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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原代码》》 · 胡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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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代码》

作者: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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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 3月4日刚好是倪耀庭同志的生日,所以,这个43岁的鳏夫晚上在家里小酌几盅也是应该的。此人面前摆了两碟小菜,一壁喝一壁看电视,看得很愉快。电视屏幕里出现有他本人英武的形象,那是昨日下午答记者问时他尽出风头的场面。倪副总队长很满意自己面对镜头的表演,包括语调、语速和气势,甚至包括骨子里浸出的某些学养——好长时间里他窃以为,作为一个大市的刑警头子,在全国公安范围里像他这样的并不算多。比如说,他是全国刑侦学会理事,副研究员,在北京公安大学讲过课,这样的总队长在全国能找出几个呢?特别采访节目播出了警方闪电般破获苏州街银行抢劫案的情况,这已经是第二次突出报道此案了,倪耀庭也是在看第二遍。由于警方提供了现场拍摄资料,市民们在电视机前看到了发案现场的实景,也看到了以蒋万林为首的抢匪们乘坐的两辆出租车一路奔逃的经过。熟悉那一片街区的观众不免惊讶地发现,实际上匪徒们没跑出五、六站路就被警察盯住了,此后,匪徒们始终按照警察预先规定的路线行走,直奔火葬场。主持人甚至用了“传奇式地”、“历史上最漂亮的一次”、“标志着……新阶段”一类语句。当然,同时播发的公安部嘉奖令在措辞上也毫无保留。倪耀庭同志的镜头在画面上共出现四次,插花着,案发时他在医院里打吊针,吊针不拔,接电话,颇有风度地通过电话指挥追逃。关键之点在于:蒋万林匪帮从一开始就输定了。这伙劫匪过去抢劫过两次银行,这一次抢到59万多元,开枪中打死3名经警,把提款箱拿到了手,正是这只提款箱把几位送上黄泉之路。

我们说的提款箱是银白色的,就是那种宇宙色,匪首蒋万林冲上运款车时它放在坐椅上,据描述蒋万林把它提过来时它突然像墨斗鱼喷出一团浓浓的黑烟,同时厉声喊道:“把箱子放下!你是在犯罪!”蒋万林着实吓了一跳,失手使箱子落地,眼睛也被浓烟迷住。蒋万林当时恼怒,揭开蒙面朝箱子连发几枪,那箱子分毫无损,他提起来,箱子又开始喊叫,一声紧似一声,在蒋万林手里像只被擒住但没有绑好的公鸭一路嘎嘎叫个不停。其实蒋万林当时还是应该听从提款箱的劝告,他抓紧它不放也就随时把行踪通知了警察。

倪耀庭同志非常得意自己的杰作,凡是银行抢劫案,当场破获的概率很小,可是他做到了,依仗的是高科技。他完全能想象此举的成功在同行中的影响,在部里的影响。不管怎么说新型提款箱的创意里有他一份,是他专门从北京找专家来设计的,动员了临海市银行系统加以推广,这次刚好就发挥了作用。此外,他还积极倡导银行营业厅内外要安装监视器,外面也要安,这些想法无疑都具有超前性。

倪是个很具有超前意识的公安干警。

倪适当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吃了——如果现在有人陪他一起看电视,他会觉得惬意得多:他正通过电视台代表临海市警方向罪犯们发出威胁,说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谁敢来临海抢银行,蒋万林一伙就是他们的榜样,这些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和由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正是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总行的瞿葆华瞿主任打来了电话,使3月4日对倪来讲记忆更为深刻。倪和瞿主任只有一面之交,对他的声音还不太熟。

“倪总,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征求您和杨总的意见,我们刚刚和浦局长通了话,他同意咱们双方面谈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

“案子的事?”倪耀庭问。

“对。”

“什么案子?”

瞿葆华踌躇了一下。

“对不起倪总,电话里很难说清,我们总行沈行长今天专为此事从北京飞过来,晚上九点多还要坐飞机赶回去,所以,要是可能,您最好能在20分钟内到西郊迎宾馆来,我在一楼大厅等你们。”

据说总行保安部副主任正在临海检查工作,发生了3. 02案,代表总行到总队感谢过一次,倪耀庭记得瞿葆华说话很客气,比较周到,相比之下今天的口吻多少有点怪异,想不出是因为事态严重还是因为总行行长飞临此地。

“好,我马上来,”他答复说,“我和杨总一起来。”

“那更好!”

放下话筒,倪耀庭同志捉摸了一下,隐隐感到,今晚会遇到些新情况,过去没遇到过的。他喜欢对方制造的那种神秘兮兮的氛围,但总不会是在临海又发生了一起银行抢劫案。

西郊迎宾馆不算很远,倪耀庭和杨光荣又住在同一座宿舍楼,为了争取时间,倪耀庭的车一到,他就把杨光荣一起带走了。

杨光荣肚子是起来了,脸上倒还平滑,看得出,他属于那种吃得进,睡得着的中年人,而且习惯于坐在轿车后排靠右的位置上。此人和倪耀庭在电梯口遇见,一起下楼,出了楼门遇见车,直接拉后车门坐进去,没什么谦让。倪耀庭呢,就改坐在司机身旁,好在他喜欢这个位置,优点是视野开阔,便于反应。

对杨光荣,他的政策是不着急,慢慢来。毕竟杨光荣在总队的资历老一些,枝节上稍微迁就一点无碍大局。

这里我们只好简单作一介绍。公安部门也是社会,该有的都有,倪耀庭呢,原为东城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后提任副局长,一年半后调任市局刑侦总队副队长,来总队还只有半年。总队长编制一正两副,正职暂缺,现在倪就算一把手,另一个副总杨光荣任副职四年多,却排名第二,里面的事情就有点微妙了。

只能追究到去年底局范围的班子调整,我们说新任局长浦大同是部里调来的,比较年轻,雄心勃勃地想干些事情,譬如把这座城市的治安搞成全国的典范。这样就难免要打破常规,起用他认为得力的骨干,倪耀庭当然算他相中的一个。他让倪耀庭压过杨光荣已经是一步险棋,又迟迟不派正职,很容易让人产生多种猜想。不派正职倪耀庭就是一把手,有利于让倪甩开膀子干,这不用解释的,但这么推下去就有点严重,说白了浦大同在破格安插倪的同时,又处心积虑地给他留下再提拔一级的空间,党的干部政策是这样的吗?倪是他的什么人?

有人传说60年代初倪就是浦的同学,这种说法后来不攻自破,因为浦大同的履历表是瞒不住的,浦的确是在江南上的小学,但那是在浙江,不是在江苏。又有人传说倪是通过部里某局长的关系和浦挂上钩的,部里某局长欣赏倪大家都知道。这种说法让人将信将疑,因为这种拐弯抹角的关系能起多大作用总得划个问号。还有人传说,倪有一次去北京公安大学讲课的时候,底下坐的都是有相当级别的厅局级以上领导,其中就有浦大同,据说当时浦对倪的所谓理论非常感兴趣,课后特地约倪深谈了一次,印象自然深刻。这种说法很难查实,就算实有其事,谁传出来的?大概不会是浦局长吧?至于花钱买的可能性,大家都不大考虑,因为倪不大会,倪要是会这个,就早提起来了。

再有一种猜想就纯属极小范围内的议论了,认为浦这样安排有一箭三雕之功用:一方面,为了激励倪耀庭,使倪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干得腰相当出色才行;一方面,给杨光荣留下一线希望,如果将来事实证明杨的确比倪更全面,干得更好,更孚众望,那么杨还是会扶正的;最后,如果倪、杨两人的表现都令浦大同失望,那么浦局长还有余地另派一位总队长来。在这种猜测中,浦就相当有城府了,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些犯自由主义的议论传到浦局长本人耳朵里面去。当然,话说回来浦大同提拔的毕竟是倪耀庭,不是别人。包括杨光荣也不能不承认倪耀庭是该提拔了。倪耀庭能到公安大学授课不是闹着玩的,整个市局里到公安大学学习过的干部不少,去讲过课的可惟有一两位局长、一两位专家,然后就是倪耀庭。倪耀庭侦破案件无数,近几年著名的有1.24爆炸案、4.30金店抢劫案和3.23碎尸案,破得绝对有路数,此外出版过刑事侦察学专著《爆炸案研究》,在全市公安系统里自然是有名气的人物。不过倪耀庭没有侦破的案子加起来也有不少,比如7.11拦路抢劫案、4.03爆炸案等,立案后倪都曾信誓旦旦扬言非破不可,可后来怎么样呢?不了了之。当然,倪的脾气暴恐怕也是影响他升迁的重要原因,不说别的,仅举一例:有一次他和市局梁副局长谈得不拢,非常不拢,以至于他竟敢当面骂了梁副局长,骂梁是狗,真是耸人听闻,那一次没有被撤职已属幸运。据说,前年提倪为副总前,浦大同找倪谈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话,倪肯定是作出了许多保证。倪来到刑侦总队,先找杨光荣谈话,谈了一个半小时,杨光荣是个阴脾气,心里怎么想的,够倪猜半年。阴虽阴,也有直的一面,高兴不高兴,脸上挂相。据说倪耀庭3点半打电话请他,他4点5分才到,坐在沙发上打哈哈。那种哈哈带着官腔,话虽客气,笑容却是没有的。明面上说的是代表全总队同志欢迎倪的到来,一定支持倪的工作,表情上却能让倪感觉到他在说:你他妈那位置是我的!据说倪装傻充愣,佯作不知,照样谈笑风生,意思是讲:我能理解你,走着瞧吧。当然,公安系统,半军事组织,官大一级压死人,杨光荣有情绪归有情绪,未必敢搞出什么事来。

一路上两人没咸没淡地搭讪了几句,无非是奇怪银行还会出什么事情,车子就驶进了迎宾馆大门。

瞿主任、市行陈副行长和保安处黄处长--刚好是前两天刚见面的几位——一齐从大厅的沙发里站起来,迎上前寒暄握手,比较热情地将他们引上三楼的总统套间。是总统套间。

会客室里已然正襟危坐了三四个人,经介绍,其中包括市行办公室主任、科技部主任和信用卡部一个年轻的女科长。女科长好象姓谢,长得挺靓,皮肤微黑,身材小巧,样子像个高中生,在几个四五十岁的干部中显得比较扎眼一些。刚坐下,一位相貌端庄,穿着整洁,皮鞋一尘不染发际一丝不乱的年轻人猫一般轻轻开门从里间屋里闪出来,于身后轻轻掩门,仔细望了倪耀庭杨光荣两人一眼,又与瞿主任轻轻耳语几句,便退回去,轻轻开门、轻轻掩门,消失在门后。

倪耀庭晓得这就是沈行长秘书了,这种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经过专科训练,但永远训练有素,特别是在待人接物上有一股难拿的劲头,让你从一千个人里一眼把他认出来。他们的级别往往比你意识到的要高。

隔了约半分钟,门开了,总行沈副行长和市行郭行长笑容可掬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众人紧忙站起,陈副行长一一作了介绍。沈行长握着倪耀庭的手,连声夸奖,说:“在北京就知道你了,老浦在电话里也几次提到你,苏州街抢劫案破得漂亮啊,确实漂亮!你们的经验,我们正在研究,看来很值得推广。——是不是啊,老郭?”

老郭点头,说:“有倪总和杨总在,我们放心了——来,坐下谈!”

坐下来,郭行长看看手表,收敛笑容,转身请示沈行长说:“沈行长,您看……”

沈行长稍稍颔首,柔和地说:“你们先谈吧……”

郭行长就转向倪耀庭和杨光荣:“倪总、杨总,我们算熟人了,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时间很紧,沈行长9点25的飞机,可是沈行长还是想亲自见见你们,这件事很重要……”

倪耀庭和杨光荣都集中起精力来,盯着郭的眼睛,郭行长则只盯住倪耀庭的眼睛。

“首先,我想提一个请求…….今天我们会谈的内容,无论达成或没有达成意向、协议,都请在座的诸位不要外传……”

“没问题。”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请瞿主任随时补充。”

郭行长的脸色彻底冷淡下来。

“经过再三考虑,我们觉得有个情况有必要向公安的同志们通报一下,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我们发现,2月18日,也就是两个星期前,在本市陆续有人用假信用卡在自动提款机上提款,频率由慢到快,数量由少到多,平均每次提四千多元,到目前为止,已经提了大约11万8千元左右,而且提款的地点也由市内扩及到郊区县。--基本的案情就是这样。”

这样会客室里就鸦雀无声,保持了一个短暂的寂静。

陈副行长开口说道:“我补充一句,最近几天,停下来了,连续有四天没有提款。”

倪耀庭当即问:“什么人的信用卡号码被盗了?”

瞿主任说:“如果是谁的信用卡号码被盗,那就好办了。不是谁的信用卡号码被盗,是有人另配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银行的大门。”

沈行长在座位上沉重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开腔说道:“是国家金库的大门。”

“对,是国家金库的大门。这是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的。”

倪耀庭同志注意了一下沈行长此时的神态,感觉到这位来自中央的要员面容比刚才变得苍老了。

他倒没想到晚上遇到这种形势。

郭行长继续讲:“具体地说,在2月28日下午,我们的信用卡部发现有20多笔账没法入,20多笔账都来自一个相同的卡号。这个卡号由4个*号和14个0组成。”

“这个卡号是不存在的。”沈行长把脸扭向窗外,显出烦燥的样子。

“是的,这个卡号不存在,没有这样一个卡号。可是他们就把钱取出来了。我们做了很多试验,做了一张同样卡号的信用卡,结果证明是行得通的……”

杨光荣欠起身子问:“你是说,能取出钱来?”

“是,全国各地,随便哪里,只要有我们的取款机,他就可以随便取钱。没有存款数额的限制,不是从哪一个帐户里支取,是直接从银行的流动资金里支取,就像国库是他们家的一样。”

倪耀庭同志在这种情况下兴奋起来。又注意控制一下自己,希望把事情弄得更准确一点。

“在设计原理上,就留有这种可能?”他谨慎地问。

“设计原则上,当然不允许出现这种可能,实际上,我们的程序运行了七八年,也没有发生过这类问题。现在反过头来看,是存在一个死角,一个绝无仅有的死角,用这个方式输进去,就能够取钱。”

“是撞上了,还是动了脑筋?”

瞿葆华说:“倪总问得很到位,我们认为是动了脑筋,经过精心设计。瞎猫碰死耗子的可能也有,可是命中率太低,大概十万分之一吧,你想想,运行了七八年,也没人撞上过。我们分析,这个人(当然同伙恐怕不止一个)应该是相当熟悉程序,而且智商相当高……”

“内部作案?”杨光荣插问。

郭行长说:“目前我们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认为,临海市人可能性更大。我们立刻汇报了总行,总行非常重视,派瞿主任来直接领导调查工作,沈行长现在也亲自来了。经过研究,我们感到需要依靠警方开展正式的侦查工作。今天请诸位来,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看你们是不是愿意接手这个案子--案子的原发地是临海市,但现在已经扩及到其他省市,我们也可以到其它省市报案。瞿主任的意见是,尽量争取在临海报案,而且以临海市市行的名义报案。这也是特别考虑到,临海市公安的刑侦力量是比较强的,前两天,在倪总和杨总的指挥下,3.02特大银行抢劫案又破得非常出色,我们非常信任两位老总。

“当然,这个案子非同一般,完全是高科技犯罪,在国外也未必发生过,前所未有,形式上与传统犯罪根本不一样,调查和取证都非常难,你们在这方面也不一定有经验,可能是给你们出了一个难题。所以我们不想勉强。沈行长的意见很明确:无论立案还是不立案,一切看你们的,你们根据你们自己的情况决定。我们先把案情简单通报了浦局长,浦局长正在开市委常委会,他同意沈行长的意见,由于时间关系,他要我们直接找你们谈。沈行长是专为此事来的,有些事也只有沈行长来才能定下来……”

郭行长转身,完全是一副征询的表情:“沈行长……”

沈行长点点头,缓慢地说:“我看他们已经把我们的意思说清楚了……还有一点:我们下这个决心也是很不容易的。破案难度方面就不说了,关于是不是破这个案子,压力也很大啊!犯罪分子作案很频繁,我们有没有办法制止他们呢?有。只要简单操作一下,漏洞就可以堵上,这个在技术上是很容易做到的。不过这样一做,犯罪分子就可能永远抓不到了……所以,我们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抓他们。这个代价太大了,我们每天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国家的钱拿走,几十万哪,会上百万哪!和抢银行有什么区别?如果最后还是破不了案,这笔钱怎么交代?谁负这个责任?我们现在考虑的不是代价,是隐患,这个人太危险了,如果他隐藏在我们银行系统内部,就更危险了。简单地说:国家不允许这个人存在。”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阵子。

倪耀庭尽量迅速地判断了眼前的形势,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沈行长一定要面见他们以后才肯飞回北京。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接受此案,情况非常明显了,他们叙述的是一桩在国内从未发生过的、完全现代意味的重大案情。这个案子叫他碰上了。

他望了同事一眼,同事杨光荣也正斜眼望了他,可是见他眼光对视,又马上避开了。倪耀庭的理解是,杨光荣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交换意见。

“方才我考虑了一下,”沈行长继续说:“对待这个案子我们要有特殊作法,作两手准备,要视情况而定。破案时间只好是有限的,10天,或者更短一点,这就要看你们公安方面的意见了。如果你们觉得把握不大,我们也可以决定,从明天,或后天起,就切断他们的作案途径!”

这时候倪耀庭同志很想习惯性地用手指打一个响榧,但没有,只是代之以热情而坚定的口吻:

“我们愿意接手这个案子!”

倪耀庭属于刑侦中那种喜欢接受挑战的家伙,这一点沈行长可能还不大了解呢。

杨光荣不自然地动了动,银行的人互相看了看,大家表情各异,但起码沈行长和瞿主任有了笑意。

沈行长同志温和地问:“你们觉得有多大把握?”

倪耀庭说:“我们既然愿意接手,就一定要搞定!如果定下来,我就提第一个要求:请你们立刻提供你们在市内和郊区所有设有自动提款机的地点,我们从今夜起开始监控。市外邻近地区的能提款的地点,也请你们帮助搞清。”

郭行长马上回应:“可以!”

沈行长异乎寻常地望了倪耀庭,眼光里晃过一些疑虑,但身体很快释然地向后靠去,笑道:“倪总倪总,我没有白来,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小肖,去机场吧!--下面的事情,你们具体再谈!我来不及了。”

此时他的秘书早已将几件行李准备好,候在了门前。

会客厅里的气氛也就是从这时候起缓和下来了,话题不再显得过于沉重。无论市行的人,还是总行的领导,看来都没有预计双方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

数分钟后,众人将沈行长送至楼下。临别时沈行长自然要紧握倪耀庭的手说几句话,可是没有,他直接迈入黑色的奥迪,隔着车窗向倪耀庭和杨光荣挥了挥手,汽车就开走了。

上楼时,杨光荣凑在倪耀庭耳边低声说:“你怎么能这么简单就答应呢?这案子能破吗?”

倪耀庭立刻反问:“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杨光荣当时说的是:“你上套了。”

作为二把手的副总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半夜11点半钟,考虑再三,他还是拨通了浦局长的电话。

浦没有睡觉,也是刚到家,一听是他的声音,就问和银行谈得怎么样。

杨光荣尽量显得平淡,说:“案子接过来了,保证破案,已经开始对全市提款地点的布控。”

“保证破案?你们这样表示的?”

听到这句话,杨光荣心里有了一些底,说:“老倪觉得还是有把握的,可能他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又刚刚破了苏州街的案子……”

“那是两回事!”浦局长打断他的话:“这个完全是新型犯罪,有什么经验?详细情况我不太了解,立案不立案你们自己决定,可是有一条,不要随便说大话,不要误导银行,不要破不了案反倒给人家造成重大损失!”

杨光荣及时地抓住浦局长说话的间隙把话插了进去:“浦局,我也是这么想,案子我也想接,这案子太不一般了,如果能破,意义非常重大!不过,也要谨慎,情况很特殊啊!”(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你要全力协助耀庭,有些事要提醒他,既然已经接下来了,你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尽快破案!这个案子要是能够拿下来,对银行是个最大的支持,在刑侦上,也会是个里程碑式的成功!与其他警种的协调问题,我给你们解决。”

“我明白,我们会按照浦局长的指示去做。”

“你先放下电话吧,我给倪耀庭打!”

“好。”

放下电话后,过了一两分钟,杨光荣又拿起电话,试着给倪耀庭拨,没想到一拨就拨通了。

“老倪,布控工作已经布置好了,具体办案你打算交给那个支队?”

“一支队吧,”倪耀庭回答说,“或者直接交给金祥他们去办。你看怎么样?”

“可以,但最好由老徐负责。”

“老徐是不是软点?”

“老徐软吗?”他故作不知,“老徐比较稳一点。”

老徐就是徐方友,杨光荣的人。本来杨光荣是准备扶正的,也暗示过徐方友,准备报请提拔徐方友做副手。徐方友也该着了,今年46岁,公安干了24年,比倪耀庭资格还老,怎么不该着了呢?升迁要有机遇,原来的黄总队长退休,就是最大的机遇,杨光荣徐方友等了三年就等着那一天,月份、日期都算好了,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杀出来一个倪耀庭,把步骤全弄乱了。至于金祥,应该算倪耀庭的人,骨子里金祥看不起杨光荣,更不把徐方友往眼里夹。

倪耀庭勉强同意了,两人最后商定,由徐方友带着金祥那个探组承担任务,明天一早徐方友、金祥、边亚民三人参加在银行的会议。总队方面,倪耀庭挂帅,杨光荣参与领导。其他人员随时补充。

电话打了有半个小时。

浦局长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浦局长第一句话就问倪耀庭是不是在破案上打了包票。

倪耀庭说:“是,这案子非破不可!”

浦局长问:“电视里抢劫案的报道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在电视里说的那些话走脑子没有?”

“哪些话?”

“你自己想想,话不要说得太满!你恐怕还是不了解我这个人,我最不喜欢说出话来不兑现。言必信,行必果,明白吗?”

“明白,我也讲究信用。”

“那就好。你既然已经对银行打了保票,我就希望你不要食言。”

“一定!”

“好,你得看清楚了,你过去干得不错,那是过去。高科技犯罪将来是个趋势,对你来说还完全是新的东西,你还得从头学起。对我也一样。”

“我知道。”

“妈的!”放下电话时,倪耀庭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是第三次挨浦的批评,他并不是不了解浦的脾气,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浦局长抓住他一句话大做文章。他依稀感到,自己也许是有点被胜利冲昏头脑了。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关键是他抓着了机遇。

据说将来90%以上的犯罪都是高科技犯罪,据说将来的警察都是白领,那么,他倪耀庭能不能成功面对这类案件就至关重要了。老实讲,他做梦都想这方面有所建树,做梦!这就需要机会,需要一个典型案例,而这个机会来到了临海。

传奇般地破获了一起传统银行抢劫案之后,再传奇般地破获一起高科技银行抢劫案,倪耀庭同志这辈子也够了。

当然,这个案子也可能把他毁了,完全可能。

倪总翻出名片,挑出一张,打通了瞿葆华的手机。

“瞿主任,睡了吗?”

“还没有。”

“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一个,我不明白,案犯2月18日开始作案,为什么2月28日才发现?”

“倪总,这是因为,在自动提款系统上,只要计算机认可客户的帐号,就可以当时付款,但帐目的入帐要复杂一些,一般不需要当时结算,而且,在结算时从出现问题到发现问题还有一段时间……”

“能不能做到当时发案当时发现?”

“针对某一个特定帐户是可以做到的,10分钟内,我们已经在做了,可是案犯这几天没有动静。”

“我希望你们尽量缩短这个时间,一旦发现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好!”

“再一个,能接触核心机密的有哪些人?”

“你是指接触程序的人吗?”

“对。”

“在程序上,没有人了解全部核心机密。相对而言,参加过编程的人要了解得多一些。”

“这样的人在临海有没有?”

“有5个。”

“程序是哪年编的?”

“六年多了。’

话筒两边都没有了声音。隔了一会儿,倪耀庭重新开腔说:“瞿主任,还要请你们明天准备两个材料,一个是所有发案时间和地点的统计,一个是所有在市里工作的、当年参加过编程的人员的情况,越详细越好,包括经济状况、技术能力、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社会交往等等。”

“好,我立刻派人去做。有些情况我们有底子,有些情况一下子还拢不上来……”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做就行了。”

“倪总进入情况很快啊,”瞿葆华语调里渗透着敬意。“已经考虑重点嫌疑对象了?”

“我们是干这行的。”

根据协议,银行方面派瞿主任、黄处长和那个年轻女科长直接参加2.18大案专案组,其他有关人员也随时准备配合专案组工作,但出席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的仍只限于头天晚上介入的几个人,会议地点设在市行招待所,会议室门前设了明暗两道岗,可见银行方面相当谨慎。

总队的人都是穿便衣来的,当然他们平时也穿便衣。两方面人坐在一张会议桌前,银行的人显得服装整齐,有修养,警察们脸色暗黄一些,双方不用介绍也分得清楚。

银行方面首先给警察们上了一课,讲解有关信用卡和信用卡犯罪的基本知识,这是应倪耀庭的要求。郭行长指派女科长谢小米做这件事,说别看她年轻,技术上是尖子。倪耀庭感觉活像高中生的谢小米声音比较悦耳,有股时尚味儿,就很不反感。这谢小米讲得很简略,开头像背教科书,先给每个警察手里发一张本行信用卡样品,然后说,信用卡是银行或信用卡公司发给单位或个人用户用于购买商品、取得服务或提取现金的信用凭证,就是发给大家看的这个卡,由于信用卡具有转帐结算、消费信贷和自动存取款等先进功能,近几年在国内发展很快。同时,信用卡诈骗犯罪现象也开始多起来,主要包括4种类型:(1)使用伪造的信用卡;(2)使用作废的信用卡;(3)冒用他人的信用卡;(4)恶意透支。2.18案属于第一种类型,但性质非常特殊。一般的伪造信用卡,只能伪装成一个具体的客户,技术上比较简单,提款的数额也比较有限;2.18案完全是另一回事,你把国内第一流的信用卡技术专家都请来,给他们3个月时间和所有设备条件,也不见得能做出一张这样的卡。

倪耀庭第一个发问道:“4个* 号14 个0 是什么意思?”

谢小米捏起卡来,指着背面的一块黑色覆盖物说:“密码都在这里面,里面分4个磁道,前两个磁道我就不说了,第3个磁道启始用,一般需要打进一个*号,然后输入正常号码,执行正常操作。可是这个人的卡号不是这样,他的卡在第3磁道上连打3个*号,机器在读码时就把它视为境外卡了。接着……”

“等一等,”倪耀庭问:“境外卡怎么处理?”

“机器首先辨认是境内卡还是境外卡,境外卡需要授权,当时不能提现、取得服务或购买商品,要通过大机确认后再回来。接着,后面全是0,这又不正常了,可是它起到一种作用,就是在要授权时又转为柜面交易。”

“这就可以取钱了?”

“不,还不行。柜面交易仅仅是确定了数额,下面还要通过第4磁道检查帐户余额。在第4磁道,此人又设计了一个*号,写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这样,又欺骗了电脑,使机器对它按外卡处理,即不具体检查存款数额,先行支付,以待汇总交割清帐。--钱就这么取出来了。”

刑侦们听得似懂非懂,记记停停。

我们的倪耀庭同志也觉得费劲,他想抓住主要之点。

“--你们认为,作案的人肯定在内部吗?”

“肯定,”谢小米并不望着他。“而且应该是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有大机操作条件的人。”

“参加过编程?”

“有可能。没有参加过编程的人,对我刚才说的这些可能想都想不到。不会了解密码的结构和分解的功能。”

“你参加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谢小米这才望住他:“为了这个案子,我飞了一趟北京。”

瞿葆华补充道:“其实参加过编程的人想作案也很困难,因为研究的时候把总程序分成若干部分,大家各管一段,编好了再凑到一块儿,谁也不知道别人的东西。比如说这里面有两个人想窃密,联合起来干,也没用,因为编程的加起来有21个人。”

“我想弄清一个问题:你认为可不可以把犯罪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市里当年参加过编程的人员。”

年轻的女科长抿着嘴唇想了想,或者是假装想了想,说道:“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这是你们决定的事儿。”

瞿葆华相当沉稳地说:“老实讲,案发以后,我们首先怀疑的就是这个范围的人员,相对于局外人,他们毕竟更有条件,接触过的东西不一样。但是,没有什么证据……”

金祥就开腔道:“我也想重复一下我们倪总提的这个问题。我们不懂技术,也没用过信用卡,听了刚才这位同志的介绍,给我的印象是:作案人肯定在银行工作,完全熟悉这套程序,每个环节都熟悉。在这个基础上,经过他自己的设计,利用了程序上的漏洞,实现了他的目的。了解这套程序又是很难的,就像瞿主任讲的,设计者自己也不能全部搞清楚,更何况外人。所以,我也想请你们再想一想,编程以外的人,到底有没有可能破译全部程序?”

这回轮到银行的人互相观望了。

倪耀庭也不吱声,平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僵持了一会儿,开口的是郭行长。

“你们很厉害啊!一下子就进到这里面来了。这个问题我们也在反复考虑,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然认为,从理论上说,编程以外的人,即使在信用卡部或科技部工作,也不大可能破译程序。但什么事又都可能有例外……市行里参加过编程的同志,现在仍在岗位上的,有3个人,这3个人都是我们的骨干,昨天夜里,我一个人一个人地又想过一遍,都难以想象……当然,这里面不宜掺杂个人感情。”

瞿葆华说:“关起门来讲,我们交个底吧。唯一的线索就在这里,总行也希望彻底审查这几个人。可是我们心里很矛盾,万一不在这几个人里,就很难收场了,破案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也许你们有你们的办法……”

“市行范围里,信用卡部和科技部的工作人员加起来有多少人?”

“200多人。”黄处长回答。

倪耀庭思忖片刻,问:“这几个人都是什么情况?”

瞿葆华就开始介绍说,当初在设计程序阶段,总行是很借重临海的技术力量的,因为临海市在本系统最早试发行信用卡,比较有经验,所以临海市行出了5个人。这次发案,开始连续3天30多次提款都发生在临海,这5个人怎么能避嫌呢?经过初步分析,我们觉得有两个人能够排除,一个是原信用卡部主任,已经退休,现在住在长沙,根本没有接触大机的条件,亲戚朋友当中也没有在信用卡部门工作的。还有一个是原科技部的工作人员,不到40岁,现在德国,出国5年了,全家定居在德国,前年回来过一次,也不可能作案。

这时边亚民问什么叫大机条件,科技部于主任回答说,大机就是大型计算机,可以制卡。

瞿葆华继续介绍说,另外3个人还难以排除,一个姓纪,叫纪宪亭,怀疑他很对不起他,也没办法,他现在是信用卡部主任,小谢的顶头上司。他当然有接触大机的条件,也有技术能力,52岁,党员。

徐方友一边在本子上刷刷地记,一边问:“有没有作案时间?”

“这个不好说,开始10几次都是在下午5、6点钟以后提款,正是下班后的时间,谁都不容易排除。”

“平时表现怎么样?”

“不错,既是业务骨干,又是领导骨干,据反映人很正派。”

杨光荣就问:“经济上怎么样?”

“经济上……这个小谢更了解吧?”

大家都看着谢小米,谢小米说:“经济上过去一直还行,没什么家庭负担,他爱人去年下岗了,下岗没俩月中了一次风,医药费报不了销。”

“有子女吗?”

“有儿子,大学毕业,在电信局工作,收入好象还可以。”女科长停了停,突然又冒出一句:“老纪这样的没什么可怀疑的!”

郭行长当即严肃地制止:“小谢,现在不要急于下结论!”

瞿葆华就开始谈第二个,第二个姓刘,叫刘杰,45岁,也是市行信用卡部的,副主任,清华大学自控系毕业,技术上相当强,比老纪要强,当年是研制程序的核心人物之一。

倪耀庭这才明白为什么从信用卡部选了一个谢小米来。

瞿葆华说:“老刘虽然不是党员,但大家反映工作上是没的说的,贡献上也比较大。前些年好几家公司想挖他走,他都没走。不过有一个情况不知道重要不重要,据说老刘贷款买了房,经济上有一定压力。”

黄处长说:“是这样的,老刘在分房问题上不太顺,现在住着一套两居室,早先还分过他一套独居,在金华路。可是那套房是从外单位带进来的,产权关系不太明确,结果交接的时候让人抢占了。老刘又太文明,打不过人家,把房子给丢了。银行宿舍房也比较紧张,这次分房时,他要求把两居交出来分三居,分房委员会里有人咬定丢房是他自己的责任,独居交不出来不能再调房,就没分他。他一气之下买了商品房。买房以后,就像变了个人,蔫蔫的,话也少了,恐怕还是因为欠了债。”

杨光荣点点头,警察们又在本子上记,记得很细致。

倪耀庭问:“这两个人关系怎么样?”

黄处长说:“关系一般,也就是工作关系,老刘技术上不太服气老纪。”

第三个怀疑对象是科技部的人,叫董浩成,科长,高级工程师,48岁,业务骨干,工作表现不能说很好,职务一直没提上去是他常发牢骚的一个原因。核心的问题是:有一次他甚至公开说,他觉悟算够高的,要不然,做个卡,出去就能取钱。

徐方友立刻抓住不放,问:“他有这个能力吗?”

科技部于主任回答:“这要看做什么样的卡了……做普通的伪卡,盗用普通用户的密码,只要存心干这事,慢慢琢磨,也难说就干不成。”

金祥问:“2. 18这种卡呢?”

“那就复杂多了,那必须了解整个结构和细节,还得非常聪明。”

“董浩成够聪明吗?”

于主任犹豫了,半天才吐口:“这叫我怎么说呢?……”

兜了一上午情况,眼看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郭行长关切地问:“倪总、杨总,你们看这案子……”

倪耀庭嗯了一声,又在纸上划了两个字,抬起头来,冲杨光荣示意,杨光荣说:“你说吧。”

倪耀庭就站起来,当众踱出几步,口气绝对坚决地说:“要立刻动手。刚才提到的那三个人,都有疑点。具体作法,除了我昨天晚上要求做的几件事外,还要有:第一,这三个人必须立即监视起来,24小时。第二,凡案犯作过案的地方,要作进一步调查,比如说,在你们的记录上,案犯取款的那个时间段里,取款机前面有没有录像?有没有其他人取款?是不是其他人有可能看见过案犯?这些都要查一查。第三,200多个工作人员的名单、具体情况,能摸上来的也希望摸一下。第四,要准备发生新案情,保证快速反应。只要他们再次提款,我们破案的机率就要大大增加。第五,为了保密,破案指挥部还是设在总队,请市行方面安排有关同志参加。第六,我还需要用点时间再请教一下专家,有些东西还没弄得太清楚,比如说这种自动提款系统的开发、基本原理、机器设置、操作规程、防护措施等等。第七,我们回去以后,还要再研究一下,制定一个侦查计划。前面说的,先做起来,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银行的人神情关注地听了一遍,然后纷纷点头,意思是比较信任,郭行长不无感慨道:“好,好,看来找你们是找对了!我不懂侦查,可是你们办案的水平我能看出来,有希望了!”

瞿主任也受到鼓舞,说:“我们一定尽全力协助。倪总提到的录像,我们已经查过了,那几处地点或者是没有设录像机,或者是录像角度不对,没有留下有用的资料。不过倪总说的,查一查其他取款的人,倒是很好的一招,还可以试一试。那就全依仗你们了!”

倪耀庭说:“争取尽快搞定吧。”

郭行长显得愈发高兴,兴头上说:“我们银行,别的没有,钱还是有几个的。我表个态,只要案子能破,我们一定赞助你们总队一笔经费,连上次的一块儿算上!”

倪耀庭觉得很受听,问郭行长这话可当真,郭行长说当然,这么多人听着呢!又问先去吃饭怎么样,倪耀庭却没有心思留下吃饭,说要马上回去布置一下,杨光荣也说要走。郭行长瞿主任见他们态度坚决,知道挽留不住,只好作罢。双方又经简单的商议后定下来,银行方面委派瞿主任和谢小米参加指挥部工作,以便协调双方的行动,提供技术咨询。

送出大门的时候,瞿葆华凑近倪耀庭,探询地问:“听倪总的口气,有一定把握?”

倪耀庭说:“在我们看来,这案子不算最复杂的。从性质上讲毫无疑问是高科技犯罪,可是作案人在刑事犯罪上经验有限,露出了一些头绪。”

“嗯,嗯。”

瞿葆华不住地点头。

徐方友抓了个机会悄悄问杨光荣:“杨总,您觉得这案子怎么样?”

杨光荣说:“老倪不是讲了吗?”

“您认为呢?”

“还很难说,看老倪的运气吧。”

徐方友注意看了看倪耀庭的神色,只觉得上司的脸上十分温和。

他的上司发现,有些案子听起来很玄乎,什么特大爆炸案啊,什么连环杀人案呀,什么高科技啊,好像无迹可寻,但遇见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一旦抓住某个细节,就可能一切迎刃而解。重要的地方只是一些普通细节,而不在于什么高科技本身。倪总多少有点感到意犹不足,其实案件是相当典型的,但未来的破案报告字数不会很长。

中午12时15分以前,总队的人已经将3名嫌疑对象和市内47处设有自动提款机的地点牢牢监控起来。徐方友、金祥和边亚民则分别带了一组人开始对嫌疑对象的情况进行详细的调查。

不过,还在这之前,一支队队长徐方友把一份侦查计划交给倪耀庭审批时,挨了倪耀庭的一顿批,从看第二行字开始,倪耀庭就毫不掩饰地皱眉,看完了,把计划递给杨光荣,还算耐着性子地问徐方友:

“你过去也是这么写报告吗?”

徐方友一直没敢坐下,这时候胆子更虚了,脸上却依然挂笑,装糊涂:“倪总有什么指示吗?”倪耀庭知道这也是他摆老资格的一种方式,就毫不客气地对待:“"奇"书"网-Q'i's'u'u'.'C'o'm"上午会你参加没有?”

徐方友仍笑呵呵地:“参加了……”

“参加了还写成这样!作案地点、时间的分析、邻近时间取款人的调查,两项内容都没写进去!你怎么搞的?”

徐方友拍拍脑袋,自责道:“还真是!净顾抢时间了,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我马上补上!”

“你这叫什么文字?”倪耀庭还在继续质问,从杨光荣手里接过稿子,用手指着:“设置的置是这个‘制’吗?规程的程是这个‘成’吗?”

“我看看,”徐方友小心地抽回稿子,扫了一眼,赶紧说:“真是越忙越出错,我马上改了!”就拿着稿子准备出门。

“算了!”倪耀庭喊住他,不耐烦地说:“来不及了!你让金祥写一遍,写完了你看看,交到我这儿来!”

徐方友一点笑模样没有了,脸上样子变得挺难看,嗫嚅:“那也好……”就退了出去。

杨光荣有点看不过去,绷着脸说:“老倪,时间这么紧,也不必太认真了……”

倪耀庭余怒未消:“素质太差!文化水平也太低!这样的人能对付高科技犯罪?纯粹耽误事!”

倪耀庭对手底下这支队伍总体上越来越不满意了,主要是对文化水平不满意,平均只有初中水平高一点,搞逼供个顶个是把好手,破传统的案子也还在行,难就难在高难度的新型案子上,只能依靠少数人,有时候让你急不得恼不得,有些人调进来了就弄不出去,还占着位置。

杨光荣不太愉快了,站起身说去二支队了解一下3. 01碎尸案的进展,也离开了房间。

杨光荣也不是什么真有水平的。

杨光荣前脚出门,总行保安部主任瞿葆华同志就冲了进来。

“倪总!又提款了!”

见到瞿葆华脸上有如此不冷静的表情,倪耀庭也惊了一下。

由4个*号和14个0组成的神秘密码再次出现,扭动了国家银行大门的匙孔,取走了一万三千多人民币。

一共由总队开出7辆车,再加上由城内汇集拢来的就共有13辆了。罪犯取款的地点分别为黄湾分理处和苏州街分理处,两处相距3公里左右,与市内原发案区域都很近——而我们知道苏州街分理处正是刚刚遭到蒋万林匪帮抢劫的地方。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到了现场,警察们才意识到他们的愚蠢。这里一切正常,营业员们忙碌着业务,顾客们有秩序地领号排队,在门外,照常有人在提款机前领款,街上过往人群中也少有人关注这里,倒是有人奇怪地扫视便衣警察们,觉得这伙人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的样子有些令人生疑。

倪耀庭最后到达,一下车就发脾气。

“围这么多人干什么?散开!”

他一眼看见了管痕迹的张良深,还有法医薛涛,更加生气:“谁让你们来的?”

薛涛嗫嚅,说是徐支队让来的,倪耀庭就狠狠瞪了徐方有一眼。

过去出大案现场,痕迹、法医都是少不了的,这次多余了,连痕迹都派不上用场。取款机上可能有罪犯的指纹,可是谁能说哪几条纹路是他的呢?

墙上蒋万林匪徒留下的弹孔还在,但是这一次抢银行匪徒一枪未发。

苏州街分理处的赵主任将倪耀庭和瞿葆华等让进办公室,简单叙述了经过,他觉得简直没有什么经过可叙述,所以多少有点委屈。(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瞿主任,倪总,说是我们这儿又出事了,其实这次和我们关系不大啊,他手里有卡,拿着取钱,谁能拦着他呢?他到哪个分理处也一样取钱,我们没什么办法啊!钱是从我们这儿取走的,付款指令不是我们这儿下的啊!您两位说是不是?”

瞿葆华说:“你们要协助调查,他们取款的时候有没有人可能看见。”

“这个我们会做的!”

倪耀庭则毫不客气:“你能说你毫无责任吗?我们从去年底就要求你们在门外也安装监视器,你们安了吗?”

“我们是准备马上安,已经订货了……”

“你们不舍得花钱!”倪耀庭喊起来:“你以为以后抢银行都用枪吗?”

赵主任半晌才说出话来:“就是拍下来也不管事啊!”

“怎么不管事?”

“随便什么人都能取啊!”

倪耀庭懒得和他罗索,只和瞿葆华商量了一下,就下楼宣布了留下三个人调查,其余统统撤走。

在车上,瞿葆华问:“有办法吗?”

还没容倪耀庭答复,浦局长的电话就到了,劈头盖脸先就问有没有线索,搞得倪耀庭有些无名火上升,他解释说,现在看来从现场寻找线索把握不大,还是要从重点嫌疑对象入手,增加了一次作案,犯罪方暴露的可能应该更大一些。

“假如不在那三个人里呢?”

“应该是这三个人里的一个,浦局,4个*号14个0,局外人恐怕连结构都弄不清。”

“你看着办吧,案子破了,我承认你的功劳是很大的,如果破不了,我也要提醒你,耀庭,银行方面的损失也是很大的,不仅是经济方面的损失,你懂吗?”

“我懂。”

“我看你还没有全懂,总行到现在还没有向中央汇报,你明白什么考虑吗?”

倪耀庭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是……”

“你想错了!我只要求你记住,这个案子牵涉的面积很大,你还要多从政治上考虑问题,绝不仅仅是你想试试能不能破高科技案子的事情!”

“我懂了……”

“我希望你懂!”

这边电话刚关,那边北京沈行长秘书的长途又打到了瞿葆华的手机上,无非也是关切有没有进展,瞿葆华断断续续地说,公安的同志正在勘查,情况和过去差不多,现场上留不下什么东西,主要看下一步了,倪总还是很有信心的。秘书又说了很多话,应该是传达沈行长的指示,瞿葆华不断称是,态度如同对待沈行长本人一般,不过也看得出,因为倪耀庭坐在旁边,说话比较谨慎。关机以后,瞿葆华迟疑了一下说,由于情况越来越严重,总行已经在考虑把此案通报公安部了,希望部里能直接关注,必要的时候也希望部里能派人协助,问倪耀庭有什么看法。

“部里能派人指导当然更好,”倪耀庭不动声色,“不过部里那几个人我也都知道。”

一切都按倪耀庭规定的计划进行,下午14时左右,边亚民的探组寻到了刘杰买房的那处新建小区,小区座落在西郊樱桃园,地点算比较好的,商品房价位也比较高,均价每平米5千4百元左右。

边亚民出示证件后,值班经理同意帮助查一查。通过计算机检索,没有发现房主中有叫刘杰的人。边亚民又要求查一查金莉,结果找到了。登记档案上有金莉的身份证号码,边亚民立刻打手机把号码告诉队里内勤,内勤人员在金盾网上查到这一个金莉的配偶正是刘杰,市行信用卡部副主任。

刘杰的房号为1107,三居室,建筑面积138平米,总金额76万8千4百多元,首付20万,已经缴清,房主于2月24日拿到了钥匙。余额分20年还完,加上利息,每个月还2千元左右。

为了感觉一下,边亚民带人匆匆参观了豪华的样板间,参观时喟叹不已。厅有35平米,正好等于边亚民那套独居的建筑面积。按室内装修标准的二分之一计算,刘杰也还要再花上10多万。

接着,边亚民等人马不停蹄赶到金莉所在单位东城区文化局,在那地方了解到,文化局是所有政府机构中最清水的一种,担任办公室副主任的金莉月工资加奖金不会超过1千6百元,再无其它任何灰色收入。

银行的收入要比文化局高,在刘杰的位置,月收入大约3千元左右。一家4口人,刘杰的母亲79岁,儿子上高中,全部生活费用加起来也要有3千元左右。

刘杰27年工龄,金莉24年工龄,但每月能积攒出1千元只是近5、6年的事。撑死了算,夫妇俩这辈子能存下15万元就顶了天,买商品房无论如何是超前消费。还不算总要预备些钱给老人送终,供儿子上大学。

事后,边亚民向倪总描述一下他走进样板间的感觉,说他一进去就认定刘杰有犯罪动机,刘杰也肯定多次去过那里。

“根据什么?”倪耀庭问。

“那种厅可以分开,门厅进来是餐厅,餐厅过去是客厅。客厅里嘛,也用不着太奢侈,东边靠墙放一组高级沙发,对面是音响墙,来一架背投,一套进口组合音响,南边一架钢琴,足矣。还能开个PARTY。”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也想犯罪了。”

第二天一早,居委会也去过了,边亚民不得不承认清园北里居委会的老太太们比普通刑侦人员更熟悉业务。她们向他们详细介绍了刘家的具体情况。刘杰的儿子似乎没有遗传到父母的知识分子基因,在班上学习成绩排列第四十二、三名的样子,每次开过家长会刘家都要大闹一场。有一次那孩子事先躲出去,彻夜未归,惊动了派出所。刘杰的脾气相对于金莉好一些,隐忍一些,通常下午5点半准时回家做饭,如果稍晚一点,那就是去集贸市场买菜了。集贸市场在北窑,离清园5里地左右,刘杰从来是宁愿多绕一点路去北窑讨价还价,也不肯把钱扔到附近的超市里。所以,他出现在邻居们面前,常常是自行车后货架上、前筐里、两边车把上都带满东西,蔬菜、水果或者日用杂品。刘家从未搞过装修,进门的地方也不会摆有供客人换穿的拖鞋,事实上没有什么客人到刘家去,最近一两年都没有,这一点居委会都可以具保。刘家用电、用水、用煤气都属于节省的,但电话费用得多,因为父子两个都上网,特别是父亲。所有邻居都知道男主人是计算机专家,据说他在计算机里编好了一套东西,使生活井井有条,包括给老人吃什么药,补充什么营养,早上起来穿什么衣服,一周的食谱,以及孩子的课程进度,都由电脑控制,只是从来没有帮邻居们安装过一次软件。

“最近一个多星期里,刘家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说,刘杰回来得比较晚,自行车上又没挂什么东西;晚上出门了,或者睡得比较晚,这一类的……”

居委会委员们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没提出什么有价值的疑点。

最后,边亚民拿出一张表格,上面记载着若干次发案,包括此次发案的时间和地点,与老太太们一一对证。老太太们努力使记忆克服年龄的障碍清晰起来,她们集思广益,最后明确下来,在其中3个时间段里嫌疑人有不受嫌疑的理由。

由金祥带领的探组负责掌握对科技部董浩成的调查,这项工作在头天下午就出现意外的进展。探组发现董浩成下班后没回家,也没坐班车,打的去了南城。金祥的车一直远远盯着,直到那辆车号为14408的出租车停在新苑酒家门口。

酒家江南风味,装潢得很舒适,大厅里用磨砂玻璃分三栏隔出一道道单间,探员很快找到了董浩成,和董浩成坐在一起的是一个20多岁的姑娘,白净,细腻,眉毛弯弯的,正所谓“美眉”。两人商量着点菜,金祥和邵正伟就拣了斜对面的一间坐下。

从两方面可以判别两人的关系,一个,男女双方的表情都还自然,没有那种由于处于互相试探阶段而产生的造作、诡秘及忍俊不禁的笑。另一个,菜点得很简单,一样清蒸桂鱼,一样基围虾,再就是酒家赠送的两蝶小菜。所以,只用了40几分钟,两人就结帐,离开了座位。董浩成胖胖的,肤色白,走路时没有故意挺胸凹肚,带了位小姐一起行动,还左顾右盼的,瞧人家桌上摆的菜怎么样。

10几分钟以后,侦察员们确定了他们幽会的地点--隔了一条街的一栋六层楼房,顶层,605房间。从楼后的树丛处望上去,灯一直没有熄,到9点25分,董浩成下楼了,绕过楼去出围墙后门,金祥看见六层上灯光灭了,但窗帘上悄悄掀起一个角,后面肯定有人往外张望。

到了街上,董浩成没有打的,坐公共汽车回家,刑警们眼看着他走进楼道。这是另一座六层楼,也是顶层,只不过处在城市的北部。

次日,即3月6日,金祥轻而易举地获悉了那个姑娘的主要情况。姓沈,24岁,青岛人,两年前来临海谋生,做过歌舞厅小姐,现在在一家民营电脑公司做营业员,介绍人正是董浩成。605号是一套独居,户主姓滕,不拥有产权,3个月前董浩成开始租用,沈小姐住进去,月租金1千5百元。

3月6日晚,董浩成没有到沈小姐住处去,经倪耀庭和杨光荣商量决定,金祥等人秘密传唤了沈祥英。沈小姐开门时,穿着紫罗兰花睡衣,神色有点慌张。

在刑警队,年轻的电脑公司营业员承认了与董浩成的情人关系,他们大约3至4天见一次面,关系是从去年8月,盛夏中的一次舞会上开始的。以下是询问笔录的部分内容:

问:他和你谈起过他的经济情况吗?

答:没有。我没问过他。

问:他在你身上花过多少钱?

答:(沉默)我觉得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哭)。

问: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要如实回答。他经常给你钱吗?

答:(摇头)不……

问:一共给过多少,你想一想。

答:搬家以后,他在我这儿放了3万块钱,让我添置点东西。这个钱我没有动。

问:以前呢?

答:以前也给过一些,加起来……有4万多吧。

问:给你买过些什么?

答:手机、呼机、一条项链、戒指,还有几套衣服……

问:凭他的工资收入,你觉得他的钱来路正当吗?

答:他跟我说过,他帮外边设计电脑程序。

问:他跟你说过关于信用卡的事吗?

答:什么信用卡?

问:拿信用卡取钱。

答:买东西的时候,他经常用信用卡。用卡方便。

问:他说过他自己也能做信用卡吗?

答:(沉默)

问:你要如实回答,否则要负法律责任。

答:说过……

问:都说过什么?

答:他说,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做出信用卡到外面取钱,谁也发现不了。可是他没说他做过。

问:我现在提出几个时间来,你好好想一想,在这几个时间里你见过他没有,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下略)

窈窕的女孩子看上去还很单纯,她显然被吓坏了,来不及编瞎话应付公安人员,或者,还根本不清楚哪些话对她的男朋友有利,哪些不利。询问结束时,金祥产生一种想法,觉得董浩成和她的关系更像父女。

如果女孩子没有说谎,在两次作案时间里董浩成和她正在床上,或在605房37平米使用面积的某个其它位置。

询问过程中,董浩成的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她看了一下号码,问金祥能不能接,然后和她的情人通了话。按照警察的吩咐,她说她正准备洗澡,所以应答很简单。

第三个探组的行动同样是迅速的。探组组长李阈琨带着他的组员两天内走访了了解纪宪亭情况的18人,其中包括他的同事,邻居,片警,朋友和老同学。

无论从哪方面讲,信用卡部主任都不应该随便列为怀疑对象(这使人想起谢小米说过的话),他属于毛泽东时代培养起来的那种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责任感强,计较别人对他的看法(尤其是单位对他的看法)而很少把贡献和报酬放在一架天平上比较的人。翻开他的档案,在各种表格里“曾受过何种奖励”一栏里或者一字不填,或者填得满满地。文革中他出席过全国金融系统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三中全会后历次先进工作者组成的行列里他也很少缺席。用郭行长的话说,老纪这样的人不好找了,在现行体制下,没有老纪这样的干部又是难以想象的。

尽管如此,侦察员们仍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最使他们放心不下的是,最初的三次发案,即2月18日下午17时55分、2月19日下午17时48分和同日晚间19时17分发生的提款,地点都集中在西城区西南部的长江路分理处和贵州路分理处。李阈琨和部下作了一个简单而可靠的测试,证明纪宪亭下班后骑车经过两家分理处,停下来取款,然后再骑车回家是没有问题的。晚上,他在各家收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出来一趟,步行到贵州路分理处,取了款再回楼区也不大惹人注意。

刘杰和董浩成的日常活动范围都不在这个区域。特别是19日晚间的两次同一地点提款,中间只相隔不到两小时,案犯有什么理由大老远来专候此处呢?

谢小米有记日记的习惯,靠日记帮助回忆,再加上同事的提醒,她可以肯定,18、19日两天她的顶头上司是按时下班骑车走人的。18日下午开会,卡着下班的点结束,谢小米是最后离开办公室的人。19日下午纪宪亭到下面办事,4点钟回到信用卡部。

总之,在那两个最重要的时间段,他的确是骑着车奔向了案发地点所在的区域。

稍微了解一点纪宪亭家庭情况的人,都认为他不仅是个好干部、好领导,也是位好丈夫、好父亲。与报纸上宣传的许多先进模范人物不同,在单位上他很少早来晚走,加班加点,为的是及时赶回家买菜做饭。他的妻子顾书琴体质甚为不佳,原来在重型机械厂上班,来回骑车1个半小时,到了家一点精气神都剩不下,这时候纪宪亭已经在厨房里忙着炒菜了。顾书琴下岗后的那次中风,能恢复到只是嘴有点歪,也完全靠老纪的尽心。当然,老纪的业余时间还有一半分给了儿子,儿子后来也学计算机,复旦毕业,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去了。说到私生活--这里指的是男女关系方面--把老纪和绯闻联系到一起,就和一位受人尊敬的德育教授开设一门新技术革命课程一样缺乏听众。

3月6日晚上召开了专案会议,先由徐方友汇报侦查工作概况,之后各探组组长补充细节。墙上挂了一张大幅市区街道图,3名嫌疑对象的住址和所有发案地点都用红蓝两色图钉标出了位置。地图的一角,临时别上了3名嫌疑对象的相片。

瞿葆华和谢小米也参加会议,谢小米穿一件栗色皮夹克,质地像皮肤一样细腻柔软,里面露出淡粉衬衫。由于她的在场,大家都尽量使自己的发言显得简捷、果断、深思熟虑。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在倪耀庭面前表现出轻率的乐观。

杨光荣问徐方友:“找到没找到在现场的其他提款人?”

徐方友说找到一个,是个商场副经理,他在作案人提款45秒钟后取款,是时间上最接近的一个,地点在利客隆门口,可是他说没看见在他前面有人提款,他从商场里出来匆匆忙忙的,取了钱就回商场,没注意别的。还有两个人取款时间比较接近,差1分13秒和差1分27秒,都是外地人,一个从沈阳来,一个从深圳来,去不去找他们,要由领导上决定。”

杨光荣说:“要去,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倪耀庭也点了头。

倪耀庭站在地图前面,开始说他的话,用一根教鞭指指点点图上的相片。

“都听明白点。现在,我们首先肯定,作案人就是这3个人中的一个。道理已经讲过了--别人没这个条件。刚才你们汇报的,增加了一些疑点。一个,刘杰,买商品房是勉强的,经济上有压力;一个,董浩成,养小秘包二奶,花费入不敷出;第三个,虽然经济上没有特殊的原因,但住处离初次发案地最近,具备作案时间。

“现在不要过多地考虑工作表现和道德品质,人这个东西是很复杂的,谁心里想什么别人知道吗?在单位里说的话、在学习文件的时候说的话和在家里说的话都一样吗?更何况人的思想是会有变化的,55岁的人到了58、59岁,是不是想法就不大像以前了呢?谁也说不清。所以,我们要考虑的,主要是证据,在拿到证据之前,主要是线索,包括作案动机、作案条件、作案时间。”

他用教鞭指徐方友:“徐队长,你说说看,这案子是简单是复杂?”

徐方友冷不丁被喊了一声,倒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先是抿着嘴忍住笑意,而后说:“我觉得既简单又复杂……”

“说对了,”倪耀庭表示满意。“说它简单,是3个里面挑一个,张三李四王五,名单市行的同志都给我们提供了。--我们以前碰到的案子有这么快确定怀疑对象的吗?说它复杂,现场在哪儿?证据在哪儿?没有现场,只有案发地。自动提款机摆在那儿,是现场吗?没有指纹,没有痕迹,也不用出现场,以前遇到过吗?没有。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也请教了谢科长,如果我们确定了嫌疑人,以什么为证据?”

大家就扭头看了看谢小米。

“只能是卡、钱,主要是卡。将来的难度就在这儿!

金祥问:“案犯是不是不止一个人?”

“对,估计有个同伙,但不会发展到3个人。我们要特别注意头两次作案,尤其是第一次作案,2月18日下午的那次,应该是一次试探性的,应该是主犯本人的作案。”

李阈琨说:“我觉得,纪宪亭作案的可能更大。”

“为什么?”

“既然是试探性的,一点危险都没有的,为什么不就近呢?他具备作案时间。”

金祥摇头:“也不一定,危险性不能说一点没有。接触核心机密的只有这几个人,这本身就是危险。”

边亚民说:“我同意。其他两个人中的一个,给第3个人设套,也有可能。”

“好了,”倪耀庭打断他们。“现在说谁的嫌疑更大还为时过早,3个人都有嫌疑,现在谁也不能排除,要继续调查。徐队长,给你两天时间,务必把那两个外地人找到,怎么找是你的事!其余的工作,重点是3个方面:一个是对作案地点附近的人员,要进一步走访,看在那个时间里,有没有人注意到犯罪分子;一个是对这3个人最近的经济情况,要过细了解,看有没有变化;一个是对这3个人的接触关系,要彻底搞清楚,看最近有没有来往密切的人出现。你们看--”

倪耀庭用教鞭指着地图上的位置:“从2月18日到24日,作案基本都在下午5点半到晚上9点半钟之间,这说明案犯是上班族,从26日到28日,作案频率突然加快,两天里取出12笔款子,时间上,有5点半以后,也有上午10点零7分、10点26分、11点零3分、下午1点14分等等。从地点的距离看,一个人打车,是可以跑过来的,但这个人不应该是主犯,是另一个人,因为,我们这里的3个嫌疑对象经调查都不具备这两天白天的作案时间。这个人是后发展进来的,既为取钱方便,也为扰乱我们的侦查视线。为什么26日到28日节奏突然加快,然后突然中止作案呢?说明主犯的确是了解内情,知道银行这两天就会发现出了事情。至于昨天,可能是由感觉到安全了。所以,要调查26日前后有什么人与嫌疑对象中的人有秘密接触,也要调查这个时间里嫌疑对象亲属的情况。徐队长,你具体布置一下。”他又转向谢小米说:“谢科长,技术上,还有个事要问问你——密钥、卡号、密码,这是3个东西?”

谢小米点头称是,又说叫她小谢就行了。

“它们什么关系?”

谢小米尽量通俗地解释,说密钥是打开整个程序的总的钥匙,密码是用户个人掌握的钥匙,卡号是公开的,密钥与卡号结合,就产生密码,卡号和密码可以通过密钥互相换算。

倪耀庭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记完了看半天,再问:“密钥放在哪儿?”

谢小米说,在总行,一张盘里,盘锁在专门的地方,通过严格复杂的手续才能取出来,而且不可以是单独一个人去取。

“在密钥中,最后是不是也有一组像密码一样的数字?”

“是,”谢小米回答,“一共24位数字,由3个人给出来,谁都不知道另外两个人出的什么数,然后,还要把这24个数输入电脑,由电脑任意排列,最后,也可以说,这3个人也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3个人凑也凑不出来。”

“嗯……现在调查的3个人里,有没有谁出这个数?”

“只有老纪。”

“嗯。”

“不过,您可别以为老纪的嫌疑就有多大。”

“这个我知道。”

屋里的警察听到这里都明白,倪总问出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两天之后,外调的人回来了。他们找到了那两个到临海市出差的人,两个人没谁看见有谁在他们前面取款。

两天里,也没有发生新的案情。

3月8日下午,沈行长又从北京打来电话,询问侦查工作进展;稍后些时候,市行郭行长打电话给倪耀庭,很客气地转达了总行方面的关心。倪耀庭感到烦躁,压力倍增,答复说,一切都按步骤进行,一旦有重要进展,会及时通报银行方面,而且,瞿主任也完全了解这边的所有工作。

3月10日上午,瞿主任和谢小米回市行,向郭行长等人汇报了情况,接着,瞿主任又和沈行长通话大约40分钟。银行的判断是:警方的工作做得很细,有条不紊,但还没有搞到突破性的东西。还需要再耐心地等几天,不要催促,不要干扰倪耀庭的思路。在通话中,瞿主任对倪耀庭的评价是比较高的,认为他“思路敏捷,有魄力”。

3月10日晚,倪耀庭与瞿主任交换意见后,分别与浦局长和郭行长通话,正式提出了传唤3名嫌疑对象及其亲属,并搜查住宅的意见。

浦局长一听就不大愉快:“3个都要搜吗?”

倪耀庭说:“是,现在还不能排除他们哪一个人,时间又不能再拖了。”

“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这种案子特殊,取证很难,我的想法是争取通过搜查发现证据,比如伪卡。”

“有多大把握搜到伪卡?”

“没法说有把握,可是,不搜查,就拿不到任何证据。”

话筒里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又传来浦局长单薄的声音:“不行,除非你把嫌疑范围缩小到某一个人身上,有一定根据,不然我不能批准。这个影响是很大的!”

“浦局长,”倪耀庭耐心向他解释:“案犯肯定就是他们3个中的一个,在传唤的同时,不采取措施,人放回去以后,罪证一旦被销毁,定罪都很难了!”

“我明白,”话筒那边的口气也很郑重:“不能随便搜查,搞错了不好收拾!”

“浦局长,我也反复权衡过,案子破不了影响更大!”

“你怎么回事?”浦局长责备道:“你要冷静,你过去不是这样嘛!”

这句话起了作用。

浦局长同意立即开始传唤,但搜查必须待传唤中发现重大疑点后考虑。

银行方面爽快地同意了传唤的计划,他们早有思想准备,但郭行长还是心情沉重地表示,从本意上他不愿意委屈了谁--总会有人受到委屈。

“不会那么严重,”倪耀庭好心好意地劝慰他:“弄清楚了才是解脱。”

3月11日上午,3名对象及其亲属被分别叫到公安局、派出所和市行招待所接受询问。

像前几天一样,瞿葆华和谢小米准时来到总队。隔着玻璃窗,他们看见倪耀庭独自一人在休息间里摆棋谱。

倪耀庭招呼他们坐下,又摆了两步才站起来。

“倪总喜欢下棋?”

“换换脑子吧,看今天上午的了。”

整整一个上午,各个地点进行的询问都没有取得期待的进展。

在派出所,刘杰居然清楚地回忆起2月18、19两日下班后的去向,那时他忙于装修房子,连续3天,从18日到20日,下午5点钟以后,他的一个朋友拉着他跑遍了市内的建材市场,还在万城碰见过单位上一个叫于湘的男同事。他的这个朋友和于湘都被很快找到了,证明他的话句句是实。

至于买房的钱从哪里来,刘杰和老婆的说法是一致的,他老婆的姐姐最近发了,而姐妹俩的关系一向不错。这个姐姐比妹妹胖得多,在回答询问时显得有些蛮横,她反问警察说,是不是借给她妹妹7万块钱也要上税。

董浩成是从办公室里被叫到纪委的,刚一进门脸色就变了。最后他承认交了一个女朋友,替她租了一间房,再三恳请组织上不要把此事扩散出去。至于在女朋友身上花的钱,在公安人员的步步逼问下,数目上说的也差不多。他解释了这些工资外收入的来源:从5年前起,他就开始兼任一些民营公司的技术顾问,先后搞了不少电脑程序,包括防火墙的设计。

这时,金祥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参与制作过伪卡,在自动提款机上提款。

他立刻否认,说这种违法的事他是绝不会干的。

关于2月18、19 两天的行踪,董浩成回想起来很困难。最后确定,两天下班后都去了605房,这与沈祥英的说法是不矛盾的。

询问的同时就派人到他说起的几家民营公司查证,结果数额上有出入,出入不大。

在招待所,纪宪亭的反应极为激烈,或者简直是抗议,作笔录的人有些文字水平,用括号注明了被询问者的感情变化。

…… ……

?:请你如实回答,2月18日、19日两天下班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 我为什么要回答?我犯了什么法?

? 现在没有说你犯法,现在是要你配合公安机关搞清一些事实。

: (大声)你们问的是我都干了什么,我倒要先问问你们,你们凭什么审问我?

? 这不是审问,是询问。我告诉你,每个公民都有义务协助公安机关执行公务!

: (大声)你们不说明原因,我拒绝回答。我纪宪亭一辈子没做过一件违法乱纪的事,我问心无愧!

? (交换意见)那好吧,我问你,1991年,你是否参加过你们总行的信用卡程序设计专家组的工作?

: 参加过。

? 你是否参加过最后一道密码的设置工作?

: 参加过。怎么了?

? 最近,你是否利用你掌握核心机密的条件,制造伪卡,提取现金?你要老实回答!

: (站起,愤怒)你胡说八道!

? (严厉)坐下!你是在接受询问!

…… ……

? 现在情况都给你讲明白了,你作为银行的工作人员,有责任回答问题,说明事实。

: 发生了这个案子,我怎么不知道?我明白了,一直就在怀疑我!你们以为参加过设计就有条件作这个案?

? 你说你自己的事吧,上月18、19两天下班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 …… ……

? 你仔细想想。

: 应该是直接回家了。

? 有人能证明吗?

: 我老婆可以证明。

? 除了你老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18日下午你们开会选先进,19日下午你外出办事,4点钟回到单位。

: 我想起来了,选先进那天,下班以后我给我老婆请了趟大夫。花园街11号,苏大夫。他和我一块儿回家。

? 19日呢?

: 那就想不起来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记下来:当年我们设计的安全防范措施,是没有人能攻破的,包括我们自己!你们现在专门让我来做这件事,我也做不成!为什么?细节我不给你们讲,这是机密,可是有一条,我们20几个人责任重大,我们要为国家的金融安全负责,也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明白吗?

…… ……

经过反复回忆,信用卡部主任想起19日那天下班后去了国美商场,是去买电视,选了很久没选中,就回家了。他提供出一个关键性的证人:在商场他遇到了下面分理处的一个年轻职员,还和年轻职员探讨了电视机的性价比问题。

…… ……

? 你想不起他叫什么?

: 想不起来,我原来对他没印象,他对我有印象,说我到他们分行检查工作时见过我。

? 是分理处的?

: 我印象中是,好像是东边一带的……”

到花园街找姓苏的大夫没费什么事,从市行出来到花园街,再到纪宪亭家要兜一个圈子,骑车多用10几分钟。苏大夫认为那天纪宪亭来的时候是下午5点15分左右,这样,当天纪宪亭没有分身术是不可能在长江路分理处门前停留一秒钟的。

尽管如此,警察们又费了事把东区一带分理处35岁以下男性职员的档案调来,叫纪宪亭查对照片。纪宪亭觉得有三个人都比较像,于是这三个职员都被请到了市行保安部。

事实很快得到澄清,南横街分理处的职员闵捷承认曾在国美遇到纪宪亭,并且和他有过交谈。这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不善言谈,说话慢半拍,任何一个简单的问题都不会马上回答,但态度还是肯定的。

? 你肯定是2月19日那天?

: 嗯。那天是星期四,我买了电视。他没买。

? 你有发票吗?

: 有。

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具体时间,年轻职员认为是大概在18时10分到18时40分之间,这要比卡部主任记忆得清楚得多,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段,两次取款纪宪亭肯定都不在现场,或者肯定赶不到现场。

纪宪亭也在三个人中一下认出了闵捷。

本来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但由于纪宪亭是重点对象,大家还不愿轻易放弃,金祥提出,闵捷在南横街分理处科技部工作,也有一定的作案条件,起码懂行,纪宪亭过去真不认识他吗?如果两个人是勾结起来了,又怎么办呢?

徐方友不以为然,说就算两个人是同伙,两个人都在商场,谁去提款呢?金祥觉得可笑,当时反驳,说如果是同伙,在不在商场都值得怀疑呀!徐方友说,闵捷有发票为证,总不会假吧?金祥说,就算有发票,他们也完全可以做到在两地取款之间的空当到商场去一趟的,别忘了,国美刚好在两地之间。最后,倪耀庭坚决地说:任何一个疑点都不能放过!对这个闵捷也要过细调查!在那个时间段,他也在那个地区,如果有证据证明他们过去就认识,就不是一般的问题!

大家都看出倪总的心情又烦躁了。散会后,杨光荣和徐方友最后离开,徐方有似有含义地笑着说:“杨总,老倪也是急了,我看这么调查下去不会有结果……”杨光荣这时紧皱着眉头,也显出烦躁的样子,打断他说:“执行命令!哪儿这么多话!”

警察要想调查一个人是很容易的,通过组织系统,可以在半天时间里了解一个人比多年的同事还了解得全面。

据南横街分理处陈主任介绍,这个闵捷31岁,在分理处工作已经5年了,一直在业务部,学系统工程的,应该说表现中等偏上,是个业务骨干,比较钻研技术,内向,不爱说话,不善交际,朋友很少,党员,本来有一阵子是准备提拔为副科级干部的。

“是吗?”金祥问,“为什么没提拔?”

“这原因就复杂了,”陈主任表情含蓄地笑笑,“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像他们这一批大部分都还没提起来。”

“凭他的技术——咱们直话直说,希望您别有顾虑——他有没有能力作出伪卡到外面取钱?”

“你问得真是直接,那我也直言不讳,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子。”

“为什么呢?”

“他在业务部,不是信用卡部,平时基本不接触信用卡,好像也不关心信用卡,他上哪儿去懂原理,懂秘钥?银行的原代码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认为根本就没有破译的可能,更别说他那种水平。”

“你不是说他技术上比较强吗?”

“是比较强,可是我们这儿像他这样程度的很平常,再说,他这个人很老实。”

“怎么个老实法?”

“举个例子吧,我们春节开联欢会,他从来没表演过节目,今年又开,大伙私下撺掇,说就没听过他唱歌了,嗓子又不差,这次无论如何让他唱一个,后来就一块起哄,死乞白赖把他往台上推,我估计他也有思想准备,上去就说唱一支《又见炊烟》吧,其实他会唱,可是一张口就是唱不出来,半天唱不出来。大伙儿就鼓励他,说别紧张,重来没关系,他也愿意重来,可是音乐一起,该他唱了,光张嘴还是唱不出来,大家憋不住直乐,又不好意思乐。像这样人会犯案?”

“也不一定吧……”

陈主任摇头。“是个很正派的年轻人,工作很认真,早来晚走,他坐在办公室里,一般听不见他说话。”

“社会交往很少?”

“是,外面有几个朋友,和单位同事没有什么深交的,所以你问他会不会和老纪有什么特殊关系,我觉得根本不可能。他父亲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原来是市财政局副局长。”

“噢?”

“叫闵大年,去世有两年多了吧。”

“噢,不认识。他父亲去世对他有影响吗?”

“当然……不过也许是无形的吧。他不靠家里。”

边亚民了解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家的反映基本一致,有人说闵捷甚至在男女关系上也很拘谨和自重,科里有个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似乎对他有意,但明显他采取守势。

总之,大致上讲,在关键的时间段里在商场里遇见纪宪亭的年轻人是没必要怀疑的,也找不到任何根据说明两个人私下有过交往。

这样,副总队长倪耀庭的构想就全部落空了。

下午6点钟,倪耀庭在他的办公室约见了瞿主任和谢小米,正式向他们通报了询问和取证的结果。

瞿葆华小心翼翼地问:“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

倪耀庭显得心事重重,手里玩弄着一只牙签。

“本来我想,今天下午的搜查是不可避免的,现在看来,确实没必要了。”

这个消息对总行保安部主任来说是相当沉重的打击,只是没办法表露得太强烈。

“还有其它方案吗?”

“我找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个。我还是那句话,案子一定要破!但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大概要多长时间?”

“重点要转移了,要调查所有接触信用卡业务、接触大机的人员,另外,还需要等待案犯继续作案。我估计,要一个月到两个月时间,也可能用不了。”

瞿主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你觉得,把握方面怎么样?”

“我还是觉得,我们能够破获。虽然我们过去没有遇见过这类案子,这类案子的难度又非常大,可是我相信,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这一点请瞿主任、请二位向银行方面好好解释一下。就像你们说的,这个案犯很危险,所以必须把他抓起来!”

瞿葆华沉吟片刻,说:“那好,我尽快地向市行、总行都汇报一下,把情况说明,你们继续做你们的工作。老实讲,正象你说的,这类案子的难度是很大的,总行要求破案,也是因为嫌疑对象比较明确,认为就是3个人中的一个。现在,3个人都否了,情况就不一样了。看来总行必须下更大的决心了……”

“是这样,要下更大的决心。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这方面是没问题的,我喜欢这种挑战!”

“好,就这样。”瞿主任似乎也想开了,“倪总,我们请你吃顿饭,你也放松一下,可以顺便一起再谈谈。”

倪耀庭没有拒绝,也没有客气。

瞿葆华的算盘是找个机会开诚布公地和这位自负的副总队长谈谈,真正摸摸他的底,再和北京具体商讨下一步对策,就选了鸿宾楼的一处单间,点了几个淮阳菜。正说着话,有人呼他,他到门外去打手机,桌前就剩下了倪耀庭和谢小米。倪耀庭显得沉闷一些。

谢小米不断地劝他吃菜,当然也明白警察首领此刻不会有太好的胃口,就好心道:“倪总,我想劝您一句……您听不听两可。”

“什么?”

“这案子不可能破。”

倪耀庭吃惊地望住了她。“为什么?”

“我就是这么觉得……”

倪耀庭放下筷子,说:“好哇,想听听你的高见!”

她把眼睛望着别处,似乎不经意地:“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他们3个里有人作案……”

“你根据什么?平时的印象?”

“也算印象吧……我可不是指工作表现什么的……您吃菜。”

“你指什么?”

“怎么说呢,好象指年龄。”

“你认为作案的是年轻人?”

“我没那么说,只是有这种可能吧…… ”

“参加过设计的,现在还会年轻吗?”

她笑起来:“那怎么会呢?”

瞿葆华回到桌旁的时候,告诉倪耀庭,郭行长要他转告倪总,能排除3个人的嫌疑,也是一个不小的进展,免除了行里的许多顾虑。另外,希望他们能继续努力。

“我们会的,”倪耀庭口气坚决。“我也向浦局长汇报了,浦局长也要求我们尽最大努力破案。”

瞿葆华端起酒杯:“来,倪总,我们合作愉快!”

三个人碰了碰杯,倪耀庭把杯里剩的都喝干了。

他忽然意识到,在座的谢小米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

过后才知道,就在那杯酒落肚没几分钟的时候,发生了新的案情,这次是在邻近的东良市,偏离市中心的一处地点。再过40多分钟,F市的另一处地点再次发案。两地提款共1万3千元,卡号与以前相同。

这一回,银行的反应极为迅速,半个小时后,完整的资料已电传至临海市刑侦总队值班室。倪耀庭命令金祥带人立刻驱车奔往东良,可是,到了那里仍一无所获。时间既然隔得近,他们尝试从自动取款机的键盘上取下指纹,结果证明这么做还是毫无意义。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有些逆转了。3月13日下午,在外视察工作的沈行长临时决定改变日程,乘火车从华强市直接抵达临海,再次召开了有关2. 18案的专题会议,这次会议没有邀请警方参加。

会上瞿葆华详细汇报了他所了解的案件侦查的全过程,大家议论了一番,之后沈行长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

“枝节上的东西就不议论了,大家看看,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没有破案的可能?”

瞿葆华说:“还是有可能的,倪总这个人不太一般,在警察里面算是高手了,而且是个干事的人,事业心强。前一段侦查方向上的问题,恐怕也难于避免,和我们的引导有关。往下,调整了方向,可能会有转机。特别是,案犯还在作案,有暴露的可能……”

郭行长则忧心忡忡,说:“案犯还在作案,说明根本没有触及到他们,这样下去,我们怎么能承受得了?10几万了!”

黄处长表示同意,说:“我们原来报案,是建立在3个人里有1个的基础上,现在不是这个情况,那可成了大海捞针了,不是我们原来设想的啊!”

瞿葆华说:“我们既然报案了,现在就不好马上撤回,否则就成了明摆着不相信人家公安能够破案。”

黄处长说:“要是他们主动提出来破不了了,那就好办一些……”

瞿葆华立刻摇头说:“倪总不是这种人。”

“那更麻烦!”

沈行长点科技部于主任的名,要他发表意见。

于主任就说了有10几分钟,大意是,他认为目前国内的刑事警察还不具备破获真正的高科技犯罪的能力,所以,与其让这个案件拖下去,不如亡羊补牢,尽早采取措施。“不是我不相信他们,”他说,“他们的几个主要骨干咱们都看见了--关起门来讲--除了倪总,我认为他是有学问的。其他人,其他人哪个不是传统型的警察?哪个懂现代科技?哪个有对付高科技犯罪的经验?我觉得,讲得极端一点,在高科技犯罪领域,他们还谈不上是警察。”

郭行长说:“也不要讲得这么极端,警察还是警察,经验不足也是事实。”

最后,表情复杂的沈行长作出了他的决定--而不必要再经总行党组讨论--明天就可以通报刑警总队:银行方面考虑在一两天里采取技术措施,关闭犯罪分子作案的唯一通道。不用说,他能当场作出这个决定也是深负其责的。

参加会的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

郭行长问:“如果他们坚持呢?”

“不会吧?”沈说:“我也是考虑到他们的困难。我们不提出撤,他们不好撤,是不是这样?我对倪总的印象是很好的,是个干才!你们以后还要与他们搞好关系,特别是在安全防范方面,要多听取他们的意见。3.02苏州街的案子,他们对我们是有大功劳的,我同意你们提出来的,给他们一些赞助。2. 18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说真的,我们交不起这个学费。再让犯罪分子搞下去,哪怕只是几天,我神经上也受不了了,这个责任不好负啊!好在,关闭通道也很简单,他们不会再有犯罪的条件了。”

“您今天来的事,要不要通知他们?”

沈行长略略踌躇,然后说:“告诉他们吧,我看没有什么大关系。代我解释一下,我今天时间实在紧,来不及和倪总见面了。”

“您放心。”

当晚,沈行长便乘飞机飞回了北京。此时,倪耀庭还在紧张地考虑着调整下一步的行动。

3月14日上午,瞿葆华同志衔命到总队面晤了倪耀庭和杨光荣,尽量婉转地将银行的意向通报了对方。在充分肯定警方前一段工作成绩的同时,表示银行方面愿意配合总队继续调查,争取发现新的线索。

倪耀庭一听就急了,说:“这是什么意思?关闭通道,还能有什么新的线索?”

瞿葆华解释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损失越来越大了,承受不起啊!”

倪耀庭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关闭通道,就等于永远不要再想抓住罪犯!这个后果你们考虑过没有?他还会以其它方式作案,他就在你们内部!”

“这我们当然知道,”保卫部副主任说。“问题是目前对他没有什么很有效的办法。关闭了通道,至少保证他在目前失去了作案手段。他想换一种方式,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10几万就白白损失了?”

“我们是这么看的,倪总,10几万,当然是很难咽下这口气的,可是,换个角度想,堵上了一个重大的漏洞,也还是有意义的。”

倪耀庭当时无话,半晌才说:“我明白,你们是不相信我们了。”

“不,倪总,我们决没有这个意思……”

杨光荣劝解道:“老倪,我看这样也好,我们再总结总结经验,把拳头握得再紧一点。”

倪耀庭没吭声,脸色却变得煞白,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是猛烈的咳嗽,然后险些歪倒在地。

10分钟后,警车将倪耀庭送进了医院,一路上警笛嘶鸣。

瞿葆华和杨光荣都没有想到,谈话时倪耀庭的身体状况极为不佳。本来出院太早,血糖过低,加上近些天来没得到休息,一时气血攻心,竟支撑不住。

瞿主任后悔不已,在急诊室里就给郭行长挂电话。郭行长正主持着会议,匆匆忙忙就结束了它,带着几个人,也带着大量水果和营养品来到医院。那时候倪耀庭已经缓过劲来,像没事人一样了,反倒过来劝慰来看他的人。关于案子,他只说同意银行的意见,再没提别的。

郭行长一再表示,银行方面还是打算补贴总队一些经费的,很快就会拨过来,倪耀庭拒绝了,说无功不受禄,但是想了想又说:

“郭行长,我有个建议:你们可不可以在市内所有自动取款机旁边都安上监视器,去年我就提过。”

郭行长答应说,市行一定会在最近再研究一次。

出病房门,拐进走廊的时候,郭行长感慨地对他的同事说:“倪总自尊心很强啊……咱们实在也是有责任的!”

3月15日,银行总行的计算机控制中心输入了一道特别指令,至此,发生在临海市的2. 18案侦破工作宣告失败。

当晚,在杨光荣的陪同下,浦局长也来医院看了倪耀庭,并且明确地表示,2. 18案是典型的高科技条件下的新型犯罪,对破获这类案件我们确实还缺乏经验,需要有一个适应过程。今后应该特别注意对这类犯罪的研究。

倪耀庭半靠在床头上,气色尚好。谈话中间,他叫人从床头柜里把检讨拿出来交给了浦局长,承认了他的失职,说他已经在检讨里写了,他辜负了银行总行对他的信任,对高科技犯罪的复杂性缺乏认识,轻敌,实际上也缺乏应付这种犯罪的能力,影响了公安的信誉。

“我要批评你的只有一条,”浦局长态度温和地说:“不要过于自信,不要说大话,不要认为你什么案子都能破。该学一点新东西的时候要学一点。当然,我还是欣赏你这股劲的!”

倪耀庭点头,别无二话,只是提出,从现在起,不能让总队的大量计算机设备再闲着,每个警员都要学会熟练上网,要办班接受训练,争取多了解一点对付高科技犯罪的知识。办公要自动化,要加强局域网的作用。浦局长和杨光荣都表示了同意。

出来的时候,杨光荣对浦局长说:“看来这次老倪是接受了些教训了,您批评得对,话不要说得太满。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就倾向于不接。没有金刚钻,不宜于强揽瓷器活。”

浦局长正弯腰上车,头也不回地说:“这又是你不如他的地方。”

谢小米也来看望倪耀庭,带了一大包透明薄膜包装的礼品水果,样子挺好,可是一到病房就觉得多余了,因为房间里床头柜上、空床上到处都堆着水果、糕点和营养品,可以开个小卖店。谢小米就笑道:“当官到底不一样,不能光看工资单……”

倪耀庭也笑,靠坐在床上,不解释,说:“我最看重的还是你这份。”

“为什么呢?”

“漂亮的小姐嘛,又是银行的人。请坐!”

谢小米说她不是小姐了,就坐在床边,问他病情怎么样,倪耀庭说没事了,再过几天打算出院。谢小米就劝他多住些时候, 说:“倪总,我觉得您性格挺刚烈的!”

“是吗?”

“是,那天把我吓坏了。我还不太懂,你每个案子都必须破吗?”

“这个案子不一样,尤其是,我打过保票。”

“你经常打保票吗?”

“经常。可是每次都兑现了。这次我还要兑现。”

谢小米不无惊讶:“已经不可能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等机会吧!”

“所以你就在看这些书?”

谢小米把他枕边放着的书一本一本拿过来看。书都是崭新的,包括《计算机实用教程》、《互联网基本知识》、《数字化犯罪》等等,七八本。

“一下子干了这么多年,该学习学习了,我已经跟浦局长提出来了,干部光使用不培养不行,该我进党校了。”

“同意吗?”

“有什么不同意的,地球缺了谁不转?”

“倪总,”谢小米说:“我没接触过警察,不过照我看,以后高科技犯罪会越来越多,现在的警察是不行了--我这么说您不爱听吧?”

倪耀庭脸上果然不悦,停了一下,问:“你愿意当警察吗?”

“谁让我当?”

“我。”

谢小米笑出声来:“我可不敢往这儿想,我还是安心本职吧,您说呢?”

“太遗憾了,”倪耀庭点点头,“我手底下要是有你这么一个人,最好两三个,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大本?”

“嗯。”

“什么专业?”

“计算机。”

“你有多大年纪?”

谢小米抿住嘴唇微笑:“我有必要回答吗?”

“回答吧。”

“那我告诉你,马上就30了,下个月。”

倪耀庭没有想到:“真的?怎么不像。”

“像什么?”

“像个中学生。”

43岁的副总队长倒不是阿谀,女科长的确小巧玲珑,腰肢富于弹性,皮肤鲜艳光泽,正若花骨朵一般。祖国的花朵或者银行的花朵。

“结过婚吗?”

中学生扑哧一声笑了,“你怎么知道?”

实际上倪耀庭也只是凭直觉,直觉有时候可靠,有时候不大可靠。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他转了个话题,“专案组解散了,可是我还想把你看作专案组的人,你同意吗?”

“什么意思?”

“我想拜你为师,好好了解一下你们这行,电脑、互联网、高科技。我们总队也要办这种班,请你来讲课。”

“要是我不愿意呢?”

“愿意吧!”

3月26日上午,倪耀庭出院,直接返回总队。杨光荣来看他,他已经打开电脑,正浏览着网上的东西,没说几句就问办训练班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杨光荣说,挺顺利,后天就开课。倪耀庭又问队里谁懂电脑多一点,杨光荣牙缝里嘶地吸进一口气,想了想说,这还真不大好找……在咱们公安网上能查资料的不少,真懂行的就难说了。听说一支队的余飞就喜欢这个……也不会太懂吧?

“炒股票那个?”

“嗯。”

对余飞倪耀庭并不大熟,但印象不浅。这小子原是徐方友手下一个探组组长,警校毕业,三十四五岁,头发挺长,脑瓜子挺灵活,能琢磨,破过一些案子。据说在11. 21大案中立三等功不服气,私下传播说徐方友的二等功应该是他的,因此和顶头上司不对付。徐方友用他用得不顺手,跟杨光荣一汇报,想法把他的探长给抹了。前段时间倪耀庭整顿警纪,听徐方友汇报说,余飞上班时间炒股,倪耀庭将信将疑。有一天他路过一间办公室,见余飞正坐在办公桌前玩股票机,这才大怒,一声令下就把边亚民赶到传达室看大门去了,直到现在。

倪耀庭把刚刚入党的金祥叫来,问:“听说看大门的余飞懂电脑,有这回事吗?”

金祥说:“是,他挺钻这个的,是个网虫。”

“懂多少?”

“也就是个业余水平吧,不过找他修电脑的人不少。在咱们总队,这方面也就数他了。”

“这个人要用起来,不能老让他在传达室闲着!”

金祥笑着问:“那不是您叫他去看大门吗?”

“我是要教训教训这家伙!--这人到底怎么样?”

“他有他的毛病。情绪不稳定,搞案子挑三拣四,重复的不愿意搞,简单的不愿意搞,有刺激性的就来劲儿。破案又不是搞文艺创作,哪儿来那么多有刺激性的案子呀?不过,有培养前途。”

“你这么认为?”

“嗯。他和徐支队闹矛盾的事,我是向着他的。老徐那人您慢慢就了解了,搞组织工作行,搞案子……还有点爱和部下争功。原来我和您不大熟悉,也不太爱说这些事。11. 21,头功的确应该是余飞的。”

倪耀庭就让他通知余飞过来,等余飞来了,倪耀庭先晒他半天,才放下手中的文件,皱眉问:“还炒股吗?”

“炒。”余飞立正回答。

“什么时间炒?”

“业余!”

“业余也不行!”

“是!”

“喜欢搞文艺创作?”

“喜欢。”

“搞出点名堂吗?”

“没有。”

“那就专心搞案子!”

“是!”

“告诉你,干咱们这行,案子好破,功难评!你要总是不服这口气,就别干这行!”

“是,我想通了!”

“我问你,什么叫BASIC语言?”

余飞一愣,想了想,说:“BASIC语言是计算机的一种高级语言,现在都用它编写程序。”

“什么叫程序?”

“程序……怎么说呢……程序有3种,顺序结构的、分支结构的,还有一种是……循环结构。”

倪耀庭高兴了,觉得这路子人才合用,说:“好,从现在起,你也参加2. 18专案组!”

余飞吃了一惊,问:“2. 18?这案子不是挂起来了吗?”

周末晚间,南横街分理处职员闵捷给前妻打过去一个电话。

“你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你呢?”

“老样子,过日子呗,还是挺惦记你的。”

前妻的态度比较平淡。

“谢谢,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你有合适的了?”

“这和你没关系吧?”

“别这样,毕竟夫妻一场么,我愿意大家都好……”

“和你老婆好好过吧,你肯定又没在家。”

“章薇也习惯了。”

“你就不应该再结婚!”

“我也有点后悔,不过已经是这样了。说实在的,我还是和你过惯了,再换个人……”

谢小米没有被他的声调软化:“你好自为之吧,我和你说,你以后别老来电话了。”

闵捷还是慢条斯理的,像打不起精神,其实这只是他的常态。

“我说,见个面吧。”

“为什么?”

“一起吃个饭?我们还到大江南。”

“算了吧,我没兴趣,我也不会再和你吃饭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这又何必。”

“我不和你说了,我有事,再见!”

谢小米挂断了电话,使闵捷略感意外,想了想,当然只好作罢。

我们知道,闵捷和谢小米的离婚,是谢小米提出来的,闵捷当时并不同意,后来同意了,条件之一也是继续保持对话。两个人都在一个系统里工作,闵捷担心谢小米在外面说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而谢小米其实不是那种人。他们结婚时间并不长,给外界的印象也不太深,外界有一种说法,说谢小米当初肯嫁给闵捷是相中闵捷的家庭,闵父一死就离了,谢小米当然也不会对此做什么解释。

这时候就有人推门进来,是闵捷的朋友叫张松的。张松说,你过来看看吧。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闵捷跟他去厅里,那厅里装有三台电脑,三面荧光屏都亮着。一个叫孟地的朋友也在,孟地坐在台前单手操作,腿跷得挺高,嘴里啃着一块带纸的面包。闵捷脸上马上就不悦,阴阴地指责道:“别在那儿吃,渣子往键盘里掉!”

叫孟地的朋友用脚一蹬,屁股下的简易转椅往后滑出一尺多远,眼睛仍然盯着他那面荧光屏。

叫张松的朋友把闵捷带到自己的电脑前面,闵捷同志俯身看了看,问,进去了?

张松就啧啧地点头,说进去得不容易,两道防火墙都像皇上他妈,太厚了!闵捷问里面有什么,张松说用户名和密码可能都在里面。闵捷就让他起来,自己坐在显示器前,劈里啪啦地敲击了一阵子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用户资料。孟地也叼着面包站过来看着,看了一会儿,就提醒闵捷先退出来,当心让管理员发现。闵捷回头问张松记没记住路径,张松说记住了,闵捷就往回退出,最后站起来说,行,以后用得着。又问孟地交易所那边有戏没戏,孟地说够呛,闵捷说,用穷举法再试试,你得记住,那些玩意儿都是笨蛋设计的,和咱们没法比,明白吗?孟地说,要不然,我去他们营业厅的终端试试。张松首先摇头,说那儿也一样,也别想得太简单了,要是那么容易进去,股市还不乱了?闵捷说,不用急,慢慢来,咱们还有事干呢。

刚讲完这话,手机就响起来。闵捷同志翻开机盖,应了一声,面上没有表情,听了两句,就答复说:“睡你的吧,今天不回去了!”那边又说了些什么,闵捷再答复对方:“那随你的便,不过,你给我小心着点!”就把手机关了,这时他脸色有些灰暗,或者说很灰暗。

张松看在眼里,觉得有点不落忍,劝道:“要不你先回去吧,别让章薇那么痛苦。”

闵捷一时余怒未消,说:“她还敢吓唬我,说再这么下去她也要去找别人。”

“那就更得小心了,可不能让老婆动这种心思。章薇挺好的,不能怨她。”

闵捷马上变得狠毒,一种有些做作的狠毒。

“我借她三个胆!现在的女人我也算看透了,像你们,都用不着结婚,没什么好处。”

“我们怎么觉得有好处呀?”孟地坏笑着。“双人床总比单人床舒服吧?”

“你算了吧,没老婆,你还少当新郎了?”

孟地说:“你有老婆,也没耽误别的事呀。--给你提个醒,16岁那妞儿是不是跟你约了今天晚上?”

闵捷看看表,不动声色地想想,拉开椅子坐下,缓口气说:“好吧,晚上不干了,网上泡泡妞。”

闵捷同志在单元里说话就是指示,或者决定,和在单位里说话不一样了,他在单位不是领导,在单元是领导,这就满足了一些自尊的。他领导的两个部下张松皮肤细嫩得比女人还娇,孟地满脸起疙瘩,成为一种有趣的对比,常使闵捷感到有看头。两个人都是当代黑客,技术好,但又听闵捷的,很难得呢。当然,不这样也就凑不到一块来。

张松坐回自己座位上,调节气氛道:“闵哥,这一阵儿专找年方二八呀!够嫩的。不喜欢成熟型了?”

闵捷移动鼠标,左半脸就露出那种不很严肃的笑意--笑容带有不正经时,表情总是集中在左半张脸上。“各有各的味道,对不对?”

“你玩过40岁的吗?”

“西城就有一个40岁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她老。说实在的,还真跟她学了几手……”

“--这得倒找钱吧?”

闵捷的左脸又在笑:“用不着花我的就是了。你们可不知道,她现在要是见了我,站都站不稳……”

张松和孟地一齐乐了:“你见了她站得稳吗?”

“见什么见?见好就收!”闵捷已经板起脸,“现在她没处找我,除非领她闺女来,看这个--”

他的电脑正在扫描照片,一行一行地,逐渐由背景扫出人物。照片上草地是绿的,连衣裙是白的,少女戴顶柔软的遮阳帽,帽檐上拴着一条红丝带。女孩子相当清纯。

张松和孟地目不转睛:“真16岁?”

“高一。”

“你说你多大?”

“26 ,未婚。”

“人家可算未成年哪!”

“看怎么说了。嫩哪,肯定一掐一泡水。”

“本地?”

闵捷摇头:“本地不行,本地太危险。通城的,不远不近。”

“搞得到手?”

“看情况吧。--我警告你们,干这种事得小心点!住址、电话、单位,一概不能让她们知道。手机号也要换。别因小失大。”

荧屏上跳出了对话窗,少女来了,临时网名叫“紫晶格格”,

她先是向“白领帅哥”问好,接着就说:“我真的好想你”。

“So do I !”闵捷熟练地敲击着键盘:“我恨不得立刻见到你!”发送出去后,他扭脸得意地左右望望同伙。

对方很快传过话来,说:“我有点害怕, 你真的帅吗?”

闵捷同志回头问张松:“我帅吗?”

张松说:“差不多吧。”

闵捷就打上:“差不多”,接着是:“如果这两天还不能见到你,就要到三个月以后了。我要到南方参加一"奇"书"网-Q'i's'u'u'.'C'o'm"次短训。”

女高中生可能颇费踌躇,隔了会儿才说:“那我怎么办呢?家里管我很严。”

闵捷问怎么个严法,对方说,她每天上学派专车接送,回到家里就不许出门。

“你爸妈很喜欢你?”闵捷问。

“我也不知道,”女孩回答,“他们好象都看不上我,总是挑我的错。”

“他们有钱?”

“他们挺成功的。”

闵捷打字的速度令人目眩:“ 就是因为这个,他们看不上你。没关系,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告诉我,你皮肤白吗?”

“是的。”

“我喜欢肤白的妞儿。”他扭脸朝他的同伴努努嘴,继续打道:“后天上午我去通城,你到火车站旁边的新世界酒家等我,11点半。”

“后天我要上学。”

“就因为上学才好出来,跟你们老师请个假,就说头晕,打车回家。”

“我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绵绵,”闵捷鼓励他未曾谋面的情人:“放心吧,我来给你安排,谁都不会知道。现在你打手机过来吧!我下线了,88。”

闵捷的鼠标在屏幕的右上角点了一下,页面刷地一下变换了,他伸直腰,靠在座位上打了个呵欠。

张松替他担心,说:“闵哥,别害人家吧?还是雏儿呢。”

闵捷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雏儿?该开苞了,我不开也得有人替她开,不找这岁数的,上哪儿去找处女?老实说,我娶俩老婆了,没一个是头水货。”

“有钱的主儿,弄不好得不依不饶……”

“他上哪儿找我?”闵捷突然就盯住他,变脸道:“手机号是神州行,他上哪儿找?你这人成不了大事,怎么什么事该谨慎的不谨慎,不该谨慎的瞎操心?再者说,后天怎么回事还两说着呢!”

孟地重重地拍了张松肩膀一下:“你放心吧,现在的警察管不了这个,起码五年内管不了。咱们算赶上好时候了,五年过后,也玩够了!”张松就笑笑,笑得不自然,倒也是光听着不再回嘴。

孟地和张松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通城市的女中学生就打来了电话,说她不知道新世界酒家在哪儿,闵捷告诉她,在车站西边,出租车司机都清楚。中学生又问怎么能认出他来,闵捷说,他能认出她来就行了,让她找空座坐下。中学生还是不干,一定要他说出特征,闵捷说,都带着手机,还能弄错吗?女学生最后问:“陈哥,你不是坏人吧?”

“我怎么是坏人呢?”这边回答,“你怎么会这么问?”

和女中学生订好了见面的事,闵捷的心情宽松了许多,甚至有些愉快,就有了闲心到两个同伴桌前看看,他看到两个人都进入了聊天室,在分别同两三个妞儿搭腔。他们都用了私聊和分屏,页面上有不同颜色区分,所以对话内容一目了然。

“‘ 没戴乳罩 ’,这名字不错,”闵捷评论道:“是女的吗?”

“肯定是女的,”张松答道,“多大岁数就难说了,让我脱裤子呢!我脱不脱?”

孟地转过脸就笑:“她脱了吗?”

“她说她脱光了,等着我呢。”

“问她奶子大不大。”

张松也笑。

“问过了,她说不小。”

“再问问她下边什么样。”

张松打进几个字,又忙着和一个叫“我要帅哥的那个”的女的过话,刚输进去,“没戴乳罩”就回话了,说是粉红色的。

闵捷笑道:“ 瞎扯!这路子女的,你只能跟她在网上干,顶多在电话上干。不信,哪次咱想法逮住一个,你再看看,也许在人跟前假正经呢!还是贤妻良母呢!”

张松说:“那我就不管了,只要这会儿痛快就行。--别跟我说话了,我顾不过来了!”

闵捷不屑:“你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有啥意思?还是找能见面的,真刀真枪,过后Bye-Bye,那才够味!”

孟地停下手说:“闵哥,我这儿有个前两天认识的,有戏,名字也嘎,叫‘ 丈夫没在家 ’。”

闵捷就过去看,见对话框里最后一节里写有:

[茎候佳阴]对[丈夫没在家]悄悄地说:你丈夫真没在家吗?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后天晚上回来

[茎候佳阴] 对[丈夫没在家] 悄悄地说:那我今天晚上去会会你?欢迎吗?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这样不好

[茎候佳阴] 对[丈夫没在家] 悄悄地说:有什么不好?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就是不好

[茎候佳阴]对[丈夫没在家]悄悄地说:你放心,我会让你满意的。保证不会出事。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你和多少人保证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茎候佳阴]对[丈夫没在家]悄悄地说:没有,和你是第一次。我还是处男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还要我教你?

孟地接着打上:“大概不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对方立刻打回一张笑脸,接着是“哈…………………”

孟地也如法炮制,传去了一连串“嘻…………………”

闵捷问:“多大岁数?”孟地说27,又说,没生过孩子,文员,住东城区,自己说长得漂亮,大专生。

闵捷刚要开口,对方又来了话,要孟地别想得太美,先见见面再说吧。孟地自然同意,问她姓什么,在哪儿见面,她回复说,她姓瞿,住庆安里,庆安里西边有个香茗茶楼,他想见她,就去茶楼上等,她穿一身红,提个红包。

张松凑过来,看到这里哑着嗓子喊:“行啊!进展迅速啊!”

孟地也顺利地和对方约定了时间,还说见面时他会带一只水晶球去。接着,双方愉快告别,屏幕上出现了 [丈夫不在家] 离开聊天室的通知。

闵捷问:“她先生干什么的?”

孟地说:“是个款儿。”

“金丝鸟啊,”张松捶了孟地一拳:“这种女人最有味道!”

孟地喜不自胜,看看表,马上把电脑关上,手指拢拢头发,站起来说:“二位,兄弟失陪了--”

张松问:“不用我们跟你一起去么?”

孟地笑嘻嘻地:“我看不必了吧。”

闵捷却说:“这么近,让张松小子也跟你学两手嘛。你不是号称一见面二十分钟搞定吗?让他开开眼。说不定人家还乐意3P呢!”

孟地仍然笑嘻嘻地:“这咱不是吹牛,凭咱的经验,二十分钟都不用。--要是张松老弟真是看着眼馋,我可以割爱--要不然干脆就是你出面,顶了我,她也不知道!”

张松马上推托:“那不行,你们说过什么,我哪儿知道?别穿了帮!”

两人就笑,闵捷说孟地:“你这女的见光死,也就80分左右。”

孟地说:“没95分我爬着走!”

“让我们看看?”

“行啊!反正不远!”

就说好了。孟地往头上抹了点油,三个人临出门时都擦干净了皮鞋。

在街上走,孟地的脸路灯照耀下熠熠发光,嘴里发了一番议论,意思是说赶上了好时候。“什么叫网络时代?就是网妞的时代!”他指着马路另一边走过去的三个身材窈窕的姑娘:“这仨妞不错吧?不错是不错,咱们能跟人家搭上话吗?搭话就是流氓!可是网上,你想和谁搭话和谁搭话,说不定也有这仨,可能性无限啊!”

张松表示同意:“那倒是,过去只能靠介绍认识女的,一年能认识几个?现在没问题了,一天认识十个八个都行。”

闵捷道:“没说到点子上。关键在于:网上认识的没顾虑,用不着负责任。你就是把她轮奸了,她也没处找你。反过来也一样,你们看那些女的,在网上什么话都敢说,淫荡无比,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没人知道她是谁!”

“是,”张松附和,“我觉得女的在网上和男的一样……”

张松和孟地都是闵捷的网友,网上认识的。有一次闵捷大胆以“夫妻寻夫妻”为名上网,和张松搭上了,那时候张松有女友,双方都寻刺激,经过一番试探,发了照片,男的先见面聊了聊,就约在了现在这套独居里做了事,交换了妻子和女友。原本这种事是一次性的,双方不再见面,可是闵捷到张松这儿聊的时候发现张松也是个电脑高手,技术不俗,志向相近,就继续沟通了,一来二去竟成了朋友。至于孟地,最初接触是在363聊天室,孟地起个名字叫“交换女信息”,恰好适合闵捷的想法,闵捷就点了他,那一天两人聊的时间不短,彼此取得了信任,也见了面。双方共同的感受是:网上骗子太多,说漂亮不漂亮说白不白习以为常,常常害得男士们白跑,还影响情绪,又花了钱又冤枉,所以,交换信息是必要的。那天两人坦诚相见,孟地提供给闵捷5个手机号码,机主都是真正年轻漂亮的美眉,闵捷也相应提供给孟地6个号码,个个货真价实,经过实践检验,连性趣味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以后两人分别试了试,屡试不爽,都很满意,再加上孟地也是个黑客,来往就密切起来。

闵捷同志戒心重,生活中基本不交什么朋友,像这类活动也不能让生活圈的人知道,但有些事又需要交通和协助,就把张松和孟地当作了朋友,好处自不待言。都不在一个单位,彼此没有竞争和利害关系;相互间没有共同的熟人,出了什么事不会传到单位或家里去。闵捷喜欢这种纯粹的关系,有什么话不可以对他们两个讲呢,什么话都可以讲,毫无顾忌,闵捷觉得他真正找到了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另外,他们两个绝对崇拜他的技术权力,基本上没多少二话地服从他,也使他感到找到了自我,在他们面前,他觉得自己说话的腔调都完全不同,显得有魄力,有意志,这也是他在单位或其它地方别想找到的。

人活着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自信,当政治局委员也是一样,没别的。

香茗茶楼实在不算太远,叫辆出租,十多分钟就到了。这茶楼中档,女招待都穿蓝色印花布中式小袄,带袢印花布鞋,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脸蛋一律椭圆,白里透红,看了倒也十分惬意。三人在楼上分两处坐了,各叫一壶茶,安心等着,孟地从兜里掏出一只水晶球,架放在茶几上,这光景乃8点20分左右。

到了8点45分,穿一身红提红挎包的漂亮少妇还没露面,打电话不通,孟地心里就有点不踏实,回头望望,闵捷和张松聊得正欢,只好又透过玻璃窗往街上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按说,少妇家既然就在旁边,迟到一刻钟是有点说不通的,除非她还在打扮。

到了9点整,这边张松也绷不住劲了,使劲盯着孟地的背影,孟地一回头,他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孟地又转过脸去,佯装无事。

9点零5分,从楼下上来一伙男士,总共5个,都二十四五岁样子,其中一个穿一身红,戴耳环,提着一只红挎包。几个人发现了孟地,一愣神,互相一看,就哈哈大笑。

穿一身红的扭着腰径直走过去,坐在孟地面前,嗲嗲地说:“让你久等啦,帅哥--”

孟地立时明白过味来,不觉满面通红,斥道:“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一伙人拢过去,一个留朋克头的也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晶球,放在眼前晃着,怪调说道:“你不是在这儿‘ 茎候佳阴 ’吗?我们来了,不欢迎吗?”

同伙们应声嘎嘎地笑起来,一个穿夹克的伸手胡撸胡撸孟地的脑勺说:“站起来,让我们看看!”又惹来一阵哄笑。

孟地脸上喷血,猛地将他胳膊挡开,站起身来往外走,却是走不出去。朋克头拦住说:“别走哇,他丈夫不在家,你不是还想跟他战个通宵吗?走吧,带足银子没有?”

闵捷已知不好,匆忙赶过去,张松跟在后面。闵捷插进去问:“怎么回事?”

孟地说:“谁知道怎么回事?不认识他们!”

朋克头用眼角瞄了闵捷和张松一下:“有你们什么事?”

闵捷说:“我们是一起的。”

“哇--”穿夹克的马上叫起来:“有打前站的,还有跟后脚的啊!想把人家老婆玩通了是怎么的?”

闵捷仍很沉静:“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你他妈装蒜!”朋克头骂道:“你敢说你们没在网上勾引良家妇女?没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我们从来不干这个,你想干什么?”闵捷脸色愈发冷酷。

孟地也缓过劲来,插嘴道:“我在这儿坐得好好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还敢不承认!”穿夹克的猛推孟地一把,把孟地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后面一张茶几上,把几上的茶盘兜底撞翻,茶水撒了客人一身。孟地急了,反扑过来,也想推对方一把,穿夹克的一闪身,反倒把孟地的胳膊扭过去,把他的头按在茶几上,动弹不得。

“放开他!”闵捷喝道,阴沉的眼光直逼穿夹克的,也许因为那目光太阴沉了,穿夹克的没见过,怔了片刻。

正这时,服务小姐召唤的保安到了,保安立马解下警棍,命令双方住手,朋克头使个眼色,穿夹克的手一松,孟地才挣脱出来。

经理也赶到了,问双方怎么回事,朋克头看也不看经理一眼,用手指着孟地的鼻子骂:“我早就盯上你了!你他妈见女的就勾引,还敢说你鸡巴长!茎候佳阴是你敢叫的吗?那是老子的网名!还敢和我女朋友聊天,你他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明告诉你,今天就是想看看你鸡巴有多长!算你走运,改日咱们有的见!”

朋克头说完一挥手:“走!”

几个人便下了楼,保安没拦,闵捷也没说话。

只是楼上茶座的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们,尤其注意孟地,孟地的脸上仍旧泛着红。

闵捷叫张松结账,三个人在茶几前又坐了一回儿,等账结完,方才离开。

小姐送至门口,客客气气地弯腰鞠躬道:“几位先生,欢迎再来!”

三个人都没搭理她。

出了门,四外看看,没见那伙人的踪迹,孟地扬手招呼一辆出租停下,闵捷说:“打什么车?走回去!”张松扬扬手,出租车又开走了。

走到半路上,闵捷开口道:“你们听着,以后学会装女的说话,在网上给我盯住了这个家伙,无论如何把他骗出来一次,我要亲自收拾他!”

孟地立刻扬起脸:“放心,闵哥,我早注意到了,常来‘ 成人话题 ’的,是有一个和我重名的,原来就是他!”

“你什么眼神?男的女的都分不清!”

“他装得太像了,大流氓一个!”

“把他的Email也弄到手,完事以后,找个逻辑炸弹放进去。”

“行。”孟地应承。

“在网上玩儿,你还是嫩!”

“是……”

张松说:“今天要不是我们跟来,你还不得吃大亏?”

孟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幸运。

闵捷交待道:“还有一件事:有两个网名你们也注意一下,一个叫白雪,一个叫若兰。不管在哪儿碰上,跟她调情,然后告诉我!”

“这个人把你给甩了?”张松感兴趣地问。

“那倒不是,我要找她。”

“多大岁数?”

“25。本市人。对她别太直露,深沉点。可以要电话,但是别通话,也别给电话号码。”

“到底什么人哪?”

“别管了!都回家!”

的确也都没情绪了,三人就在十字路口分了手。那时10点半钟。

闵捷同志并不是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或者顺利,但是这种生活富于挑战,处在前沿,决不是普通等闲之辈能够体验到其中的乐趣。

谢小米到总队IT训练班讲了第一次课,效果不错。倪耀庭白天忙,晚上把电话打到了她家里。

打不打这个电话,倪耀庭费了些犹豫。从工作角度,他敏感到这个懂计算机、又熟悉银行业务的女科长对他会很有用;从私人角度,又觉得和她打交道会很轻松,没有精神负担,还会愉快。只是,这会被她、或被别人看作是一种私下约会吗?这种事不可以在办公室里谈吗?最终,他还是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不是他所希望的。

“我不知道你星期天都干什么,要是找你聊聊,有时间吗?给我个人再上上课?我需要了解得多一点。”

“好啊,不是上课,就是聊聊!”

“不勉强你吧?”

“为什么勉强呢?我明天没事。”

这么顺利当然是好的,地点也讲定了,基本上处于两家中间的位置,那里有家彼此都熟悉的餐馆,名字叫“凤凰酒家”。话筒里谢小米的语调显得很轻快,仿佛早有思想准备,这使倪耀庭心里多少有一份感动。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西服,黑衬衫领下束着红色的领带,加之宽宽的肩膀、笔挺的腰板,气派不可以说不出众。心里只惦记着应该在谢小米之前到达,而参加各种会议他只保证准时。

谢小米打扮得也很礼貌,穿的是哪种质地柔软的束身衣,前胸线条被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来,表现出某种对对方的信任,又在这种天气下穿了连裤厚袜和呢裙。披肩长发既驯服又富于弹性,梳理得清清爽爽。不过,见面后更突感惊讶的还是女方。

他们商量着点了几样菜,包括一种炖得很烂的、味道醇香的煲肉。接着,交谈便引向了与氛围并不十分协调的高科技犯罪。依着这里的氛围,他一度想到,话题本可能自然地不知飘向何方。

实际上,他已经准备好了几个问题向她讨教,首先是关于犯罪分子的年龄。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一句话,说作案的应该是年轻人--你怎么会这么想?”

女科长立刻有点警觉:“您以为我知道是谁干的?”

“不是这个意思,别误会,我不过是忽然想起来了……我觉得挺有意思。”

她笑起来,眼睛瞥向别处,神态相当迷人。

“和你们打交道真得小心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说错句话就成了嫌疑人。”

“你觉得那句话说错了?”

“--你看,我没有说错。”

他也笑起来,把一大块鱼肚皮上的肉夹到女士面前的小碟里。

“总的来讲,你很聪明,性格也好。不过你那句话现在想起来确实让我烦心--我倒认为,你是真想帮我。”

“谢谢,您也吃。”

她出神地想了想:“我觉得一开始你们就错了,你们觉得肯定是老纪、老刘他们中间有人作案。虽然从道理上是这样……我们领导上也是这么介绍的。可是我总觉得,老纪老刘他们虽然参加过程序设计,该不知道的也还是不知道。他们有设计程序的能力,不一定有破译程序攻击程序的能力,总之他们当不了黑客。”

“在技术上他们不是最好的吗?”

“为什么是最好的?您只看资历吗?其实我不该这么说,干我们这行,他们有点太老了。”

“其他人有可能破译程序吗?”

“挺难的,不过不是一点可能没有。上个月有个16岁的男孩,差点把股市的大盘修改了。”

倪耀庭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各种念头。“你看,如果我问,你们行里的年轻人中有谁能干出这件事,你能提供出一些人选吗?”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您想让我在餐桌上瞎猜吗?”接着又补充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我忽然怀疑起谁,现在还可能拿到证据吗?”

“--我明白,可是我还是想问问--假设这个人没有机会接触一些东西,他用什么方法解密呢?”

“我想,他不一定在加密的信息那儿打主意,从那儿他想破译就太笨了。我想他是从猜想和推算加密的密码开始的。”

“假设你就是那个黑客吧,10几位数的密码,你怎么可能猜想和推算呢?”

“您不会以为我就是那个人吧?”她乜斜着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呢?”

“密码越长,破译起来越难,SSL加密方法的密码有40位,按理上说破译起来要很多计算资源,可是还是有人用比较简单的办法破译了。40位长的数码能产生240种不同组合的数码,这个数很大,大概是一百万的一百万倍。可是在计算机那儿,这个数就不算太大了。”

“刚才你说到证据。作案人入侵的时候,会不会留下痕迹?”

“会,电脑上有记录,记录下你是什么时间入侵的,入侵多长时间,可是,找不着你那台电脑在哪儿。”

“为什么?上网不是都通过电话线吗?我的电话有号码,有地址,查不到吗?”

谢小米摇摇头:“查不到。你上网的时候,分配你一个临时的IP地址,线一断,这个地址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在同城拨号上网,电话局也没有记录,要是每次都有记录,电话局还不爆炸了?”停了停又说:“有一种情况下可以查着你,就是在你的电脑硬盘上有记录,你没删去--你删去就需要几秒钟。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事先知道你要来,设个警报等着你,你一来就查,在你下网之前查着你。”

倪耀庭愉快地在她的杯子里斟满饮料。“来,为了我们今后的合作--”

她举起杯轻轻地与他碰了碰:“还要合作吗?”

“那可说不定,最起码,你有责任帮我搞懂一点。”

“有这个责任?”

“有。”他肯定地说。“我需要你。”

他有点用词不当,以至于在他对面坐着的人脸微微地红了起来。副总队长立刻注意到这一点,正打算纠正,餐厅小姐端上了色泽鲜艳的西湖醋鱼,这是最后一道菜,小姐报了菜名。

“如果我做,”他用筷子指点一下,“比这个做得好点。”

“是吗?”谢小米有点兴奋:“您还会做菜?”

“在部队的时候干过这个,考过三级,不过,好像现在谁也不知道。”

“您夫人也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过她不在了。”

“呃,对不起……”

“聊天室是怎么回事?”

她像吃了一惊,马上又反应到话题上。“您对这个也感兴趣?”

“听的多了,就感兴趣了--你上网聊天吗?”

谢小米点点头。

“我太过时了--听说那是黑客聚集的地方?”

“黑客是少数。另外,我得纠正您了,黑客是另一种概念,黑客的兴趣不在网站上的内容,他们关心的就是怎么进去。网上聊天又是另一回事。”

“我真想问问:你当过你说的那种黑客吗?”

对方笑了,稍加停顿才答道:“要是你非说我当过黑客,我也不反对。--你们更重证据,对吧?”

倪耀庭也笑了。“这个题目没意思了,吃菜——你不想谈谈你的家庭吗?”

“我觉得我坐在你们的审讯室里。”

“我也有这种感觉了,太职业化了。”

这一次两人一起笑起来。

“我不会让你把我全弄清楚的,我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你也猜过了。”

“你太聪明了。我想象不出你前夫有多聪明。”

“他比我聪明,不然我不会嫁给他。我和他是同事,现在也是同事。”

“--你吃菜--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呢?”

她细心地夹起一块鱼肉,倪耀庭注意到她的手生得柔美,也很灵巧。他现在提的问题恰到好处。

“是我提出离婚的。他有了别人。”

“他后悔?”

“不知道,我想他不会幸福的。”

“因为你?”

“不全是。”她的眼光离开桌面,飘向了装饰着射灯的天花板。

“怎么讲呢?”

“他会有很多女朋友,但不会有爱情方面的--你们男人需要爱情吗?”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提出问题。

“需要,”他回答得毫不迟疑。“过去倒还不觉得,一个人了以后,感觉就明显了。”

“一直没有合适的吗?还是太忙了?”

“都有关系。你还不太了解我们这一行,如果换个职业,我肯定早结婚了。”

“就没想过换个职业?”

“当老师,还是当老板?这两样倒是可以选择。公安大学一直希望我去任教;也有人想把公司交给我,今天还来了电话。我不是一点没考虑。”

“我觉得您这个人又像警察,又不像警察。今天坐在这儿,感觉又不一样……”

“你也许不信,年轻的时候还跟人说过想当作家呢!一个人争强好胜,再有点年龄,身上的素质就乱了。不过,还是当警察吧。要不是这个案子上栽了跟头,我差不多就要同意去当老板了,那也是一种刺激,价值几亿的买卖交给你,你又觉得自己能够做好。”

“我能想象出来。”

他付了款,两人从酒家里走出来。她走在他身边,比他整整矮了一个头,而且,身材也相同比例地纤细了许多,更显出他的高大挺拔。倪耀庭头一次想到,男人的体形是可以把女人装进去的。

两个人都是坐的士来的,他送她往东边去,过马路的时候,她用手拽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慢点--”,直等到一辆奥迪驶过人行道,才松开了他。

这个动作使他感到温馨,不禁想起了她刚才问过他的问题。

站在马路沿上,他再次看看腕上的手表,提议道:“时间好象还早,走一走,送你一段?”

她菀尔一笑,没说什么,就继续同他一起顺着便道往前走去。

天气并不冷,没有风,温度凝固着,人只要衣服穿得合适,走在露天也蛮舒服的。

“老了,”倪耀庭感叹道:“你们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们怎么看待我们这一代人呢?”

“我不太明白……”

“应该明白。”

谢小米认真想了想,目光依然朝着前面。“我觉得世界还是一个世界,权力还是掌握在你们这些人手里,只不过,年轻一点的人也需要他们的权力。”

“现在有了机会,是吗?”

她点点头,笑道:“您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不是所有人,也不是所有方面,也许一切都是泡沫呢。”

“不是泡沫,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是不是叫数字化生存?”

“我只能同意。你们当警察的以后更不容易了,人家说,再过些年,多数犯罪和高科技有关系,因为这种犯罪要容易得多,风险小,抢劫犯穿着数字化的伪装比戴面具更管用,他们又不会留下指纹。在信息高速公路上抢劫,干那事的都不是现在的农民。”

“都是像你这样的人?”

“可能吧,人要是觉得不会受到惩罚,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我简直想抱抱你。”

她没有表示惊讶,也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说下去:“您说的那个世界叫电脑化空间,拿起电话就能进去的那种空间。您想想,现在除了火星,还有什么领土能扩展?就是这种领土了。所以都争着来,像开发西部一样。”

她指指街旁的林立的楼房:“将来讲究虚拟,可能有虚拟的城市,虚拟的银行、商场、图书馆、美术馆、大学什么的,就用不着这么多实物。谁和谁都被网络连起来了,出事也就出在网上。只不过年轻人反应得快点。”

“敲敲键盘就犯罪?”

“真是这样,也没那么容易。起码呆在计算机前边的警察得比现在多。”

他发现和她走在一起是引人注目的,迎面而来的路人,五米以外就开始打量她,然后是他。连续有两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擦身而过,又回过头来望望。

“是你太招人还是我不应该和你走在一块儿?”

谢小米送来暧昧的一瞥:“你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吗?”

使倪耀庭感到困惑的是,她不断在“您”和“你”之间晃动,有意或者无意。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不少,大都涉及副总队长关心的问题以及所谓信息社会。女科长还问了他打字速度怎么样,英语怎么样,倪耀庭说英语凑凑和和,打字嘛,正在突击,主要是要提高速度。她说,这些都是基本功。路过一个路口时,女科长告诉他她的家就在前面了,这时倪耀庭才觉得,爱因斯坦在解释相对论时举的例子十分恰当。

据说她住的地方就在路旁的一片楼群里,他就此向她道别,并希望她能像她应允的那样接着提供帮助,她答应了。

“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复杂。”

她微笑着望着他:“是吗?我倒不想承认。”

“这不是坏的评语。”

“你给每个人都下评语吗?”

他们正是在这个时候遇见闵捷的。走出楼群的闵捷先看见了她,犹豫了一下,于是她也看见了他。

“那是谁?”倪耀庭望着钻进出租车的闵捷。

“一个同事,这一片是我们的宿舍楼。”

“你们的关系不太一般。”倪耀庭评价说。

“是吗?”谢小米伸出手来:“倪总,谢谢您送了我这么远!”

“我是愿意的。”

“再见!”谢小米扬扬手,离他而去。

她还留有背影,但还继续盯着看就不礼貌了。

在警察中,倪耀庭自诩为真正的知识分子,他也喜欢处于知识分子层次上的交流。

不过,据我们所知,如果天边飘来一朵彩云,凭肉眼是很难揣摩它在山的另一边的颜色的。

闵捷同志大约提前20分钟到达了新世界酒家,出乎意料的是,他想猎取的羔羊早坐在餐厅里了。顾客不算多,她真的在看报纸,桌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羊皮书包,这已经是最醒目的记号。

女孩的靓丽也出乎他的意料,虽然看过相片,相片却反映不出她身上最鲜艳的部分。她盯着他看时,他浑身不自在,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人。本来,迈进了酒家门槛,他仍然保持了平静的心情--经验证明,这种场合下不能寄托任何过高的希望。可是他第一次严重地估计不足了。

他向她走过去,从她目光里读出了些许的失望--起码没有那种跳跃的愉快的火花,就是说没有过电。他还是迅速接近了她,投去微笑,然后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绵绵。”

“你来了……”

“是。”

女孩的眼光躲闪着,早有准备似的拉过书包,从里面抽出一本杂志,“你看,这上边有谢霆峰初恋情人的照片,你想看吗?我刚买的。”

谢霆峰是一个唱歌的青年演员。

闵捷接过来,随便翻了翻,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年龄瞒不过去。

“没有单间吗?”

“不知道……”

“换个单间吧!”

他喊来一个模样70多分的小姐,提出了要求,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们带到了他所希望的那个环境。在那里,他觉得两个人的距离会由于隔离人群自然而然地接近,像网上一样,另开窗口,便于私聊。他就开始点菜,问女孩喜欢吃什么。

他忽然记起花园路分理处的一个女孩,有一次他到花园路办事,是女孩接待的他,她的阳光照耀着他,灿烂得使他无地自容,过后几乎要哭起来,可是当时他只是感到寒冷,比任何人都冷漠地对待了她,夹杂着不很耐烦的神情。把事情办完,也只是点了点头就走开了,那时候,他身后即使有一千个声音在呼唤他也不会转身。

绵绵的肩膀缩着,好象怕冷,“你点吧,我不吃辣的……”闵捷就看出了她的紧张,不过暂时还不想安慰她。

他点了几样菜,包括清蒸桂鱼,要了汤,也要了啤酒和饮料--这两样没有和她商量,觉得没必要和她商量了。她看上去的确像只羔羊。听说新疆有一种羔羊是被选来祭祀的,剥去皮,那肉鲜嫩无比。

“你比照片上还漂亮。”他由衷地夸奖。

“是吗?”女孩子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唇红齿白。嘴唇上的红颜色不是胭脂,比胭脂淡,可是透明,红得活生生的。

闵捷深情地望着女孩子,低声说:“我爱你,绵绵。”

绵绵的脸潮红了,有点不知所措,她问:“你真叫陈翔?”

“当然,”闵捷拉开拉链,从手包里抽出一份工作证,递过去让女孩子看了看,“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那倒不是……我觉得你不太像没结婚的人……”

“你眼睛真刁,”闵捷露出微笑,两手交叉,“有一件事我不应该瞒你……我和人同居过,有两年多,后来分手了,就这么回事。”

女高中生眼皮下忽然汪起了泪水,闵捷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大关系吗?”他问。

“没……”绵绵掩饰着,努力现出笑容,说:“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闵捷立刻严肃无比:“绵绵,我既然爱上你,就要对你负责任,你比我小7岁,还没有经验,我不能害你。咱们的事,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这没关系,现在分手还来得及。不过,以后我再也不会上网了。”

绵绵一听就有些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闵捷索性站起来:“绵绵,如果你不能相信我,或者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你,永远不再见面--能看见你一眼,我去死都值了!”他感到自己真是很激昂。

女高中生慌了,赶紧站起来,眼泪也真的涌出眼眶:“哥,你别走,我喜欢你……”

“心里话?”闵捷神色仍然冷峻。

“心里话……”

端菜的小姐绕进门来,正好遇见这个场面。她马上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走近前去。闵捷望了她一眼,心中感谢,就势缓缓坐下,也用眼神示意绵绵坐下。

小姐上了两盘冷菜,一盘拌黄瓜,一盘煮花生,退了下去。闵捷不动筷子,却盯着女孩子的眼睛,语调伤感地说:“我作了一首诗,本来想献给你的,你想听吗?”

女孩子哪儿见过这个,顿时好生感动,颤着话音说:“真的?我想听……”

于是闵捷就微微阖上眼睛,酝酿片刻,再抬起眼皮,舒缓而忧郁地背诵道:

“我的心房里,/ 爱情在酣睡,/ 只有一个人能唤醒它,/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天上的繁星有千万颗,/ 只有一颗属于我,/ 照耀吧,我的命运的灯!/ 我以坚贞的手臂将你捧住,/ 你就永远不会陨落…… / 盛夏已经逝去,/ 在荒芜的花园里,/ 只剩下一朵迟开的蔷薇;/ 摘了它去吧,姑娘,/ 别在襟前,让它 / 贴近你的胸膛枯萎……”

闵捷读诗是很羞怯的,不曾抱有自信。但诗毕竟是诗,他对这种文体有充分的敬畏。这首诗是他大三时献给生物系一位女同学的,作者不详,籍此获得了一次颇为关键的转折。正是在那个夜晚,在湖边,他平生第一次伸手穿过衣领捉住了姑娘的乳房,以后,又赢得了大四后半个学期的幸福生活。他同意,诗对于女人有更多的重要性:如果你舍得花两千多块钱送女人一条项链,那么一分钱不花送她一首诗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这首诗还没有读完,女孩子已经红了眼圈,她呆呆地望着他,鲜艳的嘴唇半启半合,恰若一朵蔷薇向他绽开,毕竟在她的生命中,这是初次有一个年轻男子通过这种方式向她表白心曲。

网上的美眉见面时恐龙居多,不过总有些例外,你要凭嗅觉判断见不见面,面前遇到的这个高中生,谁能说不是尤物呢?

他看女的先看脸,后看身材,然后是手,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女孩子摆在桌上的那只手相当的嫩,粉白,肉匀匀的,使他激动。他很想把它握在手里感受一下,但只是偶尔地扫去一眼,有一眼也就够了。

读过诗,偏开脸,把目光转向窗外,不再看她,脸上毫无表情。根据以往经验,他知道这样做在女人眼里是很酷的,暗含的潜台词无限丰富。果然,就在这时候,那女孩子向他发出了哀求:

“哥,你别这样好不好?I love you , 真的,Love you !”

在这一刻,他的心也被她的声音融化了,她声音里有一种音质,像她的皮肤一样纯净而富于弹性,此时,他几乎觉得他要爱上她了。

走在街上,他们拉起了手,毫不顾忌街上人的感受。她的手比他预想的更滑腻,好象一把没抓住就要滑脱,他希望她能用它来温柔地抚摸他的生殖器。期待着那种感觉。

“咱们上哪儿去?”

“去我住的地方吧!”

“不行,我不能去。”女孩子还保留着起码的警惕。

“为什么?”

女孩子笑时显然明白他的用意,“不为什么。咱们去看电影吧?”

在电影院里,他也能和她做些事情,可是他现在不想去那儿,专程跑到通城,他不想以电影院为终点。

“先到我那儿去一趟吧,我手机落在那儿了。”

“丢不了吧?”

“丢是丢不了,可是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得接。”

他的理由让绵绵没话可说,她就顺从了他。不过,女孩子并非稚嫩到那种程度,一走进宾馆大厅,她就拣了个就近的沙发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说她就在这儿等他,不上去了。闵捷只好就势也坐在沙发上,慢慢用手按摩胃部,按摩得很用力。

绵绵问:“哥,你怎么了?”

闵捷表情上有些痛苦,隔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肚子有点难受……”

“那怎么办?”

闵捷说:“早上的牛奶可能吃坏了,绵绵,附近有药店吗?”

绵绵跑出去找药店,闵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又过了有10多分钟,门铃响了,闵捷去开门,绵绵带回了黄连素。这时候,闵捷脸上的表情不十分痛苦了。他给自己和女高中生沏好了茶水,讲自己可能还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房间不算豪华,但也有3、4百元的标准,进口料的腥红色窗帘显得厚重而有垂感,绵绵拨开窗帘去看窗外的风景时,闵捷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抱住了她。

他很奇怪自己的心理状态,不管接触了多少女网友,他从来没有保持住热情和她们中任何一个再作约会,他永远在想,同样是花钱(当然有时候不必花钱),为什么不找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呢,于是女人总是下一个更富吸引力。记得和谢小米谈恋爱的时候,他想的是已经很幸运了,他还有多少机会认识像谢小米这样的优秀女性呢?就是有机会,他也没有勇气和恰当的环境与她们深谈。那时他满足。现在的情况可完全不同了,现在他只要有时间泡在网上,网就可以提供一切。就像走进贝壳馆,五彩缤纷奇形怪状的贝壳使他眼花缭乱。为此他也很痛苦,不是假装的,因为他永远得不到休息和满足。

女孩子吓了一跳,转过身,却没有挣脱他的臂膀。

“别,我害怕!”她喘着气。

“没关系。”闵捷安慰她,一方面把她搂得更紧,并且不失时机地用嘴唇压住她的嘴唇,努力使舌尖突破她的防线。他实在觉得自己来得过于急切,可是情不自禁,难以抑制周身燃烧的欲望。

女高中生惊恐万分,抵挡着突如其来的袭击。事实上她毫无经验也毫无准备,包括感情上的准备。多年来父母、学校、社会都在提醒她防御来自异性的进攻,现在她不能不全力以赴。闵捷也感到了她的顽强,他迅速用右手扯出她的衬衣,伸了进去,立刻被她小腹细若凝脂的肌肤震慑了,他手向上滑向她的乳房,除开胸罩,然后贪婪地游动起来,获得了莫大的快感。脑门子似有无数根血管在跳动,热得发烫。

绵绵尖叫一声,她的嘴离开了他的嘴唇,而闵捷马上腾出手把它压住,随后把她冲翻在席梦思上,俯脸在她耳边喃喃念道:

“别怕!我爱你!懂吗?我爱你!别乱动!”

绵绵左右翻滚,突然挣脱出他的手,哭喊出声来:

“你是坏人!”

闵捷重新按住她的嘴巴,同时从衣兜里拽出一条备用的毛巾,把它捂在她的脸上。毛巾是潮湿的,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女孩子闻了这气息,头摆了摆,不长时间就昏了过去。

闵捷脸色变了,松开手,赶快去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外,将门拴了,回到床边,愣了愣神,将女孩子鞋脱了,把她往里移移,让她的头枕在枕上,又盖上一层被子,才躲到卫生间去。

在卫生间里,他洗了把脸,坐在马桶盖上思索了一阵。

他要考虑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有没有退路,可以做到哪一步。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种致迷药剂,从一个卖摇头丸的家伙手里搞到的。那家伙还兜售一种蒙汗药,放在饮料里的,他也随身带到了通城。

走出卫生间后,开始动手除去少女的衣服,为此他需要为她翻几次身,这中间绵绵叹了一口气,叫他小小吃了一惊。最后,少女正象剥去皮的羔羊一样蜷缩在床上。他把她展开,嗅了嗅她的体香,这时候他感受到了他体内的力量的强大。

她确实是处女,他很满足。

20多分钟后,少女呈现出慢慢苏醒的迹象,闵捷收拾了一下东西,离开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当然是从后门绕出宾馆,谨慎起见,他没有奔火车站,而是去了长途车站,尽管他估计,女高中生不会轻易把事情告诉给她严厉的父母。

他多少感到惋惜,出租车靠近长途车站时,他甚至又升起再回去和她做一次的热情,她给了他前所未有过的体验,那是非常值得的。他有点想和她保持经常性的关系了,应该不是坏事的。可是想到她的父母,他就不想像初恋的人们那样奢侈地挥霍精力了。

倪耀庭新养成了提前一小时上班,一上班就打开电脑的习惯,这也是措施之一。周四早晨,他上班不久就把徐方友、金祥和余飞叫进办公室。

“这条消息看见没有?”

几个人凑过去,发现他们的上司进入了B省公安厅网站,正在案情通报网页上呆着,打开的是一则报道,说东州市局刑警支队破获一起出租车抢劫案,擒拿3名犯罪嫌疑人。3人南方口音,其中一人左腿微跛,持有一支64式手枪。他们先用枪威胁司机把车开至僻静处,而后用尼龙绳把司机捆翻,口塞毛巾丢下车去,将车开走。网页上扫描出3个人的相片。

金祥登时叫道:“这里面有两个肯定是6.16的,去年那个案子!错不了,左腿微跛,作案方式也差不多!”

徐方友也说有可能,确实有可能。

“你们看看这条消息什么时候发布的?”

徐方友仔细看看,见是4月3日,那是5天以前。

倪耀庭叫道:“从今天起,必须安排专人负责信息!现在是信息社会,懂不懂?一条信息可以破一个大案,有时候比你跑遍全国还管事!你以为高科技光用来犯罪?不能用来破案?将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案子都是高科技犯罪,咱们怎么办?要调人!要调年轻人进来,调高学历的,学计算机的,光指着警校毕业的行吗?到时候干瞪眼!”

徐方友回答得很策略:“是得调,可是,高学历的,学计算机的,一个月没4、5千恐怕不肯来咱们这儿……”

“总有愿意来的!你们也得学新东西!”倪耀庭不耐烦地截住他,指着网页:“你把这条消息给我下载下来,传到我邮箱里! ”

徐方友知道他是在考他,又无奈,只好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一阵子,最后作罢,承认他还不太熟,有些步骤给弄忘了。

当着下属的面,倪耀庭不好叫他太下不来台,训道:

“光凭过去的一套行吗?学得进去要学,学不进去也得学!光指着动胳膊根行?2. 18就是个警告,光凭咱们能把案子破了吗?不是要你们都成为高科技专家,你们也来不及了,我是要你们多懂一点,到时候给我提供思路!从今天起,余飞你别的事情少做,给我好好研究这个东西,包括搜集资料、联系专家。需要添置什么设备,你就打报告!--英语怎么样?”

“英语不太行,还给老师不少……”

“恐怕还不如我!有些资料要通过互联网到国外去找!我问你,一个黑客,非法侵入电脑系统,你有没有办法通过电话地址找到他?”

余飞谨慎地回答:“固定电话有可能……如果他长时间不下线。”

“入侵的时候,有没有办法设置警报?”

“听说有办法,我去查查看。”

“这些问题都是很重要的,让你研究这个,是有课题的,要攻关!课题由我来出,你也可以提出来。银行的谢科长,人家是科班出身,又是金融方面的专家,和我们有协作关系,这样的人难得,遇事要多和她商量!”

余飞喏喏应承,犹豫了一下又提出,想到部里反高科技犯罪侦查部门咨询一下。倪耀庭立刻答应了,说这很好,他也正想借到北京开会的机会去一下,可以带他一起去。

徐方友和金祥等人去和东州公安局联系,刚走,谢小米到了,她是来讲课的,穿着一件咖啡色上装,他从没见过的式样。

倪耀庭看看表,说:“你坐一会儿,先给我上一课。”

女科长笑问要上什么课, 倪耀庭说:“昨天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们这个内部网,黑客进得来进不来?”

“那要看你们的防火墙厚不厚实,人家感不感兴趣。”

这时他嗅到谢小米身上飘来的淡淡清香。

“那可就麻烦。我们好多部署都放在网上,万一有人摸进来,岂不危险?”

谢小米说:“方便了你们,当然也方便了别人。不过这种几率太小了。就算个别黑客闯进来,只要没恶意,关系不大。”

“他闯进来还没恶意吗?”

“不一定,黑客大部分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者权力。不进入现实的。”

“当黑客很光荣?”

谢小米想了想。“有点成就感吧?……整天在网上泡的人,有些事儿说不清。”

“一本杂志上,有一篇文章,说只有黑客才能抓住黑客……”

谢小米看他一眼。“差不多吧,其实黑客不是教出来的,抓黑客的人也不是教出来的。”

“说实话,你当过黑客吗?”

“别把黑客看得那么严重。”

“我没有贬意。”

“你希望我有经历?”

“是这样吧。”

这次谢小米不看他了,静静地盯着屏幕。

“我说我进过五角大楼,你信吗?”

倪耀庭摇着头,“不太信,看不出来。”

“前两年的事,和我前夫一块儿进去的,现在不容易了。”

“真进去过?”倪耀庭小小吃了一惊。

“贴了个帖子就出来了,浅尝辄止。我们不想惹事。”

“——你真是个人物,我没看错。”

谢小米微笑着。“我喜欢网,网能给人想象力……这么说吧:在网上一个普通人可以是国王,是公主,那上面没国界,没政府,没警察,你就是一条狗,也没人知道。我想,就是把我关在监狱里,只要给我一台计算机,我也能过得不错。”

倪耀庭有些愕然。

“这样吧,”他建议道:“试一试,我现在退出程序,回到windows,你不知道我的用户名和密码,能进来吗?”

“我不想上这个当。”

“试试看吧。”

“不用试,我进来过。”

“什么时候?”

“前天。”

倪耀庭尽量含而不露:“有目的吗?”

“找点资料。”

倪耀庭重启计算机,站起身来,把座位让出给谢小米。

“要是你能进去,对我们是个帮助。”

“又请我吃饭?”

“是。”

谢小米调皮一笑,坐上黑色的老板椅,手一搭,尖尖的十指就在键盘上跳跃起来,页面一页一页地翻过,看得倪耀庭眼花缭乱。她的手指其实富于挑逗意味,特别是在他眼前柔软地伸缩弹动时。

不过进展并不完全顺利,倪耀庭能看懂女黑客在反复试探,问她都在采取些什么花招,谢小米说,有时候不复杂,只要作一些简单的猜测就芝麻开门。她有点记不大清上次是怎么进来的了,反正是使用“客人”作为登录名和口令,让电脑显示所有的用户名,然后用这些名字一个个地试,看哪个管用。只要她愿意,她还可以取得超级用户身份,建立自己的帐户。

大概用了20多分钟,倪耀庭眼睁睁地看着她成功登录,上了公安网,又看着她调出了自己的个人档案。档案上较为详细地记载了他的出生年月、籍贯、学习经历、工作经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受到过的奖惩、发表过的著作等等。网页上开了三处天窗,天窗慢慢被填满,现出一幅头像和两幅半身像。那是一幅他非常不满意的头像:十分正面,两只耳朵都露出来,神情呆滞,傻呵呵的,如同一般通缉令上的罪犯。这张照片直接取自人事部门的档案,所以无法更改。

女黑客扭过脸来。

“曾用名倪永革,是永远革命的意思吗?”

倪耀庭不禁有些恼怒,又不便发作,搞得忧心忡忡。“这么说,我们这个网很不安全?”

“倒也不是,”谢小米当然能看出他的不悦,马上退出系统,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系统都是有后门的,再说,我也比别人方便点吧?可以再加一道防火墙,我本来也是想和您说的……”

“你来设计?”

“我最好避嫌。”

这时候,杨光荣进了门, 谢小米借机告了辞,倪耀庭叫住谢小米,说这件事还要专门商量一次,才放她走,然后请杨光荣坐下。

杨光荣是来通报通城市公安局的一个协查要求,通城那边刚刚出了个案子,有人利用网友的关系,把一个少女强奸了,在宾馆里,性质很恶劣,完事后无影无踪,据女孩说犯罪分子是临海人,女孩的家里坚决要求破案,可是难度很大,通城市局很快要派人过来。

倪耀庭听罢说,这类案子真是越来越多了,我们要有思想准备啊。

杨光荣说,报纸上见过这种事,现在的女孩胆子实在太大,素不相识怎么就能随便见面呢?我就从来不让我女儿上网。

“两代人啊,老杨,”倪耀庭感慨,“——你上网聊过天吗?”

“没有,”杨光荣说:“哪有时间搞那些名堂!”

“也得上去一下,”倪耀庭劝道,“网上也是一个天地,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四维世界。”

“我知道。”

“还有,我们的局域网必须马上加两道防火墙!”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安全!”

每逢这种时候,杨光荣就觉得倪耀庭说话的口吻难以让人接受。

下班前,业务部陈主任把闵捷叫到办公室谈话,谈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征求了一下闵捷对这次干部调整的意见。这次提拔副科级干部,暂时没有考虑闵捷,原因是复杂的。从表现、能力和贡献上看,闵捷是早该考虑了,但是另一个干部小秦年龄比闵捷大3岁,来分理处比闵捷早半年,所以组织上打算这次先解决小秦的问题,以后有机会再给闵捷解决。老李充分肯定了闵捷在业务部数年来的工作态度,业绩、群众关系及人品,表明了领导上对他寄予的希望,还特别谈到,马上面临的支部改选,准备叫他进支委。

闵捷不吭声,也不表态,老陈习以为常,说那就这样?闵捷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这里边怎么回事。”老陈吃了一惊,问:你知道什么?闵捷说没什么,老陈说,你别多心,在你和小秦的问题上,组织上不会有任何偏向或者不公,闵捷唇边就飘上一丝冷笑,转瞬即逝。老陈看见了,又是一惊,找话解释说,本来,分理处是准备给他解决一个主任科员的,过渡一下,无奈分行不批准,说职数有限,不能突破,所以没有实现。闵捷说:那我还得感谢你们,就站了起来。

“你先别忙,”老陈摆手让他坐下,“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谈嘛!”

闵捷想坐下,但终于没坐。

“对不起陈主任,我有点事,我先走吧。”

老陈点点头,实在没想到他对职务的事这么走心,心里想,看来下次真得考虑他的事了,就说:“你的想法我都清楚,你放心,你的事我心里有数,现在跟你说太多也没用,你要走就走吧,记着,别影响工作!”

他以为闵捷至少会答应一声,可是闵捷连答应都没答应就走掉了,走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这次晋升机会还关系到房改前的最后一次分房,闵捷上去了,就很可能调到一套两居室,上不去,就原地住着了。而本来他是很有希望上去的,在业务部他是真正的骨干,老陈要靠着他,平时许多事情要征求他的意见,群众投票上他也占优势,最近都有人说要闵捷准备请客了。

闵捷是准备请客的,准备在“东北王”请大家撮一顿,他没想到会出现这个变故,所以格外气愤。

这“里边的事”他也能猜出几分,小秦当然是找了人,送没送东西、送的什么另说,可是他谁都没找,自以为板上钉钉,结果关键时刻吃了一个大亏。闵捷不善于联系领导,从来也不会送礼,吃亏不是这一次了,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他父亲还健在,这些事也用不着他出面,他父亲晚死半年,业务部副主任早当上了。临死前他父亲对他的事是很不放心的,知道儿子内向不长于交际,人都说不出话来了还在纸上写字,要人把苏副行长请来,苏副行长赶来了,握着他父亲的手连着说了两遍,说小捷的事闵局长只管放心,他父亲才松了口气。可是半年后那次机会闵捷到底落了空。对于一个内向的人来说,挫折和错误决不会使他变得外向起来,那趋势只会相反,一定是相反。

那天从陈主任那里出来,闵捷没有回家,回了办公室,他以为陈主任会转过念来,又来找他谈点什么,但是陈主任没有过来,陈主任的想法是一个内向的人翻不起大浪来,陈主任是有经验的。

照例闵捷总是比别人走得晚,别人看惯了。六点半钟,孟地来找他,他和孟地说起单位上的事,有些反常态,孟地就劝他,别把单位上的事太当回事,又问他过去找领导谈过没有,他说没有,孟地就说,那你还能怪别人吗?领导提拔一个干部,提拔张三也行,提拔李四也行,不说收礼得好处,起码得得个人情吧?你倒好,连个人情也不让领导得,好像领导应该给你,你还怪谁呢?闵捷说,领导得靠我干活啊,孟地说,活是公家的,人情是私人的,你让领导光为公家干活?闵捷才不言声了。理的确是在孟地一边。

后来闵捷到隔壁拿来两叠白卡,接通大机制卡,孟地问了句:“不会有人来吧?”

“不会,”闵捷说,“有人来也没事。”

制卡过程中,闵捷给家里打过两次电话,都占线,闵捷就有些不太愉快。制完卡,闵捷把卡放进挎包里,和孟地一块离开了单位。情况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单位不得烟抽,他就要到外面找烟抽。

他们本来准备一起到张松的独居去,因为没打通家里电话,闵捷就要先回家一趟。

他老婆章薇在家,估计在上网,章薇给他开门,他走进书房,果然看见电脑开着,荧屏上显示着新浪新闻的条目,说明了上网人目前在浏览什么,但这不过是障人耳目的小伎俩,因为他看得见画面下方的几个微缩图标,其中一个是聊天室的标志,上面有个“欢”字,那是“欢迎来到浪潮聊天室”的记号。只要用鼠标轻轻点击一下,图标就会放大为聊天窗口,占满整个屏幕。那样,就显示出老婆章薇正和网友聊些什么。

他没这么干,只是扫了一眼,就经过了电脑桌,把挎包放在折叠椅上,回头问章薇:“你没开呼机?”

章薇的神色有点慌张,说:“是吗?我看看。”

她走到书柜侧面,从挂钩上取下桃红色的羊皮坤包,拉开拉链,摸出小巧的宝石蓝寻呼机,按动一下,看了看,问:“你什么时候呼的?怎么改成震动了?”

“你拿过来!”闵捷命令道。

他接过呼机,熟练地揿了几下,机器就发出一连串讯号,他再揿一下,把它还给老婆,不客气地说:“你是非让我回来一趟,晚上我上孟地那儿去。”

“又是一宿?”章薇问。

“嗯。”

“你去吧。”章薇说。

闵捷把挎包里的卡塞进抽屉里,用钥匙锁了,又找出几张软盘放进包里,就打算走掉。这时章薇正在厨房里烧一种由超市上买来的半成品制成的鲜汤,闵捷觉得可以利用这个空隙,就握住鼠标点了一下,这样,私聊的内容就呈现在屏幕上一块醒目的黄色区域里:

〔美丽女人〕对〔魅力男士〕说:我不会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用扫描器把你的相片扫进电脑,就可以用email传过来了

〔美丽女人〕对〔魅力男士〕说:我没有扫描器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去买一个,很便宜

〔美丽女人〕对〔魅力男士〕说:你这么重视外表吗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总是由表及里的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你还在吗?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不理我了?

美丽女人的突然沉默,大概使魅力男士感到了意外。

闵捷查了一下,这对狗男女是在“我是已婚者”聊天室里碰上的。他还想查一下email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可是来不及了,厅里已传来美丽女人的脚步声。

“你不能吃了饭再走吗?”章薇倚在门边问。

“好吧,”闵捷在书柜里翻着,“快点就行。”

“你要快就快吧。”章薇走到桌前,把电脑关了,就去厨房里忙活。他们已经有三天没在一起吃饭了。

闵捷趁机检查了一下email。这很简单,美丽女人不懂得避开outlook,outlook就把她留在email里的来往信件都暴露给她的丈夫。收件箱里有两个年轻男子给她寄来的照片,一个像白领,西装笔挺,雪白的衬衫领子刚好卡住颈项,不松不紧;领带熨得板平,有领带夹夹着,显出了修养。他在信中描述道,他一向羡慕温柔漂亮的少妇,而不喜欢浅薄轻浮的未婚女子,他不常上网(因为忙),但运气不错,使他在登录后的第一个10分钟里就遇到了她,他感谢她对他的信任,告诉他地址,使他能够与她保持联系,他留下他的手机号,希望她能尽快给他打电话。另一个看上去竟有40多岁,落款“高级学者”,穿着那种一望而知不会很昂贵的夹克杉,罩住了肚腩。他的信很长,粗粗一看富于感情色彩。他约美丽女人在“下星期”见面,因为他很快要到马德里参加一次国际性研讨会。

闵捷将两封信拷进了“我的文档”,关了电脑,这时候他的妻子已经把菜端上了餐桌。他坐在餐桌前,望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他倒不觉得章薇真有勇气跑出去见网友(也说不定),可是,如果她真去了,和人家情投意合,被人家抱在怀里,让人家脱光衣服,场面也是够刺激的。他眯着眼睛想想,想象她像在家里那样伏在床上,雪白的屁股撅在陌生人面前,即发生一些冲动。

他站起来,跟进厨房,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老婆,顶住她的臀部,问道:“有人追求你吗?”

章薇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有。”

“你们同事?”

“不是。”

“网友?”

“不是。”

“那是谁?” 他拢过去,开始动手动脚,但遭到激烈的反抗,这使他兴趣陡然升起,像遇到新的征服对象,凭力量褪下了她的裤子,推着她让她按在灶台上。章薇本来还在抵制,后来不能抵制,就要求到床上去做,他不答应,表现得热情十足,章薇也就不再矜持,和他做了。做完以后,闵捷搞干净,恢复常态道:“你要真是闲得没事干,聊天你就聊,可是有一样,不许见面,要不然饶不了你!”章薇蹲在地上,头顶着碗橱问:“你见了多少?”闵捷说:“我没见过谁!”章薇说:“算了吧!”闵捷就抓住她的头发:“你老实说,见过几个?”章薇还是说:“我谁也没见过。”闵捷才松手说:“谅你也不敢。自重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两个人就上桌吃饭,菜都凉了,章薇没有去热,闵捷也没有要求去热。章薇的头发散乱着,一瞬间,闵捷觉得老婆有些可怜。他和无数像章薇这样的寂寞少妇在网上聊过,当然知道她们那种心理。上网聊天的,十个有九个找异性,有的寻求精神,也有的真干。老婆大概还属于前者。

“我告诉你,你不懂,网上的人,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解解闷可以,不能当真。我对你就算够宽容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章薇突然说:“昨天晚上我和小谢通了电话。”

闵捷并不很意外:“你给她打?”

“嗯。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

“那是她说的。”

“我信她说的。闵捷,你想好好过,你就悠着点儿。”

“你想教训我?

“我没想教训你,我想跟你说,别上网了,我也可以不上网。”

闵捷放下筷子,沉下脸:“我是干这个的,你不知道?”

章薇眼圈就红了:“别干这个了,干什么都行,别干这个。再好的人,整天在网上跑,都不行……你听我一句吧。”

闵捷冷冷地给她一句:

“你说什么呢?”

她就住了嘴。女人的脾气都是男人惯的,男人不给她发脾气的余地,她就发作不起来。章薇这女人过去喜欢很酷的男人,她觉得闵捷很酷,因为他话不多。现在她有点怕了,觉得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合法占有的猎物,晃动在他眼角的余光里。

余下的时间里,总共没说几句话,话说多了没意思。好在是夫妻,还不在一朝一夕。饭吃过了,年轻的丈夫就离家出走,烦心之下把手机落在家里。

这个小错误对闵捷是不利的,快7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沙发上发出了那种咕噜噜的声响,章薇同志望着它,想打开来看看,慑于先生的淫威,又有些踌躇,最后来自内心的声音支持了她,使她在手机上按了两下。

“我好想你,想你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则短消息,肯定发自一枚小巧的手机。

章薇独自哭了一阵子,之后再次拨通了谢小米的电话。

“你想怎么办呢?”过来人谢小米问她:“莫不成你也想离婚?”

“你说呢?”她抽抽搭搭地。

小米似乎很有兴趣和她聊同一个男人,她们隔着一座楼聊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有人呼了小米。

她们所议论的男人不是一般的男人,一般的男人只能做一般的事,她们议论的男人能做不一般的事。

通城市公安局来的人是杨光荣接见的,倪耀庭路过杨光荣办公室,刚好被通城市总队的大齐看见,打了个招呼,倪耀庭便进去坐了坐,这样,接见的场面就显得更郑重了。

绵绵的父母是带着受害人一起来的,当父亲的个子不高,脸上肌肉结实,皮鞋的质地很有档次;母亲比父亲高出一点,皮肤白皙而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留下化妆品的痕迹。他们的女儿始终低着头,两只小手放在腿缝里夹着,偶尔擦擦眼角的泪水。

大齐把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也拿出来了,讲明制作这张图费了不少劲,女孩总说不太像,又描绘不清罪犯的特征。

杨光荣问绵绵见了面还能不能认准,绵绵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杨光荣再问大齐是不是能肯定罪犯在临海,大齐说基本能肯定,他们查对了当天的列车时刻表,罪犯下车后定了旅馆就约见受害人,时间上刚好凑得上。接着,就是绵绵父母的陈述,父亲咬牙切齿,母亲哀诉,要求公安无论如何将罪犯绳之以法。倪耀庭插了一句,问绵绵是否还可以在网上遇到那人,绵绵母亲就说,他们已经不让她上网了,她自己也不敢再上了。倪耀庭见他们这样说,也就没问下去。

房里光剩下两市警察时,杨光荣表态说,虽然在通城市立案,临海市总队也责无旁贷,一定派专人协查。但是这种案子很特殊,恐怕一时还难以下嘴。大齐问信用卡的那个案子有眉目没有,杨光荣说,有什么眉目?还不是挂起来了。大齐说:你们总比我们有经验,你们起码接触过。倪耀庭问:“查那个人的手机没一点线索?”

大齐说:“他用神州行,旅馆登记的身份证是假的,还怎么查?”

犯罪嫌疑人和绵绵的关系,留下一份证据,就是两人5次聊天的记录,每次聊天的时间都不短,打印出整整11页纸。倪耀庭翻了翻,印象是男的很能说,女孩很幼稚,到了最后一页,[奇`书`网`整.理提.供]男方在网上解开了女孩的乳罩,没有遭到强烈的反对。

大齐再递上一份东西,说:“这是语言特征的分析,这个人文化程度不低,说话很自信,用副词比较多。”

下班前,杨光荣过到倪耀庭办公室一趟,说通城的人走了,倪耀庭问搞出什么思路了吗,杨光荣就摇头,说能有什么现成的思路?后来连大齐也说了实话,这次来主要是表示重视,受害人家属能量很大,找到了通城市的市委书记,市委书记专门作了批示,所以只能来一趟。这种案子,所谓侦察也是捕风捉影,搞不出结果的。

倪耀庭点点头,表示说:“是啊,暂时我也看不出明显的东西,尽力而为吧……老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觉得,在防范和侦破高科技犯罪方面,是应该成立专门的机构,调配专门的人员了,要加强研究,你说呢?”

“这是个趋势吧。”

“这次部里办学习班,我想去一下。”

“去吧,”杨光荣没反对,“下次我去。”

倪耀庭叫人把绵绵的聊天记录复印一份,带回家里仔细读了两遍,就产生了上网聊天的念头,接着就用手机给谢小米打电话。

“你怎么也想聊天了?”谢小米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想找情人了?”

“聊天就是找情人吗?”

“往往。”女科长回答:“你上去就知道了。”

“怎么上去?”

谢小米不吝赐教,指点他,一直把他送上网站,送进聊天室。又问了他打字速度怎么样,倪耀庭的回答是不快--他刚学不久。

“那你可以趁机练练。”

副总队长需要在登录时给自己起个网名,为这个他费了些脑筋。

“就叫过客不行吗?”

“不行,”谢小米说:“那样不会有人找你聊天,你找人家聊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名字多少要有点吸引力。”

“或者就叫做中年警官?”

“干嘛那么老实?网上全是年轻的,对警察也不会感冒。”

“他们感冒什么?”

“你就叫成功男人吧,附合你的身份。”

“我怎么算成功?成功得有钱吧?”

“那你叫什么?叫有车有房有款有型?”

“什么?”

“随你吧。”

他最后还是打上了“中年成功男人”几个字,进入“都市情怀”聊天室。大厅里显得灯火辉煌,仿佛有许多宾客举着酒杯互相攀谈,那些对话投射在荧屏上让人眼花缭乱。

“别费你的手机了,我也进去吧。”小谢说。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和你打招呼!”

她随即挂断了电话。

倪耀庭在用户名单里查了查,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内,就打算找一个人聊聊看,他有点紧张,毕竟是平生第一次以这种形式与人打交道,和审讯完全不同,或者说,倒有点即将受到审问的感觉。

他举棋不定,那些网名大都离他生活太远,有如“男孩爱阿姨”、“灰色轨道”、“越战越猛”、“火凤凰”、“商人喜欢丰腴白皙女”、28水女人”、孤枕难眠俏佳人”、“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男”、“单女玉肤”、“偶尔放纵”、“另种感觉33”、“坚韧不拔”等等。有的名字使他不禁心跳加速,如“没穿内衣女”和“酥胸微露”。

原来是这样,他着实小小吃了一惊。正犹豫间,谢小米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跟你打招呼你没看见?”

“是吗?”

“右下角,你点一下分屏,再点一下私聊!”

倪耀庭照她说的做,在大厅下方便开辟出一块淡黄色的界面,很快,界面上跳出一行墨绿字体:

“倩女对成功男人说:你好!”

倪耀庭有点兴奋了,忙不迭地在键盘上找字,最后打上了“是你吗?”

“是我。”

“你好吗?”

“好。”

接下去他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还是对方又主动说,你随便聊吧,我不打搅了,有事再找我,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才缓过劲儿来。

“不会有人和你重名吧?”

“不会。”

他挑选了半天,选了一个名叫“见了9个女网友8个一米七”的,点击后打个“你好”。对方很快就有了回复。

他感到手指在此时很不灵活。

“你见过9个女网友?”

“不止。”

“你嫌她们个子高?”

“不,我喜欢高的”

这出乎他的预料。

“你们在哪儿见面?”

“先去吃饭呀!”

“你是在找对象还是找情人?”

“都不是。”

“那是找朋友?”

“别装傻了!”

倪总停了停。“吃完饭呢?”

“要么上床,要么去看电影。”

“这么简单?”

“你要多复杂?”

“根本不选择?”

“选,要漂亮。你是新来的?”

“不漂亮呢?”

“那她请我吃饭,谁恐龙谁买单”

“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我都吃了好几顿了”

“你有什么本钱?”

“要我告诉你吗?”

“是。”

“我有钱”

“就凭这个?”

“当然。”

“没钱呢?”

“没戏。”

倪耀庭想了想。“你们以后还联系吗?”

“看情况,不一定。”

“遇到过麻烦吗?”

这一次他等了很长时间,猜想是有人在和“见了9个女网友8个一米七”搭话了。果然,又追问时,对方回答说:“忙,对不起”。

幸而紧接着就有人主动和他搭腔了,是个叫“风韵女子32”的。

“多大?”她直截了当地问他。

倪耀庭有点不习惯,考虑到入乡随俗,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复了。

“身高/体重/工作?”女方紧接着问。

倪耀庭无法忍受这种方式,打入了一个“你查户口?”本来也是,要知道有权盘问陌生人的是他,而不是什么风韵女子32。

他等候对方的反应,可是对方没有反应,他又打个“你干什么的?”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他就明白,人家不愿意再搭理他了,已经对他没有兴趣了"奇"书"网-Q'i's'u'u'.'C'o'm",这是一点办法没有的。

什么叫风韵女子呢?他在脑海里迅速勾画了一下,猜想那女子似乎是一袭白衣,丰腴而眉清目秀。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生硬了一些,就试着在左边的名单里再寻一寻她,看她到底还在不在。

还没寻到,又有一个叫“可心美人”的来了,问他有时间聊吗。

“聊”,他明确表示,接着问:“你多大?”

“23”,可心美人说,“你呢?”

倪耀庭犹豫了一下,想把年龄少报几岁,但职业的责任感使他还是照实填上了“44”,这样,他就几乎大了她一倍。他猜想对方也会连声再见都不说就消失掉。

倒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哦”,对方打过话来,说:“我喜欢这个年龄的人”,又补充进理由:“成熟”。

倪耀庭很高兴,“你做什么工作?”

“文员,你呢?”

“警察”,他决定据实相告,“相信吗?”

“那有什么不信的,”可心美人说:“你是警官?”

“当然,这个岁数了”

“你没读过大学?”

“大本。”

“太好了”,“你常来?”

“不。”

“不是来抓坏人吧?”

“不是,这里有坏人?”

“当然,还不少,不过你也抓不到。”

“是,”,倪耀庭承认,“你遇到过?”

“你想知道吗?”

“是呀”

“那你就起个女人的名字。”

“像你这样的名字?”

“是。”

“你为什么要来?”

“也有好人。”

倪耀庭也试着打个“哦”字,发现这个字只用动一根手指,而且实用。

“你常来?”

“是”

“有意思吗?”

“嗯,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没警察。”

“你见网友吗?”

“见。”

“男网友?”

对方的回应是一个“(:”,不晓得什么意思,大概不是否认。

“你多高?”他想起那个“见了9个女网友8个一米七”。 “170/56,满意吗?”

倪耀庭心脏怦怦跳动:“满意什么?”

“你呢?”美女问他。

他忐忑不安地回答说1.82米,而后又是160斤,可心美女称赞他有体魄,然后问他能不能发一张照片给她。

“为什么?”这次他真的吃惊了,但对方立刻表示,她可以先发给他。

“我很美,你放心。”

至此副总队长已完全确认他遇到的是妓女,一个有文化的甚至要求对方有文化的妓女。其实一开始从名字上他就应该看出来的。令人感慨的是,卖淫女傍上高科技,联络嫖客的形式将变得更加隐蔽,无需踟蹰街头,不必坐台,还甩开了老板和皮条客。

“你忙?”对方开始催促他。

“你想和我见面吗?”

“不一定。”

“那你寄照片来干什么?”

“你不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你需要报酬吗?”

“????????????”

“!!!!!!!!!!!!”

对方生气地连续打出两排标点符号,这就使警察头子略微冷静了一些。

“对不起,我误会了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倪耀庭只好再次道歉,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值得她重视的地方。隔了一会儿,对方答复说,她想交个当警察的朋友,特别是有权的警官。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现在没有,以后难说。”

“你已婚吗?”

“未。”

“有男友?”

“没有固定的。”

“什么意思?”

“我不想结婚。”

“你上网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又是一个“(:”,他研究了一下,慢慢想到这个符号倒下来像两只鼻孔和一张微笑的嘴。

“你见过不少网友?”

“y。”

“只是交朋友?”

“你说呢?”

“有过那种关系吗?”

“一夜情?”

看来女孩子真是无所顾忌,他索性认可了这个新听说不久的词汇。“对”,心里却在怦怦地跳。

“有过,你对这个感兴趣?”

他没理她,变得更为大胆:“有过几个?”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行吗”

女孩子停了停,“你猜吧”

“3个?”

“不对”

“2个?”

女孩子又停了停,“加个0”

倪耀庭吃惊不小,“为什么?”

“你说呢?”

他想应该保持镇静,“都是陌生人?”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反正是在网上,”他努力说服她:“没关系吧?”

“嗯,大部分是。”

“有感情吗?”

“当然。”

“不觉得吃亏?”

“呵呵。”

“图的是什么呢?”

“快乐啊。”

“卫生问题呢?”

“你怎么问这么多”

“我想了解。”

对方倏地打过来一行字:“你已被我列入黑名单,不要理我!”绿色字体,看来属于程序上预先设置有的。倪耀庭再送话给她,就见不到回音了。倪总感到一些怅意,更多的还是惊诧,他打电话给他的技术指导。

“受刺激吗?”谢小米轻轻地笑着。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网上净是诱惑吗?”

“不觉得,”倪耀庭语调生硬:“我看净是妓女!”

“你这么想?”

“还能怎么想?”

“那你就下来吧。--怎么突然对网聊有兴趣?”

“有利用聊天作案的,我想知道网上怎么个骗人法,是些什么人。”

“现在知道了?”

“算不上。……不过,你上网都交些什么人呢?”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见面吗?”

“不告诉你。”

倪耀庭有些担心。

“小米,我看这地方你还是少来的好。”

“是吗?”

“是。”

“你放心吧,谁也骗不了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来的不多。”

“那就好。”

“倪总,我在网上有些很好的朋友,都挺谈得来。”

“嗯。”

“有时候在网上下下棋。打牌。”

“你下什么棋?”

“围棋。”

倪耀庭有了兴趣,“是吗,什么时候咱们来两盘?”

“不行,我是瞎下。”

“瞎下就瞎下,我还从来没和女的下过。”

谢小米嘻嘻地笑,说她前老公下的好,她不过是陪她前老公消遣,他要让她九子。

“九子?”倪耀庭不免感到失望,放弃了和女棋手对弈的打算,只是问清了从网上下载围棋软件的办法。

这天晚上副总队长失眠了,被两个多小时里新奇的体验所骚扰,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诸如“风韵女子32”、“酥胸微露”一类名字,想象了一些与之相联系的东西,他发现正如谢小米说的,网上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重新组合的世界,陌路人不经过介绍就相识的世界,可以把任何人与任何人联系起来的世界,这就很奇妙,很不传统了。

次日晚间,他开始下载围棋软件,费了不少事,成功的时候,已是十点一刻,他迫不及待地希望马上一试身手,于是进入大厅,就看到屏幕上已然摆开了数十张棋桌,桌上有厚厚的棋盘。男棋手一律着浅蓝色西装,系领带;女棋手数量不算多,穿粉红服装,看去都是帅男靓女。

摸清了规则,倪耀庭同志拣了一张桌子坐下,心里感慨不已。几年前他玩过一种日本出的围棋游戏,那是和电脑下,极端没意思,当时电脑在围棋方面的智商只相当于一头聪明的猪。现在好了,不管怎么说联起网来是和人下,随时随地有人奉陪,这对于公务繁忙、又有一定级别的男人来说,真是件好事情,平时哪敢想这么晚了忽然邀人下棋呢?连杯茶水都无需准备。

他为自己一个人沏上一杯浓茶,就看见有个名字叫“复盘”的小伙子坐在了自己对面。两人商量了一下,很快进入对局,比街头的嫖客和妓女从搭腔到一起走掉还要快得多。不过他反复尝试才弄明白怎么放大棋盘,这时候陌生男人已然在右上星位摆好一个黑子等着他了。

他只担心对方棋臭,但十几手后顾虑就烟消云散,对方落子如飞,布局富于现代感,使他颇费思量。中年警官属于力战型,注意保持棋型,更注意盯住各种可乘之机,这种机会中盘以前都没有出现,后来他奇怪地打入了黑阵,遭到坚决的攻击,他才察觉到情绪上有些不稳定。“怎么回事?想输吗?”他骂了自己,以后索性断然放弃两子,作出转换,同时尽量想办法去压缩对方的形势,局面才得到控制。后半盘时,棋很细,他抢先进入收官,差距大大缩小。第155手时,对方陷入长考,他呷了一口茶,趁机点了点目,认为还有一拼。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出了问题,157手,对方二路托,轮他走,他扳住,结果棋子没有落在该落在的地方。问题出在点鼠标上,他本想点的地方没点到,点在了差一路的地方,于是对方毫不客气地顶入,使他凭空损失了4目棋,还落了后手。这样就不必再下了。

电脑上的棋盘毕竟小得多,光标在上面移动,点错一格不足为奇也事关重大。“妈的!什么事!”倪耀庭很懊恼。页面上标有“悔棋”一项,若能征得对方谅解,可以悔上一步。倪耀庭不考虑这么做,他没有悔棋的习惯,选择了痛痛快快地认输。于是程序也痛痛快快地扣去他20分,给幸运的复盘先生增加了20分。而网上棋手累积到一定分数,才能晋级,去找高一级棋手对阵。

复盘棋友愉快地接受了他提出的再下一盘的建议,棋局重开。这一次倪耀庭不想再犯错误了,一律走本手棋,静待事态发展。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他的棋力,布局相当规范。他们客客气气地手谈,倪耀庭能够感受到他的儒雅,想象出这位棋友沉稳的神态,猜测出他的学历。从敏捷的思路上看,此人该是位年轻朋友。中国下象棋的人多,其中不乏引车卖浆之辈,下围棋的也多为知识分子,特别是知识分子中常以思索为乐趣的一帮人。所以倪总一向对下围棋的人有好感,天然地认为他们有一定教养。他还发现,电视里围棋国手们的气质要比歌星影星们强的多,他们一般绝不张扬,拿了冠军也十分谦逊,这种谦逊不是假的--谁敢说下一次不输棋呢?

这一局倪总执黑,右下角走小目,左下角走出了一个目外--弃空而占势。对方布二连星,然后就犹豫了,隔了足有20几秒,到底抵御不住实利的诱惑,进入和掏空了左下角。倪耀庭则顺调在下边挡起一道黑墙,形成有力的外势。再走两手,下边起来一块大模样,对方难以容忍,直接打入。倪耀庭心中暗喜:以他的脾气,不杀棋不过瘾,杀也未必真杀,只要一路攻着去,边攻边占便宜,也就足矣。

以下的局面正像他希望的那样,黑方把白棋罩住,白棋在黑阵里求活,黑方则让它活在里面,自己围在外面,于是又立起一道新的黑势。之后倪耀庭以黑势为背景,打入白阵,将白方一块孤棋赶了出来。白棋左突右冲,将黑棋越撞越厚,自己却无论如何做不出第二只眼。倪耀庭高兴地大叫一声:“死定了!”果然是如此,以后,对方转向其它地方寻找战机,试图也杀死一块黑棋。但这种可能性是没有的,倪耀庭不及细算就慷慨地送他两只子去吃,确保大棋安全无恙,又抢先进入收官,至此,大局已定。倪耀庭心里舒畅无比,这完全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不是拿钱能买来的东西。一个是下棋,一个是破案,事成之后的享受都是高级的。

“网这东西确实不错。”

总队长好象有点体会了,为什么有的人能够整天泡在网上,不吃不睡都行。

屏幕上显出一行字:“对方请求和局”。

“什么?”倪耀庭诧异了。围棋哪有和局一说?他明白对方是不想认输,不悦地答复了“否”,于是棋局继续进行下去。

走下去其实是毫无必要的,把谁叫来看这盘棋也是白方中盘负,可是白方坚持要走下去,破坏了倪耀庭的好心情。他只好奉陪,否则就成了自己认输。不走是不行的,已进入读秒,10秒钟内必须落子。

连关都收完了,倪耀庭不知他还要走什么。这次他惊讶地看到对方开始在那块死棋里放子。他大惑不解,这能有什么前途吗?他只好跟着走,直到把对方的死棋通通拔起来。走了这么多年的棋,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世界上也不会有。

对方又在请求和局,倪耀庭愤怒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叫复盘的本有一定功力的棋手如此无耻。现在,即便最宽容、最不计较输赢的人也不会容忍一个赖皮这样对待自己了。

现在不是下棋了,是斗气,总队长倒要看看这家伙想干什么。他看到的是对方又开始往提空白子的黑阵里放子,飞蛾投火一般。倪耀庭可以根本不理,让对方随便走,走多少步也活不了。可是又不能不理,白方一落子,荧屏上就闪烁起倒计时的标记,催促黑方行棋。“他妈的个逼!”总队长气火攻心,口出粗语,又来不及考虑对策,只能跟着走,一边抽时间寻找与对方谈判的途径。

他到底找到了对话框,发过话去:“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