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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阶夜色》 · 姑娘别哭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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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第一次过日子,并不知道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她只凭着自己的喜好和热爱,把日子过成她想象的样子。冰箱里食物充足,让她的肠胃有安全感;家里干净整洁漂漂亮亮,让她的心情好。虽然有钱,但不浪费,仔细斟酌着花。这就是她过日子的方法,好像都很笨拙,不得要领。

谢崇吃上了馄饨,心情好一点了,他又问牟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要过完周末。朋友过来找我们一起玩。”牟雯答。

“周寒柏?”谢崇问。

“你怎么知道?”牟雯很意外谢崇一猜就中。

谢崇不回答她,只说:“玩吧,好好玩。”

牟雯挂断电话前不服气,说:“就你脸不大!你脸最大!”给自己报仇了。

小顾在一边说:“他好聪明。”

“谁?”

“谢崇好聪明。”小顾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有钱了。你那么多客户朋友,他一下就猜中周寒柏。他既不认识周寒柏,你之前也说只跟他提过两次,他就能猜到。”

“他的确聪明。”牟雯说:“他这人很奇怪,有时我觉得我很了解他,他的性格、爱好,我都了解。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你知道吗?他这人如果有什么事不想让你知道,那你就别指望能知道了。他会把事情带到棺材里。”

“真可怕。”小顾说:“我挺害怕这样的人。我觉得我脑子不够用,我前夫那样的人我都应付得很累,如果是谢崇这样城府深的,我更不行。”

“对,城府,这个词用得好,就是城府。他非常有城府。”牟雯一边洗脸一边照镜子:“我脸也不大啊,我脸多标致!”

谢崇吃了馄饨,在家里溜达。他发现家里的钟真的坏了,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呢?钱颂给他打电话说他眉骨疼,问他不会我上次为了你打架打出后遗症了吧?

“你家里有人吗?没人我去待会儿。有人你出来陪我待会儿。”钱颂说:“不行你赔我点医药费吧。”

“废什么话!”谢崇说:“来我家吧,牟雯去团建了。”

“公司一共俩人,就不要说是去团建了吧?”钱颂说:“郊游。”

“仨人,还有她的客户。”

钱颂说:“男的啊?”

“嗯。”

“那你不追过去看看?上次我看你俩好像在吵架似的,别被人趁虚而入了。”

“你来不来?不来我出门了。”

“来来来。”

谢崇挂断了电话。他还真不担心牟雯喜欢上别人,他从来都只担心牟雯会被人骗。那些男的又配不上牟雯,她那么聪明,心里门清。这一点谢崇很笃定。

所以他不会巴巴地上赶着找她,没必要。

钱颂来了,他有好几年没来谢崇家里,进门后要求参观一下。谢崇的家里真的是大变样,井然有序,很有人气。花花草草都各自热闹着,一切都恰到好处。

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的大盒小盒,像发现了宝藏,惊呼:“我操,这么多吃的。这都是配好的菜?咱俩今天就消灭了吧!”

“原来你过的是这么好的日子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出来跟我玩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不出门了。怎么会有人家里的冰箱有那么多吃的呢?”钱颂说:“你们是在养猪吗?”

谢崇嘴角动了下,算是回应了,半死不活的。

钱颂瘫倒在沙发上,对谢崇生出了一些羡慕。那时谢崇结婚,他气够呛,说谢崇遇到了捞女。后来又想,捞女也好,捞女会哄人,我兄弟至少不会受气。当然我兄弟也不是受气的人。再后来,看谢崇的日子很安稳,每次出门都着急回家,就觉得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他喜欢的那个家。

现在这个家具体起来。

钱颂说:“以后我也要找个顾家的。像牟雯一样。顾家又爱我的,我爱不爱不重要。”

“你放什么屁?不喜欢你就不要结婚。”谢崇说:“不喜欢就结婚,看什么都别扭。到时候冰箱里的吃的你会觉得那是穷作风,养花你觉得是上岁数了,家里干净你觉得那是洁癖妨碍你的自由…”

“啧啧啧,就许你不爱的时候跟人结婚?”钱颂说:“我们谢总还骄傲起来了。”

“你闭嘴吧。”谢崇说:“你不要每天揣测我,再胡说八道我赶你走。”

谢崇哼了一声,又看了眼时间。

时间过得太慢了。

牟雯的时间却是飞快的。

十月末的青岛,白天不算冷,城市里流动着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和小顾决定徒步。两个人背着电脑,从栈桥开始走,途经第一海水浴场、第二海水浴场,到了八大关。

八大关真好看,小顾说像小厦门。

两个人带着墨镜,靠着黄墙壁坐着,中间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两杯咖啡。坐在那看人。

牟雯拿起笔画建筑,小顾翻出书来看书。走了十几公里,对她们来说都是小意思。她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每天不停地走。

小顾问牟雯想不想谢崇?

牟雯的笔一顿,说不想是假的,爱怎么会轻易消逝呢?她只是不像从前那样盲目地爱罢了。

她对小顾说:“我要发达了。”

“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我在外面这么辛苦地赚钱,却忘了我家里那位就很有钱。我把他哄好不比什么都强?”牟雯说:“我从前心里分得清楚,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怕我多要了他就会看轻我。现在我想明白了,他是我的,他的钱也有我的份。”

她就是这么想的。

但她并没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谢崇表现出什么样的热情来。牟雯想: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生气了,我要让他有危机感,不然他总是这么肆无忌惮地任性、自我,那我的日子能好过吗?

我得过好日子,我得把谢崇整明白了。难道谢崇会比那些客户难搞吗?我看未必。牟雯想:我当然能搞定谢崇。

她回北京后把工作安排得更满。

冰箱里的东西被钱颂洗劫性地吃了一次,已经很少了。她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每天早出晚归,都不跟谢崇打照面。

谢崇问她在忙什么?

她就跟他撒娇:“好累啊,好多工作啊。”牟雯发现自己很有演戏天赋,因为带着真心,所以演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反正她就是不做饭,也不去管已经空空如也的冰箱。她甚至每天只在家几个小时。

谢崇连续很多天吃不到家常便饭,憋着很大的火气,在外面比从前更不好相处。他本来面就冷,现在看起来就像带着杀气。别人见他都远远就走,不愿跟这个祖宗打交道。

有一天晚上他无聊驱车在街头闲逛。

十一月份的北京已经已经凋零了,到处都光秃秃的,唯有那些不灭的灯漂亮。他开到苏州街的天桥下,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天桥上的牟雯。

这一天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应当是他在国外给她买的那一件,系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斜挎着一个黑牛皮的邮差包。

谢崇抬起头,确定那就是牟雯。

天桥上人来人往,她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耳朵里塞着耳机,白色的耳机线被风吹动着。风也吹动着她披散的长发,她就那么站着。

车流启动了。

后面的车滴滴谢崇,让他快点走。

牟雯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恰巧落到了谢崇的车上。他们隔着前挡风玻璃短暂地对视一眼,谢崇的车就开到了天桥下,开出了她的视线。

牟雯从来都是热热闹闹,但现在她下了班不回家,站在夜晚的天桥上眺望着北京的夜色。谢崇的心紧了那么一下。

要失控了。那种感觉很清晰。

他得跟牟雯谈一谈。

他决定这一天不睡了,他倒是要看看牟雯能在外面站到几点。他坐在沙发上等她,不时抬腕看看手表。他的手腕上戴着牟雯送他的表。

有一次牟雯问他:“你为什么不戴那些贵的手表啊?你之前不是每天根据穿什么换表吗?”

“我随便戴什么都显贵。”

这点谢崇倒是没说假话,有一次牟雯逛街,顺便给他买了一件黑色T恤,那T恤平平无奇,被他穿在一件粗麻花毛衣里面,看起来价格翻了好几倍的样子。

牟雯戴他手表他是知道的。

他发现牟雯也有时尚的天赋,她随便搭一身衣服,在他的抽屉里挑一块手表,真的挺好看。他买了两块女表给她,都是女表的经典款,十几二十万一块,她将表摆在他的手表旁边,还是戴他的。

他问为什么,牟雯说:“我喜欢男表的表盘。”

“你现在戴那块值一居室。”谢崇逗她:“现在不怕磕坏了?”

“没事的,可以售后。”

“不心疼了?”

“心疼还是心疼的。嘻嘻。”

谢崇倒是挺喜欢牟雯这样。

她不见外,他觉得不别扭。否则好像自己虐待她,不给她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他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些日常的事情,意识到他们平顺的生活真的有了褶皱。午夜两点多,牟雯终于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谢崇,并不意外。

她猜到谢崇会等她的,不仅会等她,可能还会跟她闹一闹。

谢崇却态度平和地拍拍沙发,说:“坐。聊会儿。”

牟雯这次没躲,她坐在谢崇身边,问他:“你怎么还不睡呀?这么晚了。”

“天桥上风大吗?”谢崇问:“我看风都把你吹变形了。”

“我就是从客户那回来路过,想起好久没在天桥上看堵车了,就看了一会儿。没想到看到你堵在里面。”

谢崇说:“牟雯,我不希望你这样。”

“那你希望我怎样?”

“我希望我们像从前一样,家就该有家的样子。”谢崇指着冰箱:“里面都空了。我们也很久没坐一起吃饭了。”

“对不起。”牟雯认错很快:“是我的问题,最近我太忙了,疏忽了。我明天就给你做饭。”

她拿出手机来,作出记菜单的样子:“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明天我们就吃。”

谢崇说:“吃的先放一边,先洗澡。”

“为什么?”牟雯明知故问。

“因为今天我们要过夫妻生活。”谢崇握住她脚踝,他的掌心很热,令她缩了下脚。

“去洗澡。”他命令她。

第54章 利己

牟雯在浴室磨蹭,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心里憋着坏,故意不出去,想看谢崇能熬多久。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

外面安安静静。

有一个瞬间,她感觉她好像回到了新婚时候。那时跟谢崇不熟,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以她总会这样听外面的动静。

谢崇八成是睡了。

牟雯想那我就去睡觉,明天一早我就走,去办公室补觉到十点。手放在把手上,缓缓开了门,脚刚送出去一只,就看到谢崇抱着肩膀站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说:“你是鬼啊?”

谢崇不理会她,上前一步拉住她手臂,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扛在了肩头。

“谢崇,你放我下来!”牟雯拍打着他的肩膀,试图挣扎。

谢崇“啪”一声打了她屁股:“别动!”

这一下把牟雯拍愣了,接着她控诉他:“你家暴我,我要跟你离婚!”

她原本是玩笑,却不知离婚两个字激怒了谢崇,他将她丢在床上,动手扯她浴袍。他一言不发的样子非常可怕,整张脸都在阴沉着,在撕扯之间动作迅速地把牟雯的手钉在她头侧。

牟雯想起身,一下被他按回去。

她再起身,他再按。

他死死看着她的眼睛:“你躲我干什么?”

“我就躲。”牟雯抬腿踢他,被他的腿压在了下面。

两个人对视着,谢崇忽然低下头去,用力吻住了她的嘴巴。他的舌头强势地顶开她的牙齿进入到她的口中,她伸出舌头想将他舌头顶出去。他假意撤出去,又猛地伸进去,碰到她负隅顽抗的舌头,吮了一下。

他们都不约而同重重喘了一声。

他微微抬起脸看着她,接着又碾压上去。

牟雯想起他隐瞒自己的生日,清空保险箱里的秘密,还有很多事她甚至想不起来,总之骤然心生怒火。她推搡他,推不开。

挣扎之间,给了谢崇一个嘴巴。

那个嘴巴打在他的脸颊,在夜晚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声响。谢崇停下了亲吻,抬起脸看着她。他看到了牟雯不可名状的情绪,然后他也慢慢有了愤怒。

他们的目光在对峙,要看谁会先矮下去。然而他们二人,都有着铮铮的铁骨,内心里都是强势的人,这时都不肯认输。牟雯不因打他而自省,她反倒觉得痛快,又要对他动手,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顺手扯过她浴袍的腰带,在她的挣扎之下绑住她的双手。

“变态!谢崇你是变态!”

谢崇不回应她,又转身去找东西准备捆牟雯的脚,她却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脚踹在他后背上,将他踹倒在床。他能有什么经验,系的那个破结三两下就挣开,她坐到了谢崇的身上,拍打着他:“你敢对我动武!你敢绑我!”

她打他,他却躺在那里不动也不还手了。

牟雯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她的浴袍早被脱掉了,现在是一个“光光”的人。

谢崇的眼眸慢慢深邃,牟雯被他看得无处遁形,又去打他:“你变态!”

狂风骤雨,大浪滔天,“泥沙”俱下。

最后她可怜巴巴地躺在那,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谢崇却还要,她缩到一边,说:“我不要我不要,我累了。”

“我不累。”谢崇说:“你过来。”

牟雯不理会他,翻个身睡觉。他们已有月余没睡在一起,被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在这初冬时刻恰到好处。原本还背对着他,过一会儿就翻个身,滚进了他怀里。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

原本心力的角逐就耗人心神,神经久久地绷着,又经历这么一场原始的性事,体力也到了极限。(请问审核老师这里到底哪里有问题?没有任何描述。哪里有问题?)

他们都睡得好。

第二天睁眼,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恢复了无穷的体力。牟雯起床后准备拎包出门,却被谢崇挡在了门口。

他问:“你昨天答应我什么了?”

“什么?”

“今天在家里做饭。”

“那我不得去买东西呢?”

谢崇捏了下她的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想脚底抹油开溜。”他拿出车钥匙对她说:“走。”

“干嘛?走去哪?”

“去超市。”谢崇说。

“你不是不爱逛超市?你不是嫌超市都是质量低劣的倾销小商品?你不…”

谢崇捂住她的嘴巴:“闭嘴。走。”

牟雯撇撇嘴跟在他身后。

她这时意识到自己对谢崇的计策是有效的,谢崇做出了一些行为上的改变,他竟然愿意逛超市了。

她偏着头研究着谢崇。

“大衣好穿吗?“谢崇忽然问她:“驼色适合你,但黑色更适合你站在天桥上。”

“…”牟雯翻了个白眼,说:“我没有黑色。”

“你明天就有了。”

牟雯很喜欢那件大衣。她平常舍不得穿的,如果不是昨天要去见大客户,她真的不会穿。几万块的大衣,是她最贵的衣裳了。

“真的吗?”她问。

“骗你干什么。”谢崇说:“我跟销售说了,今天就出库。说真的,黑色更正式。”

牟雯觉得谢崇有全北京所有高奢店销售的联系方式。他有时想买什么,足不出户,打个招呼人家就给送到家里。他的确是有。他不仅不爱逛超市,也不爱逛商场。他觉得那些有天花板的地方,他都不爱去,待一会儿就头晕。

到了超市,牟雯在前,谢崇在后。牟雯问谢崇想吃什么,谢崇说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哦。”牟雯故意气谢崇:“随便就是不吃哦。”

谢崇拍她后脑:“你是不是跟我找茬呢?”

“对啊。”牟雯说完就笑了。她不再逗他了。他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无非就是鱼肉蛋,再来点小青菜。

他们穿梭在超市里,她在前面挑选,他推车购物车跟在后面。牟雯买东西很节制,基本按需取用。等她一回头,购物车已经满了。

她满脑子问号,谢崇说:“我放的,怎么了?”

“…吃不完会浪费。”

“我买的我自然会吃完。”谢崇说:“你不要管我,我自有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今天明天后天都要在家吃饭。”牟雯直接戳穿他,谢崇耸肩:“是啊,我要在家里吃饭。”

“我是你老妈子吗?”牟雯故意逗他:“吃一天不够,还要天天吃。”

“我不会给李阿姨买单反和镜头。”谢崇说。

“什么意思?”

“你青岛拍那都是什么破照片,你好歹是个设计师,怎么发的东西破破烂烂的。”谢崇很嫌弃:“你但凡拍的时候找找角度呢,但凡你…算了,实在不行你报个班呢?反正设备我买了。”

“你真给我买了?”牟雯好开心啊,她看了好久的相机和镜头,准备用来拍作品集,但都没舍得下手。

“嗯哼。”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等你回家的时候。”谢崇说:“我也没闲着。我就花钱,花到我自己高兴。”

“那你给自己买什么了?”

“买了个婚姻咨询服务。”谢崇半假半真地说。

牟雯被他逗笑了。

她抱着一排酸奶站在那笑弯了腰。

谢崇白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牟雯在后面屁颠屁颠跟着他,她心情很不错。别扭总也闹不完的,但日子还要过的。谢崇有他的可取之处,虽然有时很讨厌,但有时也很可爱。

就是这样,厌烦几天、喜爱几天,心情紧一天,松一天。

这一天牟雯给谢崇做了一桌饭。

吃饭的时候她这样跟谢崇说:“你之前说过不喜欢带别人来家里,但你带朋友来了。我看冰箱就知道了。不过我不跟你生气,这本来就是你的家,你本来就该有更多特权。”

“你也可以带好朋友来。”谢崇说:“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我们边走边修正。这一次没跟你打招呼就让钱颂来,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我原谅你了。”牟雯说。

这顿饭吃过,就算“一笑泯恩仇”了,日子就那样继续向前过。牟雯不是困在当下的人,她总喜欢向前看。

她从前不愿跟谢崇开口。

现在她觉得这有什么呢?她就是要开口,就是要让他付出。她要索取,他才会发觉他自己的价值。而他最大的价值,恰巧是牟雯最需要的:她需要他的人脉和财富。

她甚至在想:早晚有一天,蒋芜会从保险柜里跳到她的生活中。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杞人忧天,蒋芜是否真实存在都未可知。

在她心中,蒋芜是谜一样的人物,但她对此兴趣又不大。

有一天她去跑一个开发商的新楼盘,她想跟开发商做设计团购的工作,想让他们给她一个“广告位”。对方对她不算热情,她碰了一鼻子灰。

她计上心头,第二天让小顾去了,说要买一个单元楼。这也是牟雯后来才知道,有的人买房子论单元买,动辄就是:“这个单元我要了,除了一楼、四楼、顶层…”大概是这样。她让小顾装成这样的人,骗来了他们营销总监的电话。

回到家她跟谢崇说起这件事,谢崇说:“你找营销总监有什么用?拍板的是他们总经理。”

“我又不认识,我只能尽我努力去想办法。”牟雯叹了口气:“这个人情社会太可怕了,我都想去他们小区门口举牌了。牌子上就写:我,实力强,价格适中,不选我你后悔终生!”

“你现在不说自己实力强价格低了?”谢崇问。

“那是从前。”牟雯说:“今非昔比,我也不能一直打价格战啊,那最后累死累活的是我,赚得少的还是我,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仍旧是我…”

她说起这些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她遇到太多可怕的客户了,总想扒她一层皮似的。

这时她就觉得:去他大爷的吧!我也要涨价了!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调了一次价,但涨幅不多,给老客户和老客户转介绍的人,还是从前的价格。

“我认识。”谢崇说。

“什么?”

“那个楼盘的总经理。他之前做过他们集团的另一个楼盘,十年前了吧。”他说完直接打出电话,问对方最近在忙什么?说自己有一个设计师朋友想认识他一下,等等等等。

“好,没问题。我让她联系你。谢谢你了,就按照你们正常流程办。”谢崇说完挂断电话。

牟雯不可置信地问:“搞定了?”

“搞定了。”谢崇说:“你去的时候从茶柜里带一饼好普洱跟他一起喝,他爱喝。叫他方司令。”

“为什么叫方司令?你怎么知道他爱喝普洱?”牟雯问。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叫方司令,可能他梦里有司令瘾吧。普洱是之前一起时候他提过一嘴。”

“然后你记住了?”

“不然呢?你以为生意自己从天上往下掉?” 谢崇虽傲慢,但与人做生意有礼有节,堪称君子。他在圈子内的名声就像他这个人的精神风貌,时而好、时而坏,有人说他好、有人说他是王八蛋。但所有人都说他脑子好用。

牟雯点点头,歪着头看着谢崇。

她把他看得别扭,问她:“干嘛?”

“活该你有钱。”牟雯说。

她真的带了一饼茶去找方司令。

她跟小顾二人陪方司令喝老普洱茶,一喝一下午,最后喝到牟雯心慌手抖。牟雯说:“方司令啊,我喝不了了,再喝下去广告牌不用放了,我人直接走了。”

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把方司令看笑了,他说:“小姑娘,你这人挺逗,也挺实在。谢总介绍的人没错。这样吧,广告牌就放吧。”

牟雯开开心心去做了广告立牌往他们售楼处摆,摆完了发现旁边“站”了一排合作设计师。牟雯想:我靠,这个老奸巨猾的方司令!她举着立牌又走了,第二天重新摆了一个,上面写着:设计售后问题联系专员xXXX。

方司令路过看到这个,哈哈大笑,笑过了指着问:“这谁啊?”

“那个牟雯。”

“真孙子。”方司令说:“不愧是谢崇介绍的人,跟谢崇一样孙子。”

这样一来一往,方司令对牟雯这个人有了好印象,别的且先不说,这个姑娘太有趣了。下一次聚餐的时候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设计售后联系专员,然后就邀请牟雯去了。说你去给别的楼盘也当当专员吧!

牟雯怕什么?

跟小顾两个人制定了作战策略就去了。小顾晚上要赶稿子,牟雯就对她说:“你别负责照顾我。我也不太会跟这些老帮菜应酬,且吃且学吧!”

就这么去了。

一进门,就对上一双眼睛。

煞星谢崇。

谢崇正抱着肩膀想见识一下到底谁是那个“设计售后专员”,结果牟雯和小顾推门进来了。

操。

谢崇想:我怎么没想到,这么牛逼的事只有牟雯能干出来呢?

方司令指着谢崇对牟雯说:“牟工,你跟谢总认识,你坐谢总旁边。”

“那不好那不好。”牟雯说:“我跟谢总也不太熟,是谢总可怜我小家小业才介绍生意。”她话一出口谢崇就明白了,牟雯执意要单打独斗,不想在这种场合被冠以“谢太太”的名号。

于是他说:“坐这吧。待会儿你得感谢我一下。”

牟雯坐在谢崇旁边,将椅子拉远一点,跟他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谢崇斜眼看了她一眼,也向另一边挪了下椅子。

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朋友,倒像是有深仇大恨。方司令见状问:“你们到底熟不熟啊?谢总也不是随便介绍生意的人啊。”

他们几乎是同时说:“只见过几次。”

小顾在一边捏自己大腿,怕自己笑出来。她觉得太好玩了,别人不明所以,她却是清清楚楚的。他们夫妻就像两个人精,往那一坐浑身都是戏。

且越演越真。

因为吃着吃着饭,牟雯端起酒杯站起来,煞有介事地说:“感谢谢总的照拂。没有谢总,我今天就不会有机会与各位老板同桌,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你特么的别喝了。谢崇想:喝完了又要打人。但他冷冷地拿起酒杯,啜了一口,又放下。

这时牟雯忍不住说:“我滴眼药水都比您喝这口多。”

在座无不大笑出声,酒局的氛围就这样被带了起来。小顾惊讶地发现牟雯有这样的天赋:她是可以在这样的场面应对自如的。她不怯场、坦坦荡荡、脑子活络,接话又快,简直是一个社交女王。

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天又认识了牟雯一点。

牟雯在笑声中坐下,尽管她跟谢崇隔着一定距离,因为这杯酒带来的热意却从她身体里缓缓渗透出来,弥散在他们之间。

谢崇始终像她刚进门一样抱着肩膀,一副都别惹老子的神态。然而牟雯却察觉到在厚厚的桌布之下,有一只脚踢了踢她的。接着顺着她小腿的方向摩挲了两下。

牟雯心里泛起了酥麻的感觉,她看了他一眼,他却仍旧是那副死样子,嘴角却是极快地扯了一下的。

真坏。她想。身体却缩了一下。

第55章 利己

谢崇拿起手机给牟雯发消息:“别光敬你谢哥,也提个杯。”发完了在桌下踢她脚让她看手机。

牟雯打开手机差点笑出声:谢哥,亏他说的出来。

“不是我请客,我提杯合适吗?”牟雯问。

“爱谁请谁请,谁请都变成你的主场。”谢崇说。他判断牟雯有这个实力,又不知她有没有这个胆量。

牟雯却是给个方向就打子弹的,径直站起身端起了酒杯。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却一拍脑门:“哎呀,太紧张了,我要说什么来着?”

真能装。谢崇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他甚至佩服起牟雯来:她看起来既青涩又真诚,这么一举杯,一点喧宾夺主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令人觉得舒服。

“感谢方司令的邀请,也很高兴认识各位老板。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不懂不会的地方,未来还请大家多关照。这杯我干啦,老板们随意。”牟雯抬手就要干,谢崇在一边说:“头一次见这么敬酒的,都不等别人举杯。”

“老板们喝不喝都行,不想喝喝水也行。”牟雯脸红红的,看起来傻傻的。

谢崇却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哪个老板差你这口酒?差你这口酒的老板都不在这桌上。”这一下就把大家都架起来了,开开心心喝一小杯,给牟雯这个面子。

小顾觉得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特别有意思,有头脑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比如现在牟雯已经拿起酒杯逐个敬酒加好友了。

她真的太厉害了,不惧怕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卑微。她不像别人见到大佬后带着怯懦说:“您好,请问能不能加个好友?”

牟雯是带着玩笑似的、命令似地说:“这位梁总,现在请你拿出手机,我们来加好友。”

旁边有人笑,她会说:“别着急,赵总,马上就加您。”

酒局上牟雯这种人是很吃得开的。有时饭局上反倒很怕有战战兢兢放不开手脚的人,老板们也不是开不起玩笑,大家都略见过些世面,也能通过谈吐判断潜力。

牟雯的谈吐代表着她的未来。

方司令指着她说:“我们这个设计售后专员啊,是个狠角色。年纪轻,脑子活,胆子大,性格好,重要的是实力不容小觑。我们新楼盘的一些业主团购了她的设计服务,都来找我们给她好评。”

方司令老奸巨猾,总觉得牟雯跟谢崇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不熟。只见过几次,哼,骗傻小子呢!以方司令的眼光看,两人至少是朋友。多年前,谢崇还是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带着一群“小少爷”来找他买楼,他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多少年过去了,他的眼光得到了验证。

所以今天他看牟雯厉害,也看在谢崇的面子上,公开给牟雯做了背书。牟雯忙又举杯敬他,态度诚恳快要哭出来了似的:“谢谢方司令,谢谢。您下一套房子,请一定交给我。我一定为您装出满意的房子来。”

三年时间,脱胎换骨。

谢崇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她当年青涩单纯,尽管有一副好脑子,却还有着少女式的天真。那种天真,是要被社会一点一点磨去的,五年、七年,在三十岁左右迈入下一个时代。但牟雯跑的太快了,她怎么能跑这么快呢?几乎没有为哪件事停下来过。

谢崇觉得眼前这个牟雯,他几乎快要不认识了。

她是他的枕边人,却变成了他快要认不出的人。

谢崇坐在那里看她表演。

她是一个做事有度的人,既不过分热情也不给人距离感,就是那样巧妙地在酒桌上获得她要的东西。她看起来像经历了几次几十次这样的应酬,但其实这只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她偶尔透过热闹的酒桌看他一眼,他隐晦地对她挑挑眉,让她继续。

继续就继续。

目光交汇的时候,她看到他的专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神思游离在酒局之外,高高地俯视着他们。然而他看她的目光,却在敲打着她的心脏。她希望他一直看着她,又怕他一直看着她。

她拼尽全力应付着别人,脑子一直在飞快地动着:该如何接别人的话、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神情,从题海里抬出的头对知识也活学活用起来。

当然也有人喝完酒不老实,把手搭在牟雯的肩膀上,牟雯顺手拿下来放到旁边人的肩膀上,说:“你们好朋友肩并肩。”

她大方的拒绝也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小顾想:男的么,占不到便宜就开始高看你了,开始愿意跟你角逐脑力了。

这多可笑啊。

这名利场令她们都疲惫,但都能坚持。期间小顾陪牟雯去洗手间,已经是深夜,餐厅打烊了,走廊里黑漆漆的,老远就能听到包间里热闹的声音。

她们算是逃遁出来,靠在墙上深呼吸。牟雯终于能自由地呼吸了。

“怎么不在包间里的卫生间上?”小顾问。

牟雯压低声音说:“特别脏,服务员收拾不过来都。而且里面好烦,我想出来透气。”

“我的天。”小顾说:“牟雯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场合,我一点都看不出你烦。”

“我真的烦。”牟雯说:“好烦,什么时候我能在酒局上说走就走,谁也不管我呢?三年,再给我三年时间好吗?”

小顾知道她的意思:三年,再上一个台阶,再拥有更多的话语权。那时她吃或不吃、喝或者不喝都不再会有人与她比。只要是她做的,那就是对的。

人不都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谁又能翻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呢!世上只有一个孙悟空啊!

“会的。”小顾说:“我看这情况,用不了三年。”

她们站在那说话,看到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人影向她们这个方向走来。他的皮鞋在空洞的走廊里踩出一声一声响。他身材笔直,步履铿锵有力。

她们停止说话,看那个人影。

他逆着光,牟雯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她那位出众的谢先生。满满一桌非富即贵,只有谢崇最惹眼。

谢崇快走到的时候停下来,倚墙站着看着她们。

一明一暗,他占尽了优势,将牟雯的神态看得清清楚楚。她却看不清他。

牟雯不喜欢这样不平等的注视,扭过头去。

谢崇又向她们走,快到跟前的时候,小顾说:“我去那边,估计你老公要叮嘱你什么。”

小顾多好,站在几米开外,不听也不看他们夫妻之间的交流。如果她看了,肯定又觉得自己多余了。

谢崇的脚步逼近她,她心生恐慌连连向后退了三步,退到了拐角内,他连连跟了三步,将她堵在了那里。

“挺能喝啊。”谢崇用手背贴贴她的脸,她的皮肤已经滚烫滚烫了。牟雯喝酒太挂脸了,偏偏她挂脸就又会多出几分娇俏,席间总有人瞄着她。

一个生动的、有趣的、可爱的年轻姑娘总能触动那些死老头的雷达,好像多看一眼他们就能返老还童一样。谢崇恨不能挖出他们的眼珠子喂狗,这样也能让他们家里的老伴儿轻省些。

但他不会提醒牟雯注意那些男人了。

他知道牟雯能分辨能处理了,他于她而言显然是这样场合的陪衬了。她甚至不需要他做她的主心骨。

牟雯站在那里没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谢崇的另一面。

他的另一面她是那么的陌生。

他坐在主位上,但不太说话,看起来很礼貌疏离,却掌管着一切。不像她人微言轻,需要不停地动脑筋去调动,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偶尔插一句话,就很有份量。

牟雯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她觉得这样的谢崇,魅力似乎大过于家里的那一个。

这样的谢崇,又向她靠了一步,她的身体就紧紧贴住了墙壁。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放在她脖子上,接着整只手握住了她脖子,迫使她仰起脸。

她看着他,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希望他对她用尽力量。她说不清,好像是在期待他将她撕碎一样。

她踮起脚亲他,他故意伸出舌逗她,她追着想含住,他却躲开了,空留她微张的嘴唇。

“美的你。”谢崇亲吻她嘴角一下,接着放开她,说:“差不多就撤吧,后面也没什么意义了。”

“哦好。”

牟雯真的找借口走了。

送小顾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上复盘今日战果。她们收获颇丰,决定接下来逐一拜访一下。牟雯尝到了楼盘团购装修的甜头,但觉得还甜得不够,她想更进一步。

“我得抓紧招人了。”牟雯说:“不然咱俩要累死了。”

“可不。”小顾说:“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也混上商务饭局了呢!好累啊,但我看谢崇就不累。他一整个饭局下来,眼睛一直冒着贼光似的。”

牟雯笑了,想起什么似的,跟小顾说:“好奇怪,我现在为什么觉得饭局上的他比家里的他更令我喜欢?”

小顾尝试着跟她一起思考:“会不会因为家里的那个他只是满足你有个依靠的需求,而饭局上的他,让你看到了未来?”

小顾一语道破了天机。

是的,好像是这样。

“因为你也在成长啊。”小顾说:“人在不同的阶段诉求就是不一样。比如我结婚前想在北京有个落脚处,生完小孩希望他能收入高一点,当我特别累的时候,希望他能顾家…当我发现他什么都不能满足我的时候,我只想离婚。”

“所以于我们来说:当下利己的,就是我们要选的吗?”牟雯问。她思考了片刻又说:“我们这样的女人在过去要被浸猪笼吗?”牟雯说完紧接着呸一声:“万恶的旧社会!”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她这一路上一直都在想谢崇抱着肩膀坐在那,用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也有一个瞬间想起他的指尖贴在她脖子上,他的脚在桌下勾着她的小腿。

牟雯好想他。

她既想他撕碎她,也想去撕碎他。她对他生出了不一样的爱。

谢崇进门的时候,牟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他走去。他问:“你怎么还不睡觉?”

牟雯一步步走近他,她闻到他身上有冬天夜晚凛冽的冷气,混杂着沉静的男香,她快要为此眩晕了。她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衣领让他低下了头,而她吻住了他。

她的吻无比急切,粗暴地啃咬着他的嘴唇。

谢崇很久没见过她这样,嘴唇躲避着她:“我脱大衣。”

牟雯的手扯住他大衣的衣领胡乱地用力向下扯,她真是难以控制,他只得一转身将她压在门上,躬身脱掉他的羊绒大衣。

她勾住了他,急迫地解他的裤带。

谢崇任她这样,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他看到她眼中流转的万千春水,心中欲壑难平。猛地吻住了她。

“谢崇。”牟雯贴着他耳朵低低地说:“就在这,我要你现在就来,就在这。”

他们都疯了。

从前无论如何都还有顾忌,怕被对方看到完全的自己,刻意隐藏又或是觉得别扭,很多事总扭捏着不肯做、放不开做,很多话都不肯说也说不出口。

这一晚都不知不觉间做了说了。

她发出结婚以来最长的、最大的尖叫声,那种饱满又空寂的情绪在她身体内挥之不去。唯有一遍一遍不停地索取、尖叫,才逐渐被填满了。

后来谢崇问牟雯那一天为什么要那样?

牟雯不知该如何对他说。

她觉得她真正地进入到成年人的世界里:征服与被征服,都是有诱惑力的功课。纯真的爱彻底被迭代成了利己的爱。

谢崇得不到答案,也不去求索。唯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真正的答案才会在他日浮出水面。

他将公司正式交给陈宽年打理了。

谢崇这个人是真的极其有魄力的,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也不会迷恋一些虚无的成就感,他活得非常清醒,非常知道自己要什么。

交接的那一天他去了一趟公司,简单地宣布了这个决定。员工都很惊愕。在他们心中,老板是一个非常热爱工作、非常牛逼的商人,他极其具有经商的天赋,甚至像一个将军一样,在商场上无往不胜。

但如今,他年纪轻轻竟然要撒手不管了。

“那老板接下来干什么?”有人问。

“回归家庭。”谢崇说。

“回归家庭?”别人又问。

但他什么都不再说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陈宽年已经在他的办公室翘起了二郎腿。陈宽年平常也是吊儿郎当,他对谢崇说:“别指望我天天来,我自己的生意也要做呢。”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谢崇说:“反正你能摆弄明白。”

“行呗。”陈宽年说:“你要是想找个工作玩,栾念那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崇翻了个白眼。

把东西收拾完就出办公室,头都没回。

他驱车走在北京冬日的街头,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半边脸上,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车开到小区的那条路上,看到底商的路边,牟雯正裹着羽绒服自在地跟一个男人讲话。

男人开低调的行政轿车,生得面目端正,也算一个妙人。谢崇从前搜索过他,这时一下想起,这就是那个跟牟雯关系很好的、去青岛找他们玩的周寒柏。

谢崇不喜欢周寒柏,也不喜欢跟周寒柏在一起的牟雯。

因为她看起来过于开心了。

第56章 利己

牟雯看到了谢崇的车,对他招手。可是谢崇就像没看到一样,径直开走了。

周寒柏问:“是你先生吗?”

“是啊。”牟雯想:真奇怪,我明明看到他的车慢下来了,他应该看到我了啊。

这时小顾从里面拎着一个箱子出来,周寒柏上前接过箱子,他们跟牟雯再见,上了车。

牟雯追上去说:“小顾加油,小顾你可以的。记得给我发照片啊!”

小顾握起拳头做出加油的样子:“等我的好消息。”

周寒柏所在的公司在探索员工福利,关爱员工家人也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企业文化部的同事特意征求周寒柏的意见,周寒柏说:听说家庭日办的不错,这期可以把小孩带到公司托管一天。托管小朋友,内容要有意义,他提出做一个“儿童读书会”,结合戏剧表演,让小朋友们在书的海洋里释放自己的天性。

最合适的人选非小顾莫属。

周寒柏看过小顾的书单和书评,是非常中肯的、动人的,如若不是对这件事充满着热爱,她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小顾没有公众演讲的经验,这会儿在车上非常紧张,拿着稿子一直在背。周寒柏见状问她:“你给你家小朋友讲故事的时候,是背的还是?”

“那当然不用背了啊。”小顾说:“故事都在我的脑子里。”

“所以…都是小孩子,没什么不一样。别背了,你随随便便讲点故事孩子们就会开心。”

“真的吗?”

“真的。”

小顾觉得自己的本质是一个内向、胆小的人,她不喜欢面对人的工作,所以书本令她觉得有安全感。她沉浸在书本里,跟随着那些奇思妙想去到了很多她不曾到过的地方。书可比人简单多了、干净多了。

周寒柏到公司后就去开会了,而小顾由专人接待去了活动中心,那里面已经有很多小孩子抱着图书坐在那里。有一个女性对小顾说:“小顾老师,我跟买过很多你的书单,真的太棒了。尤其是英文阅读书单,分级讲解好细,帮我避了很多坑。”

小顾没想到会在线下遇到自己的“读者”,有些惶恐地摆手,说:“我还有很多进步空间。”

“你已经是国内领先了。”那位女性又说:“相信我的评价,我是很具有代表性的妈妈。今天能请到您我们都很开心。”

小顾听出了她的真诚。

她的后台也总会有一些真诚的来信,有一个人,从她只有十几个关注的时候就会给她反馈,一直到现在小有成就,那人都还在。

小顾看着那些小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周寒柏说得对,那没有什么可怕的,都是小孩子。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原形场地的中央,跟小朋友们打招呼:“小朋友们好啊…”

周寒柏开完会赶过来,读书会已经接近尾声。小顾正在台上跟小朋友一起演《绿野仙踪》,大家都沉浸在各种奇思妙想里。周寒柏拍了一张小顾笑得前仰后合的照片发到了三人群里,说:“今日成功。”

牟雯很快就回:“顾老师真厉害。”

她回完消息收起电脑,回了家。

进家门看到门口摆了两个箱子,一些东西零散地堆在地上,谢崇正在那里一样一样收拾。

“你在干什么呀?”牟雯问。

“我在收拾东西。”谢崇说:“都是办公室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你交接了?”牟雯有点意外,谢崇怎么这么快就交接了。

谢崇停下动作无奈地看着她,接着叹了口气说:“我今天早上出门前跟你说了我要去交接,你还回应我了。”

现在想来,是牟雯在敷衍他。

“啊…对不起啊,我早上可能走神了。”牟雯跟他道歉。

“没事。”谢崇问:“刚跟你在你工作室门口说话的是周寒柏?”

说到周寒柏,牟雯又开心了。她拍了一下巴掌对谢崇说:“小顾今天去做读书会分享了,周寒柏给介绍的活动。有五千的劳务费用呢!周寒柏太周到了,特意抽时间来接小顾,因为小顾拉了那么大一箱子图书,说要送给小朋友们…我真替小顾开心。”

她说完后问谢崇:“我跟你打招呼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应我?你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我以为你不方便。”

“不方便?”牟雯愣了一下,咀嚼着这句话,很快就明白了个中的意味。她有点生气地说:“谢崇你什么意思啊?不方便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在跟别人搞一些肮脏污秽的勾当,你怕打扰我的好事?”

谢崇没说话。

牟雯点点头:“你可真会羞辱人,你也太看不起人了。以后你但凡跟女的说话让我看见,我就觉得你们有一腿。”

谢崇仍旧没讲话。

他总是这样,觉得争吵是无谓的、没有意义的,所以他遇到事情就一言不发,试图用这种方式让牟雯自己冷静下来。

如此冷漠,如此蛮横。

牟雯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她只是站在那里跟周寒柏说了几句话而已,谢崇却要将她想象的那样不堪。

“你跟我道歉。”牟雯说,她非常严肃,紧紧攥着拳头。她拒绝这样的人格羞辱。

“道什么歉?”

“为了你对我的污蔑道歉!”

“我自始至终只说了怕你不方便,其余的话都是你说的。我为什么要道歉呢?”谢崇说:“我道不了歉。”

牟雯惊觉事实的确如他所说:他其实什么都没说,都是她一人说的。她跳进了他的陷阱里,又开始自我剖白。而他始终云淡风轻。

牟雯被谢崇气笑了,点点头说:“行啊,谢崇,还是你厉害。”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不再跟谢崇说话。牟雯这时想:我以后就不该跟他说那么多,他如果怀疑我,我就说对啊是啊,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要气死他。

谢崇跟在她身后,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牟雯把他关在了门外。谢崇敲敲门,牟雯开门,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别做了。出去吃。庆祝我失业。”谢崇说。

“你那不叫失业,你那叫激流勇退。”牟雯说。

“不管是什么,走吧,陪我庆祝一下。”谢崇说:“另外,对不起,我刚刚的确是那么想的。我觉得周寒柏喜欢你。”

“你可别闹了。”牟雯打开门出来,她觉得谢崇非常可笑,他的这种想法太狭隘了:“周寒柏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小顾,我们只是朋友。周寒柏喜欢他们公司的一个姐姐。”牟雯说:“他只是觉得我跟小顾是跟他一样的人,所以顺手帮助我们。他也帮助别人,他的下属、同学、朋友,他都帮。明白吗?”

“这么高尚?”

“只是一个好人罢了。”牟雯说:“可能你们那个圈子里,像这样的好人很少,所以你不相信这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人。这很正常。”

谢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问牟雯:“要不要出去吃?”

“走吧。”牟雯说。

她穿上羽绒服,系上围脖,把自己裹得像个圆圆的鹅蛋。谢崇也穿一件羽绒服,牟雯不懂为什么同样是羽绒服,他的那一件却看起来那么时尚。

同样是黑色的,他的倒是黑出了别样的美感来。

在电梯间的时候,谢崇看出她还在生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那会儿心里不舒服,因为你跟他聊天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愉快。”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愉快吗?我还跟你睡觉呢、上床呢,不愉快吗?”牟雯板着脸说:“我跟朋友说话不能愉快吗?谢崇,你把人想的太脏了。”

“对不起。”谢崇又说。

牟雯摆摆手:“算了,谢崇。你以后不要这样揣测我了,说实话,我挺伤心的。”

两个人出了门,看到天上落雪了。

“呀!”牟雯看到雪花,突然就开心了起来:“下雪了!”她伸出手接雪花,好像真的能接到一样,傻乎乎的。

谢崇也很惊讶,白天时候还预报今明两天都是晴天,今晚却下起了雪。

“下大点下大点。”牟雯伸手拜拜:“求求下大点。”

她突然想念牙克石的雪了。牙克石的雪多么大啊,那么好看。北京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雪,好不容易下一场,转眼就化了、脏了。

“想看雪?”谢崇问。

“想啊。”牟雯说。

“咱们去超市。”

“不是去吃饭?”

“去超市,然后去延庆山里,那里雪大。”

谢崇这样一说,牟雯的兴致就高昂起来。她又问可是去山上我们怎么吃饭呢?谢崇说我的越野车上什么工具都有。

牟雯倒是看到过他车上的那些东西,但都放在各样的盒子里,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既然谢崇提议,她什么都不再问,一切都跟随他去。她内心里是无比信任谢崇的,无论跟他去哪里,她都不怕、都愿意。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们去了超市大采购,接着就往延庆走。

谢崇没有骗她,越向山里走雪越大。

他们的车盘着山,缓慢地向上行驶。这条上山路只有他们一辆车,前后空寂无人。牟雯看到他们的车在地面上压出了雪辙印,车前灯把雪夜咬出了一个口子。

一切都是雪白的。

谢崇问牟雯怕不怕?

牟雯摇摇头:“我不怕。有一年冬天我陪爸爸去一个嘎查送货,碰到了特大暴雪。特大暴雪才可怕,你见过吗?”

“没有。你跟我说说。”谢崇说。

“那种雪你根本看不到路,雪像是从天上被倒下来,转眼就积了厚厚一层。我们那冬天黑得又早,才晚上六七点,周围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雪。”

“我和爸爸被困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时我爸爸还开着那辆漏风的破车,大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灌到车里。”牟雯说:“就那样我都没怕。”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在呀。就像现在,你在呀。”

“你自己会怕吗?”

“我自己我会怕狼。”牟雯说:“狼眼睛可吓人了。”

他们这样聊着天,到了一个地方。谢崇停好车,问牟雯愿不愿意下车一起帮他搭建。牟雯立马跳下车,一脚踩进雪里,咯吱一声,她不由笑了起来。

谢崇拽出车的侧帐,两个人合力打地钉,牟雯觉得好玩,拿过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山区很冷,他们的呼吸都变成了白烟消散了。谢崇透过那消散的白烟看着牟雯,忍不住亲了下她的脸颊。

牟雯把另一边脸扭给他,让他也亲一下,说这样可以保持平衡。

搭建是很好玩的,像过家家。

牟雯觉得这个搭建跟儿时牧区的人搬家没有区别,他们那时就是这样,搬到一个新的草场,搭蒙古包,接着向蒙古包里拿各种各样的生活物资。她从前可是搭建小能手呢!

她一趟一趟从后备箱和后座向下拿东西、摆东西,一边干活一边说:“我们两个怎么跟有病一样?也不嫌累。”

“多好玩。”

“你在家里都不干活,出来干这个倒是说好玩。”牟雯嘲笑他,接着学他的样子:馄饨怎么煮啊?…

谢崇敲她的头,认真地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要回归家庭了。”

“你认真的吗?”牟雯问。

“认真的。”谢崇说:“我多承担一些,你就能不那么辛苦。”

牟雯认真看着他,想从中看出一些什么来。谢崇总说他此举是为回归家庭,牟雯却隐隐觉得他有别的安排。她说不清,总之感觉很奇怪。

“你不喜欢我回归家庭。”谢崇笃定地说:“你喜欢我在外面看起来呼风唤雨的样子。说实话,下次我装孙子的时候也该叫着你。”

他多聪明。

那天饭局以后,牟雯对他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感,那种情感是带有毁灭性的,谢崇并非感受不到。但人是复杂的,人有那么多面,牟雯只爱他光鲜的那一面。

两个人去一旁捡树枝,他拉着她的手,都深一脚浅一脚。换个人就要哎呦呦不想玩了太累了回去吧,而他们二人偏偏喜欢这样的天气。

一切都看起来很艰难,但当他们坐在侧帐下,面前摆着一个咕噜噜冒气的小锅,旁边烧着篝火的时候,这一切就都值得了。

这体验很新奇。

雪就那么簌簌下着,他们各自捧着一杯热茶靠坐在露营椅上,看着面前的世界。

蒋芜。牟雯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在这寂寂的雪夜里,她真想也给谢崇扣一顶“不忠”的帽子,让他能彻底体会她被冤枉的感觉。

但牟雯还是慈悲的,她知道有些玩笑不能开。

“晚上我们睡哪啊?”牟雯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睡在车里,我待会儿铺床。”

“哇。”牟雯说:“今天也太神奇了吧?”

“神奇的世界,总在你眼前。”谢崇说:“再看一会儿雪,我们就睡觉吧。”

趁着雪夜漫长,这世界又那么美,就在此刻稍作停留吧。

明天又不知是怎样的天气!

第57章 利己

2015年2月4日这一天,牟雯睁开眼,陷入了一阵空虚之中。工作室在这一天正式放假了,她这一年的工作正式结束了。几乎是全年无休的三百多天,倏地一下就过去了。

她突然感觉到疲惫。

睁着眼睛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没有客户可以谈了。刘工他们的工作也陆续都要停了。大家都要陆陆续续离开北京回家过年了。北京慢慢就变成空城了。

牟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谢崇在外面打电话。

他说:“我没有时间,我不在北京啊。对,昨天晚上走的。我现在在海口。”

“你不信?不信我可以跟你视频。”

他又在唬人了。

自从退出公司管理后,他不再参与任何商务活动,断绝了一切应酬,给自己买了几身好看的居家服,每天在家里穿着,说那是他的工作服。牟雯问他做什么工作需要穿居家服,谢崇说我在学习推拿。

牟雯以为他不过随便说说,结果几天后,他让牟雯躺在那给她推了两下,手法还真挺专业。

谢崇的计划是学完推拿去学手语、学完手语去学笛子,就这么一直学到死。牟雯问他不考虑报个厨师班吗?他说:咱们家里的能力可以不交叉。总之就是对下厨没有兴趣。

别人总会约他喝酒,他用各种借口推了,有时说自己感冒了、有时说自己骨折了、有时说自己不在北京。

牟雯问谢崇有没有更多的计划?比如工作?

谢崇说:不是说了吗?一直学。

牟雯会感觉到遗憾。

“我知道你喜欢我工作的样子。”谢崇说:“你内心里喜欢有价值地活着,你觉得我现在每天赖在家里是在浪费时间。”

“我没这么说。”牟雯说。

“你太紧绷了。牟雯。”

牟雯听到谢崇挂断电话,就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去机场送小顾。小顾要去英国旅行,顺便在那里考察学校。这一年小顾终于有一些积蓄了,也有了像样的假期。

牟雯出门时亲了谢崇一口,谢崇对她摆摆手:“快走。”

机场里人那么多,小顾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直在看表,不想马上走。其实是在等她的孩子来送她。说好的来送,但迟迟不来。

牟雯安慰小顾:“会来的会来的。”

“我说带他一起去,他们家不让。”小顾说:“答应我了要来,结果还不来。”

电话响了,小顾接起来,对面是孩子在哭喊:“我要去送妈妈,我要去送妈妈。”

小顾前夫说:“今天忙不过来,不送了。”扭头又凶孩子:“别哭了!”

小顾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拉着箱子就走。牟雯跟在她身边,分别的时候对她说:“小顾,一个人在外面过年,没意思你就给我打电话。孩子的事别放在心上,他想来,但他身不由己。他还小。”

“我知道,总该有取舍。我既然选择了离开那个破家,就要承受跟孩子分别的痛苦。有舍有得,我能想得开。”

尽管她这样说,但她的眼睛湿润了,鼻尖也红了。牟雯忙上前拥抱她,说:“哎呀呀,小顾,他们说哭鼻子不让上飞机。”

小顾被她逗笑了。她吸了下鼻子说:“牟工,提前对你说新年快乐,这一年咱们都很辛苦,好在很圆满。”

“新年快乐。小顾。”

送走小顾,心里有空落落的。牟雯觉得自己八成是有点毛病,平时忙得要死每天都盼着休假,一旦休假了,竟无所事事起来。

谢崇给她打电话,让她速回家。

“天塌啦?”牟雯说:“还是你把厨房炸了?”

“速回。”

牟雯不知谢崇有什么事,急急向家赶,进了家门看到客厅里堆着很多东西,谢崇看起来像是要搬家。

“干嘛啊?”牟雯问。

“回牙克石过年。”

“现在?”牟雯有点震惊。

“现在。”谢崇说:“我爸妈除夕也去。”

谢崇父母和牟雯的父母之前说好在牙克石办草原婚礼,那一年因为谢崇的父亲查出重病而临时取消。所幸老人积极治疗,当下已经控制住了病情。

“爸可以吗?不行就不要折腾。我们今年也可以陪他们过年。”牟雯说:“牙克石冰天雪地的,我怕爸受不了。”

“他现在比我还健壮。”谢崇说:“别管了,咱们走吧。”

他们还是开车回了牙克石。

进呼伦贝尔就赶上了大暴雪。

雪被狂风吹成了一团团白色的絮,翻滚着向天边去,因为能见度极低,路面被雪掩盖了,他们不得不降低车速,缓慢向前移动。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了。

而天是一瞬间黑下来的,整片草原都陷入了风雪之中。

谢崇回头看牟雯,她正不错眼地盯着前面。

“别怕。”谢崇说:“真碰到你说过的绿眼睛狼,我就把你拖下车。”

“我这体格倒是够那些狼撕扯一阵的。”牟雯听起来甚至有些骄傲。

谢崇发现牟雯还没到家,就已经不是北京的牟雯了。她放下了工作,和煞有介事的商业洽谈风格,又恢复了从前的有趣。

她将车窗开了一个缝,让风灌进来,兴奋地说:“当年跟我爸爸送货就是这种感觉!四面漏风!”

谢崇被风吹得头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倒是不会困,问题是你不冷吗?”

“我可以多穿啊。”牟雯说:“把帽子围脖都戴好系好。”

“这几天你爸爸是不是又该送年货了?”谢崇问。

“是呀,你想不想去?”牟雯说:“这会儿嘎查里特别冷,其实我们可以跟我爸爸去一趟根河。根河这会儿应该零下四五十度了。”

“那出门就冻成冰雕。”

“要你这么说,根河人一到冬天就变成冰雕,春暖花开就解冻…”牟雯说完了想象一下满根河人形冰雕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手机响了,是牟德昌。

牟德昌原本是要问她到哪里了,下大暴雪了,不行就下国道,就近找个地方等着。但是牟雯的手机没有信号,她拿着手机嗷嗷地喊:“我听不清啊爸爸,我听不清。”

谢崇想起有一天冬天给她打电话,似乎也是这种情形,她在那边大喊大叫,他的脑仁要被她喊炸了,最后气的他挂断了电话。

他说起这件事,牟雯说:“你挂电话有没有骂我?”

“没有。“谢崇说:“我不干那没素质的事。”

“你肯定骂我了。”牟雯说:“你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骂人。”

谢崇自然不肯承认。

雪没有停的意思,还有最后两百公里才能到家。他们都不想下道休整,反正路上空无一人,就这么向家里挪腾。谢崇累了,爬到后座上去,牟雯坐到驾驶座,他再爬到副驾上去,换手。

他们都是疯子。

遇到这样的极限天气都很兴奋,牟雯开车的时候甚至说:“走你!”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们没遇到狼,但他们变成了狼。眼睛冒着精光,一直向家的方向挺进。

好在雪渐渐小了。

风也渐渐消了。

他们进城的时候,牙克石还未苏醒,但葛芸清的包子铺已经早早醒了。牟雯远远看到笼屉里的热气,意识到他们终于到家了。

葛芸清看到他们的车,急忙转身招呼牟德昌:“快,你女儿女婿回来了!”

牟德昌擦了擦手跑到街上去迎接他们,牟雯从车上跳下来跑向爸爸妈妈,她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这条漫漫回家路结束了。

他们陪牟德昌去送货,早出晚归风餐露宿,好在沿途都是谢崇不曾见过的景象,每一个都在为呼伦贝尔和大兴安岭的美惊叹着。谢崇由此想象从前的每一个寒假,小女孩牟雯陪同父亲游走在呼伦贝尔的各个角落,脸上挂着两个小红脸蛋,那一定挺好玩。

除夕那天,谢崇的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到了。东西是提前寄来的,他们到的时候只提了一个小箱子

四位老人相见,牟雯的父母有一点拘谨。担心谢冬峰和廖晓桦对这个家不满意。

事实上廖晓桦见多识广,在这个家里和小城走上一圈,就大概知道了牟雯的家是一个“积善之家”,虽未大富大贵,但日子却是踏实地过着,又养出了牟雯这样的女儿,自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廖晓桦亲切地拉着葛芸清的手,让她别忙活,坐下说会儿话。

几个人坐下后,谢崇的父母打开了那个小箱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廖晓桦说:“原本是要婚礼时候奉上,却因为我们耽搁了。明年夏天再重新安排一次婚礼吧?”

牟雯在一边踢了谢崇一下。

夏天正是她忙的时候,办婚礼太复杂了,她怕耽搁太长时间,所以不想把话说死。

谢崇察觉到她踢他,看了一眼牟雯,开口说:“我们两个不想办。”

老人们都看着他们。

谢崇又说:“都挺忙的,婚礼的事再说。”

廖晓桦反应快,笑着问:“你们想好了?”

谢崇说:“想好了。”

老人们就都不再说话。

过会儿牟德昌说:“可以的,现在很多人不办婚礼、都是去旅行结婚。回头你们也去旅行结婚,办婚礼太累了。”

牟雯在一边点头:“是呀是呀。”

婚礼就像一件华而不实的珠宝,尽管好看,但能戴出去的场合实在不多。牟雯本着实用的原则,想把这华丽的珠宝先收起来,而她先去做些别的。

谢崇对婚礼则是无所谓的态度。

他最想办婚礼的时候是那年夏天时候,他们在牧区住的那几天,他总觉得那太过美好。他们两个坐在草原上看着日落,憧憬着他们自己的婚礼,觉得那一定也很美。

他们也为婚礼尽心尽力准备过一场,但被现实耽搁了,内心里的劲头一下就消失了。

如果牟雯想办,那么他就办。如果牟雯不想办,那么他就不办。牟雯踢他那一脚,他就知道了:牟雯不想办。

谢崇知道牟雯已经完全着眼于未来,不想再做一场完美婚礼的表演者了。

四个老人看着他们,都分别了解自己的孩子:那是有主意的犟种,可能真的觉得婚礼是庸人才做的事。

可他们也觉得哪里不对。

廖晓桦陪葛芸清一起做除夕晚饭的时候说:“他们是不是太不浪漫了?怎么会不想办婚礼呢?”

“我也不知道。”葛芸清说:“可能工作太忙了?”

“或许吧。”

或许吧,谁知道呢?

谢冬峰跟牟德昌在外面摆桌子,谢冬峰问牟德昌是否考虑去北京定居。牟德昌闻言说:“谢谢亲家,我们不去北京生活,不适应啊。在家里多好啊。”说完回头对牟雯说:“或者等你们有了小孩,我们去帮忙带一段时间。”

小城里很多老人都走了。

去别的地方帮儿女带孩子,近的在海拉尔、满洲里、远的在北京、上海、广州。从前出门满大街的熟人,跟人打招呼,从这边到那边,头都要点晕了;现在呢,冷冷清清,都是不认识的游客,和不知从哪里过来旅居的人。

他们今年都没去给老人送饺子。

因为老人离开的离开、去世的去世,都不在了。

说到孩子,谢崇在一边抱着肩膀看着牟雯,等她的回答。牟雯则打着马虎眼:“哎呀,我还小呢,我想先工作。”

“谢崇女婿也不想要吗?”牟德昌问谢崇。

谢崇说:“我都行。”

反正日子总要过去的,谢崇也没有标准答案。他见识到了牟雯在名利场上的锋芒初露,就明白她当下更不会要孩子了。

“都行。”牟德昌重复了一句谢崇的答案,又看了眼牟雯。

所有的人好像都有困惑,好在外面噼里啪啦开始放起了鞭炮,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走了。

牟雯和谢崇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火将他们的面庞点亮了。牟德昌把放鞭炮的任务交给他们,让他们抓紧下楼。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放过挂鞭了,更别提牟德昌买的这挂无比长的挂鞭。

他们在雪地上将挂鞭盘成一圈一圈,远看就像一条“卧龙”。接着牟雯跑到一边捂起了耳朵,谢崇点燃了挂鞭。

地面上噼里啪啦作响,火星飞溅,牟雯在一边跳脚:“好玩儿!”

葛芸清在楼上吆喝她:“你离那远点,你怎么不站中间让它把你崩天上去!”

崩天上去。谢崇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举杯时候,谢冬峰说:“我要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的身体原因导致婚礼取消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提过,也没有怪我,但我很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牟德昌说:“婚礼虽然没办,但所有的礼数都到了。咱们都尽力了。”

“是啊。”廖晓桦说:“终于在牙克石团聚了。终于看到雯雯的家了。这一天不容易。”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葛芸清说:“你们平常工作辛苦,过年时候都来牙克石,我们招呼你们。你们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干杯!”牟雯和谢崇感动地举起酒杯,他们的酒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漾出了一些酒。

小满即可、小富即安,重要的是团圆。

这一年好像没什么遗憾。

希望下一年、下下年也不要有。

永远不要有。

# 崩坏

第58章 意外

2015年的秋天,北京落了第一层黄叶。

牟雯傍晚回家的时候从天桥下卖花的阿姨那里买了十支含苞待放的芍药花,只用了十五块钱。

牟雯问阿姨:“怎么今天便宜一半啊?”

阿姨答:“明天开始不让卖了啊,我清仓大甩卖。”

“那接下来去哪里卖啊?”

“五环里不行了。在城外的大集找了摊位。”

“阿姨,生意兴隆。”

牟雯仍旧付了三十元,将花放在副驾上开车走了。城市一天一个样,人们相遇又匆匆再见,感情好像都不太厚重。

也说不清原因,总之牟雯心中有些怅然。

先去了一趟工作室拿资料,出来的时候竟然碰到了很久不见的姚沛帆。牟雯有点开心地打招呼:“姚小姐,我送你几支花好不好?”

“好啊。”姚沛帆接过她送的芍药花,问她:“这么久不见,你生意还好吗?”

牟雯点头:“很好啊,这两年房地产行业很景气,连带着我的活也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像一个大泡沫似的,一戳就破了。”

姚沛帆点点头:“我听做经济研究的同学说,再有几年,这个经济周期走完,可能会有下行阶段。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改天叫你先生一起吃饭,真奇怪,我在小区里从没见过他。”

“好啊。”牟雯应承下来。

回到家里发现谢崇不在客厅,将手里的鲜花放在玄关柜上,去找谢崇。

“谢崇?谢崇?”她叫了两声,但没有人回应她。

这时她拿出手机想着给谢崇打一个电话,拿出手机看到很多未接才想起谢崇给她打了几个电话,但她当时在忙,没有接。她下午在跟客户过合同,想一鼓作气,怕客户出什么岔子。

她回过去,听到那头问:“你是谢崇家属吗?”

“是啊。”牟雯说:“是我。你是?”

“你来一趟急救医院。”

牟雯的呼吸滞住了:“他怎么了?”

“他车祸了。”

“他有生命危险是吗?”牟雯从来不知人的眼泪会出来的那么快,就那么一瞬间,她的泪水就涌了出来。

“目前没有。但他受伤了。”

牟雯挂断电话拔腿就向外跑,出电梯间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整个城市都浸在一种灰冷的色调之中。

急救中心很可怕,急救车在进出口通道里一辆接一辆。牟雯没来过,在里面问了几个人,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满脸是伤的谢崇。

他躺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狗,看起来那么悲伤。

“谢崇,谢崇。”牟雯哽咽着到他的移动床边,蹲在他的床边呼唤着他:“谢崇,怎么回事啊?”

谢崇想跟她说几句话,但一开口胸口就剧烈地疼,他深呼吸几口,只得安静地看着牟雯。谢崇觉得自己从来没离死亡那样近过,他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电光火石那一瞬间,想起自己答应了牟雯要一起吃晚饭。

要食言了。

“谢崇家属,过来看片子。”

牟雯要走,察觉到谢崇拉住了她的手。

牟雯一边擦眼泪一边蹲在他面前对他说:“我去看一下,你别怕,我马上回来。”

她从未见谢崇如此脆弱过,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她心痛难挡,想起当年父亲车祸也是这般情形。她避开他脸上的伤口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

“等我啊。”牟雯说。

谢崇铆足了劲终于说话了,他说:“别担心,我给你笑一个。”

他还能开玩笑。

牟雯想打他,但是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能下手的地方。他好可怜。

医生给牟雯看片子:谢崇的一半肋骨折了。

牟雯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话了,那得多疼啊。

“是谁送他来医院的?”牟雯问:“人在哪里?我想问问是什么情况?”

“交警叫的急救。”医生说:“具体我们也不清楚,你可以去交警大队看一下事故录像。”

这一天谢崇原本是要在家里的。

早上牟雯出门前谢崇还对她说等晚上到家一起去吃饭然后去人大跑步,他为什么会出门呢?他为什么会在北五环外车祸了呢?

“需要手术吗?”牟雯问。

“目前看不需要。”医生说:“没有移位、也没有刺伤别的器官,也不属于连枷胸。只能说他运气好。”

“谢谢医生。”牟雯拿着片子去办理手续,期间有想过要告诉谢崇的父母,但最终还是想先等一下。谢冬峰的病复发了,刚从协和出院。牟雯怕老人知道了担忧。

谢崇被安排进了病房,牟雯想给他安排转院,但是谢崇不肯,他只想睡觉。牟雯坐在病床边陪着他。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呼吸声很重,牟雯察觉到了他的疼痛感。

她从来都不知道疼痛是会传染的,就像此刻:谢崇的脸上满是挫伤和淤青,她觉得自己的脸也在肿胀着、疼痛着;谢崇的胸前缠着白色的绷带,她也觉得自己的胸在丝丝地疼着憋着透不过气。

谢崇的脸上长出了胡须,说来也怪,她竟从未见过他的胡须这样长过。他极其注重自己的形象,绝不会以任何邋遢的面貌示人。

止痛药有了效果,谢崇睡熟了。牟雯请了一个护工帮忙照看,而她去了趟交警大队看事故回放。谢崇是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到的。撞击十分突然,谢崇的车翻滚出去,那一瞬间的电光火石吓得牟雯闭上了眼睛。

对方已经被控制,确认喝了酒。

牟雯给小顾打电话说她这几天不能工作了,手里的事情请小顾多帮忙看一看。小顾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牟雯想了想,没有说。

回医院的路上,她才发觉自己被吓到了。

驱车经过十字路口,她下意识左右看,担忧哪里蹿出一辆车来。而她的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双手冰凉,手心满是汗。

谢崇还在睡着。

手机亮了,牟雯帮他接起,说:“喂。”

对面是个男人,问:“谢崇呢?”

“你是哪位?”牟雯问。

“我是钱颂啊。谢崇为什么不自己接电话?”

“因为他出车祸了。”牟雯说。

“什么时候的事?”

牟雯听出了钱颂的焦急,就大概跟他说了事情经过。然后牟雯问钱颂:“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北五环外吗?他每天都跟你聊天,有跟你说过吗?”

钱颂愣了下说:“我这就去医院。”

“辛苦你了。”牟雯说。

谢崇发起了烧。牟雯跑去找医生,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给了一片退烧药。

谢崇说起了梦话,牟雯连忙凑过去听他说什么,然而她听不清。

牟雯很害怕。

她怕谢崇睡着睡着就死过去了,所以总是在他深睡的时候触一下他,看他有了反应,她的心里才能安稳一点。

中途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到谢崇的病床边上站着一个男人。男人与谢崇差不多高,健壮身材,面相干净,穿着一身黑衣服,衣服口袋里插着一朵白花。牟雯看过他的照片,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谢崇最好的朋友钱颂。

她想上前打招呼,这时听到钱颂说:“你是不是太难受所以走神了?你的驾驶技术不至于判断不出闯红灯车辆避不开的。”

太难受,走神了。

牟雯听到这句,就退回了门外。

“我不知道。”谢崇说。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蒋芜更难受。”钱颂坐在一边,将口袋里的那朵白花拿在手里。

“好在你没有生命危险。”钱颂眼睛红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老实。我现在是不是能骂你了啊?”

谢崇不说话。

蒋芜的母亲在新疆离世了。

原本在好好地做教练做牵马,有一匹马突然疯跑起来,马背上的孩子吓得嗷嗷哭,眼看着摔下去出大事,蒋芜的妈妈冲了上去,救了孩子。

当时没什么事,那个晚上突然间心脏不舒服,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蒋芜原本办葬礼没通知任何人,只有家里那几个少得可怜的亲戚,却在陵园里偶遇了一个故人。他们听到消息时候是中午,赶到的时候蒋芜母亲已经立好了碑。

谢崇无比难过。

青少年时期的种种往事已经距离他很远了,他吃了多少顿蒋芜母亲的饭,被她照顾了那么久。

蒋芜没有哭。

她跟他们平静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要走。她下午还要给孩子们上马术课。她回到了马术学校,接替了父亲的班,成了一位马术教练。

谢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蒋芜,自蒋教练离世后,她就与人群越来越远。她就像一个虚无的影子,你能看到她在那里,但永远触摸不到她。

她像个假人。

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也没有痛哭,像被切断了感统神经。

钱颂想约她一起去坐坐,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太难堪了。”

然而离开的时候,谢崇和钱颂看到她坐在车里,用烟头烫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活着似的。他们知道蒋芜不愿被看见,所以匆匆走了。

“没事,蒋芜会好的。”钱颂说:“她那么牛逼的人。”

钱颂走了。

牟雯在外面站了会儿才回到病房。

她并没有问谢崇车祸的事,他当下那个样子应当也说不出多少话。但她知道了谢崇是去参加了一场特殊的葬礼,回来后失神出了车祸。葬礼是跟保险柜里消失的名字有关。

仅此而已。

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谢崇比划着让她回家,她摇头:“我不回。”护士给了她碘伏,让她得空的时候可以处理谢崇脸上、胳膊上的擦伤。她用棉签蘸了,轻轻为谢崇擦。

“丑不丑?”谢崇问。

“那真的是特别丑。”牟雯拿出手机为他拍了张照,想给他看,又怕他伤心,他那么爱自己的脸,若是看到此刻像一只被蜜蜂蛰了的狗,该伤心了。

“是不是特别疼?”牟雯问谢崇:“明天胸片出来看一下,医生担心肺部有气泡。”

谢崇点点头。

他不知今日会有这一劫。

人生几次与死神擦肩,都捡回一条命。这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

谢崇是在第二天早上才能开口说话的,但不敢用力。

他说:“牟雯,辛苦你了。”

牟雯摇摇头,说:“我不辛苦。你昨天去干什么了?”

谢崇说:“我昨天临时有事出去,去参加一个葬礼。”

“你没跟我说。”

“当时很突然。”

牟雯还想问,但谢崇脸色不好,她将手贴上去,发觉他又发热了。又跑去找医生护士,总是不能得闲。

护工对谢崇说:“你爱人真好,脚一点不闲着,跑得也比别的家属快。一说有什么事,她抬腿就走。一看就很爱你。”

“谢谢。”谢崇难受得说不出俏皮话,但看到牟雯还会对她挤出笑脸。他的脸淤青红肿挫伤,笑起来很滑稽,牟雯要他不要笑了。

谢崇这时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上,与牟雯第一次见他时的光鲜截然不同。牟雯惊觉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出院后谢崇在家里休养,谢崇身体素质好,很快就能行动自如些。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动作缓慢,坐在沙发上。牟雯蹲在那里摆弄着阳台上的花。

秋日黄昏的光柔和地笼罩在她身上,她因为前一晚谢崇夜间疼痛没睡好,此刻抱膝蹲在那闭着眼睛小憩。人昏昏沉沉的,想起谢崇出车祸前参加的那场葬礼,心里藏不住事,就回头看着谢崇。

谢崇的脸不那么肿了,她心里好受了一些,不然总是会跟着他疼。

“谢崇,你是去参加谁的葬礼?”牟雯问:“我觉得你总欲言又止,好像不能跟我说似的。”

“我去参加马术教练爱人的葬礼。”

“从前总给你做饭那个吗?”牟雯问。

“是的。”

“他们有一个女儿对吗?”牟雯说:“那天钱颂来看你,我听到了几句。”

“对。”谢崇说:“有一个女儿。”

“然后呢?”牟雯问:“她叫什么?”

“蒋芜。”谢崇不想说蒋芜,一说蒋芜他就想起她拿烟头烫了自己一下。人非草木,不能视若无睹:“不说她了吧。”

牟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憋了好几天,总劝自己要憋到他完全痊愈的时候再说。但谢崇说不提她了吧,让她一瞬间委屈起来。

“你这样不对,谢崇。”牟雯说:“你去参加葬礼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我每天照顾着你,你却连这场葬礼的事情都不愿跟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知道你很独,在你心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你不会把跟别人有关的事说给我听。可是这对吗?”

“我出车祸跟葬礼没有关系。”谢崇说。

“钱颂说你失神了,没躲开那辆车。”

“我没失神。”

“钱颂了解你。”牟雯说:“你为什么要隐瞒我?”

“我出车祸,有意识的时候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谢崇的声音突然大了。

“我不知道你会出车祸!”牟雯说:“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接连给你打过几个电话,牟雯,你应该想到我或许是有急事的。但你仍旧没接。你的眼里只有工作。”谢崇说:“你以为只有你心里委屈是吗?我以为我自己快要死了,我给你打电话,但是你没接。”

“那个时候,我如果真死了,我都不能跟你亲自道别。”谢崇眼睛红了:“我该质问你那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吗?”

“别说了。”牟雯说:“我不知道你出了车祸,我以为你好好地待在家里,不会做饭了或者把什么搞砸了。因为过去八九个月,你一直这样。”

谢崇靠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牟雯,一言不发。

第59章 意外

深夜谢崇又疼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疼痛的感觉一到了夜晚就格外清晰。谢崇忍不住哼了一声,牟雯马上从床上翻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可以吃下一次止痛药了。

她去接水,看到吸管被谢崇咬扁了,顺手换了个吸管。谢崇出院那天想扔掉住院时候买的吸管,牟雯没有听他的。爸爸车祸后喝水困难,用了很久吸管。她知道这东西有用。

爸爸车祸时牟雯年纪小,还不懂照顾人,现在一点点回忆当时所见,最后都用来照顾谢崇。

把水端到床边,蹲在那里,吸管送到他嘴边,让他吸一小口,再把药顺进去。整个过程轻声细语,像对孩子说话。

他们傍晚后再没说过一句话。

谢崇生气的时候不愿说话,而牟雯感觉自己的话说尽了。

谢崇出车祸后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他撞车的瞬间总会在她的头脑里闪过,就那么一下一下的电光火石,让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揪起来、落下去、揪起来、落下去。

她很害怕。

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怜,她那样爱着、照顾着谢崇,却连这场车祸的真相都不配知道,也不能问谢崇为什么他那天出门不跟她说。

她又躺回到床上,问谢崇:“好点了吗?”

谢崇没有回应她。

牟雯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想去别的房间睡,又担心她走了他夜里万一有什么问题,她不能在身边。就这样熬着,熬着熬着,抽泣了一声。

谢崇听到她哭了,手缓慢地朝她的方向走,最后落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再朝他的方向拉一下。牟雯转过身来,看到他要侧躺,忙哽咽着说:“你别动,伤口不能压。”她的眼泪顺着眼角翻过鼻梁,到了另一只眼睛里,再流向枕头。鼻子堵上了,呼吸阻滞了。

手放到谢崇没受伤的地方,将他推回安全的姿势。

她朝他移近了些,他说:“别过来,我要臭死了。”谢崇不喜欢生病、也不喜欢受伤。他每天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了。最令他难受的就是脏。

尽管牟雯每天早中晚三次都为他擦拭身体,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脏。他迫切地需要冲热水澡,彻彻底底洗一次头。

牟雯仍旧向他移近了些。

“那天没接电话,对不起。”牟雯哭着说:“我不知道你会出车祸,我以为你只是像每次一样,问我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或者跟我恶作剧,或者是想亲口跟我说一句想我。我以为你还是这样,所以我没接。”

谢崇扭过头看着她,看到她的眼泪滂沱着流下来。

“我很害怕。”牟雯说:“谢崇,我很害怕,我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我差点失去你,就像我当年差点失去爸爸。我也心疼你,你每天都在疼,我怕我自己照顾不好你。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一次没有接到的电话,抵消了一万次的爱。”

他们没这么吵过架。

谢崇忍着剧烈的疼痛几乎是吼着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看到他捂着心口,一瞬间就开始后悔:为什么呀,我为什么要问呢?他都这样了,我糊涂点不好吗?不好吗?

她奉劝自己:不要再问了,就这样吧,让日子糊涂着过。反正我不被理解,反正错都在我,就这样吧。

她的叹息声被哭声掩盖了,谢崇也难受起来。黑暗中他的泪水也涌了出来,他说:“对不起,牟雯。我不该吼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害怕,我怕我那时候万一真的死了,都不能亲自跟你说一声。”

“而且我在想,是不是听到你的声音,死亡就不那么可怕了。”

那时谢崇问交警的工作录像开着吗?交警说开着。他说如果我死了,我的婚前婚后财产,都由牟雯继承。这是我的遗嘱。

他没有对牟雯说这些,牟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再说这些,她恐怕要崩溃了。谢崇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样的方式问她呢?他可以在自己痊愈以后,找一个天气好的心情好的时候,对她说:“我以后不会接连给你打电话了,如果我连续打了三个以上,你一定要接啊。那可能是我在跟你告别。”

“别哭了,牟雯。别哭了,好么?”谢崇仍旧尝试着侧躺过去,胸口传来剧痛,他强忍着为牟雯擦眼泪。

“你躺回去。”牟雯说:“你躺回去。”

她又朝他移近了些,抓住了他的手。他们的十指就那么扣着,牟雯又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接你的电话。”

“没关系,牟雯。我也跟你说对不起,我不该大声吼你。”谢崇说。

“但是你还是怪我没有接你电话。”牟雯这样说。

谢崇没有说话,牟雯也不再追问了。

她哭了这一次,头很晕,内心里好像没有那么恐惧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两天后的一天,是阳光很好的秋日。

牟雯对谢崇说她要出去一趟,让阿姨在家里多留一会儿,有什么事他喊阿姨就好。

谢崇从楼上看着她到了楼下,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他就坐在窗前一直看着楼下的她。这也是谢崇最不喜欢的生病的其中一个部分——只能被动等待。

后来他困了,就回到床上睡了。

中午时候,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他下床去看,牟雯竟然推了个轮椅回来。

“你干什么?我又没残疾。”谢崇说。

“等会儿咱们吃完午饭,我推你出门晒太阳。你不累不疼就自己走一会儿,累了就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你。”牟雯说:“我爸爸那时候康复就是这样的啊,我妈妈借了个轮椅,每天带他晒太阳。”

“你怎么知道我想晒太阳?”谢崇问。

“你每天坐在窗前,都要自闭了。”牟雯说:“从前活蹦乱跳的,现在走两步就丝丝哈哈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厨房,谢崇跟在她身后。

她出门前请阿姨帮她备一下菜,算好了时间紧赶慢赶回来,现在可以开始炒了。

谢崇的伤要吃清淡些。

她就给他做粤菜系,烤乳鸽、烧鹅、炒青菜,变着花样做。谢崇原本是个贪吃的人,因为生病亏了嘴,心情总是不好。牟雯像带小孩一样给他做饭,他才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牟雯一进到厨房,就像一个病人找到了她的良药,忘却了那天争吵带给她的余伤,整个人欢快起来。

“你把我喂出大肚腩。”谢崇说:“我不喜欢大肚腩。”

“那你也可以不吃。”

“我也不喜欢饿着。”

“你真难伺候。”牟雯说:“等你七老八十了,你肯定特别难搞。一定会是那种脾气特别差的老头。”

“你七老八十一定会是扇老头嘴巴的老太太。”谢崇故意逗她:“你一定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因为你这浑身的力气,使也使不完。”

“天天揍你。”牟雯对他举起拳头,恶狠狠吓唬他。

吃过了饭,她翻出一个软垫子放在轮椅上,对谢崇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尊贵的谢先生上豪车吧。”

谢崇不屑地看了轮椅一眼,不想坐,缓慢地向电梯间挪腾。牟雯也不说话,推着轮椅在后面跟着他、看他能坚持多久。

他果然坚持不久,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累着了,牟雯忙把轮椅推上去,让他坐下,她推着他走上了万柳中路。

秋色深了。

一阵风落一层叶。

牟雯推着他走在斑驳的树影间,阳光在他们的身上织着新奇的变换的图案。

谢崇头靠在椅背上,下巴仰起,看着牟雯。

他看到她的下巴和光滑的脖颈,还有两个挺漂亮的鼻孔。这个角度很好玩,他笑了。

从前牟雯一定会马上跟着笑起来,这一天她没有接收到谢崇的讯息。

谢崇收住了笑声,就那么看着她。

牟雯推着他缓缓地走着,目视着前方,接着她看到两只小狗打架,终于回过神来,笑着对谢崇说:“快看,像不像那天咱俩吵架。”

两只小狗都站在那里汪汪地叫,自己叫的时候向前跳,对方叫的时候退回来,前前后后,都不知这么叫有什么意义。

谢崇也觉得好玩,两个人站在那看了会儿。

谢崇真正生气后,总不会很轻易地原谅别人。时冷时热,带着一股很难接近的劲头。这会儿是容易接近的,牟雯察觉到了。

她问他想不想去喝杯咖啡,他说好啊。

她推着他朝咖啡店走,有时他自己下来走一会儿,有时她推他一会儿。走着走着,就慢慢亲近起来。他先是勾着她手指,接着握住她的手,交叠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肩并肩向前走。

风很和煦。

是北京的秋天少有的和煦的风。

谢崇偏头亲了她一下,她下意识想躲,又想起这是谢崇,是她深爱的人,她不能因为一次争吵就全然忘记她爱着他。定定地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踮起脚亲吻他一下。

他的手移到她脑后,轻轻地吻了下她嘴唇。

他们喝了杯咖啡,牟雯又把谢崇推回家。

就这么一日一日带他出门,像老年的夫妻,相互搀扶着、照顾着。七天后带谢崇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片子惊叹他的痊愈速度,并且说:“一定是家人把你照顾的很好,不然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牟雯在一边骄傲地说:“那是当然。”

谢崇笑了。

他还要再养个把月,但身体确实无大碍了,这时牟雯才敢跟谢崇父母说。

廖晓桦闻讯急匆匆地过来,见到谢崇就要揍他。她以为是谢崇违反交通规则不好好开车,牟雯在前面拦着,大声说:“妈,妈,你听我说,真不怪他!”

廖晓桦这才冷静下来。谢冬峰刚出院,她哪怕什么都交给别人做,但光看着他就已经伤了心神,看起来瘦了几斤。更何况牟雯什么都亲力亲为,把谢崇照顾的这么好。

她私下问牟雯:“累不累?为什么不找人帮忙照顾?”

牟雯偷偷看了眼谢崇的方向:“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别人照顾不好他的。一点不如意就要闹了。”

“跟你闹吗?”廖晓桦问。

牟雯摇了摇头:“他不跟我闹。他像个小孩。”

廖晓桦叹口气:“辛苦你了,雯雯。”

“不辛苦。应该的,我们是夫妻。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受伤了,我相信他也会这样照顾我的。这才是婚姻的意义啊。”

谢崇在她的照顾之下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牟雯眼见着那些流光又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漂亮”的人。

有一天牟雯听到他接电话,他说:“工作吗?我不去。”

他正在练手臂,电话开着免提放在旁边。

牟雯端着水杯过去让他喝,听到那头说:“这个岗位这么说吧,要求太高了,别人都不行。能看上你,说明你足够厉害。”

“我不去。”谢崇说:“我自己自由自在的,去那个破公司朝九晚五?我是有病吗?好日子过惯了?”

“你话不能这么说,人么,不是什么都要体验下吗?钱早就不是你的追求了啊。”

“我不追求钱改成追求吃苦了?你可别闹了。”谢崇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牟雯在一边看着他,掰着手指头数:“第四次了。这是我听到的第四次这种电话了。什么公司啊?这么锲而不舍。”

“凌美。”

“凌美?”牟雯说:“凌美很好啊,我总能看到他们的广告。唯一的问题就是你自在惯了,肯定不服管。”

谢崇想到栾念那死样子,就差翻白眼。

牟雯就笑了。她说:“谢崇,你好差不多了,我得去上班了。我从秋天到初冬,一天工作都没做。小顾要累死了,我答应她让她休假了。”

谢崇问牟雯:“你准备赚多少钱才够?”

牟雯想了想说:“谢崇,我刚毕业的时候有一点天真,我想人活着就是要赚钱,赚很多钱。几年过去了,我想我工作是为了钱,也为了我自己的价值。我不能失去工作,工作是我向这个社会伸出的触角,我需要通过这个触角,与这个社会连接起来,这样我才不会永远做那个角落里的隐形人。”

她坐在谢崇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答应你,只要你接连打电话,我一定会接的。”

她没再问谢崇那天为什么会出门,谢崇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永远不会说的。

她出门工作,谢崇站在窗前看她。

她昂首阔步向前走,走在北京的冬天里。谢崇总觉得看不清她了似的。

牟雯到了工作室,看到小顾。小顾好像有点慌张,问牟雯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她旁边的碎纸机已经打开了,正准备向里扔一张纸。小顾从来没这样过,牟雯觉得她很奇怪,上前抢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经年的纸。

是小顾从前的工作资料,她那时负责帮林为森接客咨,要在客咨单上记下客户的初步诉求。这一天她整理文件柜翻了出来,看到这一页心里一惊,准备马上碎掉,不想让牟雯看到。

牟雯看到小顾要销毁的这一张,地址正是当下她和谢崇的家。

装修目的写着:婚房。

牟雯的心就那么被死死攥了一下,接着她故作轻松地说:“我知道的呀。你干嘛这么紧张?”

别人不要的,成为了她的。

想来命运待她不薄,都是为了成全她。

都是为了成全她。

她这样想着,笑了一下。

第60章 冬天

牟雯给葛芸清打视频,看到她身后的街道白茫茫的,天空下着大雪,而那一摞高高的笼屉正冒着热气。

葛芸清如今爱跟牟雯念叨从前,这一天念叨的是牟雯爸爸从前跑大车,短则三两天,长则半个月、一个月。两人见面却总是吵架,吵得昏天黑地,下一次他再走,她又会哭得昏天黑地。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现在都想不起当初为什么吵了。

“那到底为什么啊?”牟雯问。

“都说了啊,想不起来了。”

“总吵架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吵不散才是真夫妻。”葛芸清说:“我是人,他也是人,人跟人之间就没有不误会的、也没有从头好到尾的。都是好一阵坏一阵的。”

“哦。”

牟雯摘掉眼镜揉眼睛,葛芸清问她:“谢崇好点没啊?能不能走路了?”

“活蹦乱跳了。”牟雯说:“前天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完全康复了。但还是要避免劳累、辛苦,再养一段时间。”

“那你为什么看着不高兴呢?”葛芸清问:“这不是好事吗?”

“我吗?”牟雯忙拿起镜子看自己,扯起嘴角笑一下,多喜庆啊,哪里不高兴?

“胡说。”她对葛芸清说:“我要回家啦,回家喂猪。”牟雯打趣道:“谢崇受伤时候只能吃清淡的,导致他现在馋得很,每天都像从猪栏里放出的猪,直奔食盆。”

他的想法,她照单全收。变着花样给他做,菜系从淮扬菜粤菜变成了川渝湘赣菜。厨房里每天都热火朝天,烈火烧油、煎炒烹炸,好不热闹。她颠一顿大勺五百大卡消耗出去了,每天连有氧都不用做。

小顾来牟雯家里吃了一顿饭。

那天谢崇也在。他很体面、礼貌,招呼着小顾,临走时还给小顾带了一份伴手礼。

但小顾仍旧有点害怕谢崇,她私下跟牟雯说:“虽然谢崇生得一张漂亮脸,但看着又很凶。也不知怎么,可能因为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装了探照灯。”

“我也怕他。”牟雯说。

“你什么时候怕他?”小顾好奇地问。”

“吵架时候。”牟雯说:“我永远吵不赢他,我每次都试图跟他讲道理,引导他。但每次到了最后,我都是没有道理的那一个。”

牟雯不想再跟谢崇吵架了。

他们真正的吵架不过就那一次,但牟雯已然害怕了,心神俱伤的感觉,能把人掏空了。

她跟楚凌聊过这种感觉,楚凌说:“不爱就不会伤神了。”

牟雯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看到谢崇不在。自从上次争吵后,谢崇几乎不再给她打电话,也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了。他如果出门,会给她留一张便条,她到家就能看到。

牟雯拎着大包小包的肉食蔬菜回家。进门后看到便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我出去应酬,晚归。牟雯低头看着脚底的东西,白买了。一件件在冰箱里摆放整齐,最后拿出两个鸡蛋,给自己蒸了碗鸡蛋羹当作晚饭。

谢崇车祸后她饭量突然就小了。

有一次跟楚凌吃饭,楚凌依照她从前的饭量点菜,她忙制止:“那要剩一大半。”楚凌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健健康康的,但就是饭量小了。我问过我妈了,我妈也这样。

她的晚饭只是两个鸡蛋羹,但她又觉得营养不够均衡,所以切了几片黄瓜片,舀了一小口米饭。这下碳水、蛋白质、维生素都有了,是一餐好饭。

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形象需要注意,将一只脚踩在另一个凳子上,感觉自己这形象真硬朗,很自在。

吃过饭收拾好,休息会儿就出门跑步。饭吃的少,但跑量没少,七八公里轻轻松松,回到家洗澡,然后拿一本书窝在沙发上看。

她问谢崇几点回来,谢崇回:不用等我。

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了解谢崇,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算大度,哪怕嘴上说着算了算了,但心里也还是不会真正地过去。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向她发出无声的质问和抗议。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必须要将她挫骨扬灰了才行。

这样的吵架牟雯学不会,她原本就不是记仇的人,也懂自我宽慰。

牟雯想:人生区区三万天,一个气就要生三天、三十天、三百天,是多么不值当。所以她哄着他、陪着他,总想将那一页翻过去。

她窝在沙发里等他,书翻了几十页,看一眼时间,已经午夜十二点了。谢崇没有回来的动静,她又发消息给他:“身体还没养好,别喝太多酒啦。”

又拿起书看,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谢崇进门的时候看到她蜷缩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他生病时坐在沙发上常用的那个旧毛毯,阅读灯在她旁边亮着。为了躲避灯光,她将头扭到沙发背的一侧,就那样睡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他走到沙发旁边,轻声唤她:“牟雯,醒醒。”

牟雯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看起来那么遥远陌生,吓了她一跳。

牟雯捂着心口腾地坐了起来,双手用力搓搓脸,人真的清醒了才跟他说话:“你回来的好晚。”

她闻到了他身上隐隐的酒气,就问他:“你喝酒了?”

“嗯,很久没喝了,跟他们喝了一口。”

“他们?”

“对,几个朋友。你都听说过,钱颂、陈宽年、栾念他们。”谢崇原本不喜欢与人社交,但这几个人他都不讨厌,坐在一起能聊会儿天,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哦。那快点洗洗睡吧,三点了。”

三点了。

牟雯这才反应过来,三点了。她等他等到了凌晨三点,不知道他去哪、跟谁在一起。

她没想到沙发上这一觉睡这么绵长,而她的工作却还没做完。她去到书房,打开电脑,摆好纸和笔,准备就这么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谢崇在卫生间里叫她:“牟雯?牟雯?”

牟雯以为他摔倒了,担心他那伤残的肋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怎么了?”

谢崇问:“我的浴巾呢?”

牟雯这才想起白天阿姨洗了还没有收。

她帮他取来,将门打开一个缝,从缝隙里将浴巾递进去。她的手腕却被谢崇潮湿的手攥住了。

她下意识与他抗衡,却难抵他的力气,门开了,她被拖进了浴室。

洗手台上湿滑温热,她的睡裤沾上去很难受。她不想坐在上面,挣扎着要下去,他的双手却掐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那里。

她的目光躲着他,他一再追过去,最后捏着她下巴,将她的脸掰向了他。

“你躲我是吗?”他问。

她的眼睛微微垂着,不肯看他,落在他裹着身体的浴巾上。

她在抗拒他对她长久的忽视,她内心里觉得那并不是健康的感情,那是一场驯化。倘若真的深爱她,又怎么会舍得跟她生这么久长的气呢?她哄不好他。

她一次次放下工作跑回家里,为他做饭、陪他聊天,给他声情并茂讲故事,他都热不起来,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牟雯心里的委屈喷薄而出。

她的眼睛潮湿了,在这个潮热的浴室,没有一样东西是干爽的。

谢崇就那么看着她。

他看出她在负气。

像是在哄她似的,他轻轻亲吻了她的嘴角。察觉到她下意识的闪躲,就用手拦住了她后脑。

他们太久没有亲热过了。

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一场车祸,将很多东西都撞碎了似的。但其实什么都没有,都是小事。只是他这个人的心性就是如此,不那么宽容罢了。

不,他的心性就是这么讨厌。是席间钱颂说的。钱颂说他性格太差,跟他做朋友要哄着他、让着他。但又因为他底色里是一个知恩图报、正直善良的好人,老天爷怜爱他,给他三两好友。

他又亲上去,她偏过了头,他的吻就落在她脸颊上,耳朵上,脖颈上。

“我好了。牟雯。”谢崇贴着她耳朵说:“我好了。”

温热的气体顺着她的耳骨一直钻进去,钻到她身体里去。

牟雯觉得自己不争气。

她明明还在委屈,可他亲了她几次,她的拒绝又在缓缓消退了。

她被他抱起来,再放回去,睡裤就虚虚地挂在她的脚踝上。她怕它落地沾了水,费力地勾着脚。

她的注意力都在那条睡裤上,接着“嗯”了一声,双手抓住了台沿。

她终于看向他的眼睛。

他还是那么居高临下,然而因为他躬着身,终究是离她近了些。

“牟雯,你说谎。”谢崇贴着她的嘴唇说话,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我以为你不想要,可你现在追得紧。”

“你不诚实,我要罚你。”他抱起她朝卧室走,浴巾和那条挂在她脚踝的睡裤,一一落到了地上,被扯出很远,地面滩涂得像一幅抽象画。

牟雯怕掉到地上,用力抱着他。

他狠狠地抛着她,一次又一次。

牟雯快要哭了,她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高山将她劈出了一道岔口一样,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还没走到卧室床上,她就溃不成军。

原来她是那么想念他。

想念着这样黏稠的、浓烈的时刻。

“不生气了好不好?”她捧着他的脸:“谢崇你不要那么冷漠好不好?”她轻声地哄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直哄着他。

“你多爱我一点好不好?”她扭得厉害,急于把压抑在心里的情绪挤出去。他也是,急于把他们之间的隔阂消融掉,所以他格外地热烈,带着摧枯拉朽一样的力量,想让他们都重生一次。

他们都很天真。

以为这样能解决问题。

好像是能解决一点。

外面的天微微亮了,冬日的光从窗帘透进来,影影绰绰。

她枕在他胳膊上,指尖在他的心口划啊划。

“明天我要出差。”谢崇说。

“你工作了吗?”牟雯问。

“我自己公司有一笔生意,陈宽年脱不开身,我去谈。”

“你出山了?”

“你不喜欢我工作?”

“我都喜欢。”牟雯说:“我都喜欢。”

谢崇笑了:“骗子。”他其实在家里待久了,试过了,知道自己并不属于家里。他无法做那个在家里等着妻子回来的丈夫,他知道他的妻子也不爱一个待在家里的丈夫。

他的妻子爱他的价值。

他的价值不包括待在家里。

他问牟雯是不是这么想?他曾不止一次这么问过她,她都真诚地说:“你有待在家里的资本,但是我很害怕,怕你待在家里的时候,也让我待在家里。你有这个苗头。”

但这一次牟雯不再解释了。

谢崇是有着自己完整的价值体系的,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别人说的话不作数的。

第二天他们睡到中午,牟雯起床后推掉了工作,准备给谢崇践行。她做蛋糕的时候谢崇问:“为什么做蛋糕?”

牟雯说:“给你饯行。”

“我就去五天。”

“以后每次分开,我们都好好说再见。”牟雯说。

牟雯烤了一个好吃的蛋糕坯,因为谢崇现在不爱吃奶油,所以只抹了薄薄一层。上面立着一个牌子,写着“盼归”。

她在用这种方式向谢崇表达着那样的时刻没有接他电话的歉意,如果这次还过不去,那就过不去吧。牟雯累了,不想再一次又一次地检讨自己了。

谢崇吃了蛋糕,又吃了一顿饭,傍晚时候他拉着行李箱走了,牟雯送他到机场,看他在人群里消失了,这才回到家。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她长舒了一口气。牟雯突然懂得了自己过去这段时间每一次推开家门的感受,她既想看到谢崇,又怕看到谢崇。

她因为想念他爱着他,急切地想见到他;可又怕他那双眼睛,不冷不热地看着她。这让她觉得她每一次推开的都是别人的家门、走进的都是别人的房间。

他出差的日子,她每一日都正常地与他说话,他的回复总是不冷不淡。

有一天她在小区里散步,看到吴其乐在前面遛狗,她旁边跟着一位女士。

她听到吴其乐对那位女士说:“蒋芜,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牟雯听到这个名字,很想看清那位叫“蒋芜”的姑娘,但她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那是一个纤瘦的,倔强的背影。因为她的背挺得那么直,头高高地昂着。

她问楚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A先生心里有着另一个人。也可能没有,但就是藏着,不肯跟你说,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真切地爱着他吗?”

楚凌说:“我不知道,牟雯。我没碰到过这么复杂的感情。一个人心里爱着一个人,还要跟另一个人长久地生活,他不痛苦吗?”

“是啊。他不痛苦吗?”牟雯说不清楚了。

谢崇延长了出差时间,几天后他回到家里,看到牟雯做好了饭菜,桌子上放着鲜花,家里井然有序,看起来仍旧那么温暖。

但他却突然感受不到了。

他第一次萌生了离婚的念头。

第61章 冬天

谢崇一直记得最初时候牟雯的样子。

鬓边别一个小花朵的发夹,来找他的时候总是会跑,衣角翩跹,笑意盈盈。他没见过哪个女孩像她那样,热爱着生活,并为此不懈地努力着。

其实北京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但他偏偏遇到了她。他看到她,就像看到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就那么生生地挤进了他的生活。那时他想到她就会感到由衷的快乐。从前他只是快乐生活的看客,认识她以后,他也参与其中了。

谢崇想:那时她多快乐啊?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呢?

出差时候他一个人在异国的酒店里,头脑里不停翻涌着有关牟雯的一切。谢崇想或许是他对婚姻的要求太高,也或许是他的性格不算太好,总之,最初的那个牟雯消失了。

就像此刻,他站在客厅里,她正在摆碗筷。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见到他仍然是笑着的、带着撒娇的口吻说:“你回来啦?”但那笑容并没走进她的眼底,更像是一个应付式的笑容。

谢崇一瞬间就想离婚。

他不想要这样的婚姻,他想要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他们都还是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自己的家里,却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不自在。

可一想到离婚,他的心脏又开始蔓延出了细细密密的疼。

谢崇沉默着脱掉大衣,去卫生间洗手。他这人好像永远这样,一旦觉得事实并非如他所想,他就再也认真不起来。就像他对牟雯,他觉得牟雯对他的爱,变得经不起推敲,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她。她越哄他,他越不自在,越想离她远些。

他甚至都不太想说话。

他是个变态。这话是钱颂说的。钱颂还说:你这种人就不该结婚,你不适合结婚,你适合出家。

他们一起吃饭。

牟雯刻意寻找一些话题,她问他:“那边天气好不好啊?你有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风景好不好?…”

他起初回应几句,最终不愿再回答这些问题,于是说:“牟雯。”

“嗯?”

“吃饭。”他说。

牟雯的饭卡在了嗓子眼里,噎住了。她喝了口水,硬生生把饭咽下去了,再没说过一句话。

吃过饭,她说:“我去量房。”背着包出门了。

走在萧瑟的冬日的街头,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匆匆,她也是行人中的一员。她不知该去哪,就问楚凌晚上要不要回家带小朋友?

楚凌说:“我们晚上要过专题。你要不要一起来?对了雯雯,你还记得几年前吗?我在咱们两个的出租屋里给你拍了照片,说那一年的新年专题用,但是你的故事我没写成。”

“我记得。当时你很遗憾,还跟当时的主编吵架。你说你们主编不会选题,你们主编说你没有内容敏感度…”牟雯当然记得,那时楚凌一边说一边哭:“等姑奶奶自己做主编的!早晚有那一天!“

牟雯跟楚凌有说不完的话,她又感受到了聊天的快乐。电话那头的人愿意听你说话,她懂你想表达的任何意思,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每一句话都要有意义。

“是的,雯雯。”楚凌说:“几年前失约的专题,现在我做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想为你做一期好不好?”

“我吗?那当然好啦。我应该挺上镜呢,那你能不能顺道给我打一下广告?我能不能借你们专题的东风让我的事业更上一个台阶?”

“那是自然啊。有人花钱想做呢。”楚凌说:“上一期我们做的深夜外卖夫妻爆火了呢。”

“那快来拍北京新锐设计师吧。”牟雯说:“我要上大屏。“她说完她们两个一起哈哈笑起来,笑完了楚凌说:“我今天八点能完事,结束后咱们两个去泡吧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去找你。”

“快来。”

牟雯去楚凌的公司找她。

楚凌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开完会出来,正在看会议纪要。牟雯问她怎么没有独立办公室,楚凌说主编才有,我还没摘帽呢。

楚凌的公司很大,像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不停地转着生产着。牟雯想如果自己当初去了设计院、或留在原来的公司,每天也是这其中的一员。这样的生活似乎也很好,至少能少一些时间去忧虑:为什么我的伴侣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能是吃饱了撑的。牟雯想。

楚凌带牟雯去酒吧。

牟雯没去过真正的酒吧,她进去后甚至不知道那些酒都是什么意思。楚凌说你不要管,我们就点漂亮的酒。

酒吧很安静,坐在窗前能看到璀璨的北京。灯光昏暗,一切都柔美起来。

竟然有人来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楚凌大大方方地说:“好啊。”她悄声对牟雯说:“体验不同的生活,也是我们工作的一种。离生活远,我们就做不出好内容。你陪我好不好?”

“好啊。”牟雯说。

另外两位男士端着酒杯坐到她们旁边,他们并排坐在那个长条桌台上,看着外面。

男士话都不多,可能有别的心思,但牟雯和楚凌都不在乎。就是一起搭个伴,喝个酒,偶尔聊几句天。聊天也没有涉及隐私的话题,无非就是天气、电影、音乐这样的东西。

牟雯挺喜欢这种感觉。

她坐在这里,就不会那么想念谢崇。旁边有个人说话,会让她忘了谢崇距离她越来越远。

楚凌看出她不对,跟男士说我们自己聊会儿天,男士说好的,又端着酒杯走了。

她问牟雯:“怎么了?”

牟雯说:“我跟谢崇的感情出现问题了。”

“比如?”

“他车祸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当时在工作,你知道的,他有时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给我打电话,那天也是这样…”牟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知道自己无法再一个人消化下去了,她需要一个人听她说话。她说着说着就很难受,嘴角不可控制地向下,像要哭出来:“怎么办楚凌,我们之间没有话说了。他不想跟我说话。”

楚凌一边听牟雯说一边抹眼泪。

那时牟雯说要跟“万柳先生”结婚,楚凌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她知道虽然大家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阶级就是存在的。她凭着“一腔爱意”嫁给了“万柳先生”,万柳先生凭借着“一腔爱意”娶了她,但所有的浮华表面都会消散,那时真正的问题就会浮出水面。

那次她原本要去牟雯家里,但牟雯说约在外面,楚凌就什么都懂了。隐形的不平等存在于他们的婚姻之中。但她作为牟雯的朋友,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此刻牟雯主动说了出来,她一定是忍了很久很久。

楚凌揽着牟雯的肩膀,她看到牟雯的眼睛闪烁着的泪光,与外面的灯火接连成了一个世界。

“楚凌,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牟雯哽咽着问。

“牟雯,你想离婚吗?”楚凌问。

牟雯摇头:“我不想。我还爱着他,楚凌。我对他的爱很复杂,我…”

“我知道,雯雯。”楚凌说。她爱着他那个人,也爱着与他有关的那种生活。牟雯并非虚荣的人,但是谢崇和他所代表的生活,是那么富有魅力。

“我不想回家。”牟雯说。

“可以去我家。”楚凌说:“反正我也不需要回家,宝宝跟爷爷奶奶回老家了,A先生常驻深圳呢。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我想花钱住酒店。”牟雯说:“我有钱,楚凌。我有钱,咱们就住这楼里的酒店,明天睡到自然醒,吃个早点。反正明天是周末。”

“行。你不用量房吗?”

“我明天不工作了。”牟雯说:“我想休息一天。”

“那走吧。”

牟雯没跟谢崇说她不回家了,反正说了他也不会回她消息。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十几岁的时候,偏要跟别人拧着来。可惜她的叛逆期很快就结束了,不像谢崇,一直在叛逆。

她跟楚凌叫了吃的送到房间,两个人继续喝酒。

有时牟雯看到自己的电话亮一下,会忙拿起来看是不是谢崇给她发了消息,可惜不是。

她心里堵的要死,她想歇斯底里跟谢崇大吵一架,她想说:“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了吧!算了吧!”

她讨厌身边有一个冰冷的人,也要随时把她推向冰窟一样。

谢崇不是这样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崇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午夜一点的时候他给她打电话,牟雯接了。她喝了不少的酒,鼻子堵着,讲话声音囔囔的:“喂。”

“你在哪?”

“我在酒店。”牟雯说:“我跟我的好朋友睡酒店。”

“你为什么不回家?”谢崇问。

“我没有家。”牟雯说:“我没有家哦!”她说完竟然傻笑起来,说:“你呀,你随便啦,我要去喝酒了。”

牟雯挂断了电话。

楚凌笑她:“刚还说不接他电话,现在接的比谁都快。”

牟雯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可怜地说:“我怕他有事啊。我怕他真的有事啊。”

牟雯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自然也不会知道谢崇等了她一整夜。她第二天中午到了家,进家门后看到谢崇正在健身,他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因为她夜不归宿而生气。

牟雯回到自己常去睡的客房,开始收拾东西。

住酒店很好玩,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好的消遣方式呢?她准备去酒店住几天。

这时她又觉得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啊,把房子装修成酒店的样子,就能实现天天住酒店的愿望了。她甚至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说实话,首付一套商住两用是够的。

她又在打算着生活,她甚至都没发现,在她打算的生活里,没有谢崇的影子。

她拎着箱子出来,谢崇正在喝水,见状问她:“去哪?”

“出差。”牟雯说。

“去哪,去几天?”

“去广州,一年。”牟雯顺口胡诌。她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喝完酒后她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起来。

“什么意思?”谢崇问。

牟雯突然把箱子一扔,箱子“咣”一声落在地板上,这一次她没有下意识心疼东西,她满腔的情绪需要发泄:“什么意思?你问我什么意思?你不冷不热是什么意思?不回消息又是什么意思?每天阴阳怪气又是什么意思?”

“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每天对我板着脸?”

“我哄着你陪着你,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你到底有完没完?你不要每天给我耷拉那张死脸!日子能过就过,不能就不要过了好吧!”

“不能过就不要过了好吗?”

她就这样吼出了心里的话,她想去他大爷的吧,去死吧你那高傲的嘴脸,哄不好我不哄了!

她心里是那么的畅快,终于,她想,我终于说出来了。原来有恃无恐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原来不怕失去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啊。太好了,我跟谢崇一样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委屈和愤怒,那神情真的似曾相识,仔细想想,那竟是从前的她。

原来属于她的一切是不会消失的,只会隐藏。

谢崇弯身上前拉行李箱,她也去拉,但谢崇不松手,牟雯一生气,伸手推了他一把。谢崇被她突然推了这一下,向后仰去。

牟雯也没蹲稳,也向前倒去,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面。

他们都安静下来。

谢崇的那句“我们离婚吧”在他嘴边徘徊着,这婚姻搞的他们两个都不是自己了。他们明明都是聪明人,却唯独这“爱”的功课做不好,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充满着各式的参差。

然而他说不出离婚。

他只是有这样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但他说不出。他想到没有牟雯的日子,一定是无趣的、冗长的。

他还想再试试。

他还能再试试。

而牟雯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这一摔,很多事都摔明白了似的。她意识到:他们婚姻的线一直都是攥在谢崇的手里,他主动,才有了这场婚姻。他放下,这场婚姻自然就结束。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那一个。她以为她拥有着他全然的爱,其实不是,他只是有选择地爱她。

又或者那爱,根本不算爱。只是一场捕猎的游戏吧?

他们都迷失在这场婚姻里了。

牟雯失却了信念,她不想一次又一次低头,也不想一次一次地把自己袒露出来给他看了,反正他也不相信,就这样吧。

牟雯彻底消极起来。

“谢崇,说真的,不要这么折磨我了。”牟雯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差劲。”

“真的。我马上要受不了你了。”

“你不要再这么有恃无恐了。”

“我不会爱一个每天都在消耗我的人。”

“我对你的爱,快要消失殆尽了。”

谢崇这时自嘲地笑了,他说:“你原本也不爱我。只是话说的漂亮。”

“是的,你说的对。我只爱你的钱,我因为你的钱才忍受你。不然你这种人我凭什么一定跟你在一起啊?你不过是我遇到的有钱人里相对体面的那一个罢了。”牟雯站起身来拍拍手,对他说:“满意了吧?这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只爱你的钱。”她又说了一遍,她转过身去,眼睛红了。

第62章 冬天

牟雯心里痛快了。

她发现像谢崇一样不管不顾的人生真是太痛快了。就是那种随便你说什么,我就这么想、我就这么办,无论什么感情我都能随时放下,这样的人生太痛快了。

谢崇很安静。

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蒙蔽了,看什么东西都是假的。真心变得一文不名。

牟雯并不奢望他会留她,他的头颅多么高贵,怎么会低下来呢?

她拖着箱子走了。门“嘎哒”一声关上了,将他们隔离在两个世界里。

她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她都没跟谢崇讲话。随便吧,她想。随她去吧。

她觉得自己的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要掉落下来一样。她以为谢崇会跟她提离婚,但谢崇没有。

她甚至开始找房子,准备搬出去住。她也开始看房子,想买一个小小的房子。还是要有自己的家的,不然遇到什么事,只能住酒店。

牟雯心里很难过。

她整夜整夜画图又撕掉,每天当她睁开眼,看到地面上散落的破碎的纸张,都庆幸自己又挺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她想:谢崇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痛苦,我真羡慕谢崇,他能随时放下一切。

这一天风很大,她刚从一个房子里出来。房子装修很温馨,是一个小开间,她一个人住足够了。她正跟中介商量着租下来的事,这时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他说:“牟雯,你方便来一下我妈这里吗?”

“怎么了?”牟雯问。

谢崇的声音很低、很哑,好像在压抑着哭声似地说:“我爸扩散了。”

“不是控制得很好吗?不是说没事吗?”牟雯一边说一边拿起东西向外跑。她永远这样,遇到自己在乎的人出事,撒腿就跑,一秒钟都不会耽误。

谢冬峰虽与牟雯见面不多,但他对牟雯不错。牟雯内心里很尊重谢冬峰。

牟雯去了谢崇父母当下的住所,因为老人之前不常在北京,又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还没有去过。

进门后她看到谢崇坐在沙发上,正在发呆,听到牟雯进来,就抬起头来一直看着她,那么无助。牟雯第一次看到谢崇有这样的神情,她的心抽痛了一下。

廖晓桦指了指楼上,对牟雯做了个“嘘”的手势。他们还没对谢冬峰说这件事,还没想好怎么说。

牟雯走过去坐在谢崇身边,手爬上他的胳膊,想牵他的手。他摊开掌心,接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很凉,牟雯拉过来,用双手包住了他的手。

牟雯就那么看着他,轻声说:“我来了。”

“谢谢。”谢崇说。

廖晓桦坐在他们对面,她看起来心态很积极,小声说:“其实没事的,国外有新型靶向药,疗效特别好。我刚已经打过电话了,这几天就安排去国外治疗。反正我们在那里也有很多朋友。”

不知是为了安慰他们,还是为了宽慰自己,她又说:“那个靶向药,有人用了以后控制住了病情。”

牟雯轻声对谢崇说:“你也去吧,别让妈自己去。”

谢崇闻言抬头看向她,问:“我可以吗?”

牟雯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她答:“你可以。一定要去。”

她上楼找谢冬峰说话,老人正坐在床边翻相册,见到牟雯就对她摆手,招呼她一起看。

牟雯走过去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头凑过去看那些老照片。她惊讶地发现:那么厚的一本相册里竟没有几张是老人自己的,那里面全都是谢崇。

那时科技并不发达,他们天南海北地走,谢崇跟着奶奶姥姥长大。她们会不定期地将关于谢崇的各种照片洗了寄给他们,那些相片都被他们珍藏起来。他们想孩子的时候就一遍遍翻出来看。

那里面全是谢崇珍贵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他儿时那么可爱,大眼睛长睫毛粉嘟嘟的小嘴唇,骑着小马的、挎着小枪的、抱着后海的大石头的;咧嘴大笑的、痛哭流涕的、精灵古怪的…有一张照片,是一群小孩子或蹲或站在一匹马前,谢崇旁边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牟雯觉得那小女孩很可爱。

慢慢地,到了他的少年时期。谢崇的少年时期应当很叛逆。他不喜欢拍照,因为他总不正对镜头,看起来都挺生气。只有一张是笑着的,他和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孩,身着马术服,靠在马场的围栏站着。

谢冬峰要翻页,牟雯说:“等一下爸,我再看看。这是谁呀?”她问。

“这是他的马术同学,蒋芜。”谢冬峰说:“蒋芜的爸爸是谢崇的教练,救过谢崇的命呢。”

“哦。”牟雯没再多问。她终于看清了蒋芜,那是一个很独特的女孩。照片明明是静态的,她眼中的神采却是动态的,要飞出照片一样。

牟雯就这么看完了一整本相册。

那是谢崇人生的另一面。

而她跟谢崇,几年过去了,并没有一张合照。

谢冬峰惋惜地说:“其实我们都觉得对不起谢崇,但那时候我们也年轻,总想着再多赚些钱。我们的祖辈是有背景的,到了我们上一辈,因为种种原因家道中落了、贫穷了,我们呢,就想着拼一拼。这一拼,就错过了他很多的人生。好在他现在有了你。”

牟雯对谢冬峰笑笑。她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当然也不会跟谢冬峰告状。她觉得就算他们之间有问题,婚姻看起来快要结束了,这件事也该由谢崇跟自己的父母说。

她问:“爸,您揍过谢崇吗?”

“揍他?”谢冬峰有点惊讶:“为什么要揍他?”

“就是他有没有过那种特别混不吝、特别气人,让您想一巴掌呼死他的时候?”

“…没有吧,他小时候多可爱啊。”

牟雯扯了下嘴角,当作回应了。

谢冬峰这时说:“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

“为什么?您说说我听听。”牟雯认真地问,饶有兴致地等着谢冬峰说。

“因为你们都以为我会扛不住。”谢冬峰撇了下嘴说:“太小瞧我了吧?一个个还要演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越这样我越觉得奇怪。”

“嘿嘿。”牟雯笑了。

“我不会消极抵抗、也不会过分乐观,左不过就是一条命。我这一辈子,哪都去过、什么都见过,没白活。往后的每一天不过是复制前面的日子,多一天少一天都无所谓。别担心我。”

谢崇站在门口看牟雯跟谢冬峰聊天。

她正在问他关于南极的事。

牟雯让他多讲讲南极,而她则满怀期待地听着。她的两只脚在阳光里晒着,不时自在地抖一下。好像在南极的冰雪世界中徜徉着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谢崇心里很感激牟雯能如此轻松地跟他父亲聊天,她的神情充满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甚至伸开双臂学企鹅的样子问:“帝企鹅高还是我高,爸,您现在就回答我,谁高?”它故意问一个愚蠢的问题,接着又问:

“谁可爱?您说,谁可爱?”

谢冬峰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回头看到谢崇,就说:“雯雯真是开心果。”

谢崇也笑了,说:“吃饭啊,阿姨今天做了海鲜煲。”

一家人一起吃了个饭,临走时候,牟雯对谢冬峰说:“爸,改天我给您做一顿满汉全席。”

“你做饭很好吃的。”谢冬峰说:“别改天了,今年除夕把你父母接到北京一起过年,我来采购,你来下厨,咱们合作一下如何?”

“好啊。”牟雯这样答应着他。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很安静。外面狂风大作,卷掉了枯树枝。他们都想起有一年他们也经历过这样的大风,那似乎要将人吞噬的大风。

“先去酒店吧。”牟雯说:“我去取行李。”

谢崇知道她不会走了,他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下了,他对牟雯说:“谢谢。”也不知为什么要谢。他不会将自己的痛苦袒露在别人面前。

牟雯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看到家里的所有东西都会想起她。然而他总想起牟雯说的那些话,他是当真的。他一直是介怀的。

牟雯跟在谢崇身后回了家,关上家门的一瞬间,牟雯的巴掌就甩了出去。

那巴掌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甩在了谢崇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脸上一瞬间就有了浅浅的红痕。他缓缓回过脸看着牟雯,而牟雯的另一个巴掌甩向了他另一边脸。

牟雯疯了。

她没跟谢冬峰开玩笑,在谢崇不回她消息的时候、在谢崇跟她犯混蛋的时候、在他质疑她的真心掺杂假意的时候、在他要放弃他们的婚姻的时候,她都想像现在这样,一巴掌甩出去,她想打死他。

她想打死他这个空心人!

牟雯疯了。

她又要朝他挥巴掌,却被谢崇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扬起手作势要打她,牟雯并没吓到闭上眼睛,她反而仰起了脸,一双眼怒视着他。

谢崇怎么会打她呢?

他的手攥住了她脖子,将她推到门上,问她:“打够了吗?”

“我恨不得杀了你。”牟雯用力推他:“谢崇,你就那样对我吧,你就那么高傲地审视我吧!你就把我当成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吧!对,我就是。我就爱你的钱,我要骗的你倾家荡产,然后一脚踢开你再去骗别人。我挨个骗,等我老了我就去骗老头子…”

谢崇抱住了她。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踢他、踹他,而他用力地抱住了她。在他极度痛苦的时候,他想拥抱牟雯。

牟雯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她听到他在她颈肩吸了吸鼻子,一股热流渗透进她的衣服。

“没事,爸爸会没事的。”牟雯轻拍他的后背:“会没事的。”

那个夜晚,他们都没做,只是在床上拥抱着。他们也没说什么话,冬夜漫长孤寂,有一个温暖的人在身边,已是难得。

几天后谢崇随父母一同去了国外。

廖晓桦在国外为谢冬峰申请了那个靶向药的临床试验,谢崇不放心,一直跟着。

他看到父亲因为治疗出现的各种症状,看到父亲日渐衰老。有一天他在跟牟雯的电话里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这样,我不会治疗。”

“为什么?”

“比起苟延残喘,我更想体面地死去。”

“谢崇,你以为爸爸是因为怕死才坚持治疗吗?不是的。据我所知,他不怕死。”牟雯说:“他只是想多陪你走一段路。人只有在心无所爱的时候才不会怕死。但凡还对这人间的草木有一丁点留恋,都不会想死的。”

“你童年缺失的那些爱,也是他的遗憾。他在尽力弥补。”

谢崇没有说话。

牟雯说:“我要睡啦。晚安。”

谢崇说:“晚安,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这句话牟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以至于她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以为她跟谢崇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却被一场生死攸关的意外搁浅。

而她惊觉:我很想你这句话,经由谢崇的口中说出,仍是那样令她心动。

“我也想你。”她回应了他:“谢崇,我也很想你。我等你回来过年。”

过年时候,谢崇并没能回来。

谢冬峰的治疗进入到关键的时期,谢崇一日一日地陪着父亲,在这样的过程中,他好像回到了童年。父亲仍是那个父亲,孩子还是那个孩子。

父子两个话虽不多,时常安静一坐就是一下午。谢冬峰对谢崇说:“钱财本是身外物,钱多了很好,能有更多选择。但也不太好。”

“哪里不好?”谢崇问。

谢冬峰想了想说:“不好之处在于,世人总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不能吗?“谢崇反问。

谢冬峰叹了口气:“不要质疑真心。真心转瞬即逝。”

谢崇没再说话。

这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2016年的春天,谢崇回到了北京。

在他走出机场,看到牟雯的一瞬间,他感觉像做了一场梦。牟雯走到他面前,将鲜花送到他怀里。

她学会带着鲜花接机了,想伸手接过他的行李,却被他握住了手腕,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拥抱了她。

原本以为日子死了,现在却又死而复生了。

真心没有转瞬即逝,它还在坚守着,被反复鞭挞着。

假意也在野蛮滋生着。

第63章 崩坏

马场周年庆那天,谢崇见到了蒋芜。

那天她有马术表演,骑着马从那个门冲出来,在别人的喝彩声中,她直直站在了马背上。谢崇从小就不爱看这个表演,他总会幻想人被马甩出去,头朝下栽到地上,一下就没气了。

所以蒋芜表演这个的时候,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被众人的掌声淹没了。他们都说:那个马术师太牛了。

表演结束后,蒋芜主动来到谢崇面前。她从前很少这样。

这会儿她攥着马鞭,走到谢崇面前,问他想不想听个响。这是他们童年的乐趣之一:甩马鞭。已经很多年没有玩过了。蒋芜很会甩马鞭,那时学员们总会围着她,让她甩一个听响。

谢崇说:“听一个吧。”

蒋芜顺手就甩了出去。

马鞭在空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她说:“再送你一个。”又甩了一下。

“现在的孩子们爱听吗?“谢崇问她。

“不爱听我拿什么糊弄他们?”蒋芜坐到谢崇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片熟悉的马场。

“钱颂呢?”蒋芜问:“你的好朋友今天怎么没来?”

“他今天出差了。”谢崇说:“本来要来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蒋芜说:“我听说你在葬礼那天出了车祸,我原本想去看你。可钱颂说你是因为我出的车祸,我说不是,我们吵了起来。”

蒋芜去过一次医院,但她没走到谢崇面前。她只要确认谢崇还活着就好。

她就在医院下面的那个小公园里,看到一个姑娘用轮椅推着谢崇在散步。那个姑娘的眼睛没离开过谢崇,他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很爱他。她把他放在心上。

蒋芜能看出,谢崇也很爱她。因为谢崇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她伸出手,她将手递给他,他捏一捏,放到脸颊上贴一贴,再亲一下手背,然后才放开。

蒋芜就那么远远看了一会儿,她很开心,谢崇大难不死,也有爱人相伴。她真诚地祝福着谢崇。

蒋芜现在很平静了,不像从前那样想让一切毁灭。

去年冬天时候,她去了母亲生前工作的那个新疆的马场。冬天的马场特别冷,到处都是雪,她在那里住了三天,跟妈妈训的那匹马相处了三天。

“谢崇,以后你有了小孩,就送到这里来,我教她马术。”蒋芜说。

小孩。

谢崇想了想说:“我不会有小孩了。”

“为什么?”蒋芜有点意外:“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

谢崇并不想跟蒋芜说自己的私事,他就是这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每个人的隐私到他这里,就打了一个死结,不会告诉任何人了。

他说:“我生不了。我身体不行。”

蒋芜有点惋惜地点点头:“那很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结婚的?”谢崇问。

“吴其乐猜到的。她说有一次跟钱颂去你家,你不许他们进门,她觉得你不会跟人同居,除非结婚。”蒋芜对谢崇很坦诚:“后来她搬回你们小区,见过你爱人。但是吴其乐没跟别人说,只跟我说了。”

吴其乐还说牟雯是个小地方姑娘,一看就很有心机,奔着谢崇的钱结的婚。但这话蒋芜没对谢崇说。吴其乐对蒋芜说这些的时候,蒋芜让吴其乐闭嘴,并痛骂了她一顿。她说吴其乐这样,既不尊重谢崇,也不尊重谢崇的妻子。蒋芜不喜欢听这些,她觉得很烦。

“我讨厌吴其乐。”谢崇说。

“吴其乐这两年也吃了很多亏,不像从前那么多事了。”蒋芜说:“她现在变好了一点。”

蒋芜说:“其实有一天吴其乐叫我去她家里吃饭,我路过你们底商的装修公司,看到了你太太。”

那天牟雯工作累了,正站着舒展身体,还在地上小跑。小跑的时候她的冲天髻一颤一颤,很可爱。

“她不会跟人干架呢吧?”谢崇说:“我太太很厉害,扇过我大逼斗。你让吴其乐别惹她。”

“扇你大逼斗,那你不得疯了?”

“我没疯,我又让她扇了一个。”谢崇说:“不然她要憋坏了。”

蒋芜笑了。

她很少笑,但是想象了一下谢崇被扇嘴巴的样子,她真的没忍住。她小时候也老想揍谢崇,因为谢崇嘴太欠了。他会攻击每一个人。谢崇的妻子果然跟吴其乐说的不一样。

他们就这么聊了会儿天。

从前也不知怎么了,两个人都很别扭,现在终于能像朋友一样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人格不差,做朋友很靠得住。

蒋芜要去上课了,她对谢崇挥挥手,骑上她的马走了。

谢崇拿着马场周年庆的礼物回家,那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匹小矮马,周围是几个小朋友,有的在给小矮马梳鬃毛,有的在给它编辫子。挺好玩的。

谢崇拿着这幅画回家,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向电梯间走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

“谢崇?”

谢崇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那女人很是光鲜,但谢崇不认识她,或者说对她没有印象。

女人走到他面前,问:“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姚沛帆。”

谢崇一头雾水。

姚沛帆原本不想提,见他如此,就说:“你当年给我写过情书,不要说你不记得了。”

“我没给任何人写过情书。你认错人了。”谢崇说:“无聊。”

姚沛帆听他这样说,就被他气笑了:“你不如你小时候可爱,至少你小时候做事敢认。”

“我都不认识你,我认什么?你有病吧?”谢崇没法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保持礼貌。

姚沛帆说:“你才有病。”她用手指了指谢崇:“我原本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毕竟都住一个小区。你装作不认识我就已经很不礼貌了,现在又说我有病。”

谢崇懒得搭理她转身就走。

他把跟姚沛帆的这场偶遇当作姚沛帆对他的无聊搭讪,他总会碰到这种事,对方会说我在哪里哪里见过你、我们一起喝过酒、你当初如何如何,简直莫名其妙。

他回到家里,看到牟雯也已经回家了。

牟雯看到他手里的画,就问他:“活动好玩吗?”

“就那样。”谢崇说:“很无聊。”

牟雯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又看了那画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给谢崇端梨汤。

谢崇昨晚有点咳嗽,她刚好在家,就去超市买了东西回来煮。谢崇总说现在网购很方便,需要什么东西,网上买了,很快就到。但牟雯还是喜欢去超市,自己挑来的东西最放心。

牟雯拿起手机看了眼,放下时候问谢崇:“你认识姚沛帆?”

“姚沛帆?”谢崇说:“那个神经病吗?”

“她怎么你了?”

“她说我给她写过情书。”

“那你写过吗?”

“我是那么闲吗?”谢崇说:“我都没见过她,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牟雯没再问了。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物业在群里发工作日志,巡检到地下车库,发地下车库的照片,照片里有谢崇和姚沛帆站在那里说话。虽然人很小,但牟雯一眼就都看出来了。

她把手机给谢崇看,谢崇说:“对,就刚刚。在地下车库见到了。”

牟雯笑了。

这时她想起初识姚沛帆的时候,她好像问过她:你先生是谢崇吗?那是牟雯没多想,现在想来,她似乎早就认识谢崇了。

但是牟雯并不想追问什么。谢崇过去的事她也追问不出来。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像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有了心魔,面对谢崇的时候,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好像需要不断地伤害他,才能获得他真正的注视。

可他的注视压根就没有那么重要。

她问谢崇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想去胡同里转一转,听说那边开了很多装修风格很好的小店,她想去感受。初夏的北京还不那么炎热,走在街上会很舒服。

“我也去。”谢崇说。出门时候他问牟雯:“姚沛帆的事,你信任我吗?”

“当然。”牟雯说:“不过我觉得可能也有蹊跷。我了解你,你有话可以不说,但不会说谎。姚沛帆呢,也是很坦荡的一个人。她说你给她写过情书,应该也不是说谎。所以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你倒是聪明。”谢崇敲了一下牟雯的头:“我不知道误会在哪里。”

牟雯引导他:“会不会你真的写过情书,但你不记得了?”

“我是车祸把脑子撞坏了吗?我给谁写过情书我不记得?”

“那你给谁写过?”

“我没写过。”

牟雯笑起来,她不逗谢崇了,再逗他真急了。

谢崇问牟雯商住两用的房子看怎么样了?牟雯说我想多付点首付,还缺一点钱。我再努努力,明年再买就好了。

“缺多少?”谢崇问。

“一百多万。”牟雯说。

“我给你。你买吧。”

牟雯其实有想过向谢崇开口,反正她在他心中“捞女”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

“我…”

“我现在就安排转款。”谢崇说:“买吧。你有个房子也安心。”

他其实什么都懂。

牟雯跟他吵架,只能去住酒店。他无意中知道她那时已经想租房子搬出去,却因为他父亲的病情不得不留下。她内心里无处发泄,抽他两个巴掌后也日夜后悔,自责,觉得自己不该那样。所以加倍对他好。

她被困住了。

他也是。

谢崇想:她有一个房子也很好,这样以后她想逃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不至于在偌大的北京,拖着行李箱去酒店。

她有一个房子,可能她就不会被困住了。她有了出口,他也会有。

他们去胡同里转了一圈,牟雯拿着笔和本写写画画,他安静跟在旁边不说话。

谢崇跟牟雯一样,心里总压着什么东西,高兴不起来。牟雯总是故意逗他开心,但他们之间终究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牟雯最终买了那个房子。

那商住两用楼里,有一个个的格子间,格子间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在里面穿梭。牟雯的房子左边那家公司是做软件开发,她去的时候,总能碰到公司的老板。

非常巧,那老板认识周寒柏。

他对牟雯说:“我的梦想就是像寒柏一样,做一款伟大的产品,被大公司收购。然后我就要环游世界了。”

右边那一家是小小的美容院,每天进出各种女生。

牟雯非常喜欢这里,她觉得她一下子就进入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她准备在这里把工作室升级为一家小公司,认真招几位员工。

装修的时候格外上心,恨不得住在里面。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为自己装修,得空就朝那里跑。刘工看出她开心,就对她说:“牟工,以后你会有自己真正的大房子的。我看着牟工一步步走到今天,牟工会越来越好的。”

牟雯花在公司的时间多,花在家里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从前谢崇会对此不满,但这一次,谢崇没有说任何的话。他们之间除了日常生活,几乎不再有别的交流。

有一天牟雯听到谢崇跟别人打电话,他说:“离婚我是想过的,但是我爸爸现在的样子,就再等一等吧。”

牟雯感觉到自己的心越来越冷。

那种感觉非常痛苦,她的心越来越冷,但想到要跟谢崇分开,她就觉得她会死掉。她饭吃的很少,每天有大量的工作量,人慢慢地就瘦了下来。

有一天楚凌带着团队来拍她的专题,看到她的第一眼,楚凌就愣住了。

牟雯问她:“怎么了,我不漂亮吗?”

“不是,你更漂亮了。”楚凌说:“你现在很美艳。”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楚凌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们这个专题,除了大量的文字内容,还有视频内容,时间跨度大。楚凌给牟雯看了眼上次拍摄的她去量房的视频,又看了眼今天的,然后就那样看着牟雯。

“我知道了。”牟雯说:“我看起来不活泼了。”她说完这句想了想说:“我也想离婚,可他父亲现在这样,我不能提出离婚。”

她知道她跟谢崇不一样,这或许只是她找的一个借口。牟雯是很有魄力的,却不擅长斩断感情。

“楚凌你别担心,我总有一天会拥有离开一个人的能力的。”

“更何况他给了我钱。我很感激他。”

两个人就这样过着这枯朽的日子,越来越没有话说。谢崇觉得牟雯对她的真心里夹杂着太多假意,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用金钱维系;牟雯觉得谢崇的假意里有少量的真心,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依靠她不断地付出来维系。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渐行渐远了。

有一天,谢崇突然上午九点半出门,接着那以后的工作日,他都是九点半出门。牟雯猜测他或许是重新接回自己的公司,也有可能去工作了。

谢崇太过无聊,毫无波澜的日子快要将他杀死了,于是他选择去感受一下朝九晚十二的痛苦。他去了凌美。凌美这样的大公司,团队里聪明人比比皆是,大家整日勾心斗角,他一股脑就杀进去了,为自己“行将就木”的日子找了点乐趣。

有一天他对牟雯说:“我要去出差。”

“你工作了吗?”牟雯问他。

“对。”谢崇说:“我去凌美了。”

牟雯点点头,说:“恭喜你,成为了一名打工人。”

“向下的选择有什么可恭喜的?”谢崇这样问。

牟雯突然就没法回答他。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谢崇,傲慢的、冷漠的、说话一针见血的,牟雯逐渐见识到了。

2016年九月,谢冬峰病危了。

那天北京的天气很好,牟雯去医院看谢冬峰。她看到谢崇站在医院外的柱子后面偷偷地哭。牟雯走上前去拥抱他,谢崇却向后退了一步,拒绝了她的安慰。牟雯的手空在那里,最终垂向了地面。

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他们好像都没做错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做错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也绝无任何真正原则性的错误。但就是变成这样了。

谢冬峰走了。

谢崇整日无言。

牟雯变着花样为他做好吃的,陪着他。

有一天谢崇突然说要让她帮忙刮胡子,牟雯说好。

她把小板凳放到阳台上,让谢崇坐在那里。

他仰着脸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将她头发各脸庞晒得亮晶晶的。她很专注地为他刮胡须,掌心贴着他的漂亮脸庞。

谢崇看着这样的她,一下想起了当年的她,小花朵的发夹,碎花的裙子,在很多个夜晚,一次次奔向他。

他们都是愚人,一不小心就都把对方变成了另一个人。

谢崇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轻声说:“牟雯,咱们离婚吧。”

牟雯的手顿一下,这一刻,那剃须刀刮的不再是谢崇的胡须,而是她的心。一下一下,一层一层,将她的心刮薄了。

她的一滴眼泪落在了他的衣襟上,说:“好。”

“你可以随便提离婚的条件。”谢崇说。

“好。”牟雯抹了下眼泪,问:“所以你自始至终,爱的都是别人对吗?”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说的话,那就是好了。”谢崇说:“对。是的。我娶你是因为别人结婚了,我要跟你离婚是因为别人离婚了。”

“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谢崇问。

第64章 崩坏

满意了。牟雯想。

这答案早已在她心里过了几遍十几遍,从保险柜里的那些旧日礼物开始、从他对他的过去绝口不谈开始、从他的车祸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像种子,被一粒粒埋进了她的心里,她以为她早已忘了、不在乎了,那些种子却破土而出,长成了浓密的森林。

原来怀疑一直都在。

原来谢崇从来没有爱过我,谢崇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知道他们之间已无转圜的余地,结局其实是在最初就写好了的。

她安静地蹲在阳台上的花前,看了会儿花,也在等他说话。但是他没有说话。她回头看着他,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从前只是觉得他是罕见的漂亮,如今却发觉他这样漂亮的人,是最易薄情的、绝情的人。

过了很久,她问他:“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谢崇说:“可以,我们还没离婚。你住在这里我搬出去住也行,财产你怎么算都行。我都听你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对你来说,只要能离婚就行是吗?”

“是。”

牟雯想问问他是不是外面已经有人了,但她又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很荒谬:他话说得那么清楚,有人或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牟雯站起来的一瞬间有些头晕,她晃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放在了谢崇的肩膀上。他仍旧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把手移开。好像不愿再碰触她了似的。

牟雯的眼泪止不住了,没人教过她该怎么跟自己还爱的人离婚,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哭泣。她有些羡慕谢崇了,他还能那样体面。

她用衣袖擦了下眼泪,接着将手又贴在他脸上,说:“胡子刮了一半,刮完吧。”

谢崇的喉咙堵了一下,眼睛一热,他赶忙闭上,说:“好。”

牟雯一只手的掌心贴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轻轻地为他刮胡子。最后一点了,刮胡刀刮在皮肤上,发出声响。牟雯一直在看谢崇,想不通为什么他说放下就能放下。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谢崇一样呢?她想。

胡子刮完了,她用温热的湿帕子为他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俯下身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样的亲吻了。

有时两个人会做/爱,好像跟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牟雯说不清,她觉得谢崇很冷。她总想融化他,总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但谢崇就是那样的。

她想:是因为我没接他的电话吗?是因为我打了他嘴巴吗?是因为…

她总在寻找答案,她找不到答案。

她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他的嘴唇上,她那么期待他的回应,像从前的每一次亲吻一样。她加深了这个吻,伸出了舌头,试图在他的唇齿之间找到她的一席之地。他却一直躲着她,最后推开了她。

牟雯泪如泉涌,又上前吻他,但她的嘴唇再也碰不到他的了。

她突然明白,从前所有可以成立的强吻,都是因为他内心并没有真正拒绝。他给她机会,所以她才有了机会。他不给她机会,她就再也无法靠近他了。

牟雯颓然地远离了他。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感情真正结束了,就在这一刻,在她再也无法亲吻他的时刻。

多么可笑,她也曾想过他们会至死不渝。

多么可悲,感情就这样日复一日消磨殆尽。

那些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夫妻,究竟走过多长多远的路呢?

牟雯就那么看着谢崇,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对他滋生了恨意,那恨意那么强烈。她多想让谢崇也像她一样痛哭一场!她多想那个转身离开的人是她啊。

牟雯缓慢地回到那间客房,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她的脑子里是各种各样的念头,一会儿爱他、一会儿恨他、一会儿又期待着他能走进她的房间抱住她。她渴望谢崇亲吻她、进入她,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过。

她听到谢崇在外面走动的声音,一趟一趟,不知在做些什么。她的心也随着那响动跳得快一些、慢一些…

再过一会儿,她听到家门关上的声音,他将她一个人关在门里。

他走了,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夜晚那么漫长,这应当是她这近三十载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夜。或许是那把刀悬在头上太久,她知道早晚都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她的疼并不那么深重。那疼只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直到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想念谢崇。

想起他们最初相遇时,他站在天桥下等她,风吹起他的衣摆,整个世界都混沌,唯有他清晰。让她误以为与他的相遇是一场童话。她奔向他,就像奔向光明。

她想起她在遥远的寒冷的牙克石的冬天,收到他来自全世界的礼物,收到他的回信。现如今想来,那回信也是一场精心的拿捏,他让她的心松松紧紧,把他们关系的绳牢牢攥着。

她想让他再抱抱她,然而她知道不可能了。她的所有不甘,都只能在这一晚咽下。她与谢崇,各自站在各自的天梯上,从此再不会相逢了。

她以为是她一次次主动,却是他不停地撒下诱饵。如今想来,那些甘甜都夹着苦涩,都是算计。

她想起他妈妈说的话:她是免费的保姆,是他为自己营造一个温暖的家的工具。一旦他发觉她的付出远不如他的心意、又或者她即将失控,他就会马上换掉她。

于他而言,她是可以替换的,她不是唯一的。她被他打上了价签。

她的心就那么被刀刮着,一层一层,愈发地薄了。直到最后,血和泪都流干了。现实就那么光秃秃地、丑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逼迫她去选择。

牟雯只剩下委屈和不甘。

她太天真和幼稚,总想让谢崇也度过这样的夜晚,也想让他为她哭一场、崩溃一场。那样她的心才会好受一点。

牟雯这时意识到自己在感情之中也不是那只软绵绵的羔羊,她是狼、是恶狼,她也要掏空谢崇的心脏。

牟雯不知道几点入睡的。第二天当她睁开眼,发觉自己不饿。她的饭量原本就变小了,这一天更是不饿了。她尝试着吃一口东西,但是马上就吐出来了。

这个世界变得不好吃了。

怎么回事?原本这世界很好吃的。

但是她还有一个房子。

她想起她的商住两用,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她的人间,是她在北京的真正的退路。她必须马上去看看,看到新的希望,她就又会活过来。

她照了照镜子,看到自己的气色实在是难看,简单涂了一层粉底液,就那么出门了。

还是那一条万柳中路,牟雯却没有了熟悉之感。她走在这条路上,就好像去往或离开每一个客户的房子,那种安心的感觉就那么消失了。

她已经走出几百米,才想起自己应该开车,于是又掉头回去。她觉得自己好像把脑子都丢到了似的。

终于折腾到了自己的“家”,她推开门进去,却看到里面没有工人,这一天应该在装修的。

她给刘工打电话,却无人接听。牟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给之前的电工打电话,电工说:“你不知道吗?刘工脑出血进ICU了,他家人把钱都卷跑了,我们都拿不到工资,正在满世界找呢!”

“什么意思?”牟雯问。

“意思就是我们都碰上骗子了!我们干了活没有钱,我们不干了。”

牟雯的脑子轰了一声。

她的头突然间就很疼,身体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有了力气。

她同时装修的六个工地,都付了刘工先款,现在钱都没了。工人罢工了,她的工地现在都空了。

牟雯也去报了警,小顾陪她去的。

从派出所出来后,牟雯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小顾从没见过牟雯这样,才一天时间,她就老了好几岁一样。

小顾对她说:“牟工你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大不了今年的分红我不要了。”

“不行。”牟雯说:“我们得把他家人找回来。”

“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了,咱们的工地等不起啊。”小顾说:“你听我说,我有二十万,我们先应急。”

“我有钱。”牟雯说:“我有钱。”

“你刚买了房子,哪来的钱?”小顾说:“用我的。”小顾没有提谢崇,她跟牟雯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也知道他们夫妻的感情无比复杂。

“我有钱。”牟雯说:“我会想办法。”

她不能用小顾的钱。

小顾马上要出国了,她好不容易攒的安身立命的钱,倘若这时给她用了,她就没有后路了。

工地都在等待开工,客户轮番给她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工地没有人?没有人怎么开工?你们不会是骗子吧?我可要报警了啊!

牟雯一一跟他们解释,她态度诚恳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在合同期内保质交工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有的客户骂她,骂得无比难听,但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她的心已经在前一晚死了。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安抚。

牟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这个社会给她上了一课,教会了她人心险恶。无论是枕边人还是普通的人,都那么善变。

真心果然转瞬即逝。

牟雯不知该怎么办。

一天之内,她的嘴巴上就长了一个大燎泡。那个火泡撑得她嘴唇红肿,皮肤都在发烫,生疼生疼。

她无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差点不认识了:那么丑陋,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楚凌给她打电话,问她当天的拍摄能不能跟,牟雯说:能跟,你来吧楚凌。

她想:都是生活在世界的人,也不能永远都是光鲜、都是向上的人生,也得有人经历痛苦,也得有人有起承转合。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不想粉饰太平。也不想耽误楚凌的工作。

反正她就是这样,她狼狈不堪、遭遇了情感的暴力和事业的重创。

楚凌见到她的一瞬间愣了下,接着就把摄影师关在了门外。她知道牟雯面前,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雯雯,你怎么了?”楚凌问:“怎么回事?”

牟雯说:“楚凌,天塌了,我正在试图顶住。顶住了我就是顶天立地的女人,顶不住,我就被压成一滩肉泥。”她说完就笑了:“这些都是小事。我爸爸当年出车祸,都被挤扁了,还活了过来。我这些都不算事。”

楚凌摇摇头,她不想用镜头和文字去霸凌牟雯。她的专题和栏目原本就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何况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楚凌拥抱了牟雯,轻声说:“雯雯,我可以不拍你。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好吗?我现在就让他们回去。”

牟雯却说:“不,拍我。”

她想找点别的事来拯救她已接近崩溃的大脑,也想在他日回望今日,时时记得这教训和痛苦。左右不过是人生的一场大事故罢了。

她想研究抵押贷款,也想找人借钱。

她在底商工作室里开始翻手机,一边翻一遍预演着借钱的话术。她私下背的好好的,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却说不出话。

这一通电话是打给周寒柏。

周寒柏是她的好朋友,他们平常无话不谈,然而电话接通了,他问她怎么了?她却说我没事,改天吃饭啊。周寒柏觉得她不对劲,就再三跟她确认是不是有事,她说我没事。挂断电话后她叮嘱小顾不要告诉周寒柏,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周寒柏知道她的境遇。

她又打给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开会,说晚一点回给她。牟雯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候您一下。”

“那么改天一起吃饭。”褚玉溪说:“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打了五个电话,借钱的事却只字未提,她开不了口。楚凌一直在她身边,中途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她的双肩包鼓鼓的。

楚凌陪牟雯待到深夜,临走前,她把双肩包放到牟雯的办公桌上,对她说:“跟人开口借钱很难,但我不需要你开口。这些钱你用着,不着急还。”

那是二十万现金。

牟雯知道大家都是普通人,房贷、车贷、孩子教育、日常生活,每天拼死拼活跻身“社会精英”的行业,拿着百万年薪,到头来所剩无几。A先生虽然收入高,却都套在股票里,这二十万是楚凌待她的真心。是她们一起度过人生每一个关卡的报偿。

牟雯收下了。

而这时小顾给她发消息,说:“十九转账到你银行卡上了,我留一万傍身。”

牟雯一下就哭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她人生最危急的关头,她的朋友二话不说,就这么冲到了她面前。是谁说人情凉薄的?是谁说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真心最罕见的?她遇到了真心。她的生活还不算太糟。

她这一天哭了很多次,她的生活原本平静,却一股脑涌入了这么多的事,每一件都奔着要她的命一样。

“你这一天都没吃东西。”楚凌说:“咱们两个出去吃一点吧。”

“去哪呢?”

“去苏州街好不好?我同事说前几天半夜路过那里,看到天桥下有一些小推车在卖东西吃,咱们去碰碰运气吧?”楚凌一边为牟雯擦眼泪一边说:“我记得那时咱俩下了班就往那跑,吃一顿必胜客就算打牙祭,那样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

楚凌没再问牟雯“万柳先生”的事。楚凌能看出来,牟雯的情感已经崩塌了,这与万柳先生有着必然的联系。楚凌对万柳先生知之不多,但她知道,万柳先生更有经济基础,面对感情更有底气,所以他如果想抽身,一定更容易些。

“走吧,吃点东西。”楚凌拉着牟雯的手向外走,将牟雯拉上了她的车,两个人奔苏州街去了。

她们从前总经过的天桥,此刻还有人来人往。北京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寂静的,无论哪里都有着二十四小时的繁华。她们此刻也是天桥上的一员,看向车流的时候,楚凌下意识拉住了牟雯的手。

牟雯转头狐疑地看着她。

楚凌说:“咱俩从前也手拉手。”

“你怕我跳下去吗?”牟雯说:“不会的啊。我知道,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我能挺过去。”

“所有的伤心也都是暂时的。”楚凌说:“都会过去的。”

“可是你从来不问我。”牟雯说:“楚凌,你从来都不问我感情的事,也从来不给我建议。”

“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人格独立,做所有选择都有你站得住脚的原因。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谢谢你,楚凌。”

天桥下真的有几辆小车在卖着烤冷面、烤红薯、炒饭,她们要了一份炒饭,牟雯只吃了几口。楚凌把剩下的端过去,说:“我今天不减肥了,我消灭它!”

牟雯露出了这天的第一个微笑。

她跟楚凌坐在马路边上,看着夜幕下的苏州街。这是她们梦想开始的地方,她想起那个挤满人的出租屋,和那个暴露癖的精神病男人;想到清晨的公交车和热气腾腾的烫串串;想到城乡仓储每天晚上的清仓抢购和人大操场上青春的脸庞…她们都曾是其中一员,她们搬离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然而她受伤了,却还会回到这里。

这里给了牟雯安全感。

她想:再差,也差不过当时了。

她跟楚凌在那里坐了很久,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终她回到谢崇的家。

谢崇在家里,他竟然还没睡觉。

她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想起她要跟谢崇离婚了,谢崇让她随便提条件,只要能离婚就行。

他弃她如敝履。

她惶恐着与他分开,日日夜夜百般讨好他,那一切都是徒劳。

牟雯不想跟谢崇打照面,她怕他咄咄逼人,问她是否想好了离婚的条件。而她现在已无精力应对这件事了。当务之急是刘工的事,楚凌和小顾借给了她钱,她需要先找人把剩下的活干起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究竟还有谁靠谱,这时想到了姚沛帆。那时她给姚沛帆出图,姚沛帆说要还朋友人情,把施工交给别人做了。

牟雯相信自己对姚沛帆的判断,她是一个靠谱的人,她决定去找姚沛帆。

这件事有了着落,她想去洗个澡。推开门走出去,看到了谢崇。

谢崇正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在他的膝盖上,他皱着眉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牟雯。

他看到牟雯的嘴巴坏了,头发凌乱,整个人都没有了神采。他这一天无数次想起她当年的样子,一想到,他就会难过。

这时他看着牟雯,她令他那么陌生。

牟雯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另一边。她看到谢崇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那修长的手指,曾经抚过她每一寸肌肤,穿/透她、占/有她。她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指,好像在看一件被陈列的艺术品。那种亲密的感觉消失殆尽了。

“你在工作吗?”她问。

谢崇合上电脑,身体靠向另一侧,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问。

“我今天过得不好。”牟雯说:“你还记得那个刘工吗?他生病了,他家人卷钱跑了。我的工地一天之间全空了,没有工人干活。”

牟雯讲话的时候,谢崇看着她的神情,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你需要我帮你吗?”谢崇问:“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钱。我也可以帮你找人。”

牟雯想了想说:“我借到了一些钱,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可以让我缓一口气吗?”牟雯叹了口气说:“谢崇,可以先别逼着我马上就跟你办离婚吗?我想一样一样来,我真的无暇应对了。我求你。等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们再来说离婚的事好吗?”

“好。”谢崇说。

牟雯松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看向地面,在思索着后面的事。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接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你需要我抱抱你吗?”他问。

“我不需要。”牟雯摇头:“我不需要。”她说完站起身来走了,而谢崇的手缓缓放下了。

第二天牟雯约了姚沛帆见面。

姚沛帆刚好出差回来,直接来到了牟雯的工作室。她一眼看出牟雯状态不佳,径直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并没有隐瞒姚沛帆,径直把刘工的事跟她说了。姚沛帆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也太倒霉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你在这个行业时间也不短了。”

牟雯说:“虽然姚小姐装修的时候,那个工队的水平不算太高,但经过矫正后面交的活都很好,您住的也舒心。”

姚沛帆说:“你想分期付款,让我给你做担保。”

姚沛帆多么聪明,牟雯一开口她就知道了。对于她来说,给牟雯做担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也不必担心牟雯会跑掉。问题是,牟雯背靠着谢崇,却被这点事为难成了这样。

姚沛帆不理解。

她直接对牟雯说:“你只要有钱,满北京的靠谱装修队一抓一大把。我以为你最不缺的就是钱。看来你跟你先生的钱,真的分得挺清楚。”她说完就笑了:“我给你担保没问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讲。”

“你为什么不找你先生呢?”

牟雯不想说自己的私事,所以她此刻选择了沉默。姚沛帆却直接说:“你们感情不好对吗?”

“对。”牟雯答。

姚沛帆就笑了:“意料之中。”她当即拿出电话给朋友打了,当着牟雯的面说:“什么先款不先款,你就当我在劳务市场找日结工,你们本来也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费劲罢了。”

姚沛帆帮助了牟雯。

她临走前对牟雯说:“我挺高兴你能欠我一个人情的,说实话我原本不会轻易帮助别人,尤其是做担保这件事。但我挺相信你的,这跟你先生是不是能给你背书无关。事实上我挺讨厌你先生的。”

牟雯说:“我也挺讨厌他的。”

姚沛帆大笑出声。

牟雯觉得时间好像插上了翅膀,扑扇一下,就飞很远。有一天她去医院探望了刘工,他已经从ICU转出,但人应该是丧失了劳动力了,神智也不清楚。

警察已经找到了他的家人,并采取了法律措施,但钱款一时之间追不回来了。

刘工出了这种事,在行业内也掀起了轩然大波。林为森也被波及,他也焦头烂额忙了十几天。期间他给牟雯打过一个电话,似乎有点幸灾乐祸,问牟雯公司还能不能撑得住。

牟雯不想被他看轻,就说:“刘工的事对我影响不大,但也的确添了点麻烦。”

牟雯知道林为森恨她。

他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是她抢了周寒柏那次。那以后林为森在各种场合避开了她。他逢人就说牟雯这人没有底线,不惜一切代价抢客户,搅乱了市场。还说牟雯没有良心、不懂人情世故,他一手把她带起来,她丝毫不感恩。

牟雯曾听说过这些,但她都没多做解释。

因为换了施工团队,她和小顾每天都奔走在各个工地间,对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控。渐渐回了一些尾款,终于能解燃眉之急。

牟雯的胃口始终不好,她有时会感觉到头晕。头晕的时候就吃一块糖,然后又去忙别的。

她恢复了给谢崇做饭。

姚沛帆说得对:她既然背靠着大树,何必把自己搞得惨兮兮的?她不需要向谢崇解释她的人格、不必要求他的信任,他选择她又何尝不是带着目的?她跟他结婚一场,总该有收益。谢崇手里那么多东西,她又得到了几分呢?

小女孩才会抱着王子公主的美梦过一生,有头脑的人早就开始计算利弊全身而退了。

更何况她那么想让谢崇也撕心裂肺一场,她的好胜心又熊熊地燃起。

牟雯的爱情死了,但是她的精神又活了。

她给谢崇做饭,但不与他同桌吃,她总是将饭做好放在那里,自己去忙别的。

有一天谢崇拦住了她,问她是否想好离婚条件了?牟雯说:你再容我想想好吗?她的眼睛看着他,那么可怜又可悲。

有一天中午,牟雯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都行。

牟雯就去了厨房。

他跟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在她身后了,那感觉很神奇,好像回到了从前她去哪他就要跟到哪的日子。

他看到牟雯站在那里,人变成薄薄的、细细的一个。他甚至觉得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掰断似的。

这一天她找了话题跟他说话,她问他工作是否顺利?公司里的人都好相处吗?

谢崇说:“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一份工作而已,我又不指望它过生活。公司里傻逼很多,从上到下,好人没有几个。”

牟雯并不意外从谢崇嘴里听到这些关于工作的评价,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不惯很多事。

谢崇又说:“他们还喜欢欺负老实人,不敢惹刺头。那个刺头也不是真的刺头,无非就是有底气,每天都是去他大爷的。”

“像你一样吗?”牟雯说:“像你一样有底气,所以能让所有的东西…”

她的“滚蛋”二字还没出口,察觉到眼前一阵漆黑,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她最喜欢的厨房里。

谢崇的心一瞬间就揪了起来,他冲到牟雯面前,抱住了她。他快要窒息了。

多年前夏天的午后经历的一切,与眼前的情形在他头脑中交叠出一样的影像。他抱着牟雯哭了:“牟雯,牟雯,求你别离开我。”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惊恐,以至于那天从医院回来,他一直在牟雯的床边不肯走。

“我们不离婚了,牟雯。”谢崇说:“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一直到老好吗?”

他的生命已然经不起任何人的离世,每走一个人,都会带走他的一个部分。牟雯倒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对牟雯的感情那么复杂,掺杂着爱情、亲情、友情,他们曾经一起度过那么好的几年。

牟雯听到他这样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很好的一觉,睁开眼睛看到了外面的好天气。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餐桌上摆好了饭菜,是谢崇跟阿姨学着做的。

牟雯吃的不错,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谢崇,见他也回望她,她对他笑了。

她慢慢恢复了生气。

牟雯知道是她的心在慢慢痊愈了。

她对谢崇比从前还要好。

有一天晚上,谢崇出差归家,推开家门,看到牟雯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睡衣闪回她自己的房间。她隔着门对谢崇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谢崇站在她的门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活了过来,那些死去的东西现在正在蓬勃燃烧着。他的手贴在那扇门上,说:“你出来帮我收一下行李。”

牟雯应他:“好的。”

她随手披了一件长袖睡衣出来,然而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她修长的腿还露在外面,半透明的睡衣根本罩不住她的下半身。

但她装作不清楚,就那么走出来,走到客厅里,问他:“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吗?”

“对。”谢崇说。

他转身去冲澡,一闭眼睛就是牟雯蹲下去的瞬间,蕾丝边的睡裙半遮半掩。

牟雯故意慢慢收拾,他出来的时候,她刚好将那些衣服都拿出来。她察觉到谢崇走到了她身后,但她依旧在假装忙碌。

直到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指尖轻捻着睡裙上的花边,鼻尖蹭过她耳朵那一片通红的肌肤。

牟雯仰起脖子靠近了他,微微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而他的手掌,贴在她的下巴上,将她的脸又扭向他一点,急切地吻住了她。

牟雯张开嘴迎接了他。

她闭上眼睛,听到他们之间湿靡的吻声,他快要吞掉她了。

牟雯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他闭上了眼睛,正沉醉在这个吻里。她的眼神那么冷静,却微张着嘴唇配合他。她甚至比从前更大胆,勾着他的舌,慢慢地吮吸。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拉住他的手,经过峰峦沟壑,最后在河流停下。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长长的睫毛因为动情而抖了一下,他上班时候要装作文明人,戴着平光眼镜遮住他凶狠的眼睛,此时眼镜不见了,他的脸颊两侧有一道镜痕,像个斯文败类。

牟雯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她察觉到他比从前更投入,于是她更加地装出忘我的姿态。

直到他将她推倒在沙发里,手指穿进了她的长发,将她的头按在沙发背上。

那件长袖睡衣早已脱掉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瘦瘦的后背。肩胛骨那里突出了两块骨头,是她一日又一日痛苦的证据。

他亲吻那两块骨头,又吻住了她。

当他放开她的嘴唇,她无声地笑着将头埋进了沙发里。

那个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是牟雯自己亲手揭过的。

真心真的转瞬即逝了。

从此她和他,是两个独立的人。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第65章 崩坏

2016年的冬天好像很漫长。

牟雯买了一本台历,每天“撕日子”,总感觉这日子不到头似的。这一年她因为刘工的事,日子入不敷出,每天睁眼就开始算钱。

她又变成了“小貔貅”,除非必要,钱只进不出。楚凌和小顾都不许她苛待自己,都说钱不着急要她还。但牟雯这人,一旦欠了别人钱,她就会睡不着。

她这一点有点像妈妈。

那时父亲车祸,家里渐渐背上了债,妈妈就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劳作。亏欠别人的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

有时谢崇回家,路过书房,看到她鼻梁上架着眼镜,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托着腮帮子在凝神思考。

这时他会问她:“你在做什么?”

她说:“年关难过啊。”

“钱追回来了吗?”

“没有啊。被他家人挥霍了啊。”

牟雯每说到这就会叹气,模样很是可怜。谢崇会走到她面前,问一下她需不需要钱。牟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现在还不需要,但早晚会需要的。你努力工作吧,赚钱给我花。”

她说完就会看着谢崇。

她从来都不知道谢崇的收入,她没问过,谢崇也没说过。她问过别人,说凌美管理层年薪很高,加之他自己的公司,每一年的收入应该都极其可观。

谢崇说:“卡在那里,自己取。”

“逗你的,我就是觉得我今年运气不好。”

牟雯也觉得刘工挺可怜。一个人背井离乡,从一个小油漆工开始做,慢慢有了自己的工队。在家乡给亲人买房买车,自己在北京住城中村吃剩饭。这一病看出了妖魔鬼怪,亲人都不管他。他总是在医院住着也不是办法,最后被年迈的母亲接回了家。

他走的那天牟雯去火车站送他。

刘工那天糊涂想不起牟雯了,但是他临走前突然拉住牟雯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你一定会有钱的。”

刘工从前不止一次对牟雯说:你一定会有钱的、你一定会成功的…

牟雯心里百感交集。

临行前她给刘工的母亲塞了一个红包,无论怎样,过去几年,刘工没给她找过任何麻烦。碰到不讲理的业主,刘工都会自己顶上去。相识这一场,都无法料想是这样的结局。

回到办公室,看到小顾正在打印图纸。

牟雯帮小顾去封装,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小顾的读书账号做得越来越好,马上要受邀以文化名人的身份参加网站的分享活动。小顾马上就要实现无论在哪里都能赚钱的愿望。

“那你把工作都交接给我吧。”牟雯说:“你尽管走。”

“我也是这么想,好在咱们年底工作少,工地也都要陆陆续续停工了。”小顾见牟雯又翻账本,就对她说:“牟工,我是这样的想的:那19万你不要还我,你就当我在公司入个股行吗?给我留一条退路,等公司做大做强,我也算是有原始股了。”

牟雯闻言笑了,问小顾:“你想占多少股份?”

“5%。”小顾说。

“15%。”牟雯说:“一口价,我这就请律师准备合同。”

“那你要亏了。”

“我不亏。等你混进了文化圈,多帮咱公司拉点活。楚凌说文化圈有钱人多。”牟雯嘻嘻哈哈地给王仙鹤打电话,说王律你能帮我出一份股权合同吗?

王仙鹤说这是顺手的事。

牟雯说:“谢谢啦,我改天去看您。”

牟雯觉得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一程又一程的缘分。她跟小顾相识的时候,她是一文不名的实习生,小顾是公司里的螺丝钉。小顾带着牟雯穿梭在北京城,给牟雯讲公司里的各种事。

牟雯慢慢成熟了,小顾也从令她窒息的家庭里逃离,她们就这么彼此搀扶着过了好几年。

小顾要走,她是十分不舍的。然而她知道,对于小顾来说,这个小小的工作室已经装不下她的梦想了。她需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牟雯拿起那本《布鲁克林有棵树》,那是当年小顾送她的书,这几年她翻过好几遍。她将书翻到扉页递给小顾,说:“你好,请帮我签个名吧?”

小顾也不扭捏,拿起一支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

to我最好的朋友牟雯女士:

一起出发

一起赶路

中途见

顶峰见

你最好的朋友:顾锦书。

顾锦书。

多好听的名字。

牟雯想起第一次见小顾,她对她说:你就叫我小顾。多少年过去了,无论何时,遇到谁,小顾都谦虚地说:“您叫我小顾就好。”小顾这个名字叫久了,叫顺口了,竟没人知道她的大名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总是说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这一天她给牟雯写下自己的真名,牟雯捧着这本珍贵的书,真诚地称赞她的名字:“锦书,真好听。”

小顾在这座城市不模糊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我爸妈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没给我起花花草草的名字。”小顾说:“读大学时同学们都说,看我的名字,以为我来自江浙沪的读书人家。”

“确实好听。”牟雯说:“以后我叫你锦书。”

“那我还叫你牟工。”

“好的,锦书。”

小顾终于把她积年的资料都整理完了,该销毁的销毁、该存档的存档。她把她当年量过房的所有的客户信息都整理在了一张表格里,这几天没事就给客户打电话、加好友、拉群,把资源都彻底转移到牟雯手里。

她做事就如她做人一样认真,桩桩件件,都有交付。

牟雯开车送她回家,顺道去她家里坐了会儿。小顾的家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上、桌子上、地上。她睡觉,就是在床上刨个坑向里一躺,周围也都是书。

小顾热爱着读书,也通过读书赚到了钱,她现在正在找国外的住处,她想着等住处定了,将这些书先一步发过去。

牟雯这里翻翻那里翻翻,感受着小顾的自在。

小顾见她如此,就问:“你是不是不想住大房子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前总是说我们谢先生是漂亮先生、我们谢先生买的东西好好看、我们谢先生是黏人精、哎呀我要回家啦我想谢先生啦…”小顾模仿牟雯的口吻,牟雯被她逗笑了,问:“我原来是这样的吗?这么肉麻?”

小顾点头:“是啊,那会儿我觉得你真的太爱你的谢先生了。可我好久没听你说这些了。谢先生变成了谢崇,你也不着急回家了。”

牟雯又笑了起来:“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还跟我装糊涂。”

“难得糊涂嘛。”小顾说:“你开心就好。我看你最近状态又慢慢变好了,我挺开心的。”

“嘻嘻。”牟雯嘻嘻笑了一声:“我吃一堑长一智嘛。刘工的事给我的触动不小,我得汲取经验和教训。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快乐活着。”

她从小顾家里出来已经是深夜,回到家里,看到谢崇正在打电话。

他发了很大的火。

牟雯听到他在骂:“我的人我没有权利聘用,这你不是跟我扯淡呢吗?”

“你当我是傀儡呢?你找栾念也没用听见了吗?栾念算个屁!”

牟雯经过他身边,从他后背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背上。他讲话时后背有震响,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很好玩。

谢崇挂断电话后对牟雯说:“什么傻逼公司啊,年会还要让老板扭屁股。”

牟雯就说:“怎么扭啊?”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怎么还能让老板扭屁股呢?”

谢崇懒散地扭了两下:“就这样扭。”

牟雯撇了撇嘴。有一次她刻意搜了凌美,看到了管理层的合影。她想:如果我在凌美开年会,我不仅让老板扭屁股,我还要老板跳脱衣舞。大俗即大雅。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折腾老板,那还不往死里折腾吗?

“年会可以邀请家属,你要一起去吗?”谢崇问她:“如果你去的话,我们可以去定制一身礼服。”

“我不去啦。”牟雯说。她上前亲了一下谢崇的脸。她并不愿以家属的身份参与他的活动,她在计划着离开,所以要给她自己的生活做减法。所有无谓的东西她都不要。

谢崇拦住她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帮小顾搬东西,小顾要出国了。”牟雯说。

“那你公司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正在研究招聘,但我当下又不太着急,想等办公室装修完再说。反正年底了。”牟雯说完看了眼谢崇脸色,说:“之前我去参加一个会议,听说南五环一个新的别墅区马上要开售了。那个别墅区的广告是凌美做的。”

“然后呢?”

“你认不认识呀?”牟雯问:“你如果认识,可不可以帮我打个电话?我想趁年底多积攒一点客户,今年我伤元气了,明年我想回回血。”

她直接对谢崇说出了她的诉求,比起谢崇的钱,她更需要他的人脉、经验、社会地位,钱是可以赚的,但那些东西是不易得到的。

“辛总?”谢崇问:“你要找他?”

“对的。他的门不好进,我去了好几次都被拦在门外。但我看别人都能进去,可能他们都有后台吧。”牟雯故意说给谢崇听,她知道谢崇这人要面子。

“你没有后台?”谢崇看了她一眼,拿出了手机。每当这时,牟雯都会开心地凑过去,她知道谢崇要发力了。

谢崇这人虽然性格差,但也不知为什么,认识他的人总会赏他几分薄面。他的面子比别人好用。

果然,电话打通了,谢崇简单说明了情况,说:“我的一个朋友想跟你们业主合作,就在售楼处放一点宣传和名片。你看行吗?如果行,我就让她去找你。”

挂断电话后对牟雯说:“你明天去找他吧。”

牟雯开心地跳起来,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谢谢你,谢崇。”

谢崇拍了下她屁股,让她下来,而他去收拾行李了。谢崇当下的工作并不轻松,出差频率甚至比从前要高。他对此十分烦躁,总觉得自己是被栾念绑架了。

入职时候栾念明明对他说会让他玩的开心,谁知一入职就开始玩人情世故,让谢崇到处给人装孙子。谢崇第二个月就提出辞职,公司的人力资源负责人梁心对他说:“入职前我就跟Luke说你干不长的,你不会适应的,结果Luke不信我的判断。”

那个梁心也是个人精,平时看着人不错,两个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她对谢崇用激将法还真的管用了,谢崇想:老子堂堂一个商界奇才,怎么就让你看不起了?我偏要干下去给你看看。就这样,这份工作竟然干稳定了。

牟雯喜欢谢崇出差。

谢崇出差了,她就整天呆在家里。她把家里当作酒店,总是想:这么好的总统套房,要好好住一住。

晚上他们两个并排躺在床上说话。

谢崇因为要出差,朝牟雯身边凑。他亲吻她,她并不拒绝,甚至比从前更热情。牟雯不把这种亲热当成一种“献身”,她当成索取。她不知以后会遇到什么人,在这样的事情上会不会有谢崇好。她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态跟谢崇胡闹。

有时谢崇会在中途看着她,总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陌生呢?牟雯就会用手挡住他的眼睛,将他推回床上,接着可着她自己的心意,在他上方,想怎样就怎样。

她问谢崇:“喜欢吗?”

谢崇诚实地答:“喜欢。”

牟雯又变换了方式,问他:“这样呢?”

谢崇的下巴扬起,喉结清晰地滚动,是真的喜欢了。他发现他比从前对牟雯更上瘾。他们之间无遮无拦,她不藏不躲,不停地带着他探索。那种感觉真要命。

他总在出差时候想家,想一进家门就掀翻牟雯,与她整夜整夜做爱。

第二天牟雯送谢崇离开后去找了王仙鹤。

王仙鹤刚刚结束一场开庭,见到牟雯以后话还没说,先喝了两杯白水,口干舌燥。

“那个股权合同我帮你拟啊,不用你亲自来啊。”王仙鹤说。

“我有别的事。”牟雯说:“我想跟你咨询离婚析产。”

王仙鹤愣了一下:离婚析产?

“我要离婚了。”牟雯说。

王仙鹤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但以她多年的修为和见识,此刻保持了应有的克制。

可牟雯看出了异样,直接问:“你知道我的婚姻状态对吗?甚至我先生的情况你都清楚地知道。”

王仙鹤笑了下。

牟雯就知道她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知道您打过很多离婚官司,当下我想结束我的婚姻。我有几个诉求:1、依照法律对婚内财产进行平分;2、从多个渠道了解他是否有隐瞒或转移财产的情况;3、请您对我的诉求保密。当然,您跟谢崇说也没有关系,我们无非就是提前摊牌了。”

王仙鹤说:“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

“谢谢王律。”牟雯说。

她不再是一个天真的小孩了,她学着用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的方式来思考她情感的得失。想通了以后就发觉:婚姻不过如此,爱情也不过如此。

王仙鹤倒是不意外牟雯会有这样的变化。她跟谢崇的婚姻原本就不平衡,她没猜错的话,谢崇可能连跟她认识这种小事都没跟牟雯说过。王仙鹤觉得谢崇太过于自我,而牟雯又太急于在北京立住脚,他们早晚要分崩离析的。

“你还有别的要求吗?”王仙鹤说:“比如,调查一下他是不是有婚内出轨的情况,如果有,你可能会分到更多。”

婚内出轨。牟雯想了想摇头道:“我只拿我应得的,其余的部分,我不需要。至于婚内出轨,谢崇不会的。他可能心里有别人,但他不会婚内出轨。”

牟雯至此都相信谢崇的品行。

几天以后,牟雯收到了王仙鹤草拟的合同。为了方便研究,她打印出来放在自己的包里。

那一天谢崇回来,她去冲澡,他在门厅翻找东西,看到了她包里的文件露出了“离婚协议”四个字。

他内心里轰了一声,顺手抽了出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目光逐渐冰冷,最后他不动声色地将协议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有些微的粗鲁。

牟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控制着,一边央求他轻一些一边紧紧抱着他。

谢崇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颤抖着,说:“我好爱你。”

都是假话。

谢崇猛地低下头去,堵住了她的嘴。

不许她再说话。

第66章 断裂

谢崇上班路上,路过苏州街的天桥,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天桥上的人行色匆匆,要从马路这边迁移到另一边,并没有人站在那里看一眼。

他突然想到几年前,他和牟雯约在天桥下见面,他能看到她跑过天桥的日子。那已经很遥远了。

出门前牟雯问他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

她表现得像平常一样,满眼是他,跟他商量着晚上吃什么、约他一起去跑步。她甚至还对他说马上要过年了,她准备给他包一整个冰箱的饺子。

牟雯在表演爱他。

他从前不知道爱是可以表演的,现在他知道了。牟雯表演的爱简直无懈可击。

谢崇冷静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表演一个深情的女人,内心里觉得她很荒谬。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本来就有恶趣味,看到别人一层一层扒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这过程多么有戏剧性。

他并不想戳穿她,反而在配合着她。

他在公司停车场碰到栾念。

栾念看了眼他的车,问他能不能低调点。

谢崇说:“我为什么要低调?我在给员工树立信心:只要在凌美好好工作,就能开好车。”

栾念看出他心情不好,这时就说他一句:“你怎么每天看起来都是生活不太如意的样子?”

“每天?”

“今天。”栾念说完大笑一声,跟谢崇上了电梯。

谢崇不喜欢凌美的电梯。

一到上下班时间,电梯里挤满了人,很多香水的味道混合到一起,在空气中发酵。最可笑的是每个人都端着一杯咖啡,好像不端着咖啡就不配上这个破班一样。

他满脸厌恶和不耐烦地站在角落里,不想跟任何人寒暄讲话,那些虚假的问候简直无聊透顶。他却偏赶上话痨上电梯,不断地“吃了么您”、“出差啊”、“快放假了今年这破班快上到头了…”那话痨一转头看到谢崇,又大声说:“呦,Josh,今天又换车了?”话痨本名卢米,是公司里一个顶顶的刺头。谢崇不想跟卢米说话,她每次开口都要将一群人的目光引到他身上,他很讨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谢崇的英文名是Josh,他叫了很多年的名字,从卢米口中叫出来像要跟人干架。他带笑不笑地对卢米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这已经是他最后的礼貌了。

这时卢米又说:“Josh内向,不爱说话。”

“他可能单纯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栾念突然开口,别人都笑了起来。

公司里来了谢崇这么一号人物,着实引起不小的风波。大家都不知老板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神人,每天穿着打扮像去走秀,戴名贵手表,犀利的眼神藏在眼镜下。有人估算过,他入职以后已经换了四块手表,单这些手表的价格加起来就有两百余万。

起初有人以为他是近视,后来无意间发现那是装饰镜,就觉得这人更加离奇。

他的工作能力堪称卓然,一上任就主导了几个上亿的案子,而他最常对他的员工说的话是:“别盯着那块小肉了。”

几百万的案子在他眼中是小肉,上千万的案子他才会抬一下眼皮。大家都说Josh看起来是见过大钱的。

Josh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情商,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给别人面子。就连坏脾气的Luke都被Josh给过几句,但Luke却不跟他计较。

这就是谢崇在凌美乏善可陈的一切,像在每一家大公司一样,充斥着八卦、揣测、谄媚、竞争,他并不需要全部投入就能应对。

谢崇刚到办公室,卢米就来找他,说要跟他协商下班后练年会舞蹈的事情。谢崇说你让别人练吧,我不需要练。

“瞎扭可不行。”卢米说:“瞎扭破坏舞台效果。”

“那几个破动作不是闭眼跳吗?用练吗?”

卢米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过一会儿她的领导Will给他发消息:“晚上练一下啊,咱们练不告诉Luke,最后让Luke丢人。”

Josh对Will倒是有几分尊重,回他:“好。”

他进入工作流非常快,就像老僧打坐,一秒就能入定。先处理紧急事件,再看未读邮件,在这个过程中穿插着跟各个员工的沟通。他觉得很烦,手下几乎没有能用的人,唯一一个他觉得踏实好用的,因为竞聘失败,向他提出了辞职。其他有能力的人都很“浮夸”。谢崇太讨厌浮夸了,那种要让全世界知道“我很厉害”的浮夸,对他来说真的太致命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以往这时牟雯会给他发消息,有时是一张随手照片、有时是一两句话,从前谢崇以为这是在修复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他也会认真地回复。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在逢场作戏,她想稳住他,想从他这里获得更多。那张离婚协议的批注里写着“查清他是否存在财产转移或隐匿”。

谢崇没那么做过,没刻意防备过她,所以在那份文件里,这句话最令他心寒。

这一天牟雯也给他发消息了,她说:“我现在准备去花鸟市场买过年的植物。”

其实距离过年还有一些时间,但她因为工地继续放假,每年准备过年都比别人早一些。牟雯自始至终都对过年有着浓厚的兴趣和积极的热情。

她特别信奉“辞旧迎新”,这一年尤为如此。

牟雯喜欢在过年的时候买些花花草草,这习惯多少年没有变过。她说新年的时候,看到家里的花都绽放了,会觉得下一年一定是特别好的光景。她会在过年买新衣服,谢崇最无法理解的是她要买红袜子,让他在除夕那一天穿。

她在学习老人过年的方式,一年又一年把“年”带进了他的家里。

谢崇没有回她这条消息,因为他现在清楚了,她给他发消息,并不是出于真情流露,而是像在做任务。她的任务是在她心里可承受的范围内尽量拉长与他的婚姻时间,这样她的收益就会更多。

她为了这个任务设置了很多必做事项,比如主动跟他聊天、跟他做/爱、为他做饭、送他一些小礼物…过去一段时间她就是这样做的,谢崇如今已然明了。

谢崇也想起她突然对他社交圈的热络,她会有意无意地问他各种人是否认识,如果认识能不能给她搭个桥。她那么聪明,目标明确、行动果断、手段多样,他的钱她要、他的人脉资源她也要。

挺好的。

倘若她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他又会觉得索然无味了。

谢崇去开了个会,中午时候看到牟雯给他发了一盆阔叶植物,问他好看么。她没话找话自得其乐,根本不在乎他回或不回。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全当做没看见。

中午跟栾念一起简餐,栾念问他:“你家属对你经常出差是什么看法?”

谢崇说:“没看法。”牟雯能有什么看法?谢崇又想起他近来屡次出差,她都看起来很舍不得他,总是问他何时回来。他以为她想念他,每次都尽量缩短出差的行程,一旦结束马上回家,无论多晚。红眼航班都要被他的屁股坐穿了。

如今想来她不过是内心在欢送他、又想时时了解他的行踪。他不在的时候,她应该很自在,在家里走来走去,把家当作她的舞台,或行宫。

“年会不来吗?”栾念说:“可以带家属。”

“可以带你为什么不带啊?”谢崇说:“你没有家属吗?”

“我没有。”栾念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有了约等于没有,我是真没有。”他说完这一句,心里舒服些了。谢崇这人也不能太给他脸,给他脸,他就蹬鼻子上脸。

“真没有还是刚没有啊?”谢崇又问。他吃过多少商务饭局,饭桌上男男女女,越是欲盖弥彰越是关系牵强。不过一顿饭而已,他就看出了栾念的情事。但谢崇这人极其聪明有分寸,他从不点破。有时也因为有恶趣味,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两个人夹枪带棒吃了一顿饭,最后算是不欢而散。

谢崇回到办公室想小睡一会儿,结果牟雯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顺手接了,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开了一上午会,你在干什么?”

牟雯说:“我买了好多花正在向家里走。我今年想回牙克石过年,你回不回呀?”

“我不回。”谢崇说:“你回吧。”

“那我也不回了。”牟雯说:“咱们两个自己在北京过年吧?咱们还没一起在北京过年过。”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谢崇说:“回家说不好吗?”

“我就是想跟你说话啊。”牟雯说。

“说完了,然后呢?”谢崇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差,牟雯却没有生气。她说:“没有然后了啊,你忙吧,我回家啦。”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不跟他动心,所以也不跟他动气。

谢崇生了气却无处发泄,这一整天心里都堵着,总想砸东西或者捏死谁一样。

下班后练扭屁股,只动了一下,那个卢米就开始嚷嚷:“诶诶诶,大家都要像Josh那样扭啊,没想到Josh还有这特长。”

他心里烦躁,一直板着脸,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去地下车库的路上竟又看到卢米。她正抱着肩膀在那里等他,他绕过卢米要上车,却被卢米挡在了前面。

他问卢米:“你有事?”

卢米问:“你是不是收贿赂了?”

谢崇知道卢米为什么总是故意针对他了,卢米的好朋友竞聘失败。她的好朋友在谢崇部门,她以为是谢崇故意针对。

“荒唐。”谢崇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失败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没有脑子。”谢崇说:“就像你现在拦着我问,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你也没脑子。”他拉开车门上车,开走前对卢米说:“几个破钱就想贿赂我?”

“你说我没脑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种人不懂收敛,恨不得满世界都知道你要为人申冤。你越这样敌人越警惕,你拿什么跟别人斗?”谢崇指指自己的头:“动动脑子吧。”

“更何况职场竞争,各显神通,技不如人,就虚心受教吧!”他故意这么说的,只为了报复卢米总在人前对他大呼小叫。说完心里舒坦了,对卢米带笑不笑那一下。

傻逼吧。卢米心里骂他:怎么会有人说这么傻逼的话!

但谢崇不理会她的神情,一脚油门就走了。

谢崇觉得凌美坏人多,真正聪明的人少。这时他想到牟雯。如果牟雯来凌美,能把那些人斗得渣都不剩。牟雯多厉害,多能忍辱负重、多能沉住气、多么有计谋。那些人就该牟雯这种人来斗,算是“以暴制暴、一物降一物”。

他已经到了家门口,钱颂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他没有迟疑,掉转车头就走了。牟雯已经做好了饭,左等右等他不回来,就给他打电话问他到哪里了。

她听到他那边很吵闹,有女人的声音对他说:“谢总,再喝一口。”

谢崇对牟雯说:“本来到家门口了,现在到酒吧了。”

“那你还回不回来吃饭呢?”

“当然…不回了。”谢崇说完也不挂电话,把手机丢一旁,接着跟别人说话。

如果他愿意,他就是这种场合的明星,女人很喜欢他,总想跟他说几句话。谢崇喝过酒,讲话就黏糊,听起来像在调情。牟雯听了会儿挂断电话,自己吃起了饭。她知道谢崇在故意气她。

这一天的谢崇跟之前不一样,牟雯感受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说。正如谢崇所说,牟雯这人一旦动起心眼来,心机是十分深沉的。

她吃过饭,看了会儿书,跳了会儿健身操,又做了深蹲。她每天都维持着惊人的运动量,以确保自己的体力能应付繁重的工作。

半夜两点谢崇给她打电话,说:“牟雯,我喝多了,你来接我。”

“你在哪里呀?”牟雯说:“开车了吗?你给我一个定位。”她并没有生气,仍旧像从前一样,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外走,这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谢崇报了一个地址后直接挂了电话。

钱颂在一边听着,在谢崇挂断电话后问:“你怎么还命令起牟雯了?这么晚,她还没睡?”

“她就是睡了也会接我。”谢崇并没喝多,他心里清楚:牟雯无利不起早。哪怕他现在在天津、在承德,她也会来接她。这就是牟雯无人能及的牛逼之处。

他不知牟雯表演的爱情之中是否还掺杂着几分真心,他的内心无法消化那张“离婚协议”,所以总想一探究竟。

当然,他也因为那份协议开始放肆起来。他意识到人都是现实的、逐利的,只要他还有价值,牟雯就不会走。

谢崇让钱颂先走,钱颂不放心,走了又掉头回来。他把车停在谢崇看不到的地方,找了个地方等着。

钱颂对牟雯是十分好奇的。

他没跟牟雯正面接触过。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推移,牟雯在他心中的形象从“拜金女”到“家庭主妇”到“创业者”到“受气包”,她的形象一直在变化着,但始终无法立体。钱颂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与谢崇纠缠这么多年。

他就那么等着。

冬天夜晚寒凉,谢崇却一直抱胸站在车外。他仰头吐气,看一圈一圈的白烟在天空消散。他在消磨等待牟雯的时间。

牟雯来了。

她打车来的。下车的时候跟司机师傅礼貌地说着再见,然后朝他快步走来。

她穿了一件像棉被一样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绑着,戴了一个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在羽绒服里晃,面孔清透干净。

钱颂这次终于看清了,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她走到谢崇面前,见他目光定定的,就伸手在他面前一划,说:“嘿!想什么呢?”

谢崇收回目光,说:“你来了。”

“我来了啊。”牟雯伸手去他口袋里掏车钥匙,他摊开手臂让她翻,头微微低着,看着她。

他像第一次看她似的,他们两个好像不熟。又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对抗着、翻涌着。

钱颂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难道结婚的人都是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吗?谢崇看上去要在户外就把牟雯办了似的。钱颂总听人说结婚几年,新鲜感褪去,连接吻都会越来越少,更别提真枪实弹做/爱。但他看谢崇和牟雯却不像。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就是觉得他们此刻一点都不清白。

“钥匙呢?”牟雯抬头问他,眼神撞到了他的。

谢崇将攥着的拳头松开,钥匙掉了出来,牟雯眼疾手快去接:“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找半天。”

谢崇却笑了,拉开车门上了车。

牟雯坐上驾驶座,察觉到谢崇将手放到了她腿上。她低头看看,再扭头看着谢崇。他微微侧着脸看着他手的方向,手指在她腿上轻轻地划动,一触一触。目光渐渐深邃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他的表情很玩味,手掌贴实了她的腿,缓缓向里移。

“谢崇!”牟雯打他手:“你喝多了。”

谢崇冷静地开口:“牟雯,我从来都不会喝多。我从前说喝多都是骗你的。”

“那你每次都说你喝多了。”

“我就喜欢折腾你。我看你一趟趟来找我我高兴。我是变态。”

牟雯看着他,这时她意识到了,谢崇应该是看到了那份离婚协议。牟雯心里隐隐有了快感,这时她认定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坏女人。

她坐直身体,看向车窗外,任由谢崇胡闹。

谢崇却抽回手,抱着肩膀:“走吧,回家。”

牟雯没有动。

她含笑地看着谢崇:“你就那么想见我呀?一次又一次。”

“是啊。”谢崇说:“喝了酒就想见你。”

他看起来不太认真,然而牟雯也不去追溯。她当然记得她在很多个深夜跑出家里去找他,那时她都是心甘情愿。现在她也是心甘情愿,但她情愿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回家喽!”她说。

她将车开进北京的夜色中。

牟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北京的深夜了。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在街头游走,不知是游客还是租客。这是真实的北京,不断有新人涌入、不断有旧人溃逃的北京。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员,当然现在也是。她车开得慢而稳,不太想回家似的。

谢崇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这时问牟雯:“你去找辛总了吗?”

“我去找了。”

“怎么说?”

“他说没问题。”牟雯说:“辛总问我跟你熟不熟,我说我是因为装修跟你认识的,因为给你装的不错,所以你愿意帮我的忙。”

“牟雯,你说话很聪明。”谢崇说。牟雯不说假话,她从事件里摘出片段来说,所以每一句都成立。她也不用担心需要圆谎,她只需要在表达的时候叠加信息。

谢崇不知牟雯是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说话风格的,这非常厉害。或许是从周寒柏、褚玉溪、王仙鹤这样的人身上学来的。

牟雯呵呵笑了一声,她说:“以后辛总问你你也可以这样说。”

“你直接说你是我爱人,事情岂不是更好办?你就跟我捆绑在一起,很多人都会给你开绿灯。”谢崇深谙人情社会的法则,引荐一个人、为一个人担保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那万一一损俱损呢?”牟雯玩笑道:“我怕我做得不好给你丢人。”

你怕你不能全身而退。怕他日别人说起你给你冠上谢夫人的名头。怕你未来不够自在。谢崇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戳穿她。他在这种虚情假意的来往中找到了一种噬心的快感,这令他觉得自己是个受虐狂。

他们穿过北京的夜色回到了家里,谢崇站在门口脱牟雯的大衣。

“今天不行。”牟雯说:“我不方便。”

“谁说一定要方便呢?”谢崇执着地脱她大衣,他的眼睛落在她耳垂上,接着手就跟了过去。

他轻轻地捏着她耳垂,就那样看着她,向她靠近了一步。他身上沉静的香水味将她包围了、浸泡了。牟雯喜欢谢崇的味道,她问过他的香是哪一款,他说那是他自己调的香。

牟雯这些年接触过很多有钱的男人,他们其中不乏喜欢用香的人,唯有谢崇的味道恰到好处。

她在这样的味道中仰起了头,迎接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并不亲昵,而是带着暧昧的试探,接着他将他拉到了怀里,亲吻着她的耳垂,又一点点靠向她的嘴唇。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微张着嘴唇,轻咬了一下她的嘴角。

牟雯向后闪躲,被他扣住了后脑。

他的吻很磨人,就那么一点点啄她的嘴唇,而她的大衣已经被脱掉了。

谢崇抱起她,走向沙发。

他们都陷进了沙发里,他的手钻进她的衣裳,轻捻慢揉,就那么跟她亲吻拥抱。

偶尔动一下腰,提醒她他的存在,见她没有反应,就拉住了她的手。

“你平时不是很会吗?”他说,缓缓将她的手拉向他。她的手心冰凉凉的,一冷一热之间,他们都缩了一下。

他抱紧了她,目光愈发地深了,不停地吻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牟雯看着他的脸,当她发现她能掌控他的表情时,她把这当作了游戏。轻重缓急都随她的心意,而谢崇的拥抱越来越紧,她快要透不过气了一样。

黑夜漫长,他们在沙发上,额头相抵,谢崇说:“辛苦了。我大衣口袋里有一张卡,给你的。”

“什么?”牟雯问。

“钱,你喜欢的钱。”谢崇说:“喜欢就拿去吧。”

谢崇睁开了眼睛,看着牟雯。他在观察着她的表情,想看看她是否会因为这一笔意外的钱而开心,也在思考如果他一直这样给她钱,那么她的“离婚协议”会不会有更改。

“那我就收着了。”牟雯说。

几天后,谢崇晚上回来,牟雯问他:“表演顺利吗?”

“还行。”

“我也想看!”牟雯拿出手机找音乐,说:“你给我跳你给我跳。”

谢崇拗不过,给她比划了几下。他不情不愿,跳舞时候微微仰着脖子,屁股扭得很性感,别有一番风味。牟雯看着他这般,心想:谢崇这等姿色的人我以后怕是很难遇到了。然而人与人各有不同,不是他这样的人,就会有另一样的人。

她已经开始在想以后。

有一天小顾问她离婚后还会再恋爱吗?

牟雯直觉她不抵触。她对小顾说:“锦书,我是一个俗人,我挺喜欢跟男人耳鬓厮磨的。如果男人有谢崇那样的相貌就更好了,我看着不恶心。”

小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真可爱,我不行,我离婚后好长时间都对男人很抵触。现在又慢慢觉得男人这种东西很可爱。我有时厌恶他们,有时又想跟他们睡觉。我对男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反复地变化。”

“但有一点。”牟雯对小顾说:“我现在只把男人当调剂了。我尽管还没跟谢崇离婚,但我已经学会把他当作调剂。只是有时候会可惜,像从前那样,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全心全意的大傻子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

牟雯说不清。

她有时去人大散步,看到学生们牵着手在操场上散步,他们看起来那么纯真,忧愁离他们很远。牟雯总爱看他们欢畅地大笑,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笑声将会从他们的脸上消失。

他们仍旧会笑,但那笑声已然不同了。

牟雯自己就是这样的。

她太怀念那天肆无忌惮开怀大笑的日子了。

有一天谢崇将文件忘在家里,问她能不能帮忙送一下。牟雯说好啊。

她去了谢崇的公司楼下,看到咖啡厅里很热闹。牟雯自己开小工作室,已经没有感受过一个人流如此密集的办公楼了。

她站在那棵树下,并没有走进那家咖啡厅。她想象着谢崇推门出来,带起一阵风,应该会有人看他,毕竟他是一个出众的男人。但是谢崇并没有出来。

他让一个人下来找她。

那人走到她面前问她:“请问你是牟小姐吗?谢崇让我来取资料。”

“是。”牟雯没多问什么,将文件递给那人。

谢崇遂了她当下的心愿,并没有向人透露她的身份。他对牟雯说他晚上约了人不回家吃饭,让牟雯不要等他。

牟雯回他:“好的,早点回家。”

谢崇没回她。

反正她不爱他,那么就代表她也失去了他的爱。谢崇对待自己“不再”去爱的人就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任谁都无法改变。

他晚上去见了王仙鹤。

王仙鹤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竟然没有告诉她我们认识。”

“这与你无关吧。”谢崇说:“我竟然不知道你们好到可以给她准备离婚协议的地步。”

“反正都是收费的,收谁的都一样。”王仙鹤说。

“她让你调查我是否有隐匿财产对吗?”谢崇说:“不用否认,我知道她会这样做的。非常不巧,我有,我有很多。”

王仙鹤很震惊谢崇说的话,她觉得他是在故意跟牟雯较劲。但他却非常肯定地说他有。

王仙鹤说那我真的会告诉她。

“告诉吧。”谢崇说。

我想看看她究竟有多贪婪。他想。他当下已经彻底认定牟雯当初与他结婚,是真心假意参半,如今她的真心已经全部退却,只剩下假意。

“我想问问啊。”王仙鹤说:“你们两个这样到最后,准备以什么方式收场?”

“她想怎么收场,我就怎么收场。”谢崇说:“你怎么指导她收场,我就怎么收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每次打官司的样子。你先接受了她的委托,自然就会向着她。王律的手段我是清楚的。”谢崇起身离开:“随便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就没有想过吗?她这样跟你离婚,可能是爱上了别人?”王仙鹤故意这样逗谢崇。同样的问题她问过牟雯,而牟雯是从人格上信任谢崇的,她说谢崇绝不会出轨。

现在轮到谢崇回答这个问题了。

谢崇冷笑了一声说:“牟雯只会集中精力去对付值得对付的人或事。在她没达到目的以前,婚外情只会是她的负累。她不会这样做的。”

当他回到家,看到牟雯已经洗了澡。

马上要过年了,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毛茸茸的红袜子穿着。见到谢崇就把新袜子拿出来,让他也穿上。

他们都穿着红袜子坐在沙发上。

谢崇问牟雯:“你觉得单方面的爱能持续几年?”

牟雯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她觉得谢崇是借这个问题在映射她。她想了想说:“五年。”

“五年是极限吗?”谢崇又问。

“是吧。谁愿意耗时间搞一场单相思呢?”牟雯说:“一直耗在一场单方面的爱之中的人,不过是因为没见识过别人的好罢了。”

谢崇这时笑了。

他想起牟雯的离婚协议,一直等着她跟他提,但是这一天她又没提。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转移财产。

“牟雯,你这个人真的不够光鲜。”谢崇突然这样说。

“什么意思呢?”牟雯问他。

谢崇摇摇头:“你真的不够光鲜、不够体面。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就看上了你,你跟别人究竟哪里不同?”

“有答案了吗?”牟雯问。

“有了。”谢崇说:“我觉得钱颂一开始的答案就很对。我失心疯了。”

牟雯认真听着,听到他这样说,她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谢崇问。

“我笑我没有失心疯。”牟雯说:“我自始至终都很清醒,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为什么呢?”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钱啊。”牟雯说完大笑起来,接着拍拍谢崇的脸说:“别这样了谢崇,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开心一点吧!”

她说完亲了谢崇一下,谢崇下意识躲开,眼神带着嫌恶。

谢崇一秒钟都不想跟牟雯待在一起。

他起身走出了家门。

第67章 断裂

第二天谢崇上班,公司给他推送人事系统的资料更新。他把婚姻状态改成了离异,删除了牟雯这个紧急联系人,换成了自己的母亲。

更改通知发送到梁心那里,她看了一眼后,关掉了。

她头疼。

她并不希望公司又多一个单身的、光鲜的高管。

她对谢崇说:“你改婚姻状态得提供证明,比如你说你离异,得提供证件。咱们公司高管的信息必须要真实有效,不然会有问题的。”

谢崇说:“离婚证很快就有了。”

梁心反驳:“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那辛苦你改回去。”顺手就给谢崇驳回了。

谢崇看着被驳回的信息,觉得自己被牟雯搞得无比滑稽。他的一颗心被她牵扯着,早已经失却了泰然。他并不喜欢这样。

他跟牟雯的关系进入到冰点。无论牟雯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再给予回应。谢崇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想到牟雯最终是要离开他的,他又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总之日子就这样平淡过着。

2017春天,小顾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她家里的那些书也已经漂洋过海到了国外。她要和牟雯分开了。

虽然早就料想到人各有志,早晚会各奔东西,但牟雯心里还是难受。北京太大了,能在北京有一个交心的朋友,太难了。

小顾临走前约牟雯吃了一次饭。

牟雯看到小顾穿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打了耳洞,戴着亮晶晶的耳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顾,与她的名字“锦书”那么相称。

牟雯真诚地称赞:“锦书,你好美啊。”

小顾给牟雯“显摆”她的耳洞:“我一直想打,一直怕疼,那天去店里打了一个,这才发现就那么一下,一点都不疼。”

“好好看。锦书你太适合戴耳饰了。”牟雯拨拉着那个耳饰,很是喜欢。

小顾请牟雯吃了天价餐厅。

牟雯觉得有点铺张了,小顾就说:“铺张一次吧,平常我们总是算计着钱,不敢做这个不敢做那个,好像童年贫穷就要注定一辈子畏首畏尾一样。今天我们就是要浪费。”

牟雯说:“那好啊,那我也理直气壮吃一次。”

牟雯很舍不得小顾。

日子飞快地过去,留在她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她有时候会感觉到孤独。小顾安慰她:没事,还会有新人不断地涌入,你的人生不会真的孤独的。北京就是这样的啊,北京永远不缺人、永远人挤人。

上一年过得都挺痛苦,所幸这一年她们都恢复了食欲。

那顿无比漂亮的饭只能塞牙缝,饭吃完了,胃还很浅。最后两个人又拐进了湘菜馆子。这时她们想起当年牟雯还是实习生的时候,说要请小顾吃饭,小顾舍不得吃贵的,挑了一家平价的湘菜。那时都隐约觉得对方会成为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朋友,所以格外珍惜。

牟雯问小顾接下来的安排,小顾拿出一张电子表格给牟雯看。她这一年要读的书、要出的素材,以及她的网上书店即将拓展的业务。但她的重心仍旧在儿童读物上。

“我还想尝试写一本游记。”小顾说:“到了那边以后,我会在业余时间到处走走。”

牟雯安静地听小顾说着,她的头脑中满是小顾描绘的生活。小顾说她过年回到村里,年迈的奶奶说:小顾是家里走得最远的那一个。

“真好啊。”牟雯说:“我们锦书老师,越走越远了。”

小顾有些感慨。

期间她前夫打电话来,她拒接了。小顾的前夫不太能理解小顾出国的决定,他认为小顾背弃了孩子。小顾就跟他协商过两年把孩子接出去,他又说我家的孩子凭什么让你带走。

这个人的认知已经完全跟不上小顾的步伐了,小顾没法与他沟通,只跟他说:“如果你觉得我哪里违法,你去起诉我。从此以后我跟你只有法律层面的沟通,再也没有其他的。”

“我道德谴责你。”她前夫说。

“我没违反公序良俗,你所谓的道德只是你自己的,跟我没关系。”

小顾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这时她对牟雯说:“谢崇其实很厉害,他跟我前夫不一样,我观察过他,无论是能力和认知,还有做人的品性,都远在我前夫之上。我有时会替你们可惜,你这么好,他也很不错,但就是差点什么。”

“谢崇挺好的,至少大方。”牟雯说:“他总会给我钱。我现在也会安心拿着。”

她跟小顾就这么聊了很久,一直聊到了天亮。她要送小顾去机场,小顾拒绝了。她说:“牟工,在人类所有的生活场景中,我最不喜欢送别。因为有人送我,我就要回头看。可我不想回头了。”

牟雯就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看到小顾拉着一个小箱子走过马路,上了车,走出了她人生的“布鲁克林”。

那个春天的早上,一切都是崭新的。阳光暖洋洋照着世间的一切,温柔的微风也吹着这世间的一切。牟雯的心情那么欢场。

她的办公室施工接近尾声,她也已经把招聘启事挂到了网站上,为了方便办公,她在旁边租了一个大开间,那足够她一个人住了。她很喜欢那个大开间,很用心去布置。她去买了花、买了壁纸和地毯,可着她的心意二次创造出一个新的、温馨的家。

接着她开始倒腾衣服。

她每次从家里出来,都会顺便装几件衣服。这些年谢崇没少为她置办行头,她没见外,也将他为她买的衣服慢慢折腾过去。

谢崇家那个属于她的衣柜渐渐空了。

牟雯这时想起了一个词:人去楼空。从前她年轻,不懂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如今她自己经历过了,就体会到了其中的悲戚。

衣服都搬空的那天,她在谢崇的家里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生活了那么久,每一个地方她都熟悉。然而她心知这里不再属于她了。

她住在了自己的“新家”里。

谢崇出差回来,在门口喊了几声牟雯,但都无人应他。他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拖鞋朝里走。

家里有着极其诡异的安静,明明一切如旧,但就是哪里不同。他最先去了厨房,发现牟雯不在里面。

又去了牟雯的卧室,里面也没有人。

他看到牟雯睡过的床被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这时他想起了衣柜。打开衣柜,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家里关于牟雯的东西都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好像她从未出现过。

他有一些恍惚。

人去楼空。

恍如大梦一场。

过了很久他才给牟雯打电话,牟雯很快接了。

谢崇问她:“你在哪里?”

牟雯答:“我在我的新家里。”

“你要跟我分居吗?”谢崇又问。

“不是,我要跟你离婚。”牟雯说:“谢崇,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你家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她说我去你家找你,而不是我回家找你。

谢崇的手死死握着电话,他意识到这一次牟雯是真的准备好了。她努力了很久,终于做好了离开他的一切准备。她将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悄无声息地拿走,并没有告知他。她长久地计划着、忍耐着、行动着,终于到了这一天。

谢崇很困惑。

他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怎么就要走到这一步了呢?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睡觉。

谢崇心事重,别人总说他做事老成,但对待情感却开智晚,总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任性、执着、倔强。他以为他跟牟雯这一路走来,总该剩下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牟雯来了。

她去了超市,买了很多食物。谢崇见她进门只是浅浅抬一下眼皮,接着就去忙别的。

牟雯料想到他仍旧会是那样的骄傲,也不与他计较。

她跟谢崇的开始,倘若没记错的话,就是从这餐桌真正开始的。谢崇从小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在奶奶和姥姥家辗转,常年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内心缺乏着安全感。他喜欢坐在自己家的餐桌上安心吃一顿饭,哪怕那饭不好吃,他也会快乐。

他们之间真正的开始就是从一顿饭开始的。他吃到了梦寐以求的家常菜,从此多看了她一眼。

牟雯竟没想到自己围着母亲的包子铺,耳濡目染习得的厨艺,竟把她一步送上了通往财富的天梯。这究竟是喜是悲,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她仍旧记得,她那时每一次想到谢崇、想到要见谢崇,都是葆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她的心上上下下,恨不得马上飞奔向他。

可她跟他之间终究是差着什么,从最开始就是。或许是她爱得太笨拙、也或许是她的爱太轻。

牟雯在厨房里为谢崇做最后一顿饭。

他爱吃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

牟雯在做饭的时候总会想起他们的过往,很奇怪,这时她想起的都是谢崇的好。他的那些冷暴力、忽视、忽远忽近的距离感,这些她都忘记了。她想起他像孩子一样的天真、浪漫,想起他曾把她放在心上,想起他送她的每一样礼物。

他在深夜等在她的门口,他站在天桥下等她,东西太难吃他吃吐了,但后来他还是会去吃。

他推开她的房门,会先将头探进来;他亲她的时候,总会用手掌捏着她的脖子。

她想起他们在牧区,看雨、看风、看日落朝阳,他们那时还想办一场旷世的婚礼,想把人生的日夜都看遍。

牟雯想到的都是这些。

牟雯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湿了,用衣袖一抹,衣袖湿了一层。她手拄着台面,缓了一会儿,这才又重新做饭。

她为谢崇做了一顿“饕餮盛宴”。

他最喜欢吃的她都做了,二十道菜、摆满了一桌。做好后叫谢崇吃饭:“吃饭。”

谢崇什么都没说,走到餐桌旁坐下。

刚刚他听到厨房里的响动,意识到这响动以后可能听不到了。有几次他经过厨房,都想冲进去,问问牟雯这婚能不能不离。但是他没有。

最初的离婚是他提出的。他们两个都被婚姻困住了,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错,但事情就是慢慢地不对了。

离婚也好。都放对方一条生路。牟雯的那句话说得很对:去看看别人,或许就能遇到更好的。

他坐在牟雯对面,问她要不要喝点。

“喝点吧。”牟雯说:“喝茅台。”她从前不太允许谢崇吃便饭的时候喝茅台,她觉得太奢侈了。那时谢崇总是说:我又不是喝不起。

这一天他们决定喝一瓶。

牟雯如今酒量尚可,她跟谢崇约定一人一半、喝完就算。小酒盅那么小,一仰头就是一小口。牟雯喝得脸颊飞红,再一看谢崇,面不改色。

谢崇说他没醉过,那当然是真话。那么当年以喝醉名义所行之事,现在看来又都是心机了。至少,在他跟牟雯说“我们结婚吧”那一天,他是清醒的。

牟雯认真地看谢崇,看到他一直没有提筷,就起身为他夹菜。

谢崇说:“牟雯,我吃不下,我不想吃。”

牟雯一个人吃了几口,好像也不太饿似的,于是放下了碗筷。

“谈一谈?”她问。

“谈一谈。”谢崇答。

牟雯其实并不知该谈些什么,她没有任何话想对谢崇说。她只是将协议递给谢崇。

谢崇没有打开她的协议,起身拿了另一份协议过来,放到牟雯面前。

他们各有一份协议,代表着他们各自的立场。

但他们都没有打开对方的协议。

谢崇说:“你不想现在看,那你回去看也行。其他的话我之前已经说了,今天也没有什么再说的必要。”

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牟雯对他的真心不是全部,她对他夹杂着现实的算计和权衡;而牟雯,始终都认为谢崇心里有一个抹不掉的人,她永远游离在他的生活之外。

然后这些话题再也没有讨论的必要,他们两个都很累了。就连当下这样的面对面坐着,都令他们觉得难受。其实难听的话早就说过了,好听的话听起来又很虚伪。他们这样对坐着,沉默是他们最后的交流。

然而他们又都会想起最初时候,想起那些他们还未走到一起,但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对方的时候。那样的时候,或许是他们这场漫长的相遇中,最美最美的瞬间罢。

那时一切未定,一切又似乎有了定数。

牟雯到此刻都没有想过跟谢崇老死不相往来。她对谢崇充满着感激。如果没有谢崇,她要吃很多很多的苦、走很多很多的弯路。她自始至终都承认,她是幸运的,她清醒地攀上谢崇为她搭的梯子,所以才有了那以后很多的果敢的瞬间。

她感激谢崇,所以这时她想对谢崇说几句真心的话。

“谢崇。”牟雯终于看向了他:“不管你信不信,从前我每一次向你靠近,都是真心的、本能的。我是喜欢你的。”

“喜欢我你要跟我清算吗?”谢崇嗤笑了一声:“牟雯,你总是在说漂亮话。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吃你那套,听了你的漂亮话就会相信你。”

牟雯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接着就耸耸肩。她没有为自己辩白,她知道谢崇早晚会知道答案,并悔不当初。那样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你不相信我是吗?”牟雯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谢崇说:“你让我相信你最开始跟我在一起,没有考量过任何现实的因素吗?那你为什么不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呢?我不过是你遇到的人中最天真、最好摆弄的罢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牟雯撇撇嘴:“你不仅看轻我,你也看轻你自己,你竟然这么可悲。”

一个谢崇这样的几乎拥有着一切的男人,竟然因为怀疑着爱,所以永远拒绝着爱。他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除了从小到大拒绝他的那一个,任何人的真心都是假的。

可悲。

可悲二字在谢崇心里烧了一把大火,那把大火也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他说:“我没有看轻自己,我跟你在一起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你不过是在我想有个家的时候恰巧出现罢了。”

“这我很早就知道了。”牟雯攥着拳头说:“因为蒋芜不要你,所以你跟我谈恋爱;因为她不跟你结婚,所以我住进你给她准备的婚房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原本也不在乎这些。”

“你不要提蒋芜。”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嘛。”牟雯说:“可我也没想跟蒋芜比,我挺感激她的,多亏她不要你,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过几年好生活。”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牟雯原本想体面散场,但谢崇咄咄逼人。他们都不再说话。

倘若一直说到最后,无非就是那一句:我没有爱过你。

牟雯又四下看看这个家,其实她在拿走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她内心里当然会不舍,除了牙克石的家,这里是她一生中住的最久的地方。这是她亲手装的房子,这是她亲自布置的花草,这是她青天白日总会坐着的阳台,这是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了一地又一地图纸的书房。

她在厨房站得最久。她真心喜欢着厨房,喜欢把自己关在里面,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响。一旦她的灵魂无处可去,她的肠胃就会栖息在厨房里。她倚靠着这个美味的世界过生活,日复一日。

这一天她真的要离开了。

她还记得她搬来那天,内心里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家,站在那里畏首畏尾。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家里的很多房间她不会去、很多东西她不会碰。后来她终于觉得这里是她的家了。

她也在这里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的,怎么能不留恋呢?

她干脆站起身来,拿着谢崇的那份离婚协议,在这间屋子里缓慢地踱步。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量房那样细致。那时她不会想到这里是她未来的家,更不会想到她最后离开了这里。

谢崇看着牟雯慢慢地在家里走了一遍,最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没有跟他说再见。

他们都没有马上打开对方的协议,他们对对方的协议内容并不好奇,因为好像已经提前预料到了。

牟雯是在深夜打开的。在打开前,回看了王仙鹤给她发的谢崇的过往收入预估清单,她想:谢崇不是小气的人,他不会斤斤计较,不会拒绝分她一半。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谢崇草拟这份协议的时候,一定带着轻蔑的表情。他会说:破东西,不稀罕,你要就给你好了。

他轻蔑着她,也轻蔑着她曾经对他的真心。

牟雯打开了,看到他的协议很简短,像她的那份终版一样简短。关于财产分割那一块,谢崇写道:

婚姻存续期间,经由女方为男方购置的手表,归属男方所有。

男方自愿放弃除此以外的所有婚内收入,全部析产给女方。

财产清单由双方律师最终核定为主。

谢崇甚至没有任何的抵抗,就这么提议把自己的东西都给她。不是一半,是全部,除了那块手表。那块手表有什么好?他明明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他明明还有更多的名贵的手表。

牟雯愣在了那里。

钱这个东西,是谢崇最不愿与她争抢的东西,如果她想要,他就全给她。

牟雯看着看着竟笑了。

而谢崇,压根就没打开那份协议。

牟雯想平分他的财产,他不平分,破东西他不要了,他不缺这些。他用这种方式最后可怜一次牟雯。

他邀请朋友来家里,说我家保姆做了一大桌饭,来吃吧。钱颂真的来了,与钱颂一起来的,还有别人。

钱颂进了门以后里里外外地走,没看到牟雯的影子,就偷偷问谢崇:“牟雯呢?”

“离婚了。”谢崇说。

“我操!”钱颂说:“你大爷的啊,你结婚好几年,我连你老婆面都没见一次,就离了?”

“离了。”谢崇说:“别说废话了,喝酒吧。”

有人尝了一口菜,问谢崇:“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不是说了吗?保姆做的。”谢崇说。他像孩子一样,诋毁着别人也伤害着自己。

钱颂看出他不对劲,手按着他酒杯:“你别喝了,今天不宜饮酒。你想喝我改天陪你单独喝。”

“怎么不宜饮酒了?我会喝死吗?”谢崇问。

钱颂拗不过他,只得把酒杯给他。

谢崇看起来很平静,但喝酒很凶。这一天他揪着所有人喝酒,一杯又一杯,千杯不醉似的。大家都感觉痛快,因为谢崇已经很久不这么喝酒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让他喝酒有如让他喝药,他总会说:我不想喝酒,我要戒酒。谢崇不戒酒了,开始畅饮了,这实属罕见。

钱颂不许别人跟谢崇喝酒,在这一桌里,唯有他是谢崇的真朋友。所以他一直在为谢崇挡酒,但谢崇总会推开他。

谢崇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了,只是机械地喝着。这时王仙鹤给他打电话,谢崇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接了。

王仙鹤问:“牟雯的离婚协议你有问题吗?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更改吗?我受她委托跟你协商。”

谢崇说:“她目标定小了,怎么才要一半呢?那些东西我全给她。她小地方来的,赚钱不容易。”

王仙鹤愣了一下说:“你没看是吗?你看一下吧。清醒时候回复我。”

谢崇摇摇晃晃地找协议,钱颂陪着他,问他找什么。谢崇说:“我找一堆破纸。”

那纸协议就是一堆破纸,结婚证也是破纸,都是破东西。

他最后是在卧室床头找到的,动作笨拙地打开,但是眼神不聚焦,觉得那那协议怎么那么薄、字怎么那么少,不对啊,单王仙鹤整理的关于他的清单就该有十几页啊。

没有。没有清单。

钱颂又我操了一声,他对谢崇说:“谢崇,我错怪牟雯了。”又说:“牟雯,我错了。”钱颂觉得自己三十载人生全白活了,他那双眼睛把人看扁了、看坏了,他一次次担心谢崇被人欺骗。到头来,是他错了。

谢崇闻言抢过协议。

他看到上面写着:女方只要求获得婚姻存续期间自己的收入,由谢崇支持的商住两用住宅费用,可协商归还期限。谢崇的收入仍归属他个人。

牟雯什么都不要。

谢崇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说:“钱颂,我好像喝多了,你帮我念一下这几行字。”

钱颂也喝多了,磕磕巴巴口齿不清地念着。

那些字,一字一句,都凿进了谢崇心里。

他想起他曾无数次问她:“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还会爱我吗?”

牟雯扬起脸说:“我爱你啊,我会爱你啊。”

“可是牟雯,如果我没有钱,你就会过苦日子。”

“可是谢崇,你就是你啊。”

他想起牟雯在无数个夜晚,在北京璀璨的夜色里奔向他,她说过无数次的“谢崇,我好想你”、“谢崇我要永远对你好”、“谢崇,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把日子过得美美的”、“谢崇,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谢崇、我爱你”…

他想起了这些,想到了牟雯。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

不要质疑真心,真心转瞬即逝。

我喝多了。谢崇这样说了一句,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他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各种各样的牟雯交替登场。她哭着、笑着、跑跳着,她说谢崇你不要不接我电话、你不要对我冷暴力,她说谢崇你的心为我敞开吧,让我们完完全全相爱吧。

那场梦那么真实,痛苦真实、快乐真实,唯有梦里的他,无论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等他睁眼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朋友们都走了,家里一片狼藉。他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走出了家门。

四月的晚风吹着他,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苏州街的天桥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京。

遥远的北京。

他的身边再没有了牟雯。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或许人生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大彻大悟大喜大悲,但都无济于事了。

牟雯是个傻子,其实也不傻。她从来都清醒,知道哪些东西可得哪些东西不可得,她不要多余的东西,因为多余的东西都是负累。他们最终的协议是经由王仙鹤从中协商的,最后牟雯拿走了一些谢崇的婚内收入,不多。她不想再牵扯了,对王仙鹤说:“你转告谢崇,就按照市面上最贵的那种保姆折现给我就好啦。”

她不知谢崇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

五月,《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篇》在网站上播出了。封面是那一年牟雯坐硬座从牙克石回北京,在小客厅里脱袜子,她的脚浮肿了,但她的脸上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

那年很辛苦,其实后面几年也很辛苦。文字是无法概括的,因为辛苦于牟雯而言,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是她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是奔走在每一个工地、是被人卷款跑路她快要走投无路…

关于牟雯这几年的故事,好像看这一个内容就够了。在这些内容里,并没有提及谢崇。

牟雯认真地看了几遍。

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了,影像真是好东西,她在影像里看到她熟悉的天桥和城乡仓储、看到她匆忙走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她满嘴燎泡坐在深夜的街边、看到自己欢笑和痛哭,也看到那一片璀璨的灯火,看到那一步步高升的台阶,一直到灯火通明处。

视频的最后,是牟雯站在那个天桥上。她笑着伸出手指着天桥下:那时我约朋友在这里见面,朋友总是站在那里等我。我就这样从那里跑过来、跑到这里,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朋友啦!我挺喜欢这里的,我大学还没毕业就住在这里了,我很庆幸能住在这里,这里让我觉得我的青春期在无限地延长。

哦对了,牟雯拍了一下巴掌,我买的那个新房子装修完啦,欢迎大家来我的公司做客哦!

牟雯看着这个视频,看一遍哭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视频那么好看,那是2010年代最真实的北京,是向上的北京,是蓬勃发展的她。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也会有遗憾呢?牟雯说不清。

也挺好。

真挺好。

她一边看一边跟22岁的、25岁的、28岁的牟雯打招呼,新生活马上就会到来了。

六月,她跟谢崇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了。

谢崇仍旧趾高气昂,但他没跟牟雯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好像瘦了一些,面目愈发地清冷。

牟雯问他:“最近好吗?”

他说:“挺好。”

“我也挺好。”牟雯说。

“恭喜你。”谢崇莫名说了这一句。

“谢谢。”

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需要调节,谢崇说:“不用调节,辛苦尽快办理。”

工作人员又问:“你们想清楚了吗?”

牟雯说:“想清楚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

那个大章落下时并没有什么声音,但他们心里却都轰隆了一声,接着好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等他们走出去,却看到外面艳阳高照。

牟雯没有着急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花花草草。她原本想等谢崇先走,谢崇却也没有走。

确切地说,他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牟雯,想起她当年戴着一个丢失了一朵小花的发卡。

“怎么了?”牟雯问。

“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谢崇说:“牟雯,再见。”

牟雯对谢崇没有了爱、好像也没有了恨,但真实存在过的岁月是无法从她的记忆中被抹去的。她知道谢崇说得对,北京那么大,很多人住一个小区都不太会遇到,何况是他们。

“再见,谢崇。”

牟雯这一次率先走向了自己的车,上了车,看到谢崇的车就停在对面。而他正坐在车里看着她。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最后是牟雯先按了一下喇叭,率先开了出去。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到了马路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就这样相忘于车水马龙的北京。

# 新篇

第68章 相逢

谢崇出了个长差,回来时候北京已经是秋末。

大风一起,黄叶漫天飞着。

他进门后就饿了,习惯性打开冰箱,看到保鲜层新买的水果饮料整齐地摆在里面。打开冷冻层,是新请的阿姨为他包好的饺子、包子、小馄饨。

谢崇煮了一份,味道尚可,比上一个阿姨好些。于是给家政公司回电:“就这位阿姨吧,每天打扫卫生,周末来了做两顿饭。”

他跟找阿姨的事较劲由来已久,对家政公司说请一个会做饭的阿姨,换了好几个,饭都做得不太好。因为他要求很奇怪,家政公司甚至动念头要为他找一个兼职厨子。

钱颂给谢崇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谢崇说我吃了饺子,你也可以来吃。

钱颂拒绝:“你家饭不好吃。”接着说:“出来喝一杯吧。”

“我不喝酒。”

“你现在有点不合群。”钱颂说:“快点来吧,今天这个局有意思。”

谢崇不去,钱颂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不想让他在家里待着。谢崇关掉手机,决定出门跑步。

万柳中路的秋天很美。

他出门后沿着马路边跑,不知不觉跑到了苏州街。马路对面就是钱颂要他吃饭的餐厅,多少年过去了,餐厅的风格仍旧没变,宫女太监在外面站两排,红灯笼影影绰绰。幸好谢崇在马路对面,不然老一些的服务人员一定会招呼他进去喝杯茶。

他想快步跑过去,却又渐渐慢下脚步。

牟雯在马路对面。

她身着一身白色阔版西装,头发挽成低髻,戴小钻石耳饰,穿着一双高跟鞋,整个人在夜幕中熠熠生辉。

她正在跟身边的人寒暄。

非常巧,有一人谢崇刚好认识,是他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方司令。

牟雯正跟方司令说:“方司令,新盘大卖,今天还请方司令仔细给我讲讲咱们的业务布局,也让我学习一下。”

方司令说:“牟雯啊,你还学什么啊。你是田野里的杂草,给你一阵风你就能飞的四面八方了。”方司令是对牟雯不满,从前以为牟雯对他最尊敬、最好,却不料前几日另一个局里提起那个设计公司的牟雯,有人开口就说:“我跟牟雯关系非常好,有合作我可以帮忙引荐一下啊。”

方司令说的是这件事。

方司令在乎江湖地位,牟雯对别人更好,让他内心不悦了。

牟雯忙说:“方司令,今天我先自罚一杯,再跟您解释。”见方司令哼一声,就逗他:“听我狡辩!”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她自己也笑了。谈笑间目光游移,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谢崇。

牟雯自离婚后再没见过谢崇,有时在应酬场合听人提起他,她也不会插嘴,就安静听着。她听说谢崇在凌美做的不错,说谢崇自己的公司生意也是蒸蒸日上,说谢崇又买了一辆车,听说谢崇身边有了漂亮女人。

有人说到漂亮女人,会问牟雯:“牟总也是漂亮女人,谢总给牟总介绍生意,你们关系不错吧?”

牟雯还是那套说辞:我给谢总装修房子,房子装得好,谢总信任我。谢总也不想让各位老板踩坑,就把靠谱的我介绍给各位。如果真说关系,谢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敬谢总一杯。

说完会把酒杯对着天空举高,喝一杯。有人打趣:“怎么跟谢总死了似的。”

“话不能这么说,谢总永远在我心里。”牟雯反应快,接这些话非常容易,一个酒局下来滴水不漏。她当然知道别人会在心中置喙揣测她跟谢崇。

社交场合就是这样,一个光鲜女人的名字和一个多金男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总会令人产生联想。那联想不都是你侬我侬的爱情故事,多是谁借着谁上位、谁又从谁身上获得了什么。

社交场,名利场,不过如此。

牟雯从别人口中听到很多谢崇的消息,真真假假,都不具体。此刻具体的谢崇正在马路对面看着她。

秋风起,他的头发被吹动。

他穿着一身好看的运动服,只对她轻轻一瞥,就转身跑远了。

那一瞥,冷漠的、淡然的,倒是谢崇的性格。

助理王志强到牟雯身边,小声问:“雯姐,今天什么思路?”

牟雯说:“今天的思路就是,我把自己灌醉。”

“为什么啊?”

“因为方司令今天不高兴了。我不喝多他要逮着我为难。”

“得嘞。”王志强得令。他知道雯姐不会真喝多,雯姐会装醉。他们一前一后进去了,谦让着入了席。

隔壁包间有人穿过长廊推门进来,那人牟雯竟见过,是钱颂。钱颂与方司令相识多年,听说这一晚也在这里有应酬,就过来敬酒。

钱颂看到牟雯的一瞬间愣了一下,这一下逃不出方司令法眼。他问:“你也认识牟工?”

钱颂忙说:“谢崇装修时候见过两次,没说过话。”

“没说过话,喝一杯就算说过了。”牟雯端着酒杯走到钱颂面前,将他迎进酒席:“今天就算正式与钱总认识了。我们这一席呢,都是方司令的好朋友。我替方司令给钱总引荐一下吧?”

酒桌上引荐,要端着酒杯。牟雯的意思很明显了,让钱颂打圈。钱颂明白了:这牟雯是个记仇的,大概是在报当年他在谢崇面前对她出言不逊的仇。真牛逼。

他不能甩脸子走,真就跟着牟雯,绕桌转了一圈。王总、李总、赵总…逐个喝了一杯,最后到了方司令旁边。钱颂何时吃过这样的哑巴亏,看在谢崇面子上忍了,跟方司令寒暄几句,这才离开。

出了包间就在外面给谢崇发消息:“你前妻真是小肚鸡肠,逮着机会报复我。”

“你们在一个局?”

“不在。我去跟方司令打招呼,她拉着我打圈。要放在平常,我才不给她脸。今天看在她不要你钱的份上,我打了一圈。”钱颂心里委屈,怎么谢崇离婚倒霉的是他呢?牟雯竟主动向他宣战!

谢崇说:“活该。”

“你离婚也活该。”钱颂说完威胁谢崇:“你不来我待会儿带着人去喝她。她也别想好!”

谢崇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当然不会去。

他不想见牟雯。牟雯有她自己的生存法则,钱颂那点小伎俩压根吓不倒她,她自有方法应对。

谢崇也偶尔听人说起牟雯。

别人说牟雯真厉害,新公司风生水起,去年被人骗了钱,今年就缓过来了。说牟雯接连接了几个大活,她招了两个设计师,都是刚毕业,比她还勇猛。

方司令总会夸牟雯:“牟雯有礼貌有教养,逢年过年都拎着老茶来看我,陪我说话,我马上要退休了,她对我也不冷落,比从前还要上心,说我是她的忘年交。”方司令一般这么说完都会问谢崇:“是不是也经常看你?”

谢崇说:“我工作忙,并没有时间接待。”

也有人问他跟牟雯关系好不好,他说:“说实话,谈不上好不好,因为压根就不熟。”

对方就会点头:“也是,一个小地方来的丫头,你顺手帮一把的事。要真想混熟,资历怕也是不够。”

谢崇故意玩笑着说:“你都能跟我坐一桌,她资历有什么不够的?”

他嘴损,每次跟他抬杠都会败下阵来,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跟他抬杠。

谢崇这一圈跑了很远,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十点。

他挺喜欢这样的时间的,不早不晚,他冲完澡还能小酌一杯。栾念送给他一些酒,让他闲来无事时候调着玩,他玩了几次,感觉还可以。这样的时候就给自己调两杯酒,看会儿电影,慢酌细饮,比那无聊的酒局有意思多了。

酒刚调好,钱颂又给他打电话:“你来接我。”

“?”

“我不管了,牟雯欺负我,你来接我!”

原是钱颂不服,回去后越想越气,就带着人去牟雯那一屋敬酒。牟雯见他来了,还不等他开口,就站起来说:“钱总给方司令面子,带人来敬方司令酒了。”直接把风头转向方司令。

钱颂这才彻底发现:牟雯为人狡猾,反应快、又懂察言观色,他的确是轻敌了。

他几次想扭转局面,牟雯都有层层递进的话术在等着他,最后两桌人喝成朋友,拼起了酒,牟雯趁乱去外面躲清净。

钱颂喝多了,就给谢崇打电话闹、非要谢崇打电话接他,因为都怪谢崇。

谢崇问他:“彻底散场了?”

“散场了。”

“那好吧。”

谢崇磨磨蹭蹭很久才出门,到了地方看到钱颂正蹲在路边吐。谢崇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出息!”

钱颂含糊地说:“无人生还。”

谢崇放眼望去,可不么,马路边上东倒西歪,不知什么破酒能喝成这样。唯有一个人清醒,正在车边送方司令走,那是牟雯。

她站在那里,被风重塑了形状,衣角翩跹。

牟雯隔着车窗对方司令说:“方司令,谢谢你今天帮我攒这个局。大家都是给你的面子才来,我要感激你了。改天我找您喝茶。”

方司令说:“好嘞,小牟。回见吧。诶?那是谢崇吗?”

方司令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对谢崇招手:“小谢!”

从前叫谢总,喝多了叫小谢了。牟雯回过身去,看到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子正在揶揄着钱颂的谢崇。

谢崇朝方司令走去,走到面前的时候对牟雯点了个头,牟雯也对他点头:“谢总好。”接着后退了一步。

“方司令喝多了?”他问:“要不要再去喝一杯?像前年一样喝到胃出血。”

谢崇说的是方司令前年应酬,喝出了胃出血,乖乖戒了一段时间酒的事。

牟雯听明白了,这话是对她说的,她组的局,方司令喝出事来她主责。她惊讶地问:“方司令,什么时候的事?”

方司令挥手:“哎呀,不值一提,没事了啊。”

“那以后也不能喝了啊。我以后只跟方司令喝茶了。”牟雯说:“谢总刚一说我都后怕了。我错了。”

牟雯乖乖向方司令认错。

方司令问谢崇:“你现在是不是老出差?都好久没见了,你也不来看你方叔叔。”

“要看的,下周我就去拜访您。”谢崇抬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方叔叔快回家睡觉,下周我去拜访。”

他戴了一块新表。

他仍旧热衷于玩表。

方司令走了,钱颂还在身后嗷嗷吐。谢崇回头看了一眼,对牟雯说:“你对钱颂下手太狠了。”

“他想来灌我酒,我就顺水推舟让他帮我喝酒。”言外之意,谁让他惹我,她很少在应酬的时候喝酒,今天好不容易凑了一个大局,她原本要跟助理王志强打双人战的,哪想到钱颂自动送上门了。牟雯乐得不喝,他愿意喝她就满足他。

谢崇看她一眼。

他们很久没见了,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然而谢崇忘了一件事:北京很大,很多人一辈子不会见;北京也很小,一个饭局就能关联到故人。

牟雯这一天这一身穿搭很好看,她个子高,阔版西装外套被她撑起来,看起来很随性。内里搭一件黑色紧身内衬,一双细高跟的鞋。适合她,能看出她状态很好。

钱颂又吐了一下,谢崇指指钱颂:“我先带钱颂走了。你怎么回家?”

“我代驾回家。”

谢崇点头,转身走了。到钱颂跟前拉起他,将“硕大”一个他塞进他的车里,掉头走向驾驶座。拉车门的时候又看了眼牟雯,她站在秋风之中接电话,一只手闲适地插在西装裤口袋中。

他有想过牟雯未来的样子,她应该会有千面,这只是其中一面。

牟雯的代驾找不到路,助理王志强在餐厅里把工作处理完小跑着出来,牟雯让他先打车回家。

“我叫车方便,陪雯姐等会儿。”刚毕业的小孩,给公司几个设计师做助理,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王志强却都能应付。他做事很稳妥,总会说:“我给姐姐们干好后勤。”

谢崇的车从牟雯面前开过去,王志强说:“我操。”

“怎么了?”牟雯问。

“那车太好看了。”王志强毫不掩饰对谢崇车的喜爱:“得干什么工作能买得起这车啊。”

牟雯说:“有没有可能是祖传的?”

“那得什么命能祖传到这个啊?”

牟雯心想: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命,什么都有,但六亲缘浅。

谢崇把钱颂带回家,钱颂去客房换衣服。他现在经常混在谢崇家里,哪怕醉成烂泥都知道有一间客房常年锁着。

他一边晃晃悠悠,一边跟谢崇含糊嘟囔:“牟雯怎么那么厉害啊?”

“她是得了你的…真传吗?”

他说完栽倒在床上睡着了。

谢崇回到自己房间,拿出手机,点开牟雯的名片。他们离婚后牟雯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删除了,他是在一个酒后的深夜发现的,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没有发送成功。

牟雯心真狠。

第69章 相逢

钱颂第二天睁眼,想起昨天的事,又开始“骂”牟雯。他说:“没见过哪个女的心眼子这么多,把一桌老爷们遛得团团转,跟遛狗似的。”

“她倒是会躲,一会儿让这个喝一会儿让那个喝,话术一套套的。”

“仗着自己漂亮,为所欲为。”

谢崇正在蹲腿,安静听他一句一句“骂”牟雯,说是骂,作为朋友非常了解,钱颂欣赏起了牟雯。

“你夸牟雯漂亮。”谢崇打断他:“你很少夸人漂亮。”

钱颂改口了:“也不是漂亮。她距离漂亮差很远,气质好吧。”

谢崇瞟他一眼:“你别去惹她,别跟她较劲,别想着给自己报仇。你的脑子,说实话,不如她。”

“那我就这么让她欺负着?”钱颂不服:“凭什么啊。”

“那你去呗,吃亏了别找我闹。”

“就兴你吃亏了跟我闹?”钱颂切一声:“她又不是我前妻,我怕她干什么?”

谢崇懒得听他说话,塞上耳机。钱颂上前摘掉他耳塞,跟他耍无赖:“我不管,你得帮我。”

“我跟她没有联系。”谢崇说:“以后我也不会联系她。她日子过的不错,没必要打扰。你就当我死了。”

钱颂叹了口气。

他前一晚喝太多了,这一天很萎靡。坐在长凳上看谢崇健身。他不知谢崇哪里来的精力,工作日天天加班,中途能去个健身房。休息日白天健身晚上跑步。钱颂看着都觉得累。

钱颂也不明白谢崇那个傻逼工作他竟然干下去了,还干得挺起劲。

“你到底为什么要在凌美受苦啊?”钱颂好奇。

“凌美好玩啊。”谢崇答。

“哪好玩?”

“与人斗,其乐无穷。”

“有病。我就不喜欢人,我就想天天去野外待着。”钱颂说:“人多恶心啊。”

“你享乐的时候就不说人恶心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你跟牟雯说话怎么那么客气?”钱颂抗议:“我昨天虽然喝多了,但我没断片。你在牟雯面前跟孙子似的。”

“那是体面。懂吗?”

“不懂!”

钱颂说完就去冲澡了。

谢崇目送钱颂出去,也把手里的杠铃放下了。

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

离婚后有那么十几天,他都无法入睡。

那时牟雯已经搬走很久了,但因为还没有离婚,他总觉得她还会回来。离婚那一天,他回到家里,意识到牟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就彻底空了。

牟雯在这里住了六年。

哪怕她离开了,家里也到处是她的痕迹。谢崇最怕看到阳台上的花。从前牟雯在的时候,那些花很是蓬勃。后来阿姨每天照料着,那花却是日复一日地凋零了。到现在,只剩几盆绿植在那里,看着半死不活的。

牟雯对花施了法术吧?

谢崇也不喜欢去厨房。从前厨房多热闹,乒乒乓乓、煎炒烹炸、各式声响,如今冷冷清清。他有时吃一顿阿姨做的饭,也不知怎么了,食材还是那些,他吃起来就觉得不对。有一次上吐下泻,折腾了很久。

总之就是不顺心。

这个时候出差倒是成了好事。

他在外地的时候不会想那么多,有时能碰上栾念,他发现栾念也突然爱上出差。两个人偶尔小酌一杯,虽然看起来各有心事,但从来不交心。

他离婚的事梁心知道。

他在系统里提交了资料,梁心刻意来找了他一次。见面就对他说:“我们会保护员工的隐私信息的。”

“什么意思?”

“你离婚的事可以不对外公布吧?”

“你怕我跟别人一样,给你惹麻烦,在公司里拈花惹草吧?”谢崇冷笑了一声:“我可不是他们,我不吃窝边草,公司里也没有我能看上的人。”

梁心一点都不惊讶谢崇能看出公司里那几桩隐秘的关系来,谢崇是一个十足的聪明人。

“你话不能这么说,公司里的员工都很优秀。”梁心说。

“那你的意思是我挑一个?”谢崇故意逗梁心:“如果你不嫌麻烦,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梁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Josh,你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谢崇耸了下肩:“说实话你不爱听,嫌我贬低你招的人;让你给我找个女朋友,你又不给我找。话都让你说尽了。”他得了便宜卖乖,真气着梁心了,后者转身走了。

后来管理层晚餐会,梁心对栾念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交替陪谢崇喝酒,想把他灌醉,听他说一些真心话。谢崇察觉到风头不对,但他很想醉一场。眼前这几个人他的确是不讨厌,于是就假意陪他们喝酒。

喝着喝着真的醉了似的。

后来发生什么几乎不记得了。

谢崇只记得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他到了家里,怎么也打不开指纹锁。这时想起牟雯,她一定有备用钥匙。他打给牟雯,当然打不通。他又想起某个醉酒的夜晚,牟雯来帮他开门。那么久的事了,他却想起来了。

他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进门的。

谢崇自认不是活在过去的人。

钱颂给他介绍女朋友。

那女孩很不错,名校毕业、很聪明、职业光鲜、家境优渥。依照钱颂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接触接触,这个你不用担心看上你的钱。虽然没有你有钱,但人家也不差。

谢崇就问钱颂:“当初不是你担心牟雯看上我的钱吗?你说她是捞女。”

“我说是就是吗?”钱颂说:“你得有自己的判断啊。”

“你影响了我。”谢崇故意这样说。

钱颂就差给谢崇跪下:“你别这么说了行吗?我本来看到牟雯的离婚协议就后悔,当初我跟个傻逼似的,现在你这么说我更难受了。好像你们是因为我才离婚的。”

“就是因为你。你赔吧!”谢崇耍起了无赖:“我看上那个限量版钢笔了。”

“你要钢笔干什么?”

“装逼用。”

那女孩谢崇并没去见,他没有什么兴趣。但有一天钱颂组了个饭局,女孩来了,谢崇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不错的女孩,但他完全不感冒。

钱颂问他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他说:“我现在喜欢捞女。”

他讲话随心所欲,纯粹是胡说八道了。钱颂拿他没办法,也就不再帮他张罗女朋友。

谢崇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细说的。

回到当下,钱颂又说起了牟雯。

谢崇有点不理解,不过就是吃了一顿饭而已,钱颂怎么就成为了牟雯的拥趸。他十句话九句不离牟雯,还剩最后一句用来抱怨谢崇家里的饭不好吃。

谢崇用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钱颂从他家里滚出去。

钱颂当然不会走,他软磨硬泡,让谢崇陪他逛王府井。

谢崇很久没逛过街了。

他觉得那些东西都越来越丑,他根本不想为其花任何一分钱。

逛街的时候不情不愿,钱颂挑东西,他就往那一坐。钱颂有点惊讶地用手指对面,谢崇毫无反应。

钱颂又指:“你前妻。”

谢崇回头去看,哪里有牟雯的影子?

钱颂哈哈大笑起来,谢崇骂他:“你是有毛病吗?”

钱颂找到了谢崇的命门,并屡试不爽。但有一次他真的吓到了,指着前面说:“牟雯,这次是真的。”

谢崇又去看。

真的是牟雯。

她身边跟着一个细高个的男人,两人并排走着,之间虽有一点距离,但男人不时向她靠一下,她也并没有抗拒。

两天两遇,这样的事已经不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

牟雯也看到了谢崇和钱颂。

在钱颂伸出手要跟她打招呼前,她拉着身边的男人拐进了旁边的店里。

男人是牟雯的追求者。

牟雯身边不乏追求者。

她不知为什么,离婚后她像打开了什么闸门,男人们一下子涌入进来。她没有道德的束缚,全凭心情。如果有看起来顺眼的,就一起吃个饭。

她把这当成她生活的调剂。

日子总归是平淡的,她日复一日地工作,总该有点不同的东西。跟男人吃饭算是其中一项。

然而她发觉大部分的男人都是愚蠢的、肤浅的,吃饭的时候总会明里暗里探寻她的家世、收入,她又会觉得索然无味。

这一天这一个倒是不讨厌,跟牟雯聊着一些美学、建筑之类的话题,很可惜的是牟雯一顿饭下来,都没对男人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却不成想碰上了谢崇。

男人问:“见到朋友了?”

牟雯直言:“前夫。”

男人闻言好奇地走出去,原本想仔细看一眼牟雯的前夫,哪怕背影也好。却看到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方向。

那双眼睛很凶狠,男人下意识退回去。

牟雯问他:“怎么了?”

“你跟你前夫离婚愉快吗?”男人问。

“很愉快。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愉快。怎么了?”

男人想起谢崇的眼神,也不知怎么,总觉得牟雯的前夫会杀了他似的。他不愿给自己惹麻烦,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他走了,牟雯也松了口气。对他虽不至于讨厌,但也的确是不感兴趣。

怕遇到谢崇,在店里消耗了一点时间,买了口红、面霜等一些日用品。

谢崇和钱颂经过这里,钱颂拉着谢崇要进去看看,谢崇扭过脸去。他真的被钱颂这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和对牟雯的兴趣搞烦了,说:“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你要跟他打招呼你就去,你怎么搞得好像爱上她了似的?你烦不烦啊?”

“我在帮你啊。”钱颂说。

“我不用你帮。”谢崇掉头就走。

牟雯从店里出来,看到谢崇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

牟雯没去追究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别扭,为了避免再次偶遇,她匆匆离开,却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了谢崇。

牟雯这一天开了一辆小面包,是公司新买的二手车,拉东西方便。她自己平时对车无所谓,小轿车被王志强开着出去带设计师买材料,她就开这一辆出来。

谢崇的车就停在这辆面包车旁边。

他们的车停在一起,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谢崇原本已经要走了,见牟雯来了,他以为她要跟他说话,出于礼貌,他下车等她。

牟雯愣了一下,也不好掉头走掉,想了想走上前去。

“找我有事?”谢崇说:“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牟雯说:“我不找你。”

“那你找谁?”

“我找我车。”她拍了拍小面包的前脸儿,接着在谢崇的注视下打开了车门。

谢崇有点尴尬。

他的眼睛看了眼面包车,又看了眼牟雯,说:“你们公司买不起一辆体面一点的车吗?大街上拉货的车都比这个新。”

牟雯说:“我们公司不在乎那些面子工程。谢总开这么好的车,不一样给客户当孙子吗?”

牟雯这辆二手面包车的确不像样,她坐上去的时候感觉零件都要掉下来了似的,叮叮咣咣的。谢崇忍不住按了下前脸,看到车的后屁股翘了一下。

又轻又薄的破车。

“按坏了。赔吧。”牟雯说:“五百万。”

她随便一说,但接着想到谢崇为了面子,可能真的会甩给她一些钱,就住了嘴,严肃起来。上了车,打了火,准备走。

见谢崇站在那里不动,她按了按喇叭。

谢崇就向一边移了一步。

钱颂这时开着自己的车上前,挡在了牟雯车位前,终于跟她打了个招呼。他说:“牟雯,昨天晚上算你牛逼。不服明天约一局?”

钱颂这人就是如此,讲话很是无厘头,看起来像智力不健全。单听他讲话,是无法想象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的。

牟雯真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将身体从窗子探出来,伸手敲了几下车身:“让让!”

钱颂跟没听到似的:“约不约啊?”

“不约!”牟雯说。

“你怕我?”钱颂说:“你肯定是怕我。”

谢崇看出来了,钱颂故意的。钱颂一旦开始装疯卖傻胡搅蛮缠,就代表面前这个人他感兴趣,他想跟人一起玩。或许他也有一点想帮谢崇。

但谢崇觉得很丢人。

他转身上了车,快速开出去了。

钱颂见他走了,对牟雯说:“喝酒啊!”也走了。

牟雯终于能出库了,跟在钱颂车后出去了。

这时谢崇手机响了,号码他不认识。

他接起,竟听到牟雯的声音。她说:“你让钱颂离我远点呗,我觉得他像有毛病。”

“我管不着他。”谢崇说。

牟雯听他这样说,直接挂了电话。

谢崇觉得她这样做不礼貌,将电话回过去,非常可笑,牟雯这个号码也把他拉黑了。

荒谬。

谢崇一脚刹车跺在那里,钱颂和牟雯的车差点撞到一起。谢崇下了车径直走到牟雯车前,怒视着她。

牟雯知道谢崇生气了,但她不想恋战。

她就在谢崇的目光中,缓缓倒车。

接着掉了个头从另一个出口走了。

第70章 相逢

牟雯将小破面包车开回公司。那小车看起来随时要散架,但其实很好用。牟雯还挺喜欢它。谢崇这狗眼看人低的竟然嘲笑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万能工具车,她当然会反驳。

王志强已经拉着设计师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吃外卖。牟雯将工作手机丢给他,让他去接听咨询电话。

牟雯花了点小钱投广告,投广告么,自然要接受咨询。她这个小公司拢共就那几个人,谁得空谁拿着这部客服专用手机,线索谁接到算谁的。

牟雯管理公司并没有设置严苛的规章制度,她自己现在也有些“懒散”,不像前些年那样酷爱加班。公司员工几点上班几点走都随便,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他们常年在北京城里跑,也的确没时间坐班。大家一周在办公室开两个会,就算见面了。见面了,出去小小吃一顿,算是带“小孩子们”打牙祭。

王志强因为是牟雯小助理,每天都想着学习进步,恨不能睡在公司里。牟雯也发现了,王志强根本不想花钱租房子,就特许他睡在公司里,但是要保证公司的整洁干净。王志强很珍惜,每天晚上把行军床放下、一早就收起来,以至于牟雯每天到公司的时候,压根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睡觉。

她把电话丢给王志强,就回家了。她的家就在旁边,步行45秒,出公司门进家门。

进了家门,就看到一个“清爽”的家。

牟雯自己找人打了几样简单的原木家具,搭配一些温柔干净的地毯,摆上高低不一、样式不一的绿植,就算是一个家了。

她发觉自己对居住环境的阈值很高,谢崇那样的大房子她憧憬过、住过,很喜欢,离开时百感交集;这样大开间的小房子,她经由自己的手改造出来,也很舒适、自在。她如果觉得家里转不开身,就去外面晒太阳、跑步、喝咖啡。

她的小厨房更有风味,一个小小的餐边柜,有序地罗列着咖啡机、料理机,洞洞板上挂着杯子和小工具。当初谢崇送她的那一套她没舍得扔,婚虽离了,但这套礼物是很好的。她摆在那里,用的时候小心翼翼。她仍旧珍惜着这世界上的好东西。

回家后换上小碎花家居服,用小夹子将头发夹到耳后,框架眼镜戴上,开始去小厨房给自己做些吃的。这一天先给自己做一顿“中看不中用”的饭:做了一份漂亮的三明治,配上谢崇送她的天价餐具,拍个照片,三口就吃完了。没吃饱,就去煮米线。

米线是楚凌去云南出差给她寄来的,她用自己煮的骨汤烫一下,再加小青菜、香肠、虾仁,好看好吃。

一边吃一边翻资料,这时王志强给她打电话,他声音中难掩兴奋:“姐!雯姐!”

“强!志强!”牟雯模仿他的语气,接着哈哈笑了:“你好好说,怎么了?”

“大客户啊。”王志强因为激动声音有点颤抖:“今年公司靠我了!”王志强整个人都很抖擞,急于跟牟雯邀功:“姐,这个客户要装三套房子,其中一套是别墅啊!”

“至少公司这个月靠你了。”牟雯逗王志强。

“不是,雯姐,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广告管用了?”

“管用了,雯姐。”王志强说:“客户约了下周末见面。”

“那你先聊着。”牟雯说:“你接的,销售提成给你。”

“好嘞。”

王志强挂断电话后哼着歌,他觉得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一个电话。接通后对方先是愣了一下:“你谁啊?”

王志强说:“你好,我是设计公司的小王同学。您找哪位啊?”

电话那头有了不短的沉默,这时王志强以为对方信号不好,就说:“喂?喂?您是不是信号不好?这样啊,您的手机号码是您的来电号码吧?我马上给您…”

王志强话还未说完,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王志强总拿着工作手机,没少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电话,也没往心里去。结果一分钟后对方又打来:“你们公司设计什么的?”

“装修设计。”王志强搂草打兔子,闲着也是闲着,想着跟人好好聊聊,万一是潜客呢。

“我刚好有房子在装修。”对方说。

王志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这不是巧了么,哥,您房子多大?改天我带设计师去看看?”

对方说:“我有三套,其中一套是别墅。最近都在计划装修。但我不想找小公司,小公司都是业余设计师,套方案模版的,没有真东西。我看你们公司也不大,不行就算了吧。”

“那您不能这么说,我们老板很厉害的,是从大公司出来的,做过很多大客户。您看要么我加您微信,把公司简介发给您。”王志强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是成不成无所谓,顺道交个朋友。

雯姐教育他“莫欺少年穷”,也不要“狗眼看人低”。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定哪个穷困潦倒的人哪一天就起势了、发达了、富贵了。多积累些人脉准没错,唯一的难点就是要学会分辨好与坏、真与假,别随便什么人都玩,碰上大骗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志强听进去了,遇到的每一个人他都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也因此交到了好多朋友。

对方竟然同意加他好友,这一加,王志强惊呆了。这位“哥”寥寥的朋友圈,竟都是好东西——那是像杀猪盘一样高端的朋友圈。王志强起先很警惕,接着想通了:他杀我什么?我这么抠门,九块九都不会给他转。杀我们公司一套方案吗?我就没见过雯姐让人空手套白狼过。

总之王志强觉得这个客户线索他已经牢牢掌握了,认真地陪对方聊了会儿天,还热情地道了晚安。

谢崇看到那条“晚安”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手机丢了出去,这是什么岗前培训?热情的像杀猪盘!

他没想到牟雯用他们公司的客服电话打给他。他原本是有别的事找她:方司令约了一个局,请了谢崇。谢崇出于礼貌,想跟牟雯说一声:她如果觉得别扭,可以找借口推了,反正他很久没见方司令,他得去。不成想,牟雯用公司号码打给他,显然怕他纠缠她。

谢崇没被人这样看轻过,一下就来了气,他还偏要“纠缠”一下看看!

那头牟雯让王志强跟她简单说说客户情况。

王志强说:“客户姓丛,是个拆迁户,有自建楼。现在考虑装三套房子租给新媒体公司,说是很多新媒体公司在租好房子拍视频呢。”

“别的呢?比如怎么认识的?”

“打咱们电话啊。”

“看来广告费没白花啊。”牟雯说:“不错不错。”

“可是雯姐,人家要有经验的。我看咱们赵工、宋工很难糊弄过去啊。”

“那我去呗。”牟雯说:“你聊着吧,靠谱了我去。”

牟雯虽觉得这客户来得太容易有些蹊跷,但有时人的运气来了,被命运推着走也不是不可能。她就当她公司要腾达了,且先相信再去接受吧!

王志强真的约到了这个客户。

客户约在了海淀边上,那里有一些零几年建的别墅区。因为建的早,有一些房子擅自进行了扩建,单单拆除重建就有不少的钱。

牟雯这时觉得这是一个靠谱的客户。

出发前她对王志强说:“今天就是天塌了,也要从客户身上扒下钱来。”

“怎么扒?”王志强好奇地问。

“如果客户说的情况是真的,那么不管客户多少钱的工程,哪怕三五千一两万咱们都接。”牟雯说:“先接再说。”

王志强相信雯姐的徐徐图之。

他跟雯姐干了两三个月,比在别的公司干一两年学到的都多。雯姐不避讳他们三个“小孩”,认认真真教他们,大大方方给钱,一点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牟雯对他们说:怕被徒弟抢活导致自己饿死的师父都不是真师父,至少没有真本事。

牟雯开车带着王志强去见客户,到了门口,王志强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雅痞的男人出现在王志强面前。小王此生还未在现实中见过任何一个这样的男人,一时间竟愣了神,忍不住小小“哇”了一声。

跟王志强一起愣住的还有牟雯。

牟雯觉得自己真是日子过得太平顺,以至于忘记了谢崇是一个报复心极强的人。他是那种谁在高速路上连续别他两次车,他能追几十公里只为骂人一句傻逼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她接连两次拖黑他的联系方式呢?他怕是要骂她傻逼了。

她想叫住王志强离开,但谢崇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志强已经随谢崇进去了。谢崇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表达着他的得意。而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王志强脸上对谢崇的崇拜一览无余。

牟雯对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她也曾是那个被谢崇的光鲜和体面吸引的人,她也曾羡慕过他拥有的生活。

牟雯这时不忍心泼王志强冷水,他还是小孩子,以为靠自己的实力接到了一个大客户,他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牟雯想:这也的确是大客户,也的确是能赚到钱的。谢崇要面子,他既然把他们骗来了,她就顺杆爬,别让王志强白跑。

牟雯收回眼神,看到谢崇正用他的“探照眼”看她。

牟雯落落大方走上前去说:“很高兴见到丛先生。”

谢崇这时说:“抱歉啊,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我说谎了。我不姓丛,我姓谢。”

王志强说:“能理解能理解。”

谢崇问王志强:“你要不要先看看房子呢?”

“好啊。辛苦谢先生带我看?”

“你自己看,没事的。”

王志强开心地走了,小伙子因为见到谢崇而步态轻盈,好像他抱到了一根大粗腿一样。

他走了,牟雯压低声音说:“谢崇,你有点卑鄙了啊。”

“我怎么卑鄙了?”

“你欺骗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子的情感,让他误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大客户。这不是卑鄙是什么?”牟雯故意这样说,以她对谢崇的了解,谢崇最听不得别人贬低他的人品。

果然,谢崇闻言嗤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欺骗他呢?凭你对我那少得可怜的了解吗?”

牟雯不说话,目光含笑地看着他,好像在说:继续编啊,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谢崇也不再跟她说话,他转身给王志强介绍起了房子。但介绍的不是这一套,他说:“我有一个两居室要装,约在这是因为我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

王志强想到雯姐说三五千、一两万的活都接,更何况他有一种预感:抱紧了这位谢先生的大腿就等于抱紧了一棵摇钱树。他一定要服务好这位谢先生。

离开谢崇家以后,牟雯对王志强说:“公司电话你拿着吧,我的私人电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客户就是你的,你自己好好服务。”

王志强说:“雯姐,你觉得这位谢先生有实力吗?”

“我看他挺有实力,你就盯紧他吧!多从他身上挖出点线索来。他不是说他是拆迁户么,你没事就问他有没有老房子要翻新,比如在万柳附近有没有房子。”牟雯说:“设计图你出就行,我刚观察了他的审美,也就那样,我告诉你重点,你设计着玩。”

牟雯并不去管此翻谢崇为何而来,她看待他如看待一个普通的客户,让王志强应付着就好。

王志强当即给谢崇发消息,说:“哥,您放心把那套房子交给我,您别的房子也可以交给我。您的房子大概在什么位置啊?”

谢崇回:“万柳附近。”

王志强“哎呀”一声,对牟雯说:“雯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算卦呢?”

牟雯对他扯了下嘴唇,当作回应。

这时方司令给她打电话,说要攒一个局,请好朋友吃个饭。方司令原话是:“牟工啊,都是你方叔叔的好朋友,一起来吧。”

“方司令不能喝酒。”牟雯想起谢崇的话,真诚地说:“以后也别喝了,改健康局吧。”

“我不喝,你们喝。”方司令说。

牟雯想问问方司令都有谁,但老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牟雯尝试着像真正运营公司的人那样在社交,既然要社交,参与饭局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她想起当年谢崇对她说:“天真的人以为靠专业能力就能赢得客户,你赢了一次不代表会赢第二次。在北京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专业。你以为你已经很牛逼了,牛逼到天花板了,结果你捅开天花板一看,天花板上还有天花板。

最后你会输给人情。

那时牟雯觉得谢崇过于片面,随着她自己做公司,慢慢就又觉得谢崇说得有一点道理。牟雯的经验是:在专业的基础上,再多那么一点点人情,事情就容易成。

方司令的酒局她做了准备,最终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内里一件白色亚麻衬衫,下面一条小阔版西装裤。轻松又俏皮。

推开包间的门,就看到了方司令,以及他身边坐着的谢崇。

谢崇闲适地坐在那里,能看出今天这个局他不是孙子,孙子是她自己。

牟雯并不太意外。

她早就做好了跟谢崇在社交场上重逢的准备,毕竟她很多客户都是谢崇的朋友。

牟雯找了个下方的位置,一边说话一边脱大衣:“方司令,说好了健康局哦。”接着礼貌地对谢崇说:“谢总,好久不见。感谢您给我介绍了方司令,以及在座的几位朋友。”

“那你敬谢总一杯啊。”有人提议。

牟雯大大方方拿着小酒盅朝谢崇走去,她的目光坦荡而富有感激,别人都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事实上他们也曾多次猜测,谢崇与这位牟雯女士或许是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不然他为何屡次为他介绍客户呢?

牟雯端着酒杯过去,站到了谢崇旁边,恭恭敬敬地说:“谢总,感谢您。”

大家都看着谢崇,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真的太有趣了。

第71章 逐利

“我不跟你喝酒。”谢崇说:“方司令都戒酒了,今天谁喝酒谁就是不给方司令面子。”他端起了茶杯:“酒不能喝,茶喝一口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多么隐晦的一句话。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句话真正代表什么意思。

众人都知谢崇脾气怪,如今见这坏脾气同样作用到牟雯身上,也就觉得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没什么。男人与女人之间若有什么,恐怕都要护着的。

这时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感谢谢总提醒。我光想着今天跟大家畅饮,忘记了方司令不能喝酒的事。但我酒杯都已经端到这里了,就不端回去了。既然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然后今天就不喝了!”牟雯仰头喝了,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酒盅反扣在桌子上,代表着封杯了。

谢崇这一句,让大家都没有好戏看。方司令在一边打马虎眼:“我不喝,你们可以喝,今天小酌即可。”

“那我酌完了。”牟雯玩笑道:“到各位老板开酌了。”

她这一句玩笑让大家都笑了,她反正话已经说完了,彻底不喝了。

谢崇在对面看着她,他了解她,知道她顺水推舟的能力,今日再次见识,又觉得她的这一层能力更炉火纯青了。

牟雯穿的那件衬衫谢崇认识。

他记得她当年买这件衬衫的时候是多么纠结,总想着找一款平替。谢崇对她说:“有些东西是没有平替的。”他这样说的时候,已经联系了专柜的员工,当天下午就派送到家里了。

除了牟雯喜欢的那件衬衫,还有西裤、牛仔裤、经典款扭花毛衣等,里里外外十几件。牟雯看到后眼睛瞪得溜圆说:“这不得穿好几年!”

她果然穿了好几年,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到她这里竟反了过来。她旧衣穿得像新的一样,旧人却被她弃如敝履。

牟雯察觉到谢崇的注视,但是她的目光跳过他,落在方司令身上,说:“方司令,怎么不提杯呀?喝茶也得提杯啊。您不提杯我们喝西北风吗?”她这话一语双关,众人又笑了。这时就有人说:“这牟雯真是人精,连方司令都要打趣。”

“我错了。刚刚不是我,我刚刚被谢总附体了。”

谢崇混不吝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牟雯这样一说大家都不觉得突兀,甚至觉得“解气”。牟雯见谢崇要跟她急,忙说:“我开玩笑的。”

牟雯出了一口恶气,就安静下来,开始吃饭。她并不喜欢饭局,但饭局上有好吃的,又让饭局显得没那么讨厌。这些东西她自己平常反正不会去吃,既然得着这个机会,不大快朵颐就是暴殄天物。

她好吃也不是秘密,有好菜,大家都愿帮她转一下桌,提醒她吃。谢崇发觉,牟雯的不卑不亢在这样的场合极有用,那些功利的人在她面前,都掩藏了一些高傲,也有人一贯是那样的做派,但牟雯不理人家,那威风也就无处去使了。

“四两拨千斤。”方司令悄悄对谢崇说:“你会识人,这么一位厉害人物被你发觉了,我倒是不觉得奇怪。”

“过奖了。”谢崇说:“毕竟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厉害。”

“你呀你呀!”方司令摇头:“早晚要吃嘴硬的亏!夸人要趁早。”

“哦。”谢崇轻轻哦了声。

他席间话不多,但一句有一句的份量。如今在凌美工作,当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钟。先跟大家聊他自己集采的业务,聊过后又说:“广告还是要做的,做也不能随便做,找一些烂公司还不如不花那个钱。钱要花在刀刃上,比如花到凌美这里。”

“凌美太贵了。”大家都说:“凌美怎么那么贵啊?”

“爱马仕贵不贵啊,大家不是照样不眨眼地买吗?把钱花在凌美上,能让大家赚更多爱马仕啊。凌美贵有贵的道理,当然,一两百万的案子就别找我了,直接打咨询电话就行。是吧?牟工。”

牟雯正在闷头吃那口河豚,被谢崇这一问,抬起了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尽量保持着体面把东西咽了,这才开口:“什么?”

“原来牟工没听讲。”有人说。

“嘿嘿。”牟雯说:“开玩笑的。谢总说的对,大公司找凌美,花钱多收益更大,我们小公司就找小公司,花钱少,但收益也不小。术业有专攻嘛,比如我们前几天就接到了一个客户咨询,要一次性装修三套房子。这广告的投产比也很不错啊。”

牟雯又把皮球给谢崇踢了回去,席中各种只有她和谢崇对那三套房子的事心知肚明。牟雯不仅要提,还要大大方方地提,这就相当于在鞭策谢崇。如果谢崇不履约,下次吃饭她可就要“破口大骂”了,反正也没人知道她说的是谁。

牟雯做生意的风格开始泼辣起来,这得益于她接触的很多女性。王仙鹤风格多鲜明,还有有名的蔺娘子…接触多了自然就有感触,慢慢地就有了自己的风格。

嬉笑怒骂,人情练达。

谢崇被她暗暗点了一下,也不急不恼,这时反倒说:“我跟牟工的数据纬度可能不一样。我说的数据是客户与凌美合作后的实际销售数据,牟工说的是客户咨询数据。什么时候牟工那个客户真装了三套房子再说呗,反正现在客户不好做,话说太早也不好。”

言外之意,做不做看我的心情,你可以“求”我。

牟雯这时不接他茬,一边对大家说抱歉,一边接起了电话:“亲爱的,稍等一下呀,我出去接。”

“亲爱的。”方司令学牟雯的语气:“在情场也是游刃有余。厉害的女人。”

谢崇没讲话,他低头吃饭。心里却是对牟雯那一句“亲爱的”十分不屑。

牟雯吃饱了,应酬就接近尾声了。不饮酒的局大家都不恋战,就此结束了。

出去时候王志强已经等在那里,他办完事回来后刚好过来给牟雯代驾,看着餐厅里陆续出来的人,眼睛一瞬间就亮了:“雯姐,雯姐。”

“怎么了?”

“那不是谢总吗?”

牟雯回头看一眼:“对啊,今天一起吃饭了,怎么了?”

“我的天,雯姐跟谢总一起吃饭了,那三套房子岂不是有戏了?”王志强难掩快乐:“雯姐,你也太厉害了。如果不是科学社会,我真怀疑你是大仙儿了。在我们那里,你这样的运气和实力真的可以考虑出马了…”

“志强。”牟雯打断他。

“怎么了?姐。”王志强马上住嘴看着牟雯。

“你要么少说几句话呢?”牟雯说:“我真出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嘴缝上。”

王志强闻言哈哈大笑,接着说:“雯姐,辛苦你等一会儿啊,我去跟谢总打个招呼。”

“去。”

牟雯说完靠在车上看着王志强。

他小跑着跑向了谢崇,老远就举起手臂打招呼:“谢总,谢哥诶!”

那场面有一点滑稽的热情,牟雯想:谢崇究竟是多好的命啊,每个人见到他都要小跑,好像慢一点他就会死了似的。

她靠在破车上的姿态别有一番味道:一个在酒桌上不卑不亢的游刃有余的女人,此刻正闲适地站在晚风里。

谢崇跟王志强说话,目光落在了牟雯的脸上。

她与夜风无异,凉薄,冷静。

他看到的牟雯与他人看到的牟雯大有不同。他人看牟雯,是一个性格开朗、自信活泼、正直聪明的职业女性,带着恰到好处的可爱;谢崇看到的牟雯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演员,时刻在表演着与人的亲近,而内心则无比的疏离。

王志强问谢崇:“谢总,什么时候量房?”

谢崇说:“看你们牟总的时间了,直接谈方案吧。”

“好嘞,晚安谢总。”

王志强又掉头跑向牟雯,偷偷冲牟雯比了个OK的手势,牟雯扬了下眉头,代表心领神会。

她跟着王志强上了小破车,看了眼后面堆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客户跟家属因为这些东西打起来了,客户问我能不能先放咱们这,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破铜烂铁,如果我是他老婆,我也跟他干仗…但无论如何,合同签了!”

他们正说着话,小破车熄火了。

牟雯翻了个白眼,说:“王志强…我可以揍你吗?”她说完轻拍了一下王志强后脑勺,下了车,习惯性地踹了下车胎,然后轻车熟路地指挥王志强往路边停车。

谢崇开车经过,看到那个“皮包公司”的貔貅老板和笨蛋员工正在侧方停车,车不动了,那员工下了车,跟牟雯一起推车。

谢崇原本已经经过了,却突然爆笑出声,从前面路口掉头回来了。他怕热闹看不清楚,直接停在了他们车后,打了双闪后下了车。

王志强看到他忙说:“让谢总见笑了,您可以帮忙推个车吗?我上车打方向。”

谢崇就走到牟雯旁边,把手搭到了车上。此时他没有嘲笑牟雯公司的破车,因为他不需要嘲笑了,这车确实是破,想必牟雯心里也清楚。

王志强打着方向盘,对他们说:“开始推。”

两个人同时用力,小破车轻轻松松地向前移动了。谢崇说:“力气不减当年。”

牟雯说:“彼此彼此。”

停好了车,打了拖车电话,三个人站在秋风瑟瑟的街头。王志强有些抱歉地说:“谢总,要么您…先走?”

谢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马路,不说走,也不说不走。

王志强又对牟雯说:“雯姐,要么你先回去,你不是还要画图么?我自己等拖车来就行了。”

牟雯说:“那行,只能辛苦你了。”她真有图第二天上午要跟客户碰,于是拿出手机叫车。车坏的很是地方,赶上了各路神仙的夜班高峰,打车排队排出了两小时外。

谢崇身体微微一侧,看到了牟雯的打车界面,轻咳了一声:“我倒是顺路能捎你一下,你要是不着急你就打车,着急就坐我车。”谢崇说完先一步上了自己车,他知道牟雯一定会上他车的,因为牟雯“视财如命”,绝不会允许第二天交不出图。

果然,他刚上车,牟雯就拉开车门坐了上来。

“地址?”谢崇问。

“地址你知道,房子你也出钱买了呢。”没有别人在,牟雯卸掉了伪装,说完就看着窗外。

“你住公司?”谢崇问。

“对。”牟雯答。

“你们公司有厨房?”他又问。

“我每天出去吃。”牟雯顺口胡诌。谢崇也不再多问,启动了车。

牟雯一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他们都不再说话。谢崇播放了音乐,那忧伤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好像要将人的喜悦洗刷掉一样。

牟雯顺手关掉了音乐,谢崇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牟雯问。

“没什么。”谢崇安静了会儿,突然问:“你知道褚玉溪正在被调查吗?”

“什么?”牟雯有点惊讶,她上个月刚去拜访过褚玉溪,他状态很不错,对牟雯说集团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并购,他忙得焦头烂额。

谢崇认真回答牟雯:“他正在被调查,涉及严重经济问题,当前正对外保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天我去他居住的小区拜访朋友,看到有人在他院子里走动,疑似在清点资产。”谢崇说。

“所以你只是推测?”

谢崇撇了下嘴角,不多做解释,只对牟雯说:“你且看吧。当年你没为他做董助的决定是对的。”

牟雯突然想起王仙鹤,问:“那王仙鹤?”

“王律不会有任何问题。”谢崇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只是做褚玉溪私人的法律顾问,她那么聪明,非常有边界,懂自我保护,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当然,她最好没事。她出事,我得换别的律师。”

“你看起来对这种事一点都不震惊,也不惋惜。”牟雯却不一样,如果是真的,她心里会很惋惜。褚玉溪是她的同乡,她虽为他免费装了一套房子,但后来他通过介绍客户和业务,给了她接近双倍的回报。褚玉溪待她不薄。

“我不惋惜,因为人有千面,你看到的是他好的一面,所以你惋惜难受。我看到的是他的另一面,所以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谢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更何况,你已经跻身到这个圈层,不久你就会发现,财富不是永恒的,那些站在高台的人,也会掉下来。你参加饭局的时候,如果发现那个从前经常出现的人突然不出现,但每个人都对他闭口不谈,那么大概率就是出事了。”

“大家对此习以为常。”牟雯总结。

“对。”

“你不会有一天也有问题吧?被抓起来。”牟雯这样问,眼睛闪着精光。

“你好像还挺期待?”谢崇幽怨地看她,牟雯不喜欢谢崇这样的目光,会让她觉得他们突破了当下的边界,变得很亲密。

“好好开车。”她说。

“那天那个男的不行。”谢崇说:“看到我撒丫子就走,你以为他是不想惹麻烦明哲保身,依我看,哥们有家。”

“你在说什么呀?”牟雯说:“你造什么谣?”

“牟雯,你虽然做生意厉害,但你对男人了解不多。”谢崇说。他并不是妄加判断,男人对他并非害怕,而是心虚。一个心虚的男人,要么有家、要么有事。不然他就光明正大地站在牟雯身边又如何?鬼鬼祟祟,垃圾。

牟雯不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捱着时间。车窗外枯树掠影,一年又一年。非常奇妙,那个人竟还有机会坐在身边。这要归结于牟雯对赚钱的渴望:做谁的生意都是做,谢崇的为什么不能?她坦坦荡荡逐利,并不怕因此给人留下什么话柄。

到了地方,牟雯对谢崇道谢。

转头又接电话:“我刚到呢,你在楼上等我就好。”对方是个男人。

牟雯接着电话小跑着向里走,谢崇一脚油门开走了。不知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在生气,又掉头回来了。

那个破办公室他知道在哪,就那样腾腾跑进了楼。

第72章 逐利

谢崇像一阵风一样跑上了楼,站到了牟雯办公室门前,不假思索敲了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他。

谢崇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影像:譬如牟雯正在慌乱地整理衣着、譬如她正跟男人比着保持安静的手势…想到这里,他想掉头就走。

旁边的科技公司还有人加班,听到敲门声出来看,问他:“你找谁?”

“牟雯。”

“什么事?”

谢崇咽回了“追债”二字,说:“签合同。”

“哦哦哦哦,一般这个点牟总应该回家了。”那人说:“牟雯不总在公司。”

她明明上楼了,听到敲门声也不应,哪怕他在门外跟人讲话她也不来开门,谢崇点点头对人道谢,而后看着那扇门。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上来?

谢崇这样想着,就转身下楼了。

楚凌趴在牟雯家里的门缝向外看,当谢崇向电梯间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非常出众的男人。她有点兴奋地说:“雯雯,雯雯,万柳先生真英俊!”

牟雯在后边翻白眼:“你看到正脸了?”

“背影也很英俊。”楚凌说。

楚凌和牟雯叫“谢崇”万柳先生叫了几年。那时牟雯离婚,楚凌第一反应是:好可惜,几年过去了,竟不知万柳先生长什么样。更可惜的是,他们竟没有一张合照。

那天牟雯是哭了的,但她自己不记得。

她让楚凌陪她喝酒,楚凌说:“我现在喝完酒头脑就会抗议,第二天什么东西都写不出来,而我的工作,每天都要跟文字打交道。对不起啊,我很爱你,但我不能陪你醉一场。我可以陪你聊天。”

于是牟雯自己喝酒,楚凌安静地在旁边。牟雯是从翻找手机找不出一张合照这一瞬间,开始难受起来的。

“一场空。”她起初只是叹息着说:“一场空啊,楚凌。”

楚凌对她说:“我觉得不能算是一场空,你收获了一场体验:比如爱与不爱、比如看待世界的视角、比如事业的飞速跃迁…这些都比金钱更有价值。”

牟雯想:钱我也有的。我本来可以分走更多的钱,但那样,万柳先生就会终其一生都瞧不起她了。而她更想成为万柳先生心里的刺,让他在午夜梦回之时幡然醒悟,想起她悔不当初。

比起钱,牟雯更在乎这一种“报复”。她觉得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得拔掉它,她的心才会完整。

那一天喝到最后,牟雯喝多了。她酒量本就不好,喝着喝着就潸然泪下,嘴里念着:一场空啊,一场空。

当下,牟雯在自己的小家里招待着好朋友:楚凌和她的爱人A先生梁浮光。。

梁浮光对谢崇倒是不感兴趣,他对牟雯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科研的。家境优渥、为人谦和,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比周寒柏还要更胜几分。”

梁浮光和楚凌所在的公司当年收购了周寒柏的软件,后来两人在业务上多有交集,又因为牟雯的缘故,一来二去成了知己。周寒柏熬过那几年,事业一飞冲天,却在事业最高点激流勇退,去年于公司离开。离职原因是他爱上了公司一位年长他几岁的女性,这在公司引起轩然大波。周寒柏其人,生性非常果敢自由,留下一句“乘兴而去”就从公司离开了。

梁浮光也因此对周寒柏更是高看几分:他没有一身铜臭,是一个十足的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他私下对楚凌说:牟雯选爱人的眼光略有瑕疵,但选朋友的眼光,却是顶绝。

梁浮光要给牟雯介绍的对象,那人在他心中是比周寒柏还要好的人物。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是给我介绍吗?”

“对啊。”楚凌说:“我们俩商量很久,都觉得合适。”

“那好啊。”牟雯并不拒绝,但她也有担忧:“万一看不对眼呢,会不会让你们难做?”

“我们已经很难做了。”梁浮光哼一声:“我给他介绍过两位女性朋友,他都说不行。”

牟雯就笑了:一位挑剔精啊。

她正在为楚凌和梁浮光准备夜宵。

其实他们来之前也应酬过,因为应酬地点就在牟雯家附近,就相约来坐一会儿。电话是梁浮光用楚凌电话打的,牟雯上来就喊“亲爱的”,惹得梁浮光差点把手机丢出去,骂牟雯和楚凌肉麻。

牟雯为好朋友准备鲜果茶。他们在聚会时喝了酒,喝一点果茶胃里舒服,再来两样她得闲烤的小点心,就算好了。

牟雯盘腿坐在茶几前,楚凌和梁浮光随意坐着,三个人开始了“夜话”。

那头谢崇下了楼,碰到了拖车回来的王志强。

后者见到谢崇很开心:“谢总,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我刚刚还想我是不是不礼貌了,但我吧,从小就没脑子,您别跟我计较。”

谢崇看王志强,依稀看到一些当年牟雯身上的影子。他一点也不讨厌王志强,甚至觉得这小伙子有点可爱。跟钱颂一样,看起来“傻傻逼逼”的。

他对王志强说:“我都到你们公司了,不如就签合同。”

“签合同?现在?”王志强差点一个跟头翻过去,怎么回事,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那他可要张着血盆大口接着了。他的脚比脑子还快,已经引领着谢崇上楼了。

到了公司,他开了门,请谢崇进去。谢崇扫了眼:公司空无一人,那牟雯是修习了遁地术吗?

王志强请他坐下,接着打电话:“雯姐,雯姐,签合同啦。谢先生要签合同。”

挂断电话后谢崇问王志强:“要等多久她才会到?”

王志强说:“哥你别急,我雯姐说到就…”

话还没说完,牟雯已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碎花家居服,趿拉着毛绒拖鞋,就那么来了。

谢崇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幕令他震惊,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牟雯就住在隔壁。这就有意思了。

牟雯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此刻正充满好奇地打量谢崇,男的则礼貌站在那里。他们三人都穿着拖鞋,好在那一男一女气质不俗,不然谢崇又会好奇牟雯交的都是什么样的奇怪朋友了。

“楚凌姐。”王志强打招呼:“您来啦!”王志强给楚凌“同城急送”过东西,“《生活在世界的人》他每期都看,听说楚凌是这档栏目的主编,他都快要“爱”上楚凌了。

他这一说,谢崇就知道了:这是楚凌和A先生。

他虽未真正见过他们,过去几年却是从牟雯口中听到几百上千次。她一共就那几个朋友:楚凌、顾锦书、周寒柏,还有几位同窗。谢崇都记得。

事已至此,牟雯也不好不做介绍,于是大概说道:这位是谢崇、这位是楚凌、这位是梁浮光。只介绍名字不介绍身份。

“谢先生要签合同啊?”牟雯说:“方案还没出呢,会有一点冒险啊。”

“是么?那我再考虑一下。”谢崇起身准备告辞:“今天打扰了,出完方案我们再签。”

王志强到口的馅饼已经嚼一半了,现在要吐出来了。但他觉得雯姐提醒的对,万一后面扯方案再出什么差错。谢哥看着也的确不是什么善茬。

他替牟雯送谢崇。

不知怎么,他觉得谢哥的心情比刚刚上楼前好些,至少一张脸不板着了,眉目也都开了。

那头楚凌一头雾水问牟雯:“怎么回事啊?”

牟雯心里清楚谢崇是为哪般:他以为她约了男人,觉得自己今天做了冤大头,气不打一处来。敲公司门无人应,又觉得她在戏弄他,更是生气。在楼下碰到王志强,找了个借口就上楼了。

倘若她今天真的约了男人,他马上就会签合同,他好胜心非同一般;但他看到楚凌和A先生,气消了一半,走了。

牟雯但笑不语。

她对王志强说:“你谢哥的合同一定会签的,就算他自己不装修,他也会让别人跟你签。你只要服务好他就好了。你信我吗?”

“雯姐,我信你。”

“信我就行。”牟雯说:“客户千奇百怪,目的各有不同。你多观察着,慢慢就会有心得。你现在还是个愣头青呢!”

王志强摸着自己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

三天后,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牟雯见到了梁浮光的朋友奚允呈。加上楚凌,四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一天牟雯没有应酬,穿了一件男友风夹棉外套、一件高领黑毛衣塞在阔腿牛仔裤里,斜挎着一个邮差包。因为前一晚熬夜,她戴着黑色框架眼镜,头发随意地束了一个丸子,有零散的碎发落下来。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暖融融的。

奚允呈不爱说话,但为人谦和,牟雯还未走近的时候,他就已经礼貌地起身迎接了。他戴着一副眼镜,皮肤很白,整个人都透着干净。

梁浮光说奚允呈是个“书呆子”,但奚允呈却不呆板。他指着自己的包对牟雯说:“你看。”

他背了同款不同色的邮差包。

牟雯背邮差包,是因为方便装一个小尺寸的电脑和一些工具;奚允呈是因为里面能装书、本子、笔,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个人当着楚凌和梁浮光的面各自看了里面的东西,接着就笑了。

奚允呈不时尚,他穿衣很朴素,衬衫、牛仔裤、夹棉外套,戴黑框眼镜。他在学校里做研究,生活很简单。

吃饭时候,奚允呈并不过分殷勤,但他会关注别人的需求,比如楚凌伸手想拿一张纸巾,他已经站起身拿过去了。牟雯出去接电话,他说餐厅左面有一个露台,那里不吵,也没有人吸烟。

牟雯问他是否吸烟,他说:“我一年加起来会吸半盒吧。”挺诚实。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压力很大、课题没有进展的时候,吸一支。”

“吸这么少,那课题一定每天都有进展喽。”牟雯玩笑道。

奚允呈闻言就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左脸颊上有一个浅酒窝,很可爱。

牟雯挺喜欢跟他讲话,她觉得奚允呈有点像她们牙克石草原上的小羊羔:白白的、干净的、可爱的、咩咩的。换句话说:她觉得奚允呈身上没有过多社会化的痕迹。牟雯还挺羡慕他。

楚凌问牟雯对奚允呈感觉如何?

牟雯说:像清风徐来,不急不躁。

楚凌又问奚允呈:“对牟雯感觉好吗?”

奚允呈有点害羞:“我觉得她像我没法成为的那种人。我很憧憬。”

对于奚允呈来说,这种话就等于我很喜欢她。

那头王志强正在谢崇的一个小房子里。

那小房子就是当年谢崇对牟雯说“你可以去住”的那一套。房子地段好,小区虽旧,但学区好,环境井然有序。

谢崇问:“你们老板呢?”

王志强想到牟雯从前的教导,尽量对客户真诚,不要说谎,不然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于是说:“老板今天去相亲了。”

“什么亲?”

“说是一个读书人。”王志强真诚地说:“雯姐那么好,谁找雯姐是谁的福气。”

他说完发现谢崇不讲话了,就转头去研究房子了。等他研究完,谢崇竟说:“方案另说,先签合同吧。方案让你们老板得空时跟我碰。”

王志强说:“真的吗?”

“真的。”

“雯姐太厉害了。”王志强说:“今天出来前她跟我说,谢总是一个敞亮人,也不愿在小事上浪费心思。既然因为这房子找我两三次,就一定会选择跟我们合作。说谢总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今天就会签合同。”

“她这么说的?”谢崇问。

“原话。说谎我是狗。我觉得雯姐虽然跟谢总只见过几面,但好像很了解谢总。”

牟雯很了解谢崇。

可不是么?多了解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看他下菜碟。

谢崇签完合同去了趟公司拿资料,他接下来要去一趟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出差,要带的东西很多。在电梯里碰到刚开完会的Will,就对Will说:“Lumi满世界嚷嚷要装老房子,这次出差安排了别人去。她对我有意见吗?”

Will说:“她也不愿跟Luke一起出差。”

“Luke招她了?”谢崇问。

Will有点为难地说:“我也不好说Luke坏话,但Luke有时是挺招人烦。”他说完对谢崇眨眨眼:“我开玩笑的。”

“所以Lumi真要装修老房子?”谢崇问。

Will这才发现谢崇这次谈话的核心不在于Lumi讨厌谁,而在于Lumi装房子。

Will恍然大悟,说:“是是,听说要装。她家里房子多。”

“房子不多也不敢骂Luke傻逼。”

“你听见了?”Will说:“这话不能乱说,要有证据的。”

谢崇说:“我听见了,那天在地下停车场,她打电话骂的,声音很大。我行车记录仪应该有,回头我调出来啊。”谢崇故意这么说,他挺喜欢看Will因为Lumi头疼的表情。

他们小声说着话朝办公室走,碰到了飒爽的Lumi。

谢崇破天荒主动对Lumi笑了下,吓得Lumi停下了脚步。

“听说你要装修?”谢崇问。

“对啊。”

“找好设计师了吗?”

“我找什么设计师,我有现成的设计师。”卢米说。

“找设计师还是好的。”Will在一边说,对Lumi使了个眼色。

“哦,也对,找啊。Josh认识吗?”Lumi问。

“我倒是认识一个。”谢崇说:“特别好用。但我不介绍给你。”

他说完就走了。

谢崇第二天一早的早班机,他觉得公司一定是要倒闭了,天天给高管买红眼航班和早班机。回到家整理行李,想着戴一块表搭配西装,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整齐地陈列着的手表,想了想,拿出了当年牟雯送给他的那一块。

就是这样,一阵一阵、一瞬一瞬,牟雯总在他的头脑里闪回那么一下。

手机响了,是牟雯公司的工作手机,王志强偶尔会用这一部打给他。

他接起:“怎么了?王志强。”

“是我,牟雯。”牟雯说。

谢崇说:“怎么了?牟雯。”

“合同签了,以后难免会有往来。”牟雯说。

“然后呢?”

“我刚刚加你好友了。”

“哦。”谢崇说:“然后你准备什么时候删我?”

第73章 逐利

“业务结束就删啊。”牟雯半真半假地说。她听到谢崇冷笑一声行,就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崇说。

“OK。那先这样。”牟雯说完挂断了电话。她依惯例给谢崇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但却被谢崇拒收了。谢崇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有病。牟雯想:谢崇,你有病吧?

谢崇为自己报了一仇,心中十分爽快。第二天落地国外,到了酒店,才又申请加牟雯好友。牟雯通过了,发了一个“?”。

谢崇回:你好。

牟雯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就不再跟他说话,谢崇也没有回复她。

谢崇这一天要去考察一系列广告场景的拍摄场景。凌美这一年要冲国际大奖,这是对谢崇的极高肯定。谢崇其人无比好胜,尽管总说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其实背地里是那个偷偷背书的学生。

他的好胜心令他根本无法懈怠。

Will此次与他同行,见他去考察还要穿得那样光鲜,就夸他:“都说Josh是公司的门面,到了新加坡门面也没倒。”

谢崇答:“过奖,底子好。”

Will就笑了起来。Will挺喜欢谢崇,谢崇这人直来直去,不惹他他绝不对人用坏心眼。公司也聘用过一些广告奇才,共事之后发现他们盛名难负。谢崇入职前管理层激烈讨论过,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直接相关经验,聘用他是非常冒险的事。但Luke坚持用他。

Luke的原话是:高管也有试用期,不行就开了呗。

Josh根本不给人开除他的机会,到岗的第一个月就过了一个五千万的年框提案,接下来有如神助,一路高歌猛进。别人还在惊讶的时候,Luke的头仰得更高了:选对人了,给他长脸了。

他们看完场地,谢崇说要去逛逛,Will反正也没事,就陪他一起。谢崇的逛逛,是去菜市场。谢崇挺爱看新加坡菜市场的“蔬菜上吊”,一排排高挂在架子上,高个子顺手摘下来,矮个子跳脚拿,特别好玩。

Will问他为什么来这,谢崇说:“菜市场是生活。”

他到哪都愿意来菜市场逛一逛,这是七八年的习惯。他小时是喜欢逛的,但中间有一些年他不逛,嫌人多,又无趣,不知为什么,有时候逛着逛着也会伤心。

跟牟雯结婚后,异地的菜市场成为他很喜欢的地方。他逛着逛着,发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就买了高价空运回家里。牟雯对此有异议:北京什么都有,完全没必要花这样的钱。谢崇却不这样想,食材在自己生长的地方买来最好吃。

“蔬菜上吊是哲学。”谢崇说:“它们会不会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所以多保鲜一会儿?”

Will反应了一下,接受了谢崇这种无厘头的描述。他对卢米说:Josh像个小孩。

“老妖童吧!”卢米回。

“偏见。”

Josh逛完菜市场,拎着一条鱼,那情形挺搞笑。Will问他准备怎么吃,他说找人加工了吃。说着就拎去一家小餐厅,老板出来迎接他,说:“好久不见啊,今天还是做一半空运一半吗?”

“都做了。”

“家里那位不吃了?”老板问。

“家里没有那位了。”谢崇答。老板当即表示惋惜,谢崇说:没事,老板你讨过四次老婆呢,旁边的阿嬷有过五次老公呢,都不会孤独终老的。

Will在一边笑。

他真的太喜欢谢崇与人聊天的方式了,但他其实心里也觉得惋惜。有一次聚餐前,梁心给Will发消息:今天我们放倒Josh。Will问为什么?梁心说放倒了才好玩。

梁心因为做人力资源太久,特别热衷于与人“破冰”,这是她职业的恶趣味。她几乎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又都装作不知道。她邀请Will一起放倒谢崇,那一定是谢崇有了情况。

但Will也曾听说谢崇千杯不醉,似乎唯有Luke栾可与之相较。那天战况激烈,谢崇最终是醉了。

他喝醉了,他们才知道他离婚了,前妻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到了最后,他说我让牟雯来接我。牟雯当然不会来接他,因为牟雯把他拉黑了。

也因为这一次醉酒,Will知道了谢崇平日里那高不可攀、不可一世的模样背后,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失意。

他觉得挺可惜,替谢崇可惜。

吃饭时候,Will对谢崇说:“我猜你肯定知道我和卢米的事。不然你也不会总是拿卢米逗我。”

“你为什么喜欢卢米?”谢崇问:“你们又不是一路人。卢米多混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Will问。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版卢米。”

“闭嘴。”谢崇说,对这个比喻十分不屑。

Will是一个聪明人,他能看出谢崇对待感情的别扭,这一点也跟卢米有一点点像。在他心中:爱一个人是不该带有某种高傲的审视的,爱应该是平等的。

他主动跟谢崇讲起了他跟卢米,着重讲了他们如何打破成见最终在一起的那里时,谢崇问:“低头的感觉好吗?”

“我没觉得我在低头。”

“哦。”

谢崇也不知怎么,听Will讲那些的时候,不停地想起牟雯。尤其是想起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她一次次朝他跑来。那时他的心总有触动,但又觉得那是一种相互的吸引,从没想过那是牟雯的一种单方面的奔赴。

“我一次次去找卢米。”Will说:“卢米家里的东西都是我修的,卢米不喜欢什么,我就不做什么。卢米一哭我就要崩溃了…我如果不对卢米这样,卢米会觉得我跟她其他的男朋友一样。”

这些谢崇好像都没做过。

他想到他跟牟雯在一起那些年,他看起来对牟雯很好,但那些好,好像并没像Will对卢米这样: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Will总结:“我跟卢米能有今天,是我自己争抢、争取来的。你不知道卢米身后有多少饿狼盯着她呢,我如果不做到,卢米凭什么跟我在一起呢?”

Will说完看着谢崇,见他垂眉思考,就端起酒杯,说:“世界上真正美好的东西,都需要追逐。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你如果不千里万里赶去,你不会有机会亲眼看到。”

“你能为了看一次日照金山走几千公里,等不知几个日夜。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爱的人,赶一赶路呢?”Will见谢崇不动,就磕了下他的酒杯。

“所以那些你们把我灌醉,我都说什么了?”谢崇问。

“什么都说了。”Will说:“过程和答案,都是错的。Josh,你这么聪明,重考一次吧。”

谢崇根本没想在工作中交朋友。

他来凌美,也是诸多机缘巧合。最初是因为栾念,那是一个少有的妙人。没想到入职后遇到Will涂明,这是一个真正的有智慧的好人。

涂明跟他说这些话,可谓推心置腹。那么谢崇就能想到那天醉酒,他该是多么狼狈。

他们三个都知道了,又都装作不知道,忍得应该也挺辛苦吧。

谢崇感谢了涂明。

涂明能跟他说这些,令他挺意外的。他身边没有能谈这些的人,他只有钱颂这一个好朋友,然而钱颂对待感情十分笨拙,连个及格答案都交不出。没想到最后是涂明,把他的困惑点了出来。

谢崇几乎整夜未睡。

当然,牟雯也没睡。她在熬夜做图,而奚允呈刚从实验室出来,问她是否想去吃个夜宵。

“夜宵啊…”牟雯说:“去哪吃?”

“我带你去吃。”奚允呈说。

牟雯想了想说:“好啊。”

她并没问奚允呈要去吃什么,她只是想出门放放风。奚允呈开着一辆小车来接她,见到她就解释:“吃的东西不会特别好,但我很喜欢,什么都能吃一点。”

他带牟雯去了一条小街。

这小街像极了当年苏州街的那一条,卖什么的都有。在初冬的街头,飘着热气和香味。

牟雯穿着毛绒绒的大衣,头上戴着一个兔子耳朵发箍,站在那里吃炒面。奚允呈穿得普通些,但他脚上套着一双棉拖,是因为穿脱方便。两个人吃得很香,牟雯问奚允呈这一天有没有吸烟。

奚允呈说:没有,因为像你说的那样,每天都有进展。

牟雯就笑了。

牟雯吃了几样吃的,奚允呈羡慕她食欲好,他自己天一黑,“胃门”就自动关闭了,吃东西就像从门缝向里送,十分艰难。

“那你还找我吃宵夜?”牟雯说:“多难受啊,吃不下还要吃。”

“我看你吃也挺开心。”奚允呈说:“你吃了等于我吃了。”

“那我再吃根糖葫芦吧!”牟雯也不客气,从旁边的摊位挑了一根豆沙糖葫芦。一颗完整的山楂被切成两半,豆沙被夹在里面,像一个“开口笑”。

牟雯一口咬了一整颗,糖衣是脆的,声音很好听。她满意地笑了,奚允呈也笑了。

“我们学校里有一家糖葫芦好吃,你喜欢吃我下次给你带。”他说。

“好啊。”牟雯说。

她离婚后见过不少的男人,鲜少有男人令她真正觉得相处起来舒服。她讨厌被审视、审问。奚允呈不同,他令牟雯感觉到舒服。

吃过饭他将牟雯送回家,一直看着牟雯上楼。

楚凌说奚允呈没谈过恋爱,牟雯说那可真是天赋异禀啊。她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如今却真是这样想的。

第二个王志强跟她汇报:“谢哥说方案过了,让我安排砸墙了。”

“没提出任何意见?”牟雯有点惊讶。

“没提。”王志强说:“谢哥说他觉得咱们很专业、很用心,想必也不会把房子装坏。他装了以后是为了租给读书的孩子和家长,说满足日常居住和保证孩子学习环境就行。”

“没了?”牟雯又问。

“没了。”

“有文字确认吗?”

“有啊。”王志强拿出了谢崇用酒店的纸手写的授权书,竟然还按了红手印。

他这样,牟雯又有些担忧,让王志强把方案再给她看一下。她看了,没有问题。但是开工的时候她还是去了。

那个房子其实与牟雯有一点渊源:她当初差点住进去借此度过难关。后来是因为与谢崇结婚,才没有搬进去。

谢崇其他的房子在哪里她是不知道的,这个她确实是熟悉。

她对着图纸又看了眼房屋情况,最后对工长说:“砸吧。”

轰隆一声,那面装饰墙就有了裂缝。王志强在一边很激动,看着那冒起来的灰烟儿说:“雯姐,我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开张了。”

“往后开更多的张,加油。”

出了房子,看到谢崇给她发消息:“开工了?”

“开了。”

“顺利吗?”

“顺利。”牟雯答。

“劳你费心了。”

“谢总给我们机会,我们肯定当自己事办。”

“行,当个事办。”

两个人讲话都很官方,这让牟雯觉得放心。

那头王志强跟谢崇语音电话汇报当日装修情况,汇报着汇报着又跑偏了,说起自己是怎么来雯姐公司工作的。

王志强喜欢看电视。

那时他在宿舍很无聊,无意间看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那一期,节目最后牟雯说她的办公室装修好了,欢迎大家过去看看。

也不知怎么了,牟雯那期节目,完全契合了王志强内心里对“北漂”的想象,他看得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自己经历了重重磨难,最终在北京立足的景象。

于是他给节目组发信息,说想去这位牟雯女士的公司面试。王志强说到这里很得意:“谢哥,你是不知道那期栏目反响多大,有多少人去找雯姐面试。我可是雯姐万里挑一出来的。”

谢崇安静听了会儿,最后跟王志强说:“你真棒,忙去吧。”挂断了电话。

谢崇去找了那期栏目看。

他从前不太爱看这类的内容,他觉得很多东西都是写好剧本刻意表演出来的,都为了某种主题的升华。越是这样,越是失却真正的表达,所以他不爱看。

他找到了牟雯这一期。

那是牟雯在北京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日子,他看到了牟雯嘴上的燎泡,想起那一天是刘工家人卷款跑路,她被逼上了绝路。他问她是否需要钱,她没有用他的钱。那一天也是他提出离婚的那天,那更是对牟雯抽筋扒骨了。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座天桥。

牟雯笑着说我的朋友就站在那个位置等我,我从那里跑上天桥,一直跑到我朋友面前。人生的每一次相见,都是欢喜。

关于那个天桥的记忆,就这么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她的朋友,他一次次站在那里等她,她一次次跑向他。他也是她北京生活的一个部分,尽管在这个部分里他不具姓名,但他真实存在过。

牟雯啊。

牟雯啊。

谢崇就像那次在栾念他们面前醉酒一样,叫了三遍牟雯的名字:牟雯啊。

那么一场深刻的辜负,她只讲了欢快的那一个部分。那座天桥永远人来人往,就像北京永远在迎来送往。人流熙攘,他站在天桥下等她。

涂明说得对: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然后等待。他几乎不费力气,就拥有了她少年人一样真挚的爱情。他又随意轻轻拨弄,将那感情消磨殆尽。

天桥还在,他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个朋友了。

谢崇心里很难受。

他想:我怎么就辜负了牟雯呢?有什么话我不能好好跟她说呢?有什么秘密不能跟她坦诚呢?我的生活有哪一扇门一定要向她关闭呢?我为何如此高傲呢?

涂明说得对:过程错了,答案也错了。

牟雯那么真心地爱着他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返了。

他想追上去再看一眼。

第74章 逐利

谢崇落地北京的时候是傍晚,北京零零落落一片两片的雪。他给牟雯打了个电话,想邀请她一起吃晚饭,牟雯没有接。

反倒是王志强,心心念念在盼着他回来,要给他展示一下装修成果。谢崇想了想说:“我刚落地,你先请我吃口东西吧。”

王志强很开心地说:“谢哥,你想吃什么?”

“你们公司附近吃一口就行。”谢崇说。

他其实是想去看一眼牟雯。

出差在外时候想起他们从前吵架,他不接她电话,想等气消了再接,那时牟雯对他说:谢崇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很难过。当然也想起牟雯每次不管多晚都在家里等他,她会做点吃的为他“接风”,知晓他不爱吃外面的饭…当然还想起很多事。

离婚后谢崇刻意回避关于牟雯的一切。

钱颂问他有没有想牟雯,他总会问:牟雯是谁?

重逢后也不知怎么,关于牟雯的一切就那么跳了出来,躲避不掉。好像不见她一面,这些回忆就无法按捺住一样。

王志强请他吃烤鱼。

谢崇不太喜欢在外面吃这种吃完一身味的东西,但王志强说前几天雯姐请客吃的,特别好吃。问题是牟雯这个人,口壮,吃什么都好吃。

谢崇还是去了。

那是一家万州烤鱼,很破的馆子,藏在一个城中村里。谢崇穿着他那一身行头下车的时候,很多人都回头看他:以为什么剧组要来拍电影。也就是说实在是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虽坦然,王志强却心疼起他的衣服来:“这一会儿吃烤鱼再给油点子崩上喽,烤鱼不值几个钱,衣服太值钱了。”他让谢崇等一下,他则骑着小电动车去了一趟村口的那家劳保用品商店,给谢崇买了一件军绿外套。

谢崇有些惊讶,不肯收王志强的衣服。王志强则坚持:谢哥,你留着吧,三十多块钱的衣服,可实用了。

谢崇无奈,换上了衣服。

王志强又说:“谢哥真是富贵相,这衣服穿出了三五千的感觉。”

“吃吧。”谢崇说。

王志强跟谢崇汇报装修进度,说这种出租的简装房像谢崇一样坚持用好料的不多,王志强装着装着想到要出租都开始心疼起来。

他又说:雯姐也去了几次工地,每次都认真地看细节,尤其做地面的时候,光找平这件事,雯姐就里里外外检查了半个小时。

“辛苦你们了。”谢崇说。

“不辛苦啊。”王志强问谢崇:“烤鱼好吃不?”

“好吃。”

的确好吃。

谢崇现在不常吃这种味道过盛的东西,但这家烤鱼的确是值得吃。王志强看谢崇喜欢,就说:“这个村子都快成我们公司的小食堂了,离我们那三五公里,太宝藏了。”

“怎么发现的?”谢崇问。

“雯姐的一个朋友发现的啊。”王志强神秘地说:“好像在追求雯姐,一到晚上就请雯姐吃各种好吃的。”

王志强还没正式见过奚允呈,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碰到奚允呈跟牟雯在楼下走了。牟雯追求者多,但大多数是吃一两顿饭就算了,那个奚允呈应该吃了五六七八次了。

“一到晚上?”谢崇问。

“对啊。”王志强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也该吃饭了。”

他们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谢崇闻言向外看了一眼,好像能看到牟雯似的。他看了很多眼,饭快吃完的时候,他真的看到了牟雯。

牟雯穿着一件毛绒绒的大衣、戴着一顶毛绒绒的帽子,身边跟着一个高个的穿着普通羽绒服的男人。牟雯应该是很开心,她不知在跟男人说着什么,一边笑一边用手比划,男人则有时会慢下脚步看她讲话,眼里含着笑。

那是一个面相很干净的男人,举止也透着修养,有电动车经过的时候,他总是伸出手臂将牟雯向安全的位置“护”。他并没有跟牟雯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但他们看起来却那么自然。

与谢崇在这里显得另类不同的是,他们那么自在,就像属于这里。

王志强顺着谢崇的目光看向窗外,开心地说:“那不是雯姐吗?”

他说完就跑出去跟牟雯打招呼:“雯姐!雯姐!”

牟雯闻声停了下来,看向马路对面的王志强。

“你在这干什么?”她问。城中村的马路很窄,他们不过三五米距离,讲话甚至不用太大声,对面就能听得见。

“我请谢哥吃饭啊。”王志强指指窗户。

牟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满是油污的玻璃窗透出了谢崇的脸。他正看着她。

天空飘了一朵两朵雪花,落在她身上,转眼就化了。牟雯抬起手跟谢崇打了个招呼,这时王志强说:“雯姐要不要跟谢哥打个招呼?”

牟雯做事面面俱到,王志强也在不停模仿,这时学到了她在待人接物时的体面,遇到人先引领着打个招呼。牟雯没拒绝。她对身边的奚允呈说:“奚老师,你稍等我片刻,我去跟客户打个招呼。”

北京的冬天已经很深了。

她穿过破落的街道和寒冷的冬天,走进了这家破败的万州烤鱼店。

谢崇将目光从奚允呈身上收回来,落在了牟雯身上,他站起了身。

“谢总出差回来啦?”牟雯说:“我说王志强怎么大早上就哼歌呢!”这牟雯倒是没有夸张,王志强每天算着谢崇归来的日子,急于向谢崇展示成果,想好好表现把谢崇别的房子也装了。

“回来了。”谢崇说:“刚下飞机。”

“今天我请啊。”牟雯转头对王志强说:“你也不说请谢总吃点好的。下次带谢总吃好的,都算我头上。”

王志强笑了:“好啊好啊,谢谢雯姐。”

牟雯觉得谢崇这一天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没有那么盛的锋芒了,也不像前几次相遇那么冷漠。

她对谢崇点点头就准备走了:“我约了朋友吃饭,谢总慢用啊。”

谢崇“嗯”了声,坐了回去。

他看到那个男人一直耐心等在那里,牟雯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手机,等她就是等她。

牟雯走向他,男人礼貌友好地对谢崇点头致意,接着跟随牟雯一起向前走了。

谢崇一直目送着他们走远,王志强看看谢崇,再扭头看看越来越远的牟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谢哥对雯姐,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他小心忖度着,大胆求证着,问:“谢哥你不会是看上我们雯姐了吧?”

谢崇闻言看着他,接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明显吗?”

“啊?”王志强这下真的惊着了。

“不是你说的吗?你们雯姐打着灯笼难找,谁找到你们雯姐谁烧高香了。”

“是我说的啊。”王志强说:“可我以为谢哥不喜欢我们雯姐这种类型的…”

“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

“那种大模特一样的?特别时尚特别好看,看起来特别贵气的…”

谢崇笑了。

他不再说话。

饭吃过了,王志强约他明天去工地看一看,谢崇说好。打车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中村。牟雯,不,确切地说,是牟雯的新朋友,准确找到了牟雯喜爱人间烟火的命门。这地方真不错,有一点像早年间牟雯喜欢的苏州街的那个后巷,什么都有。

城中村在小雪中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故事感。谢崇的车已经开出去很久,还在低头向后看着。他觉得与牟雯的这次相见是有后劲的,刚刚还不觉得有什么,饭照常吃、天照常聊,此刻却有了别样的感觉。

离婚时也曾想过,既然一切都清理干净,从此两人是路人。哪怕偶遇,也会作出前尘往事俱勾销的态度来。哪怕对方身边站着别人,那也是与己无关的。

那天在商场见到的男人,谢崇觉得是垃圾,他知道牟雯也不会看上,所以心里并没有什么样的感受。这一天站在牟雯身边的男人,哪怕是谢崇,也没能从探照灯一样的审视里挑出哪些明显的“残疵”来。

男人很好,牟雯也很好,他们站在一起的感觉很好。

就好像他们原本就该属于那里,好像他们早晚都会在一起。

谢崇心里很难受。

而牟雯却在感受着快乐。

她每天带着轻松的心情见奚允呈,跟他走走路、聊聊天,吃一些小东西。她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单纯是与这个人相处的轻松和惬意。

这一天因为下着雪,牟雯说起了妈妈葛芸清的包子铺,在牙克石的大雪里氤氲着热气,看起来像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奚允呈就说:“牙克石的老街上吗?那个开了很多年的包子铺?”

“对啊。”

“我的天。”奚允呈震惊了:“我吃过啊!我真的吃过!”

差不多十年前,奚允呈跟同学去旅行,因为包的车没有油了,被迫下道去牙克石加油。那时牙克石的公路还没有完全修好,“按摩路”颠得他们头晕恶心,油箱彻底没油了,他们的车停在了路边。有一个男人经过,拿出了一个油桶,用很原始的方式,往他们的油箱里注了点油,让他们开到加油站。同时对他们说如果饿的话,就去吃口包子再走。

奚允呈他们去了包子铺,吃了包子喝了小米粥,还发了一条空间。奚允呈翻出来给牟雯看,他的手甚至有些抖了,不相信命运竟然会有如此的巧合。

牟雯真的看到了自己家的包子铺,还有奚允呈的话:那么古老的牙克石,却有着最朴素良善的人,和最饱满美味的包子。

牟雯看着那张照片跳了起来:“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她快要哭了似的:“这就是我家啊。”

奚允呈也跟着她一起跳了下:“牟雯,我现在信了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大年纪,我不要着急。命运会将有缘人推到你的面前。”

命运会将有缘人推到你的面前!

牟雯太喜欢这句话了,她现在觉得奚允呈不一样了。他不是别人介绍的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是能令她感觉到安宁和微小幸福的人。

天上还下着雪,牟雯上楼时候哼着歌。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她的心却还处在晨曦初露的时候。到了家里,打开手机,谢崇给她打电话时候,她因为正在开会,所以没有接。后来在烤鱼店外碰到了,知道他没有事,也就没有回的必要了。

但牟雯对谢崇的未接电话还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心情。她当然记得那一年因为那一通生死攸关的电话,他们的关系几乎走进了崩溃的时刻。

那种心时刻被谢崇牵扯着、疼痛着、紧张着的感觉终于远离她了。

那天见过谢崇后,楚凌对她说:“雯雯,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当年要嫁给谢崇了。他太具有欺骗性了,换句话说,他太耀眼了。”

楚凌看到的谢崇,身上带着没有被社会驯化的野性,但是那野性都被他精致文明的外衣包裹着。他的相貌、举止、谈吐,还有他看人的目光,都对年轻女孩,不,是对女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是有很多人愿意去征服这样的人的,那会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年轻的牟雯爱上这样的谢崇,是说得通的。

“但是雯雯,跟这样的人相爱会很累吧?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放下一切也要离婚了。”楚凌看待事情有她自己的见解,她并不认为牟雯离婚的本质是爱情的消亡,而是一场深刻的、壮士断腕一般的自救。

牟雯不愿从前的自我消逝,所以要从那样的爱情里逃离出来,她在进行一场自我的找回和重建。她很厉害,她成功了。

“如果是你,你会选谢崇还是梁浮光?”牟雯问楚凌。

“我仍旧会选梁浮光。”楚凌说:“雯雯,我们都知道,人与人之间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有人喜欢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那会让肾上腺素飙升,快乐会翻倍;有人喜欢喝茶读书平静如水,这种感觉令人安稳。这就像我们选伴侣,前者会义无反顾选谢崇那种人,不停地体验着过山车似的情感和激情;而后者会选梁浮光。”

楚凌总是会用很多视角去剖析人和事的多面性,这与她的职业有关:她做专题,要不停从表达者、接收者切换视角思考;要不停去思考意见领袖和沉默的大多数的反应。她既要真实,又要共鸣。这是她的职业习惯。

牟雯喜欢楚凌对她的这种剖析,这好像也给了她一点答案。

牟雯已经远离了那种“过山车”似的爱情了。那时她总有一种错觉,明明现在两个人特别好,但下一天就会吵架了。明明她前一秒还觉得这个人我全然了解,下一秒他又会变得陌生了。那时她总觉得大多数的感情都是这样的:好几天坏几天,但终归是震荡上升趋势。直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她跟谢崇的感情一直埋着一根大阴线,哪怕有时会上升,但趋势一直向下,直至退市。

奚允呈给她发消息,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种巧合让我格外触动。我想给你打个电话,聊会儿天,可以吗?”

奚允呈是完全尊重牟雯的。

他心里有着无法按捺的激动,迫切想跟牟雯说话,但他仍旧会先征求她的意见。

牟雯打给了奚允呈。

她坐在窗前,看着高楼之间落下的雪,比刚刚大了些,纷纷扬扬。

他们聊了会儿,这一聊,就感觉停不下来。

牟雯聊到自己当年为什么专业那么好,成绩那么好却放弃了考研,其实她心里也有遗憾。那时着急赚钱。虽然现在她好像能赚到一点钱了,但却总有着继续学习深造的念头。她想等明年不那么累了,就重新捡起书本。所以她内心里很羡慕奚允呈,他没有压力,又热爱学习,能一直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不停地精进。

她从来没跟谢崇说过这件事。

她那时在谢崇面前总会刻意避开这样的话题,她怕她说了,他又会多想。

她跟奚允呈聊到两点多才挂断电话睡去。

谢崇几乎整夜没睡。

他是一个心事很重的人,闭上眼睛就是牟雯跟那男人走在一起的情形。他的内心陷入了一种挣扎:他希望牟雯更快乐一些,又不希望她身边站着别的人。

他就在这样的挣扎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去公司开年终会,脸色仍旧不太好。Will见状就问他怎么了,他说昨天吃烤鱼吃水肿了。

梁心说:“吃水肿了而已,又不是吃死了。待会儿你别吓唬人啊。”转身又叮嘱Luke:“这一年大家都挺辛苦的,今天的核心是总结不是批判。你们二位不要一开会就放大炮,搞得大家战战兢兢。”

“你说Luke就行了,为什么要带着我?”谢崇说:“我从来不放大炮,我都是实事求是。”

梁心捂着心口:“我拜托你们了,让我过个好年终行吗?”

“行。”Luke说。

这一次开会,谢崇罕见地没有发言。他其实挺讨厌这种会的,每个部门拿着一份歌功颂德的ppt,听得他快要困死了。

这时王志强给他发消息:“谢哥,要不要来公司坐坐?”

谢崇回:“?”

“哥你就放心来吧!我送哥一个大惊喜!”

第75章 忘却

牟雯公司在搞砸金蛋活动。

这是什么年代,牟雯竟然在这一年他们公司营业的最后一天砸起了金蛋。

可笑的是,竟然有很多客户来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挤了二十几个客户,大家或站或坐在聊天。最前面的位置摆了一排长桌,长桌上整整齐齐码了四十个金蛋。

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合力执锤,锤子落下,蛋碎了,飞出很多彩色纸屑,别人在欢呼,氛围有了。这对夫妻砸到了一瓶高级香水。

砸金蛋的形式很老土,但里面的奖品却是不俗,牟雯是舍得花钱的。别的公司老板过年回来从家乡发回来一堆土特产,逐个客户去送,牟雯嫌麻烦:谁都不缺土特产,还是砸金蛋实在。在她这里砸到的奖品,不想要实物,可以直接换成现金,现金也都是讨好彩头:666、888、1666、1888。

牟雯把公司搞成了“乡村大舞台”。

这就是王志强说的送他一个大惊喜。谢崇想趁没人看到他的时候转身就走,王志强却看到了他,隔着满屋子的人喊他:“谢总,谢总请留步!”

所有人都看向谢崇,谢崇脚步更快了。

牟雯从卫生间出来,微微弯着身体,好像肚子有点疼。

她在公司门口遇到了要走的谢崇,她有点意外,因为她并没邀请他:她知道谢崇讨厌这种土掉渣的东西。一旦让他参与,他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要完蛋了,人的脑子里存的都是垃圾。

但牟雯只是想跟客户玩一玩,并且晚上想请客户们去吃一顿热闹的烤肉。她是小公司,能在年底答谢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厉害了。她不会过多强求自己。

谢崇看到了牟雯,问她:“肚子疼?”

牟雯点头:“正常。”

“晚上还要喝酒?”

“喝一点吧,一年一次。”

“我看你是有病。”谢崇说完掉头就朝王志强的方向走去,问他:“随便砸吗?”

“每人一次机会。”

“好。”

谢崇拿起锤子就砸,金蛋应声碎了,谢崇拿起里面的纸条,上面写着:“感谢参与。”

“没了?“谢崇问王志强:“不是百分百中奖?“

王志强说:“谢哥,这是大奖。”

“什么大奖?”

“我们老板请喝下午茶。”

原是牟雯故意与客户玩笑,将丽思卡尔顿的下午茶大奖写成了这个。可以由她请,也可以客户自己去吃,当然更支持客户兑换现金。

王志强跟谢崇说完后才看到手机上牟雯发给他的消息,牟雯说:跟谢总说,今年很可惜没中奖,我为您申请一套餐具。

“可是雯姐,我已经说了是您请下午茶。”

“你嘴真快。”牟雯说:“我不去,你陪他吃。”

“行!”

牟雯以为谢崇这人较真,不成想他却答应了由王志强年后陪他去吃下午茶。她站在角落里陪客户们聊天,偶尔会看谢崇一眼。

他坐在那里不理任何人,一手抱胸,另一手举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很认真。他不跟人说话,也不走,只是坐在那里,已经令其他人感觉到了不自在。他像个另类。

牟雯问王志强:“谢总不忙吗?砸金蛋竟然来了,砸完了竟然不走?”

“谢哥说他刚好晚饭没有着落,晚上跟咱们一起去吃烤肉。”

牟雯有点头疼地问王志强:“你为什么要跟他说今天公司砸金蛋?为什么要邀请他来?”

“雯姐,是谢哥自己凑巧赶上的。他原本是来公司拿东西。”王志强看起来很委屈。因为他平日里很实在,牟雯只得信他。

王志强帮谢崇并不仅仅是为了订单,还有个人喜好。他内心里就是希望谢哥跟雯姐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凭借着他愚钝蠢笨的直觉,就是觉得谢哥和雯姐很配。

牟雯约的烤肉是老式的炙子烤肉。

别人已经陆续到了,谢崇因为临时接电话到晚了,开着他的小车轰隆隆地进了停车场。站在外面抽烟的客户看到谢崇的车,意识到牟雯的公司真的不是小作坊。他们之所以装修性价比高,是因为这个公司尚在稳步发展期,需要积累客户基础。

牟雯对自己公司发展所处的阶段以及该阶段要做什么样的动作都非常清楚。

谢崇的到来的确有好处:至少给她的公司镶了一层金边,他们虽然大多接几万十几万的业务,但几十上百万的业务也不是没有能力做。就是这样的感觉。

牟雯看到大家的眼神,意识到了这时谢崇的身份又起了作用。她为了吃饭方便,让餐厅把桌椅摆成了两个长条桌,大家热热闹闹吃着,什么都不耽误。而牟雯旁边的位置,落座的时候却空着。

王志强说:“谢哥来晚了,没地方坐了,只能坐我们雯姐旁边了。”

谢崇也不推脱,就这样坐在了牟雯的身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牟雯身边了。

他总会想起牟雯身上暖洋洋的味道,和她散落的发丝不时扫过他脸颊的感觉。

牟雯微微靠向他,悄声说:“你帮我个忙。”

“?”谢崇微微侧脸看她。

牟雯扯了下嘴角:“看起来开心点。”她说:“我公司答谢会,虽然排面小,但也很重要。”

牟雯差点就要说:不想好好吃饭你就滚蛋吧!她不想谢崇冷脸搅了她的饭局。

她思绪还没收,谢崇已经端起了酒杯。

他不端着的时候,是很有凝聚力的,比如此刻,他拿着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杯身发出清脆的响动,众人都看向他。牟雯也看着他。

她看到他熟悉的侧脸,以及脸上洋溢的笑容,她知道谢崇要开始表演了。他能演得天衣无缝。

他说:“感谢牟总安排的活动,让我们今天都能满载而归。这杯让我们一起敬牟总和牟总的公司。”

他说完就率先站起身来,那么高一个人,差点顶到天花板垂下的老式灯泡。大家都“哗啦啦”跟着他站起来,看他仰头一饮而尽,也都举杯随了一口。

牟雯并不期待谢崇能这样配合,但他的热情超出了她的想象,已经带着王志强逐个敬酒了。中途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不舒服就出去吧,用不着你。”

他不知哪里来的热情,感染着别人,也感染着牟雯。这一幕令牟雯想起那一年她带着他回牙克石,别人说他是漂亮的北京女婿,要灌他喝酒,他以一敌百,在牙克石留下了喝酒的佳话。

这个故事被传了很多年。

直到前些天葛芸清打电话的时候还跟她说起,说也不知谢崇现在还喝不喝酒,后来有醉过吗?

有谢崇做主力,王志强做陪衬,牟雯的场子再没冷下来过。牟雯得空去外面透气,透过玻璃看里面的一片热闹景象。她知道,只要谢崇愿意,他就能跟任何人做朋友。哪怕他的热情是装的,也能装的恰到好处。

她站在外面小碎步跑着消食,一边跑着一边看着里面,如果有人看到她,她就伸手笑着跟人打招呼。谢崇也看到了她,她也笑着跟他打招呼。她对谢崇,跟旁人无异。酒过三巡的王志强悄悄对谢崇说:“哥,你得加油啊。我感觉我雯姐再喝两杯酒可能都不会记得你名字。你得先跟我雯姐熟悉起来啊。”

谢崇问王志强:“你就会死缠烂打啊?”

王志强说:“我也没谈过恋爱啊。”

“那你瞎指挥?”

“嘿嘿。”

王志强紧紧挨着谢崇,谢崇去哪他去哪。从前他喜欢陪牟雯应酬,牟雯去哪他去哪。他觉得跟着他们能学到东西。

牟雯在外面看他们两个像“双生花”,意识到王志强跟谢崇的关系已经超过跟客户的正常接触了。这时王志强跑出来找她,说:“谢哥让你拉群。”

“为啥?”

“谢哥说要发红包。”

“有病。”

“谢哥说今天撑场子到底。”

“你跟他说把钱省下来装修吧!”牟雯说:“这里的客户基本上短时间内没有能二次转化的了,都是刚需房。把钱用在刀刃上,别让他做散财童子。”

“行,我去跟谢哥说。”王志强把牟雯的话传给了谢崇,这是牟雯一贯的作风,谢崇并不意外。其实他也不想发,他只是看外面挺冷,想让牟雯进去。

最后谢崇自己出来了。

他走到牟雯面前,牟雯不着痕迹地向后小跑了两步。

“你不进去了?”谢崇故意向前走一步,牟雯则又向后两步。

“我看你俩跟客户喝得挺开心,感觉暂时不需要我。”牟雯说。

“我也是客户。”谢崇说:“我现在不开心。”

“因为我不让你发红包吗?”

“因为这家饭店卫生间太脏。”谢崇说:“你好歹先看看卫生间什么样再定餐厅。”

“你不开心,是因为你事儿太多。”牟雯见谢崇要跟她急,又向后挪腾了两步,看起来像是在说:有本事你打我啊?

谢崇没理她,转身进去了。

牟雯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她休息够了,该她了。她拿起酒杯,说:“感谢大家愿意跟我们公司合作,希望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干杯!”

喝过这一杯,就该散了。

牟雯这一年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了,她心里有点惆怅,给顾锦书发消息:“锦书,这一年又过去了。公司又活过了一年。”

顾锦书马上就回她:“牟工,我现在在东非大裂谷。快要过年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还有还有,我上次跟你说的我写的那本童书,就在刚刚,有出版社联系我想要出版!雯雯,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我想你了顾锦书,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吃饭?”

“我春天回去。”

答谢会结束了。牟雯和她的三个“小朋友”一一把人送走,然后他们站在饭店门口说了会儿话。明天“小朋友们”也不再硬性要求上班了,他们可以带着电脑回老家,剩下的收尾工作由牟雯来做。牟雯给他们每个人都包了红包,并祝他们新年快乐。

最后终于是散了。

王志强找代驾将公司的工具车送去维修厂,他临走前因为醉酒身体打晃着对谢崇说:“哥,你要加油啊。”

谢崇笑了:“去吧。”

散场了,千杯不醉的谢崇靠在自己的车上。牟雯走到他面前,想亲口对他说声谢谢。今天她不舒服,他也没多问,但是帮她把这场聚会撑到了散场。谢崇却先她一步开口:“我今天单纯想喝点。”

“哦。”牟雯哦了声:“那也谢谢。”

谢崇并没想到此生还能有机会听到牟雯如此真诚地对他说谢谢,就细细咀嚼了这一句疏离的谢谢,接着撇了下嘴。

天气很冷,牟雯倒是会照顾自己,穿着那件买了几年的黑色羊绒大衣,但是在里面加了超薄羽绒服内胆。这么穿搭倒也好看,她现在真的游刃有余了。

牟雯问他怎么走?他说我找代驾。你呢?

牟雯指着路边停着的车,说:“我朋友来接我。”

谢崇看了眼,点点头:“走吧。再见。”

在他应酬以后无数次来接他的人,这一次跟别人走了。谢崇看到牟雯走向那辆车,车上马上下来一个男人,是上次那一个。他塞给牟雯一个暖手宝一样的东西,接着去副驾为她开车门,手挡着她头顶怕她磕碰到。

谢崇一直看着。

男人看向谢崇,又对他礼貌地点头,然后才上车。

谢崇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车开走了。

他心里很难受,酒意都涌了上来,令他头昏脑涨。他给钱颂打电话,说:“你来接我。”

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来接他。

奚允呈的车开得很稳,他看到牟雯像卸掉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缩在副驾上,无比的疲惫。

他说:“我每一次有阶段性的胜利,都会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牟雯就是这种感觉,还带着曲终人散的落寞。

“刚刚那个人是我前夫。”牟雯说。

“我猜到了。”奚允呈说:“梁浮光说你有一个风光霁月的前夫。”

“他怎么用这个词来形容呢?”

奚允呈笑了:“梁浮光还说那是一个罕见的人物。家财万贯但没被养歪的二代。”

“这倒是真的。没歪。”牟雯这时下意识回头去看,但谢崇早已不在她视线内了。

奚允呈把牟雯送到了家里。

他从来没进过牟雯的家门,这一天他说:“我带了东西,帮你煮点汤再走吧?”

牟雯说:“好啊。”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奚允呈在她的小厨房里忙碌。

他干活就像做科研那样严谨,为了入味,把大枣切成了细细的丝,最后为她煮了“五红水”。

牟雯有点惊讶,她并没跟奚允呈说什么,他来的时候带了暖手宝、现在又煮五红水。

奚允呈说:“这是巧合,暖手宝是因为今天冷。五红水是因为我刚好看到楚凌发朋友圈,梁浮光煮了,说对身体好。”

牟雯就笑了。

奚允呈做的五红水很好喝,牟雯捧着小碗慢慢地喝,一边喝一边看着拘谨坐在那里的奚允呈。

“我该走了。”奚允呈说。

“好啊。谢谢你。”牟雯说:“但是,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改天说。今天太晚了。”奚允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牟雯,说:“晚安。”

“晚安。”

牟雯窝进了沙发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蜷起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线装的书。她看着看着就困了,就那么睡着了。

而钱颂接到了谢崇。

钱颂看到他的好朋友像被人摄走了魂魄,坐在车里,他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只是说:“我喝多了,我头疼。”

钱颂说:“什么局啊喝这样?你现在不是都不要喝酒了吗?上次我叫你喝你说你生理期不舒服。”

谢崇不回答他,过一会儿却说:“钱颂,我心里难受。”

“你心脏病了?”钱颂忙去看他。

这一看,吓了一跳。谢崇一双眼睛通红着,好像快要哭出来。他就那么看着钱颂说:“钱颂,我心里难受。”

钱颂不敢再插科打诨,认真问他:“你怎么难受了?”

谢崇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心脏,哽咽着说:“就是这里,它堵着,我喘不上气,很疼,很难受。”

“你怎么了啊?”钱颂有点急了:“你快别他吗锤自己了,你怎么了啊?”

谢崇说:“钱颂,全错了。全错了。”谢崇将额头贴向车窗,醉酒后终于彻底悔悟:全错了。

全错了。

全错了。

过程错了,结果也错了。

牟雯要跟别人走了。

钱颂第一次见谢崇这样。

谢崇这人总是不动声色,无论什么事,于他而言都好像不值一提。有仇当场就报、有话张口就说,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在他生命中留下如此悠长的余韵。

他为什么要后反劲啊,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受啊?

钱颂说:“你别这样,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我求你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换句话说,就算她真跟别人谈恋爱了,是不是还有分手的那一天?换句话说,万一你遇到了更喜欢的…不对…没有这样的万一…我太了解你了…”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钱颂说完猛轰了一脚油门。

第76章 忘却

钱颂车开出两公里,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牟雯住在哪里。

“那个…你跟我说一下牟雯的地址?“他问谢崇。

“回家。”谢崇说。他看着车窗外的一切,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了,他却才刚刚发现。

“我带你去找她吧。”钱颂说:“你俩有什么话都说清楚,别这么折腾了。你就直接问她,如果你以后对她好,你们还有没有机会。”

“回家。”谢崇又说。他不会去找牟雯的,见到牟雯以后说什么呢?说我现在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我错了。然后呢?没有意义。钱颂说的话更不成立。

“你没事了吧?”钱颂又问:“你刚刚吓到我了。”

“没事,我只是喝多了。”谢崇说。他的酒已经全然醒了,情绪也已经退却了。

钱颂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很疲惫的样子。钱颂忍不住叹了口气。作为朋友,他心疼谢崇。别人总说他有自虐倾向,所以才与谢崇做朋友。那些人压根不懂,谢崇这种人是外冷内热的人。

钱颂小时是鼻涕精,在胡同里溜达着总会被别的小朋友嘲笑欺负,他不服,就与人打架。

那时谢崇整日拎着自己的小兜兜在姥姥奶奶家辗转,其中一日碰到钱颂正在被人围殴,他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他们还不认识谢崇就冲动帮忙,因为这一次打架他被罚了站,但下一次碰到了,他还会帮他。

这仅仅是相识。

有一年二人去九寨沟玩,赶上那一年的突发暴雨,跟很多游人一起被困在山上。背包里的补给不够,谢崇一口都没吃,都给了钱颂。

这是过命的交情。

别人总说钱颂没脑子,跟谢崇做朋友能有什么好?动不动就甩脸子、性格怪、嘴不好,用着你的时候给你好脸色,用不着你的时候就都给老子滚。钱颂总会说:你们觉得谢崇不好,背地里骂他,却还要上赶着跟他做生意,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他人好。你们都不傻,你们也知道谁靠谱。

反正在钱颂心里,哪怕全世界都说谢崇是傻逼,他也要指着别人说:去你大爷的吧,谢崇牛逼着呢!

他们的友情就是这样维系的。看起来是钱颂一直在主动追着谢崇跑,其实是关键时刻,谢崇一直把钱颂放在心上。钱颂觉得谢崇的爱情或许也是这样的。

钱颂起初是不喜欢牟雯的。

牟雯是小镇出来的女孩,急需在北京立足,认识了谢崇、嫁给了谢崇。钱颂那时就已经有预感:谢崇要在这感情里吃苦的。别人拍拍屁股能马上重新开始,谢崇这种人势必是要遭受折磨的。

果然。

谢崇没能放手。

钱颂也不知道谢崇这颗心怎么才能被牟雯看到,他真想冲到牟雯面前对她说:求你了,你俩有话好好说,从最初的时候开始说,你们有误会啊!谢崇绝不是不爱你啊!

他把谢崇送到家,自然要赖在谢崇家里不走。谢崇如行尸走肉,冲澡、换衣服、睡觉。钱颂就在客厅里窝着。

谢崇家里有一个卧室不许任何人进,钱颂知道那是牟雯曾住过的,他偷偷开门看过一次,里面整齐干净,也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可见牟雯走时收拾得多干净。

钱颂后来知道牟雯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离婚离得彻底,什么都不要,干脆利落地转身了。开公司、干事业,风生水起。但谢崇却被丢在原地了。

谢崇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后看到钱颂已经出去买了早饭。两个人吃了几个大包子后,钱颂问谢崇:“过年我请你出去玩啊?反正你妈过年也不在北京。”

“去哪玩?”谢崇问。

“我不知道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钱颂又问。

谢崇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如今想到哪里都觉得兴致寥寥。

这时王志强给他发消息:“谢哥,我今天要回老家了。今天工地要停工了,谢哥可以去看一眼,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谢谢。”

钱颂走了,谢崇闲来无事,就想着去那房子看一眼。房子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他穿上一件大衣慢悠悠走过去,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一些风格各异的歌。

他走在空寂的街头,看到街边的树上开始挂起了灯,晚上亮起一定很漂亮。

他想起有一年他跟牟雯出来跑步,看到满街的花灯,牟雯非要照张相,说是要给那一年留一个幸福的影像。那一年的确很幸福,但那一年已经远去了。也或许那幸福是他们杜撰出来的,其实牟雯不幸福、不自由。

这一路头脑里像演电影,这一下那一下,都是泛黄的记忆。走到门口,听到门内有响动,他拉开门,看到牟雯正站在客厅里。

如果时光能倒流,那么此刻应是2011年,她站在巨大的客厅里,阳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个毛坯的房子,还未经装饰,还有创作的余地。可惜不是了。

牟雯闻声回头,看到了谢崇。

她看到谢崇因为宿醉有一些憔悴,而谢崇看到她化了一点淡妆,好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进度。”谢崇说完走进去。这一次他没贸然走近她,而是站在墙边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他问。

“过两天我就要回家了,这两天我把工地都再巡检一遍。”牟雯说:“我怕隔一个年出什么问题,都看一看做好记录,拍好照片,跟客户们都沟通好。”

“那你准备跟我沟通什么?”谢崇说:“我看这房子装的不错,王志强挺上心。”

“我刚都看了一眼,没有任何问题。水、电我也都检查了,该关的都关了、该拉的闸也都拉了。等工长年后回来开工的时候再通知你。”牟雯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她原本还站在光里呢,走了这两步,光消失了。

“新年快乐啊。”牟雯说:“感谢你选择跟我们公司合作。”

路过谢崇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手腕被他拉住了。牟雯有些讶异地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一时忘记抽出手臂。谢崇绝不是未经允许就拉别人手腕的人,他有他自己的风骨,这样的事都被他统称为“下作”。

谢崇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侧脸。

牟雯终于反应过来,用力向回抽,但谢崇却没有放手。他无声地将她向他的方向拉,她无声地抗拒。

谢崇很想抱一下牟雯。

他知道这样强迫她就意味着将她推向更远的地方,但他就是想抱她。

“你这样与下三滥有什么区别!”牟雯厉声说。

她意识到她是无法挣脱的,情急之下,抬起手,甩了他一个嘴巴。她记得她是打过他的。当年她如困兽犹斗,心里百转千回,实在无处发泄,她打过他。打了他后,她自己又暗暗难受许久,总觉得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

她这一下,用尽力气,啪一声响,谢崇像当年一样生生地挨了。她打就让她打。但他仍旧不放手,却也不再动。他们就那样僵持着。

“你干嘛呀?”牟雯轻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以为你至少是一个洒脱的人。却没想到你要纠缠。”

“你跟我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我要纠缠吗?”谢崇低声问。

“你要跟王志强合作的时候是奔着纠缠我吗?”牟雯问:“难道不是因为被赶鸭子上架了吗?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成年人在角逐脑力,没想到却是在翻一本情感烂账。”

牟雯的眼里透着失望。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内心里希望谢崇把她当成对手、当成合作伙伴,她希望谢崇看待她像看待一个劲敌,她以为自己是有能力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成熟的个体的。

“你爱上别人了吗?牟雯。”谢崇说:“你真的可以轻易爱上别人吗?”

“我爱上任何人都不容易。”牟雯说:“但不代表我不会爱上别人。我可以爱上任何人。”

“回答我,你爱上别人了吗?那个陪你去城中村吃饭的男人,你爱上他了吗?”谢崇问。

谢崇表达情感的方式如此幼稚,他通过追问去确认牟雯的答案。牟雯的感情早已翻山越岭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此刻回首才发现,谢崇这样的人太好摆弄了。当下的她只要勾勾手就能搞定他了。

牟雯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是的,我爱上别人了。我正在满心期待着他的表白,我也在畅想着跟他相爱。我们都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谢崇的力气在缓缓地减弱,最终他放开了她的手腕。牟雯把手藏到了背后,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口。她对谢崇说:“谢崇,只要你愿意,一定会有大把的女人喜欢你。你也向前看吧,好吗?”

谢崇没有说话。

如果此刻有人问他:你知道万箭穿心是什么感觉吗?他一定会说:我知道。

“但是说真的,如果你还想装修,真的可以选我的公司,你了解我,我会把事情办好,我也不会坑你的钱。”牟雯说:“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让生意回归生意。在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你跟陈宽年不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吗?”

谢崇还是没有说话。

牟雯知道他不会说话了。

以她对谢崇的了解,刚刚的谈话已经是他此生最低的姿态了。可当下他姿态的高低已经与她完全没有关系了。牟雯走了。

她走的时候关门的声音很轻。

门关上的时候,她有点恍惚。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好像光阴流转,又把她带回从前似的。她快速跑下了楼,跑出了单元门、小区,跑到了大街上,这时才停下来喘气。

原本是要去楚凌家里吃饭,却不知怎么了,半路就开始喉咙痛。牟雯怕自己万一生病,传染给楚凌家的小朋友,就中途去买温度计,一量,发烧了。

她知道是年底太过辛苦,整个人一松懈下来,身体就开始抗议。于是跟楚凌临时告假,回了家。

奚允呈已经到了楚凌家里,正在跟梁浮光准备火锅,听说牟雯病了,就有些心不在焉。

楚凌就说:“你去吧。魂都飞了。”

奚允呈二话不说,就向外跑。到了牟雯家里,他还因为这一路的折腾在微微喘着气。

牟雯窝在沙发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奚允呈给她煮梨水,削苹果。

牟雯看着奚允呈的侧脸,问他:“你昨天原本想跟我说什么?”

奚允呈的脸一瞬间就红了,他清了下嗓子,看看牟雯,又去看手里的苹果。

“牟雯,我觉得你是能感觉到的,我喜欢你。”奚允呈说。他并不期望得到牟雯的回应,现在这样他就觉得很好,跟牟雯聊会儿天,待一会儿。

“我知道啦。”牟雯说。

她朝奚允呈伸出手:“苹果给我。”奚允呈把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奚允呈真会买东西,他买的苹果汁水很足,牟雯夸奖他:“奚允呈,你知道吗?我来北京快十年了,还从没有人给我削过一个完整的苹果。”

她从前并不执着于被人照顾,她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搞定一切困难,可以将生活安顿得很好。她觉得她有无穷的精力和力气,她不需要那些软绵绵的东西。

然而当一个真正“软绵绵”的东西到了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哪怕就那么靠一靠,也可以有歇歇脚的感觉。

她吃过药后放心地睡着了,等她睁开眼,奚允呈已经走了。她的灶台很温暖、很干净。粥还热着,刚好能进嘴。牟雯站在灶台边上喝了一碗粥,这时她又觉得奇怪:为什么跟谢崇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生病呢?或许是她自身的求生意志足够坚定,知道倘若生病,不会拥有熨帖的照顾。是这样吗?

牟雯收拾行李,准备回牙克石过年。

她离婚还未彻底跟父母摊牌,但她隐约透露过,这两三年来跟谢崇感情不好,婚姻已经名存实亡。

其实葛芸清早就知道了,因为谢崇的母亲廖晓桦给她打过电话。他们离婚时候廖晓桦是很惊讶的,她问过牟雯究竟有什么难以解开的结导致了离婚。

牟雯说:“其实谢崇没有错,我们只是性格不合适。”

“谢崇性格不好。”廖晓桦说:“我知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老人总想着两个人是有缘人,见过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好的时光,就觉得缘分不会就这样尽了。廖晓桦给葛芸清打电话也是这个意思:倘若可以,帮忙劝劝,谢崇不是坏人。

牟雯早已为未来做好打算,这一次回家她准备好好跟父母谈谈。她有时听父母说话,感觉他们已经知道她离婚了似的。但每次她试探,他们又说:不是你说的名存实亡了吗?

其实不是名存实亡,是已经分道扬镳了。牟雯就差跟父母说这一句话了。

她收拾东西,想着带点首饰回去,过年时候走亲戚戴上会很喜庆好看。打开她的小保险柜,拿出首饰盒,打开的一瞬间,一个戒指滚了出来。

牟雯已经忘却这个戒指了,此刻它滚了出来。

那年在人大的操场里,他掏出了这个戒指,套到她手上。她的感觉很异样,很喜欢、又舍不得戴,现在想想好像又有别的感受,或许是不自由、或许是害怕着戒指摘掉了戒痕还要留下许久。

牟雯内心百感交集。

将戒指缓缓套上无名指,对着灯去看。

戒指好亮啊,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戴了很久,将戒指戴暖了,才摘下来。她知道自己那时也错了,谢崇问过几次她为什么不戴戒指的,她说她舍不得。在他看来,意思是我不爱你。

人都会在年轻时犯错。

不,人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地犯错。

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拥有更多智慧,但绝没有人能做对所有事。所以在这一点上,牟雯尽管觉得懊悔,但也不再苛责自己了。

第二天傍晚,谢崇收到了一个快递。

他打开来看,看到那个无比美丽的戒指。

那跟他拥有的那一个,原本是一对。

他将戒指攥在手心里,坚硬的戒指,铬得他手心生疼。

生疼。

第77章 忘却

牟雯回了牙克石。

进那条老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想起那年夏天,谢崇的车开进牙克石的情形。好多人在等着他、好多小孩子在笑、谢崇几乎给每一个人都带了礼物,没有礼物的,他站在那里发烟。那一天的老街很热闹,大家都在围观那个远道而来的人。

牟雯有点恍惚。

这几年她每次回来心境都有不同,有时好有时坏,好的时候,牙克石会让她感觉更好;坏的时候,牙克石令她感觉会好一点。她的行李箱立在她身侧,包子铺没有热气腾腾,一切都那么冷清。

这一年的过年,葛芸清因为腰椎和颈椎都不舒服,医生让她休息,所以包子铺早早就关了门。父亲牟德昌早上出门前把饭做好,然后出去工作。应了村干部的话,时代发展了,他不用再往那些嘎查送年货了,现在他主要带游客去感受民俗年。

老人从来没有因为牟雯在北京小有成就而懈怠,有时甚至会给牟雯点钱,让她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她回到家,看到葛芸清正在照理疗灯,她就等在旁边,也准备烤一会儿。

葛芸清问她:“在家待多久啊?”

“待到正月初十。”

“怎么不多待几天呢?”

“过了正月十五,很多工地就要陆续开工了。我怕有问题,早回去几天,做一点准备工作。”牟雯指着理疗灯:“这玩意儿好用吗?能治我的痛经吗?”

“有用啊。”葛芸清说:“热乎乎的。”

外面下了大雪。

牟雯趴在窗户上看,街道须臾间就白了。牟雯喜欢下雪的牙克石,能装下很多绮梦似的。

奚允呈说他已经到家了,他罕见地给牟雯发了一张照片:他穿着厚棉睡衣,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这衣服好逗。”牟雯回。

“我们这里人均两身。”奚允呈说。接着他给牟雯打视频,牟雯接了,给他看外面的雪。

葛芸清路过几次,听到牟雯讲话轻声细语的,有时会笑出声来。她不像从前那样“一惊一乍”了。葛芸清是记得从前牟雯回家跟谢崇通话的,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喊“谢崇!”,一会儿又要啊啊啊地尖叫,咋咋唬唬的。

现在倒是好,好像在说悄悄话,生怕外人听到似的。葛芸清脖子都伸累了,也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

牟雯挂断视频,回头看到葛芸清看着她。

她想解释一下这个通话,葛芸清故意逗她:“不离婚你跟别人这么聊,能行吗?”

“我…”

“我知道,离了。”葛芸清看起来很平静:“离了就离了呗,你都铺垫了这么久,我们早接受了。我试探你那么多次,你都不直说。如果一定要说哪里不满,妈妈对这一点不满。”

葛芸清不再追问。

作为母亲,完全相信女儿。女儿觉得谢崇不好,那就是不好;女儿觉得日子过不下去,那就是过不下去。但葛芸清心里也会觉得惋惜:他们老两口都喜欢谢崇。

前些天谢崇还寄东西来:是他去香港出差买的保健品,还有一个理疗仪。

她想着先跟牟雯说一声,但牟雯已经发现了。她拿起那个理疗仪看,说:“我的天啊,我爸爸妈妈会花钱了!这个超级舒服,我试用过。”

葛芸清说:“不是我们买的,是你前夫买的。”葛芸清说话逗,故意用了“前夫”这个词,想看看牟雯的反应。

“…”牟雯有点意外:“他买的?什么时候?”

“上个月。”葛芸清掰着手指头给牟雯回忆:上个月买了理疗仪、上上个月买了保健品、再往前买了…

“可我们离婚了啊。”牟雯说:“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呢?”

“他说你让买的。”

牟雯哦了一声。

葛芸清见她失神了,就叹了一口气走了。她没问牟雯当下打电话的这位男士是什么情况,牟雯想说自己就会说了。

外面雪下得大。

牟德昌还不回来,牟雯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葛芸清说:“大概是信号不好啊。有时候游客体验民俗年,要走到牧区最深处去。”

“冬天不是都进城进村了吗?”

“为了赚钱,有人专门在蒙古包等着呢。回城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啊,回城就是猫冬。那边的民俗年挺有意思,唱歌跳舞喝酒,像你跟谢崇回去那次一样。”葛芸清不是故意的,这些年把谢崇挂在嘴边习惯了,一时之间很难改掉。

“哦。”牟雯又问:“雪这么大,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

牟雯趴在窗前等着。

她在北京看不到这样的雪,回到牙克石就觉得看不够。她安静地看雪,葛芸清一走一过看她,就觉得她还是儿时的样子。

日子过得多快啊,那么小的小女孩如今长大了结了婚又离了婚,没准又要结第二次婚。葛芸清是个乐天派,她跟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别人觉得儿女婚变是天塌了,她觉得孩子婚变是打破常规了。

她准备晚上给牟雯包她喜欢吃的大包子。

天黑了,外面的雪不见停,风也大了起来。牟雯很担心,包裹严实出去看了几次。最后一次,已近晚上十点,整个牙克石都在暴雪中睡着了,但爸爸还没回来,打电话仍旧不接。

葛芸清也有点着急了,牟雯说:“你别急,我去看看。”

牟雯出了家门,迎着风雪向城外走。遇到一个回城的车辆就拦下来打探,是否在高速或国道上看到她的爸爸。来人都说没有看到。

牟雯这下真急了。

她想起儿时爸爸出车祸,还有那次谢崇出事,她的一整颗心都被恐惧感攫住了,呼吸很困难,眼泪不由流了出来。冬天的牙克石像一个大冰箱,将人所有的记忆都冻住封存了。

葛芸清打电话让她回家,她说我就走到街口,没打听到我就马上回家。小城的街灯被雪盖住了,一朵一朵,昏暗地亮着。她艰难地在风雪之中跋涉,快要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一辆车缓慢地向她的方向走来。

有多缓慢呢?还没她走得快!

牟雯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她为爸爸买的小车,如今看起来已经有点“岁月感”了。

牟雯大喊一声爸爸踉踉跄跄朝前跑去,平整干净的雪路上多了一串长长的不规则的脚印。车停下了,牟德昌下了车朝她招手:雯雯,爸爸在这!

牟雯跑到爸爸面前,抱住了他:“你电话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牟德昌笑了声:“爸没事,爸没事。多亏了谢崇。”

谢崇?

牟雯擦掉眼泪,看向前方。

谢崇从车后直起身子缓缓走了出来。雪将他的身形雕塑厚了,他一抖,满身的雪就被簌簌地都落下来。

那场面像一场梦一样。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回家说吧。”牟德昌说:“你去把方向盘,我去跟谢崇推车。”

“我推吧。”牟雯说。她忘记了自己前一天还在发着烧,走到谢崇身边,两人一起弯下了腰。

真奇怪,这个冬天好像一直在推车。那些陈旧的、易坏的东西被人推着走。

牟雯的手一瞬间就冻麻了,刺痛的感觉开始往她身体里钻。她听到谢崇的呼吸声很重,好像累坏了。

“你怎么来了?”牟雯一边推车一边扭头看着谢崇,问:“你怎么会来牙克石?”

谢崇整张脸通红,眉毛、头发上都挂着厚厚的霜,人已经冻坏了。此时牙齿磕在一起,想回答牟雯的问题,张嘴却是哆哆嗦嗦。

“你推了多久?”牟雯又问:“你没事吧?”

谢崇摇摇头,咬着牙拼尽全力,跟牟雯一起向前推车。每一步都跟要了他命一样,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最终把车推进了修理铺。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但大雪又落在他身上、头上,他看起来像一个野人。牟德昌从车上下来,对他说:“走,回家。”

谢崇整个人都力竭了,踉跄了一下,牟雯忙上前扶住了他。他整张脸被冻得通红,牙克石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割人一样,再好的脸吹一天冻一天也要几天才能缓过来。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爸,你们为什么推车回来?”

牟德昌说:“车坏了,没法子啊。”

牟雯觉得爸爸哪里不对,但她没再多问。谢崇整个身体都倚在她身上,走几步她就开始出汗了,她说:“谢崇,你别给我装,你没那么娇弱。”尽管这样说,手却死死扶着他。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家里,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却说:“我想睡会儿。”跟要死了一样。

“先脱衣服啊!”葛芸清上前扒谢崇的大衣,里面憋着的一股凉气一瞬间就涌了出来,葛芸清心疼地说:“我的天,这孩子真要冻坏了。”再看他的脸色,这哪里是装的,发烧了!

他脸上的“冰霜”都化了,整个人像被水浸过一样,那么可怜。

葛芸清把谢崇扶进了牟雯房间,让牟雯和牟德昌赶紧去请上门医生。葛芸清气坏了,指着牟德昌骂:“孩子真出事我看你怎么像老廖交代!”

牟雯又跟牟德昌走进风雪里。

她真的忍不住了,有点生气地问:“怎么回事啊?”

“我开始只是逗他。”牟德昌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俩感情不好,我跟他生气。我就…”

“从头说!”牟雯说:“他怎么在你车上?”

“他给我打电话说来牙克石了,说想去看民俗年。我早上就去接上了他往牧区走。碰上了大暴雪,我们又掉头回来。”牟德昌觑了下女儿脸色,担心女儿生气,就哄着她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给的也挺多。”

“然后呢?”

“然后回程路上,车熄火了。我逗他说下车推一下就好了。他就冒雪下车推车,车真能打火了。我们一路往回开,快进城的时候,车又熄火了…”

“那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电话丢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打给我妈?”

“他手机也丢了。”

牟雯觉得这太离奇了,但她懒得问了。雪太大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把老大夫从家里请了出来。

谢崇的确是生病了,发着高热,好在肺部听不出什么,老大夫给配了小药片让他吃了,回头看到牟雯,就说:“你也发烧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牟雯说:“我好像也烧起来了。”

“你俩症状一样,可能是你传染给他的。”

“…”

牟雯觉得这一天太过离奇,她已经说不清哪里对亦或不对了。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的,葛芸清喂了谢崇吃药,又掉过头去照顾她。

期间老人听到谢崇问:“牟雯退烧了吗?”

葛芸清说:“关心你自己吧!大过年的你往牙克石跑什么?他让你推车你就推?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哇!”

“推车管用。”谢崇说。

葛芸清让他闭嘴,过会儿说:“你这不会是苦肉计吧?”

谢崇翻了个身说:“妈,我好渴。”

“别叫妈了,你们离婚了。”葛芸清说:“离婚了叫什么妈?叫阿姨。”

“干妈,我好渴。”谢崇又说。

葛芸清被谢崇逗笑了,发着烧的人,脑子还转这么快,也不知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散了。她命令谢崇睡觉,回到自己房间,躺到牟雯旁边。

牟雯翻了个身,轻声问:“他还烧吗?”

“烧。烧45度,快烧开了。”葛芸清说。

牟雯听妈妈这么说,就知道谢崇问题不大,放下心来。

“明天就要过年了。”葛芸清说:“他要是不退烧,你也不能把他赶走啊。”

“他俩手机丢哪了?”牟雯问:“我爸回忆起来了吗?”

“回忆着呢!”葛芸清说:“这一天过的,跟过电影似的。这都什么事啊?你爸就是心疼你,心里在跟谢崇生气呢。早上出门前跟我说,要在牧区折腾一下谢崇,我让他别乱来,他还说他有分寸。这下好了,自己车折腾坏了,给人折腾出病来了…”

牟雯听着葛芸清的念叨,心里安稳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鼻子里发出“咻咻”的声响。葛芸清捏了下她的脸,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睡去了。

牟雯半夜醒来,觉得又渴又热。

她去厨房烧水喝,听到自己的房间有响动,就蹑手蹑脚走去看。她的床头灯亮着,但床空着。谢崇人呢?不会跳楼了吧?情急之下推门进去,看到谢崇正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她的书桌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

听到响动,他回过头。

“你来,这样能物理退烧。”他对牟雯这样说,因为喉咙哑了,吞掉了几个字音,他又清了下喉咙,喊了一下:“你来,物理退烧!”

他就像有毛病一样。

牟雯站在门口不肯向里走,问他:“你退烧了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觉得特别热,但我不出汗。我把被子掀开一会儿又觉得冷。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很疼,又睡不着…”

“谢崇。”牟雯说:“你是不是烧坏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崇不再说话,他又将额头贴向玻璃,像牟雯以往看雨看雪看风看阳光的每一次那样,额头贴着玻璃,看着。

“好看。”

“什么?”牟雯问。

“你来。”谢崇说:“你来看。”

牟雯将信将疑走过去,站在桌边,身子斜过去,向下看。几只小狗在外面坐着,也不怕冷。

“不是让你看狗。”谢崇说:“你看那里。”

牟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有两个学生一样的人,在漫天大雪中散步。他们走在大雪的街头,中间隔了一点距离,说话的时候各自歪着头看着对方。外面那么冷,牟雯敢肯定,现在外面有零下三十度了,那么冷,可他们俩不急不缓地走着。

如此情形,是美的,谢崇没有说谎。牟雯看呆了。

“他们怎么不回家啊?成年了吗?”牟雯一边看一边问,等不到谢崇的回应,就扭脸看他。

谢崇的左前额贴在玻璃上,正垂眸看着她。他看到牟雯的脸上有着孩子一样的神情。她一回到牙克石,就变成了小孩子。这有多难得。

他当然也会想起那一年夏天,他们一起在牧区里,在草场上,在漫天的繁星下,笑着、跑着。

对于谢崇来说,牙克石太遥远了,它只占据着他漫长人生的几天,但关于牙克石的一切却是那么的清晰。那是他婚姻生活中,最为幸福的时刻。

牟雯就直直看回去,她的目光很坦荡,没有隐藏,反倒显得谢崇矫情。

“你来牙克石干什么?”牟雯问他:“你还偷偷联系我爸,你到底要干什么?”

牟雯说:“你是不是不甘心啊,在你的想象中,一个女人离开一个男人,应该痛不欲生才对是吗?”

“或者说,你觉得咱们两个之中,应该完全由你主导,在没有你的允许下,我不能开始新生活?”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我们离婚时候是没有感情了的,你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很突兀吗?”

牟雯真的不解。

谢崇卷土重来她不解、他追到牙克石来她也不解、她爸爸明明在戏弄他而他却装作不知道,她也不解…

“牟雯。”谢崇说:“你不用想了,答案就是你内心深处想的那样:这个男的真的很贱,我不要他了,他又巴巴地上赶着了。”

“什么?”牟雯愣住了。

“你想对了,牟雯。我就是巴巴地凑上来了。”谢崇说:“事情就是如此。”

牟雯无法想象这些话出自高傲的谢崇的嘴里,这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疯癫了。

“但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这一次你真要落空了。”牟雯说。

“我知道啊。”谢崇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你,跟你是不是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可以喜欢我,但你能不能不要像狗皮膏药一样呢?”牟雯严肃地说。她真的不喜欢谢崇这样。她不是心智未开的年纪了,好像一个男人缠着她就代表有多爱她一样。她也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纠缠就爱上他。

她能分得清爱与不爱了。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啊。”谢崇说:“对不起。等我退烧就走。”

第78章 忘却

雪下了一整夜。

牟雯睁眼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好像退烧了,身体轻盈了许多。外面大雪压枯枝,啪一声,断裂了。

牟雯听到了,就自言自语:“雪好大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找葛芸清。厨房里一派热闹,葛芸清正在剁整鸡,案板被剁得乒乓作响;一条活鱼在大水桶里跳来跳去;锅里的热水咕噜噜烧开了,葛芸清丢进去一把面条,要做点热汤面让两个病号吃。

“多做点妈。”牟雯说:“吃完了送他去机场。”

“他钱包和手机都丢了,怎么去机场啊?”葛芸清说:“到现在还没找到呢。你爸爸早上拿我手机打了一圈电话,正让昨天停留的几个村的村干部广播呢!”

“他说他退烧了就走。”牟雯说。

“问题是他也没退烧啊。”葛芸清说:“我刚去看了,都快烧熟了。”

“那我带他去医院。大过年的,别在咱们家出点什么事。”牟雯说。

“老大夫都说了没事。这茬感冒就这样。”葛芸清说:“你别折腾他了。昨天推车累着了。”

“谁让他自己没脑子,我爸让他推车他就推车。”

葛芸清笑而不语,他没脑子?他脑子多着呢。

“我去酒店给他开房。”牟雯说:“待会儿就把他送走,不让他在家里过年。我们没有关系了,他住在咱们家不好。”

“那你去呗。”葛芸清说:“你去赶他走。”

“去就去!”

牟雯气哼哼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趴在门上听了下,里面没什么动静。推开门走进去,看到谢崇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昨天晚上以为是发烧烧红的,这会儿发现不仅是烧红了,还冻伤了。

牙克石的风真是对谢崇的“细皮嫩肉”大刀阔斧,他原本干净的面皮上有了几个细细的裂口,裂口周围红肿着。他鼻子堵了,睡着睡着用力吸一下,不管用,翻个身,过一会儿在上面的鼻孔通了。

牟雯就这么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他。

有好几次感觉谢崇要醒了,她要开口送客,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她等了好久,谢崇终于幽幽转醒了。

“对不起,我待会儿就走。”谢崇说。

“别装了,你身份证都丢了,走哪去?”

“那怎么办呢?”谢崇说:“要么我去大街上睡吧!”

牟雯翻了个白眼。

她也就是话说得狠,真让她把一个高烧的人赶出家门,她怕也是没有那样的狠毒心肠。

“等一下吧。”牟雯说:“我爸出去找了,看看钱包和手机今天能不能找回来。”

谢崇说:“哦。辛苦了。”

葛芸清敲门进来:“起来吃饭。”

“干妈,我不饿。”谢崇说。

“干妈?”牟雯以为自己听错了:“干妈是怎么回事?”

“离婚了不能叫妈。”谢崇解释。

“不能叫妈你可以叫阿姨。”

“但妈对我跟儿子一样。”谢崇说。

牟雯真的不想再说了,她说不过谢崇。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场风雪把谢崇的“钢筋铁骨”吹没了,躺在那里像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一说话就可怜巴巴,好像她欺负他了似的。

吃面条的时候牟雯也不说话,一碗面三口就吃完,腮帮子还鼓着呢,就穿起大衣出门了。葛芸清追出去问她干什么去?

“我去找钱包!”

牟雯能去哪里找钱包?无非是在街头瞎溜达。她刚退烧,身体还乏着,吸溜着鼻子去了超市。大超市会开到下午三点,她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出来的时候,牟德昌已经开着借来的小车到了超市门口。

“车没修好?”牟雯问。

“大过年的,上哪修去。”牟德昌说。

“他的钱包和手机呢?”牟雯问:“也找不到了?”

“再等等,别着急。”

“爸,你不要再折腾谢崇了。”牟雯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昨天那样的天气,万一真的出事呢?”

“哦。”牟德昌像个孩子一样承认了错误。

牟雯叹了口气。

打开手机看到奚允呈问她年饭准备吃什么,牟雯说吃大公鸡炖河鱼。

“你是不是有烦恼?”奚允呈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回我消息总会带一个表情,但刚刚没有。”

牟雯没想到奚允呈细心至此,就发去一个惊讶的表情。她想跟奚允呈说一说谢崇来牙克石的事,但这时牟德昌踩了一脚刹车,牟雯吓了一跳。

“糟糕。”牟德昌说。

“怎么了?”牟雯问。

“谢崇原本今天要去机场接他一个朋友,说两个人要一起出去玩。”

“然后呢?”

“我把这事忘了。他手机又丢了,他朋友联系不上他,会不会报警呢?”

牟雯的头一下就疼了。

她给方司令打电话,先客套了几句,接着问方司令要了钱颂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牟雯快速说:“钱颂,我是牟雯。你在东山机场吗?还是在哪?”

“我到牙克石了。谢崇呢?我联系不上他,他是殉情了吗?”钱颂问:“他说要跟你爸出去玩,答应来接我…他…”

“他没事。我把他给你送酒店去。”

“算了,你告诉我地址,我去看看他。”钱颂说。

牟雯就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叮嘱牟德昌:“待会儿谢崇的好朋友如果要带谢崇走,你们不要拦着。客套的话也不要说,知道吗?我们离婚了,他这样住在家里我不自在。”

“哦。”牟德昌说。

牟雯没想过此生还会有这样的画面。

她上一次见到钱颂站在谢崇的病床前应当是谢崇出车祸,那天她知道了谢崇的车祸原因是去参加了一场特殊的葬礼。

这一次没有葬礼。

钱颂站在谢崇床前倒像是在遗体告别,就差大哭了:“你毁容了啊?”

“你别这样。”谢崇说:“大男人要一张脸干什么?”

“大过年的…”

这时牟雯在一边说:“是啊,大过年的,让钱颂一个人过年也不合适。我刚给你们两个定了年夜饭,你俩去吃吧。吃完了刚好去酒店歇着。”

“也好。”谢崇说:“大过年的,也实在不好留在这里打扰干爸干妈过年。”他说完就准备下床,刚站起来,两眼一黑,又跌坐回去。葛芸清吓坏了,忙上前摸他额头,滚烫的。就对牟雯说:“老大夫说了这茬感冒挺流连,别折腾他了,年饭就在家里吃吧。吃完了你爸爸开车给送酒店去。”

牟雯刚要说话,钱颂却撸胳膊挽袖子起来:“那就打扰阿姨了。我不好白吃饭,我陪阿姨做饭吧。”

他们相继走出去,牟雯不信邪,上前摸了一把谢崇的额头,真的烫。再看谢崇神色,并不像装病。可她心里总是不信,谢崇的体格子像头山猪一样,怎么这一病就这么厉害呢?怎么就站都站不稳了呢?拿过体温计让谢崇量,拿出来一看,39.4。这真开不得玩笑了,牟雯有点害怕。

她给老大夫打电话,说了谢崇的情况。

老大夫说:“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就带他去医院。但去了医院,也是抽血化验开药回家养着。你让他安稳着,别再着凉了。”

“别烧出肺炎了。”牟雯说。

“罢了,你来接我,我再去看一眼。”

老大夫又来给谢崇听诊,临走前说:@切记,别挨累别着凉,让他好好休养。”

“行。在我家睡不好,吃完年饭我给他送酒店去。”牟雯说。

老大夫指着外面的狂风:“这天气,发着烧,出门?”接着指着远方:“那你不如出城直接给他埋乱坟岗呢,还省事了!”

老大夫这一说,牟雯真的什么都不敢做了。她问谢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崇嗓子彻底哑了,说:“我没事。”

“还没事呢!”牟雯哼了一声:“你额头能煎鸡蛋了。就这样吧,在我家过年,晚上让钱颂陪你睡。”

牟雯说完就出去了。

厨房里钱颂正在跟葛芸清聊天。

钱颂说他第一次来牙克石,没想到牙克石这么美,像北海道似的。

“你可别扯了。”葛芸清说:“牙克石是牙克石,北海道是北海道。”

钱颂觉得牟雯说话跟她妈一个样,挺逗,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葛芸清问钱颂:“你在北京的时候经常跟我们雯雯玩吗?没欺负过我们雯雯吧?”

钱颂不好说我跟你家雯雯就见过一两面,也不会说谎,就嗯嗯啊啊试图蒙混过关。葛芸清是聪明人,见他这样就说:“你跟谢崇是最好的朋友,跟我女儿不熟?怎么了?他们在北京分开过日子的?你们不一起玩?”

钱颂被问住了,指着窗外说:“阿姨,又下雪了!”

葛芸清嗯了声,不再跟钱颂说话了。

她好像知道牟雯和谢崇为什么离婚了。

怎么会有人结婚那么久,却跟伴侣最好的朋友不熟悉呢?这种事在牙克石是绝不会发生的。在牙克石,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双方的亲人、朋友没事就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有时没时间见面,那也会打电话聊几句。

吃饭的时候,葛芸清很沉默。

她一忍再忍,发现那口气还是忍不下,她问谢崇:“谢崇,好点了吗?”

谢崇点点头,他一说话喉咙就像火烧,老大夫说他的喉咙火红火红的,比夏天傍晚的火烧云还要红呢,要是人们的日子能这么红火就好了!

“好点了就好。”葛芸清说:“这是咱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从前是一家人,往后就不是了。”

谢崇那口鱼肉堵在嗓子里咽不进去,他抬头看着葛芸清。

牟雯也看着妈妈。

妈妈是一个很热情善良的人,她从不说任何伤人的话。哪怕是知道了她和谢崇离婚了,也对谢崇很好。就做个年夜饭的功夫,妈妈就变了。

钱颂在一边不敢说话。

他一辈子没吃过这种氛围的饭,此刻人在那里,心里瑟瑟发抖。

“吃饭吃饭。”牟德昌说:“尽管谢崇答应我的事没有做到,但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要好聚好散。”

钱颂旁观着这一切,看到谢崇低下头吃饭一言不发,他已经开始替谢崇难受了。他说:“叔叔阿姨,你们…”

钱颂想说叔叔阿姨你们可以给谢崇一个机会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们也是这样想的。他以后一定会对牟雯好的。他会用生命爱牟雯的。

但是谢崇打断了他。

谢崇说:“钱颂,我们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

这是除夕,很多事不该在此时说。更何况他现在也说不了,他喉咙太疼了,人也没有精神。

而牟雯,心里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

他们辛苦了一年,想过一个好年,却因为谢崇和钱颂的到来,对她充满了心疼。她想跟他们说其实与谢崇的婚姻,大多数时间都是快乐和幸福的,痛苦和难过只是其中很短的时候。谁的婚姻又不是如此呢?然而她什么都没说。至少不想当着谢崇和钱颂的面说。

她只想这顿冗长的饭快点结束。

吃过了饭,谢崇开始穿衣服。

牟雯上前抢他的衣服,谢崇执着地要穿。除夕了,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会让牟雯他们不快乐,他想走。

他用力,牟雯也用力,在一番拉扯之间,牟雯猛地用尽了浑身力气,将他的大衣扯了下来,接着推了一把谢崇,他跌向了床上。

其他人都看着他们两个。

“你走了生病严重了这个年就都别过了!”牟雯生气地大声说:“把你那破面子收一收!给我躺回去!”

谢崇又要站起来,牟雯又将他推倒,顺手扯着被子将他整个人罩住了,也把他的薄脸皮隔绝了。

“走!”她对别人说,也顺手推了一把钱颂,把钱颂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你别白吃我家饭。”牟雯说:“待会儿你去放炮。”

“我不敢。”钱颂逗她,接着乖乖地抱着鞭炮下楼了,牟雯也跟他一起下楼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迎新送往。

牟雯和钱颂放完鞭炮上楼,发现谢崇不在家里。牟雯问妈妈和爸爸,他们也没看到谢崇。

这时钱颂的手机响了,是谢崇的电话。他说:“你出来吧,我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咱们俩去酒店,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过年吧。”

他意识到牟雯的家里不再欢迎他了,他留下他们将无法好好过年。

“他走了。”钱颂说:“我也走了。祝你们新年快乐。”

谢崇给葛芸清发了条消息:“对不起,让您二老失望了。全部都是我的错,请好好过年,未来的事情,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不做夫妻,我也会做牟雯的朋友。”

“我会永远陪着她。”

“远远地陪着也行。”

“新年快乐,爸爸妈妈。”

第79章 崭新

2018年的夏天,牟雯去了一趟意大利,参加了一次重要的行业学习和交流。在意大利的时候,牟德昌给她发消息,说有一辆二手越野车从北京拖到了牙克石,签收人是他。

牟德昌问牟雯是不是她给他买的车?牟雯说我没买。她让牟德昌给她拍照片看看,她一瞬间就认出了那是谢崇众多车中的一辆。这辆车谢崇很宝贝,几乎没有开出去过,但经常被他弄出去做保养。

车已经有十多岁了,是老派越野,车况很好。牟雯问牟德昌是否喜欢?牟德昌这时已经戴着墨镜坐在了车的驾驶座,爱不释手地摸索着方向盘,说:“不是咱们的东西咱不要。你给退回去吧。”

牟雯说:“我爸学会迂回了。喜欢你就留着吧!那车在草原上开着多帅啊,尽管开!”

她挂断电话就给谢崇打过去。

谢崇这会儿正在开会,挂断了牟雯的电话,给她发消息:“?”

“你把你的破车给我爸拖过去了?”牟雯问。

破车。谢崇看到这两个字切了声:“怎么了?”

“多少钱,我买了。”牟雯说。

“150万。”谢崇回。

“你打劫呢?”

“你自己查。”

牟雯不懂车,只知道他那车买了有一些年头,二手车不是都打折吗?她把车给王志强发过去,还没说话王志强就回:“牛逼啊雯姐,太牛逼了,以后咱们能开它办公吗?”

“多牛逼?”牟雯问。

“这么说吧雯姐,这是限量版车,现在加价也不一定能买到。”

牟雯又给谢崇发消息:“我找人给你拖回北京,拖车费你出。我也不会买你这破车,没用。”

“让老牟帮我拍素材,我有用。”

“什么用?”

“你不懂的用。”

谢崇倒是没说谎,他这辆车一年能接不少活:杂志照片、活动展车,比他自己还要忙。他把车送到呼伦贝尔去,让老牟帮忙拍照片,他能赚不少钱。可谓一举多得。

“你没开玩笑?”牟雯问。

“我跟你有什么玩笑可开?”谢崇反问。

“那我爸帮你干活,有钱拿吗?”

“报酬分一半给他。”

“那行。”

牟雯又跟牟德昌说:“爸,开着吧,不是天上掉馅饼,是真让你付出劳动,你听谢崇瞎指挥吧。”

牟德昌一下子开心起来,把葛芸清拽上了车,对她说要带她去兜风。葛芸清说:“什么破车,座位这么挤。”

牟德昌说:“这你就不懂了,这车,在咱国内使劲找,也找不到几辆啊。”

牟德昌爱车,开车载着葛芸清去了牧区。车刚拐到牧道上,就被几个骑马的牧民围住了。牟德昌很得意,敲着车身说:“棒吧?我干儿子拖来让我帮忙拍广告的。”

别人都对他竖拇指:“干儿子对你真好。”

牟德昌嘿嘿地笑,带着葛芸清去草原上,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牟雯。牟雯身在意大利看到妈妈笑的开心,心情就愈发地好。

王志强还在惦记那辆车,问牟雯:“雯姐,那辆车是不是咱们以后办公车辆啊?咱不能用它拉工具,太浪费了。我用它拉合同,每天早上我给它作揖上香,如果我这辈子能开一下,值了。”

“别做梦了。”牟雯说:“那车我爸开上了。”

奚允呈问牟雯想不想去马尔代夫,他们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牟雯说:“好啊,去马尔代夫。”

“那边天气好不好?“奚允呈问。他自己出国不方便,要提前很久打报告。这时羡慕起了牟雯的自由,他想插一副翅膀飞出去。

牟雯发来一张艳阳高照的照片,还有她微微晒黑的脸。

“今天学习有收获吗?”奚允呈又问。

“今天参观了一些地方,实地学习了西方建筑的文化和特点。对了对了,我家里的花没事吧?”牟雯走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花花草草都交给奚允呈照顾,她写了一张备忘给他,让他每隔两天去她的家里帮忙照顾花草。

奚允呈此刻正在她的家里,悉心照料着那些花花草草。牟雯走之前有一盆花生病了,叶子黄了,这两天也有好转的迹象。

牟雯对此表示开心,她问奚允呈想要什么礼物,奚允呈说我想让你快点回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极度温柔,没有很高的物欲,只要两人在一起他就怎样都好。只有一点略有问题:奚允呈不喜欢牟雯应酬。他的工作环境与牟雯不一样,他不太需要与人打交道,只需要对科研结果负责。而牟雯则需要不断地与人接触,甚至包括她的前夫。

奚允呈对谢崇的存在一直持理性的态度,他身为男人,当然知道谢崇就像一只苍蝇:得着极少的机会近一下身,其余时候都在周围嗡嗡叫着飞来飞去。谢崇不停地给牟雯介绍客户,这一点奚允呈也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认识那么多的人,且那么多人都要装修房子呢?

幸而牟雯对谢崇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牟雯是实用主义,凡事皆由利益出发,只要合理合法,对道义上是否说得通,倒也不那么在乎。奚允呈觉得这或许是牟雯最大的优点:正因如此,她才能迅速在北京站稳脚跟,并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刷新着自己的效能。

牟雯知道奚允呈所想。

她会刻意回避谢崇,除非真的有必要的往来,不然就都把谢崇交给王志强,反正王志强是谢崇的忠诚拥趸,总是把“谢哥”挂在嘴上,好像“谢哥”是他的生身父母。

但也有不可避免的时刻,比如谢崇无限亲近她的父母。老人当然会回绝谢崇的好意,但谢崇似乎找到了他自己的方法:他以公事的方式与牟雯父母交流沟通,比如之前让食品公司购买葛芸清的包子馅配方、比如给牟德昌介绍游客,再比如现在,把自己的车拖到牙克石去,让牟德昌开着他的车替他工作…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牟雯严正警告过自己的父母,但谢崇每一次的理由都太过有诱惑力了:为老人提供了肯定和价值,令他们觉得虽然时代在飞速发展,但他们还没被时代的抛弃,还很有用。葛芸清吃过那个食品公司用她的配方做的包子,比他们原来做的好吃,她很开心,觉得自己很厉害;牟德昌每次带游客穿梭在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总会收获极高的好评,他就觉得自己现在是牙克石的一个社交明星,无论有什么事,他都拍着胸脯上去,说:我来。

谢崇与父母以这样的方式交往,牟雯是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的。

牟雯在回程的飞机上意外地碰到了钱颂。

除夕时候钱颂和谢崇从他家离开以后,牟雯也见过钱颂两次,均是在商务的场合。牟雯以为钱颂这种人会对除夕夜从他家被“驱逐”的事耿耿于怀,孰料钱颂不仅只字不提,还对牟雯表示出了极大的热情。

牟雯觉得这个人性格很怪,起初想躲着,但一次两次以后发现他只是性格直,但人一点不坏。也对,谢崇绝不会跟坏人做朋友。

钱颂从头等舱走到经济舱,站在那里问牟雯:“待会儿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我公司员工来接我。”

“我可以捎你回去,不然你太辛苦了。”钱颂说。

“你把头等舱给我坐我就不辛苦了。”牟雯逗他。她想赶紧把他赶走,他站在那里跟她说话令她感觉很尴尬,也跟烦躁。她只想安安静静塞上耳机睡觉。

钱颂倒想为牟雯升个舱,但这一天头等舱售罄,他被动省钱了。

下飞机时候他刻意等牟雯。

牟雯见状绕着他走,他追上去说:“躲什么啊?我是你客户祖宗啊!”

牟雯真想梆梆给他两拳,让他嘴这么欠。

“你不回家啊?”牟雯问。

“回啊。一起去停车场。”

“我等行李。”

“巧了,我也等。”

钱颂这般,牟雯就知道外面势必站着躲不开的谢崇。果然,向外走的时候,看到穿着一件衬衫,纽扣解成“深v”状的谢崇站在那里。当然,牟雯有夸张的成分,只是谢崇这人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就是安静站在那里,也有搔首弄姿的嫌疑。说到底都是他那张脸的错。

钱颂拉住牟雯的箱子就朝谢崇跑,牟雯在身后跑着抢自己行李。她说:“钱颂你没事吧?你要是有病你就去看病啊。”

钱颂嘿嘿笑着,就不肯还她。

这时有人在前面喊:“牟雯!”

牟雯停下脚步,看到了奚允呈。他原本说不能来接她,但此刻他竟然来了。牟雯开心地朝奚允呈跑去,跳到了他怀里。

奚允呈拥抱了她一下,朝钱颂走去:“辛苦了,牟雯的箱子给我就好。”

奚允呈说完看向谢崇,跟他打招呼:“谢总好。”

谢崇也对他点头:“奚老师好。”

牟雯对谢崇点了一下头,拉着奚允呈的手走了,她开心时候走路会偶尔跳一下,显然对奚允呈来接她这件事很惊喜和意外。

谢崇掉头就走,钱颂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说:“怎么突然来了?撬墙角可真难。”

“我不撬墙角。”谢崇说:“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而奚允呈拉着牟雯的手,把她的行李放上车,问牟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比如涮羊肉?比如辣火锅?这刚好符合了牟雯的心思,她笑着说:“好啊好啊。”

吃饭的时候奚允呈话不多,牟雯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她跟他解释:“今天是在飞机上偶遇了钱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了机场突然抢过我的行李箱就跑。回头我跟他说不要再这样了。”

奚允呈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想把你拉到谢崇身边去。他每天热衷于干这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牟雯想了想,的确是这样。

“你可不可以尝试着不要跟他们联系呢?”奚允呈跟牟雯商量:“他们的钱也不是非赚不可对么?”

牟雯没说话。

她在思考奚允呈的话,有一个瞬间她想拿出手机拉黑谢崇和钱颂。但理智接着把她拉了回来。她不能那样,在她心里他们只是客户,并不是别的特别的人。

这时奚允呈说:“没事啦,我就是随便一说。下次那个钱颂再这样,我就跟他打一架。”

“行,你把他脸揍花。”牟雯这样说。

两个人说起了别的,奚允呈终于开心起来,他给牟雯讲这一天的工作糗事:因为着急去接牟雯,差点把实验数据归档错。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他的脑子恢复正常了。

牟雯说:“真错了我会内疚,都说了没时间就不要来接。”

“不。我就是要接。”奚允呈说:“本来最近见面就少,我一封闭就封闭十天半月。每次见不到你的时候我都很惶恐。”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奚允呈说:“很惶恐,很想你。”

他饭还没吃完,就被电话叫走,甚至没能送她进家门就匆匆走了。牟雯洗过澡躺在床上,披散着长长的头发,举高着双手看手机,看到牟德昌的视频。

牟德昌这一年突然开始热衷于在社交媒体上发那些草原啊、森林啊、湖泊啊。这一天发的是谢崇的那辆车,行驶在牧道上。

这条视频点赞有1000多个,评论也有一百多条,牟德昌显然找到了做明星的感觉,逐条回复“感谢关注”、“欢迎来草原玩”诸如此类。

牟雯看了一会儿,感觉到父亲的喜悦已经透过电话传递到了她面前。

牟德昌给她发了一条截图,是他和谢崇的对话。谢崇没有说谎,对方的对公账户给谢崇打了五千块钱,要买两张图做宣传,谢崇转给牟德昌2500,一码归一码。

牟雯回:“哦。”

“过几天他说要来牙克石。”

“他干嘛去?”

“说是要带队做一个客户活动,爸爸是这次活动的其中一个司机。”牟德昌说:“司机选拔可严格了,小马头因为手指甲里有泥被砍掉了呢。”

“这么严格吗?”牟雯问。

“是啊。”牟德昌说:“你放心,不该说的话爸爸不会说的。”

“好的。”

牟雯觉得还是要问一下谢崇,但她不想问,不然谢崇又要说:你看,她怕我呢,怕爱上我才会防着我。

牟雯让王志强去打听,因为谢崇介绍了一位同事到他们公司,是王志强全程对接的。过一会儿王志强说:“雯姐啊,是啊。说是一个什么答谢活动,他们公司的高管和大客户都会去。”

“好,我知道了。”牟雯说。

王志强这时说:“雯姐,你不要防着谢哥了。谢哥已经很久没向我打听你了,谢哥应该移情别恋了。”

“…”

“真的。”

牟雯说:“王志强,你是不是想换工作了?要么你换到你谢哥公司去?”

“我谢哥公司不要我,我问过了。”王志强回:“我谢哥说我话多,到他们公司一天死八百回。”

这倒是谢崇能说出的话。

说到谢崇,他的消息就来了。他说:“男朋友生气了?小肚鸡肠的,不行你就分手吧。”

“你有道德吗?”

“没有。”

牟雯说:“谢崇,我严肃跟你说:如果你对奚老师缺乏最基本的尊重,那我拉黑你。以后你所有的朋友装修都不需要介绍给我。这钱我不赚了。懂吗?”

“他这么重要?”

“不然呢?”

第80章 崭新

谢崇并没被牟雯气到。

钱颂觉得谢崇或许是在憋一场大的,不然牟雯这么跟他说话,他为什么还在笑呢?

谢崇却说:“以我对牟雯的了解,她能这么直接说出来的话,大多都不是什么大事。有时为了面子、有时为了输赢、有时纯粹是嘴贱,她默不作声的时候才可怕呢。”

“你这么了解她还让她甩了?”

“被甩了之后才了解到这些的。”谢崇说。

“盲目乐观。”钱颂唉叹一声,那牟雯都不正眼看谢崇,好像谢崇像空气一样。他每想到这里都很难受,觉得谢崇跟牟雯缘分尽了。

谢崇却说:“我跟Will聊过了。Will说她对我跟别人一模一样,事情才不乐观。她对我跟别人不一样,哪怕至远至疏,也能证明我在她心里特别的位置。”

“你那个Will是干传销的吗?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活的说成死的、讨厌的说成特别的…”钱颂对Will的言论不屑一顾:“我觉得这个人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慰你。”

“是吗?那的确安慰到我了。”

谢崇不再理会钱颂泼的冷水,他给自己的“下属”牟德昌打电话视察工作。此次电话共有两个工作:第一个是凌美的客户活动,牟德昌做为司机组组长应该做好哪些工作;第二个是冬季时候,汽车厂商要在呼伦贝尔搞试驾和测评,到时会有专业车手驾驶谢崇这辆车,但为了更好地提供活动保障,还要在当地聘请一位专业的领队。谢崇推荐了牙克石明星牟德昌。

“这是走后门吧?”牟德昌说:“这绝对是走后门了,万一我做不好不是给你这个领导丢脸吗?”

“我可没走后门。”谢崇说:“你的工作履历和经验完全契合。你最了解当地的情况,跟各个地方的人都打成了一片、具有丰富的服务客户的经验和极强的沟通能力,重要的是,形象也很过关。”

“嘿嘿,形象过关倒是真的。”

牟德昌说这句的时候,在镜子里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戴上一顶帽子。小老头真精神。

“所以啊,你要做好这两份工作。”

“你来不来?”牟德昌问:“他们说你也来。”

“我当然会去,我这样的重要人物能不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吗?”谢崇故作骄傲姿态:“等我吧您!到时咱爷俩喝一盅。”

“行,喝一盅。”牟德昌挂断电话前命令谢崇:“给我点赞评论转发啊!”

“哦。”

谢崇打开牟德昌的短视频,哈哈大笑。视频前一张自拍大脸,背后是一片白桦林。还会“运镜”呢,自己转动胳膊,人就跟着转了,后面的风景也不一样了。

太逗了。

谢崇一边笑一边给牟德昌投流,果然,一个小时后牟德昌给他发消息:“我马上就要火了,以后你们再有活动要请我,就得加钱了啊。”

谢崇看着牟德昌的评论区笑得肚子疼,什么评论他都认真回复:谢谢家人。有人问他退休金多少?他回:“咋的,你要跟我借钱啊?”

谢崇笑着笑着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如果他还活着,恐怕要拍一个有钱老头的一天了。

下一天牟雯打开了牟德昌的账号,看到他的视频流量很大,心想:我的天,我是不是再过两年就能啃老了?我回牙克石当内蒙古的公主,每天吃着我爸爸的“互联网饭”,没人的日子比我更幸福了啊。

牟德昌这时给她发了条通知截图,问她:什么是抖+?

牟雯打开一看,是有用户给父亲投流了。她指挥着牟德昌点开那个用户的头像,结果什么信息都没有。牟雯大概明白了,说:“是你的视频质量好,有人给你推广了。”

她接着给谢崇发消息:“别浪费钱投流了。”

“哦。”谢崇回。

“谢谢啊。”牟雯说:“他很开心。”

这时谢崇又因为一句“谢谢”得意起来,说:“你倒是拉黑我啊!”

有病。牟雯觉得谢崇有病。他的小心眼真是经年未变。

谢崇的忠实小弟王志强这一天从外面回来,气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牟雯从电脑前抬起头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碰到你师父了。”

“林为森啊?他怎么了?”

“他出来单干了。”王志强说:“都是在一个展会上,他的印单上写:业内知名导师。别人问他都给谁当过导师,他说他的徒弟遍天下。别人问那位牟雯呢?他说那是我最不起眼的徒弟。”王志强就差跳起来:“呸!他算老几啊,天天说这种话。”

牟雯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问:“他在展会成绩怎么样?”

“当然好了。踩着雯姐上去能不好吗?”王志强说。

“你附耳过来。”牟雯说:“我教你一招。”

王志强凑过去,听牟雯教他。都说兵不厌诈,但牟雯教王志强的这招也太狡诈了,与当年牟雯在新盘说自己是别人的设计售后经理如出一辙。

她让王志强盯着究竟都有谁加了林为森联系方式,无论企业和个人都要盯紧。待人出去后,找个人跟上去,说林为森刚刚的联系方式因为太忙打不通,为了确保万一,加一下助理电话。

“然后呢?”王志强不懂。

“你先把水搅浑。”牟雯说:“你再无意间把这个方法透露给别的公司展台的人。”

“啊?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普通手段而已。每一个客户都会在展会上加很多人,你不是也去家居馆加人了吗?为了以后采购比价。一个道理。”牟雯说:“先把水搅浑,然后我们再浑水摸鱼。你等我当上协会副秘书长的,我再去收拾他。”

“好当吗?”王志强说:“我见师父都为这件事忙了很久了。”

“资历不够啊。”牟雯叹口气:“我要拿行业比赛大奖才行,这是他们给我的硬性要求,达不到就免谈。”

“那能拿吗?”

“不知道呢。”牟雯说:“我之前想用一个老客户的那套房子设计作为参赛作品,可惜的是,那位客户因为涉及到一些经济问题…这个作品大概率不能用了。我还要再选。”

“雯姐你可以的。”王志强这时想起什么似的,又去找林为森的宣传页,给牟雯看。他说:“雯姐你说巧不巧,我之前去谢哥家里取东西,进去坐了会儿。我对谢哥家里有印象啊…”

牟雯在林为森的宣传页上看到了她为谢崇设计的家。

“谢哥的家是你师父设计的。他还拿去评奖!”

“评奖?”牟雯之前没听说过这件事,她也是近一年为了进协会才开始关注参评的事。这时她在林为森的宣传页上看到了林为森用这套设计,得了一个设计比赛的三等奖。

三等奖也不易得,更何况那是牟雯人生第一次操刀的房子。因为当初签合同时主设是林为森,而她只是林为森的一个实习生,所以她的成果就这样被公然剽窃了。

牟雯心里不舒服。

王志强见她神色不对,就说:“雯姐,这不会是你设计的吧?那他有点不要脸了!我…”

“算了。”牟雯说:“这件事先不跟他掰扯,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跟我师父,那都是没完没了的旧账。我们还是先盯好展会吧。”

王志强得令,一下子开心起来。他就像一只斗鸡,受了气就窝窝囊囊,一旦牟雯说你给我上,他就立刻趾高气昂起来出去干架了。

奚允呈忙完了给牟雯发了一个“松口气”的表情,牟雯回:“太阳下山了,约了客户晚餐,顺道汇报一下进展。”

“嗯嗯。”奚允呈回:“保护好自己哈。”

“什么意思?”牟雯问:“只是吃饭,不会做危险的事啊。”

“人心险恶,别跟客户喝酒,或者喝的话少喝一点。以后改喝茶怎么样呢?”

牟雯觉得这句话很怪,但她并没有深究,回他:“好好好,以后喝茶。”

回完就背着她的帆布包出门了。

帆布包里一如既往装着本子、笔、图纸,还有一些小工具。她跟客户约在一家健康餐厅,一人一份牛排,加若干小菜,边吃边聊。

中间奚允呈问她:“没喝酒吧?喝酒了告诉我,我去接你哈。”

牟雯拍了一张餐桌照片给他发过去,他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牟雯并不是一个钝感的人,她感受到了她跟奚允呈之间微妙的不同。

楚凌这一天问她:“跟奚老师怎么样啊?”

牟雯说:“很好啊。奚老师得空就带我吃好吃的,有时他不能来,也会为我订餐。平时我说缺什么东西,他很快就能买。最重要的是,他真是一个可靠的人,我遇到很多问题都能找他,他完全能解决!”

“?”楚凌发来一个问号。

“怎么了?”牟雯回。

“我上次问你你跟奚老师怎样,你说‘我好喜欢奚老师啊’。”楚凌说:“你的表达方式换了。”

“哦。”牟雯这时说:“奚老师不喜欢我应酬,他担心我出去应酬被人下药,或者跟人有不合时宜的举动。”

楚凌回:“我去问问奚老师?”

“不要。”牟雯说:“我找个时间自己跟奚老师谈。奚老师太忙了,有时吃着饭就被叫走了。等我找一个能深谈的时间。”

“不是说要休假去马尔代夫?”

“他是这样说的。”牟雯说:“我也在期待呢,刚好能跟他好好聊天。”

牟雯的诉求仅仅是“好好聊天”。她不喜欢误会,有了一个误会接着就会有下一个,不停带来的误会最终会毁掉一段感情。她希望坦诚,喜欢坦诚。

她给王志强出的“主意”被王志强贯彻执行了。第二天展会统筹的群里,林为森的下属在群里公然骂王志强。

王志强阴阳怪气地回:“林工是我们老板的师父,我是林工助理,没毛病啊这。”

对方一时不知道咋回,王志强又说:“兄弟,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啊。”已经将牟雯的“厚脸皮”功夫学到一二。

牟雯一边看一边笑,心想这王志强真没白招,是个狠人。

林为森在背后一言不发,牟雯见他按兵不动,她也就不说话,由着王志强跟林为森的下属去吵。一来二去牟雯看烦了,直接退群了。

展会北京区的拓展经理给牟雯打电话,说这事你也有不对。牟雯说:他公然说我是他最不起眼的徒弟就对了?我也不是他徒弟啊问题是。

“这么吵不是办法啊。”

“那你让他先跟我道歉呗。”牟雯说:“谁做错谁道歉。”说完她又说:“展台我也花钱租的,一样的钱,他比我大两平,位置比我好。客户我都要捡漏,这些都算了,他还要踩我一脚。我还想问你呢?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说我的展台旁边是电子屏…”

牟雯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把拓展经理问住了,他说:“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生气了,我去问问。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先道歉,再化事。”牟雯强硬地挂断电话。旁边的员工对她竖拇指,说:“解气,真解气。”

牟雯仰起下巴:哼!

这时牟德昌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一身得体的西装,衬得老头更精神。

牟雯回:“就该定制一身行头,往后我爸爸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嘿嘿。”牟德昌回:“谢崇他们公司活动要求形象,给每个司机都做了衣服。”

“每个人都有?”

“对。但我这个不一样,我是司机队长,比别人的好一些。”

几天以后,牟德昌穿着这身西装,站在头车前面,“威风凛凛”地迎接了远道而来的尊贵的客人。

谢崇作为凌美第一批次的高管,理所应当地要坐牟德昌的车。牟德昌还是第一次见谢崇这样: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戴着一块昂贵的手表、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跟下属讲话时候态度严肃不苟言笑。

他看到那个女下属转过头去翻了个白眼,牟德昌差点没忍住笑了。他也想翻白眼。但他又觉得谢崇这样可真好,像一个有工作的正经人。他第一次来牙克石以后,别人可是跟牟德昌开过玩笑的:你的女婿酒量这么好,又长成那个样子,不会是“陪酒”的吧?

现在好了,谢崇以这样的面貌来了。

司机车队里不乏牙克石的老朋友,有跟谢崇喝过酒的,也有抽过谢崇递过去的烟的…这时见到如此“非同凡响”的谢崇,都在想:这北京女婿竟然真的是“大人物”啊。

能是多大的人物啊?谢崇看到他们的表情想:北京的小蝼蚁来牙克石装大哥了。他擅长自嘲,并带着这样的心情板着脸上了牟德昌的车。

车门关上,他的表情也不懈怠,还装呢。

牟德昌从后视镜看他,说:“您坐好,今天我们的第一站是去酒店放行李。”

“我不去酒店。”谢崇说:“他们下车后你把我拉走。”

“你要去哪?”

“我要去吃包子。”谢崇说完这句突然松懈下来,说:“老牟啊,我要去吃我干妈的大包子!为了这一口,我可是一天都没吃饭了!”

他不装了,牟德昌也不装了,说:“那你得等我车队走完。我是头车呢,得走好队形。”牟雯的认真是师从父亲的吧,牟德昌要先干好份内工作,再带谢崇去吃他心心念念的大包子。

谢崇当然觉得没问题,他甚至对牟德昌说:“就冲你这认真劲,下次活动还让你当司机队长。”好像司机队长是什么大官。

他自从除夕离开后,就没再见过他们二老了。

他答应他们要照顾好牟雯,他尽力去做了。他就远远地陪在牟雯身边,除了一些时候他嘴欠,从没做过逾矩的事。

尽管如此,在他踏入包子铺的时候,心里仍是紧张的。他的紧张体现在他的肢体上,他很拘谨地为自己找椅子,不知坐在哪里合适。

葛芸清见状,扯着他的高定西装到她的案板前,说:“你别白吃饭,先干活吧!”

谢崇一下开心起来,说:“干妈,你等我帮你包个十八个褶的包子!”

葛芸清看他在那里笨拙地折腾着那团面,十八个褶别想了,就拍打了一下他,让他走:“没见过这么笨的。”

谢崇就笑了,在一边帮忙干些基本没用的活。

“多待几天吗?”葛芸清问他:“好不容易来一次。”

“好啊,多待几天。”

“让老牟陪你去玩,开着你的那辆车。”

“行啊。”

葛芸清抬眼看他,又说:“这次你不要花钱,我们招待你。”

“行啊。”谢崇说:“安排好点啊,我事儿多。”

晚宴时候,牟德昌带着自己的司机车队在旁边的小餐厅,听到会场里声音很大,他们就跑过去趴在高门的缝里看热闹。

那个谢崇此刻正站在台上讲话。

他气质风流、举止自若、谈吐不俗,牟德昌忍不住拍了张照片给牟雯。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女儿可能会不高兴,但是他真的忍不住。

谢崇演讲结束的时候,牟德昌在外头带头鼓掌,他大拇指向后一指,说:“看见了吗?我儿子!”

第81章 崭新

谢崇活动结束后在牙克石多停留了两天。

其中一天跟牟德昌去了牧区。

他内心里很喜欢牧区,在牧区里,牟德昌给牟雯打了一个视频。牟雯刚从客户那里出来,正走在大街上。

牟雯看到牟德昌拉过谢崇,让他跟牟雯打招呼。谢崇就象征性地抬抬手,说:“你好,牟雯。”

“你好,谢崇。”牟雯学他的姿势和讲话,算是打过了招呼。

“爸,我待会儿还有事呢,你们先玩啊。”牟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廖晓桦约她吃饭,她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疲惫,牟雯担心她有事,急匆匆地去了。

她很久没见到廖晓桦,这一次是她回到北京办事,小住几天。廖晓桦感冒了,说自己吃什么都没有滋味。牟雯就说:“你是不是想吃辣子鸡?”牟雯记得从前廖晓桦说起过,吃什么都没有滋味的时候,就喜欢吃辣子鸡。她平常饮食清淡,也就这时依赖着辣子鸡来冲破她的味蕾。

“想吃。”廖晓桦说。

“那我给你做。”牟雯从手机上下单食材,然后坐在廖晓桦身边。她发觉廖晓桦一直在看着她,就对廖晓桦嘿嘿笑一声。

“傻里傻气。”廖晓桦摸了一下她的头,牟雯就朝她坐近了点。廖晓桦对她好,她心里知道,虽然她们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但牟雯跟她很亲近。

“离婚后过得怎么样呀?”廖晓桦问她。

“很好呀。”牟雯说:“每天都在认真工作,事业在稳步前进。我想去参加比赛,正在研究参赛作品。”

“研究好了吗?”廖晓桦问:“你们这个行业能人云集,高到建筑大师、低到年轻新锐,全都混在一起。但换句话说,哪个行业不是这样呢?”

“有眉目了。”牟雯说:“我有两个好朋友,他们正在筹备为新宅装修。一个侧重居住一个侧重享乐,我现在每天都在研究这两个房子的空间。但我还有一个备选方案…”牟雯说到这停了下,接着语气坚定地说:“我准备去郊区租房子,自己改造。改造成居住、商用、休憩一体的新型空间。”

廖晓桦闻言眼睛亮了:“你需要我的建议吗?”

“需要。”

“我喜欢你的备选方案。”廖晓桦说:“至少有趣,不被束缚。”

“那我就选备选方案!”牟雯得到廖晓桦的肯定,一瞬间高兴起来,她对廖晓桦说:“其实我已经偷偷去看过了!我喜欢那些改造空间很大的房子,我也去看了艺术村的改建,很好,但是我觉得我会有更好的方案。所以我现在就决定了,我要去租!”

“你这么听我的?”

“我要听劝。您有眼光有见识,您说可行就肯定会可行。”

廖晓桦笑了:“我了解你,不真正有决定就不会说出来。你看你一说到备选方案人就激动起来。”

“嘿嘿。”牟雯笑了:“你就在北京停留几天,是不是要见朋友什么的?谢崇不在北京,他去牙克石参加活动了。你有什么需要,比如需要个临时司机,我都可以来。”

廖晓桦说:“那你今天陪我聊天。”

“我陪你聊到天亮。”牟雯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天亮倒是不需要,我熬不动,多聊一会儿。”

“好啊。”

手机响了,她看到了奚允呈的消息,他说:“今天临时休息,要不要去看电影?”

“对不起啊。”牟雯说:“今天我要跟朋友一起,我已经到了朋友这里。”

“什么朋友?”奚允呈问。

“谢崇的母亲。”牟雯这一次没有回避,直接说了。

奚允呈问她:“为什么离婚了还要跟他的母亲有联系呢?”

“因为刨除婚姻层面,我们也算是朋友。”牟雯回。

奚允呈没再跟她讲话。

她也没再回复奚允呈的消息。

她喜欢跟廖晓桦在一起,虽然她们相交不多,但廖晓桦有智慧、有魄力。牟雯跟她聊天总会学到些什么。她不想再对奚允呈解释她自己的人际交往。

她陪廖晓桦待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奚允呈。这么晚了,他竟然在等她,但是没告诉她。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啊?”牟雯问。

奚允呈也不讲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牟雯,是之前牟雯想要的一个医院的乳膏,他去帮忙开了。

“哇,谢谢。”牟雯说:“要走走吗?”

“走走。”

他们在夜晚的马路上散步,奚允呈几次欲言又止。

牟雯是一个直接的人,她不喜欢这种藏着掖着的场面,令她感觉到疲惫。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牟雯说:“你别担心,直接说就好了。”

奚允呈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但是我心里并不开心。”

“你说就好啦。”牟雯说:“好好沟通。”

“我不喜欢你应酬。”奚允呈说:“你总是要去应酬、有时会喝点小酒,你应酬的人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在我看来,几乎没有好人。”

牟雯的眉头不由皱起了。

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样皱眉是什么时候了。

她觉得人真的是复杂的东西,起初她觉得奚允呈这个人真好,体贴、温暖、细心,能给她一种家的感觉。她离婚后很贪恋家的感觉,好像婚姻后几年缺失的窟窿急需补一下一样。

奚允呈这个人很好,但一进入到亲密的关系中,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要管束、要占有欲、要不管别人如何生存,只希望自己的内心得到安稳。

如今只有一个苗头,已经令牟雯毛骨悚然。

这时她想起一个很可笑的类比:她变成了当年的谢崇,而奚允呈变成了当年的她。谢崇喜欢她带给他家的感觉,而她竟也那样想奚允呈的。

“你怎么不说话?”奚允呈问。

牟雯问他:“你觉得你的这种心理障碍能解决吗?”

“什么意思?”奚允呈不解。

“我的意思是你能控制吗?能消除这种偏见和障碍吗?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啊。”

“你可以像其他设计师一样,安心设计。”

“我不是其他设计师。”牟雯说:“我在北京没有背景、也没有多少钱,我需要通过不停地接触人才能获得客户。这个道理我认为你是懂的。”

“我懂。”奚允呈说:“但我认为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把这些都交给你的下属做,你现在就安心设计。远离人,远离是非。”

“你说的那种状态是我的理想工作状态,你以为我不想吗?”牟雯觉得这个奚允呈她像不认识了一样:“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以为你理解我的工作。我们的交往也是建立在我认为你已经理解的基础上的。”

“还有,远离人,远离是非是什么意思呢?”牟雯又问。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奚允呈在与牟雯交往后也曾刻意打听过,关于牟雯的评价很复杂。别人都说她有野心、不择手段,还有一些则很难听。

“关于你的流言有很多。”奚允呈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你。但这些流言对你的确是不好。”

“我要管流言吗?我管不了别人的嘴啊。”

牟雯说完就那么看着奚允呈。

她仍旧看到一个朴素的、干净的人,但这个人她觉得陌生了。

算了吧。她心里这样想。

就那么一瞬间,热情就消退了。真奇怪。

她一心想向前冲,何必为这些情爱小事费神?何必向一个人解释她自己以获得别人的理解?她不想这样。这样会令她想起她跟谢崇有过类似的情景,那时她要拼命向谢崇证明她爱他。

“回去吧。”牟雯说:“不早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奚允呈这样说话。

她从前跟奚允呈讲话轻声细语,因为奚允呈就是那样的人。她很喜欢那种细水长流似的交流,让她觉得日子缓缓的、慢慢的。

然而这缓缓的、慢慢的感觉之下,也隐藏着几乎不可见的问题。

她没等奚允呈的回应,掉头就走了。

牟雯跟从前不一样了,那时谢崇跟她提离婚,她觉得自己被抽筋扒骨,不喜欢吃饭也没有力气,好像在蹉跎着日子,那种转身就走的勇气她没有,她是刻意训练出来的。

现在她有了。

她掉头就走了。

还没到家的时候,起了风。她的电话响了,接起来看,是牟德昌。爸爸身后是巨大的蒙古包,里面笑语喧哗。

爸爸喝了点酒,但没有喝醉。他指指后面对牟雯说:“谢崇这次完蛋了。他被灌醉了。”

“你们灌他干什么?”

“是他说要把别人都喝趴的。”牟德昌说。

谢崇从里面跌跌撞撞走出来,走到牟德昌面前,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向前看手机。他神情里已经有了十分的醉态,这时看到牟雯却大着舌头问:“你怎么了?你不高兴?”

“我没有。”牟雯说。

她这么说,谢崇却是不信的。他一瞬间提高了嗓门说:“你跟我离婚,不应该更高兴吗?你怎么脱离苦海又他大爷的进苦海了呢?”

“你喜欢受苦啊?”谢崇说完哈哈大笑,指着牟雯对牟德昌说:“牟雯喜欢受苦。她找那个人,不行…”

“谢崇!”牟雯突然在街头大声喊:“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谁告诉你我喜欢受苦的?苦了我就不要了,懂吗?不要了!”

牟雯挂断了视频。

她不会为奚允呈烦恼,她没有对不起奚允呈,但她知道,但凡她感觉到了委屈,都是她对不起自己。

谢崇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跟谢崇离婚,不是为了游出苦海再进苦海的。她离婚,是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和更完整的自己。

她给奚允呈发消息:“算了吧奚老师,所幸只是刚开始,羁绊还不深。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我永远热爱我的工作。我并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会改变。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发完这条消息后一身轻松。

一生这么长,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未可知。用楚凌的话说:人总会一次次踏进不一样的感情,因为不一样的原因结束。丢东西、捡东西,慢慢更换着自己的行囊。到最后剩下的,才是最有用的。

牟雯永远需要有用的东西,需要能让她走更远的行李。

而那边的谢崇,被牟雯这一喊,酒醒了大半。他不可置信地问牟德昌:“她刚刚说什么?”

“她刚刚说吃苦她就不要了。”牟德昌说:“她说的是不要你了吧?”

“不是…”谢崇用力揉了揉脸,接着笑了:“她说的是…她分手了。她分手了!老牟!”

谢崇在草原的狂风里笑出了声。蒙古包里响起了音乐,他们在翩翩起舞了。谢崇被他们拉了进去,一起融入了快乐之中。

第二天一早牟雯就爬起来开车去了远郊。

廖晓桦说得对,牟雯深思熟虑,决定要装一套新型的房子,去探索新的空间应用。她既然要参赛,就不该用别人的房子参赛,她得用自己的,哪怕是租来的。

她很快就租到了一个六间屋的老房子,老房子带一个大院子,当下有几只野猫在跑来跑去。牟雯问顾锦书:“锦书,这里怎么样?”

顾锦书回她:“我支持你,牟工,就租这里,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等我得了大奖,咱们公司的业务方向就要变了。”牟雯说:“我锚定了一个新的方向,我们不做小生意了。”

“我猜到了。”顾锦书说:“我们牟工要奔下一个阶段了!”

“嘿嘿。”牟雯说:“锦书,我关于生活和感情又有了很多感悟,我想跟你谈一谈、聊一聊,我想你了。”

“那你怎么还不回家呢?”锦书说:“我都在公司坐了二十分钟了…”

“锦书?你回来了?”

牟雯把尺子、本子、笔都胡乱丢到自己的帆布袋里,对老房东说:“我不量了,就要它了,我网上转定金。”

说完撒腿就跑了。

牟雯太想念顾锦书了。

等她到了公司,推开门喊:“锦书!”

顾锦书站起来迎向她,原本坐在顾锦书对面的谢崇翘起了二郎腿,看着牟雯。

“你不是在牙克石?”牟雯有点惊讶,一边拥抱顾锦书一边对谢崇说:“你不是被灌醉了?你长翅膀了?”

“那点小酒。”谢崇不屑一顾地说:“装一下真以为我醉了。”

“你就是醉了。承认醉了有什么丢人的?”牟雯眉眼一挑,戳穿谢崇。

顾锦书在牟雯的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神情。

她好像开始“不在乎”,像一个崭新的人。

谢崇对顾锦书说:“走吧,去吃饭。”

牟雯有点疑问,顾锦书马上解释:“牟工,非常巧。谢崇他们公司在为一个母婴公司服务,而我为这个公司的母婴产品写一系列故事,当下谢崇他们要从这些故事里提炼一些东西用于广告宣传。”

顾锦书怕牟雯多想,又解释:“是我自己去年投稿联系的。上个星期凌美才拿到这个合作的。”

世界真小。

牟雯当然不会妨碍顾锦书谈工作,这时谢崇抖擞起来了,带着点挑衅地问她:“去不去?不差你那一口。”

“我不…”牟雯的“去”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谢崇捏着衣领子拎了起来。

“谢崇你别跟我动手动脚。”牟雯整理自己的衣服。

顾锦书在一边笑。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在谢崇小区的楼下的工作室里,谢崇极偶尔会来找牟雯。而顾锦书作为工作室的唯一员工,也曾见到他们这样。

那时他们两个说话,谢崇偶尔会拍一下她的头、拧她的脸,两个人不知说什么,笑起来。或者不知说什么,生气了。生气了,很快就好了。

顾锦书突然就伤感起来。

她说:“真快啊,那时我还是小顾、你是牟工、他是谢总。”

“现在你是锦书、我是牟工、他还是谢总。”牟雯说:“锦书,只有你进步了。”

谢崇冷嘲热讽地说:“我已经进军了新领域,而你的小公司连个奖都没有。只有你没有进步。”

牟雯没有理他。

越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能拿奖,她越是要拿奖。她要偷偷干大事。

吃饭时候谢崇真的和顾锦书认真谈工作,他问顾锦书那些故事的创作灵感,以及她认为这些故事的核心价值和高光时刻是什么。

他谈工作时候认认真真,罕见地没有对一旁安静吃饭的牟雯有挑衅的言语。偶尔他会看牟雯一眼,看她这一次分手与跟他离婚可有什么不同。

但他看不出什么来,牟雯那么平静,好像没恋爱过,更别提分手。

谢崇不懂了。

一个女人的进化速度竟是这样的吗?

吃过饭走到餐厅外面,顾锦书去一旁接电话,留下谢崇和牟雯。

牟雯回完工作消息就将手机丢到帆布包里,抬起头发现谢崇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我脸上镶金边了?”

谢崇了然地问:“分手了?”

牟雯说:“没有啊,下个月要结婚了。攒份子钱吧。”

她说完去找顾锦书,两个人一起走了。

顾锦书回头看了眼,凑到牟雯耳边说:“他一直在看你。”

牟雯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谢崇的目光,她并没刻意躲避,而是坦然回过头去。她知道谢崇在久久地看着她,从上到下。

“你不一样了,牟工。”顾锦书说。

“哈?”牟雯在顾锦书面前又变回从前那个人。

顾锦书说:“牟工,你自在了、更游刃有余了。”

“我分手了。”牟雯说:“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原因是他令我觉得不自在。”

“那么祝你分手快乐。”

牟雯让顾锦书住在她的小家里,两个人聊了很久。顾锦书睡着以后,牟雯看了眼手机,看到谢崇对她说:“那个男的一看就是小心眼,分手挺好。听我的,下次谈个更好的。”

“滚。”牟雯回。

第82章 争抢

牟雯对公司员工宣布了她的决定。

她要去郊区开一个工作室,房子已经租了,接下来就是装修,同时她会用这个作品参赛。但对于大家来说,会涉及到生活和工作场景的变化,反正为时尚早,大家可以早做打算。无论做什么,公司都会给予支持。

“然后呢?雯姐,搬到那边去我们的工作有变化吗?”王志强问:“跑来跑去不方便呢。”

“等搬过去以后,我们的服务会慢慢升级。公司以后只服务高端客户,房屋面积、类型都会跟现在有所不同。能不能做成,还要看咱们的运气和努力程度。我只能说我会努力的。”

牟雯给大家开完会就去了平房。

王志强扛着各种工具跟他一起去的。路上王志强问牟雯:“听说这院子不好租啊,得有人帮忙才行。”

牟雯“嗯”了一声。

“雯姐你是不是快去马尔代夫了?”

“嗯。”牟雯又嗯了一声。

“上次请咱吃饭那个…”

“嗯。”牟雯又嗯一声。

王志强有些晕了,雯姐现在到底有几个男朋友呢?该怎么跟谢哥说呢?谢哥让他打探雯姐身边的男人,他不能跟谢哥说雯姐至少有两个男朋友吧?

王志强抱着工具箱,坐在那里思索。

牟雯看了他一眼,决定敲打敲打他:“王志强,我知道你跟你谢哥好,但我提醒你:给你发工资的人是我,我是你真正的老板。你谢哥问你关于我的事,你不要什么都说。”

牟雯严肃起来很吓人,王志强不敢说话了。

“你要是什么事都跟他说,你就去给他工作。”牟雯又看了眼王志强,看到他怕了,她扭过脸去忍不住偷笑了下,接着咳了下,又板着脸说:“记住了吗!”

王志强马上说:“记住了。那谢哥问我我怎么说?”

牟雯提点他:“你要有选择地说。”

“哦。”

牟雯一直在慢慢积累自己的人脉,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就是这样,我这个也要、那个也要。”这些年经她手的客户有2000多个,不管有没有达成合作,她都会好好相处着。

别人有背书,早早就一心冲奖,她没有,她就厚积薄发。冲奖这件事是她当下核心目标,她除了专注自己的设计,还会研究历年的获奖作品,以及多去跟不同的大师学习。

学了几次,就觉得很多大师都是水货,对审美的理解还不如谢崇。这时的谢崇又能显出一些好了。牟雯有时会跟谢崇讨论几句审美,有时也会批判谢崇公司的广告有一些挺庸俗。

她跟谢崇的相交慢慢恢复了自然,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刻意拧着了。

有一天深夜,谢崇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牟雯接电话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她的保险柜,那里面可都是她的宝贝东西。

她清点了她的“细软”,那是几个存折,每一张存折上都是一笔钱;她还有一点点金子,是每年过年时候买的;再就是这些年来留下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要好好做一个好作品出来,势必要花很多钱。

她拿着小本子在膝盖上算账,算着算着发现钱不够,算烦了,“哎呀”一声,把本子丢在一边。生气了。

谢崇是这时给她打电话的。

她接起来,听到电话那边丝丝拉拉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说:“喂,谢总,您倒是说话啊!”之所以这一天叫他谢总,是因为前几天他给王志强介绍了一个客户,她象征性地跟他客气。她也不光是口头感谢,她让老牟给谢崇寄了一只海拉尔的分割羊。

“牟!雯!”谢崇终于传来了一句完整话,是用喊的。

“干!嘛!”牟雯学他。她感觉谢崇应当是在找信号好的地方,因为话筒里偶尔会传来他的脚步声,好像在跑。

过了一会儿,谢崇问:“能听到吗?”

“能了。”牟雯说:“你是在深山老林里吗?”

“对。”谢崇说:“周围全是鬼。”

“怎么了?”牟雯问:“有什么事吗?”

“有啊。”谢崇说:“你去趟我家,把你送我那分割羊拿走。你明知道我不会做,你给我整只羊,你是想气死我吗?”

“你不是请了会做饭的阿姨吗?那羊肉随便做都好吃。”

“那个阿姨不干了,回家看孙子去了。”

“哦。”

“记得去,不然全烂了!”

“哦。”

他还说了句什么,但牟雯没听清,她也没有问,就挂断了电话。

牟雯晚上开车去谢崇家里取分割羊。路过苏州街的时候大堵车,她被堵在了天桥下面。

就是那座天桥,她无数次经过的天桥,她被堵在了那里。她想起当年,她总是站在天桥上看着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路,车灯一直亮到天边穷尽处。她那时总开玩笑地说:“别人车堵了,我心就不堵了。”

如今天桥上站着别人。

女孩站在那里听歌,白色的耳麦罩住她的耳朵,她目光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的车流。

牟雯抬头看着她,觉得她那么美。

她的车一米一米地前移,每一米都挺不容易。好不容易这么挪出了拥堵路段,通的一瞬间真是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心情不错,哼着歌。

停好车进小区的时候碰到一个从前相熟的客户,主动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你们两口子都很久没见了。”

“啊…”牟雯一时语塞,她想起谢崇是一个不愿跟人透露自己隐私的人,那么他们离婚的事,这些关系很远的“邻居”自然是不会说的。

“最近生意好不好?你那个工作室后来干了两个生意,都关门了。”

“是吗?”牟雯有点骄傲:“那还是我厉害啊,有大家的帮衬,我那时才能把生意做下来。”

“你中秋节时候寄的牛肉干好吃。”邻居说:“谢谢啊。”

“不客气啊,下次我还寄!“

牟雯跟对方挥手再见,快步走了。

这时想起没问谢崇家的密码,于是给他发消息:“门锁密码。”

谢崇回:“没换。”

“忘了。”牟雯说完熟练地输了密码。

“别装。你是离婚了,不是脑残了。”谢崇这么回她,但她已经把手机丢进了包里,没有看到这句。

牟雯打开了门。

屋子里幽暗空旷,只有被月亮打亮的地方有那么一点点的光。牟雯顺手打开了廊灯,看到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客厅。除了阳台。

阳台上没有了花,所以那些幽幽的花香从这里消失了。没有了花,也就没有了生活的痕迹。谢崇的家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相识的时候,异常干净、没有温度、那么冷清。

牟雯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的水。这在牟雯的意料之中。

打开冷冻层去拿分割羊,小二十斤的羔羊,每个部位都好好地放在那。冷冻层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袋冻好的小馄饨,里面放着一包馄饨料。牟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当初包的。

谢崇的冰箱可真是原始,八百年前的东西都能在里面翻出来。

牟雯原本想把这些肉都拿走,装箱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她把肉卷、羊蝎子又都一样样放了回去。转身出门去了超市。

不知怎么,她挺可怜谢崇的。

在他光鲜的外表下,是那样冰冷的生活。

她在超市里买了很多食材和佐味品,很快就装满了小推车。结账的时候想起自己有会员卡,报了号码,里面竟然还有钱。

牟雯又将东西放进车里,开了回去。

肉卷可以直接切肉片做涮肉,这个最简单,葱段、姜片、八角丢里面就算清汤锅底,所以都切好了放进保鲜食盒里;羊蝎子可以炖了,那就熬一锅羊蝎子汤底…

她在熟悉的厨房里忙碌到深夜,临走前在谢崇的冰箱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按需食用。

打开手机看到谢崇“脑残”那句,回他:“你不是脑残,你是手残。”

谢崇回:“拿走了?”

“拿走了。”她回。

就这么径直走了,都没去别的房间看一看。

谢崇出差回来看到冰箱上的字,打开冰箱来看,一瞬间就笑出了声。他能想象牟雯准备这些东西的样子,在那个她很喜欢的厨房里忙碌着。

那个场景,真的距离他太遥远了。

他对牟雯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他也会偶尔逗一下她。

譬如这一天,王志强给谢崇发消息,谢崇没回他。打电话也没接。王志强对牟雯说:“奇怪啊,谢总从前不这样啊。”

“晚点再联系呗。”牟雯说。

晚点再联系,谢崇仍旧不接。

到了傍晚,谢崇对王志强说:“不好意思,刚陪朋友量房。”

王志强急了:“量房?量什么房?”

扭头就告诉了牟雯。

牟雯觉得谢崇或许是在逗她,但她也不敢赌谢崇的脾性。所以她给谢崇发去一个餐厅链接,说:“晚上七点,我司安排谢总吃饭。”

谢崇晃悠悠来了,看到来的却是王志强。谢崇也不吃东西,只是跟王志强闲聊。

“追我雯姐的人很多。”王志强一边撸串一边说:“有爱看展的、有玩车的、有搞艺术的…”

“然后呢?展看了吗?车玩了吗?艺术搞了吗?”

“说是要去体验…”王志强说:“我雯姐对这些也就那样,但是说这些人人脉广,雯姐说人脉广就看看有多广。”

谢崇冷笑了一声。

王志强忙说:“那肯定没有谢总广。”

“不叫谢哥了?”

“我雯姐让我摆正自己的位置,说归根结底我还是公司的人,不让我跟谢哥走的太近。”

“你雯姐敲打你了。”谢崇说。牟雯这人的鬼心眼太多,她鬼心眼越多,他越觉得有意思。

过会儿他拿起手机说:“我觉得今天的设计师不错,你可以跟他签合同啊。”

王志强一听,就给牟雯发消息:“糟糕雯姐,谢总来真的。”

“?”

“他要把客户给别人。”

“等我。”

牟雯一阵风似地来了,一屁股坐在了谢崇对面。看到谢崇抱着肩膀严肃地看着她。谢崇很少这副神态,一般这样就代表“他心情不好,他很难搞”。牟雯喝了口水,扭头看着王志强。

后者这时有了眼色,虽然还没看完热闹,却也恋恋不舍站起身找个借口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觉得自己要错过一场精彩的表演了。

“你怎么不吃?”牟雯看着谢崇面前的碗比他脸还干净呢,真是一口没动。

谢崇就那么抱着肩膀看她。

牟雯这时一心要哄着他,就说:“临时要去一下工地嘛,就让王志强先来陪你吃。”

谢崇目的达到了,开始抖起了威风,一边拿筷子一边说:“下次请客吃饭,说清谁来吃。你再这么糊弄我,我真跟你急。”

“行,我跟谢总保证,我下次不迟到。”坚持不承认就是自己想放他鸽子。

谢崇鼻腔里淡淡哼了一声,吃了一口肉,挑剔起来:“凉了。”

牟雯忙说:“我让他们热。”

她真是殷勤。

谢崇就看着她演的这出“殷勤”,问她:“遇到什么事了?今天姿态这么低。”

“那倒也不是。我珍惜客户。”牟雯说:“这年头谈个客户多不容易啊。”

“你忙什么呢?”谢崇说:“天天一阵风似的。那天我去你公司,看你在研究木材。你要干什么?”

“我在学习。”牟雯说:“现在不是流行做中式庭院么,好多客户要做,我就研究研究。”

“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嘿嘿。”牟雯对谢崇咧嘴笑了一下:“吃饭吃饭,真是饿了。”

他们两个很久没有一起单独吃饭。

这时那个熟悉的人坐在对面,依旧是那一副对美食的垂涎模样,每一口吃的都像一种救赎。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快吃完的时候,谢崇忽然问牟雯:“我那天在电话里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什么?哪天?”

“我让你去取分割羊那天。”

“哦哦,没听清啊。你说什么了?”牟雯问。

“我说:你要人脉直接找我。你放着一个最有用的忽冷忽热的,转头去给那些没用的人假笑,这不是绕路吗?”谢崇坐直身体看着牟雯的反应。

牟雯正在点头,然后故意气他:“问题是你也不认识全世界啊。”

“…”谢崇被她气得点头道:“好好好,你说得对。你以后有事别找我,听见了吗?“

牟雯把手放到耳边,装作小聋子:“什么?我听,不,见,啊!”

谢崇作势要打她,她缩了下脖子,笑了:“行,那我以后可就一直麻烦谢总了。感谢谢总支持。”

吃过饭向外走,牟雯走到自己车边,上车前礼貌性地问谢崇:“车停哪了?那就先再见?”

“我没开车。”谢崇这么说着,拉开了牟雯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副驾上。

见牟雯站那不动,就说:“走啊!愣着干什么?”

第83章 争抢

“你下去。”牟雯说。

“我不下。”

“你不下我不走。”牟雯把车门一关,站在外面,拒绝上车。谢崇将座椅向后调,让出了前面的空间,长腿微伸开一点,坐得更自在了。

牟雯意识到自己这样正中谢崇下怀,他巴不得牟雯不走呢!

牟雯说:“你是赖皮狗啊你?”

“我给你叫一声?”

“…”

“你上车,咱俩聊一会儿。”谢崇说。

“聊什么?”牟雯问。

“聊聊咱俩。”谢崇说:“很久没一起聊天了。”

牟雯闻言想了想,上了车。

谢崇说要聊聊,她上了车他却不说话了。他不说话,牟雯也就不说。她看着车窗外,谢崇看着她。憋闷的感觉将牟雯包裹了,她打开了车窗。风涌进来,将她的头发吹起。

“牟雯。”谢崇终于开口了。

“说。”牟雯说。

“你未来五年的规划是什么?”

“结婚生子买学区房。”牟雯顺口胡说。

谢崇笑了:“我好好跟你聊天,你跟我胡说八道。你不是那种结婚生子买学区房的人。”

“那我是什么人?”牟雯问。

“你压根就不关心结婚生孩子,你是那种一心往上爬的人。”谢崇说:“所以你未来五年想达到什么成就?”

牟雯转头看着谢崇,她的眼神起初很平静,渐渐地燃烧起了熊熊的野心: “我想拿大奖、我想给公司升级转型、我想做业内标杆、我想在北京拥有一席之地。”

这是她第一次完全向谢崇袒露她的野心。

从前的她觉得在别人面前袒露野心是很可耻的事。别人问她未来有什么计划?她说:在北京能活着就不错了。别人又问她:公司做得怎么样啊?难不难啊?她说:只能算苟活着。

她觉得拥有野心但无法实现是可悲的事,唯有实现才值得炫耀。

所以她藏起了自己的锋芒,看起来像一个庸常的人。尽管也有锋芒毕露的时候,但那样的时刻也很快被繁重的工作淹没了。别人以为她只是为了钱,只有她内心里清楚:她想要的东西在她的内心里日复一日蓬勃生长,不曾随任何事的发生而消弭。

说出来的这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不隐藏的感觉真好,就像在夏天脱下了一件累赘的外套,顿时清爽无比。

她也没有回避谢崇的目光,而是直直迎了上去。她看到谢崇起初有一点惊讶,接着多了一点欣赏。

“可以吗?”她问:“我可以有这样的计划吗?我配有这样的计划和愿景吗?”

“为什么不可以?”谢崇反问:“别人都可以,你又何必隐藏呢?”

“我跟你说了我的想法,你难道不会更加觉得我跟你的婚姻像一场笑话吗?你本来就觉得那是一场利用,但你抓不到实际的把柄,所以你一直怀疑。现在好了,证据确凿了,你可以给我宣判了。”牟雯的身体靠向椅背:“来吧,宣判吧。”

谢崇反倒如释重负似地笑了。

“你笑什么?”牟雯被他笑懵了。

“我笑是因为你有这么大的野心真是太好了,这样一般的男人就入不了你的眼了。”

“所以你不是见不得我谈恋爱,只是希望我跟比你强的男人恋爱,这样不会让你显得那么差。对吗?”牟雯故意气谢崇,见他瞪起了眼睛,就耸耸肩。

她以为谢崇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却说:“你跟谁都不要谈恋爱,牟雯。我不希望你谈恋爱。”

“为什么呢?你不希望我就不做了?”

“那些男人有什么好?”

“男人当然是各有各的好。”牟雯说:“这个喜欢看展、那个喜欢玩车、这个喜欢滑雪、那个喜欢摩托车…挺好玩的,像看男人展。”

“你能从中获得什么呢?”谢崇不解:“不耗神吗?”

“我从他们身上获得的东西,跟从你身上获得的是一样的。谢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不仅仅是从你这里获得人脉,我还从别人那里获得,方司令、王仙鹤、周寒柏、楚凌…还有很多很多人,你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我的前夫。我在跟你相处的时候会费更多的心神,有时担心做少了你不跟我玩了,有时担心做多了你误会我又爱上你了….挺累的。所以我总让王志强找你。”

谢崇的心像在被密密麻麻地下着针,一针一针,可能因为针脚太密,很快就没有知觉了。他挺喜欢牟雯如今的坦诚。

“但我跟你保证,我短时间内不会谈恋爱的。”牟雯举起手保证:“我不喜欢现在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他们都不够有魅力。”

“你现在需要一个能配得上你野心的男人。如果一个男人对你来说毫无用处,只是柴米油盐地束缚你,你自然不会想要。”谢崇总结道。

“别人听到这话又要骂我了。”牟雯有点无奈地说:“他们怕我走太高盖住他们的风头,又无法理解我这样看起来身无长物的人怎么能走到现在。他们看不到我日日夜夜地熬着,看不到我的天赋,只会给我扣上一顶巨大的帽子,给我编排几个十几个男人。”

“那些话我倒是听到过。”谢崇“呵”了一声:“不必理会,都是狗在乱叫。”

牟雯试想了一下,还真的是,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犬吠声。她这时扭过头去看着谢崇。

她很意外自己为什么今天会跟谢崇说这些多,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今天这顿饭令她想起了过往。至少在这一天,谢崇是独立于其他人而存在的、一个特别的人。

“你说想跟我聊聊,但你却没说什么话。”牟雯说:“怎么了?你的嘴被缝上了?你想说什么?”

“那天我在山上给你打电话,信号不好,我很着急。”谢崇有点可怜地说:“挂断电话前,我突然想起刚认识的那年冬天,你回牙克石过年,我给你打电话,你信号不好。”

“我记得啊。”

“那天之所以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房子。”谢崇看着牟雯。他讲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牟雯此时的眼睛睁大,有些惊讶谢崇会说起这个。她以为谢崇要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制衡她、强压她,让她臣服。

很久以来她都觉得她和谢崇之间是这样的关系:他不停用自己的权威和地位去诱惑她向他而去,而他不必低头就能获得她的青睐或仰视。

“那是为什么呢?”她问。

“那天我看到一碗粿条汤,突然想起了你。”

“啊?”牟雯不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崇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该怎么说呢?

他那时总会想起她。

她明明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惶恐不安的、锋芒初露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本不该进入到他的视野中,或占据他的脑海。但那时他就是会不经意想起她。

可那想念并不浓烈,他能控制,他甚至后来已经不太会想起她了,她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出现在下着雨的北京的夏天。

他不相信命运。

但又觉得那或许是命运。

“那你知道那天我让你取分割羊,最后说了什么吗?”谢崇又问。

“什么?”

“我突然很想你。”

牟雯沉默下来。

她又感觉到了压力。

她觉得这或许是谢崇这个狡诈的人的一种新的手段。

“你怎么不说那句?”谢崇问。

“哪句?”

“你想我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应该这样说。”谢崇提醒她:“你牙尖嘴利,忍着不说这句一定挺辛苦。”

“我可不敢。”牟雯马上做举手投降状:“我现在很尊敬你。”

尊敬。

这个词可真伤人。

她现在真的会用那种钝刀子割人肉。

“走吧。”谢崇系上安全带。

“?谈完了?”牟雯问。

“谈完了。走吧。”

“你真没开车?”

“没开。”谢崇说。

牟雯扭头看了眼不远处停的车,是上个月见到他时开的那一辆。他可真行。牟雯没有直接戳穿他,也系上安全带,问他:“去哪啊?”

“回家。谢谢。明天报答你。”

“行。”

牟雯的车并没直接向外开,而是朝谢崇的车的方向走,开到他车前的时候她故作惊讶地说:“这车跟你的真像嘿!”

扭头看了眼谢崇,他不动声色,抱起手臂说:“这车主也挺有品位。”

牟雯见他铁了心装到底,就不再执着赶他下车。都是上帝,送这样的上帝回家不比送臭气熏天的上帝强吗?

她朝万柳开。

谢崇坐在副驾上不太说话,偶尔说一句:“你开车还这么肉。那就并一下线能怎么样呢?”

“不想坐你下去。”牟雯说。

谢崇马上闭紧嘴巴。

到了他们熟悉的路段,经过那座天桥,谢崇说:“我之前在天桥下堵车时看到过你。”

“我好看吗?”牟雯想起她看到哪个站在天桥上的美丽女孩,这么问谢崇。

“挺孤独。”谢崇说:“高处不胜寒吧可能。”

牟雯知道谢崇是一个聪明的人,他一语切中了牟雯的心态。牟雯好像每一次站在天桥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都会有一种隐隐的孤独感。

她把谢崇送到家里门,谢崇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牟雯我好好跟你说,你说你不谈恋爱,我接受。我跟你好好相处,你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上。你要是真跟哪个男的谈恋爱,我肯定拆散你们。”

“你是变态吗?”牟雯气道。刚刚看他还带着点君子模样,现在又说出这种狗屁话。他就跟精神分裂一样,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对,我是变态。”

“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怕吗?”牟雯说:“我真是倒了霉了跟你扯上关系。”

“你也可以不扯。”谢崇说:“当你自认遇到一个比我强的男人的时候,你自然不会跟我再扯关系。我等着那一天。”

谢崇说完下了车,牟雯落下副驾车窗对他说:“你认真的?你刚刚说的是认真的是吗?”

她一副要跟他干到底的模样,谢崇皮笑肉不笑:“逗你的。”

牟雯车转眼就开出去了,她在车里大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车窗没关上,谢崇自然听到了,他故意凶巴巴地朝车的方向追了一步,牟雯开得更快了。

到家了看到姚沛帆给她发消息:“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你,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啊…”牟雯回:“我出来一趟。”

“明天喝不喝下午茶?”姚沛帆邀请她。

“喝!”

牟雯挺喜欢姚沛帆,她们后来也时常吃饭。姚沛帆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女士,据牟雯所知,她已经从从前的工作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人投资者。

见面的时候姚沛帆对牟雯说:“我看见过谢崇几次。我知道情书不是他写给我的了。”

这事过去很久了,突然被翻出来,牟雯忍不住笑着问:“那是怎么回事啊?当时可把谢崇气坏了。”

“谢崇的朋友,钱颂。”

“啊?钱颂?”牟雯这下十分震惊了:“钱颂那性格能干出偷偷写情书的事?”

“是钱颂。”姚沛帆说:“他亲口承认的。”

“那…”

“别误会,我跟钱颂没什么。就是一个偶然的场合遇到,最后解开了误会。”姚沛帆顽皮地对牟雯眨一下眼:“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哦哦哦。”

牟雯跟姚沛帆聊天,聊起自己想拿一个有含金量的奖,想给公司转型。姚沛帆问牟雯可曾遇到什么难处?牟雯说:“难处就是…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我投资你如何?”姚沛帆说:“你想让公司转型为高净值客户服务,而我不才,恰巧认识那些人。我之前就有想过,但看你当时没有给公司扩容的计划,所以就没提。”

“哇。”牟雯说:“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可以的。不着急。”姚沛帆说:“我们慢慢来。”

分开前姚沛帆说:“牟工,我看过那期节目。”

“什么?”

“《生活在世界的人》里关于你的那期。”

牟雯有点羞赧地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在节目中只字未提谢崇啊。”姚沛帆说:“我以为这么英俊的先生总该露个脸。”

“嘿嘿。”牟雯只嘿嘿笑,不说别的话。她不想骗姚沛帆,却也不想跟她说实话。那时她跟谢崇的感情已经从名义上破裂了。

“不用跟我说原因,我只想跟你说:这样挺好的。这样证明你是一个理性的理想主义者,很多投资人会选择你这样的人投资。因为你不会被感情蒙蔽头脑。”姚沛帆拍拍牟雯的头,像个大姐姐一样:“牟工啊,认识你有几年了,你真的是一年有一年的不同。我喜欢你闷声干大事的样子。”

“谢谢。”牟雯说:“姚小姐,我以后叫你沛帆姐吧?我没想到我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缘分。”

“所以啊,我有眼光,像谢崇一样。不管怎么说,他或许是你事业上的第一位投资人。”

“我感激他。”牟雯说。

跟姚沛帆的这次见面,令牟雯意识到:人生有很多神奇的际遇,早在多年以前就埋下了深深的伏笔。她很庆幸当初对待姚沛帆的房子那么认真,很庆幸在日后的每一次交往中都报以了真诚,所以她的未来才会多了一种可能。

这时她人生的“首位投资人”给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喝茶。牟雯因为刚刚心里对他升起的感激犹存,所以拒绝得比较客气:“对不起啊谢哥,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不能陪您喝茶了。”

谢崇发来一个问号,牟雯发去一个鞠躬的表情。

她晚上约了一个人吃饭,那人是经由方司令介绍的,曾做过三次行业大赛的评审。方司令原本是要给她介绍生意,但她上网搜客户身份,意外发现了这一点。

牟雯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着实认真打扮了一番。她到的时候远远看到男人坐在那里,竟然比网上的工作照片还要亮眼几分。

牟雯落落大方走上前去与男人做自我介绍,开始了愉快的一餐。

她非常关心大赛的一些内幕,男人也乐于给她讲,对话全是她感兴趣的,所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没注意到她身后有一双眼睛在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她神清气爽,因为距离奖杯的评审这么近,仿佛那奖杯已经被她捧在了手上,仿佛她的生命已经谱就了新的华章。

牟雯因为一天之内接连两件好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跟“男评审”分开后她哼着歌朝自己的小车走,脚步轻快,走到车门前,手放到门把手上,手背上覆上了一只手。她刚要尖叫,就被一股力道转过了身。

她看到谢崇就在她面前,而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谢崇的神情看起来好像是疯了,牟雯用力抽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到了她的背后。

“是不是你说的不谈恋爱!”谢崇说:“又是哪个姐夫啊?”

“你疯了?”牟雯低声吼他:“你是不是有…”

谢崇猛地低下头,牟雯以为他要吻她,闭紧了嘴巴,她的手挣扎出了缝隙,马上要逃脱,又被他一把攥住了。

呼吸交融在一起,谢崇的格外的烫人。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愿意集邮就集邮,谈恋爱不行?那些男的都是傻逼你听不懂是吧?”

牟雯的脸拼命向后仰,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间,又被他那只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拦了回来。

牟雯这下彻底急了。

她抬起腿就给了他一下,谢崇疼得松了手,她拉开车门上了车,留下一句“就谈!”和一阵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84章 争抢

牟雯觉得谢崇疯了。

但紧接着她就明白了:谢崇从来都是如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又不是没发过疯。他这样的人总是随心所欲,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收敛。

牟雯不喜欢谢崇这样,她将谢崇设置成了免打扰。

谢崇眼见着牟雯的车子开走,还站在原地气着。躲在远处的钱颂这时不敢出现在谢崇面前,因为谢崇的脸色实在是难看。但他也觉得谢崇挺活该,这么久了,牟雯是什么人他竟然还不清楚,还要干这种说起来挺傻逼的事,以为自己在演什么深情电影。

这一天是谢崇约了一个高端私宅定制的“大师”,大师很厉害,曾为多位明星政要设计豪宅。谢崇觉得这个行业的水货很多,但这位是有真东西的。如果牟雯能跟“大师”聊一聊,或许会有新的感悟。

“大师”已经定居东京,退休状态,约他喝茶不容易,牟雯说自己有事。牟雯的事就是跟一个男人两眼冒星星的吃饭。

这不怪谢崇生气。钱颂这会儿又向着自己的朋友了,他给牟雯发消息:“你知道你今天错过什么了吗?是你们行业“泰斗”啊。”

“我们行业泰斗都死了。”牟雯回。

“…我说真的。”

“真的?”牟雯问:“谢崇总是会骗人,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钱颂惋惜道:“谢崇约了好久。”

“哦。”牟雯说。

钱颂无奈地唉叹一声,一忍再忍,没忍住,又给牟雯发消息:“牟总啊,我这么跟你说吧,谢崇希望你事业有成。”

“那我谢谢他了。他刚刚可不是希望我事业有成的样子,他刚刚是想明年今日给我上坟。”牟雯回。

牟雯的内心里是有着十分的叛逆的,谢崇刚刚的反应令她非常不舒服。她短时间内不想跟谢崇打交道了。

钱颂看到牟雯的回复,掉头去劝谢崇:“我说老兄啊,要么你换个策略呢?”钱颂说完见谢崇不说话,就说:“你见过哪个女孩喜欢跟他发火的男人啊?那不是有病吗?你吃醋你就忍着呗。”钱颂说完将自己嘴角往上推:“你就这样,哪怕心里要气死了,也要笑眯眯的。”

“我做不到。我又不是假人。”

“问题是人家谈不谈恋爱、跟谁谈,确实是跟你没关系啊。”钱颂说:“你说对不对啊。你天天整的跟个变态似的…”

见谢崇瞪他,马上住口,指着前面说:“你看,牟雯是不是撞马路牙子了?”

谢崇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牟雯早走了,转身回去想踢钱颂一脚,钱颂已经跑到十米开外了。

他犯欠似地对谢崇说:“以后我就把你这鬼样子录下来,每天嘲笑你。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终于抓到你把柄了!”

谢崇回到家里,又觉得一阵冷清。他现在不爱回家了,能在公司加班就能在公司加班,不知不觉竟成了坐班时间最久的管理层。就连Luke都问过他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这份工作?他回:“是的,我要为凌美奉献一生。”转身就驳回了一个方案。

谢崇带团队非常严格。

下面的人说比Luke那会儿还严,部门的人能力项在哪他都清清楚楚,能力强的人多做大案子多拿钱,能力弱的人就去做小案子少拿钱,离职也行。别人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裹挟他,钱,他有;履历,他有;能力,有目共睹。渐渐地就越来越怕他,但内心里也会听他话。

倘若他的下属看到他刚刚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老板是个大变态。

陈宽年给他发公司的财务报表让他签字盖人名章,他打开保险柜去拿。看到少年时期蒋芜送他的那些卡片。那时他们在马场,无事的时候会各自消磨时间。钱颂去撞树,他说他爷爷就喜欢撞树,撞树对身体好;谢崇去倒立,他说倒过来的世界不一样;蒋芜喜欢瞎写瞎画,画完了一分,人手一张。别人看过顺手扔掉,谢崇留了下来。他很珍惜这样的东西。

他一张一张仔细地看,年少时的事在他的脑海中翩跹而过,那也是他少年时光少有的暖色。

他给蒋芜打了一个电话,蒋芜很意外他打给她。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谢崇,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啊?”蒋芜开心地问。

“我刚刚打开保险柜,看到了你原来画的卡片在里面。有一张是你画的蒋教练和师母,你想不想看看?”谢崇拿着那张小卡片,蒋教练和师母被蒋芜画成了两个马头人,很有趣。

“那你给我看看。”

谢崇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蒋芜看到后沉默了半晌,接着笑了:“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妈都是大马。”

“我记得。”谢崇说:“别的你还想看看吗?”

“想看。你都寄给我吧。”蒋芜说。她明白谢崇这个电话的初衷了,他想把她的回忆寄给她,如果她不需要,他可能就要销毁了。

蒋芜知道,谢崇的内心是一个十分温柔善良的人。

“好,我寄给你。”谢崇说。

“你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爱着我的吗?”蒋芜问:“你从前误以为你自己爱我,我知道那不是爱,但你不肯相信。”

谢崇笑了:“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被困扰了很多年。”蒋芜叹了口气:“我也是。”

“我现在知道了真正的爱是什么了。”谢崇说这句的时候想起牟雯那个坏掉的花朵发夹和开口的帆布鞋,真正的爱或许就是他无数次看到了她的狼狈,会心疼她,并夜以继日想念她、走向她。

“那就好,谢崇,那就好。”蒋芜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如果有时间,请你带她来马场,我教她骑马。”

“她会骑马。”谢崇说:“她骑蒙古马,是个野路子,翻身上马的姿势很吓人,像要去打仗。”

蒋芜听到谢崇这样说,笑到停不下来:“这么勇猛吗?”

“对,非常勇猛。”谢崇也笑了:“她是我见过最有力气的女人,像个牛犊子。”

“…你还是这么夸人吗?”蒋芜说:“我的天,她怎么忍受你这张嘴的?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她生命力很顽强、很健康呢?”

“一个意思。”谢崇说:“我就是在夸她。”

蒋芜安静下来,她内心里很欣慰,也有一些感动。她知道从此以后她跟谢崇之间的友谊会是绵长的。他们终于可以像正常的朋友那天谈天说地了,那光景得多好啊。他们之间那种类似于家人的感觉,终于被他们同时正视了。

“谢谢你,蒋芜。”谢崇真心地感谢她:“谢谢蒋教练那年把我救出来,谢谢师母照顾我,谢谢你和钱颂陪伴着我。”

“不客气。”蒋芜说:“我在马场等你们。”

“好。如果我还有机会带她一起去的话。”

谢崇把那些卡片都放进了一个小盒子,又打了漂亮的结,给蒋芜寄走了。他的保险柜里空了一点,除了贵重物品什么都没有了。不对,他记得还有的。

他将所有的文件都打开来看,最后看到在他跟陈宽年的股权协议书里,夹着一个奶片。他松了一口气,奶片还在。

这时他想:这东西会不会过期?我吃了不会被毒死吧?

他给牟雯发了个消息,想问一下奶片的事,但牟雯没回他。

牟雯不仅这一天没回他,她后面也不回他,牟雯像从人间消失了。

他去了一趟她公司,公司门落锁了,人都出去办公了。他给王志强打电话,因为牟雯最近每天敲打王志强,王志强也不敢说太多,只是跟他打马虎眼:“谢哥,最近公司忙,我们每天跑建材城。”

谢崇介绍了朋友在牟雯这里装修,他陪着去建材城的时候撞见过牟雯两次。一次听到她腻腻歪歪地跟人打电话,说要做精油spa,还叫对方亲爱的,王志强说她恋爱了。她见到他撒腿就跑,他抬腿就追,追到跟前说一两句话,她又逮着机会走了;还有一次他碰到她,她正蹲在地上研究地板,好像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他还没上前,她已经跑了。

牟雯视他如洪水猛兽,她的生活全然向他关闭了。

谢崇心里难受。

有一天钱颂跟他说牟雯身边真是不缺男人,谢崇闻言又有钻心之痛。钱颂见他皱着眉头,问他:“你怎么了?”

谢崇说:“我好像得心脏病了。”

他听说牟雯在倒腾郊区的房子,要当作参赛作品,那势必要花很多的钱,所以她现在拼了命地找客户。谢崇打开他的保险柜,看到里面的房本,决定把房子都重装了。

他给牟雯拍了张房本照片:“我准备把这些都重新装修。”

牟雯不到十秒钟就回他:“我的天,真的吗?”

谢崇说:“我找了一家不错的公司,正在签合同。”

“在哪里签?”牟雯问:“你别签,我帮你看看对方靠不靠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我这就签。”

牟雯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急了:“谢崇,你不许签!”

“为什么呢?”谢崇问:“我本来想跟你们公司合作,但你不理我。”

“我这就去找你。”牟雯说“你在哪?”

“我家。”

牟雯挂断电话后就出了门。她不管,但凡出现的商机她都不能错过。公司已经坚持到了现在,要迈入下一个阶段了,每一个客户都是她的祖宗、她的上帝。包括谢崇。

她急匆匆到了谢崇家,直接输了密码进去。

进门的时候却看到里面没有别人,只有谢崇。

靠。牟雯心里明白了,谢崇又在逗她。

她站在门口踯躅着要不要进去。

进去,她担忧谢崇又像上次一样发疯,在他的家里,她未必打得过他;不进,她实在是不想错失这样的合同。

谢崇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她,她眼睛里的挣扎他悉数看到了,但他没有作声,只是站在那里。

“人呢?”牟雯问他:“不是签合同了吗?”

谢崇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远远给牟雯展示:上面只空了他的签名。这时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签字笔,准备签字。

牟雯鞋都没脱就冲了进去,而谢崇忽然把合同高高举起。牟雯踮起脚去抢、他身高臂长她哪里抢得到?她跳一下,他就踮起脚。她拉着他的胳膊,说:“你不许签!”

纠缠之间,她就被困在了他与桌子之间,她忽然就不动了,抬起头看着谢崇。

她的目光经过了他的下巴、嘴唇,最后看进他眼睛里。这时她想起他们之间无数的亲吻,他总是要用舌头不停勾缠着她的,她总会在一瞬间就暗潮涌动。

她以为谢崇这样是要他献身,她当然不会了。去他大爷的吧,谢崇总试图用这样的手段拿捏她。她不要了,钱不够她就去借,反正楚凌和周寒柏都跟她说了:不够就找他们借。她只是不愿开口而已。

她推了一把谢崇,但谢崇在原地岿然不动,她像在推一座山。谢崇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见她急了,他眼睛里忽然就爬上了笑意。

他把合同打开给牟雯看,牟雯看到了自己公司的公章。她愣住了。

王志强竟然瞒着她来过了。

“什么条件?”她下意识问。

“没有条件。”谢崇说。

“真的?”她仰起头,谢崇还站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他只要微微低下头,就能亲吻到她的嘴唇。她柔软的、温柔的,总会在高\潮时颤抖的嘴唇。谢崇真想生吞活剥了她。

“假的。”谢崇的目光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眼睛:“要是没有条件,那岂不是又要任由你冷暴力我了?那可不行。我把钱扔到地上还能听个响呢。”

“你说。”

“我的条件是:我想见到你的时候就要见到你。”

“没了?”

“没了。”

“见面后都做什么?”牟雯问。

“什么都不做。就干坐着。”谢崇说:“干坐着,聊天。”

“聊多久?”牟雯又问。

谢崇轻声说:“你真狡猾。”他的眼睛又落回到牟雯的嘴唇,脑子里、身体里欲念翻腾。

“不狡猾你能把我嚼得渣都不剩。”

“两个小时。”谢崇说。

“成交。”牟雯说,她的手向后在桌子上摸索到了笔,递给谢崇:“签,现在就签字。”

“我不签。我要把刚刚的条件签到补充协议里。”

“行。”牟雯咬牙道。她真想咬死谢崇这个王八蛋:“我这就写。用一下你家电脑行吗?”

谢崇抬起手,示意牟雯随便用。

牟雯走进了那间熟悉的书房。她在这里一夜一夜画图的书房。书房里一切都没变,没有多一样东西,也没有少一样东西。哦不对,多了一样东西。在桌子上多了一个漂亮的水杯。

牟雯一眼就能看出那水杯格外特别,或许是谢崇以他的审美眼光在哪里淘到的。

她打开电脑,准备敲字。

一直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谢崇忽然说:“其实也不必这么复杂,你就手写一句话就行。”

“那你不早说?”

“现在说不晚啊。”谢崇说,接着问:“水杯漂亮吗?”

“挺好看。”牟雯如实回答。

她心里一直忐忑着谢崇会出什么幺蛾子,直到他一改往日龙飞凤舞的字体,一笔一画签下他的名字,她的一颗心才算落地。

“谢谢你,谢崇。”牟雯说:“我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其实什么都懂。”

“你懂什么了?”谢崇问他。

牟雯意有所指地笑一笑,拿着合同走了。谢崇跟在她身后,她说:“不用送了。”

“两个小时没到。”谢崇说:“这也不能算一次啊。”

“…”

他们一起向外走,他问她:“你那个郊区的房子,可塑性很大。如果真要参赛的话,没准真能行。”

“你怎么知道我要参赛?”牟雯问。

“这是什么秘密吗?”谢崇说:“林为森也参赛。有一天在一个活动上碰到他了,他自己说的。他还说他曾经带的徒弟可能也要参赛。我一想这个徒弟就是你。”

“哦。他倒是一直关注我。他准备用什么参赛?他目前在落地的工程好像是一个民宿。”牟雯说:“但也不一定,他可能还有别的,他那么狡猾。”

“不用管他。他什么都不是。”谢崇说。

“那你当初还跟他签约装这套房子?”

“我不是为了他签约。”

“那为什么?”

“你看起来非常可靠。”谢崇说:“比别的人可靠。这是我当初选林为森的真正原因。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牟雯这时不谦虚了,她说:“那当然了,我可靠、专业,又有才华。你这几套房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谢崇送她到她车旁边,牟雯说:“那就别…”

谢崇已经拉开门坐了上去:“时间没到呢。”

“你这么严谨?”

“差一秒钟都不行。”

“那你下车我们站路边聊。”

“我身体不好,不能喝西北风。”

无论牟雯说什么,谢崇都有话等着。他像一个难缠的臭无赖。

“走,送你回家。”谢崇催促:“快。”

牟雯拗不过他,开车走了。十几分钟后,她在路边停了车。

“时间到了,本次服务结束了。请您下车。”牟雯礼貌地说,接着顽皮地晃动一下身体,好像在说:你打我啊!

她又有了最初相识的样子,会偶尔冒出一点孩子气。

谢崇皱了下眉,接着摇头笑了。

下了车后双手按在摇下的车窗上,对牟雯说:“牟雯,说句实话,我希望你能赢。如果一定要有人得奖,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我真的这么想的。”

牟雯目光炯炯地说:“我会赢的。你等着看吧。”

谢崇说:“我桌上的那个水杯,是我为你设计的。寓意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牟雯愣了一下,接着了然一笑。

她明白了,谢崇释然了:柳絮凭借东风扶摇直上,而他,不过是一阵风。没有他这阵风,还有下一阵风。

她早晚要飞起来的。

第85章 荣光

谢崇出差到京,给牟雯发消息:“履约。”

牟雯发给他一个定位,就又去忙了。此时的她头上系着一块方巾,穿了一条阔腿背带裤,内着一件长袖T恤,戴着口罩,浑身的灰尘。这是她劳动的装备。

她的小院格局已经做完,正在复尺。谢崇到了她对谢崇摆手:“你过来搭把手。”正好这会儿缺人,把谢崇当工人了。

谢崇上午在广州的重要会议上,结束往北京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此时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行头,有点心疼。

“快点。”牟雯说。

谢崇脱掉自己的西装外套,领带向下松了一点,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挽起衣袖。

牟雯急了:“我说大哥,让你干点活…”

谢崇走到她面前:“干什么?”

牟雯由上到下扫了眼他,起了坏心眼,对他说:“那桶灰帮我拎出去。”

谢崇走到铁桶面前,拎起那桶废料向外走,担心桶弄脏他的裤子,他将手臂伸得老长,姿态特别好玩。牟雯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她一边笑一边爬上梯子,去研究屋顶构造,脚一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她听到“嘎巴”一声,很清脆,还想看看哪里折了,接着钻心的痛就席卷了她。

牟雯突然就放声痛哭。

谢崇正在外面帮她整理那一整个角落的废料,听到她的哭声冲了进来。牟雯浑身是灰坐在地上,正痛苦地捧着自己的脚,一动不敢动地放声痛哭着。

“别动。”谢崇喊了一声冲到她面前单膝跪在她地上,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脚。他额头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轻轻动她的脚,牟雯又嚎哭起来:“好疼。谢崇,好疼。”

他用罕见的温柔轻声细语地问牟雯:“一点也不能动是吗?”

牟雯哭着点头:“不能动。”

“我知道了。”谢崇看着牟雯的脚:“你骨折了。我带你去医院。”

上前拉着牟雯的手臂环到他脖子上,一只手臂揽着她后背,一只手臂伸到她膝下,将她抱了起来。腾空的一瞬间,牟雯的脚钻心的疼,她双手紧紧抱住了谢崇。抽泣着说:“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谢崇说:“但你这个破地方120得等很久,旁边的房子也空着,我只能这样,没有担架了。”他一边说一边向外面小跑,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有点抖,把牟雯放到副驾的时候,牟雯察觉有一滴水或汗落在她脸上。

巨痛消退后,是持续的疼痛。

谢崇一边开车一边安慰她:“没事啊,瘸了也不影响你跑步。你看好多瘸子都跑得特别快。”

牟雯一边哭一边骂:“你有病啊。”过会儿哭得更大声了:“我不会真瘸吧…我还要穿高跟鞋上台领奖呢。我都想好了,我要穿一身西装高跟鞋,获奖感言我都想好了…”

谢崇故意吓她:“你不想瘸,从今天开始就要听我的话。”

“我不想瘸…”

“我会照顾你的。”谢崇说。

到了医院,如谢崇判断:牟雯的踝骨轻微骨折。

“可是我听到嘎巴一声。”打了止痛针的牟雯终于好了一点,她一整张脸都哭肿了,眼睛像两个核桃:“只是轻微骨折吗?”

“你是嫌自己病得轻吗?”谢崇在一边说:“你闭嘴。”

医生闻言笑了:“的确是轻微骨折,后续打石膏、遵医嘱,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让你老公做。”

“他…”牟雯想说他才不是我老公,谢崇已经接过了话头:“好的,医生,谢谢。”

牟雯回头瞪他,他也不说话,把牟雯抱到了轮椅上向外推,出了门才说:“你那俩核桃眼就别瞪人了,特别好笑。”

牟雯又瞪他一眼。

她累了,头靠在轮椅上睡了。谢崇去领完药,载她回家。牟雯一直在睡,她从没这么疲惫过。

在睡梦中她嘟囔一句“感谢大赛…”,当一个人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梦里也全是它。

从他第一天见牟雯起,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要什么就全力以赴得到。

谢崇跟Luke沟通,Luke问:“什么大事要请十五个工作日?”

“远程办公,不是请假。”谢崇说:“我周末帮你出差的时候,也没问你周末有什么大事不能出差。”

“我不批。”

“不批我辞职。”谢崇回:“我没吓唬你,我现在就提辞职。”

Luke一秒钟就回:“逗你玩的。你怎么了?还是牟雯怎么了?”

“牟雯骨折了。”

“啧…”Luke回:“应该挺疼。去做你的舔狗吧。”

“哈尔滨天气好吗?”

“与你无关。”

到了牟雯的家门口,谢崇用手敲牟雯头,将她敲醒,牟雯睁开惺忪睡眼,输了密码,跟谢崇说:“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再个屁见。”谢崇说:“你想拄拐杖上台领奖吗?”

他把牟雯推进门。

开灯的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这里是牟雯的小家。他一眼就能看出她仍一如既往热爱着生活。那些温馨的布置、开着的小花,他还看到他当年送她的餐具摆在餐边柜上。

他把牟雯推到床边,问牟雯:“饿不饿?”

“有点。”牟雯说:“你真不用管我,我待会儿自己叫外卖。”

谢崇不理她,四下张望着。

“不早了,你回家吧。”牟雯说:“你在这我也不方便。”

谢崇看到了那个沙发,真短,他睡上面恐怕腿脚要在外面腾空着。

“有多余的被子吗?在哪?”谢崇又问。

“你现在就走。”

谢崇去翻被子。

牟雯急了,喊:“谢崇!”

“你喊什么?”谢崇也突然大嗓门起来:“我能把你怎么样?你骨折了连地都下不了,准备尿床上?喝水喝不了,渴死?拿外卖拿不了,饿死?你还不如直接让你爸妈来北京给你收尸呢!”

“我不要你管。我可以叫楚凌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楚凌现在在云南大山沟里。”

“你怎么知道?”牟雯问。

谢崇一时语塞。他怎么知道?楚凌的专栏他每期都看,牟雯那一期他隔几天看一次。他怎么会不知道?

“总之,你不要说那些屁话了。你如果要担心我对你怎么样,那你大可不必。我现在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谢崇声音低了,嘀咕一声:“这会儿腿都抬不起来,碰一下还不跟杀猪一样。”

“你说什么?什么猪?”牟雯问。

谢崇咳一声:“你吃什么?”

“我想吃米线。”

“我给你定。”

“自己做。”牟雯说:“外面的我不爱吃。”

她指挥谢崇打开冰箱,找到东西,遥控他烧水、放料,谢崇笨手笨脚,那一身好看的衣服早已经面目全非了。牟雯在床上听到他一会儿“呦”一声被开水烫了、一会儿“我操”一声料包洒了…这一顿饭像打架一样,惊天动地做完了。

把吃的摆到桌子上,他又去洗毛巾,走过来给牟雯擦脸。牟雯坐在床边,听话地仰起脸,温热湿润的毛巾覆在她脸上,轻轻地擦。她的眼睛看着他,他很专心,最后一下用力按了一把她的脸,命令她:“伸手。”

又给她擦了手,这才把她抱到桌子边。

牟雯这时说:“我只是踝骨骨折,不是断手断脚。你可以把端水过来我自己擦洗。”

“有本事你自己去接水啊。”谢崇说。

牟雯饿坏了,不理会他,低头吃了起来。幸好是她自己提前配好的,不然不知道要被谢崇做成什么鬼样子。

谢崇这会儿翻起了手机,查阅资料:

骨折病人能喝什么汤?

怎么说服骨折病人多卧床几天?

骨折病人心情不好怎么处理?

他查了半天,觉得那些都没什么用,就问Will:“卢米骨折过吗?你怎么照顾卢米的?”

Will回他一个“?”接着说:“我只有一个忠告:别惹病人生气。”

“哦。”

牟雯问他:“你在干什么?”

谢崇说:“处理工作。”

吃过饭,到了最尴尬的时刻。牟雯要去洗漱上厕所。上厕所相对容易,他只要把牟雯弄到马桶上,而他站在外面等着,她结束了,他进去抱她出来。

但洗漱不容易。

牟雯的脚不能沾水,她需要擦洗全身。

谢崇想了想问:“要么我帮你擦?”

“你滚。”

谢崇就笑了。

他给牟雯开了花洒,让她坐在小凳上自己折腾。等他进去接牟雯的时候,看到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谢崇的目光一瞬间就深邃起来。

牟雯下意识捏住衣领,斥责他:“你看什么看!”

谢崇扭过脸去:“谁稀罕看。”

他往前蹭几步,朝牟雯伸出手,抱起了她。

牟雯身上满是热气,一缕湿发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衬衫氲湿了。牟雯察觉到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她曾与他无限接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紧抿着嘴巴不敢说话,到了床上后命令谢崇关灯:她要换睡衣了。

谢崇坐在沙发上,听着黑暗中窸窣的声音,屏住了呼吸。他的身体烫了起来,很难受。

牟雯听到门开的声音,喊了声:“谢崇?”

但谢崇已经站到外面了。

过了很久,在牟雯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走了进来,和衣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很不舒服,他整个人都蜷缩着。在牟雯快要睡着的时候,谢崇说:“牟雯,我能不能去床上睡?”

“不能。”牟雯说。

“哦。”过会儿他又说:“牟雯,你家里有耳塞吗?”

“怎么了?”

“你打呼噜了。”

“…你胡说,我根本没睡着。”

“你睡着了。”谢崇笑了:“算了,晚安。”

“晚安。”

沙发不舒服,但谢崇睡了个好觉。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花朵在深夜里散发着阵阵的香。谢崇起身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牟雯在睡梦中哼哼:她应该很疼。谢崇很心疼,但也毫无他法。用Will的话说:只能陪着她。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又睡了。

第二天,他们被敲门声惊醒。

牟雯从床上弹坐起来,因为疼,她哎呦一声又跌了回去。

谢崇倒是坦荡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脸懵的王志强。

“谢…谢哥?”牟雯之前曾透露给王志强,谢崇是她的前夫。但雯姐讨厌谢哥,王志强是知道的。那以后他都不敢再跟谢崇多说什么。然而此刻,谢哥穿着睡衣在雯姐的房间里。

王志强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问:“那个…雯姐…怎么没上班?”

牟雯说:“你进来。”

“方便吗?”王志强问。

“有什么不方便?”牟雯说:“屁话真多。你进来。”

王志强踯躅着走进去,怕谢崇生气,还对他点头笑一下。

雯姐很狼狈,脚上打着石膏。王志强一心急差点哭了:“咋了啊雯姐?咋回事?”

“骨折了。”牟雯说:“往外跑的事交给你了啊。”

王志强点头:“你放心。姐你疼不疼啊?”

“还行。”牟雯故作坚强地说:“小事。我晚点去公司。”

“行,那我先去处理工作。”王志强说完就往外走,走到谢崇面前,突然说:“谢哥,拜托你了。”

“交给我你放心。”

王志强走后谢崇问牟雯:“要不要住到我家里?”

“我不要。这里上班方便。”

“哦。”谢崇说:“那待会儿你吃完早饭去公司,我去办点别的事。”

“什么事?”

“你别管。”

谢崇推牟雯去办公室,恰巧这一天牟雯公司的员工都在,看到谢崇都有点震惊。他们当然都知道谢崇,也曾私下讨论过:牟总的追求者中就这位最好最体面,但偏偏牟总不感冒。现在好了,推牟总来上班了。

大家的眼睛里都烧着簇簇的火苗,牟雯对这种事一向懒得解释,这时故意板着脸说:“开会!”

周会很快开完,工作很多、客户很多,牟雯拜托大家把手上同时做的这十几个工地都盯好,因为她实在是不能去了。其他案头工作交给她。

大家领了任务都去忙了,王志强出门前对牟雯说:“雯姐,你有什么事你就叫我。我现在虽然搬出办公室租房子住了,但我离得近。无论啥时候你叫我,我都马上来。”

“你不用管我。”牟雯说:“你没见我家里已经被人占领了吗?自然有人管我。”

“嘿嘿。”王志强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谢哥那么狼狈。但是挺好玩。”

谢崇一个半小时后回来了,手中拎着一个真皮旅行袋,牟雯问他拿的什么,他说换洗衣物。

“?你拿换洗衣物干什么?”

“在你家里长住。”谢崇说:“医生说你需要照顾,你要卧床。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给你妈打电话,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也可以请护工。”

“我就是护工。”谢崇说:“你花多少钱都请不到我这样的护工。”

牟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复。

她鲜少有这样羸弱的时刻,说几句话就感觉疲惫,脚一会儿锐痛一下。最重要的是她没有行动能力,这令她最为痛苦。

“饿不饿?”谢崇问她。

“饿。”

“走,给你做。”

“我不吃。”牟雯说:“你做的难吃。”

“你必须吃。”谢崇把牟雯推回了家。牟雯问他为什么不去上班,他说我请假了。

牟雯躺在床上,谢崇上前为她将整条小腿垫高。他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疼,然而这无可避免,牟雯又眼泪汪汪了。这时她不仅不坚强,还会“折磨”人。她说谢崇动作重了,是在虐待她。

谢崇吓唬她:“你信不信我一拳锤你这个瘸脚上?”他尽管这么说,动作却更轻了。

“你现在还在急性期,就是天王老子来你也不能下床了。该冰敷冰敷、该垫高垫高,你不要觉得什么男女有别。现在咱俩没别,我照顾你就像照顾一只小猫一样心如止水。”谢崇一边说一边按了一下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消肿的趋势。

“你要是疼你就哭。”谢崇说:“也没必要装。”

他刚说完,牟雯“哇”一声就哭了:“我好疼啊谢崇,我更担心我的作品,我这一摔,完不成怎么办啊?”

“你怕什么完不成?谁规定一定要你自己干了?你不是已经有图了吗?”

“可我不放心啊。我得盯着啊…”牟雯更伤心了:“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啊。我一定要拿奖啊…”

谢崇手足无措坐在床边,见她鼻涕要哭出来了,就扯一张纸给她擦鼻涕。

“我现在脚疼心里也焦虑…”牟雯抽泣着说:“我怎么会从梯子上滑下来呢,滑下来也没问题,我的脚为什么会卡住呢?”

“别想了。”谢崇低声说:“别想了。”见她还在哭,身体就向前俯,轻轻环住她肩膀,抱住了她。

“你别担心,我待会儿就开车看一眼今天的进度,我给你打视频,你看哪里不行你就说。你跟个巴图鲁似的,还能被这点事难倒吗?”

牟雯擦了把眼泪顺手抹谢崇衣服上了,接着说:“谢崇,你要是不会说话,你就别说…你才跟巴图鲁似的呢。”

谢崇就笑着揉了下牟雯的头。

牟雯又说:“你怎么转性了?你都不像你了。你是不是得癌症了,准备在临终前做个好人…”

“别说话了牟雯。再说我真锤你脚。”牟雯抽哒一声,安静了。

过了会儿她问:“谢崇,你怎么变大了?”

谢崇抬起腿去了卫生间。

牟雯在身后大笑出声。

谢崇不会照顾人,起初几天是很笨拙的。他打给做过医生朋友,一天十几个电话,最后把对方搞烦了,说:“你现在怎么这么黏人?你原来不是不喜欢我吗?”

谢崇说:“暂且喜欢你几天。”

但最难熬的还是晚上,那个破沙发睡着难受,他总想逮着机会去床上睡。牟雯一只脚骨折了,但另一条腿好像更有力气了,一脚就将他蹬下床去。

谢崇很委屈:“我睡不着。”

“哦。”牟雯奥了声,睡着了。

半夜牟雯疼醒了,听到谢崇在沙发上翻身。

“你还没睡?”她问。

“睡着了。”谢崇这么说,故意打了个呼噜。

牟雯说:“我这会儿很疼,你陪我聊会天。”

“聊什么?”

“不知道啊。”牟雯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聊的?”

谢崇想了很久,说:“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蒋芜。”

第86章 荣光

蒋芜。

这个名字从牟雯记忆的土壤中被挖了出来:那个被锁在谢崇保险柜中的“蒋芜”、那个谢崇参加过她母亲葬礼回来后车祸差点丧命的蒋芜。

牟雯“嗯”了声,说:“讲讲,看看是什么样的朋友。”

“蒋芜是我和钱颂从前学马术的教练的女儿,她从小长在马场里,我们去了,就一直跟我们玩在一起。我小时候性格很奇怪…”

牟雯打断他:“你现在性格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谢崇停顿了一下,更正道:“我从小性格就奇怪,除了钱颂没有朋友。钱颂你知道的,我们两个在胡同里长大的。我性格奇怪,看谁都讨厌,我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我不爱听。到了马场,我发现了一个比我还奇怪的人:蒋芜。”

“蒋芜从小跟马在一起,行为有点像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很温顺、不喜欢就尥蹶子。她喜欢画一些奇怪的东西、讲话也不太利索。”

“我知道。”牟雯说:“我知道她喜欢画奇怪的东西,我看到过。你先讲吧。”

“总之我们成为了好朋友,我没有过异性的好朋友,有时别人会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喜欢蒋芜?时间久了,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不过是在自我欺骗罢了。”牟雯说:“你对她有着少男少女的喜欢,或许还没进阶到爱情,但绝不是分不清。你脑子不会这么差,谢崇。”牟雯翻了个身,架高的脚这时疼了一下,她哼了一声,又说:“谢崇,我好难受啊。你能不能帮我倒点水喝?”

谢崇忙从沙发上起来,屋里很黑,他动作大,滚了下来,脚踢到了床腿,他疼的眼冒金星,闷哼一声。

“你怎么了?”牟雯问。

“没事。”谢崇按亮了灯,单腿蹦着帮牟雯拿水,接着跳到她床边,为她拧开瓶盖。他看到牟雯的眼睛因为夜晚格外到来的疼痛熬红了,就说:“让你白天不疼的时候休息,你非要工作。”

“我就是要工作。工作会给我安全感。”牟雯喝了口水躺回去:“无论什么时候,我想到我还有生存的能力、还在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我就有安全感,我就觉得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谢崇又查看了她的腿,拿出医生朋友给他的贴士对照着,确定牟雯的腿没问题,这才收起手机,关灯了灯,躺回沙发上。

黑暗中牟雯说:“接着讲蒋芜吧。”

“好。”谢崇说:“牟雯,我现在肯定地说:我能区分什么是爱情了。我对蒋芜没有过像对你那样的冲动、占有,没有过。”

“你对我有冲动?”牟雯故意逗他。

“我要不要给你展示一下?”谢崇说:“我现在跟你说话就很难受。我…”

牟雯的脸腾地热了:“打住,说蒋芜。”

“我跟蒋芜没在一起过。蒋芜的爸爸救过我的命,蒋芜的妈妈那会儿做饭总是会多带我一口。其实后来我已经不学马术了,但我总是往马场的后院跑,在那里消磨着时光。别人总说我是为了蒋芜去的,其实不是的,蒋芜不在我也会去的。我喜欢那里,像一个完整的家。牟雯,你信不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牟雯想起谢崇对家的执念。

她那时也会想:倘若没有这份执念,那么他可还会看到她、与她结婚呢?他与她结婚,是因着她带给他家的感觉吗?

“但你说万柳的房子是跟蒋芜的婚房。”牟雯说。

“什么?”

“你自己在意向单上写着:婚房。”牟雯说:“你不要否认你是想过跟蒋芜结婚的,只是她不想嫁给你罢了。如果她同意跟你结婚,你还会看到我吗?还会想跟我结婚吗?不会的。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牟雯说完叹了一口气。

谢崇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她内心里那种委屈、不甘、痛苦,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慢慢被淡忘了。但她还会偶尔想起:她对谢崇的爱真正死于那一天。

那时她整夜不睡,就在那间书房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掉一张又一张手稿;她吃不下东西,原本热爱着的那些好吃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到了后来,她甚至想不起她为何要这样,好像爱情的消亡带给她的痛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天哪,痛苦成为习惯,习惯痛苦,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牟雯日复一日地从痛苦的泥潭里向上生长着,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拥有阳光、雨露、微风了,甚至可以开花了,她才确认自己活了过来。

谢崇现在又凭什么将黑的说成白的?又凭什么将他对蒋芜的感情轻描淡写?那是令她困扰很久的事,现在就要被他这么轻易揭过了?牟雯不允许。哪怕她未来不会与他有任何的关联,她也不会允许他此刻巧言令色。

“什么意向单?”谢崇有些想不起牟雯说的是什么了。

“你在联系林为森装房子的时候,意向单上写着装修的目的是作为婚房。”

“这个啊…”谢崇说:“我说那房子不用装、我妈非说要装,说以后我结婚可以用…所以我…”

“?”牟雯是相信谢崇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她只是觉得很荒谬,她曾经竟然为了这样的随意一笔而难过。

她沉默下来。

谢崇以为她睡着了,就轻声问:“牟雯,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们再聊一会儿好吗?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话都没有说开,我想趁今晚你想跟我聊天,咱们都说开,可以吗?”谢崇当然不是笨蛋,他后来曾无数次想过:他们的婚姻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他因为他们之间贫富的差距质疑着牟雯与他结婚的目的、因为牟雯拒绝与他生一个小孩质疑着她爱他的真心…那么牟雯呢?是因着他一次又一次抗拒着沟通和表达、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的自以为是,而最终认为他们之间再无爱的可能…

牟雯搬离万柳的那天,轻轻关上了那扇门。就在那一个瞬间,谢崇的心轰然倒塌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家,牟雯将关于她的一切都带走了,好像她从没来过。好像那些充满着欢笑的日子都是一场黄粱梦。

谢崇适应了很久,不,谢崇从没有真正适应。

他不喜欢回到那个家,只要他一踏进家门,就会想到:这里的一切都出自牟雯之手。这是她人生中亲自操刀设计的第一个房子,她何其用心,让他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那么舒心。

可是他舒心,又并非因为这房子,而是因为她。

他多么喜欢当他推开家门时看到她笑意盈盈地跑到他面前,多么喜欢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多么喜欢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喝着一杯小酒,消磨着时光的样子…他是因为这个才喜欢这个房子的。

当牟雯不在了,他对这个房子的爱也消失了。

他不想回家、不愿回家,他回家也只是匆匆一晚,换了行李箱就出发。他辗转于全世界的各个酒店,以出差来贯穿自己的生活。

他装作满不在乎。不在乎与牟雯分开、不在乎牟雯,但他的演技那么拙劣。他的耳朵总会自动搜集着有关牟雯的一切,她的公司又招了一个人、她又谈下了一个客户、她出门旅行了、她身边有了一个男人…

他多么在乎牟雯。

钱颂不知多少次劝他:“放手吧,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别人开始新生活了,你也开始吧。我求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人了,一点都不潇洒。”

“但我原本也不是潇洒的人。”谢崇说。他从来都是如此:固执、执拗。他的内心里很冷清,并不十分容易与谁成为亲近,一旦亲近了,他就放不下了。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牟雯这时说:“你说吧,谢崇。我可以再听一会儿,因为我的脚呀,它像吃了跳跳糖,一跳一跳地疼。”

谢崇又要起身去看,牟雯拦住他:“哎呀你别折腾了,只是正常的疼痛。”

“哦。”

谢崇又躺回去。

“牟雯,你是不是怀疑过我娶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适合结婚?”

“这需要怀疑吗?”牟雯故意这么说,她单纯就是想气谢崇。牟雯十分关心自己的内心的感受,她后来想明白了:不能因为跟谢崇离婚,就全然否定她最初时候内心的感受。她见他时的心动、他们结婚时的开心,她知道在婚姻的最初,他们是相爱的。

无论谁问起,她都可以坚定地说:他们相爱过!

谢崇却因为这个急了:“你不要这么讲话。我跟你结婚绝不是因为合适,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跟你结婚就是因为我爱你。”

“牟雯,我那时总是会想你。我每次见你,都恨时间过得太快,好像还没跟你说几句话、吃几口东西、还没走几步路,夜晚就结束了。我只有送你回家。我甚至希望你也能送我回家,然后我再送你回去,我们送来送去,送到天亮。我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见面总是要在晚上,要看一个又一个北京的夜晚。难道我们不能一起看看清晨和白昼吗?”

谢崇就是这样想的。他跟牟雯待不够,又不知该如何与这种感受相处。

牟雯嘿嘿笑了两声,她也想起那时每次分开,她心里也会怪时间太快。

“我除了会想你,我也会…做关于你的梦。”谢崇这时羞赧起来:“在梦里,你的相貌非常清晰。我那时没经历过,但我在梦里倒是很懂。翻来覆去的跟你做,然后被被子里湿黏难受的感觉弄醒…”

“你住嘴。”牟雯打断他:“咱们熟到可以说这些了吗?”

“你那天还问我为什么变大了,我以为可以说。”谢崇倒打一把:“还是说只有你能说我不能说?”

“只有我能说。”牟雯蛮不讲理地哼了一声,命令谢崇:“你接着说。”

“哦。”谢崇接着说了起来:“我还会心疼你。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你过年回家前,我单独给了一笔奖金。”

“我记得,林为森说是你特意给我的。”

“是,我督促着他把钱发给你。你那么辛苦,我怕给太多你遭人非议,给太少你不够回家过年…”

牟雯的心软了那么一下。

谢崇的那笔多余的奖金于当时的她来说多么重要啊,她的钱包“鼓鼓”的,进家门时脖子仰高高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看我多厉害,实习就能赚这么多钱。

“我总会心疼你,也会想你。我想你是真的想,我去出差,在景德镇,看到那碗上画的画想起你、看到那些漂亮东西想起你…无论去哪,看到什么想起了你,我就买下来,寄给你…所以牟雯,那些东西不是随便买的。每一个都代表着我想你,一次、两次、三次…”

谢崇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的内心充盈了起来。Will说得对,要开诚布公、要推心置腹,要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这样才能全然地靠近、了解、信任。他敞开了自己,这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牟雯想起那些来自全世界的美丽的、奇怪的、稀有的东西。她记得有一年谢崇进家门,手里抱着一个奇怪的花瓶。牟雯说这是什么啊?他说送你的。

原来那是他在想她啊…

现在她后知后觉感到了当时的甜蜜。

“总之牟雯,我不是因为你适合结婚才娶你,是因为我爱你。”谢崇重复一遍:“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跟她结婚了。”

牟雯鼻子酸了一下:“可你还是改了保险柜的密码。”

“我要跟你道歉。我那时没想好怎么处理里面的东西。并不是向你封闭自己。”

“现在处理好了吗?”牟雯问。

“我把那些东西寄给了蒋芜。”谢崇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去看了你车祸的录像。”牟雯说:“你失神了。”

“我无法解释,真的,我只能跟你保证:不是因为蒋芜和蒋芜的母亲,那天真的是失神了,所以出了车祸。”

“你怎么说都行了现在。”

“我百口莫辩。”谢崇说:“对不起,牟雯。我为你在我这里曾受到的所有的委屈说对不起。我不知该怎样求得你的原谅,也有可能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也有可能你压根不再在乎这些事。无论怎样,对不起。”

或许这就是生活。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着完美的标准答案。

谢崇心里又难受起来。

牟雯也是。

她说:“对不起,谢崇。那时没听接听你的电话。对不起。”

“没事的,我早就不在乎了了。”谢崇说。

“你骗人。”

“好吧,我在乎。但那跟失去你比起来,简直是小事一桩。”

他们安静了下来。

牟雯的脚不那么疼了,她的困意上来了,很快就睡着了。

谢崇听着她均匀的鼾声,内心也安稳下来。这样的交谈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从未向任何人如此坦诚过自己。他的心轻盈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牟雯睁眼,发现谢崇不在眼前。

她有些慌张地叫:“谢崇?谢崇?”

没有人回应她。

牟雯给谢崇打电话,听到他那边一点吵闹,她问:“你在哪啊?”

“等我一下啊。以为你会睡到十点。”

“哦。”

十几分钟后谢崇回来了,买了很多东西,还带了一束鲜花,进门后拿出花瓶随便放进去。

“你去超市?”牟雯有点惊讶:“你竟然去超市?”

“怎么了?超市是你家开的,我不能去?”

“你都买什么了?”牟雯问。

“各种。”谢崇一边说一边问牟雯:“你的围裙在哪?”

“橱柜里。”

谢崇打开橱柜,拿出那个小碎花围裙,皱着眉头系上。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他几乎是跳着过去,压根不敢看自己穿这花围裙的丑样子。

牟雯被他逗得哈哈笑着,故意逗他:“你好适合穿花围裙啊,还挺娇俏。

谢崇瞪了牟雯一眼。

“你在忙活什么啊?”牟雯问。

“给你做鸡汤。”谢崇说。

“?你?做鸡汤?”牟雯对此持怀疑态度:“你再长一只手,也未必能做出好喝的鸡汤来呢。”以她对谢崇的了解,他能把鸡蛋炒熟就已经是厨艺上的巨大进步了。她怎么敢奢望他能做出好喝的鸡汤呢?

谢崇不理会她,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这一次好像比上一次好一些,至少他说脏话的次数少了那么一两次,也不像上次那么跳来跳去,生怕热油溅起伤了他漂亮的脸。哦不对,这次不需要烧热油。

牟雯反正无聊,就看谢崇做饭。

想起公司员工对谢崇的评价:身材看着特有劲儿。

有劲儿倒是真的,他就跟个牲口一样,扛起她也只是顺手的事。可这么有劲儿的他此时穿着一条花裙子。

牟雯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崇闻声回头看她,她马上憋回去,大眼睛左看右看躲闪着他。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穿着花裙子特别有劲儿。”

牟雯实在憋不住了,捶着床大笑。谢崇生气了,到她面前捏她脸,她向后躲,他向前追,就这么将她压在了床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就那么看着下方的她。她的笑意还未收尽,嘴角翘着,像一只开心的小羊。谢崇无法按捺地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嘴角,她偏过头去,因为脚疼,哼了一声。

这一声又不像平常那样,带着一点气短。

谢崇又去找她嘴唇,她说:“疼。”

谢崇就不敢乱动,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向下带。她咬牙抗衡着他的力量想抽回自己的手,脸憋红了,仍无济于事,被他按在了他高高隆起的裤子上。

“谢崇!”牟雯急了:“你在干什么!”

谢崇的呼吸乱了,他声音很哑:“我今天就是穿花裙子,一样有劲。一样干死你。”

他放开她的手,转身坐在床边,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牟雯用手推他,他说:“你别招了,再招我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牟雯怯生生地说:“锅溢了。”

谢崇忘记关小火,热汤争着往外跑,把锅盖都顶开了。就像他不听话的身体,要把裤子顶破了。

谢崇去处理汤锅的姿势很独特,他不能昂首挺胸,那会让他看起来像个变态。牟雯看着他的样子,再不敢嘲笑。然而她此刻也不平静,她开始烦躁。

她烦躁,就开始折腾谢崇。

一会儿功夫就喝了五次水,最后不得不让谢崇扶她去卫生间。谢崇将她放下的时候,看到她的睡裤湿了一小块,就嘲笑她:“你尿裤子了?”

谢崇做的鸡汤竟然不难喝。

牟雯喝的开心,认真表扬了他。

下午时候,谢崇去了一趟牟雯的小院子,给她开视频,把小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拍给她,让她远程看进度。牟雯一点一点地看,用了半个小时才检查完,给了下一步的指示。

她放心了一点,觉得奖杯又向她招手了。

她自嘲自己是“盲目自信”,谢崇说:“林为森都能得奖,你差什么?”

“那倒是。”牟雯说:“他偷我的实习设计都能拿奖,可见我的实力多么不容小觑!”

谢崇就这样照顾着牟雯。

这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每天都待在一起。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并不觉得无聊。

事实上,他们可聊的东西那么多。

他们聊过去困扰他们的那些事,一遍一遍聊,不厌其烦,直到内心里开始理解、接受。

他们聊喜欢的风景、电影、电视,有时观念相佐会打起来,但因为牟雯是个“病人”,谢崇总会让着她。

他们聊对未来的期许,牟雯有着宏大的计划,她像任何一个有理想的人一样,不甘于平庸的生活。她问谢崇有什么样的期许?谢崇说:如果可以,陪你走到未来。或者在未来等你吧。

牟雯觉得这句话很好听,这一次她没有反驳谢崇。

她在思考着与谢崇的关系,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是否还有跟谢崇重新来一次的可能。答案一直在变,从最开始的绝对不可以、到那之后的随便、到后来的我不抵触…她觉得没有谁规定人不能回头,况且这一次不用她回头。

但她没有挑明她的想法。

她如今变得很“坏”,她喜欢捉弄谢崇,并在这种捉弄中找到一种乐趣。每当谢崇问她:能不能在一起?她都说:再看看吧。

在阳光很好的一天,谢崇推她出门放风。

这一次是她坐在轮椅上了,她头靠在椅背上,仰起下巴,就能从一个奇怪的角度看到谢崇干净青色的下巴。她从来都承认,谢崇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谢崇察觉到她的注视,就低下头看她。

他的角度很好,看到她敞开的衣领,已经衣领下的春光。他开心地打了个口哨,牟雯这才意识到,慌忙坐直身体骂他:“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她或许是卧床久了,人变得“粗暴”起来。

王志强跟她说最近遇到的客户都很难缠,她回:“都杀掉。”

王志强瑟瑟发抖,偷偷跟谢崇说:“我姐怎么了?你是不是欺负我姐了?”

“我没欺负她。”谢崇说:“是她自己烦你。”

“…”

谢崇推着牟雯去喝了咖啡。

两个人点了三杯,咖啡师以为有三个人,从窗子里向外看,那对出众的男女喝咖啡当仁不让,仰头就是一大口。咖啡师心想:这么喝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喝十杯。牛饮。

牟雯说:“怎么你去了凌美,竟然没学会时尚咖啡的喝法呢?”

“我想怎么喝怎么喝。这玩意儿再怎么喝都是苦不拉几的。”

牟雯站起身来在地上小心翼翼走两步,再过十多天她就能拆石膏了。

谢崇见状心里烦躁起来。

他希望牟雯快点好,这样她就能穿着西装高跟鞋出门了;可牟雯好了,就要将他赶走了。

牟雯见谢崇不说话,就问:“怎么了?谢总。”

谢崇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没良心的嘴脸。”

晚上关了灯,他们说了几句话,牟雯准备睡去了。

这时听到沙发上有响动,接着她的床塌了下去——床上多了一个人。

“你给我下去。”牟雯说:“谁让你上来的?”

“我就不下去。”谢崇说。

牟雯抬腿踢他,他早有准备,用一条腿压住了那条腿。

他警告她:“我现在只是不想睡沙发,借你半张床。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躺着。但如果你要踢打我或者强硬地赶我下去,那我就不敢保证了。听到了吗?”

牟雯不信邪,又动手推他。

谢崇猛地一翻身,将她的手按在了头侧。身体下沉,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她。

□*□

谢崇在黑暗中找寻着她的眼睛,看着她。

□*□

奇怪的是牟雯一动不动。

谢崇不知她在想什么,他也怕他再次令她生气,所以他的手停下了。他一直看着牟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接近她了。离婚后每一次靠近都那么艰难,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他珍惜牟雯,就不想像从前一样我行我素,终于他的手要抽出来,牟雯的手却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吻住了他。

谢崇愣在了那里。

牟雯的主动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来不及问她究竟以什么身份吻他,他的嘴唇就给她占领了。

牟雯急切地吻他,像多年前第一次亲吻他那样。

她的舌头强势地裹着他,而她按着他的那只手,引领她向下。

她一直很喜欢他的手指。

干净、修长,不会带给她任何不适感。牟雯闭上了眼睛,察觉着他的手指,穿过了缝隙河流。

谢崇的呼吸重了起来。

原本木讷的嘴巴也骤然灵活。

与熟悉的人亲密就是这点最好,压根不需要去询问、试探,他仅凭着留在记忆中的本能就能触达。

他们的嘴唇紧紧相贴,牟雯呜咽着,她的脚隐隐不适,然而更大的刺激将她整个人覆盖着、包裹着。

谢崇的嘴唇离开她的,就那样看着她的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睛雾蒙蒙的、湿漉漉的。她也看着他,接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鼻尖碰了碰他的,嘴唇碰了碰他的。

□*□

□**□

□*□

捧着他脸的双手愈发用力,将他的脸挤压得变了形,她把自己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落下,半晌,半晌没有响动。

谢崇始终看着她。

她的嘴唇颤抖着,慢慢归于平寂。

□*□

“要什么?”他问。

“谢崇,我想让你再帮我。”牟雯恳求他:“求你。”

谢崇沉在她颈间,笑了,接着人消失在了被子里。

牟雯第二天睁眼时候,面带桃花,她侧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塞在脸下,看着熟睡的谢崇。

他应该很累,半夜出去跑步,很久才回来。

谢崇很生气,觉得她自己解决了就不管他死活,而她委屈地说:“我在生病呢,我没有力气,我体弱。”

“你不是体弱,你就是在报复我。”谢崇说:“罢了,我不跟你计较。”

“那刚刚咱们算什么呢?”谢崇准备跟牟雯要一个说法,牟雯的眼睛眨啊眨,为难地说:“啊…成年男女…你情我愿…算朋友?行吗?”

她假装跟他商量,见他要急,忙说:“算好朋友?”

谢崇用力捏着她的脸,咬牙切齿地说:“行,牟雯,你牛逼。你这辈子别落我手里。”

“落你手里怎么样呀?”牟雯眨巴着眼睛,知道谢崇拿她没有办法,所以格外放肆。

谢崇目光阴森凶狠地看着她不说话。

他就像一只狼,在等待机会。一旦抓到牟雯,他将会撕扯她。

牟雯被他看得害怕,翻过身去,睡了。

谢崇的工作其实很忙。

这一天他需要去一趟公司,但不能把牟雯一个人放在家里。牟雯的员工都出门了,没有人来帮忙。谢崇想了想,让牟雯换了衣服,推着她出了门。

“去哪啊?”牟雯问他。

“去一趟我公司。”谢崇答:“我要去开一个重要的会,你在咖啡厅等我。”

“我不去。”牟雯说:“我自己在家,我现在能跳能轻轻走,我也饿不死,也能去卫生间,反正我不去。”

谢崇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一意孤行把牟雯带去了公司。

他推着牟雯去咖啡厅,这一路惹来不知多少人侧目。谢崇在这栋楼里早已声名远播,几乎无人不知道他。他在一众人中实在是特别,总有人会打探:凌美那个男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这一天他推着一个女人来到了公司的咖啡厅。

女人穿着一件漂亮的阔版衬衫,内搭一件露腰吊带,一条修身牛仔裤,头发随意在脑后挽着。不施粉黛,但面若桃花。

谢崇扶她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她的高个子和两条长腿就格外地抢眼起来。女人不瘦弱,看起来很健康,一双眼睛无比地亮。看到别人在注视她,她就友好地看回去,落落大方,不见怯懦。

“你坐着啊。我去开会。”谢崇说:“我本来要让你去我办公室等我,但今天我办公室换办公桌,太乱。”

“你去呗。”牟雯说。

谢崇就向公司走,他一步三回头,看着看着就想起第一次见牟雯的情形。她身上已不见了当初稚嫩的影子,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个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女人。她能承受得起任何的注视和议论,一点都不会为此闪躲。

他上了楼,栾念看他的眼神很是玩味。

“干什么?”谢崇说:“你中邪了吗?”

栾念拿出手机给谢崇看。

他用小号混迹在公司群里,看到有人在群里发了谢崇扶牟雯坐在沙发上的照片。

谢崇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这样能做好业务吗?谁拍的?开了吧。”他总是这样一本正经说着笑话,栾念早就了解他了。

“我要去跟她打个招呼。”栾念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认真说几句话吧。”

“我也去。”梁心从后面赶上来,对谢崇说:“我本来今天病假的。我就知道带病上班能有收获。”她擦了擦鼻子,说:“这下我放心了,一不用担心你祸害我们员工,二不用担心你跟Luke搞基。”

“?梁心你没事吧?”谢崇头疼了起来:“你们每天不好好研究业务,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是那么垃圾的人吗?祸害员工,亏你想得出来。”

“我这样也是‘两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他们说着话进了会议室。

谢崇担心牟雯无聊,会间给牟雯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牟雯回:“发展客户!”

反正哪里都是她的战场!

第87章 荣光

牟雯很喜欢谢崇的同事们。

她原本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然后卢米来看她。牟雯是见过卢米的,她为卢米翻新了房子。

卢米来的时候像带着一股滚滚的热浪,瞬间就将她包围了。

“公司群里都炸啦,说Josh带女人来咖啡厅了。我一看,这不是我的设计师吗?”卢米将长发甩到脑后,身子前倾对牟雯勾手,让牟雯附耳过来。

卢米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太好玩了,牟雯凑过去,听到她说:“没带过别人来,我证明。”

“…”牟雯问:“他最近惹你了没?”

卢米撇嘴:“我懒得跟他计较。他那性格,走大马路上看我一眼,我都得揍他。”

牟雯就开心地笑了。

她总是会被卢米逗笑,卢米太好玩了,永远没有烦恼的样子,天不服地不服,跟牟雯说她总是幻想着扯着谢崇的手臂将他在地上摔成八块。

“你不要心疼。有些人你揍了他要感谢你帮他松筋骨。谢崇就是这样的人。”

这时有人来买咖啡,卢米招呼那人:“嘿,小丁儿,来呀,聊天!”小丁刚买了房子还没装修,卢米给牟雯介绍客户呢!

牟雯立马来了精神,请小丁喝了咖啡,跟他聊了很久,确定了意向。卢米在一旁听着看着,时不时敲着边鼓:我介绍的人你还不放心么?我送走多少设计师了都。这位,什么可挑的!

牟雯想请卢米吃饭,卢米说:“您那小瘸腿儿万一吃饭时候摔了,我罪该万死了。等你好的吧!我去忙了,回见!”

卢米说了再见后又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她身上的香气,围着牟雯绕啊绕。

谢崇开了会来接牟雯,看到她心情很好,就问牟雯:“你怎么这么开心?”

牟雯说:“我就知道,你能呆久的地方一定有很好的人。”

“Lumi除外。”谢崇说:“嘴太欠。”

“卢米最好。”牟雯反驳他:“卢米太可爱了。你自己说不过,不怪人嘴欠。”

“你这么说我会不开心。”身后传来Will的声音:“Lumi是很好的人,嘴巴也只是直爽,不是欠。”

谢崇耸耸肩,意思是:看吧,护犊子的来了。

他回过头却看到Luke他们也都一起下来了,这阵仗在凌美也史无前例。用谢崇的话说:凌美的高管齐齐下楼来围观一个小瘸子。

Luke带着梁心和Will上前认真地跟牟雯握手,牟雯费力地站起来回应他们。

谢崇说:“你坐吧,都是自己人。”

梁心这时上前拥抱了一下牟雯,说:“牟雯,我们早就知道你了,今天终于见面了。”

啊?牟雯有点惊讶。

梁心凑到牟雯耳边耳语了几句,牟雯的表情可谓精彩,大意是:不可能。

梁心笃定地说:“你要信我。这里只有我和Will的话可信。”

“你每天装好人,什么好话都让你说了。”谢崇这时对牟雯说:“做人力资源的都是大骗子,他们的话最不能信。”

“好好好。”梁心开始掏手机:“我让你今天名声扫地。”

“我错了。”谢崇说:“你们搞人力资源的手机也不能看,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

牟雯在一边笑着看他们拌嘴,她觉得很好玩,

“本来今天应该请牟雯吃个饭的。”Luke说:“非常可惜,赶上了我们非常重要的全球会议。这顿饭我先欠下。”

“谢谢Luke,该我请的。”牟雯说:“听说Luke有计划买入新居,到时还请Luke给我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

Luke挺喜欢牟雯这样将生意谈在明面的人,大大方方、也很聪明。Luke喜欢聪明人。

Luke从前总用牟雯嘲笑谢崇,今日见了,终于明白为何谢崇要对她情有独钟:她真的是一个很独特的人。哪怕她瘸着腿,但当她站起身的时候,Luke就觉得她能徒手把那沉重的咖啡桌掀了。她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顽强来,目光铮铮的,像一个将军一样。

“房子么,凌美有的是。但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Luke故意逗牟雯,也想帮一帮谢崇这个笨蛋:“家属么,就帮一帮。”

这时牟雯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举起手:“我是!我是家属!”

谢崇闻言看向她,他开始抖擞起来,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你是谁家属?”Luke问。

“我是卢米好妹妹。”牟雯答。

所有人都笑了,就连谢崇都被牟雯气笑了。回去路上他将电话会议静音了,听着线上的英语发言:都是些没用的陈腔滥调,他一边听一边皱眉,就差“呸”出来。

牟雯在企业工作的时间不多,她自己做工作室、做公司,始终都是肆意生长的野路子,所以对这样正式、冗长的会议倒是感兴趣。她“开会”开得比谢崇认真。

谢崇见她不停用手机查专业术语,就逗她:“你这么认真干什么?你准备来凌美上班啊?”

“那我想给Luke当下属!”牟雯高兴起来:“Luke一看就是个狠人,给他当下属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重要的是,一定也能多拿到钱。”

牟雯看人眼光真毒。

当年Luke团队的人收入的确是公司最高的。他带哪个部门,哪个部门的收入就高。

谢崇听到这话却板起了脸:“给Luke当下属不行。”

“为什么?”

“给Luke当下属最后得哭着离职。”谢崇玩笑道,接着给牟雯讲了Luke和Flora的故事。谢崇知道的不多,但公司里大嘴巴多,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让他拼凑了故事的全貌。尽管他讲述的时候很平静,但牟雯却听出了荡气回肠的感觉。

她问:“所以Flora离职审批你真的没跟Luke说?”

“公司规定到我这,我凭什么跟他说。”

“那为什么啊?你说了Luke可能就有机会挽回Flora啊。”

“Luke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总得吃点苦头吧。”谢崇说:“更何况Flora去意已决,我跟她进行离职谈话的时候,她说北京已无留恋,我不挽留她就是成全她。我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她说让她体面离开。”

“她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牟雯说。

“是的,像你一样。”谢崇意有所指,转头看了牟雯一眼。牟雯并不反对谢崇这样说,但她认为任何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都是经历过痛彻心扉的。

她因为听到了Luke和Flora的故事,有了短暂的失神。牟雯当然知道,在北京这座城市里,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着。但她就是会因此难过。

“所以牟雯,我们不要做Luke和Flora。”谢崇轻声说。

“什么?”牟雯问。

“我是说:我们故事的结局,不该像Luke和Flora那样相忘于江湖。我们应该在一起。”谢崇说。

牟雯听到他这样说,就那样认真地看着他。他好像忘了他们已经成为了Luke和Flora。车外夜色正阑珊,谢崇公放的远程会议里英文、法文轮番登场,翻译在不停地说话,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声响,多少个声音交织在一起,铸就了夜晚的北京。

与谢崇婚姻几年,牟雯一直忙碌于自己的工作,她并不知晓谢崇在朋友或同事面前是怎样的。这一天见到了他的同事们,那些他偶尔提及的名字一一对应:原来他们都这样的有趣。谢崇也因此变得更加具体。

这时他们才明白:他们所追求的绝对的独立,在现实的生活中是一个绝对的伪命题。真正的爱情就像一条条溪流,要交融在一起,才能汇成河流,才不会干涸,才会奔涌向前。

可是很多道理他们那时都不懂,很多事情也永远不会有标准的答案。靠近与疏离,都在那一念之间。

牟雯永远不会认同谢崇关于车祸的回答,而谢崇永远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说谎,问心无愧。然而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比起困在某一个瞬间,牟雯更想去看看广阔的天地。

牟雯说:“如果你先拉我去一趟郊区就好了。我太久没去了,我想去看看我的作品。”

“那就走。”

牟雯不愿坐着轮椅来看自己的作品,她拄着拐棍,单腿跳进了小院子。与她受伤那天比起来,小院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

牟雯不像其他有背景的参赛者,动辄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她没有那么多钱去烧。有人说冲奖就是充钱,牟雯偏不这样做。她不允许自己那么挥霍,她希望她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她不要那些花活。

牟雯想探索一种产居一体化的可能,彻底打破家和办公室的隔离。让空间适应人生的不同阶段,彻底“流动”起来。如果人一生只能买得起一套房子,那么这套房子,在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不必觉得过时。

这就像最初做客户调查,问客户是否有未来十年的规划:准备结婚吗?计划要小孩吗?还有购置房产的计划吗?这些问题看似闲聊,又或是为了确认某一种风格,但最终,它代表了一种充满变换的人生。

牟雯给谢崇讲解:“我这套的设计,是以一对自由工作者的年轻情侣为起始背景的。因为我自己的设计工作就是以此开始的。”她指的是谢崇那套房子,最初的目的真的就是婚房。

“有变量吗?”谢崇问。

“有。”牟雯拄着拐棍缓缓走到一个空间:“这里就是变量,有小孩和没有小孩的变量。没有小孩的空间是这样的,但后面留有了弹性空间,不只是加一张婴儿床而已。”

“这里的办公区域,保留了与自然的交流。我实在是不喜欢困在办公室的日日夜夜,一站起来头就能顶到天花板,压力自头顶到脚尖,贯穿到全身。但为了提高专注力,这里我又做了一些改革。”

“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以自由工作者为前提呢?”谢崇问。

“你接触过现在的年轻人吗?虽然只过了不到十年,但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不像当年的我们需要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他们开始关注自身、他们需要自由。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远程工作的方式。”牟雯曾为几个这样的年轻人设计过小房子,她与他们深聊过。

她讲完发现谢崇在看着她笑,这才反应过来,谢崇在假装自己是评审。她拿起拐棍打谢崇,站不稳,被谢崇一把扶住。

谢崇说:“挺好的。看起来着眼点很小,但能够明显区分于那些高大上的很难落地的东西。”大赛每年的最佳作品,很适合做高档酒店、民宿,但并不符合实用主义者的诉求。

谢崇在牟雯的这个小院子里走。

以牟雯的起始背景为依托,一切都清晰起来。恋爱、结婚、生子或不生、工作、运动…是一套普通的房子,也是人的10年或20年。

他在牟雯的作品里想象出了一种情感:一个异乡人在北京奋斗了一套房子,并在这里居住一生的情感。

谢崇开始期待起牟雯的作品了。

“我不知道最终结果是怎么样,现在每天都有新的流派,我认识的那个评审说每一年都有新的概念,非常花哨。而且各种新奇的设计层出不穷,也很热闹。”牟雯说:“我也挺困惑,但我这几天又想清楚了:我本身就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房子最基本的诉求也应该是实用。”

“也不一定。有的评审单纯喜欢视觉的冲击,因为实用不是他们对房子的要求。很多人的房子是为了显摆。就看你遇到怎样的评审了。”谢崇说:“不管怎样,以你的初心出发,我觉得问题就不大。”

“好。”

“你认识的那个评审今年不做评审了吧?”谢崇问。

“今年不是。我知道要避嫌的。”

“他水平挺高的。”谢崇说:“我后来跟Luke聊过,Luke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他,对他观感不错。”

“你不喜欢Luke,却又相信他对人的判断。你们两个真奇怪。”

“我挺喜欢Luke。”谢崇说:“我喜欢他这样的神经病。”

他们两个在院子里坐了会儿。

牟雯选的这个地方,光污染并不强,抬头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你以后真准备搬到这里?”谢崇问:“住在这里,你工作方便吗?”

“未来,我的工作也会发生变化。从前为了生存,我需要不停地开发新客户,你知道的,我们这个行业,想二次转化太难了,大多数人一生只能买一套房子。我要不断地拓新,才能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但是经过几年的沉淀,我判断我们公司现在有了靠转介绍就能保证客户数量的能力。这是其一。”

“其二,现在普通的室内设计和装修,已经有了程式化的趋势,大家基本上套个模版加上微微的调整,就能完成一套房子的初步设计。所以设计费用也会逐年降低。那么尽管我有稳定的客源,公司的收入也会受到挑战。”

“那该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高客户的单价。做定制化的方案、做别人出不了的方案。这样我们才能行。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得奖。我得了奖,就代表了行业的认可。”

牟雯每走一步,都经过着谨慎的思考。回望过去这许多年,关于她工作的变迁,都是这样过来的。慢慢来、慢慢朝好的方向走。生活总归是要这样变化的。

谢崇想起Luke下午给他发消息对牟雯的称赞:一个脚踏实地的、心怀梦想的人。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牟雯,加油吧。前提是,让你的脚好起来。”

谢崇一心一意照顾着牟雯。

他和牟雯的身份好像对调了:牟雯变成了当年的他、而他变成了当年的牟雯。

经过了系统的康复训练,她的腿慢慢好了起来。

在她彻底扔掉拐棍的那一天,她请谢崇搬出了她的家。

“我就说你没良心。”谢崇只是嘴上这样说,但内心并没生气。他认真地收拾着行李,但还是故意遗落了几样。牟雯看到了,却没有点破他。她知道不管是否遗落,谢崇一定会找机会和借口不停地来。

她送谢崇到楼下,有一点赶他走的意思:“快走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谢崇忽然说:“我很喜欢楚凌的专栏,如果有时间,我可以请楚凌吃个饭吗?”

“当然。”牟雯说:“现在很多内容也都被现实裹挟,没有钱就没有栏目。所以楚凌喜欢跟‘有钱人’吃饭。”

“我谢谢你还记得我有点小钱,我以为你把我当你的下属。”

谢崇拉开车门,回头看着牟雯:“我走了。”

“走吧。”牟雯对他摆手。

谢崇的车就那样开走了。

钱颂很震惊:“怎么回事?照顾了那么久,也没让人家回心转意?”

谢崇笑了:“她让我搬出来是对的。过去、现在,很多事扯到一起,那是一本烂账。唯有从零开始,才能解决一切。”

“什么意思啊?”钱颂好奇:“怎么又从零开始了?又把你删了?”

“你别说话了。”谢崇说:“你的脑回路让我感觉到头疼。”

谢崇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尝试着用牟雯设计参赛作品的视角走进了这个家,去看这个家的一切、去想象生活的阶段。

他现在不讨厌这个家了,他又能重新看待这一切。他换了一个新的立场去看待:想象着他是那时的牟雯,她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这是她人生设计的第一个房子,成为了她的家。她小心翼翼地珍视着、热爱着,生怕它会消失。她养了很多花,每天与鲜花对话。她在厨房里忙碌,通过食物来彰显她的幸福。

可是这个家的另一位主人,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他生气了会不接电话、会拒绝沟通。他有着他的“秘密”,那秘密她好像无权打探。她费尽心思给他过生日,却不知原本的生日是哪一天。

她伤心欲绝。

当谢崇以牟雯的身份站在这里,才意识到她始终闭口不提的他的生日,原来是因为它令她那么的伤心。

她以为她住在原本属于别人的房子里,以为在这个家里,还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人就站在她和他中间。她永远无法坦然地生活在这里,那感觉好像鸠占鹊巢。

她住进她亲手设计的房子里,那里却不是她的家。她自己人生的五年、十年、二十年规划无法在这个家里找到落脚点,所以她随时准备着离开。

她的人生经历,造就了她的设计理念。

谢崇在自己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徘徊,想象着牟雯当时触碰这一切的心情。她坚持了那么久,他却提出了离婚。

他那时提出离婚,是因为他不是他自己、她也不是她自己了。她因为着怕失去,将原本的那个她藏起来了。他能感受她的痛苦。

谢崇想:牟雯让他搬出来是对的,过去是无法轻易消弭的。

唯有重新开始。

唯有他们都是崭新的人,重新相遇,才会有新的故事。

谢崇第二天就去看了房子。

他其实对房子是很无所谓的。他家里的房子多,有的他甚至都没有去过。但这一次,他意识到了房子的重要性。

就像牟雯的设计理念那样:一套房子几乎承载了一个人的一生。他没有自己选过一套房子,所以也好像没有真正地思考过自己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他想买一套独栋别墅。

一旦动了买房子的念头,才发觉买房子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要结合自己的诉求选地址、选了地址要看户型、看小区环境、看配套…看很多很多东西。谢崇也在这个繁复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他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在北京安家是多么艰难的事,而牟雯的参赛理念是多么的温情。

在他挑选房子的时候,牟雯几乎住进了自己的“作品”里。她在其中一个屋子里放了一张行军床,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她跟工人一起干,工人负责较为粗糙的工作,她负责细化。

她每天灰头土脸,但她全然不在乎。她干活的时候哼着歌,像有天大的好事。工人们都说喜欢跟她一起工作,每天都开开心心,日子充满着盼头。

当然她也会痛苦。

当她很难将自己的理念很好的落地的时候,她在深夜里孤身一人坐在那个院子里,痛苦地搓磨着自己的思想,有时甚至想换一个大脑。

她会因为这样整夜整夜不睡,直到熬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来。有一天谢崇来看她,看到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谢崇没有劝她不要这样逼自己,他把她拉出了小院,带她去了海边。他们在海边什么都不做,就是散步、喝咖啡、看海浪,到了夜晚,他们坐在沙滩上喝一点小酒。谢崇只字不提牟雯的工作,只是想让她放个假。他不知这样是否有用,但几天后牟雯莫名其妙地给他发来两个字:谢谢。

有一天牟雯去公司,碰到有客户在,将自己的“小灰手”背到身后对客户说:“我不能跟您握手,我的手现在挺粗糙。”

客户说:“听说你在准备参赛,看不到你的作品,总能看看打造作品的手吧?”

牟雯就大大方方地把手伸了出去。

她原本好看的手,手背上有划痕,手心上长了一块茧,她没说谎,的确有点粗糙。

公司的小姑娘看到的一瞬间鼻子就酸了:“雯姐…”

“别。”牟雯手一挥:“别这样啊,这都小事。”她对小姑娘说:“请李总吃饭啊。李总,我不能陪您啦,我来取完东西还要去一趟家具厂。下次我请罪!”

她像一阵风一样,取了东西就跑。

一天只有24小时,她却有25个小时的工作,要不停地做。所以她习惯了奔跑。

王志强每次跟在她后面跑都气喘吁吁:“雯姐,你走太快了。”

“在北京,你见谁走路慢啊?跑起来吧,年纪轻轻的。平常也没时间锻炼,就趁这个机会强身健体吧。”

“我知道为什么雯姐饭量大了,雯姐一天光有氧就能消耗一千大卡。”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奔跑”,她觉得自己马上要跑到了未来。

有一天她正在给房间设计一个滑轨,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怎么了?谢崇。”牟雯问:“你刚刚不是说去开会吗?”

因为两人的工作都很忙,他们只能偶尔见面。每次见面谢崇都会带一束花给她,然后两个人在夜晚里散步。但他们每天都会说话,谢崇总会跟她分享着他的生活。牟雯也回应着他。他们就像初相识的时候,一切都很自然,但没有了怀疑。

“你能给我半天时间吗?”谢崇问。

牟雯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日程本看了眼,答:“好。”

“我去接你。”

谢崇带牟雯看房子。

他说:“你帮我参考一下吧?我想买一套房子。”

“自己住还是?”

“自住。”

“独居还是?”牟雯问。

“独居,未来可能做婚房、可能有小孩也有可能没有。”谢崇答。

“都是不确定。”牟雯说:“都是很多可能。”

“也有确定的。”谢崇说:“我希望由你来打造这个房子。”

“预算呢?”

“都行。”谢崇说:“当务之急是先选一个房子吧。”

牟雯陪谢崇挑房子,这时她发觉谢崇对此没有任何见解,他一切都依赖于她。销售问他什么他都说:“你问我太太。”

牟雯说:“谁是你太太?”

“我要说问你是我秘书会不会很奇怪?我带着我秘书来买房子…你想想呢?”谢崇让牟雯去体会。

“你可以自己看啊。”牟雯说。

“我就让你陪我看。”谢崇说:“你挑你设计,我准备当甩手掌柜。”

“这附近有个小区不错的啊。虽然建的早一点,但质量很好,尤其是独栋。”

“我不去。”谢崇说:“我不跟Luke住一个小区,我不想天天看见他。”

“你先去看看嘛。”牟雯说:“看完了你再决定。”

谢崇拗不过牟雯,就去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Luke这人有一点东西,他选别墅区的确很顺眼。牟雯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买这里。”

“那就买这里好了。”谢崇说。

回程路上,牟雯几次欲言又止。她并不明白谢崇为何突然执着于买别墅。谢崇没有对她阐明真正的原因,只是对她说:“我们去人大走走吧。”

此时已是秋天。

他们从人大东门走进去,忽然起了一阵风,层层叠叠的叶子从天空翩然落下,落到他们的脚边,盖住了他们的脚面。他们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人间秋色。

牟雯弯身拾起一片,用粗粗的叶梗敲谢崇的手背:“来啊,比赛!”

谢崇听话地捡起一片,跟她的叶梗交叠成十字。双手各自向自己的方向用力,这样的角逐,一定会有一根瞬间断裂。这一次他们都没有特别想赢,都手下留情了,所以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做一个花把式,最后将叶子还归了大地。

又起一阵风,叶子又飘然远去了。

牟雯的头发在秋风中飞舞着,定格成了一幅美丽的油画。

谢崇说:“牟雯,从今天开始,请把我当作一个新的人好吗?把我放到你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按照你的心意筛选、比对,我一定会赢的。”

“我也是一个崭新的人。”牟雯说:“倘若你真正地放下了成见,那么我就是一个崭新的人。”

他们都是崭新的人了,都在准备迈向下一步的人生了。

2020年七月,牟雯参加的设计大赛将进行颁奖。在此前她顺利入围并获得了杰出设计奖,而这一次将是最高荣誉———年度最佳设计的角逐。

主办方为了活动顺利进行,为杰出设计奖获得者安排了房间。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她看到了林为森。“师徒二人”许久未见,这一次当众相见,难免客套。

林为森对牟雯说:“牟工年轻有为,没想到初次参赛,就入围且拿到了杰出设计奖,恭喜了。”

牟雯这时笑着说:“林工过奖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我2012年就得过奖了。只是林工没通知我。”她言外之意是你拿我的设计参评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林为森却说:“是吗?那你真的很厉害了。”

牟雯对他笑了笑。

他们就站在那里。

牟雯突然想起当年陪林为森见客户,林为森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林为森看起来很和气,几乎从来没有公然批评过她。那时她以为自己很幸运,能有这样一个好师父。

时间竟然过了那么久。

牟雯到房间后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西装,还有一双高跟鞋。

高跟鞋是谢崇送给她的,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随着她的走路,会有流光。她化了一个隆重的妆,舞台灯光很亮,她想比灯光还亮。

顾锦书和楚凌给她发消息:“加油,王者非你莫属。”

“我不成王谁成王?”牟雯回:“今晚一定是我。”

尽管她这样说,却仍旧在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牟雯放下口红,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自己说:“你好,2010年的牟雯。”

人潮汹涌的北京城每天都诞生着传奇的故事,从遥远的内蒙古小城牙克石走出的一文不名的姑娘,走到了故事中间。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长,至少牟雯一回头,就看到了。

她踩着那双漂亮的高跟鞋,朝舞台最亮的地方去。台下坐着几个她认识的人,她朝他们一一点头。到林为森的时候,她看到林为森的表情,是那么的复杂。

那一年在谢崇万柳的家的楼下,她伸开双手跟林为森比划着: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两块瓷砖大的上铺。林为森说:我比你强点,我十平米的地下室。后来城市改革,群租房退出了历史。在北京三环,永远也找不到那样一张上铺了。

到方司令的时候,老头站起了身为牟雯鼓掌。他穿着中山装,仍旧一身匪气。老头的手举的高高的,示意身边的人一起鼓掌。他对别人说:就是她,当初说自己是设计售后助理。就是她,为自己趟出了一条通天大路啊!

牟雯看到了楚凌。

她身边站着一个摄像师,这是《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的续篇。那年她站在天桥上说我的公司已经装修完毕了,欢迎大家来玩。今天她在朝着那舞台的最中央走。

牟雯看到楚凌满脸泪水,正在用手去擦。楚凌看到牟雯在看她,就伸出手臂,隔空拥抱她。

我的好朋友,请你继续走,走到那舞台的中央。属于你的故事,正在被我记录着,我正在记录着属于你的荣光。

牟雯鼻子一酸,但她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想:我的妆不能花、我的腰不能塌,这是属于我的人生时刻,我拿了国奖还要打世界级的奖。我要成为传说、我一定会成为传说。

她脚下的高跟鞋真的在熠熠生辉,谢崇没有骗她。他对她说:你会比灯光还亮。你会看到台下众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欣赏和羡慕的光,包括林为森。这一刻、这一秒,是属于你的北京时间。

然而属于她的北京时间也会散场。

北京的故事层出不穷,散场后,一切归为平静,明天又会有新的故事了。

牟雯从会场离开,她的副驾座上放着那个奖杯。

她将车开到故事的开始,此刻城市已经睡去了,苏州街也安静了。

她拿着奖杯朝天桥走的时候,竟看到了谢崇。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从前他们总是见面的地方。他在等她,不知等了多久。

“谢崇?”牟雯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你。”谢崇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又指指牟雯的高跟鞋:“要不要换下来?”

“啊?”

“我问你累不累?”谢崇问。也不知是问她穿高跟鞋累不累、还是问她这一路走来累不累。

牟雯吸了下鼻子,说:“我好累,谢崇。”

谢崇走到她面前,单膝着地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舒适的鞋子和袜子,轻轻抬起牟雯的一只脚,为她脱下了高跟鞋,穿上袜子和新鞋。

牟雯始终低头看着谢崇。

她看到谢崇抬起头看着她,说:“好了。”

“谢谢。”牟雯说。

她一步一步走上那座熟悉的天桥。

一步、一步。

那些她跑过天桥去对面超市买酸奶和面包的日子、那些她一次次跑下天桥去见谢崇的日子、那些她痛苦难熬站在天桥上遥望着万家灯火的日子,都在她的记忆之中。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谢崇问牟雯。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

因为我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等我?

因为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

他们就那样一步一步站上了天桥。

凌晨三点的北京夜晚,灯火通明。牟雯手里攥着她的奖杯,看着远方。

她就那样看着。

她的眼睛开始了一场遥远的征程,从北京一路向北,途经承德、赤峰、通辽…一直回到牙克石。一千八百公里,三千个日夜,是一场悲喜交加的、浩瀚无垠的梦。

谢崇与她并肩站在那里,一起看着远方。

牟雯啜泣了一声。

谢崇看着她,轻声说:“想哭放声痛哭吧。”

牟雯真的“哇”一声嚎哭了出来。

她原本不想哭的,她以为她这一天不会哭的。

谢崇就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她哭够了,抹掉眼泪,然而泪水在她眼中点亮的那盏灯久久未灭。那夜色绮丽的天阶就在她的眼中。

你看,天亮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