹老马。她本以为镇上马匹不易买,出了镇,才知道不是马匹难买,而是兰青故意只买一匹老马。

她怀疑兰青有意挑衅她的克制力。两人共乘一匹,满鼻子都是他身上的香味,兰青对她时好时坏,故意迷惑她的心智……难道,真要她扑倒他,他才快活吗?

『手别碰缰绳。』身后的兰青这么说着。

她嘴角悄悄上扬。

他们出镇大半天,兰青多半不说话,她本来也不爱说话,但她想兰青说不定想知道她在云家庄的生活,所以她就努力说些云家庄的趣事。

可能是她口拙,她只听见兰青嗯嗯哼哼,漫不经心搭腔,只有一次她提到她被云家庄弟子当笨蛋一样骗,她才听到兰青说了一句:傅临春不管吗?

原来,兰青一直仔细在昕。

她心里因此感到喜悦。小时候她遇见这种事,兰青早就怒火上扬直接去揍那些骗她的人了,现在兰青不会了,可是,如果她一直念着过去,那现在的兰青怎么办?

现在,只要他肯昕就好了。他们渐渐离开正规小道上,附近有小林子,有辆马车显眼。江湖人都聚在那儿。

『是华家庄的马车,可供人临时翻阅江湖册。』兰青寻思片刻,下了马,一把抱她下来,自己蒙上面纱。

长平见他主动甘豕面,不让别人记下他的面容,她心中暗自激动。兰青下意识有这种举止,表示他还有一线想望退出江湖。

『华家庄在此休息,其它江湖人路过来讨碗水喝,顺道探消息。大……长平,咱们过去讨碗水吧。』『好。』她本要上前去讨,兰青轻拍她的肩,让她跟着自己。

他讨来一碗水,喂着她喝,她咕噜咕噜喝着如牛饮,这两天他也已习惯她这豪迈作风了。

『小姑娘手受伤了吗?』一名华家青年看向这头,笑着往他们走来。

『是啊,刀剑无眼。』他笑道: 『江湖人出外靠的是朋友,正好,我带着药呢。』他掏出袋里药瓶。 『华家庄的刀伤药不输云家庄,你拿去用吧。』『多谢。』兰青也不客气。

那华家青年抬眼看着他的美目,先是一怔,眨了眨眼,改转站到上风处不受香气影响,接着他再看向长平。

嗯,这个普通点,好问话。华家青年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长平。』『那这位兄台?』 :’

兰青还没答呢,长平便抢答: 『大牛。』兰青扬眉看向她。

『兰大牛这名字,好养。』她唇角轻挑。

人家爱取名大牛,华家青年也不好说话,而且江湖史上他不记得有什么牛的人物,他想应是没没无闻之人。他问道:

『请教二位,可曾看过一名姓华的美丽姑娘十七八岁爱穿红衣?』『华啊……』兰青笑道: 『江湖上华姓,以华家庄最为闻名,想必她是华家庄人,但,华家庄不都是男子么?』华家青年心无城府,答道:

『华家庄有一名女娃,是十二年前公子收留的。』『华家庄真是有情有义啊。』华家青年笑笑: 『咱们公子年纪大了。慈悲心嘛。初雪惨遇灭门,正是咱们公子收留,如果不是公子慈悲,初雪可能活不到现在。』长平皱起眉。

『原来是华初雪……长平,看过她么?』兰青头也不回地问。

长平一愣,不知兰青是要她答看过或是没看过。她迟疑一下才道: 『看过……』她听见兰青哼笑一声。

华家青年眼一亮。 『看过?在哪儿?』『在……在哪呢?大牛,咱们是在哪看过?』兰青终于回头瞟她一眼,笑道: 『不就是立德客栈么?』『立德?』华家青年吓到。 『那间抢夺鸳鸯剑,最后连烧了好几楝屋子的客栈?她在那里做什么?不要命了吗?』『火烧?咱们离开时,还没遇上火灾呢。』华家青年一脸急切,不知该不该回禀华家庄。

兰青又故意问道: 『那鸳鸯剑到底是谁抢去了?』华家青年坦白道:

『没人知道。只知当日兰家家主离去,兰家弟子死伤大半,鸳鸯剑下落不明,但有人看见一名男子带走关大妞。总之,兰家家主要展示鸳鸯剑的机会是很小了。』『是么?』兰青拉过长平,笑道: 『那我们先告辞了。长平,走了。』他们回到老马旁,他一手托起长平上马,紧跟着自己上了马,拉过缰绳。

那华家青年忽地追上前,说道:

『二位若再看见初雪,请转告她,公子尚不知此事,师兄安好,速回华家庄才是上策。』『好。』长平答着。

兰青轻踢马腹。马蹄慢步,绕过马车而行,兰青随意扫过那些闲聊的江湖人。风声送来他们的话题,多半不脱鸳鸯剑、兰家、关大妞等等。

『大妞,你知道前几晚那些黑衣人是谁吗?』他轻声笑着: 『都是名门正派谷豕面来抢呢,就连此刻绕着华家庄马车的江湖人里,也有当日的黑衣人,他们得不到鸳鸯剑,就守在华家人附近,等着第一手消息呢。』长平本要回头,但身后男人的掌心轻压在她耳边,阻止她的动作。

她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到怀里,慢慢用指腹搓揉,让这掌心没那么凉。

兰青停顿一会儿,任着她,反正她爱牵手伤他也不想管了。他撇开目光,又道: 『瞧,这就是名门正派呢,心里想着念着鸳鸯剑,却不敢显露出来。』『兰青,鸳鸯剑不见了,如何引兰绯出来?』『……到时你就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兰青又道:

『华初雪跟你是同一种命,她自幼被华家庄收养,只要走入华家庄的江湖人,都知道有一个女孩曾被灭门,是华家庄好心收留的。华家庄收留她的人,却没顾及她的心,最后她杀了自家师兄逃出华家庄,如今华家庄秘密寻找她,要她回去,她是没好下场的。大妞,你的个性该跟她一样啊。』『现在的我,是兰青养出来的,兰青的好,都在我身上。所以,你该问兰青,为什么把我教成这样?』他好?难道她没有听见华初雪那句黑鹰卫官是兰绯引入关家庄的?如果不是兰绯恨他,关家庄又岂会遭到灭门之祸?他心里无故又怒,道:

『你身上有好的东西?你才是不正常的人,你比得过那个华初雪吗?你这傻愣子……』『大妞有兰青!』她用力打他的手臂一下。

大妞有兰青!他面色复杂,这话她也说得出口,这话她能想着多久?

一年?两年?然后十年后后悔了?

她的颈子极细,此刻轻轻一折,什么也没了,哪来的十年后她会后悔?他多想留住她还不恨他的这一刻,让她就停在此刻,那么,那个一心疼他的大妞就能永远地被保存在他心底!

大妞有兰青,哼……他冷冷瞥向那些江湖人,状似无意地掠过某个江湖人。他心里复杂,但嘴角不由得泛起冷笑来。

终于要来了吗?他等了很久呢。

12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长平还有点回不了神。

她只记得在客栈面前遇见云家庄数字公子傅玉。

傅玉是云家庄八公子,她在云家庄时傅玉是个没心眼的人,担心她练功过头,时常鼓励她偷懒,会遇见他她不意外,因为数字公于通常是游走各地的。

她伸出双手,根本一片黑暗,完全看不见四周。她摸黑往前走,摸上平滑的墙面,似是密闭式的地牢……这是哪儿?兰青的那一年,就是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度过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脱逃,不知是不是至死都无人收尸……兰青他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

思及此,长平心里微疼,接着想到自己也落入同样的下场,不由得一凛,她强压惊惶,静心回想事情的始末。

自二楼窗子往下看去,兰青看见街头一名青年叫住正要入客栈的长平,那青年是云家庄数字公子傅玉。

长平停步回头,在看见傅玉之后,微笑地与傅玉说话。

兰青轻哼一声,拉回视线,落在地上跪着的黑衣青年。

『兰裤,我准你说话。你不辞千辛万苦也要追上我,你真忠心啊。其他弟子呢?』 ·『当日在『立德客栈』兰家弟子死伤七人已送回兰家,剩下的在镇外等候。』兰青瞟向桌上剑盒。他轻压盒扣,盒盖立即蹦开,里头正是当日他在剑柄布毒的鸳鸯剑。

『你竟能抢下它,也没私吞,这真让我感到惊讶。』『这是属下本分。』兰青哼了一声,又望向正与傅玉说话的大妞。

兰青冷笑一声,自言自语:

『原来,兰绯对鸳鸯剑没兴趣,这才没抢下你手头的剑盒。兰墀,当年我割去身居兰家重职八名弟子的舌头,却不曾动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兰墀不敢答。

『因为,当年在牢里,你曾偷渡一口水给我你是这么想着吗?』『属下不敢。』兰青摸着他送回的鬼面。笑道:

『你不敢居功,是因为,你也知道,你并不是同情我,也不是看不过去,而是,你眼光准,选择真正的赢家,让自己的未来好过些。兰林死时,你不是暗地大哭一场吗?』『属下……』『我知道你跟他不要好,你也不过是想,谁也摆脱不了兰家这肮脏地,留在兰家里的弟子,不是得忠心兰绯那疯子,就是兰青这心理扭曲的主子,这两人是兄弟,都疯了,不管你们倾向谁,只要主子在的一天,你们就随时会丢性命,是不?』兰墀垂首不敢说话,但全身开始发颤。 -兰青见状,轻笑一声: 『我事事都科中了啊。』事事都料中了,所以,大妞的事他也看得神准,就算大妞出乎他意外地没有仇恨他,但,终有一天,会的。

『当日在凌虐我的兰家弟子里,唯独你没事却不是你送给我的那口水。我留下你的命、你的舌头,就是要你与兰绯暗渡陈仓。他,真的没有找上你?』『没有没有……家主开恩,当年兰绯家主,不,都是兰绯强迫我们入地牢执行那些凌辱……』『住嘴。』兰青忽地喝止,他瞟见长平上楼来,笑道:『兰墀,你先下去吧。』长平与兰墀错身而过,上前一看,看见那对鸳鸯剑。

『兰青说不回关家就不回关家吧。』他斜她一眼。 『你就一点主见都没有吗?』她想摸上鸳鸯剑,却被他一手拍开。 『剑柄有毒。』她又缩回手,答道:

『我看重的事,才有主见。鸳鸯剑丢了也行兰青在立德客栈时不正是这意思吗?』吗?』『你这小小丫头,也开始揣摩我的心思了『兰青还是多信赖人一点好。我瞧你之前一路上,并不信赖其它兰家人。瞧,那个叫兰墀的不也出乎你意料,把剑抢回来也没私自独吞啊。』兰青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这丫头背后站了那个总是好心肠的关长远呢,她怎么不多学点她娘亲,多增一份怀疑,就多一份保命的机会啊。

『大妞,刚才你见到的兰墀,当年也跟其它兰家弟子虐待我,你知道吗?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我信赖他们?你猜当年他们是怎么凌虐我的?

炮烙、刀割、插针,甚至……』兰青本以为她会喝住,不忍心再听下去,哪知她双拳紧握在恻,全身紧绷,一双清眼连眨都不眨直勾勾望着他。

她这是在……准备听他诉苦吗?就算她舍不得他那一年所受的苦,她也要听完吗?俗追傻瓜就算她要听他也不愿说出那些丑陋事情。他伸出手,迟疑一下,将她搂进怀里。

『傻大妞,你抱着我。』她用力抱住他。『兰青,没关系,慢慢来。

以后你功夫别练了,师祖说世上有一种奇怪的功夫,练得愈高,愈是容易像妖精迷惑人。我不知这跟兰青练的邪功一不一样,但,不要练比较好。』他失笑。

长平重复: 『不练比较好。我是打从心里喜欢兰青的,但又会被兰青迷惑,那很痛苦的,明明我想疼惜兰青,我不想这么……这么欺负兰青。』那种感觉至今令她感到愤怒无助,她一点也不想那样粗暴qi书+奇书-齐书,可是在兰青面前她无法控制意志。她又道: 『以后,万一兰青遇见喜欢的人,像今今跟师父间一样的喜欢,那她会搞不情楚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兰青的,兰青要值得最好的。』『遇见喜欢的人啊……』『兰青。你答应我,以后不是真心喜欢的姑娘,你不要再碰她。』兰青扬笑:

『你真是孩子想法。好啊,大妞,你要能拿什么我值得看重的东西来交换,我从此听你的。』她微地退了一步,跟他对视。她拉过他的手,轻轻压在她胸下的地方。

他一怔。

她认真道:

『我拿鸳鸯剑跟你换。兰青,我会拼命活下来,可是,不如人意时常右之,如果哪天我死了,这里是胎记,关家男子体质特殊,每隔二代成婚后男子喝药物,生出的男孩子就有胎记,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代胎记会在我身上。这个胎记你印下来,请专门的师傅放大绘出,应该是地图,再拿另一把鸳鸯剑去找。人是不可能许愿成真的,所以,极有可能人误解它愿望成真的本意……今今说是满地黄金,纸伯伯却说也许是神医秘书,到时兰青真能用上,就去用吧。』兰青看着她,勉强笑一下: 『大妞,你这真像是临终遗言啊。』『不是遗言,我说了会拼命活下来,我只怕遗憾。万一真有不幸,我要及时把兰青最想要的东西送给你。』兰青心一跳,见她要退离他的怀抱,连忙反手撑住她的手臂。 『你……』大妞她看穿他将要做的事吗?这个傻瓜怎会看穿?

她见状,难得露齿而笑,摸摸他的头。

『兰青,八公子说他跟云家庄马车来到附近我去车上拿纸伯伯的药,马上回来。』『大妞!』他猛地拉她入怀。

好半天,他就抱着她不放,长平静静站着任他紧搂着。

『好,大妞,我承诺,以后不是心爱的人,我不会动手动脚的。』他沙哑道。

『嗯。』她嘴角扬着: 『兰青这样,我才喜欢。』『你老是说喜欢喜欢我的,你怎么不问我喜不喜欢你昵?』『那,兰青,你还喜欢你眼前的大妞吗?』他目光一时痴痴,轻轻抚上她的脸,慢慢说『以前的大妞,我已经忘记她的长相了,但大妞能长成你这样,我却是很欢喜。』她开心地笑了。 『我想用我的眼睛看着兰青一辈子,所以,我不会轻易走的。』语毕,她又忍不住心里的怜惜,轻轻替他撩好长发。 『我马上回来,你等我。』『……大妞,喂我一颗蜜饯好吗?』她闻言,心里更高兴,连忙自宝贝袋里挑出,蜜饯,送进他的嘴里。她快速地下楼,隐约听见他低柔的一句: 『再见了,大妞。』再见了,大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闭上眼,想起一切,原来兰青自始至终都知道傅玉是冒充的,他不但拿她诱兰绯,甚至有意要借兰绯之手送她上路。

兰青就这么的恨她吗?还是,太爱她了所以受不了她活着?他那样复杂的心态她不懂,要给她时问去懂啊!

她眼里涌进酸涩,几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行,她长大了,而且她还要顾着兰青,她还不能落泪。

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她必须坚持。她不知道兰青当年到底是出现什么执意而撑上一年,但,她必须撑下去,撑下去才能完成她的梦想。

长平冷静下来,感觉有小动物擦过足下,她心一跳,知道是小老鼠。

这样的里一暗里潜藏着多少看不见的东西?

思及此,她心里微凉,只觉得黑暗之中有千万个鬼怪随时会向她扑来。

以前有次兰青忘了买蜡烛,她才刚爬上床烛火就熄了,屋里略蒙谷豕的,那时她不会说话,全身微微抖着,是兰青抱着她一晚,哄她睡的。

不怕,没什么好怕的。

当她定神时,就听见密室里传来呜呜咽咽的泣声,她一直没察觉到。

是……华初雪她想起来了!她遇见兰绯冒充的傅玉时,华初雪忽然也出现了,正是华初雪出现了,数度打断她对傅玉些许的疑虑……华初雪跟兰绯是同伙?

。 长平摸着平滑的墙面往哭声处走去,途中不住有细长的虫子窜过她的足下,直到她踢到一具人体,她才慢慢蹲下来。

『……华初雪?』那哭声终于止住。『关大妞,你还活着?』『我皮粗肉厚,不碍事的……』她摸索着这具人体,是个男人。『他是谁?』卜…”我师兄……』师兄?长平直觉想起那个寻找兰初雪的华家青年。她摸上他的腕问静心把脉。

『你不觉得这里很恐怖吗?你永远不知道这里头藏着什么……』华初雪哽咽道。

『只是一些小虫子而已。』『小虫子?怎么可能?也许,兰绯就在这里听着咱们说话,也许……也许,这里头有鬼……』『鬼?』『你爹你娘没有入过你的梦要你报仇吗?难道你不觉得你爹娘就在这里怨’眼地看着你吗?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你!』不知道华初雪是身受恐惧还是有意吓长平,当她说这话时,长平先是一怔,而后直觉看向黑暗里。

爹跟娘……会怨恨她吗?

因为她没有亲手杀了黑鹰卫官,因为她不认定兰青是仇人……所以,会怨’限她吗?黑暗容易使人幻想奔腾,她好像真的看见爹跟娘了。

爹对她向来有距离?娘曾跟她说爹不是讨厌她,只是怕愈接近将来失望就愈重,爹就站在黑暗里动也不动,用那双将她塞进衣箱里的眼神看娘自爹身边走向她,轻轻弯身笑着环住她。

就算是认贼作父,也要她活下去,要她忘掉他们活下去。

长平再一眨眼,眼前恢复一片黑暗。

原来,爹娘在她心目中一直是这个模样,所以她不会害怕,不懂恐惧。她低语: 『我不怕,我能活下来,都是他们给的,我要是害怕他们,他们一定很难受。』『为什么……』『咦,他的脸怎么了?』长平摸上华家青年的脸,只觉得满手鲜血。

再一细摸,发现这人的脸侧掉了一块脸皮。

她心骇然,连忙自宝贝袋里拿出剩余的柳色伤布。

华初雪轻声说道:

『兰绯本要剥下他的脸皮当人皮面具的,后来师兄挣扎,毁了脸皮的完好,兰绯才罢手。』『那……傅玉呢?』『我跟江无浪自立德客栈逃出,中途遇见云家庄八公子……兰绯不可能在江无浪眼下动八公子,不是真人皮的面具容易被熟人辨认,所以他要我引开你的注意力……』一顿,华初雪低哑道: 『可是,我没有想到,原来兰绯打的第一个主意竟是师兄……我一来就见他鲜血淋漓……关大妞,为什么你这么好运?为什么你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你身边的人都好好的……为什么我明明决定跟兰绯去放手害人,可是一看见师兄变成这样,我害怕又内疚……』『……因为你师兄一定待你很好。我跟兰青 。

遇过他,他正在找你,说如果遇上你了,要咱们跟你说,公子还没有发现,师兄安好,要你尽速回庄。』『是么……师兄真这么说?他……这个师兄是庄里老实人,那眉师兄还没死么?关大妞,我受够了每次在华家庄里大家看我的眼神,他们怜悯我、同情我,每当江湖人跟师父谈到血案时,总是要以我为例子……血案遗孤就必须靠人这样施舍吗?』长平闻言静默。

『现在可好,我上不上、下不下,小时候我连对我吠的野狗都敢杀, 我以为,我跟兰青他们志同道合,跟着他们我才能活得洒脱快活……关大妞,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你隐藏了多少丑陋』长平闻言,想起小时候野狗追着她,她还不知道要跑,被狗咬了一口,是兰青来救她的。

她只记得狗倒下了,兰青抱她回家。现在想来,那只狗死了,是兰青杀的。原来她傻到不懂保护自己,兰青就代她脏了他那双手。

她喉口发酸,又看向黑暗里爹娘曾站立的地方,她嘴里说着:

『华姑娘,你抱着你师兄,别让他的头碰地,会失温的。』黑暗里宪章着,长平听见华初雪手忙脚乱环住她师兄。

她深吸口气,清楚道: 『我记得我小时候,每年元旦总要许愿,我许的愿望是兰青在、今今在,每天我都看得到他们,不要跟爹娘一样有一天就不见了。我恢复神智的那年元旦,我许了个愿望,伤害过兰青的任何人都死光吧,就只有那一年,我许了这个愿望。』『……之后你的愿望呢?』华初雪注意力被长平带过去。

『只要兰青完好无缺地回家,谁都不要死,只要兰青完好无缺回家,我愿意一辈子当哑巴。

我不能恨下去,我一恨下去,迟早,我一定会忘记我对兰青的喜欢,而专注在这些仇恨上。』『……是这样吗?』『我爹一向嫌我笨拙,但,如果他知道我活下去的代价是永远被人施舍,他还是会将我放入衣箱里,我娘还是会将箱盖合上。』兰青呢?在这种黑暗的地牢里,到底是怎么想她的?是在想,不会有人愿意一生照顾蠢傻的大妞,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吗?

她无论如何也要出去,也许将来兰青会遇上真心待他而他也喜欢的人,但,他是感情慢热之人,除非他再遇上一个幼年大妞,所以,她得出去,在兰青遇见真心喜欢的人前,疼着他、保护着他。

低微的泣声近在耳边,长平发现她的衣袖被华初雪紧紧撑着,根本是埋在她肩头哭了。

她又看向先前爹娘站立的黑暗处,稳定心神决心不管在这种地方待多久,都不让自己崩溃。

『兰青!』江无浪与傅玉一前一后奔上楼。

兰青正坐在窗边喝着酒呢,他瞟向他俩,又下意识地落在他们的身后。『大妞呢?』江无浪面色冷漠。 『这话还真要问你了。』『问我?』兰青又不经意地看向窗外。都五天了,兰绯竟没找上他……他以为是江无浪救了大妞,但,现在更有可能是大妞已经死了……思及此,拿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着。

这不就是他所期待的?反正大妞以后也会背叛他,那还不如趁她的眼充满对他的疼惜时,留住这一刻。

兰青轻哼一声。 『她要跟你身边的八公子离去,我能说什么?你不信,可以问这里掌柜,看看五天前她是怎么离开的?』『五天!』江无浪面色遽变。 『这五天来长平岂不是受尽折磨?』兰青扬眉笑道『受尽折磨?若真是让人骗走了,你怎么不说她早死了?你这么乐观啊。』在旁的傅玉面色古怪,道:

『兰家家主现在猜到是谁带走长平的?』『嗯哼,兰绯吧。』兰青也不掩饰。大妞那性子能有什么仇人?骗不了云家庄人的。

『我以为兰家家主该明白兰绯的为人。既然兰家家主此刻已知是兰绯动手,又怎会以为长平已死?』『你这话在绕圈子?你想说什么?』那双妖媚的美目对上傅玉,傅玉心一跳,想起他在密林鼓声里的杀戮,他直觉要往后退去,却见美目紧追着他不放,似乎不问出个答案不罢休。这兰青,想杀了长平,却又关心她?

他迟疑一会儿,答道: 『难道兰主子当局者迷?兰绯在江湖史上擅长折磨人,兰主子你该亲身经历过,他想要一个人死,绝不会给个痛快,不折磨个痛快不会放手,难道你忘了吗?』江无浪看向兰青,却见兰青半垂着眼,神态没有什么大变化,但兰青的手指不住抽动,显然一受到极大的恐惧。

江无浪一凛,追问: 『你能猜到兰绯在哪?』『……我若是猜得到,还需要在这里等着他自动入网么?』傅玉低声: 『无浪,之前你不是要我在华初雪身上下药香,方便追踪吗?既然药香到这附近消失,必是兰绯察觉她身上有异,我们不妨在这附近扩大寻找?』江无浪半眯着眼,暗自瞄向动也不动的兰青点头。『好,放烟火找人。』两人迅速离去后,兰青拿起剑盒,细小的汗珠密密麻麻布满在额面上。

要一个人死就一个人死,何必要凌虐…难道是这几年他施在其它人身上的残忍手段,如今报复在大妞身上?

这几天他心绪不宁,夜夜梦到大妞。他以为是大妞托梦,梦里的大妞跟这几日他相处的大妞并没有不同之处,她话少了点,不是活泼的性子一心为他……他还在想,如果在梦里才能让大妞、水远的一心为他,那他,就夜夜在梦里与大妞相会,不就是老天爷送他最好的美梦吗?

一觉醒来,他身处的,还是个疯狂的世界。

只要把兰绯杀了,他的仇恨就可以被消灭,大妞死了没关系,他替她报仇……那,现在他那种喜悦又恐惧的心情又是为了什么?兰绯跟大妞素无仇恨,要虐待大妞,必是为他……兰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兰绯将她藏在哪了!

肚子咕噜噜的,好饿。兰青当初也饿到没人给饭吃吗?长平不知外头晨昏,只知华初雪的师兄渐渐气弱,华初雪滴水未沾,初时还吃着长平破例给的蜜饯,但愈吃愈饿,最后倒在她师兄上头。

『会不会死呢……』华初雪喃喃若: 『如果真的有人能活着出去……让师兄活出去吧,他只是个老实人,只是无辜来找我……哈哈,我不够坏,到头来,还是白活了……』长平没有回答她,她盘腿运气,摒除杂念。

这几天来她都是这样过的,但也正因除去杂念,所以她注意到,每隔一阵子会有奇奇怪怪的虫子试着窜上她身体。

这些虫子在动的同时,也有一种异样的声响极轻,如果不是师父曾教她在夜里与人对招,她万万不会感觉得到。

是庞大的动物……还是人进来了?

她以静制动,就这么撑了好几天,忽地,今天她运气到一半,冰凉的掌心轻轻触到她脸上。

她一愕,立即知道有外人在这黑暗里!

一直有人定时进来观察她与华初雪! -『真奇怪……这就是兰青的大妞吗?跟一般人没什么差别啊,最多就是撑久了些……』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有点神似兰青。

兰绯?

冰凉的体温出自兰家妖功,相似的声音出自同一血脉,她心思极·陕,要有所动作,衣领竟被撕了开来!

『不也就只是一个女人吗?为什么他会为你产生那种感情!』长平不理衣服被撕了大半?硬是自他身侧钻过,同时展出她腰间的流星锤,薯地,她的长发被揪住,身后的男人扣住她的小铜锤一捏就碎。

『好差的功夫啊,你道,兰青到底是怎么对你产生感情的?』『你若真心直笠思待人,自然会产生感情的!』『真心真意?兰青么?没道理他有的。我不会有。这样吧,你待我如待他一般,我若能产生与他一般的感情,我就饶了你一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声鸟啸打断兰绯将要说的话。他大喜:

『兰青终于来了!算他聪明!知道该上哪找我!』他寻思片刻,扣住她的手腕脉门。 『走。我让你去见他!』他凑近她后脑勺,连个香气都没有,兰青到底是在乎她什么?

华初雪动了动,兰绯不屑看她一眼。 『怎?

是想送死呢?渲退是想活命?』『……活命……』华初雪忍住耻辱道。

兰绯目光一亮,忽地一脚踹出。

华初雪与长平看不见黑暗里的动静,只知他攻向倒在地上的华家青年,华初雪暗惊,连忙上前要护住师兄,但一想到这一护简直是她自己找死,她又想缩回去,长平没有被束缚的另只手毫不犹豫地往他打去,兰绯失了准头,一怒之下,猛力击向长平的手骨,咋的一声,明显的脱臼了。

华初雪一头乱发,傻傻地望着长平的方向。

兰绯冷笑,听见鸟鸣,又兴奋地摸上墙上暗门,推她一把。

长平只觉昏暗的光度进入了眼睛……是船舱最底层?

『爬上去!』长平顺着竹梯爬上去,爬到顶端,一阵阳光刺入她的眼里,她直觉闭上眼,兰绯将她推出船舱门外。

兰青正站在甲板上。

他本是微笑,而后看见她衣衫凌乱,竟被撕了大半,美目刹那出现狰狞。

『好多年不见啦,你居然也能猜到我躲到哪。』兰绯轻轻笑着。

『还用得到猜吗?你不就是想毁掉我的所有?

你认定五年前在河岸上毁了我,现在,你想同样在河岸旁毁了关大妞,一次又一次的毁去我的所有。你以为,现在我还会在乎她么?』兰青笑道。

兰绯哈哈一笑,忽地抛出一物,落在兰青脚下。

『这是当年那颗迷药,你要再次为关大妞吃吗?』长平闻言,立即张眼,兰青直觉喊道: 『闭眼!』她关在黑暗里五天,哪能马上接触阳光?

兰青咬咬牙,冷笑: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兰青么?』『不必我以为。』兰绯一弹指,咚咚鼓声即刻响起。 『耳熟吧,这不就是平常你杀人的催命鼓声?现在好了,这鼓声又该轮到你古子受了。

在鼓声停止前,你若不吃下它,死的就是这小东西,你可以一试。』兰家鼓声带有嗜血魔音,平常听这种鼓声他心里既是愉悦又有快感,但此刻只党这魔音如大妞的催命符,一如他在地牢里那样令人胆寒的鼓音。

他暗自定神,神色自若将鸳鸯剑盒抛在地上盒盖不知是不是故意,适时弹开,露出里头一对青铜剑。

『我以为、你想要它。』『哼,许愿的鸳鸯剑么?骗小孩的玩意吧。

鼓声快结束了。』『你就真这么恨我?』『会恨人的,是你。兰青,我从不恨你,我只喜欢玩你,我喜欢看你处处不如我……』忽地,兰绯往长平胸前破衣探去。

『住手!』兰青咬牙。大妞衣衫再撕下去,只怕胸腹间的胎记露了出来,难保不会让兰绯起了疑心。

他慢慢弯身拾起那颗白色的药丸,正是五年前那颗毁了他后半辈子的药。他看向长平,长平正张眼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 『好,我吃。』吃了药,兰绯要对大妞下手太容易,但兰绯绝对会先杀了他后再杀大妞,这一次,他不会有求生意志,就跟大妞一块走。

白药含进嘴里,几乎入口即化,药效很快布满全身,他只觉得全身虚脱,必须靠着船柱,才有力董挺直腰身。

兰绯目光大盛,哈哈大笑: 『真有趣,就为了一个关大妞,你竟然心甘情愿重蹈当年的路?』长平一见身边的男人满心都放在兰青身上,她猛地扑前,一脚踢起鸳鸯剑盒,取出那青铜长剑。

『等……』那剑柄有毒啊!兰青及时住口。

有没有毒……对她都没有意义了吧。

她本要控制那沉重的长剑,但手伤遽痛,不由得一松,长剑落地。她又撕开右手伤布,重新执起那把沉重的青铜剑,将剑紧紧与手绑在一块。

兰青撇开眼,忍住眼底的痛缩。有心要做到这地步吗?

兰绯略为吃惊,眼底闪过迷惑,嘴里道:

『这真有趣。小东西想做什么?』长平不回话,就这么直挺挺护在兰青面前。兰绯眼里火光大亮,忽地掠前,一手撑向长平颈子。

长平长剑舞动,虎虎生风,舞动虽慢上一拍,却极合沉重的青铜。

他格开几招,突地探向兰青,她又扑了过来。

他面色大喜,踹中她的肚腹,长平整个人飞了出去,她及时以长剑用力砍进甲板,才止住去势。

兰绯见状,大笑。『当年你护她头骨,如今她护你性命!真有趣!』忽地又要打向兰青。

长平一跃而起,拼着命格开他的招数,但顾得了东就顾不了西,兰绯声东击西,一脚踢中她的腿骨。

喀的一声,她的左腿硬是不弯,长剑砍入甲板,双手紧紧撑住剑柄,这才没右跪下。

兰青冷冷看着兰绯。 『你就要玩她彻底,才要一刀杀了她吗?』『我好奇啊。』兰绯又上前一步。 『我想看看当年能让你撑到最后的娃儿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你如此记挂啊!她很普通啊,但她如此保护你,我……』长平猛地旋身,以断骨的左腿踢向兰绯。兰绯大笑出声,才要扣住她的腿,要她人腿分离,哪知她竟拔出长剑,趁机借着天光,一个反射,兰绯立即松手,退了几步,剑刃仅仅划过他的衣衫。

长平整个摔在地上,暗叫可惜。她功力差、功夫差,只要是江湖上的东西她都差,再这样差下去,就算她跟兰青见面了,怕也是拖累他。

师父出身名家,但正邪之分淡薄,他告诉她,若有一天真遇兰绯,她想保住重要的人,就得投机取巧!

她对功夫上的反应并不快,所以刚才那些招数全是师父反复跟她对招,她才记住的!

『……够了……』兰青低语: 『你……何必挣扎……』他们一起走,不是很好吗?

『不够!』长平倔着气,硬爬起来又站回兰青面前,那把长剑还死死绑在她手上。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跟兰青都会努力活下来。这人拆散我们五年,兰青本该快乐生活,却被他害成这样,我绝不把兰青交给他!』『难道你不知道当日我眼睁睁看着你跟他走?

我想害死你啊!』他咬牙。

『我知道!兰青害怕我会背叛你,兰青害怕我要报仇!我曾写了满满信纸给你,我的仇人一直不是你!是你把我救出来的,大妞最美好的部分是兰青给的,现在的大妞,就是兰青!』她眸亮神清,毫不考虑地说道。

最……美好的一切是他给的吗?兰青面色微白。多讽刺,他把最美好的部分都给大妞了,留给自己的,却是最污浊不堪的,可是,如果再来一次,他想,他还是会选择与大妞生活十年,再陷入那一年的地狱。

不是他疼大妞,要把自己曾有的美好给她,而是他一生之中,那十年令他眷恋难忘,纵然那十年记忆模糊,但他一直知道那十年是快乐的。

最美好的部分吗……兰绯失笑:

『这一切,一点也无法感动我。』他眼底抹过瞬问迷惑,接着又笑: 『小娃娃知道他在牢里色诱了多少人,才得见一片天的?』『兰青就是兰青!见天很好!』兰青瞧向她的背影。她的背衫已然湿透,手臂不受控制轻颤着,他半眯着眼,不忍再看。

『那……我留你一条命,你就把心放我身上吧。』兰绯笑道: 『这世上,有人会在立思兰青那必定也会在立思我吧,没道理他有,我却没有。』长平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师父曾说,她若遇强敌,当真逃不了,就先出手,若让兰绯先出,依她回击慢人一拍的动作,只怕还没想到对敌的招数,项上人头就滚落地了。

不行!现在她是兰青最后一面墙,她倒了兰青怎么办?她迅速拔起长剑出手了。

她没有看见兰青伸到半空要拉住她的手,她再度跳起,挥剑相向的同时,兰绯眼捷手快,闪过她的长剑,扣住她的手腕,一捏。

『大妞!』兰青脱口,眼底已起薄雾。

长平终于痛叫出声,接着,她的手与剑绑在一块的布被划了开来,那把长剑落在兰绯手里。

长平咬牙,突出意料之外,在距离之下猛地一撞。

碰!

那铁头功撞得兰绯一痛,目光短暂失去焦距但他反应极快,知她手中有伤,看似接她一招,其实硬生生地剥下她的手肉。

长平双眼已红,紧闭嘴巴,不让那痛彻心扉的呼声自嘴里溢出。兰缕反手一扣,狂笑: 『只要你在乎的人,都会死在我的手下!』剑光凌凌直逼长平。

避也避不开,长平连连退后,本能以手臂挡剑。这一剑刺中,她手臂必废,但只要留住一条了,留住一线生机才能对得起自己她的命,是爹娘给的、是兰青保住的,不是她一人,兰青要以她诱出兰绯,她可以去完成兰青的愿望,但,她不要死!不会死!

她背后的男人眸色迷乱,有怨带恨、又有怜惜,他闭上眼,咬牙忍着。

『关大妞!你真是找死么!』兰绯眼露精光一时说不清心里的失落来自何处。

长剑将要刺中她的手臂,长平背心忽地感到吸力,无法控制往后滑去。

接着,红色衣袍的主人竟从她身侧窜出身迎上兰绯。

『兰青小心!』不对,兰青哪来的力气避开?

长平傻眼了。

那长剑刺进兰青体内的同时,兰绯突然止住去势。河水送来的冷风令得兰青黑发飞扬,他哈哈大笑: 『原来今天陪我死的人,是你啊!』兰绯恼怒又不可置信,缓缓低头,那状似钥匙却也能杀人的鸳鸯剑正送进他体内。

兰青神色柔和笑道『这么容易,这么容易你就杀了我,你满意了么?』他握着剑柄使力,迫使兰绯连连退后,靠向船栏。

『你疯了你……』兰绯连击他的肩头,兰青却动也不动。

『我们早就疯了不是吗?』兰青一笑,是这几年唯一清爽的笑容。

『当兰墀送回鸳鸯剑时,我就知道你要的不是剑了,从头到尾你等的是大妞!你找她做什么?

直到方才我才明白,因为你从头到尾没有这种感情啊!』兰绯恨恨地瞪着他。

长平傻住了,那青铜剑穿过兰青的背心…穿透兰青的身子……有小船追上,停靠在这艘船边,江无浪翻身上船,顺道拉了傅玉上来。他一见长平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而后看见船栏两人致命的一剑,微地一怔。

『嗯?原来搞了半天,你无法理解我跟大妞之间的感情……是不?』兰青说话已缓,仍是目不转睛地笑看兰绯。

兰绯咬牙切齿。『只要你有的,我都该有,没有道理你能赢过我,兰青,你也不过是走运罢了!』『我是走运啊!你一生,永远都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我宁愿保住大妞的头骨也不要命吧。

就算你……把我丢出兰家,占住兰家之位……你还是无法了解,为什么在那个地牢里,最折磨我的会是一个傻孩子,所以,你才想亲手抓到大妞!在我眼里,你多可悲啊!世上不会有人无条件喜欢你相信你,哈哈……你赢得了我吗?

你永远是输家!你永远不会拥有男一个大妞!』『兰青……』长平颤声轻喊。

兰青似是听见这声呼喊,瞳眸蒙蒙,头也不回地说『就到此为止了……大妞,把一切停在此刻,很好,是不?』不必反复想着大妞何时会报仇,不必想着大妞是不是在骗他,不必想着如何牺牲大妞换兰绯出面,一劳永逸。

他无法忍受大妞最后以异样眼神看他。他也无法眼睁睁看大妞在他面前死去,就算他杀了兰绯,也阻止不了自己已是第二个兰绯的事实。

以前他总骗自己,兰绯才是真正阻碍他与大妞平静生活的凶手,不,其实是他自己。现在的兰青,很清楚知道就算杀了无数个兰绯,只要他自己一日不死,他就有可能错手杀了大妞。

他这样的人,还是带着兰绯一块走,对大妞、对他自己,才是最好的吧!

卜…--』长平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眼底蓄满的泪模糊她的目力。她是要找兰青回家,不是要兰青送死!

兰青没再理会她,他对着兰绯笑道:

『你躲了这么多年,偷窥了这么多年,不累吗?我在兰家可累了昵。一块走吧。』『……因为,你想保住关大妞?』兰绯哑声问道。

『这一次,我回答你,对!咱们俩兄弟已经不适合留在这世上,谁都不快乐,既然如此,一块下地狱去清旧帐吧!』蓦地,兰青一鼓作气,推着他,两人一块坠河。

『兰青!』长平要奔上前,但左腿一软,整个扑倒在地,她不死心,硬拖着左腿奔到船栏。

她见河面尚有波浪却无人影,显然兰青死命拖兰绯下河面深处。

长平翻过船栏,跟着跳河。

『长平!』江无浪急声大喊。『混蛋!傅玉快点烟火!一旦有云家庄弟子来,叫他们等着!

不要太接近这里,兰青他们身上的血有毒!』语毕,要跟着跃入河时,江无浪发现兰家家主的鬼面具落在甲板上。

这鬼面具江湖人人都认得,他古怪地看一眼跟着上船的兰墀正想上前拿起面具,江无浪快他一步拾起揣进怀里,迅速跳下河里。

长平闭息一入河中,就看见兰青拖着兰绯往深处游去。她连忙游过去,一把要拉兰青出河面,但兰青压根不理她,执意要兰绯死在此处。

不要这样!她宁愿兰绯活着,也不要兰青死她拼命拖着,兰青终于有了松动,她见兰青已渐渐失去意识,赶紧扯开他握着剑柄的手。

她双眼好痛,流过她眼前的不知是泪还是河水,她不能深想,专心一意托着兰青要往河面上去。

足踝被缠住!她低头一看,居然是兰绯紧紧撑着她的足踝,想要同归于尽。她死命踢着绯似死又没死,双目瞪大,直勾勾地望着她是不放手。

太重了,她游不上去。

江无浪游过她的身边,轻拍她的肩,用力拉开兰绯,对她指着远处,再指着船摇摇手。

她惑激地看着无浪,惩着一口气,不游回船反而往远处直游而去。

她心里祈祷着,只求天上爹娘保住兰青一条命!她等了五年,终于寻回兰青,不要这么快带走他!

船已成一小点,她游到岸边,破水而出,连忙拖着兰青上岸。她一身湿答答,颤抖的手指感觉不出他的呼吸,连忙又枕在他的胸前细听他的心跳,听了好久终于昕到了!

她赶紧打开她的宝贝袋,取出被油纸包好的七彩烟火。烟火升天,最快半刻钟就有人来。

她紧张地先处理他的伤口,再小心翼翼环住他的头,怕他失温。

『兰青……兰青……别走……』她哽咽道。

拼命忍着眼泪,但泪珠过于凶猛,啪啦啦地滚了出来,她埋在他的发问哭着,不敢抬起头,怕天上的爹娘看见了,怨她没有藏好她的眼泪,她第一次哭泣该给爹娘的。

『对不起…………对不起……兰青真的很苦……对不起……不要带走他……』

13

身着白絮,没有定点,仿佛他的魂魄早已归西,但鼻间有浓浓药昧,偶有雄鸡在鸣,又如在乡间,将他整个意识陆续迎回。

兰青一个皱眉,掀动密密睫毛,徐徐张开眼。

灰色的屋梁、黄色的砖墙……真眼熟……他转头,看见架上老旧的洗脸盆、毛巾、小小的凳子、茶几、桌子……这不是他跟大妞的家吗?

他是作梦吗?作了好长的恶梦。大妞还在云家庄练武吗?路上总是有野狗,她根本不知逃跑,他该去接她的。

门轻轻开了,有个少女背着夕阳光芒,端药进屋。

『兰青?』那声音沙哑又低沉。

大妞?怎么长这么大了?他略带讶异,想要坐起,长平又惊又喜奔到床边,叫道:

『别起来别起来,你还伤着呢,兰青,你醒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兰青忍住不问她怎么脸涌进心口。『这是怎么回事…她嘴角翘翘,似在淡淡微笑,但眉目尽是藏不住的狂喜……她坐在床缘,用汤匙杓药送到他嘴边。

『一个问题,换一口药,兰青乖乖。』『……』兰青全身虚脱疲倦,一时没法抵抗,也不想推开她,张口含住药水。

『兰绯应该死了吧,我没问。』她轻声说着。

他又喝了一口药,目光直盯着她。 『你送我回来的?』嗯,其实是云家庄帮忙的。纸伯伯本来估计你应该昏迷个半年,但他说,你个性顽强,不出两个月一定会醒来。我们才刚到家,你就醒了。』『谁让你带我回来这里的?』长平直喂完他整碗药,才松口气,露出满意的表情。 『兰青不是提过不信赖其它人吗?你回兰家一定不放心,怎么养伤?还不如回家,我照顾你昵。』兰青轻哼一声。他浑身上下都是浓重的倦意却也知道不管在哪儿,都会防备着人,这傻妞,还真以为他回这老家就安心了吗?

她替他盖好被子时,天色已经黑了。她以为他又困极睡着,静静在一旁啃着馒头,填饱肚子后,刷牙擦脸,便打起地铺。

她坐在地上,看着他方向好久,终于放下这一个多月的忧虑,倒在地铺闭上眼睛。

她真的好累好累,从她十二岁彻底清醒后,她就好累。原来,当个正常人,是这么的累,她心里总是这么想着,这世上的人,都太累了而不自觉,能做到像今今那样什么都不管多好。

她拉好暖被,微地靠向床边,只盼能多靠近他一点。

兰青还在,兰青醒来了!这念头徘徊不去,如果她个性再活泼点,此时的狂喜肯定会让她满屋子跑来跑去。

她笑容扩大,又傻傻地看着床上的阴影一阵,才合目睡去。

兰青在,真好。

她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卜…”她是怎么了……睡了两天了,我摇她,她也不醒……』那声音,有点迟疑但有更多的担心。

『大妞是安心了吧。你以为她这身功夫是怎么学的……日头未出,她就起床习武,日落了也不休息,这五年多里除了除夕那天不练武外,她哪天不是拼着命的?她这口气撑太久,如今你回家了,你让她好好睡一觉是怎样?』是纸伯伯的声音,她还有点累,让她再偷懒一下,起床后会好好感谢纸伯伯。如果不是纸伯伯担心她,一路往北方来,兰青也不可能活下来,所有的人都对她很好很好,她感激在心头,所以,她更不能行差踏错,丢了爹的面子,让大家失望。

她有十二年无忧无虑的日子,那,这五年她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是应该的,只是现在让她再眯个眼,小小偷懒一下。

『她……练武,不是为她爹娘吗?』『哼,你这小白脸就不想面对事实吗?明知长平练武不只为关长远,她就盼右一天能救你出地牢,就算你出了地牢,只要没见到你一面,就不放弃练武,怕哪天你需要她,她却没法救你……』 『公孙纸,你人老了,话也多了……』兰青回家了,兰青回家了,这令她感到无比心安,长年的愿望终于成真。

她还不饿,再贪懒放松一下,就跟以前一样她睡懒觉时兰青总让她睡个够,她不必去管是否世问其它心烦的事。

真好,是不?

『……四天了……你是老人胡涂了吗?有人因为安心睡上四天的吗?』『你是存心要跟我抬杠是不?我说了没事就没事……有本事你把她叫起来啊……』接下来的话她没昕清楚。兰青,你别跟纸伯伯斗了,纸伯伯跟人抬杠的功力可以说是,就算有百人成队而来,纸伯伯也可以一一击破他们。

她想她还是起床好了。偷懒的感觉真好,但她也不能一直睡下去,她还有许多事必须做……忽地,冰凉的掌心落在她的额上。

是兰青!那掌心来回轻抚她的额面,长平暗暗满足叹息。有好久好久兰青没这样哄她了,以前她半夜睡不着时,兰青就是这样哄着她,直到她睡熟。

兰青坐在床缘,愿意陪着她,那她再睡一下好了。他身上香气虽然扑鼻,但此刻她没有扑到兰青身上的冲动,她心头平静,平静到好高兴…兰青,兰青终于回家了……指尖轻碰到他的衣袍,她好安心,掩不住欣喜的心情沉沉睡去。

当她再度清醒,肚子饿到咕噜噜叫着。长平饿得受不了,终于翻身下床,床上有红袍让她压着,显然是兰青留下让她安心睡的。

她嘴角又扬,洗脸刷牙后,用力伸个懒腰。

一出门,正好看见华初雪蹲在小客房前。

与其说是小客房,不如说是小小隔间。自她过十岁后,兰青就将一路通到底的房子隔开,这间小隔问让她换衣洗澡,平常则是今今来做客时,跟兰青一块待在那里喝个小酒,而她就在旁乖乖喝茶。

这屋子,一向只有今今来做客。

她轻步来到华初雪面前。华初雪对她比手画脚好一阵,她也看不懂,她听见小客房里传来今今的声音,不知不觉就一块蹲下来。『兰青,你好样的!我想尽办法传信给你,你连理也不理,这绝不是一坛酒就可以解决的了。』原来今今是送酒来了,长平想着。

兰青微微一笑,接过那满满一碗烈酒,一口饮尽。

『你那些信,初时我都看过了,之后来一封烧一封。』李今朝疑惑看向他,问道:

『那一年,真让你性子大变到连大妞都不要了?她是大妞啊,你从小疼到大的蛮妞,你就这么任她一个人……』兰青目光落在窗口,淡淡插嘴着:

『不过是个娃儿而已,疼的时机过了,就再也没有感觉了。』他瞟向李今朝,笑道: 『今朝,你想不想知道那一年里,我受过什么罪?』『好,你肯说我就听!』长平迟疑一会儿,本该离去,wωw奇Qisuu書com网兰青想倾吐的对象是今今,不是她,她不该偷听,但她的双腿就是不肯动。

兰青不说话,又喝了好几口烈酒,才缓慢地一一数来各种酷刑,长平连昕都没听过,当她听到兰青被迫色诱他人来保住自己的性命时。她双拳紧握,掌心刺痛到连她的心口也痛缩起来。

『……他拿大妞的头骨来谁我,偏我就是中了计,我心里明白那时大妞早死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信了兰绯的话。今朝,你说,我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为了一个傻妞,她家的血案我甚至是帮凶,为什么我要为了她受到这种无止境的折磨?这就是我的报应么?』李今朝沉默,一口喝尽火辣辣的水酒,再替两人倒上满满一杯。

她不必说话,她只是个倾听者,只是,兰青是个男人,再怎么要好的朋友,也不会说出他最难以欧口的一面,但他说了,她就会听!

兰青笑着接过那酒。 『我很久没喝得这么畅快了。』『这话你可别跟大妞说,也别跟公孙纸说。』李今朝笑道: 『你肚腹间那个缝上的洞,让一般人半年下不了床的,现在才多久,你不但下床还能喝酒,被发现了,我可不管的。』兰青面上始终噙笑,目光落在窗上。

李今朝本以为他是随便定焦距,但他看窗外的眼神柔软,就像是……兰青又笑着说道:

『我告诉我自己,如果不把大妞自我心头割除,那我永远也出不了这牢笼,只要我能暂时把她的生死抛诺脑后,我就右余力应付兰绯,等我出去后,我要亲眼确认大妞的生死,最后,我终于出来了,却没想到入了另一个牢笼。』他轻笑一声,自嘲道: 『当我掌握兰家时,第一件事做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今朝?我第一件事就是查大妞的生死。大妞还活着,竟然还活着……那一个晚上我掩面哭了,好笑么?一个大男人竟然哭得难看了。』窗外的长平把脸埋到双膝里。

『男人哭,也不是件大事。』李今朝咕哝道。

兰青哈哈一笑: 『是小事一桩,却是我最后一次记挂大妞。今朝,你与云家庄捎信,提及大妞会说话,也不如以往笨了。那时,我就知道我不能再见大妞了,不,从出地牢开始,我就知道大妞不能留在我身边了。』他一顿,又轻声说道: 『我已经跟兰绯差不多了,她留在我身边,我时时疑她,她又如何过得下去?还不如让她在云家庄里过好日子,是不?』『这就是你不见大妞的原因?』兰青终于看她一眼,柔声道:

『江湖史上,是否有例子,傻瓜孩子遭遇重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李今朝想了一下,摇头: 『这我没注意过。』『都成聪明过人之辈。兰家祖上,也曾有一例,醒来后聪明绝顶,杀尽了所有曾瞧不起他的人。』『你……你就是为此不见大妞?』李今朝简真头雾水。

『今朝,你年岁也不小,主掌云家庄的背后生计,难道你就没遇过聪明之人?聪明人,心眼多,不如傻气时候,傻气时候她对你一心一意,不管你做什么她也只懂爱你:聪明人就不一样了……』李今朝皱眉,道:

『原来,你怕她报仇。你怕她用尽心思接近你,只为报仇:你怕她装傻,就为杀你报关家之仇吗?你就为此不见她?』兰青哈哈一笑,接着轻咳,似乎触及伤口。

『我怕有人杀我么?兰青早在地牢里死了一半,还怕谁来杀我……我唯一怕的,就是大妞她……大妞她用仇恨的眼看我。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我,今朝,不管在哪里,她总在看着我,看到最后,我心里好欢喜,她心里有我,不管我做了什么,她心里总是有我的。』李今朝沉默了会儿,又替他倒酒。 『大妞现在心里还有你,一直有你的。』『心里能有我多久呢?』有酒他就喝,连喝了几碗,他深吸口气,道: 『今朝,你道大妞心里能有我多久呢?』『你这什么意思?』『你说,江湖史上有几桩认赋作父的例子一朝发现,有多少人是美满收场?』李今朝呆住,随即反应: 『这就是兰家曾上云家庄分庄借册的原因?』当时傅临春得到消息,问了是哪几册被誊写后,就说了一句:兰青最后一线渴望也被他自己毁了,从此兰青跟大妞还是分远点好。

她不得其解,原来……他借的,都是提及认贼作父的册子。

兰青微微一笑『正是!在关家庄我与她对谈几句,就知道她还是以往那笨拙的大妞……明知道她对我没有仇恨,我还是不时疑她怨她,这已是我的本能了,甚至,我想害死她。她若死,我才能真正安心:她若死,我就不必担心。今朝,江湖史上,每一个例子都血淋淋的,认贼作父的人一朝得知真相,有的一刀杀了养育之人,但事后几年却传出那人疯癫的下场:有的不顾众人指责,放弃血海深仇,供养养育仇人,数年后……受尽心理煎熬自尽了。大妞现在她不死,怎能把最美好的大妞留在我心里?她现在不死,将来她也不会好过,不如让她死在此刻,在她还不怨我的时候。』『你这个疯子,兰青!』他连连大笑,笑声又蓦地中止。他柔声道:

『是啊,我跟疯了没两样。鸳鸯剑的风声在这几年陆续传出,我早猜出是兰绯所为,所以我跟云家庄交换条件,只要云家庄给我那一把鸳鸯剑,我从此与大妞切割,其实,我想见她最后一面,我想说不定你会故意让大妞来,也说不定她会亲自前来报仇。只要这最后一面,从此天涯海角各不相干,但她爬上我的马车……今朝,她自己往死路走来,她想要带回家的是以前那个兰青,而不是现在的兰青。只要杀了她,从此,我再无迷惑:只要杀了她,我再无弱点。我心里只要那个美好的大妞,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就是这个孩子,我不要她毁了我的记忆!我无时无刻都想推她入死路,却又舍不得她……今朝,你道,我这样的人,跟疯子还有什么差别?』李今朝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能怎么说?兰青最终变成这样,是她所不能理解,但身为朋友她却得义无反顾支持他。

兰青眼底蒙蒙,心神不知飞至何处。他低哑道:

『今朝,我甚至……污秽到,想着……诱大妞与我有肌肤之亲,她就能一心一意为我想着。今朝,你瞧,明明是我养大的孩子,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我压根无法把她与过往的大妞连结在一块,甚至,我跟她有了亲热,我也不会内疚,这样的人,多嗯心?』李今朝掀了掀嘴,迟疑一会儿,轻声说着:

『我不敢说我懂你全部心思,但,正因你还有这层该不该的想法。这样的兰青,才还有得救,是不?』一顿,她又恼道: 『若是傅临春是我自小养大,我吃了他可也不会有什么罪恶感!又不是母子父女,你在那里作茧自缚什么劲!』天色偏橘,已落黄昏。兰青面露些许倦意『今朝,我累了。』『累了就休息吧。』兰青一笑,看着窗外。 『我不会再去想了太累了。你替我想吧,为什么大妞让我活下来呢?』『如果你现在死了,那你,将永远失去你最美好的一部分。』李今朝柔声道。

『我也有美好的地方吗?』『那当然!你不是把你最美好的部分全给了大妞吗?真他娘的,她又闷又不讨喜,性子也倔,可是她懂是非、懂疼惜他人,你以为,这靠她爹娘就行了吗?你以为,没有你的那部分,大妞会这么美好吗?』『……是么?她美好么?她这么的普通……只有成衣铺的衣物才适合她,这么普通也叫美好?』李今朝一听他不屑大妞,拍桌而起。 『兰青你要搞清楚,以前那个誊蛋大妞疼你,心里只有你一人,那是她单纯不知好坏!如今的大妞,明白好坏,却还是疼你喜欢你,现在的大妞,愿意走进这种对错难定的模糊境地去接近你喜欢你,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大妞,才是真正疼一个叫兰青的人?』『……』他微地一震。

李今朝也不笨,他说到中途时,她隐隐觉得有异。兰青可以聊他这几年过得如何,或者,除,去多少他不顺眼的江湖人。甚至,连对兰绯的恨都可以跟她发泄,但他什么也不提,就是提在牢里那一年里最不堪的一面,提他对大妞的爱与恨提他心里对大妞的所有丑陋。

她目光落在窗外,她不认为兰青在看窗外的蓝天。

那样柔软又复杂的眼神,是在看大妞。

她轻叹一声: 『都是些傻瓜。兰青,不管你是谁、干过什么事,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兰青终于转头看向她,笑道: 『我知道。』『好!那今天,咱们就把这坛酒喝个精光!』她补一句: 『在大妞起床前,一定要喝光,她是个傻孩子,不知打哪认定,她那袋蜜饯只能跟你我分享,每年年底我可苦了,直闹肚子痛。可这苦我甘心,她啊,一发现我肚子疼,来年竟躲起来自己吃,傻孩子!傻孩子!』她有意无意强调那个傻字。兰青微微一笑, -不再接话。

屋内的人在比灌酒,长平默不作声爬过窗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再起身往门外走去。

外头的街道本是她熟悉的。曾经,她以为她会跟兰青住在这里到老,她对旅游没有什么兴趣,对其它城镇更是想都不想去,只要在这个城里,有今今、师父还有兰青的城里,过一辈子就好了。

忽地,她听见身后——『关大妞,你到底是比我走运呢,还是比我倒霉?竟一议血案帮凶救走。』说话的正是华初雪。

『兰青不是帮凶。』她平静答着。

『是不是帮凶,各人见解不同,但江湖史已经定案,我幼年在华家庄,曾特别注意过一些江湖血案,江湖史上关家庄之案,确实是黑鹰卫官,与妖神兰青连手,可是没人料到你被妖神兰青救下……他到底是怎么教养你,让你对他如此死忠?还是你吃了什么药,非得依赖他不可?』长平不吭声,就这么看着她。

华初雪见她一脸神色凛然,并不因她的话而动怒,也不因她的话而心虚,她不知该不该说关长平被妖神兰青荼毒太深?

那日她虽被兰青一时迷惑,但事后摆脱那种肉体诱惑,只觉得浑身发颤,甚至隐隐曙心。尤其今天窃听他在地牢里所受所干的龌龊事,只觉他由里到外都令人想吐,但又听他对关大妞的情感,奇Qīsuu.сom书她觉得……觉得……『你这是认贼作父,你知道吗?』华初雪看在那天她在舱底下的帮助,劝她道: 『如他所说,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其它人的指责而被迫杀了他的。』『我不会。』长平重复答道,嘴角竟然翘起。 -最美好的那部分全给了大妞。这句忽地滑过华初雪心里。

原来,这就是最美好的那部分吗?为什么同样都是血案幸存,她就得不到最美好的部分呢?

因为,她运气比关大妞差吗?可是,她又有点觉得她比关大妞好,不必处在那种可怕的挣扎里。

『那天在客栈你也看见了,他像个毒素,明明已经自里面腐烂了,能左右人的欲望,可是他无法左右女人的心意。』她故意这么说着。

长平皱着眉,没跟她吵,也不撞吵,只道『兰青值得最好的。』华初雪沉默半天,正因她待在华家庄格格不入,又误伤师兄才逃了出来。她不够好也不够坏……她……要怎么做,才有人愿意把美好的部分分给她?就跟关大妞一样,不必让那一夜血腥记忆永霸占心头。

『我……怀疑你心里有一个魔鬼,迟早会爆发,你爹娘会恨你这个不报仇的女儿。』华初雪倔强道。

长平闻言,微笑不语。

不知为什么,华初雪眼眶蓦地泛红,她道『我想当数字公子呢,到那时也许我可以用笔杀个痛快而不必有任何内疚!念在我们出身相同的份上,若有一日我当上数字公子,我会将妖神兰青自江湖册上划去。但,我认为你就算有兰青的美好,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反噬兰青,那时,我会亲自将你的事记在江湖史上供后世警惕。』语毕,她觉得这个目标很有挑战性,就算在华家庄被施舍她也能忍下了。

长平又听她说了几句,多半是提着『江湖史已将关家庄血案凶手定下,江湖人将永远知道兰青做过什么事』,直到华初雪离去,她都只是微笑着。

华初雪的背影虽是娇小,影子却长长拖曳在黄昏的地面上,长平想起无浪曾私下叮咛她,不要跟华初雪太接近。本是一株良苗,移种的地方不对了,也许将成兰青第二,当时,无浪是这么说着。

当时她不解其意,如今明白了。如果当时她能回无浪一句:她这个大妞,一直被兰青小心翼翼地种植着,才能有今日的美好。那该有多好?

她总是希望云家庄的人能够认同兰青,可惜她口拙,只懂固执地在心里认定兰青的好。

长平不再迟疑,转身往反方向走去。出身类似的两人,各自往不同道路上走去,再也没有相见的一天。

她找了问极为普通的小铺子,埋头吃了一大碗酱泡饭,才又慢慢在城里闲逛起来。

夕阳余晖,将整座城染上浓浓的橘黄色,李今朝看见长平时,长平正在一间名声颇好的玉石铺里。

她笑着步进铺里,来到长平身边,瞥了眼长平正在把玩的碧玉簪。

『大妞喜欢吗?』『嗯。』『我送你吧。』这价值不菲。

『我想买给兰青的。当年他给我的簪子被抢走了,我想送他。』长平没看向李今朝。 『今今我在这里发呆好久。』『因为没钱吗?』李今朝柔声问。

『嗯,钱不够。兰青钻下的钱,还有我出门时师父塞给我的钱袋,都不够买下这玉簪。』『我不是跟你提过,若是要大笔金额,来跟我要就是。』长平嘴角扬起。 『我现在才知道,没钱真不方便。今今,你说,也许鸳鸯剑所谓的许愿成真其实不能让人许愿,我胎记像地图,有可能是黄金或者任何值钱的东西,而在古人心里,有了钱什么愿望都能成真,是不?』李今朝双臂环胸,看向她。 『是有这可能。』『那,我卖给你好不好?』李今朝本是在想这玉簪该用什么名义买下送给这傻孩子,再由大妞转送兰青,反正意义都差不多,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思绪顿住。

长平朝她笑道『我把胎记卖给今今,换这个簪子。以后鸳鸯剑归你,不管你找到什么,那都是你的了。关家男子有特殊体质,配合药物,但,我这代后将成绝响。』李今朝不说话了。

长平又道『我没想过会有跟今今分开的一天,可是,我一定要离开。将来今今听到什么大妞对不起爹娘而自杀,或者杀了兰青又发疯,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你别被骗。』口……去他的江湖正义!』李今朝眼泪不争气滑了下来。她用力抱住这个小傻瓜。 『一定要这样做吗?』『只要兰青在江湖的一天,人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他就无法摆脱以往的痛苦。我要跟他一块离开,他才有生机。今今,等大家都忘了兰青、忘了血案,我再跟他一块回来找你。』李今朝泪流满面,无法控制。本来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为什么能这么快做出这种决定?这么的绝情!可是,她又很清楚知道,如果此时不断得一干二净,就算此时兰青留下,终有一天他会再走回头路!

她在与兰青的对谈里,早察觉兰青本质有所变化,十五年前的少年兰青只会为留自身生路下手狠辣:如今的兰青却是玩弄人命,不择手段。

如果两岁的大妞遇上的是现在的兰青,不会有活路的!这妞,为什么想得这么透彻?

『我等你回来!我等你跟兰青回来!等到有一天没有人记得你们,等到有一天兰青心里的伤痕被你抹去!大妞,大妞,我不养生,所以很短命,你最好在我死前回来,要不,我不甘心的!』李今朝用力抱住她。

『今今童言无忌,今今长命百岁。』长平轻轻摸摸李今朝的头。她微笑道: 『我跟兰青一定会回来找今今的。你一定要等我们回来!大妞心里,会一直惦着你的。』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一入门,就见兰青坐在屋外长凳上看月亮。

长平眼儿一亮,这种感觉很像回到很久以前她睡不着时,兰青跟她一块赏月。

那时她傻傻的,哪会赏月啊,只是喜欢跟兰青一块坐在凳上发呆而已。

如今兰青的气质与以往大不相同,清冷冷的又有点妖媚……是啊,她不能老是拿以前来比较,既然这都是兰青不同的相貌,她就该全盘接受才对。

『兰青不休息吗?』她笑道。

『等你啊。』兰青也笑。

她来到他面前,摸摸他的额又摸着他的脸跟颈子,确定体温尚可,便跟着坐在他身边。

『不怕我的身味么?』他笑问。

夜里空气甚凉,极易传递他身上的香气,但她当作没闻到,认真答道: 『回到家后,我心里平静了,闻到兰青的香味也就没什么了。』兰青闻言,斜睨她一眼,他倒不知她的克制力如此坚持。

她微笑地打开宝贝袋夹层,自里头取出蜜饯。

蜜饯还是去年没出清的那一批,她捡了一颗含进嘴里,兰青也主动拿了一颗。

她抿起笑花,眼睛亮亮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现在早已过了元宵,街上冷冷清清完全没有任何人声。

『现在回头看看这家,还真是很破呢。』兰青道。

『嗯,前年除夕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她指着门口: 『右人敲门,我以为你回来了,正要跑去开门,师父就回来了。直到半年多前传出兰绯还活着,师父才把当年的揣测告诉我,他本以为当年是觊觎鸳鸯剑的高手,但如今想来应是兰绯无疑。』『从此你不必再担心,兰绯已死。』『嗯。兰青,咱们搬家吧。』她没有转头看兰青,又吃了一颗蜜饯。

『就你跟我,咱们搬家,去其它地方住着。』许久,没有声音,她却一点也不心急,因为,不管兰青答案如何?她都不会去争,她只会去做。

『傻妞,你以为兰家家主之位让江无浪得去我就拿不回来吗?』她知道今今一定都已经跟他说个翔实,便笑道:

『无浪觉得好玩,除了下手做菜外,他什么事都只做一会儿。我想他拿了面具冒充家主,也是觉得有趣。』她不清楚无浪为何对兰家之主感到兴趣,但兰家展示鸳鸯剑等事,全是无浪以兰家家主之身参与,云家庄去参与盛会的师兄们跟她提及,无浪似乎以此为乐,但她想,他多半还是为她代她解决鸳鸯剑之事。

这里的人,她都舍不得,可是她必须割舍才能有未来。

『你对他,真是了解。』兰青淡淡地说。

她转向他,朝他笑道: 『我也是了解兰青的所以,我带兰青回家了。』浓浓月光在那略宽的少女脸上流转,他凝视良久,才撇开目光,道:

『哼,你话说得好听,要等我想回家时再回。家,如今却是蛮干作风。』她难得咧嘴一笑:

『因为我曾看着兰青十年,所以兰青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兰绯死了,以后兰青不必害怕他要折磨你而来害我,那你现在回家也是理所当然的。』兰青动了动嘴,本想反驳兰绯之事,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他轻声道:

『你不怨我让兰绯带走你么?』 『不怨。』『在那五天里你在想什么?』『我在想,兰青当年在地牢里的感觉,一定跟我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出去,我还要疼兰青,兰青一定要有大妞。』『是么?你是为我,远离江湖么?』『我想为我跟兰青,我想跟兰青在一块。』『我已非当日那个抱养你的兰青,大妞,咱们若在一块,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会捱不住心里怀疑而下手杀了你。』『嗯,我知道,等事情发生了再说吧。』他闻言轻笑一声:

『若是到时你反悔了呢?我要留住的,是一心为我的大妞,而不是迟早背叛我的大妞。』『兰青,我跟我爹一样。你见过我写给你的信,爹在临死前还是信你的,他要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要我用眼睛去看,那时他便已信了你,我是他所出,我跟他都一样的。我想跟兰青一块生活,再一个十年,然后再再一个十年,到那时,我们再搬回来跟今今一块过着剩下的日子。』『你的计划真好啊。』『嗯。』『你知道,当年我入关家庄,曾想色诱你爹吗?』她没答话。

『我没有下手。我想,就算我下手,他也不会像那些人一般压我在地。』她抿起嘴。

『大妞,下午的话你都听得一清二楚吗?』『嗯。』门你也听见,我如何被那些人整得死去活来最终一个个死在我手里的过程吗?』『嗯。』她直视着他,道: 『不恶心。兰青活下来我为此感到高兴。』是么……这就是李今朝说的,大妞站在模糊界限上仍然毫不考虑拥抱他吗?『你就一心一意只要我吗?』『嗯。』『你知道我以前送你的碧玉簪,兰绯夺来后在我面前亲手折断它吗?

我以为,簪断人死,再也没有缘分了,如今那簪被丢到哪去连我也不知道了。』『簪子断了没有关系,兰青活着我也活着还是有缘分的。』接着,兰青不再吭声了,长平却是一颗接着一颗蜜饯吃,途中偶尔兰青会捻一颗去。她知道兰青在挣扎,没关系,那就让兰青挣扎,只要当,他挣扎时她在他身边,她想兰青不会有事的。

一直到公鸡啼叫,远方泛起天光,她那袋蜜饯几乎要被清光了,她重复再问一次: 『兰青,我们慢’『曼走,走到适合我们的地方,然后住下,好不好?』『我若说不好,你这头小蛮牛,怕也会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带我走吧。』长平没有腼腆的笑,只定定看着他。

兰青转头看向她,美丽的眼眸一对上那双清亮的目光,就知道自己终究会屈服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

没有江湖、没有仇恨,不用猜忌,只有大妞。

只有一心疼他的大妞。无论他会不会有二心,都只会一心怜惜他的大妞。

『好。』那声音轻轻淡淡地。

在这一年的年初,这一个晨与夜交接的模糊时刻,他愿意放下曾有过的屈辱、怨恨、算计……只想单纯地信赖眼前老实的少女。

不管以后他是不是会做出后悔的事,不管以后他会不会面对她的背叛,甚至,他这次的决定将害了大妞,他还是放不开他一生中唯一挂在心上割舍不去的大妞。

这么普通的大妞,只有成衣铺的衣物适合她,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高兴大妞的不出色。

当年的兰青,就是要这么普通的大妞。

大妞闻言,极力压抑面上喜悦,眼眶已红。

『嗯。』『你很高兴?我不再是过去的兰青,不要奢他闻言皱眉。『又困?』『兰青,我扶你进她揉揉眼,又笑: 『有兰青在,我总是放松着。』兰青静默一会儿,才道: 『别睡熟,明儿个你还要早起照顾我。』『嗯。我照顾你。』一年后,元宵节。

烟火升天,欢喜的炮声连连,长平吃完元宵后,与兰青在挂灯的小道上闲逛若,她每看一个灯笼就停下来,兰青也在她身后随意地停步。

『兰青,这跟云家庄那里好像。』『是啊。』他不经心地应答着。

长平并不觉得沮丧,兰青是怎么样她都接受如同她一向口拙,炒不起热闹的话题。如果她口才好,个性活泼又大方,也许兰青很快就会心无芥蒂,但她想以最真实的一面对着兰青,就这么慢慢来也好。

她什么都没有,就只懂得埋头苦干。兰青用了人生最精采的十年陪她,那么,她现在也是兰青当年的年龄,也可以跟兰青耗上十年。

『马车要开始了!』有姑娘们红着脸自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长平轻噫一声:

『这里也跟云家庄一样,也有讨好运的马车吗?』兰青看她一眼。『过去看看吧。』长平微笑点头,一块顺若人群而去。马车果然已备在那里,年轻貌美的红衣姑娘抢着上车。

兰青看长平一身红衣,笑道『想玩就上去吧。』长平想了会儿,道: 『兰青,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讨些好运来。』像以前那样吗?兰青目光不由得柔和起来。

他见她还真的往马车钻去,暗自失笑。

她这哪叫跟人抢着马车,明明懂得功夫,却不好意思用力推开其它姑娘,想要顺着姑娘们上马车又被挤出来,最后只落到站在马车角落的下场。

这就是他教养十年的大妞吗?

她对他蛮,但在平常个性却是很好,这一年相处,发现她七成有着以前的孩子影儿,剩下的三成长大了,多少懂得人情世故了。只是。她懂得人情,却不会去迎合,如同以往的关长远是个烂好人。

马车敌动了,兰青顺着人潮,负手跟了上去。

有的小老百姓瞥到他满面疤痕,慌张避了开来:

有的大胆多看他两眼,竟接着不受控制连连看着他。

他不理会,径自跟着马车走。他至今没有停练兰家妖功,大妞没阻止他,她就是这么一直看着他。

有时,他为此感到心喜,又有时,他厌烦到巴不得挖出那双眼睛。

『不知这回又有多少佳偶因此成了?』有老头子在跟旁人闲聊。

。 兰青漫不经心地昕着,目光落在长平身上。

那傻丫头兴匆匆自宝贝袋里抽出空袋,就等着接花朵。

被挤成那样,还能玩得开心,这就是大妞吧。

他嘴角不自觉抹上笑。

『去年丢花的,嘿,都生男丁了啊。』兰青的笑容微地一顿,终于注意到丢花的,都是年轻或壮年的男子。

『郎有意妹有情,当然会去接这花。前年有个少年丢错花,最后还不是甜蜜蜜成亲去,说起来咱们城里的姻缘天定马车可是其它城镇比不上的。』那老人沾沾自喜道。

一双美丽的墨眉拢起,兰青瞧向车上。那傻妞还在等着接花呢,有人丢花,她举高想接,但旁边的姑娘推开她,一个青年丢花丢得高些,大妞眼一亮,轻跳起来想接住。

兰青面色微沉,脚尖踢起一小石块到手上,掌力再一弹出,直接打飞那将要落入大妞袋里的花。

黑夜里,大妞的眼力没那么好,明知有东西正好击中小花,她却不知是什么东西误击小花。

她不死心,又积极向上,准备拦截其它小花。

他神色冷淡,再踢石块直接打偏小花。

长平一头雾水,东张西望,看看是不是天空掉什么东西下来,接着她确定没有妨碍了,又微笑地准备接花。

兰青一路尾随,一路打掉她快抢到的小花。

车上的大妞愈来愈觉得不对劲,往兰青这头看上一眼,兰青一脸自然,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马车到了终点,她的袋子空空,一朵好运红花都没有,她翻身跃下马车,注意到一车的姑娘全有了花。

这可不好,她希望兰青今年右好运,无论如何得拿到一朵,终点有名青年手里还有花。本想硬着头皮跟他要,但身后一句——『大妞,走了。』长平迟疑一会儿,有点发恼,见兰青要走了,她只好追上。

『拿到花了吗?』兰青故意问道。

『……』她闷着气。

兰青没等到她答,回头一看,她奔入巷里,他心里觉得古怪,徐步倒回巷口,她又跑出来腼腆地笑道:

『兰青今年一定好运!』他低目看向那一袋香花,再一微瞟,黑巷里树枝正光秃秃的。

长平满面通红,硬塞到他手里。 『好运一定到。』『好运一定到啊……』他跟着她重复,嘴角隐隐带笑。

夜深人散,他俩回到暂居小屋。

他们每到一处,为了看能不能适应当地,大妞会租上个小屋子,有时住个三、五天就离开,有时快一个月才离去。

就算是当个无根浮萍也要懂得享受,大妞这么说着。

他想,多半是今朝教她的,这傻丫头哪懂得古子受,床只有一铺,她打着地铺睡,他就睡在床上。

『天冷了呢。』他道,连外袍也不脱。

好,但总得多养养身,不要睡地上,将来老了会很辛苦的。』『你还真成了小妈子。』一顿,他忽然笑出声: 『就在这里住下吧。』长平闻言惊喜。『兰青喜欢住这里吗?』『谈不上喜不喜欢,但这里跟你自幼成长的环境很像,不是吗?』『那……兰青,煮面赚钱吗?』她呐呐道,『我们手上钱不多了……』他闻言,眨了眨眼,连笑两声: 『改明儿,你尝尝我者一的,要还能入口,靠此度日也未尝不可。』这么笨拙的姑娘……连说个谎也不会。

她哪会没钱,她的宝贝袋里一直放着李今朝给她的金朝钱庄牌子,她只是想要让他真正定下来而已。

黑暗里,他看见她万分的惊喜,那双眼亮得跟天上星星一样,几乎让他有一种错觉,大妞只要他,一生一世不会离开他。

她有些兴奋,脱鞋上床。他目光掠开,倒在床上合上美目,任她替着他按摩头穴。

这傻瓜,总以为日覆一日替他按摩,他就容易入睡了吗?他的头照疼,觉照样无法熟睡,她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虽是这么想着,但他还是舍不得她这样熬下去,于是假装入睡。她还是多揉了一阵,才低声问着: 『兰青,睡了吗?』他没有回应。

呼吸微地交错,他感到她俯头盯着他看。她的呼吸有些凌乱,不知是对他着了迷,还是因为他决定将要一试平凡生活,她因而高兴到难以平复心情?

他早就察觉,明明大妞有时看着他傻了眼,他都能感觉她呼吸急促一如那夜小野兽了,她却,能自打巴掌,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的额头轻轻碰融他的。

他心一跳,直觉想着:不要!若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大妞想要图谋一时快感,他满足她就是。

可是现在……他不想大妞事后懊悔,不想大妞一生有了遗憾的亲热。

她若遗憾了,两人间的生活必会产生变化。

他……也开始变了么?开始融入现在平静的生活吗?

『……』那声音极轻。若不是兰青习惯她说话的音调,真要听不出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没受风寒也好,兰青好好睡。她哄着。

接着,她下了床,在地上睡着,没多久就听得她呼吸均匀睡着了。

兰青无声地翻身坐起,心跳尚快,难以抑平。

甚至,他暗叫万幸,大妞没教他的媚香给迷了去。

这样的生活就很好……他还能接受,所以他不想破坏。纵然,他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跟他生活的,是个叫大妞的年轻姑娘,而非过往那傻孩子,但……但……他看她果然蜷缩在地上睡熟了……真是傻丫头,有他在,她居然能睡得这么熟……他昵?有她在,他依旧无法熟睡啊。摆脱了江湖、摆脱了仇恨,只有大妞,为什么他还是无法熟睡?

一如往昔,他一夜未眠,看着她的睡容,忍若额问阵阵抽措,平静地等着日出。

『老板,两碗汤面。』有人喊着,目光直落在那煮面的老板。

那老板的外貌无法计算真实岁数,但城里的人总猜,该有三十以上。他面貌本是姣好,但布满肉疤,看起来吓人,一开始没什么人来,只有他家的小姑娘坐在摊上偶尔帮着忙。

久了,有人大胆,来尝鲜了,发现这面一点也不突出,可是,老板很突出。

因为,老板一看吓人,二看还不错,三看竟然入了迷,哪来的这种长相?明明是有疤的,为什么这老板眼角眉梢都是动人到让人脚软的丰采?

这……简直惊动了城里媒婆,先后走进面摊问个详细,甚至有人假借送青菜之名,硬是挤进那小屋,探着老板的底。

这老板还带个拖油瓶,十八、九岁的老实姑娘,相貌实实,没有什么出采的地方,要绣花也不会,成天就在面摊帮忙:他俩都不是多话的主儿,没生意时,她就坐在那儿背着书,也不知去玩。

有媒婆打听他俩的关系,俭女、养女、远亲 ·什么都听过,让媒婆一头雾水,这对主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直到那天——『长平姑娘,你年纪多大了?』『快二十了。』长平敬老尊贤,有问必答。

『都二十啦!』那媒婆笑得花枝乱颤。『那你也不小了。瞧,以前都让你的……呃,远亲叔叔给搞到眼花撩乱,一时忘了你。来,你说说你爱哪种小子,保证快快把你嫁出去,要不,你年纪大了就轮到人家来挑你了。』正在煮面的兰青微地一顿,往她俩看去。

长平认真答着: 『我还没想过。』『没想过?年纪都这么大了还不想?你不想,我替你想吧……』『大妞,吃面。』长平过去接过那三人份的大碗,对着媒婆道:

『我饿了,婆婆可以继续讲。』媒婆面皮一抽,抱怨: 『我哪这么老……』这姑娘说话怎么这么不惹人爱?以后婆媳肯定出问题。

长平吃了一口面,面露古怪。这面有点硬,甚至还有点生……她看兰青一眼,兰青心不在焉洗着菜,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面,面汤里的猪肉有点生血,她咬了一口,咬不断,索性囫园吞枣。

兰青者一什么她都吃。

她望着兰青的背影。他者一面时,长发总是束起,黑溜溜的,穿的也是普通衣物,却掩不住他的出色光彩。

『怎样?张大由昌这孩子很不错……』媒婆不死心地说着。

兰青忽地放下青菜,头也不回地说着: 『媒婆你找别人吧,她有主儿了。』『有主?谁?』『不就在你面前吗?』长平傻眼。

『谁啊?』媒婆莫名其妙。

『我啊。』媒婆也傻眼了。她不只傻眼,简直是整个僵住。谈了这姓兰的大半年媒,搞了半天早成亲了?

等媒婆傻愣愣地离开后,兰青头也不抬地说:

『这样省事多了。』『嗯。』兰青转过身,见她默默吃着面。她还真是逆来顺受,他说什么她就照做。

『你……』他目光掠开,掩饰恼怒。『你就这么听话吗?你没有喜欢的人吗?』这样说来,她年纪也不小了,他一直没有注意她什么心上人之类的男人。

他以为,她的眼里只有他,她的生活里只有傅临春跟公孙纸这两个老男人,了不起加个江无浪……那江无浪面皮年轻,可惜年岁太老也过油,压根不合适大妞这没心眼儿的姑娘。

『我还没想过。』她照实答着。

没想过不代表不会去想。这平静日子再过下去,她迟早会想……正当兰青这么想的同时,听见长平又说道: 『现在,我只想跟兰青一块生活,其余也不想。』兰青闻言|奇^_^书-_-网|,嘴角不由自主泛起笑,接着,他又皱眉。『以后呢?』『以后?』他瞟她一眼。『原来你做事是没计划的?』长平又老老实实说着: 『我没想过那么远。』『那么远?也不算远了……这面不好吃?』长平心一跳,兰青者一面才多久,他一定没信心,她得培养兰青的信心,于是埋首继续吃若半生不熟的面。她趁空答着: 『好吃。十几年后的事,我先想了也没有用。』兰青眨眨眼。十几年后的事?这丫头在想什么?难道她在想,十几年后就可以回云家庄,然后再谋下一步?而这十几年将跟他在这种小地方生活?

怎么这么傻……他又转过身,嘴角扬笑道:

『大妞,去买点碎绞肉回来。晚上蒸包子吃,你做。』『好。』她眉目带着满足,自摊前小碗拿出一串铜钱,往猪肉摊走去。

猪肉摊在斜对街几楝房外,当长平买回猪肉时,白衣骑士迎面而来,他身有云家庄数字公子的令牌,她却没有抬头看,那骑士也没有斜眼注视她,两人就这样交错过去。

『喂!这什么面?』刚坐下吃面的汉子悴了声,吐了出来。

长平见状,快步越街回面摊。

那白衣骑士虽未勒马而停,但马速奇慢,他一双眼先落在那汉子,确认只是个来闹场不成气候的地痞流氓后,又迅速看向摊主子。

摊主子正淡淡看向那地痞流氓。

『你那什么眼神!』那汉子骂着。摊主儿动也不动,只是拿那双眼看着他。

看着看着,汉子脸红了。这真是见鬼了,那丑八怪的限儿竟能让他心痒,他一怒,冲到兰青面前。

那白衣骑子表面只是当看戏一般,但心里已是暗叫不妙。兰青那媚眼分明已透死人光彩,是啊!江湖史上那个报复心奇重的兰家家主,怎会甘于平淡的生活?

当他见到那汉子要挥拳时,兰青手指动了动他心一凉,不知该不该将这样的事情记入江湖册紧跟着,拳头落下时,长平已闪到兰青面前,硬挨了那一拳。

白衣骑士痛缩一下。他亲眼目睹兰家家主从头到尾都捕捉到长平的动作,却没有任何阻止…那汉子愣了下,长平摸摸有些发疼的脸颊,她不说话,到砧板上拿起菜刀,再来到汉子面前两只手用力高举,直接砍入桌面。

兰青瞟着她。汉子瞪大眼。

『就这样。』她道:『付面钱。』『你、你以为……』那汉子恼羞成怒,又要赏她一巴掌。忽地,桌面垮了,那菜刀转了个弯硬生生地砍入汉子靴前的地面。

那汉子吓了一跳,直觉看向这对男女。摊主儿掌心罩住怀里人儿的颊面,摆明是要代她挨掌并没有攻击他的迹象。

汉子又看看那菜刀,东张西望……忽然对上那白衣骑士的眼儿,心一跳,怀疑是江湖人搞的鬼。

他狼狈地想逃离现场,又听得那姑娘说道:

『你还没付面钱。』『黑店哪你!』他又偷瞄那观望的白衣骑士,不甘心地把面吃光光,才自认划算地丢钱逃离。

兰青见状,弯腰拔起那菜刀,瞥她一眼。她颊面红肿,可是仗着皮粗肉厚,似乎也不会太疼的样子。

『你哪学来的?』『我跟无浪在外地吃饭时,看过有人不付钱老板娘就那么应付。』她忙着收拾桌椅。

『是么?你过来。』兰青等她来到面前,伸手轻触她的脸颊。 『你挡在我面前做什么?,怕我杀了他?』『兰青不会动手。』『不会动手?』他笑: 『那你挡着我做什么?

我是个男人,挨个拳头也不伤。』长平沉默一会儿,道: 『以前,总是兰青保护我。我记得,曾有狗咬上我,我也不知逃跑,是兰青又急又怒地杀了那狗。现在,该轮到我来保护兰青。』兰青闻言一怔,目光霎时柔软。他轻声喃着『你记忆力未免太好了点。』『今今也这么说。但我想,我能够记住那些美好的事,其实是我的幸运。』『是么……你也记得许多不愉快的事吧。』她点头。 『都记得。我记得兰青带我夜逃的那一夜所有发生的事情,』她不理他微地一震。

『我也记得那夜逃之后,兰青耗费多少心力护我周全:我记得那野狗咬我的疼,也记得兰青之后带我上医馆看大夫,哄我好几天。这些不愉快之后,总是有着兰青待我的好,我都记得清楚。』兰青一阵沉默。

最后,他轻轻再拉过她的双手,轻抚过她充满伤疤的掌心,道: 『你话真多。先拿碎绞肉回家准备包包子吧,一等傍晚我就关了店,回去再替你涂药。』『嗯。』长平收拾一会儿,便离开面摊,兰青见面摊里没有客人,拿过一本书垂目看着,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那骑士。

那骑士默默看着兰青,又移到砧板上的菜刀。

他想,这个兰家家主始终是放不下长平,否则,这兰青大可明的动手,而非暗地运气移刀。

骑士回到他暂居的客栈时,没有下马,直接跟掌柜地说: 『结账吧。』『客人不是要连住三天吗?』『不了,我一住三天,江湖就会闻风而来探江湖八卦,还是算了吧,既然他连头也不抬,那就表示他已有意愿跟那傻瓜丫头一块平静生活,我还这城里一片清静不是也挺好?』那一年夏天,天气高温,家家户户实在受不了,长平租下的小屋子也闷得可以,兰青就在小院子搭了吊床,驱赶眼红的大妞回屋睡床上。

她本来也想在小院子搭吊床,但被他一口否决。屋外虫子多,他睡屋外一来凉爽,二来若有人想进屋,也得先经过他眼皮下。一个笨姑娘睡外头,未免太危睑。

再者,大妞打地铺一、两年了,早该上床睡了。

这一天,炙阳高照,兰青懒得开眼,懒洋洋地睡在吊床上,大妞就轻轻靠着吊床,默背着口诀。

她还是个傻瓜,明明练功练不好,偏死脑筋地认为就算不混入江湖,只要练武功力到上乘,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不再丢关长远的面子。

关长远,这就是你女儿啊…兰青从没跟她说过,她的手怕是无法拿起目前世上所有的武器了,傅临春也不在,她只能凭着以前抄写下来的口诀重复练着,内功也天天不忘,他看在眼底她要学了,,最多偶尔指点她的内功,不打算教她他毕生武学。

她要学了,岂不成为第二个妖神兰青?

他难以想象她显露媚态……他有点想笑,真的难以想象这傻瓜妞儿能有多少风情来迷惑人心。

她边背着那个时时漏掉的口诀,边轻轻摇晃一着吊床,让兰青睡得舒服。,事实上,他也觉得今日心神颇为舒畅,有一种臆胧的沉睡感,他开目,让大妞陪在他身边。

他不醒,大妞多半不会离开,为此,他感到欢喜,欢喜到就算有一天,她恨他想杀了他报仇,他也会心甘情愿地让她动手,只要她别让他在死前知道她的恨意,她要怎么杀他,他都无所谓了。

吊床轻微的摇晃停住了,大妞似乎在吊床旁一直看着他。他也懒得张眼,就这么任着她看。

这丫头爱看,就让她看个尽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