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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阶夜色》 · 姑娘别哭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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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阶夜色》

作者:姑娘别哭

简介:她想:谢崇从没有爱过我,他的真心不是为我,假意却都给了我,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封面设计@猫不在乎

**配角:**牟雯、谢崇

**一句话简介:**真心假意

**立意:**礼物

# 最初

第1章 楔子

牟雯像风一样跑过去。随手绑的冲天髻随动作跳动,一些散发落在她耳后脖颈,被风吹乱了。工装服上的油漆印虚晃出大片的色彩,像色盘被打翻了。助理王志强费力跟着,气喘吁吁地说:“雯姐…我好像看到...谢总了...”

晦气。牟雯自然早就看见了,不然她跑什么?脚下动作更快,对王志强说:“动起来啊小伙子!缺乏锻炼啊?”她不想跟谢崇打照面,不然又要被他管东管西,他最近甚至热衷于跟她要提成。

牟雯是“貔貅”,进到她肚子里的钱别想倒出去,只要谢崇跟她要钱,她都会脚底抹油—撒丫子就溜,不想跟他废话周旋。

“雯姐,我们不需要跟谢总打招呼吗?”王志强双手扶着膝盖,拼命倒着那口上不来的气:“谢总昨天刚给我一个客户,说...”

“那你去啊,给你又没给我。”牟雯甩掉了谢崇,低头从她的大帆布包里翻找尺子、笔记本、笔…这是她多少年养成的习惯,到了建材城就像回到她的快乐老家,无论什么好东西总要过一遍她的手。

“可是...”王志强指指牟雯身后,小心翼翼地说:“谢总来了啊。我们约了今天陪客户看建材。”说完有点心虚地看着牟雯。他总是无法很好地把握雯姐和谢总之间的相处。雯姐有时对谢总有着虚假的热情,有时又不掩嫌弃地躲着他。他自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被雯姐搞得一头雾水,有时想向雯姐投诚,说要么我以后不跟谢总联系了吧?雯姐又会皱着眉头说:“你傻啊?你跟钱有仇吗?”

他以为这会儿雯姐会跟他生气,但她却迅速扯开嘴笑着回头,将镜框拉到鼻尖上,睁大眼睛打量一眼谢崇:“呦,谢总也来了?”他穿一件亨利领针织混色的长袖,一条结构弯刀裤,戴一顶帽子,不像逛建材城的,倒像来走秀的。

“你刚没看见我?”他刚停好车就看到牟雯转身撒腿跑了,显然是不想跟他打照面。谢崇这人生来就“惹人厌”,你不想看见我,我偏要膈应你。于是也拔腿追了上去,绕到牟雯后头,杀她个措手不及。

“没看见啊。”牟雯把手指直接伸进镜框揉了下眼角:“喏,装饰镜。我瞎。”

谢崇走到她跟前,拿下那个镜框在自己眼睛上比了比,漫不经心地问:“你上次是不是说再介绍客户给我提成?”

“我可没说。”牟雯矢口否认:“我不可能说这种话,谢总也不缺这点钱。”

谢崇戴上镜框,在一边的玻璃上看了眼,斯文败类一样,决定不还给牟雯了:“我录音了。”说着拿出手机给牟雯放,对牟雯这种出尔反尔的“奸商”,他自有他的法子。手机里是牟雯的声音,她说:“谢崇你敢把客户给别人试试!你不就是感觉自己吃亏了想从我身上扒皮吗?我如你愿,给你提成!”

“听见了吗?你自己急头白脸说的。你认不认?”谢崇故意逗她,他当然知道牟雯不会认。牟雯这种人,用着你你是祖宗,用不着你你就是孙子。在外人跟前是办事靠谱的牟总雯姐,在他面前就是翻脸不认人的小骗子。

果然,皮糙肉厚的牟雯故意皱着眉头说:“这也不是我的声音啊,你别讹我啊。“说完对王志强说:“快陪你的衣食父母吧。”掉头走几步又转身回来,一下就抢回眼镜,想拿我东西,没门!

谢崇眼疾手快抓住她衣服将她扯回来,牟雯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趁他疼的松手又跑了。谢崇却冷不丁笑了下。牟雯的工作发型多少年了没有变,看着滑稽又可怜。就那么看她跑远,也不再去追,反正这一天要混建材城,两个人就是猫和老鼠,你追我逃,不知道要打多少照面。

王志强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谢总...我...”

“她忙什么呢?最近客户不都是别人在跟吗?”谢崇问。

“雯姐在村子里长租了一个院子,想做旧房改造,说那边便宜,以后吃住工作室都在那边。”

“城里没有办公室?让客户往村子里跑?“

“雯姐男朋友牵线给租了共创空间,很便宜很便宜...”

“?男朋友?”谢崇神色一凛:“什么男朋友?”

“雯姐的男朋友啊,人很好,前天还请我们工作室所有人吃饭。”王志强道行尚浅,不懂察言观色,自顾自说着话,只觉得是跟谢总在聊着共同朋友的八卦:“雯姐可幸福了。他对雯姐很好啊,过几天两个人要去马尔代夫玩...他...”说着话察觉到身边异常安静,回过头去,谢崇已经没了影子。

谢崇给牟雯打两个电话她都没接,于是穿梭在建材城里去找她。她像在有意躲着他。有时他看到一片衣角,追几步,人就不见了。那一片一片立起来的地板和墙砖,将空间区隔成一个个迷宫,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似的。

也有尽头。

他听到板材那头牟雯接电话的声音:“我不想出去吃,我想自己做。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做呀。”谢崇停下脚步,屏息听着。

牟雯含嗔带笑似的:“累了你请我去按摩呀,我想做精油spa。好啦,我还有事,我要去忙啦。”

“当然想你。”她不过是恋爱中女人的普通情态,喜欢谁就对谁好。电话挂断后,她的“油漆工艺”背影出现在谢崇面前。他没叫她,又给她拨去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她拿到眼前看了眼,转手丢进裤袋里。她也不过是一个憎恶分明的俗人,不想理谁就不理谁。

因她总与谢崇逢场作戏,让谢崇误以为他们之间没到这步田地。无论如何,都有前尘旧事牵扯着,她对他或许会有不同,至少不会至此。他看清她的油漆工艺着装,那分明是一只振翅蝴蝶,翩然远去了。

谢崇从来不是受气之人,几步上前拦住了她去路。牟雯还想与他做戏,装作不知他给她电话,他却绕过这话题径直问她:“你当我是什么?你一边跟别人谈恋爱,一边不断从我这里拿客户。牟雯,你做人多少要有点底线吧?”

牟雯瞬间明白是王志强这个快嘴之人与谢崇说了她恋爱的事,这与他没关系,所以她没有主动跟他说。但她并不想刻意瞒他,知道了就知道了,那又怎样?

可她还有求于他,总不至于与他撕破脸,于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脑门,凌乱的冲天髻也随之动一下。从前的她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半夜转醒,也要擦去鼻翼两侧的油脂,怕谢崇看到她狼狈,总想保持美丽。如今是不怕了,自在了。

“我把你当好朋友呀!”牟雯张口就来:“我当然是把你当做我的好朋友的,不然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会向你张口要客户的。”

谢崇突然冷笑了声。

周围的墙纸、地砖、油漆、窗帘,与牟雯融为一体。唯有他自己格格不入。他熬了几个大夜,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为了牟雯的生意一早就爬起来。他当然有所图,他向来精明,无利不起早,这次图牟雯,图很久了。她一边恋爱一边与他周旋,把他当毛头小子一样逗弄,对他没有丝毫怜悯和愧疚。

牟雯就那么铮铮看着他,不畏惧他眼里聚集起的怒气。她怕什么呀?两人交锋多年,彼此几斤几两最为清楚。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不用装的楚楚可怜。他上当,是他心甘情愿。不然可着北京去找,有谁能骗到这么一个人物呢?

谢崇揪了揪她肩膀上的衣服,用手抖一下,压着声音说:“你这人就跟你身上这身衣服一样,里里外外的上不得台面!”

牟雯听他这样说,就向后退一步:“那怎么样?是谁没事巴巴地往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人面前凑?是你呀!”她这样说着,觉得不过瘾,语气又加重几分:“以后少管我的闲事,换句话说,你帮我,我口头感谢你。你不帮我,我也死不了。”

“对,新男朋友续上了。有别人帮你了。你离开男的不会做生意了是吧?”谢崇说。

牟雯仰起脖子,又耸耸肩:“对呀,你说的对呀,那又怎样?轮不到你管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知道谢崇会站在那里目送她,就举起手,竖给了他一根中指。怕他气不过追上她跟她理论,又紧着跑了几步。

她深知谢崇吃软不吃硬,过会儿给王志强打电话,叮嘱他晚上请谢崇吃饭。并且教他这样跟谢崇说:“你就跟他说,我雯姐特别感谢你。经常念叨着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你的帮助。你的恩情她都记着呢!”

“另外王志强,你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说,知道吗?”

王志强在电话那头琢磨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因为嘴笨或是怕牟雯嘲笑,不敢直接问。牟雯知晓他心中疑惑她与谢崇的关系,她也不想再瞒着,干脆就说:“谢崇是我前夫。”电话那头王志强倒吸一口凉气,牟雯听到了,说:“没事。你知道就好。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既然想在北京扎根,就别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身后风言风语,随便拎出哪一句都不好听。她无所谓,没有那许多无谓的自尊。她不活给别人看,只求自己舒坦。她心里也不装事,跟谢崇吵了几句嘴的事转身就忘了。一头扎进建材城里,量量写写画画。中间见到谢崇几次,他板着脸陪着王志强和他的朋友,看到她就嫌恶地扭过脸去。

一直到晚上建材城关门,她才驱车离开。

车子驶上街道,林立高楼向后飞撤,就像时光,也一同飞回去了。

第2章 初遇

天快亮的时候刮起了风,窗子被树枝打的噼啪作响。牟雯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个懒腰,乱蓬蓬的冲天髻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忙用手按住头,嘟囔一句:“哎呀,头晕。”

将窗开了个小缝隙,风灌进来,她忙吸一口气。白石桥底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升腾着袅袅的热气。她回头看了眼电脑,渲染刚好做完了,肚子也适时咕咕叫了。

她把东西整理好拷贝出来放到师傅林为森的抽屉里,接着给他发邮件,在邮件的最后加了一句:师父,你说好的要带我见客户,再天天让我画图我不干啦!小乔的师父都带她量过房了!

气哼哼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背起来的时候趔趄一下,电脑太重了。出办公楼的时候又刮起一阵妖风,她抱着肩膀瑟瑟地朝早餐店跑,买了两个茄子包一杯豆浆,站在公交站下一边等公交一边吞包子。这茄子包的味道跟母亲葛芸清做的味道一样,她没吃饱,又掉头跑去买了一个。

凌晨六点的城市依稀有了苏醒的迹象,洒水车路过她身边,她跳了下脚,就到了马路边上。公交车上还没有什么人,挑一个靠窗座,抱着自己的大书包,头歪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睡去了。售票员报站的声音穿梭在她的浅眠里,很快就把她送到了苏州街。

进单元门的时候,碰到在知名网站做编辑的室友楚凌,刚要打招呼,对方往她手里塞一个洗好的苹果,小跑着说:“我早班要迟到了,你睡醒了吃啊!”

“谢谢!”牟雯对她摆手:“晚上一起去后面吃烫串串!”

想到后面热闹的小巷子里挤满了好吃的,她就很开心。进了公寓门,听到里面有尖叫声和骂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个花白肥腻的虚影撞了她一下跑了。牟雯下意识要向外追,被隔壁房间新搬来的女孩一把拉住了。

“别追了,报警了。”女孩的头发滴着水,裹着一条浴巾,啐了口:“晦气!”牟雯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浴巾裹好,安慰她:“别怕啊,别怕啊。”

死变态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也是牟雯加大夜班回来,刚在上铺躺好睡觉,就听到帘子外面闹起来了,说是有变态。警察出警快,在地下车库抓住了,结果对方是个精神病,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租住的地方是一个大三居,客厅隔了两个单人间,1000一个月。她租的南向主卧有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人,她住上铺,350块钱一个月。

牟雯不想租太贵的房子。

她这个工作几乎每天都要熬大夜,她回到住处只是睡个觉,室友们要么去人大自习室备战,要么出门上班,房间里足够安静。

帘子一拉就是一爿小天地,她先从钱包里拿出昨天拿到的五百块钱奖金放进另一个包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再攒两个月就可以去中关村攒个新电脑了。旧电脑太重太慢了,她每次用着都很着急。

碰到“死变态”的意外并没完全驱赶她的困意,只简单洗个漱,就爬上了床,昏沉睡去。下午三点半师父林为森的电话吵醒了她,说让她去万柳,陪他见客户。

牟雯一瞬间睁开了眼,笑着坐起来,大声问:“真的啊?”

“真的。”

“师父你是不是也怕我不干啦?你是不是怕再也找不到我这么优秀的实习生啦?”耸起肩膀,将电话夹在脸与肩之间,一把拉开帘子,踩着小梯子就跳了下去。

林为森在电话那头笑:“是是是,我被你那封邮件吓死了。”

牟雯得意地哼一声。

她有脑子、又肯干、性格又好,有什么话都不藏着。林为森忽略带她见客户的事,她就推着林为森向前动。她怕什么呀?这能比从她们四线城市考到名校难吗?

“师父你等我,我准时到!”她说着挂断电话,端起脸盆,手一甩就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洗漱去了。等她出现在林为森面前,一张脸已经素净透亮了。

风大,她怕头发被吹成“梅超风”,就又在头顶卷起来,让那张脸看起来更饱满可爱。白衬衫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杏色风衣。眼睛里满是兴奋,向林为森索要表扬:“师父,我这身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林为森被她逗笑了,对她竖起拇指:“很可以。”

牟雯跟他带过的其他实习生不一样,她眼睛里时常燃烧着一簇一簇的火苗,好像要将她看到的一切都烧掉一样。那将来或许会变成大火燎原的野心,生机勃勃,却不惹人厌。

“这个客户的工作基本上是半年国内、半年国外,做艺术相关的,人不太爱说话。今天是临时赶过来陪咱们量房,他有其他房产。这个房子套内一百五十余平,有简单装修。客户要全部拆掉重新装。待会儿进去的时候你尽量听、记就好,顺便配合小顾他们量房。”林为森叮嘱牟雯,但接着又笑了,说:“你那么聪明,自己眼观六路吧!”

“好!”牟雯举起手保证:“我保证不说话!当哑巴!好好学习!”

林为森无奈地摇头笑了。

性格里的可爱天真和蓬勃的野心在她身上不停对冲着,实在是一个矛盾的人。风将一根发丝吹到她脸上,被她像小孩子一样,摊平着手掌一把拨开,接着摆了下手:“走啊师父!冲啊!拿下他!”

尽管如此,进到电梯间她自动收敛,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起来。那扇门早已开了,客户不知去了哪里。她只扫了屋内一眼,内心就宽敞起来。这时想起她的小上铺,不过是这里的三块瓷砖大。而那个“死变态”也断然走不进这门禁森严的小区。

牟雯弯身穿鞋套的时候想:这要是我的房子该多好。抬起身的时候见到一个人逆着光走来,西晒的光把他影子打的很长,跟着他的身体朝她移动。

他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外束着一条腰带,衣领随意半立着,内里的白色衬衫扣子解开着,像胶片电影里光鲜的英伦男人。牟雯的男同学们还在穿运动衣牛仔裤、公司的前辈们常自嘲是“工地仔”,她尚未见过生活中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这么好看,整个人就开心起来。好像他这样打扮是为了取悦她,唤起了她对“美”的焦渴。

直到近前才看清他的脸。一张漂亮的、棱角分明的脸。牟雯最先注意到他的嘴唇,因为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好听:“林工辛苦了,先量房?”

林为森说好的。

小顾从书包里拿工具,而牟雯,掏出笔记本跟着他们朝窗子那里走。她闻到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道并不轻浮,令人沉静。她偷偷扫量他,被师父抓到。师父对她使眼色要她注意神态,她马上抿起嘴巴。因为被抓包的可笑,嘴角扬着心虚的笑意。

谢崇原本没注意到她,这时看到了她——一个来不及松开抿着的嘴巴的“可笑”姑娘。

林为森为谢崇介绍:“谢先生,这位是我的助理牟雯,待会儿她负责记录,您尽管说您的想法。”

谢崇就对牟雯礼貌点头。

牟雯看到他的眼睛,内里有一些直白的、恹恹的情绪。这双眼长在他漂亮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孤傲。

她对他咧嘴一笑,按了下圆珠笔,做出要记录的模样。她之前在公司里时常听同事讨论各式的客户,心里已经对谢崇有了预判:一定是一个吹毛求疵的客户。但他开口轻飘飘地说:“预算八十万,找一家好的公司全包。”

八十万。

牟雯忍不住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八十万幻化成细细的金粉,将他镀了起来。光也落到她的笔记本被她圈起的“八十万”上,那三个字将牟雯保守的价值观撕扯出一道惊天的口子。这种震惊尽数落到了谢崇眼中,他好像看透一切,又好像不以为然,重复了一句:“对,八十万。也可以增加,但要值得。”

林为森显然也惊了下,但他到底见过世面,马上敛住自己的欣喜,说:“看谢先生的要求,我们先参与比稿。”

“没问题。”

谢崇对房子没有花哨的要求,只要求用料考究些、简约干净些。怕他们不理解,他破天荒多说一句:“我自己会慢慢软装。”他对“质感”有着严苛的态度,不允许自己住在一个“破烂”的家里。他不急不缓表述自己的想法,并不带着什么样的傲慢。

“破烂”的家里。这时牟雯又想:这位谢先生要是进到我那性价比超高的群租屋里,会不会自杀?

林为森点头:“对的,软装也考验审美。装好了的确锦上添花。”

谢崇又看了眼牟雯的本子,察觉到她因此而拘谨,就对她玩味地眨了下眼。牟雯下意识合上了本子,迎上谢崇的目光。

他却又说起了别的,说电要好好走,他要做到随时随地办公。

“谢先生是要装婚房吗?”林为森在一边问:“如果是婚房,我们的设计又要不一样的。要考虑女方的意见的。”

谢崇了然地笑了,说:“我单身。装来自己住。”

“好的。”

离开的时候谢崇送他们到门口,牟雯弯身脱鞋套,起身时候看到谢崇伸过来的手。

她有些困惑,谢崇说:“我帮你们扔鞋套。”

“不用不用。我们带到楼下去丢。”林为森说。但谢崇的手并没放下,很坚持。牟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将鞋套卷好,再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将其包好,放到了谢崇掌心。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他很有礼貌,一直陪他们等电梯,却又不跟他们寒暄讲话,这给他们平添了一些拘谨尴尬。依照牟雯不愿冷场的性格,这时总该说点什么。想起师父让她不要说话,就强忍着插科打诨的念头站在角落里。

谢崇目光移过去,看出她忍得辛苦。于是他更不说话,心里有了一种恶作剧一样的乐趣,乐于看别人吃瘪。好好玩。他想。

电梯终于来了,牟雯第一个冲上去站在角落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讨厌这样的应酬啊。

林为森有些兴奋,马上给牟雯布置工作,要她最好今天就开始整理谢崇的需求。

谢崇站在楼上,看到牟雯的风衣衣摆被掀了起来,而她的双肩包应该很重,压在她的背上,帮助她跟大风抗衡。她感觉到了似的突然就抬起头,看向他的窗,对上了他的眼。

牟雯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此时她正手舞足蹈说的是:“师父,他的房子好大啊。他说他不想住破烂房子,可是他的房子,我能立刻!马上!拎包入住!!!”说完迈了两步给林为森比划:“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了。两块地砖大的上铺。”

“那咱们差不多。”林为森说:“我地下室,十平米。”

“有室内厕所吗?”牟雯问。

“没有。”

“那我比你好点呀师父,我有室内卫生间呀!”她说完笑出了声,大风呛了她一口,又慌忙闭上嘴。

真滑稽。谢崇就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助理好滑稽。他甚至都没记住她的名字。

第3章 再遇

很难想象在北三环有这么一条巷子躲在高楼后面。

只要穿过一扇铁门,就走进了烟火人间里。卖小吃的小车一辆连着一辆,烤冷面、凉皮、炒饼、煎饼…;也有小摊位,麻辣烫、羊肉串、日用品…。

牟雯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她什么都想吃点的时候,就都少买一点,不用担心消费不起。

她从小口壮,食量惊人。父亲牟德昌为了把她养育好,早些年去跑大车;母亲葛芸清则开了一家小包子铺,天不亮就起床揉面蒸包子。她时常坐在沾着面灰的案板边上一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一手飞快写作业。写完了就将笔一丢,去帮妈妈的忙。冬天很漫长,只有山药、白菜和大雪,但她却从未亏过嘴——爸爸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把全国各地的东西给她带回到那座孤寂的内蒙小城里,再由妈妈自行发挥,做好了送进她嘴里。

后来牟雯考出家乡,去天津读书,入学的第一天站在学校的学一食堂里就开始震惊——天呐,这世界也太好吃了吧!

这条小街带给牟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世界太好吃了吧!

楚凌也爱吃。

她早早买好一串大羊肉串站在那里等牟雯。牟雯呢,拿着一袋切好的酱香饼跑到她面前,两个人进了烫串串店。老板娘是四川人,见到她们就叫:“幺妹,来喽。”

锅的四周坐满了人,她和楚凌找了位置挤着坐下去。

先分食羊肉串,一人一口,狼吞虎咽。牟雯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我要请你吃我们内蒙的羊肉串。”

楚凌说起今天组长批评她:审稿不仔细,差点让错别字上首页!牟雯闻言咯咯地笑,说我今天没挨骂,但我去见客户啦。

她把拇指和食指分开做成八字形,小声说:“八十万。”

“什么?”楚凌问。

“我今天见的客户,光硬装预算就要八十万。”牟雯想起谢崇轻飘飘说出“八十万”:“八十万呀,够我妈妈卖二十年包子啦!”

“八十万!”楚凌也惊叹:“好多钱啊!”

牟雯忙不迭点头,夹了块饼放进嘴里:“老板娘,我要烫两份青菜、一份粉丝。”接着说:“重要的是,这位客户好年轻啊。”

那么年轻,那么富有,那么得体,那么漂亮。

“真好啊。”楚凌说:“我最怕狂妄的有钱人了。我们栏目组有时做访谈,我在一边打下手,总担心自己会露怯。”

“我也是。我不敢说话。”牟雯说:“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诶,我怕我一张口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我师父让我闭嘴好好学着。”

四川老板娘含笑看了她们俩一眼,把烫好的粉丝和青菜放到她们面前的圆盘里,这让她们忘记了刚刚突如其来的“自卑感”。

牟雯无法准确形容那种心境是自卑还是什么,就像她走在路边,如果前面驶来一辆豪车,她总会不由地挺起脊背。好像车里的人会看她,又或者她在通过这种姿态去寻求一种“平等”。

“楚凌,我今天确信了,其实呀,人与人之间是有隐形的阶级的。如果那算是阶级的话。”

吃过烫串串,她们手拉着手去对面的城乡仓储超市。这个时间超市里很多东西会打折,她们会混迹在老人的队伍中去买酸奶、面包和水果。

去超市要经过天桥。

她们总会在天桥上站一会儿,看夜晚拥堵的车流亮起的灯像银河一样,一路到四环、五环,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北京的夜色那么美。

每当这时牟雯都会感叹:“堵车好美啊!开车好堵啊!我那八十万客户先生是不是也在这里堵着呢?”

因为谢崇是她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客户,她顺口拿来给自己的玩笑凑数,却不知谢崇的车的确是这大堵车中的一辆。他正在打电话:“对,还有不到一公里。你们先吃,我不喝酒。”

“我不爱吃他们家烤鸭。”

“我也不爱看那个尴尬的表演。”

“吃饭就是吃饭,能不能不搞那么多花活?”

“破地方还不好停车。”

他堵车堵的心烦,想到要去吃那么难吃的宫廷菜,兴致更没有了。朋友听出他不悦,就哄着他:“好了好了,你忍一忍,应酬完了去吃别的。”

“嗯。”谢崇这样嗯一声。蒋芜的电话打进来,被他挂断了。蒋芜又打,他又挂断。

“你还在生气吗?”蒋芜给他发消息:“好啦,我跟你道歉。下次我一定陪你碰装修方案好吗?”

谢崇气消了一点,终于肯接蒋芜的电话:“蒋芜,你知道吗?你看不上的东西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你不爱钱,不稀罕万柳,但有人稀罕。”

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助理,和被她用圆圈圈住的“八十万”,以及她极力装出的镇定的样子。人与人的参差,就那么明晃晃摆在桌面上。

“怎么?又有人盯上你啦?”蒋芜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可要分清:人家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的人。”

谢崇突然就不想说话。

蒋芜总是这样,金钱在她眼中一文不名。她喜欢谢崇,但对谢崇的财富不屑一顾。

“还在吗?”蒋芜问。

“不在。”谢崇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聚会的地方就在苏州街边上。

年轻的服务生扮成宫女太监站在仿古的大门前,不喊“欢迎观临”,喊“给王爷请安”,接着有人提着灯笼带你穿过幽静的小路,拐进“御花园”一样的地方。院子里曲水流觞,锦鲤在池子里奋力地游,有一两条试图往岸上跳,营造“鲤鱼跃龙门”的假象。

进门就有“宫女”伸手等着接他的大衣,接着另一个为他引位。谢崇换上一副面孔,还未入席,声音先去了:“抱歉来晚了,我要自罚三杯。”

别人起身欢迎他,他并不坐下。分酒器里已经倒好了“宫廷玉液”,他拿起小酒盅,连喝了三盅。别人鼓掌,他才入座。席间自然是谈生意,他把国内、国外的艺术品交互撮合,偶尔穿插着期货、股票还有大宗进出口贸易。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次三番,生意就有眉目。他趁还清醒适时提出结束,请席间各位奔赴下一场。下一场会更雅致一些,一个私人小酒庄,里面有私藏的红酒。一个晚上十几万开销只是寻常消费。

为了做生意,谢崇豁得出去。这要得益于父母亲打小带着他,为他积攒很厚的家底,也教他一些生存的哲学。

待他到了家,已经快要凌晨,他洗漱过后格外清醒,干脆出门去吃早点。

谢崇和牟雯的夜晚截然不同,就像牟雯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人和人之间就是有难以跨过的鸿沟啊!

牟雯又熬了大半夜,第二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去公司。到林为森办公桌前绕了好几圈,琢磨着怎么跟林为森开口。

“怎么了?”林为森笑着问她:“你来回绕什么?这也不像你啊。”

牟雯嘿嘿笑了声,凑到林为森面前小声说:“师父,我想带人去谢先生家里复尺。”

“量错了?”林为森问她:“不能吧。”

“不是不是!”牟雯忙摆手:“我想再去找找感觉。您不是说初步方案我来出嘛?我没有感觉啊。”

林为森抬起脸看着牟雯。

年轻姑娘的脸上藏不住东西,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个“好房子”令她放不下,甚至带着一些莫名的“占有欲”。这感觉林为森当然懂。他碰到喜欢的房子也会想:这要是我的该有多好?况且那谢先生的风流是自成一派的,年轻女孩很容易为他所动。

“去吧。你自己带小顾去,也可以再问问客户有没有别的需求。”

牟雯高兴地跳了下:“谢谢师父!”

她昨晚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房子里西晒的光,那通透的全明的格局,她对那一切都很满意。

打电话给谢崇,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牟雯结巴了一下:“喂,喂,你好…”她不知自己忽如其来的紧张因何而起,按住话筒深呼吸一口,才又开口:“请问是谢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林工的助理牟雯。昨天去您家里量过房,今天想去复个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谢崇跟她约了时间,挂断电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再见面时忘记名字的尴尬,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牟雯。

那天傍晚终于没有风了。

北京的秋天倘若不刮风,就又是另一番好景象。牟雯终于能把头发披散下来,怕低头时头发遮脸,在耳侧夹了一个装饰着小花朵的边夹。

她走在秋天里,踩着地上偶尔落下的一片叶子。偶有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会顺着风的心意甩一甩。晴朗欢快。

小顾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说:“我也不知道,感觉像要回家一样。”

小顾刚结束哺乳期,拿着很低的工资,配合设计师去各种各样的家里量房,早就没有了牟雯这样的心境。但这一天她看着牟雯脸上的神采,竟破天荒理解了她。

她说:“是啊,这一家地段好、小区环境好、户型好,就连那个户主看着都很好。我要再年轻几岁,一定也会像你这样开心。”

牟雯就哈哈笑了,亲密地搀住小顾的胳膊,与她一同上楼去了。

房门仍然开着,谢崇先一步到了。她们在穿鞋套的时候,谢崇就站在门前等着。

牟雯微微弯着身,谢崇看到她的花朵边卡,还有散落一肩的微卷的长发。待她直起身,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辛苦牟小姐。”他说:“你们是唯一一家这么快复尺的公司。”他的语气很平静,别人很难听懂内里的情绪。他其实是说给牟雯听,他早已洞悉了这次复尺,是因着面前这位牟女士对这房子的憧憬。

牟雯愣了一下,来之前想的所有开场白一瞬间都忘了,好在她反应快,马上就露出暖阳似的笑:“是我第一次做初稿设计,怕出错。”

她这样诚实,甚至没有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这却让谢崇很受用,他做生意的,最讨厌遇到心口不一的人。越简单,他越喜欢。

小顾已经去量房了,牟雯又拿出笔记本,准备再跟谢崇聊聊。

谢崇却在心里说了一句“又来了”,他最烦把话翻来覆去地说,所以直接说:“我的要求昨天都说了,没有要补充的。”

牟雯突然发现,他昨天表现出的和气礼貌不过是他的一层皮囊,他私下里应该是一个很难接触的人。他抵触她再提问,她就不再问,又把本子放回去。

“那不好意思啦,我原本想多了解一些,这样便于我们做设计。”

“比如呢?多了解什么?”谢崇说:“风格?喜好?还是别的?”接着笑了:“这些就说来话长了。”说完朝她伸出手。

“什么?”牟雯问。

“手机。”谢崇说:“手机给我。”

牟雯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用了三年的5300,红白拼色的手机,里面下载着她喜欢的音乐,手机上规整地缠着白色的耳机线。谢崇将耳机线打开,推开滑盖,在键盘上输了一个号码,直接拨出打给了他自己。

“你设计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号码。”谢崇一边说一边重新帮她缠好耳机线,将手机还给了她。

牟雯人生首次获得客户的私人号码,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有一些隐秘的欣喜,她却不知这欣喜因何而来。

“你是原本就不爱说话吗?”谢崇突然问她。她昨天在楼下,以及刚刚上楼前都是神采飞扬的,他在楼上都看到了的,到了他面前却这样寡言。

他这样问,牟雯就来了精神,她受气包似地嘟囔一句:“因为从进门开始,谢先生就没给过我机会说话啊!”

谢崇突然就笑了。

真好玩。他想。她还挺委屈。

他是一个心思很“阴沉”的人,总会无意间给别人施压:能忍就忍,不能忍自然会滚。他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异性一边怕他,一边爱他。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自然的控诉,控诉他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面前这位涉世未深的“穷”女孩,尽管艳羡着他拥有的一切,也毫不掩饰她的憧憬,却仍能准确表达出对他的不满。

她是蒋芜的背面。

这让他对她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住在哪里?”谢崇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苏州街。”

“苏州街哪里?”谢崇实在不想找别的话题,就继续问。

“大超市的对面。”

“房租很贵吧?”谢崇又问。

“350一个床位,我住上铺。”牟雯坦荡地回答,甚至忍不住叉开腿和手在地板上给谢崇丈量——这么大的上铺。接着仰起脸笑着对谢崇说:“够住,我们“画图的”经常熬通宵,家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张床铺。”

谢崇忽然明白了她昨天在楼下跟她师父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在描述她自己的床铺和他的家。

“干净吗?”他又问。

“…很凌乱,东西很多。客厅里阳台上堆着很多行李箱和杂物…”

谢崇终于不再问了。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她的发卡上,接着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很意外他的凝视,慌乱地闪开了眼。

“你的发夹,有一朵花掉了。”谢崇说。

她的手摸上去,摸到了那残破的发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但紧接着消散了。

“还能用呢!”她说。

第4章 三遇

牟雯点灯熬油出了一版方案发给林为森,同时等着林为森劈头盖脸痛骂她。她听说这公司的实习生总要因为第一次出方案的事挨骂,就觉得自己肯定也逃不掉。

林为森却在晚上突然通知她,让她联系谢崇来沟通方案。

“哈?我那版?”牟雯有点意外:“师父你还没改呢!”

“先对你那版。”林为森做太多客户了,几乎100%客户无论第一版方案什么样,都会改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初版方案只要不出大问题,基本都可以混过去。何况牟雯的方案做的那么好。

林为森发现牟雯是一个极有才华的设计者。公司里很多实习生会有通病: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所以做出的设计都很中庸。牟雯不一样,她的设计有很多巧思。她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她真把那当成自己家来设计了。

这些话林为森没对牟雯说。他当师父,有时也要有自己的威严,怕夸她太多她翘尾巴。他不夸她她还每天自我肯定呢,对方案之前先跟林为森说:“师父我跟你说,我这版方案可太好了!”

“你太自信了。”林为森说:“你尾巴别翘太高,回头公司不签你,你就去设计院吧!”

“不!可!能!”牟雯知道林为森吓唬她:“公司当然会签我啦,我这么厉害。我不去设计院,设计院赚钱少。”

“设计院解决北京户口。”林为森提醒她。牟雯的一些同学为了户口去了设计院,工资相对低一些,但福利待遇也很好。牟雯不想去,她想拿高工资。都是画图,她想画性价比高的图。

“北京户口固然好…但当下我真的很想赚钱。”牟雯如实说。爸爸早些年开大车,腰椎不好;妈妈一直在做包子,颈椎不好。他们都很辛苦,牟雯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牟雯打给谢崇的时候,已然接近深夜。

她先用公司电话打了他工作号码,但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于是换了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谢崇径直叫她的名字:“牟雯。”很干脆,再没别的话。

牟雯先是顿了下,接着学他的语气说:“谢崇。”

这次换谢崇惊讶,他故作严肃:“你模仿我?”

牟雯实在憋不住笑,嘿了一声说:“谢先生,初稿已经做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碰一下。”

“我去你们公司吧。”谢崇说:“我明天处理完工作去,下午五点半左右。”

“好的。”

谢崇的声音真好听,牟雯挂断电话后有些愣怔,带着点意犹未尽。可她再想不出什么搭讪的话来,于是去网上搜:贫穷和富有的异性之间都有什么聊天话题?出来的答案千奇百怪,牟雯一边看一边笑,太逗了,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接着又自问:我搜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还未真正经历过北京的秋天,总觉得那与天津会相差无几。因为连熬了几天,心血快熬干了似的,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动作格外缓慢。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竟又坐着睡了两分钟。

楚凌在下铺轻轻敲她床板,叫她起床。

牟雯这才彻底睁开眼。

她们约了去新开的早点铺子吃豆腐脑和油条,出门前楚凌往牟雯头上别了一个新发卡:“喏~我看你的花朵掉了,昨天晚上我去后面小巷子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楚凌说完侧过脸给牟雯看她的,牟雯已经凑上前去抱住了她肩膀:“楚凌,楚凌,你对我太好了!等我发工资我请你吃九头鹰或者必胜客好不好!”

那家必胜客就明晃晃开在天桥下,牟雯每次想去吃,总觉得贵。但是要请楚凌吃她就不会心疼。

“好啊好啊。”楚凌很开心:“等我发奖金我也要请你,咱们把楼下这两家都吃了!”

“不吃避风塘!便宜!”牟雯哼了一声,做出藐视避风塘的样子,接着兀自笑了声。

苏州街两旁的树叶开始簌簌落了,她们两个裹紧衣服挤在一起走路,说:“天晴了就好了,周末去动物园买棉袄啊!”

早餐店里的豆腐脑很好吃,两个人胃口大开,又加了一屉小笼包,吃完了一个向左奔白石桥,一个向右奔了中关村。

牟雯到了单位还没坐下,林为森就对她摆手:“走,今天小顾小孩生病请假了,你陪我去看房,三个。然后回来跟谢先生对方案。”

“谢先生真会来公司吗?”牟雯说:“我猜他八成会放鸽子的。”

“未必。做大事的人时间管理很厉害的,我猜他会来。”林为森说完回头看了牟雯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他想的是:这社会上坏人那么多,牟雯这样的女孩很容易被人盯上。

“师父你想说什么?”牟雯问。

“我想说咱们这行新人太辛苦了,你要挺住。”

两个人说着话出了公司,这才发现下起了雨。

北京的秋雨下起来是层层叠叠的。

乌云盖过最高的楼,一点点向四周蔓延,接着覆盖整个城市。秋雨带着寒凉,每下一场,天气就迅速变冷一点。所以北京的秋天总好像很短。

牟雯打了个哆嗦,跟着林为森上了车。

这一天的房量的很艰难,两个双拼别墅、一个大平层。户主都有很多很多的要求,牟雯一边量对方一边说:

“小心点啊,那个插画很贵的!”

“墙壁我不准备重刷了,你不要弄脏了。”

“量的太慢了,我还有急事呢!”

牟雯起初心态很好,无论客户说什么她都笑着答应:“好的,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直到客户说:“这个东西你可能都没见过,弄坏了你也赔不起…”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嘲讽和傲慢,是来自于一个有钱人的俯视。林为森这时说:“对的,我们接触这些东西少,今天真是开眼界了。”

牟雯心想这开了什么眼界?这是赝品啊。她虽没见过真的,但书上有啊。

“你看这小姑娘还不服气,你们公司就这么为客户服务的啊?”客户突然发难。

林为森忙接过牟雯手里的工具和本子,将她向外推。他知道牟雯心直口快,怕她惹事。但他不了解牟雯,她虽然委屈,但影响她赚钱的事她不干!

林为森把她推到外面,她突然回头笑着说:“对不起啦!您别计较!”

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秋雨,突然就很想家。给母亲打电话,哭唧唧地说好想吃妈妈包的包子,也想喝妈妈自己熬的奶茶。

葛芸清下意识问她是否受了什么委屈,她压低声音说妈妈我今天碰到大傻子啦!他把赝品当真品,还说我服务态度不好!

葛芸清是个炮仗脾气,听到这个顿时火冒三丈:“你骂他了吗?”

“我没有啊,我不敢啊,那是我的客户啊。”

“不行!你骂回去!”

牟雯知道葛芸清的脾气,跟她商量:“亲爱的妈妈,我下次骂回去行吗?”

葛芸清消了点气:“你刚说想吃什么?”

“我想吃妈妈包的包子、熬的奶茶,我想吃奶皮子奶豆腐,还想吃牛肉干…”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嘟嘟嘟了。

牟雯知道自己为难妈妈了,她包的包子,经由老家的物流到她手里已经长绿毛了!

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得骂回去。于是她站在那里,在心里把客户的臭品味骂了个遍!她不会骂人,骂的最狠的一句是:不行你去医院配副眼镜吧!真假都不分!

林为森出来的时候给她使眼色,她立马堆起笑脸对客户说:“刚刚我已经自我检讨了,您别跟我生气。我是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别生气,奥~”

她哄人真有一套,不卑不亢的,但就是让人舒服。原本心情不好的客户这会儿好多了,跟她说:“没事,我不跟你计较。”

回去路上雨越大越大,公司停车场的抬杆坏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林为森让牟雯先上楼准备,她车门开了又坐了回来,问林为森:“师父,我看起来是不是今天过的不错?”

林为森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就逗她:“你看起来像每天都过的不错。”

“那太好了!谢谢师父!”牟雯推开车门跑进了雨里。

她不知北京的秋雨是这样的,一下就将她单薄的衣服打透了。电梯间里随着楼门一开一关,不停地灌进凉风。等一班晚高峰的电梯竟然要那么久。

她在墙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我得避开谢崇,她想。谢崇肯定会说:你的衣服,浇湿了。就像他说“你的发卡,掉了一朵花”一样的口吻。牟雯怕自己忍不住骂他。一天忍两次也太残忍了。

进公司就朝工位跑,洽谈间里的谢崇看到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竟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湿脚印。

五分钟后她换了公司发的定制T恤走进来,脚上穿着一双湿透了的帆布鞋。

她今天过得挺糟糕。谢崇想。北京的秋天不常下雨,下一场就剥夺了温暖,径直把人卷入冬天。

牟雯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缩了下脚趾。

好在林为森推门进来跟谢崇道歉,说今天被大雨耽搁,迟到了。

谢崇说:“没事。外面冷吗?”

“特别冷。”林为森说。

“我说的呢。”谢崇看向牟雯:“牟助理嘴唇都紫了。”他说完起身就把自己的真皮夹克隔着桌子丢给她,她慌乱接过,差点将其掉在地上。

“借你一会儿。走时候还我。”谢崇说:“我刚看到你向里跑了,回来也没加件衣服,应该是没有备用的衣服了。”

牟雯也不逞强,说谢谢。将他的黑色夹克披在了身上。那夹克上淡淡的香将她包围了。这或许很暧昧,但她已经顾不得了。她太冷了。

她的老帆布鞋终于在这个秋天死去了。

刚刚涉积水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心疼,那双鞋陪了她好几年。是她高三一摸成绩好,葛芸清咬牙买给她的匡威。虽然磨出了毛边,鞋底越来越薄,但她总会在需要走很多路的时候穿着。现在它开口了。

牟雯察觉到冷风顺着开口钻进她潮湿冰冷的脚掌,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冷起来。

完蛋了。小牛犊子牟雯感冒了。牟雯心里偷偷说。

过方案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停在本子上记着谢崇的诉求。有时她察觉到谢崇似乎在看她,她并没有抬头。她现在只想回到她的上铺上,好好睡一觉。

“牟雯。”

她睁开眼皮四下看,林为森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对面的谢崇。

“牟雯。”谢崇又叫了她一声:“你睡着了。”

牟雯忙跟他道歉:“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你打呼噜了。”谢崇说。

牟雯下意识问他:“声大吗?”

谢崇笑了:“不大。”停顿几秒说:“因为你没打。”

“…”牟雯没有力气理会他的恶趣味,问:“我师父呢?”

“他出去接电话了。”

“哦。”

牟雯又趴回桌子,她察觉到自己烧了起来。谢崇的椅子向后靠,也准备休息一会儿。他的目光自然落到桌底,看到了牟雯的鞋。

她的帆布鞋前脸儿扯开了嘴角,正在对他笑。

谢崇下意识扭过脸去。

第5章 三遇

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的雨想叫到车是很难的。林为森提议送牟雯回家,但这时他爱人打电话进来:“我好饿呀,快回来给我做饭呀!”

林为森的爱人处于孕晚期,每天都很辛苦。牟雯忙拒绝他的好意:“师父你快回家陪师娘,不用管我。”

“可你打不到车。”林为森很为难地说。

“我捎她回去吧。”谢崇将牟雯还给他的衣服又丢给她:“穿着吧,到了再还我。”

牟雯没有力气逞强,她只想快点回家,她太难受了。穿着谢崇的皮衣跟在他身后走了。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跟在他身后,没有插科打诨的力气,很可怜。她想起儿时葛芸清从牧区买回一只小牛犊,说养大了给她挤牛奶喝。那小牛犊来的第三天就趴在地上,蔫蔫的,像极了当下的她。

谢崇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他意外地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车在幽暗的地下车库里那么独特。

牟雯前段时间帮客户设计独立车库时顺手研究了车,她能认出谢崇这一款价值不菲的车,欧陆GT。

他为她顺手拉开车门就去驾驶位,而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湿着的鞋和他异常干净的车,在犹豫要不要上车。谢崇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探头看着她:“上来吧,脏了不用你洗。”

他一语道破牟雯的担忧,却又未完全道破。他知道不只是弄脏的事,还有她因为糟糕的一天而生出的沮丧,以及对人与人之间贫富差距的恐慌。

牟雯心一横上了车,在谢崇的注视下系好安全带,对他说:“麻烦了,谢先生。你的车很漂亮。”

“喜欢吗?”谢崇问。

“喜欢。以后赚钱了我也买。”牟雯玩笑一句,突然想起下午的那个客户,如果在场肯定会说:“小心点啊,坐脏了我的车你都洗不起。这车你攒一辈子钱也买不起。”那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谢崇却说:“买水晶兰色,适合你。”

“好的,谢谢,我记住了。”

“我这辆,别人的。”谢崇看了她一眼:“真的。”

车行驶在大雨中,路上遇到两处追尾,时间那么难捱。

谢崇问牟雯冷不冷,牟雯没有回答她。他凑过去仔细看她,发现她睡着了。谢崇松了口气。牟雯的狼狈令他觉得不适。他生活中极少有这样的女孩,他窥得清贫的片面一角,觉得与她不是一路人。她的狼狈像一张血盆大口,只要注视久了就会将他吞没似的。

他内心有些抵触这样的人。

倘若让他与这样的人谈感情,他是断然不会的。他其实已经察觉到牟雯对他或许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愫的。

他既不愿玩弄“贫穷”女孩的感情,也怕有什么无可避免的麻烦。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会绅士地为她递上衣服、真诚地提出送她回家,他当然知道,在这一天以后,他会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了。

到了苏州街,他找了个位置停车。

“牟雯。”他叫了声,牟雯没有反应。

“牟雯。”他又叫了声,牟雯仍旧没有反应。

别是死在我车里了吧!他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伸手去试了试牟雯的鼻息,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大声喊:“牟雯!”

牟雯从深睡中惊醒,四下去看,看到前面熟悉的天桥,和旁边的建筑。

“我到家了。”她开口说话,嗓子很哑。

“对,你到家了。”谢崇说:“你等一下。”他冒雨下车去后备箱取两把雨伞,自己撑开一把,绕到副驾帮她开车门。见牟雯正在脱掉他的夹克,就说:“穿着吧,以后有机会还给我。”牟雯抬起头看到他的头发上挂着一个雨滴,心就被摇晃了一下。

“不用啦。”牟雯说:“就这几步,我飞着就进门了。”

但她接过了谢崇的雨伞。因为她背着她的双肩包,内里是她的电脑。她怕把电脑浇坏了。

她这种“画图党”无论到哪,都要保护好自己吃饭的工具,这点理性她得有。

她走进雨里,还不忘回头对已经上车的谢崇喊:“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谢崇升窗前对她笑一笑,发动引擎走了。

牟雯并没发现谢崇的心理变化,一直到冲了热水澡、吃了药,躺在床上,都还在念着:“谢先生跟其他傲慢的客户不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

而谢崇到了家收拾妥当后,打开手机看到牟雯给他发的短信:“谢谢,雨伞下次还给你。”他并没当即回复这条消息。

他怕他回了,牟雯说起别的,他还需要再应付。他内心里已经觉得牟雯一定会是这样的了。

第二天上午他才回:“不用还。买车赠品。我有很多。”他并没问牟雯的病情。

牟雯这个“小牛犊”,第二天睁眼跟林为森请了半天假,又翻身睡去,到了中午睁眼就已经神清气爽了。上晚班还未出门的楚凌对着她啧啧啧:“你身体也太好了吧?”

牟雯举起胳膊给楚凌展示:“我可是喝羊奶长大的内蒙人!”

楚凌捏了捏她的皮肤:“真紧实啊,真健康啊。”

她自己比牟雯矮了小半头,是温柔白净的南方姑娘。有时她看着牟雯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总会羡慕她。

这会儿宿舍只有她们二人,牟雯饿了。

她生病后总会胃口大开,不,更开。

她问楚凌想不想吃点好吃的,楚凌问她吃什么?她说我用我的小快手给你做一道焖面吧!你等着!楚凌说咱们没有工具啊,她说咱们有小电锅啊!

她是梳着单髻的小“哪吒”,穿上雨衣,脚底板跑出了火星子一样冲向城乡仓储,买了豆角、五花肉、葱姜蒜、面条后又冲了回来。就一个小电锅,先煸炒、再焖煮,怕宿舍里有味道,两个人挤在开了窗堆满杂物的小阳台上,完成了一道内蒙美食。

雨丝飘落进来,她们就给小电锅撑起一把伞。

“真该给我妈妈看看。”牟雯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妈总跟我说在外面吃不饱就回家,陪她做包子。她说无论如何,做包子饿不死。我得跟我妈妈说,我在外面也饿不死,我不仅饿不死,我还吃撑啦~”

“嗝~”

楚凌捂着肚子笑:“牟雯,你太好玩啦!你怎么这么好玩呢!”

牟雯吃饱喝足该去上班,打开手机看到谢崇回给她的短信,下意识就想:买一辆车会送很多雨伞吗?…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谢崇这条消息的不对,只是觉得昨天的确很麻烦他,她出于礼貌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想到在北京实习的同学们说“改天”聚会,这个“改天”总是遥遥无期,那么不真诚,于是又重新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签装修合同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吧。

想到谢崇吃的饭跟她吃的饭不一样,她应该请不起谢崇吃饭,她也不愿打肿脸充胖子,最后给谢崇发的是:

昨天辛苦了,我回头跟我师父申请,装修时候为您多申请一个顶级好的家电礼品吧!

她的权限仅到这里,公司服务的客户大多数都是有钱人,所以准备的赠品并不含糊。她借花献佛,两全其美。

谢崇看到这条消息发来一条问号:“我说我要跟你们签了?”

牟雯回:“当然啦~我不信别人的方案比我们的好!”她心里说的我不信别人比我好。

牟雯是下了大功夫的,她把公司素材库里所有的方案都啃了一遍,又去各式的新闻里看名人们的家,再掉头思考谢崇这个人可能有的偏好…她不信有人比她做的更好,她就是有这般的自信。很可惜,谢崇没有再回她,她为自己准备的“陈词”没机会发出去。

牟雯到了公司就去找林为森,问他要不要找谢崇签合同。林为森让她去跟进。她打谢崇的电话,无论是工作号码还是私人号码都没人接听。

牟雯真的怕谢崇被人截胡。

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也想要这个项目的奖金。虽然分到她手里寥寥无几,但哪怕只有一分钱,她也要。

她不敢再打电话,怕触了谢崇的逆鳞。昨天晚上她还觉得谢崇是好人,这个客户她势在必得;今天她又觉得谢崇或许不像她看到的那样,他城府很深。

她刚刚退烧,浑身那点牛劲已经用完了,因为谢崇拒接她的电话,又显得有点可怜。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是被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快下班时她听到林为森接起电话:“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从工位弹跳起来,支起耳朵跑到林为森工位旁边,趴在玻璃隔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比了个“耶”,接着说:“谢先生比完稿了,决定跟我们签是吗?”

“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呢?”

“今天?”林为森看到牟雯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她在原地转圈给自己庆祝,庆祝她人生第一套方案的成功。

还该说什么呢?他这个徒弟真的很棒啊!

他挂断电话还没开口,牟雯就说:“师父,我知道!我去做合同!我马上就做!”

林为森这时想起一个问题:“他下午没接你电话?”

牟雯停止了庆祝的动作:“对啊,没有啊。”接着她甩了下头:“不管了师父,不接就不接,以后都不接也行!因为他——是我们的啦!”

牟雯整个人都被开心浸泡了。

她觉得自己是一盆水培的植物,只要滴一两滴营养液就能满屋疯涨。谢崇的合同就是她的营养液。

她在做合同以前给楚凌发QQ消息:“楚凌女士,现在!立刻!马上!决定周末吃什么!必胜客还是九头鹰!”

楚凌发来一个问号脸:“你有新合同了!你说的那个80万成了!”

“对!成了!”

“必胜客!必胜客!”楚凌果断选:“我要吃必胜客!”

“等我!”

牟雯一边改合同一边哼着歌,她身体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她好开心啊,她要飞起来啦!

林为森提醒她喜怒不形于色,别让客户嘲笑她没见识,她说好的,用两根食指压住自己的嘴角。

谢崇来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湿,好像在雨里走过似的。

合同已经规规整整摆在了桌子上,旁边还附着一个赠品清单。

牟雯很钟情那个洗碗机,她想如果我是谢崇,我就选洗碗机。洗碗机多实用啊!多稀罕啊!我妈妈甚至没见过真的洗碗机呢!

她站在林为森身后,尽管刻意提醒自己,但眼里的喜悦却从她的五官里冒出来,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快乐。谢崇只看了她一眼就低头去看合同。

他其实知道这些制式的合同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家业内顶尖的设计公司早就被客户千锤百炼过了。他只随便翻了翻核心条款就问林为森:“今天交预付款?”

“可以转账。”林为森说:“条款里有银行账号信息。”

“好。明天去银行处理。”

“也可以刷卡。”林为森说:“刷卡很方便。”

牟雯在心里呐喊:刷卡!刷卡!

谢崇这时看向她:“所以我能拿到两个赠品是吧?”

牟雯早已提前跟林为森申请过,她心里不慌:“是的,我师父单独为您多申请了一个。”

“好的。”谢崇拿起赠品清单,这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随便选了两样。他没选洗碗机,牟雯心想:太可惜啦,洗碗机多实用啊!

“那以后的工作谁跟我对接?”谢崇又问。

“我和…”

谢崇打断林为森的话:“好的,那就请林工以后有事直接打给我。”

牟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谢崇的不对。

他们仅仅见过几次,在昨晚分别的时候他还在对她微笑,那么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她想到自己死去的“帆布鞋”,想起昨晚她穿着那双鞋走进洽谈室时谢崇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原来是这样啊。

牟雯想:他跟昨天的那些客户并没有什么不同。别人的傲慢会说出来,他的傲慢会藏起来。他看起来那么得体,却默默把她踢出了他的“阶级”。

牟雯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真闷啊。”她去打开了窗。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一层一层朝人倾轧过来。

她的快乐好像被稀释了,但仍在四面八方飘着。林为森让她帮忙处理后续的事宜,她开开心心带着谢崇去。

她还是当面对谢崇表达了感谢:“真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但是很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你,所以把伞放在宿舍了。”见谢崇不解地看着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那把伞很好,我怕用坏了。”

“我知道您的雨伞很多,但其实我也有一把。”她笑着对谢崇说:“一把就够用啦!明天我拿到公司,下面我师父去现场的时候帮我带给你。”

她已经默认自己不会再去到谢崇的现场了,他应该不会同意她再去了。他不喜欢她的“开口笑”鞋子。

谢崇听她这么说,终于认真看向了她。

他发现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心思又细腻敏感,她好像什么都懂。

“好的。没问题。”他说。

第6章 四遇

这一场秋雨结束,北京骤然入了冬。

牟雯终于捱到了周末,跟楚凌二人一人背了一个大袋子挤上了去动物园的公交。

牟雯决定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预算分配——买电脑的事先放一放,她要先去置办衣服。

“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都市丽人。”她的手牢牢攥着把手,让楚凌的双手握着她的胳膊,借她几分力,让她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站稳。

“为什么啊?”

“因为我衣服太少了。”牟雯说:“得有几身像样的、糊弄人的衣服。”

从前牟雯节俭,觉得自己是半个“工地仔”,并不需要买特别好的衣服。她的衣服并不多,但她个子高,审美又有风格,这样搭一搭、那样搭一搭,总归都好看。这几天意识到人真的要靠衣裳,很多人会看穿着给你发“通行证。”

滴,你穿的不错,你应该有点小钱,我要尊重你几分。

大概就是如此。

她甫入现实社会,原本想以实力说话;不料还未到展示实力的时候,现实就朝她挥了一拳。

“你受刺激了。”楚凌说:“牟雯,你真的被客户刺激了。”

“是的!”牟雯肯定地点头:“我受刺激了!我受大刺激了!”牟雯学那学客户的语气“这个坏了你赔不起哦…”。

“总之,我今天要在动物园和中关村,闯出一片天!”

她想闯,但周末的动物园批发市场不允许她飞太高。那里面人头攒动,她的脚尖踢着别人的脚跟,费力挤进心仪的摊位。

买衣服要讲究稳、准、狠,看好了直接套在身上,跟楚凌互相看一眼,点头就是好看可以买,摇头就是难看脱下来。可以买的要砍价,不能对折砍,直接喊两折价。老板听到价格懒得理你就是喊低了要加一点;故作为难地说“行了行了,赔钱卖给你”就是给多了。

这就像一场又一场的博弈,到头来博的无非就是钱包里有多少钱。牟雯一边“博弈”一边憧憬未来:有朝一日自己看上什么付钱就走、或是把这里都包下来。

她们的大袋子慢慢变鼓起来、塞不下,才不过花了千八百。又挤公交车回去,把东西放到宿舍,扭头再去中关村。

中关村的商场有商务女装,牟雯试了脱、脱了试,斥两千巨资买了大衣和衬衫。付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嘀嗒、嘀嗒地滴着血,拥有新衣服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一半。

“等我有了钱~”她挥舞一下手臂,压低声音说:“这些统统买走!”

楚凌学她:“我也来一份一样的!”

两个人目光对上,都憋不住,笑了。

吃必胜客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时候。

两个人坐在窗前的位置,认认真真研究吃什么。楚凌想帮牟雯省钱,牟雯拍拍自己的钱包:“不许省钱,就吃好的!”

牛排要点、披萨要点、意面薯条鸡翅都要点!

牟雯好喜欢吃“拉丝”的披萨,她咬住披萨一角,腮帮子微微鼓着,头向后仰,芝士拉出细丝。两个人坐在一排,比谁“拉的丝”长,眼睛都笑弯弯的。

窗外行人川流不息,偶有人向里看一眼,看到两个人滑稽的举动,会开心笑笑。她们沉浸在自己微小的幸福里,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就这样跟朋友度过美好的一天、晚上吃一餐好饭,最妙的是下一天是星期天,还有24小时可以挥霍,这感觉那么幸福。

牟雯把谢崇带给她的不快彻底忘在了脑后。

周一她穿着新衣服去了公司。

一件烟色粗针高领毛衣,一条做旧白色牛仔裤,将毛衣摆随意塞进牛仔裤,系一条黑腰带,外套一件黑色大衣。在电梯间她偷偷照镜子,觉得自己真像个“大人”。

小顾看到她“哇”了一声:“雯雯你今天好…好看!”

牟雯叉着腰,很高傲的样子:“叫我都市丽人。”

“好的,都市丽人。”

“以后我就穿这样去量房。”牟雯仰起脖子在办公室里迈着四方步蹓跶,学“客户们”的气定神闲。小顾在一边呵呵地笑。

电话响了,是林为森。他老婆提前发动生产,不能来公司,让牟雯去工地看一眼,今天谢崇的房子要开工了。工长已经就位了,设计师也要去。

“我算了吧。”牟雯想到谢崇有了畏难情绪:“万一谢先生看到我生气怎么办呢?”

“他今天不会去。钥匙已经提前给工长了。”

“那行!”牟雯做事利落,说走就走。

因为穿了新衣,路过有镜子的地方总会刻意看一眼,看一眼就由衷夸自己一句:真好看啊。在谢崇楼下等电梯,四下无人,也抓紧时间欣赏自己。

电梯门开了,她还在歪着头,并没想到里面站着谢崇。她马上收了动作,端正起姿态,跟谢崇解释:“谢先生,是这样的…我师父他…”

“他老婆生孩子。我知道,他刚给我打过电话。”谢崇说。他的眼睛礼貌地跟牟雯对视一次,就看向前面。反光镜里的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只是他块头大一点,她块头小一点。她的穿搭随性自在,又不乏审美,是有功力在的。

谢崇确认那双“开口笑”是一场意外。

他又觉得牟雯似乎是一个可以正常相处的人了。

他鲜少对人有这样的“摇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皱眉,牟雯隐约看到了。糟糕,我又惹他了。

她拘谨地站在那里,紧抿着嘴巴,不敢跟谢崇说话。

谢崇意识到自己似乎吓到了她。

她原本没做错任何事,她的现实生活就是那样:一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女孩,做着辛苦的实习工作,几乎每一天都要熬大夜,顾不得光鲜体面。她正在学习入社会的第一课:活着、活下去。

谢崇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他的日子顺风顺水,父母早早就积累了财富,到他这里,得以以爱好所长为工作,也能赚大把的钱。

他早前就已知晓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但他对她的态度过于严苛了。

此刻她站在那里,怕得罪他,怕这次偶遇给自己的师父带来麻烦。原本开朗自在的人现在在思索怎么应付他。

谢崇扭过头看她一眼。

牟雯也看他一眼,礼貌对他笑笑。

电梯门开了,牟雯跟谢崇一起走到门前。

谢崇打开门进去了,牟雯却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去,招呼工长:“刘工,辛苦你来一下。”

谢崇闻言回过了头。

他看到牟雯从她资料袋里拿出厚厚一沓图纸和一根笔,把纸按在墙上开始标记。

“进来对图啊。”刘工说:“看看我画的点对不对。”

“我师父跟你对过了,我再确认一下就好。”牟雯笑着说:“来嘛刘工,我在这里跟你说。”

她对那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为了尊重谢崇作为客户的感受,她没有踏进他的家门。

“进来说吧。”谢崇终于开口:“外面不方便。”

“可以吗?”牟雯认真地问他。

“可以。”谢崇答。

“好的。”

原本开工是不需要穿鞋套的,因为房间里的一切都将被拆掉,变成一个到处都是灰尘、建筑废料的地方,穿鞋套简直多此一举。但牟雯还是找出了鞋套穿上。

她想确认自己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无可挑剔的,不想谢崇再对她有什么样的成见。

翻出图纸,最后一遍跟刘工确认拆除的细节。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图纸。

这是她第一次设计的房子,关于这房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头脑中。但她不想表现出来。她怕谢崇误以为她想占有他的房子,再对她更加轻视。虽然他想的也没错。她的确不止一次憧憬:这要是我的家该有多好。

她得端着姿态。

她拿着图纸,一个点一个点地给刘工确认。尤其是电。当初谢崇说要实现随时随地办公,她推演了他所有可能办公的场景,都细致地规划了电口。

她的初版方案做的那么好,谢崇甚至没有提出什么大的修改意见,这个房子就开工了。

想到这里,牟雯又高兴起来。

她小声问刘工:“刘工,你装修过那么多房子,这个方案的空间布局好不好?你跟我说实话。”

“说实话,非常好。”

“设计图出的好不好?”她又问。

“特别好。”

牟雯非常受用,眉头扬起,得意一下。她觉得自己出色地完成了这个工作,谢崇如何看她已经不重要了。

谢崇就站在客厅,看着牟雯带着刘工穿梭在房子里。

才短短几天不见,她好像就完成了“社会化”的第一步似的。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她站在墙边的时候,会用手压住大衣的衣摆,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衣服不蹭上灰尘。

一件衣服而已。

她却要如此。

牟雯察觉到谢崇的注视,就看向他。她不知这个夜叉又要弄出什么死样子来破坏她的心情,就问:“谢先生我们刚说的有问题吗?”

“没有。”谢崇答。

没有就太好了。你千万别有。牟雯加快了速度,想赶紧走,她像上了发条,突然加快了语速。刘工原本还沉浸在她的细致周到里,转眼就跟不上了。双腿紧着跟着牟雯捣腾,重走了一遍屋子。

“没问题了!”牟雯说:“辛苦刘工了。这两天有事先打我电话。”说完想起得征求房主意见,转过头问谢崇:“打给我可以吗谢先生。”

“可以。”谢崇答。

“感谢信任。”牟雯对他抱拳:“那我先走一步啦,公司还有很多事。”

她走到门口脱鞋套,站不稳,就在地上跳了两下以保持平衡。一只手揪住了她肩上的衣服给她借力,抬头一看竟是谢崇。

“你脚底装弹簧了?”谢崇打趣。

依照牟雯的性格,定是要来一句俏皮话的。但此刻她愣住了。

她觉得谢崇有病。

她就那么看着谢崇,带着一种审视。原谅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谢崇是如何做到在偏见和玩笑中切换自如的。

他凭什么啊?

第7章 四遇

牟雯的委屈就那么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并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谢崇的冷遇。林为森私下问她是否得罪过谢崇,是否对他有过不合时宜的举动。牟雯并没对师父说是因为她的“狼狈”。

谁又愿意以那样的面貌示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了一个根本无法与人讨论的哑巴亏。

牟雯收回目光,弯身脱另一只鞋套。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并不愿说话,她知道,即便说了,谢崇也不会懂。

她想着师父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刘工又是公司合作最久的工头,谢崇这里应该不会再需要她来了。他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但出于礼貌,她仍旧跟谢崇道别:“我刚刚跟刘工沟通完了,这几天是拆除工作,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师父很快就会回来了,谢先生也不用担心。”

“祝谢先生装修顺利,早日乔迁。”

她的态度很疏离,手里攥着两只鞋套,肩上背着一个资料袋子,新衣上到底粘了一点灰,她用手拍一拍,接着对谢崇摆手:“回见!”

转身去按电梯。

她觉得自己的脊背很烫,但她没回头确认谢崇是否在看她。

这该死的电梯这一天怎么这么慢!

牟雯在心里催“快点”、“快点”,电梯终于来了,她抬腿上去,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谢崇也上了电梯。

“我也走。”谢崇说。

“哦。”

漂亮话说早了。牟雯想,应该留到电梯里说。真闹心。

“你没按电梯。”谢崇提醒她。

“你离电梯近。”牟雯说。

谢崇扭头看她一眼,帮她按了1。

“你没按B1。”牟雯说。

“我不去B1。”谢崇答:“我送你下楼。”

牟雯抬起头看他,他好像在憋着笑。

牟雯终于忍不住了:“我四肢健全不用你送啊。你时间宝贵,快上去吧。”

“对不起。那天在你们公司,我跟林工说以后有事由他联系我。对不起。”电梯门开了,谢崇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牟雯先出。

谢崇的道歉来得很突然,让牟雯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开始向上生长。

她机械地向外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秋冬交替之时,起一阵风,落叶争先似地向下落,眨眼间他们肩头就各有一片,牟雯的头上也落了一片。

“我想我可能误会了。”谢崇原本是一个直率的人,今天牟雯的谨小慎微令他赧颜。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用所谓的“高人一等”的心态,碾压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他真是不该啊。

“误会什么?”牟雯听得一头雾水,她想不起他们之间除了所谓的“贫富差距”,还会有什么误会。

“我误会你对我有好感。”谢崇坦诚地说:“牟雯,我怕麻烦。”

“哈?”牟雯的眼睛睁大了。她喜欢她的房子、车子,喜欢他的修养,但不喜欢他现在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也没太听懂谢崇的话。

退一万步讲,被人喜欢又会有什么麻烦呢?

她的眼睛转啊转,转到谢崇身上,恍然大悟:“你怕我骗你钱!”接着捂住嘴巴:“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骗你钱呢?我做骗子,我妈妈会打折我的腿!我还要为我爸爸…”

牟雯说到这里打住了,她意识到她表达的太多了。豪气地摆手说:“你放心啦,我不会做骗子的。”

“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谢崇说:“你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能骗到我。”

“那是什么?”

谢崇耸耸肩:“没事,不重要了,总之对不起。”

牟雯并不太关心到底是什么麻烦,她长舒一口气:“所以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吗?你不会再针对我了吧?”

谢崇摇头:“没有了。也不会了。”伸出手捏掉她头顶的那片叶子,动作很礼貌,连她的发丝都没碰到:“其实我们见过这几次,我觉得你是一个挺可爱的人,我当然不会再针对你了。”

牟雯对他伸出手。

“什么?”

“要么你交点押金吧!我看你这人的性格不太稳定,你现在说不针对我,转头就去投诉我,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她的手倔强地伸着:“交!快点!”

谢崇真的从口袋里拿出皮夹,牟雯看到那个皮夹里有厚厚的一沓钞票,还有一张照片,她没看清照片人的长相,因为她的视线被钞票吸引——好多钱啊。真的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啊,她每次只从取款机里取500块钱的。

谢崇抽出一些给她,她真的接过,认真数出了五张,其余还给他。

“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会在你付装修全款以后把五百块钱还给你。”

“就值五百?”谢崇问。

“对。”牟雯肯定地点头:“就值五百。”

谢崇笑了。

他平常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脾气又臭又硬,但欺负弱小的事他不太干,感觉很下三滥。跟牟雯讲清楚后他轻松了很多。

他笑起来很好看。

牟雯也眯起眼睛学他笑了下。

在这一来一往的笑意里,她觉得谢崇给予了她尊重,她的心情真正地变好了。她的快乐又开始四面八方地生长了。

挥手跟谢崇说再见,又说了那句话:“谢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

“前两天是什么?”

“王八蛋呗。还能是什么。”牟雯说完对他撇撇嘴,撒腿跑了。

谢崇目送她出了小区,这才掉头回去。

他晚上跟蒋芜有约。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旋转餐厅,蒋芜很喜欢这里,因为能看尽北京的夜色。

这一天她比谢崇早到,见到谢崇就对他招手。

谢崇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发现蒋芜今天画了妆。蒋芜见他从不化妆,用她自己的话讲:她原本是什么样,见谢崇就是什么样。

“怎么化妆了?”谢崇问她。

“今天去看展了。”蒋芜很开心地给谢崇描述了一下那个先锋展,谢崇知道那个展,很垃圾。他自己做艺术品生意,对那种哗众取宠的展根本不屑一顾。但他没说话。

如果他说话,蒋芜又要说他傲慢了。

蒋芜说完问谢崇:“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可以啊。”谢崇说:“房子动工了。”

“那很好啊。”蒋芜说:“多久完工?”

“半年吧。”

“那很快啊。”蒋芜说着话顺手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见谢崇盯着她看,就张开手掌挡着他的目光:“不是说好了吗?好好做朋友。”

“那怎么着呢?我自挖双目?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闭眼睛?”

“谢崇!”蒋芜起身拍打他:“你又来!”

蒋芜是喜欢谢崇的。

但谢崇总是这样,他的嘴不饶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输。蒋芜总说是谢崇的家境让他如此傲慢,谢崇就会反问她:“家境?在北京我算老几?你知道的,北京最不缺有钱人。”

谢崇住嘴不说话。

他原本给蒋芜准备了生日礼物,但这时听到蒋芜跟他说起很喜欢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是耗时很久,亲自雕刻的摆件。她觉得用了很大的心意,很有意义。

于是谢崇没提礼物的事。他知道拿出来蒋芜又要说:我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跟他不理解蒋芜为什么喜欢那个破展一样。

蒋芜是真的不喜欢,但她喜欢的东西,谢崇也是真的不会做。

陪蒋芜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谢崇无意间蒋芜靠近一点,她就伸出手比划:“一拳距离,忘啦?”

这路谢崇不会走了,他对蒋芜说:“要么你以后先给我修条铁轨,我跟你走路就在铁轨里走?”

“可以啊。”蒋芜说:“那你等我修好吧!”

谢崇觉得自己的好心情都要被蒋芜给败透了。

每次见她前他都很开心,见面后带着一肚子气回家。偏他又是一个倔人,蒋芜越如此,他越较劲。

这一天的好心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车上的时候,谢崇一句话都没有说。

蒋芜看到他副驾的脚垫上有泥,就无意地问一句:“你车坐人了?”

“嗯,装修公司的人。”谢崇说:“这几天还没功夫去洗车。”

“你在忙什么?洗车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赚钱。”

“好吧。”蒋芜的脚避开脚垫上的泥,不再做声。下车的时候蒋芜对谢崇说:“我没拴着你,你可以跟别人约会,咱们本来也只是朋友,对吗?”

“什么意思?”谢崇问。

“意思就是咱俩的性格真不合适。”蒋芜说:“我每次见你都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就是不合适。”

“可以啊,我跟别人约会。”谢崇赌气地说,接着开走了。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深夜的三环路没有很多车,他把车窗落下来,想感受一下自在,不到两秒钟就升了上去。

“我操,真冷。”他骂了一句:“我可真是傻逼。”

北京的冬天就在这样的寒冷中真正到来了。

谢崇一点都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灰败的。他也不爱去房子那,里面破破烂烂的,他看着很糟心。

于是打给牟雯。

牟雯正在加班,一个客户要做老破小装修,说空间利用率太低,让牟雯想办法把一切都“折叠收纳”起来。

牟雯对着那图不停地摆东西,计算尺寸,但太难了。卫生间小,浴室如果装玻璃门,外开门会撞到洗手台;阳台上装晾衣架,边柜门就打不开;小朋友的童书要摆放,但儿童房没有书柜的位置。

这难不倒牟雯。

她已经快要有眉目了,谢崇的电话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压根没看是谁,直接挂断了。

那头的谢崇以为自己打错了,又看了一眼电话,才再打了进来。

牟雯气恼地“哎呀”一声,不得不又拿过电话。看到是谢崇,她“咦”了一声:夜叉。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谢先生你好。”牟雯不等谢崇回应她,直接问:“有事吗?”

“…你刚拒接我电话。”

“没有啊…”牟雯死不承认:“怎么啦?”

“装修进展怎么样了?”谢崇问。

“在刨地砖。”牟雯说:“谢先生可以自己去看看诶,刘工今天还说来着,说你开工之后没去过。”

谢崇说:“我不想去,里面太脏了。”

“哦。”牟雯心不在焉地说:“回头我们去完现场我跟你汇报啊。”

“好。谢谢。”

“不客气。”牟雯着急画图,直接说:“那再见!”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谢崇听着电话的忙音想:我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好了?她敢这么挂客户电话了?

两天后的傍晚他去了房子。

刚下电梯就看到门开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牟雯。

谢崇走进去,看到牟雯戴着口罩蹲在地上在看刨的平不平,她就差把脸贴地面了。

见到谢崇来了就跳起来,白色口罩上粘着灰,看着脏兮兮的。她不自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口罩给谢崇:“谢先生快戴上,灰尘太多了。”

谢崇接过口罩,四下看看。

他们干活果然漂亮,几天过去,该拆的墙已经拆了、该刨的地面也刨了,建筑废料也已经拉出去了。现在一整个房子空荡荡的,看起来愈发大了。

“满意吗!”牟雯露出的眼睛期待着谢崇的表扬。

“还凑合。”

“凑合?”牟雯不高兴了:“这么漂亮的活怎么能是凑合呢?”

“你换个口罩吧。”谢崇说:“这个脏了,看着难受。”

牟雯拿下口罩看看,又戴上了:“里面又没脏。”接着给谢崇介绍下一步工作:“空间都弄好后,开始走线。回头你真要看看我们刘工走的线,像艺术一样!”

刘工在一边嘿嘿地笑。

离开的时候谢崇问牟雯:“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工作吗?每次见你都像打了鸡血似的。“

“当然啦!这工作多好玩啊!”牟雯的脸上留着口罩印儿,她一边揉一边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盖房子啦、装修啦,这些都是很好玩的东西啊。”

谢崇突然问:“你这会儿来我这是林工让你来的?”

“不是啊。师父这几天太忙了,没时间。我离这里近,下班就来看看。”牟雯拍拍自己胸脯:“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咱的工作都是做在实处的,根本不需要你督促!”

她可太会自卖自夸了。

谢崇笑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七点半了,天已经黑透了。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他想感谢一下牟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房子如此上心,这让他很感动。

“我待会儿去宿舍后面吃。”牟雯说:“里面好吃的东西很多。”她没意识到谢崇想请她吃饭,自顾自地说:“今天我得多吃点,白天太忙了,没功夫吃。”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请你吃晚饭。”谢崇叹了口气:“你是听不懂吗?”

“啊?”牟雯这才反应过来,她有点受宠若惊似地摆手:“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谢崇要不耐烦,马上说:“那实在不行你陪我去巷子里随便吃一口?”她无功不受禄,不敢真吃谢崇请的饭。吃了又要考虑还回去,她那点钱可还不起谢崇的人情。

她一口一个巷子,谢崇压根不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他倒是好奇,就说:“行,走吧。”

牟雯坚持要坐公交车,说这样省去找停车位的时间,能少挨点饿。她应该真的是饿了,在公交车上快被挤薄了。谢崇多少年没坐过公交,这会儿一个大高个子杵在那,一会儿别人的胳膊肘撞着他腰了、一会儿有人踩他脚了。

牟雯见状有些隐隐得意:你也有今天!

但她终究是个好人,伸出手将他拽到自己的那个位置,而她转面对谢崇站着,一手把着前座的椅背,一手把着竖杆,生生为他隔出一个相对清净的空间来。

“谢谢。”

“客气什么。”牟雯说:“就几站地。”

谢崇没被人这么保护过,他觉得当下的自己一定是“可怜”、“无助”的。这个念头让他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好在马上下车了。

跟在牟雯身后,穿过小门,拐几个弯,就别有洞天了。她口中的后巷是个小夜市,里面什么都有,人挤着人。

谢崇从小就不喜欢拥挤,一到这种环境他就不自觉地烦躁。就像吃饭,若是餐厅让他排队,他掉头就走。

牟雯带着谢崇直接去吃烫串串。

四川老板娘看到牟雯身边跟了个气度非凡的男人,就问她:“带朋友来吃啊?”

“对啊,我客户!”牟雯热情地介绍,拉了把椅子,指挥着谢崇跟她一起挤着坐下去。

谢崇的胳膊贴着牟雯的胳膊,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他觉得不礼貌,向旁边移,好么,又碰到了陌生人的。于是他又移回去。怕陌生人把他当流氓。

热锅冒着热气,牟雯眼里冒着“贪婪”的光。她轻车熟路地点串串,扭头问谢崇吃什么,谢崇说:“都行。”

“那你从锅里自己捡。”

“好。”

这里简直没有隐私,旁边人说的话谢崇听得清清楚楚。他也担心别人的唾沫星子喷到他的料碟里,所以一只手一直挡着自己料碟,像老母鸡护着自己下的蛋。

牟雯一边吃饭一边斜眼偷看他,也不知怎么,见到谢崇这样,她心里快要乐开花。她还故作关心问他:“怎么啦?是不是不好吃呀?”

谢崇没理她,从锅里挑拣出几串来吃。

这玩意儿也不好吃。他不明白为什么牟雯吃那么香。热气熏的他心烦意乱,只想快点走。

好在牟雯狼吞虎咽吃的快,他快速结了账就率先出去了。

四川老板娘小声对牟雯说:“他饭量真小。”一点都没怀疑是他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好吃”。

牟雯点头:“就是,饭量真小!”

出去后问谢崇好吃不好吃?她还说之前看偶像剧,富豪都很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呢!谢崇问她:“你想不想听实话?”

“想啊。”

“我觉得这只能果腹。”谢崇想起旁边人打的那声响嗝,他又一阵作呕。

他很后悔提出请牟雯吃饭这件事。

牟雯是一个很好的人,但他们真的吃不到一起去。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牟雯摆摆手:“你别送啦,再见!”

谢崇不说话,闷头朝牟雯家走,到楼下对她说:“上去吧。今天辛苦了。”

“拜拜。”

牟雯跟他挥手再见。

她快速跑上楼,到了小阳台上,从高处向下看。

她在人头攒动的天桥下费力地找到谢崇,他好像正在打车。但车来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是他罕见的笨拙的时候,牟雯哧一声笑了。

“你在看什么?”楚凌问她。

对啊,我在看什么?我为什么急忙忙跑上来看他啊?

牟雯困惑了起来。

第8章 流水

日子像流水,一日一日,东流去了。

北京的冬天,难得有晴好无风的周末。

牟雯睡到日上三竿,穿上衣服背着自己的“小屁垫”去了图书大厦。这是她最喜欢的度过周末的方式。

在图书大厦里翻出几本书,找一个僻静的角落,把自己的小屁垫往地上一丢,盘腿坐下去看书。

牟雯喜欢看书。

看书是她最快乐的消遣。

她的家乡那么偏远,再走百十公里就能到边境,大人常聊的是“草场”、“种子”、“猫冬”,起初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都是从书本上获得的。

从前小城里没有图书馆,只有一家书店,书店里的书很少,牟雯得空就去看。父亲跑大车,除了带回天南海北的食物、也给她带天南海北的书。

能看书的周末,她通常会在这里坐到下午四点,再买几本书走。她喜欢从图书大厦买书,营业员会把她的书用漂亮的绳子扎起来交给她。

她会小心翼翼地拎走,像拎着什么稀罕宝贝。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些小吃店,她会去吃桂林米粉,加一个卤蛋。旁边的餐厅门口站着穿清宫服的“宫女”、“太监”,她每次路过都要加快脚步跑过去,怕被人拉进去阉割了似的。

最奇妙的是,有一天,她竟然看到谢崇。那餐厅的进口很窄,几个人指挥着他开车进去。她远远地看了几眼,想象了一下谢崇穿太监服的样子,太好笑了。

接着她想:这下谢崇能吃个好饭了,不用担心别人把口水喷到他的碗里。

好在他没看到她,而她只偶遇过他这一次。

那次吃饭后她没再见过谢崇,中间因为装修的事情打过两次电话,他都听起来很忙的样子,对她说:都由你决定,我信任你。出问题我自己负责。然后就匆匆挂了。

牟雯胆子大,他这样说,她当然就敢决定。

何况师父家里添了小公主,工作上照应不开,几乎所有所有的客户都由牟雯帮忙跟着,短短时间内她就变成了“老手”。

她的工作日除了画图就是去“工地”,白天总是穿梭在北京城,渐渐地对北京开始熟悉。每一个“工地”的风格都不同,最近有一个“工地”马上要装完,已经有了家的样子。她想象别人将会幸福地生活在这里,心里有了巨大的成就感。

这一天她在图书大厦呆到三点多,邮局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取物流。葛芸清寄的东西到了。

她刚到邮局取出来,林为森又给她电话,让她帮忙陪谢崇看各种家电和尺寸。

牟雯看着自己的大箱子,果断拒绝:“师父,明天去看行不行,我现在去的话,要先回宿舍放东西,再赶去商场,那就快关门啦。”

“好吧。”

牟雯挂断电话开始研究回去的路线:她想坐公交车把箱子带回去,不想打车。反正她有的是力气。

蹲下身子,先将箱子一头抬起,搭到脚面上。下一步动作还没进行,谢崇的电话就来了。

“你在哪?”谢崇问。

“我在邮局。明天几点去看?”

“现在看。”谢崇说:“我去接你。”

“我这东西多…你…”

牟雯还没说完,谢崇已经挂了。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她面前。他看到穿得像小熊一样毛茸茸的牟雯坐在一个缠满了胶带的大箱子上,怀里抱着几本书。

他看着那么大的箱子问:“什么东西?你是要抛尸吗?”

牟雯对付这个箱子已经力竭,这时抬头看着他,可怜巴巴的:“不是说好了明天吗?你看我这情形能去吗?”

“你站起来。”谢崇说。

“我不想站起来,我累了。”

谢崇后退两步打开了车门,示意牟雯上车。

“你不会要把我箱子扔了吧?那都是我妈妈给我寄的宝贝。”

“你别废话。”谢崇将她拉起来塞进了车里,转身走到箱子边,弯下腰毫不费力地抱起了它,塞进了后备箱。这个箱子,从一千多公里以外,一路漂泊到北京,粘着灰带着土,也把谢崇的大衣弄脏了。

他上车后对牟雯说:“你赔我洗衣费。”

“那我还不如刚刚打车回去。”牟雯说:“不是我让你来的啊,是你们逼着我周末加班。”

牟雯是谢崇见过的最“抠门”的人了。

他是十分坚信的:如果他不来,她哪怕累个半死,也会坐公交把那大家伙带回去。他做生意听客户抱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总是嗤之以鼻。现在他见到“一分钱掰四半”的人了,就觉得“掰两半”日子还算好过。

“先去商场,然后吃饭,最后送你回去。”谢崇利落直接地宣告行程,怕牟雯又要吃“奇奇怪怪”的东西,就警告她:“今天吃什么我说了算。”

“算工作餐吗?”牟雯说:“我不能回请你,因为我没有钱。”她翻出自己的小皮夹给谢崇看:“你看,真没钱。”

谢崇潦草地扫了一眼,说:“你怎么跟葛朗台似的?”

“我跟葛朗台不一样。他是有钱舍不得,我是真没有钱。”

“你有钱就舍得了?”

“那要看对谁。”牟雯说完见谢崇冷冷地瞪她一眼,马上抿住嘴巴。

牟雯已经陪客户逛过几次家电了,现在轻车熟路。谢崇的整屋定制要提前看好所有的东西,预留尺寸,很是磨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明明说他会在软装上花心思,现在好了,一点心思不想花。他唯一花的心思就是鞭策林为森和牟雯。

就像现在这样。

到了店里,他往那一坐,由牟雯去看。他也算贴心,让店员找来纸和笔给牟雯,方便她记录。

“你一点都不参与吗?”牟雯问他:“那是你的家啊,那些家电的参数你好歹了解一下啊。”

“我在参与啊。”谢崇说:“我来了就是参与。”

牟雯忍不住朝他挥了下拳头,她真想揍他。就他这么懒惰的人,在她老家要饭都要不来。讨饭的至少嘴好呢!

谢崇不动,就要牟雯来回跑。她在谢崇目光所及的范围内看好样式指给谢崇,他点头,她就去沟通参数。沟通好了跑到他面前,坐在他旁边跟他汇报。

牟雯的腿脚很勤快,一趟一趟跑也不嫌累。反正客户都是这样的,谢崇已经算很好的客户了,至少他大方,也不会无理取闹。

谢崇看着她认真研究这些。

她头脑好用,画过的图上所有的空间、尺寸都在她头脑中。看家电的时候几笔勾勒出图形来,给谢崇讲解。选这个可能出来的效果是怎样的,受一些特定因素影响会变成什么样的,她都细细地讲。

谢崇不太说话,只是听她说。

其实谢崇这几天过得不算好,有点流年不利的意思。生意上接连碰到出尔反尔的小人、跟蒋芜闹了别扭、关系很好的朋友突然背叛了他,总之事事不顺。

所以他听牟雯说话觉得心里很熨帖。

他付的装修费用是透明的,他们之间是没有金钱牵扯的。她全心全意为他装修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他考量。很多细节他自己都来不及想,牟雯却全都替他想到了。至少她不会坑他。

牟雯喋喋不休,问谢崇这样行不行呢?谢崇不回应她。她就抬起头看他:“行不行嘛?你给句话啊。”

她急切等待他回答的样子那么生动,谢崇一瞬间想不起自己近来遇到的哪个人能像她一样真诚了。

“行。”他说。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她因为经常握笔,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磨出了轻微的茧。

牟雯顺着他的目光看,接着大大方方摊开手:“这有什么可看的!你去看看高三学生的手,各个这样!”

“你累不累?”谢崇问:“我看你一趟一趟的,越跑越精神,你不累吗?”

“我累啊。你给我加班费吗?”

“不给。”

“那你问什么?”她故意凶他一下。

“我累了。”谢崇说:“我坐累了。”他站起身说:“咱们去吃饭吧。”

“看完再吃吧,不然一会儿关门了。”牟雯想今日事今日毕,不能拖到明天。

谢崇却说:“先吃饭,看不完明天看。”

“明天也要加班?”牟雯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我当初找实习工作的时候,可是奔着双休找的!”

谢崇揪着她衣领把她拎起来:“走,吃饭。”

牟雯其实也饿了,但她不能吃客户的饭。她提议他们分头去吃,吃过了再集合。

谢崇停下动作死盯着她。他目光实在吓人,牟雯想躲到展示冰箱后面去。他吓唬够了,转身走了。牟雯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他。

这个商场里可吃的东西不多,谢崇看什么都觉得不好吃。牟雯随便指:

“这家,湘菜呢,下饭!”

“这家,火锅,咕噜噜热乎乎。”

“这家,东北菜,量大管饱!”

这些,谢崇统统不想吃。最后他开车载着牟雯,去吃了一家本邦菜。餐厅的门头看着就不凡,一进门更是别有洞天。

牟雯在食堂里看到本邦菜系都绕着走,这会儿敢怒不敢言。谢崇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谢崇就快速点了几个菜。

上一次一起吃饭,他光顾着护着自己的餐盘,没跟牟雯聊任何一句天。这一次安静了,谢崇却不知该聊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是阴沉的、消极的,感觉什么东西都没意思。

没关系,牟雯知道聊什么。

她抓紧时间拿出那些画好的图纸,开始说服谢崇马上定下来。她明天还想睡懒觉呢。

谢崇觉得耳朵进飞虫了一样嗡嗡作响,抽走图纸压到他的手机下,问牟雯:“你是哪人?”

“我吗?”

“对。”

“我是内蒙人啊。”

“你上学骑马吗?”谢崇故意的,他不想看图纸,他想轻松一点。

“我刚出生就会骑马了!”牟雯闻言也故意逗他:“我们那不会骑马会被诛九族。”

谢崇嘴角一扬,终于笑了。

“所以你会骑马吗?”他又问。

“我会!”牟雯来精神了:“我真会!我小时候跟我妈妈去牧区探亲,是的,我妈妈有亲人在牧区。人家把我放到马背上,我无师自通,会啦!”

“这么厉害啊。那你会马术吗?”谢崇又问。

“那我不会。我只会纵情驰骋。你会吗?”

谢崇从小就学马术。

好像周围的朋友都被送去学了马术,奇怪的是,他喜欢马,却不喜欢马术。他只喜欢跟马呆在一起,喜欢看钉马掌、喂马、饮马。

蒋芜的马术很棒。他们是在马术学校认识的,蒋芜是其中一位马术老师的女儿。

他突然沉默了。

幸好上菜了。

牟雯不爱吃本邦菜,但她更不愿浪费。浓油赤酱的,拌米饭也合适。于是她叫了两碗米饭,敞开了吃。

谢崇见她吃得香,食欲也上来了,狼吞虎咽起来。

牟雯这时看他,又觉得他跟她的男同学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吃起饭来生龙活虎的“小”男人。这样的他其实更为顺眼。

他人挺好的,除了那阴晴不定的性格。

“跟别的客户吃过饭吗?”谢崇问她。

“盒饭算吗?”牟雯跟一个客户在建材城吃过盒饭。那客户也是神人,买了600多平独栋,却坚持去建材城。吃饭时候吃的是盒饭,牟雯请的。当然牟雯不会白花钱,她到公司后找林为森报销了。

谢崇听她说这些,感觉挺好玩。他说:“我不让你请,但可以开发票让你回去报销。”

牟雯忙摆了下手:“嗨呀!这事儿可不能干!”

谢崇耸耸肩。

他吃过饭又不马上走,得坐在那里喝点水、吃餐后水果,这一套流程真长,牟雯一直在心里翻白眼。好不容易结束了,商场也关门了。

他送牟雯回去,到地方的时候停车去抱箱子,那箱子却不堪长途折磨,破了。谢崇看到里面的东西:奶片、奶豆腐、奶皮子、袋装奶茶,还有一件针织的毛衣、一副手套。

牟雯拆开奶片塞进嘴里,醇香的奶味在口里弥散开来,她一下就想家了,眼睛酸酸的。

示意谢崇摊开掌心,他不明所以地照做。

她抓了满满一把奶片,放进了他掌心。

“吃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吃了就好了。”牟雯说。

谢崇的呼吸就那么停了一下,依稀觉得自己被她安慰了。

第9章 流水

谢崇把这把奶片放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他偶尔会吃一片。奶片并不甜,只有淡淡的奶香。

朋友钱颂搭一次他的车,看到剩的寥寥几个奶片,很是意外。谢崇不爱吃这些东西,他总说吃的东西只要加了防腐剂就完蛋了。

“这不完蛋?”钱颂拿起奶片看:“蒋芜给的吗?”

“不是。朋友老家的特产。”

钱颂啧啧几声:“真敢送。也不说问问你吃不吃。”

“挺好吃。“谢崇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奶片放到收纳盒里,不给钱颂吃。

“谁稀罕似的。”

“就不给你吃。”

那一晚跟牟雯分开后,他把所有的装修工作都拜托给了林为森,并特意跟林为森交代:你的助理跑前跑后很累,我单独给她包5000块钱的项目红包,你发给她。

林为森家里添丁这段日子牟雯一直在超负荷工作,没有任何一句抱怨。谢崇要单独付报酬,林为森很高兴,当天就跟牟雯说了这件事,借花献佛了。

牟雯听到这事后眼睛冒出了精光:“多少?多少?”

“5000!”林为森说:“谢先生靠谱的。”

牟雯对着空气竖大拇指:谢总,我会为你祈祷的,好人一生平安。

“你记得谢谢他。”林为森说:“碰到这样的客户不容易。”

“你放心师父,他的房子,我包了!”牟雯说完给谢崇发了一条短信:“谢先生,5000奖金我收啦,以后建材城您不用跑了,都放心交给我!”

谢崇回她:“特事特办,再接再厉。”好大一副官威。

谢崇用5000块钱“收买”了“全心全意”的牟雯,装修这件事他彻底甩手了。不去现场看、也不去建材城,安心忙自己的工作。他觉得这是他做生意以来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到年末了,他开始催尾款。

催尾款,免不了应酬。

对外贸易的生意就是这样,上游连着中游,中游连着下游,谁都不是永远的甲方。于是这顿饭当孙子、那顿饭当爷爷,每天打扮得像“花蝴蝶”,穿梭在北京各色场所。

谢崇不喜欢喝酒,但他酒量好,他能一直喝,鲜少有醉的时候。有时酒意上头,钱颂会给蒋芜打电话,问蒋芜愿不愿来接谢崇。有心撮合他们。

他们几人学马术时就认识,从小玩到大,他对谢崇和蒋芜之间那暧昧不清的情愫十分清楚。

蒋芜肯定不会来的。

她会说:“喝多了难受呀?那下次长记性,别喝了。”蒋芜的个性那么鲜明,带着刺似的。但谢崇却说:那都是正直的刺。你没发现么?蒋芜是一个先锋女性。

蒋芜不来,谢崇就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了。

他这人挺怪,有时应酬场合时常会有异性看上他,跟他互留电话。他呢,当场加了,掉头就删了。用他的话说:嫌麻烦。

这也麻烦那也麻烦,钱颂直呼他是个死“变态”。

这一天应酬的时候牟雯给他电话,他的墙漆该选了。

他让牟雯决定,牟雯给他摆事实讲道理:“我真的想帮你决定,但你知道吗?这不是理性问题了,这是审美层面的了。家具尺寸我能帮你定,但墙漆真的是太多颜色了,灯光下也会不一样。多刷一遍少刷一遍也会不一样…”

“那怎么办呢?”谢崇喝了些酒,讲话带着些许鼻音,明明是在提问,却又带着一点黏糊劲儿,跟平常不太一样。

“你自己挑啊。”牟雯说:“明天去挑吧?挑好了告诉我。”

“我明天有事、后天有事、大后天也有事…”

牟雯有点为难了:“谢先生,我要回老家过年了。回来后我要直接回学校忙毕业了….你给我包了那么大的奖金红包,我想在走之前把你的事情都处理好。我不能白拿你的钱啊…”

“那怎么办呢?”谢崇又问:“我没时间。有色板吗?你能描述吗?”

“有!”牟雯说:“我明天叫人给你捎过去…”

“我就在你们公司附近,晚点去你们公司吧。你在加班吗?”

牟雯这会儿听出了一点点不对:“你喝酒啦?”

“喝了。”

“那算了啊,你不要折腾了。你在哪里呢?我忙完了去找你。”

“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牟雯赶忙拒绝:“真不用。我刚好出去放放风。”

“好。”

谢崇挂断电话后任谁劝都不再喝酒了。

偏巧他这一天是当“孙子”,“爷爷”不高兴了,说:“谢总啊,难得聚一回,怎么不给面子呢?”

谢崇就捂着心口很痛苦似地说:“心口疼…”

他没躲过酒,这话一出,没人再让他喝。酒局散了,谢崇坐在车里等牟雯。

加了夜班的牟雯从远处小跑过来。

夜色深浓寒冷,她跑的时候呼出了“白烟”,到他车前的时候气喘吁吁:“久…等…了吧?”

谢崇就那么看着她。

多可笑,唯一一个酒后来看他的人,竟是不相关的牟雯。她背着她那个装着笨重电脑的双肩包,在深夜加班后来为他送色板。

谢崇这时想:红包真的包少了,他应该包一万、包两万。他应该奖励这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人。

谢崇倾斜身子伸长手臂为她打开副驾门,对她说:“上车说。”他上车前去漱了口又喷了口喷,经年的修养习惯不允许他在深夜酒气熏天见一个异性。

但他的嗓音却哑着。

“你感冒还喝酒啊?”牟雯以为他感冒了。在她的家乡,人们喝完酒要唱歌,要热闹,讲话声音能把屋顶掀开。没人喝完酒哑嗓子。哑了那也是“锣鼓喧天”的嗓子。

谢崇满脸不解,接着明白了:“哦,我喝完酒就这样。”

“你是不是有咽炎啊?你得去医院看看。”牟雯一边随意聊天一边打开袋子拿色板,车里很暗,递给谢崇的时候发现他在幽幽地看着她。

该怎么形容那种目光呢?

牟雯无法说出具体的感受,不自在的感觉在她全身蔓延开来,她将手臂撤回,双手紧紧捏着色板,身体靠向了椅背。

“哪天走啊?”谢崇忽然问她。

牟雯有点意外谢崇会问她这个,但她仍旧认真答了:“我最晚下周啊。还没买到火车票。”

“学校在哪?毕业后去哪工作?不准备读研?”

“学校在天津啊。毕业后当然回北京,还回这家公司!”牟雯骄傲地说:“这家公司可难签了。”

她一惯是这副没被现实鞭打过的姿态,谢崇早见识过了。拿起保温杯喝水,咕咚咕咚的。喝完才按开了车里的照明,倾身将牟雯手里的色板拿了过来。

随意翻了翻,问牟雯:“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白色吗?这有好多种白。”

“如果是我,我选这个。”牟雯凑过去用手指着:“你看这个颜色,光照的时候镀色很漂亮,阴天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暗。对了,你喜欢用小夜灯吗?或者阅读灯?你应该喜欢看书。如果喜欢,睡前打开阅读灯再看一眼墙壁…”

她绞尽脑汁给谢崇描述他未来的墙漆在不同光源下的效果,眼睛笑眯眯的、眼神憧憬着,担心惊扰到别人似的,声音也比平常低。

谢崇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想象着她说的画面。

他从前对这个房子是有期许的,后来蒋芜明确表达过不喜欢,他又觉得随便吧无所谓吧,反正装完了他也不会去住。

此刻他又有了关于家的想象。

这些想象,都是眼前这个装修公司的实习生给他描绘出来的。他觉得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正照着他,他刚洗过澡,一身轻松侧躺在床上,手指轻轻翻着一本书。

对了,牟雯猜对了,他也喜欢看书。

钱颂总说谢崇的性格太“独”了,喜欢的东西也都很独。譬如一个人去徒步、当个钓鱼佬、喂马、看书、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谢崇?”牟雯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

“谢崇?”牟雯又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但是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鼾声。

牟雯想起那次在会议室,也学他大喊:“谢崇!”

谢崇猛地睁开眼,看着牟雯:“我睡着了?”

“对,你打呼噜了。”

“声音大吗?”他下意识问。

“不大。”牟雯停顿一下,想到谢崇是个死要面子的怪绅士,接着说:“因为你没打。”

“胡扯。”谢崇看她一眼,没由来地笑了。笑够了才说:“我叫代驾吧,先送你回去。”

“你刚还有司机呢,现在又说叫代驾。”

“让司机先回去了。他们家老人行动不便,晚上起夜费劲。”

“这样呀…”牟雯认真地看着谢崇,由衷地说:“你知道吗谢先生,虽然我们相交不深,但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谢崇被夸的不自在,让她闭嘴。

牟雯就给自己的嘴巴拉上了拉链。

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个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那么美的夜色。牟雯想到这或许是她跟谢崇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心生了很多不舍。她在北京实习这段时间,真的遇到了很多好人。

她深知实习是实习,真正的工作或许又不是那么回事了。谢崇是她接触过的所有客户之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快到的时候她向他汇报后面的工作:

该选的东西她都会在年前选好。

过年的时候刘工的团队也会放假,要正月十五以后才回来。这段时间刚好可以晾晾墙漆,但要注意湿度和温度。

家具家电年后分批次进场,到时我师父会盯着。

当然这期间,有任何我经手过的工作有问题,都可以打给我。

她生怕把什么事情遗漏了,不停跟谢崇说着。

“记住了吗?”她问。

“没记住。”谢崇说:“我今天喝了酒,我什么都记不住。我现在特别恶心,我想吐。”

代驾问:“要停车吗?”

“停一下。我去吐会儿。不用着急,多出的时间我付钱。”

谢崇站在深夜的路边,牟雯站在他身边,见他没动静,就说:“你倒是吐哇。”

“我吐不出来。”谢崇说:“怎么办呢?我恶心,但吐不出来。”

“你再喝点水?你抠一下嗓子眼呢?”牟雯真的为他想起了办法,还给他演示:喏,你就这样,呕,吐出来了。

谢崇靠在树上看着她。

想到她要离开北京了,他有点不开心。以后就没人那么容易让他逗了。

“我得去吃碗热面。”谢崇说:“酒后吃点热面就不恶心了。”

牟雯看了眼时间,深夜两点,她也饿了。

“那个…”牟雯觑着谢崇脸色:“我们去…后巷…”

“好。走。”谢崇说:“这么冷这么晚还有?”

“有的。”

他们再一次去了后巷。

这会儿的后巷仍旧有人。下了夜班或者晚出归来的人,在寒风中瑟缩着吃着东西。

牟雯说:“这次我请你吧,吃那家炒饭,咱们就站在锅边吃。热乎。行吗?”

“行。”

牟雯从她的小皮夹里拿出十四块钱交给老板,说两份炒饭。谢崇看了眼,她的皮夹可真薄。

他离奇地不矫情了,跟她站在锅边吃了一份颗粒分明的炒饭。牟雯舀了一小勺咸菜放在饭上,让他一小块咸菜丁儿就一口米饭,这样好吃。

谢崇学她,不难吃。

牟雯终于还了谢崇一顿饭。她当然知道这与谢崇请的本帮菜比不了,然而她心里觉得亏欠的终于是还上了。

她开始全力以赴为实习工作收尾,因为知道后面还会回来,她倒是没有多感伤。她把自己的书本都寄存在了公司的小柜子里,其余的东西都寄回家或者学校。

反正她觉得这段实习生活很美妙,每天收尾的时候都哼着歌。

林为森问她要不要走前再去看看谢崇的房子,她摆手说:“不看啦不看啦!师父你不是说了吗?装修结束只剩售后,没有售后,那就是跟那房子再见啦!我就提前再见吧!”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林为森说:“你听了不要激动。”

“什么事?”

“付差价的时候,谢先生又多付了5000奖金。给你的。”林为森说。

“哇!哇!哇!”牟雯乐开了花:“这是我应得的啊师父,你不知道我为了他的房子,要跑断了腿…”

但她知道,谢崇可以像别的客户一样不付她多余的奖金,因为那是她的本职工作。他这个人阴晴不定、吹毛求疵、高傲透顶,但他其实算是一个好人的。

牟雯给谢崇打电话道谢,谢崇让她收起她的假客气,并祝她毕业顺利。

“那我们就再见吧!”牟雯开心地说。

谢崇安静片刻,说:“再见。”

不过是很平常的一次通话,挂断的时候牟雯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一颗“小金豆”。

真奇怪,我眼睛怎么这么热啊?她想。

第10章 流水

牟雯的家乡叫牙克石,一个不知名的四线小城。

这个地方很神奇,它像一条缎带,将无边无际的呼伦贝尔草原和大兴安岭连接在一起。

牟雯高中时候写作文自夸:我既有草原的宽广心胸又有森林的包容…老师喜欢牟雯,说你的作文写得不错,如果能谦虚点就更好了。

牟雯就给老师立正行礼,说:“好的老师,我记住啦!”

牙克石的夏天很短暂,冬天很漫长。一年有半年时间都是冬天。每年九月末开始下第一场雪,然后冬天就快马加鞭地来了。

爸爸牟德昌已经不开大车了。

牟德昌命途多舛,那些年开大车,积攒了一些家底,在牙克石这个地方也算吃穿不愁。有一年冬天碰到大雪,在高速上出了车祸。牟德昌的驾驶舱被撞变了形,交警把他从车上救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撞扁了,只有最后一口气。

依惯例送去抢救,大大小小手术做了十几台,保住了一条命。存款没了,还背了一点债,好在牟雯的爸爸妈妈勤劳乐观,慢慢又把日子过了起来。

牟雯原本是贪玩的小孩,只靠着自己的那点聪明在学习上混中上游。爸爸受伤了,她想着我要好好学习,把三好学生和第一名的奖状都给爸爸看看。她说到做到,那以后她一直考第一名,成绩再没落下过。

现在好啦,爸爸不跑大车了,妈妈不用担惊受怕了。爸爸开一辆小车,在牧区和森林之间穿梭送人、卖东西,有时会带一些游客在呼伦贝尔玩。

尽管收入不稳定,但日子很安稳。

牟雯喜欢跟着爸爸送货。

她刚到家,脚底板还没焐热,就跟着牟德昌去鄂温克旗。冬天去旗里是很好玩的。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看鹰隼盘旋天际。那场面无比壮观。

此刻涌入眼底的是漫天漫地的白。牟雯戴着一副小墨镜,裹着一块羊毛毯子,吸着鼻子对牟德昌说:“爸爸,明年咱换辆小车吧?”

“这辆还能开呢!”牟德昌把空调拧到最大,但依然毫无用处。一辆即将报废的小车,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漏风似的。

牟雯心疼爸爸,但她很乐观:“我毕业后就正式工作了,我的单位工资可高了,我一定要给你换车。”

牟德昌也不扫兴,憨厚地笑:“行,那你给我换辆小卡车。小卡车拉货多。”

“行!”牟雯骄傲地说:“我现在可懂车了,低到三五万,高到三五百万!我都清清楚楚!”

“三五百万你也清楚啊?”

“嘿嘿。我坐过。”牟雯说:“我实习时候的一个客户捎过我。可是爸爸,那车贵是贵,密封性太好了,坐久了我晕车。”她手指敲敲车窗上的霜花:“还是咱们的车好,坐着踏实,清醒!”

“是清醒,都给你冻出鼻涕了!”牟德昌哈哈大笑。

下午时候到了嘎查,把物资卸在村委会,挨个打电话通知牧民来取。牟雯最喜欢干打电话通知牧民的工作,因为这里信号不好,她得先找到信号好一点的地方,接着开始打电话喊。

牟雯去天津读书后,接受了城市文明的驯化,已经鲜少能体会扯脖子喊的感觉了。

她站在漫天的大雪里,大声喊:

“苏赫巴鲁!你们的东西在村委会!在哪?村!委!会!”

“那日松!你们的东西在村委会!村!委!会!”

牟德昌跟嘎查的干部站在一边聊天,干部说等这边的路修好了,要通到乌兰浩特的客车。过几年再修铁路,火车开到呼和浩特去…

牟德昌说:那我就没有工作了。大家出去都方便了,不需要帮忙采买东西了。

“交通方便了,来我们这里的人就多了,到时你可以专门做导游啊。”青年干部说:“你那么厉害。”

牟雯看到爸爸开心地笑了。

她的手机有陌生电话进来,她接起来讲话,对方好像听不清,她喊了一通,最后挂断了电话。期间听到了三五个字,听着像谢崇。她发了一个小呆,又觉得不是他。他的号码她有呀!

牧民骑着马冒着风雪来取东西,牟雯又充当起售货员,把爸爸剩下的东西统统卖掉。有人记得她,会问她:“丫头,放假了?回来做村干部?”

牟雯摆手:“我要去北京工作啦。”

那人就会睁大眼睛:“北京?那么远?我爱北京天安门。”

牟雯就逗他:“我了不起吧?”

牧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说:“了不起了不起!”

整个过年她都很快乐,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快乐。偶尔会想起谢崇,会想他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也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我呢?

她毕竟少活了几岁,一颗心火热火热的,还没装下过太多的东西。她会期待谢崇给她打个电话聊会儿天,毕竟他们的最后一面很温馨,他们看起来已经像是朋友了。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人见面的时候是亲近的,不见的时候就是凉薄的。谢崇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路过白石桥的时候想起过牟雯,但就仅仅是一瞬间而已。他有太多事情要忙,牟雯的出现像2010年的终曲,很独特。但2010年终究会过去、他们会去到2011年。

他顺利地收完账款,在大年三十这天,去了趟新房。

按照牟雯的说法,新房这个时候已经是白墙木地板,干干净净了。她没骗他。

钱颂从车上搬了两把露营椅放在他空荡荡的客厅里,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会儿。

钱颂说蒋芜最近与一个男人过从甚密,让谢崇抓点紧,不然蒋芜就跑掉了。谢崇整个人都恹恹的:他觉得自己跟蒋芜彻底没有缘分了。

他总会想起蒋芜在马背上英武地翻腾着,或是毫不犹豫飞身到他那匹突然躁动的马前救他。

他不会争也不会抢,总觉得在感情中争抢的人是很难堪的。需要争抢的,都不是真正的感情。

他要去一趟佛山跟旅居的父母见一面,接着去英国处理一些工作。

想到装修还有一些收尾工作,拿出手机想打给牟雯问问,但手机竟然没电了。跟钱颂借了电话打过去。那个缺心眼的牟雯不知在干什么,电话那头大风呼呼地刮着,她也不好好讲话,“嗷嗷”地喊:你是谁?你是谁?…

隔着电话他都能感受到那风刮得人脑门子生疼,很有可能还下着雪。他甚至还开玩笑:“你被卖深山老林了?”他这个玩笑落地无声,因为牟雯压根听不到。她还在不知疲倦地问:“你—是—谁—啊?”

谢崇也跟着她不自觉提高音量:“我是谢!崇!”

她呢,还问:“你是!谁!你!有!事吗!!!”

谢崇烦了,大喊:“我是你大爷!”直接把电话按断了。

钱颂笑得差点从露营椅上摔下来:“哈哈哈哈,怎么打电话还打急眼了呢?怎么还成人大爷了?”

“有病!”谢崇还没消气:“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他第二天去了佛山,见到了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

父母一直在做生意,他从小就在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轮番住着,跟父母其实不太“熟”。一家三口逛佛山,拍了一些游客照,吃了几顿饭,然后谢崇就去英国了。

牟雯2月25日就着手安排返校了。

她返校的时候牙克石还处于漫长的冬天,爸爸妈妈送她去海拉尔坐火车,牟雯看着还在“猫冬”的家乡,心生许多不舍。

临别前她再三对牟德昌说:等过年我一定要给爸爸换一辆小车哦!相信我!

牟德昌其实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换车,他希望女儿不要那么辛苦。他觉得因为自己的意外车祸,女儿已经被迫放弃了一些人生了,不然她的成绩那么好,可以继续读研、读博,泡在她喜欢的书海里。

火车离开的时候,牟雯又掉了两颗小金豆,家乡逐渐远去,她从冰天雪地辗转到了天津。

“毕业季”好像很漫长,她很少出学校。喜欢的第五大道不去逛了、想看的解放桥开桥也不去看了。她一直在准备毕业。这期间她几乎斩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最终,她的大学圆满结束了。

她要回到北京了。

楚凌提前租好了房子。

那是一个一楼的两居室,房东在次卧锁着东西,主卧放了两张单人床,中间是一个长条的小桌。她跟楚凌平摊1500元房租。她们拥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楚凌把房间照片发给牟雯,牟雯看到窗台上养着的几盆小花,心情一下就敞亮起来,当即去银行给楚凌转了房租。

她租房子的钱是谢崇在她离开北京前奖励的第二笔5000元,第一笔她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谢崇。

她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他,但她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她能想象谢崇的样子,倘若接到不想接的电话,一定会觉得浪费时间。而他如果想联系谁,是一定会联系的。谢崇或许已经彻底把她忘记了,他的生活挤满了太多好玩的人和事,他想热闹就热闹、想冷清就冷清,完全由着自己的心意生活。那是牟雯尚无法拥有的人生,但她总觉得:她以后会拥有的。

7月份,北京刚下过一场雨,天气无比潮热,牟雯站在了自己的“新家”里。新家在天桥对面,她距离超市更近了。它在一个很老的小区里,小区里住着很多老人和小孩。

楚凌早已经把新家打扫干净,为了迎接牟雯的归来,她特意去超市买了肉,在家里准备了火锅。

是的,她们有了厨房,也有了厨具,有了自己的电磁炉、炒锅和餐具。曾经住在宿舍上下铺的时候两个人偶尔憧憬过有一天能不再过群租的生活,告别那个不时发作裸奔的死变态,但那时她们并没想这一天到来的这样快。

牟雯使不完的“牛劲”又上来了,她让楚凌等着,她要去做手擀面,为她们的火锅加一道像样的主食。

和面的功夫是跟葛芸清练就的,围裙一戴,就钻进了厨房。老旧的油烟机在她头顶斜上方发出很大的声响,夏天的厨房闷热潮湿,一个小电扇在灶台上对着她呼呼地吹。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她一边做手擀面一边哼歌,楚凌在一边给她打下手:“牟雯,你怎么这么开心?”

牟雯把自己的手送到楚凌鼻子下:“你闻,多好闻!”

面粉的味道包裹了她整只手,那让她觉得安稳。这是在故乡牙克石漫长的猫冬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家里有粮,猫冬不慌。

这消解了她因为离开学校还未散去的忧愁,化解了她真正在北京生活内心那隐隐的恐慌。

“我好喜欢厨房啊,楚凌。”牟雯举起她的“小白手”对楚凌发誓:“以后每一个空闲的周末,我都将泡在厨房里,把我毕生所学做给你吃。”

楚凌在一边鼓掌:“那我将每个周末去买一束鲜花,让花香填满我们的房间。”

这样的日子光想象就美好,牟雯很开心。下午又下起了雨,牟雯送楚凌去上晚班,回来时候路过了那家偶遇过谢崇的餐厅。

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门口的石墩处打着电话,雨伞遮住了他的脸,但那身影牟雯格外熟悉。她不由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伞上的雨连成线向下落,砸到地上的一瞬间就碎得七零八落,碎成了飞溅着水珠的圆,将他隔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

牟雯撑着伞从他面前经过,雨声很大,她听到那人在说话:“那破东西会有人买?除非卖到非洲去。”

真的是谢崇。

世界竟然这么小、这么小。

牟雯很开心,她得跟谢崇打个招呼,毕竟在她回北京的第一天,她竟偶遇了他!

她伸出手敲了敲他的伞,听到他骂:“神经病吧?”

她哈哈笑了,举高了自己的伞,在他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露出了自己那张快乐的脸:“谢先生!真的是你啊!”

谢崇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瞬间想不起她是谁似的。

牟雯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是我啊,帮你装修的实习生牟雯啊!谢先生你是不是失忆了?”

她满怀期待地等他跟她相认,结果谢崇的伞下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有人在嘲笑谢崇:“躲酒躲到这里来了??快走!”

谢崇被人拉走了。

牟雯觉得好可惜:贵人多忘事啊,他竟然不记得我了。

她意识到在北京这样的城市,人与人之间的相聚离别真的像匆匆流水一样,一直东流,一些细小的泥沙和石子都会被带走,只有足够大的石头才会留下。

在谢崇心里,她不是那块大石头,她是泥沙。

这个残忍的认知令牟雯感到失落。

她回到家里,洗了热水澡,湿着头发盘腿坐在床上翻书。真舒服。耳朵里塞着耳机,老旧的5300为她播放着歌曲。

“Rain and tears are the same…”

牟雯放下书,头抵在窗子上看雨浇灌、清洗城市,手机响了,她并没看是谁,随手接起。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点哑,说:“牟雯,你回北京了。”

牟雯下意识去看手机,来电显示着一个名字:

谢崇。

第11章 争先

雨就那么不停敲打着牟雯的窗,也敲打着她的新房。她猛地在床上端坐起来。

“牟雯?”谢崇在电话那头再一次叫她。雨声沙沙的、他的声音也是沙沙的。

牟雯终于反应了过来,问:“你是谁啊?”

“谢崇。”

“谢崇是谁啊?不认识!”牟雯有仇当场即报,一秒钟都不迟疑,挂断了电话,接着在床上边笑边打滚。

好痛快啊!她想。原来装酷这么痛快啊。

谢崇的电话再一次进来,牟雯又接起,这次不逗他了,开心地唤他:“谢先生!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谢崇正站在路边,他的那把大伞像一个罩子罩住了他,那雨声格外清晰。雨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去到了伦敦。

牟雯恶作剧后的喜悦那么直接地涌入他的耳朵,他被下雨搞坏的心情都捎带着好了起来:“你刚刚怎么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他说。不等牟雯反击,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今天回来的!”牟雯说。

“今天?”谢崇有些惊讶,在她回来的第一天,他们竟命运般地重逢了。谢崇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也喝了酒,他们在冬夜的路边摊上吃了一份炒饭,那么稀松平常,却在这雨夜被想了起来。

“是的,今天。”牟雯开心地说:“我看着伞下的人像你,特意去打招呼。可惜你没认出我,还被人拉走了。”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么就认不出你了?”

“你不是吗?”

“?”谢崇想贬损她两句,但同席的人陆续乘车离开,雨很大,他们快速跟谢崇道别,谢崇只得停止说话,跟他们寒暄。

牟雯安静地等着。

谢崇沙哑的声音浸泡在大雨里,好像发酵了,带着一些度数。她听着他跟别人说话,想分辨那是否与跟她讲话不同。

是不同的。

谢崇那么礼貌。

一直在说“今天意犹未尽、下次再见”、“改天登门拜访”、“常联系”…

这是他的另一面。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另一个面貌在生活着,这样多面的人生。

牟雯觉得这样的应酬是很冗长的,于是挂断了电话。

谢崇终于将人都送走,他长嘘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看到牟雯已经挂断了。

他再一次打给了她,问她:“你从前住的地方那条小巷子,下雨天还会有炒饭吗?”

“会啊。劳动人民风雨无阻。”牟雯说。

“要不要去吃呢?”谢崇问:“你还住在那里吗?”

“我搬到了对面。”牟雯说:“过那个天桥,在超市旁边的小区。”

“走吗?”谢崇不过是临时起意,并不抱着什么期望。

牟雯却痛快地回应他:“走!”

牟雯迫切想跟谢崇叙旧。

她知道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无数次想起他,她原本是想慢慢遗忘他的。因为北京有那么多人、她会有自己真正的第一个、两个、一百个客户,会认识到更多的人…这一切会冲淡她对谢崇的记忆,让她最终忘记他。

可是她又遇到了他。

在她回北京的第一天,她看到他站在雨里,那把伞遮住了他的脸,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牟雯无法拒绝他,她已经跳下了床,头发还滴着水:“走,我现在就准备出门!”

这令谢崇震惊。

他的朋友少之又少,能这样在他提议后欣然赴约的也不过只有钱颂一人。牟雯的应邀没有任何的迟疑,甚至带着雀跃。

“下着雨呢…”谢崇提醒她。

“你别废话啦!”牟雯说:“快点吧!天桥下见!”

她挂断了电话,用她的“老破小”吹风机吹起了头发,接着换了一件白T恤、一条遛弯的及膝短裤,拎起伞就出门了。雨还在下着,她一路踩着小水坑跑着,在她经过的地方,绽放了一朵朵“水花”。

她跑上了天桥,看到马路上的车灯在大雨的夜里明明灭灭,那景象就像一个近视眼的人摘掉了眼镜,一切变得混沌温吞。然而在天桥对面的马路边,谢崇独立于一切清晰存在。

他撑着伞站在那里等她。

牟雯觉得上一次见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没有毕业,他还是她的客户。

牟雯小跑着到他面前,把手伸到他伞下去跟他打招呼:“嗨!”

谢崇的手从伞下伸出来,模仿她:“嗨。”接着把伞举起来,如期看到了牟雯的笑脸。

“走。”他说了这么一个字,转身走了。

他们各撑一把伞走去后巷,看到里面的“大伞”接连成片,很多人站在伞下或避雨或聊天或吃东西。烫串串还在、碳烤羊肉串还在、酱香饼还在、炒饭也还在。

他们各自抱着一盘炒饭坐在小凳上吃。

谢崇的腿侵占着牟雯的地方,她把他踢走了。

谢崇忽然问她:“你的老家,是不是没有信号基站?”

“什么意思?”牟雯不懂他在说什么,反驳道:“你知道移动基站连无人区都能进去吗?我老家怎么就没有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是啊。”

谢崇想:你们有基站你嗷嗷喊。

“那你老家在内蒙古哪里?内蒙古那么大。”

“牙克石。”牟雯答。

“什么?”谢崇没听清:“哪里?”

“你的大脑是不是没装基站啊…”牟雯终于为家乡报了仇,声音稍大些:“牙!克!石!”

对,她当初就是这么喊的。谢崇怀疑她是不是出了北京就退化成原始人,文明的服装一脱,拿起工具去钻木取火。一定是这样。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甚至没忍住笑了声。从炒饭盘子里抬起头,看到牟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于是耸耸肩:“我喝酒了,你别管我。”

牟雯学他耸肩。

她问谢崇是不是已经住到了万柳,住的可还满意?谢崇说我去过几次,但还没住。

“为什么呢?”牟雯有点意外:“你怎么能忍住的呢?我买了新衣服都会迫不及待穿上,新房子诶!怎么忍住的?”

谢崇很认真地问她:“如果你每天都买新衣服,还会那么高兴吗?”

他把牟雯问住了。

因为很少买衣服。她的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仍旧舍不得扔掉,所以每一次买衣服她都很开心。

接着她明白了谢崇的意思:谢总在表达他房子多,对住新房不迫切呢!真烦人,牟雯想。

我在想起他的时候,怎么会忘记他是一个吹毛求疵的烦人精呢?

“想不想看看?”谢崇突然又问。

“看什么?”

“看看你的作品。”

“现在吗?”

“有问题吗?”

牟雯没有讲话。

他是一个独身的男人、她是一个独身的女人,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跟他到他的家里,那是一件很暧昧的事。她不知谢崇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提出了这样的邀请,可他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坦荡,就好像她所有的担心都是无谓的。

谢崇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牟雯,等着她的回答。

“走。”牟雯说:“去看看。”那是她人生第一件装修作品,她不知它后来被谢崇装成了什么样子。她有了故地重游的机会,这令她无法拒绝。

谢崇喝水的动作停下,他没想到牟雯对他是完全信任的、不设防的。她甚至不会担心他把她带到一个独立的空间,对她进行一些伤害或羞辱。

“走吧。”他站起身,又走进了雨里。

牟雯是不惧怕谢崇是坏人的,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但是她惧怕起了别的。她内心里原本不确定的东西在此刻变得清晰,她意识到,在过去那么久的时间里,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想起他,是因为她喜欢他。

他们一直走到天桥下,牟雯看到谢崇的车缓缓从路边开过来,她跟他说“再见”拔腿就跑上天桥的楼梯。

谢崇跟在她身后也跑了上去,甚至超过了她。他们的伞都在拼命滴落着雨滴,都在争先表达着各自的情绪。在天桥的中央,谢崇拦住了牟雯的去路。

她险些撞进他的怀里,他们的伞已经撞到了一起,被挤变了形状。

“你准备跑到我家吗?”谢崇故意逗她:“你们牙克石人身体都这么好吗?”接着说:“今天去不了,我没带钥匙。”

“哦。那太可惜了。”牟雯隐隐松了一口气,谢崇也松了口气。

谢崇的目光看到天桥下,蜿蜒的车队长龙一直到雨夜尽头。雨夜的北京美得像一幅油画。如果下雨天不刮风就好了。

一阵妖风突然刮起来,差点掀了他们的雨伞。他们两个死命握着雨伞,牟雯那把薄薄的伞被吹翻了,伞骨扭成奇怪的形状。她被风吹得快站不稳。

“我操。”谢崇一把抓住了她胳膊,将她带到自己的伞下,惊喜地说:“你要飞起来了!”抢过她的伞,把自己的伞送到了她手中。

牟雯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觉得谢崇的脑子就像被雨水浸泡过似的,淋淋雨也是无妨的。正常人谁会在那样的时候说“你要飞起来了”。

“新租的房子怎么样?”谢崇问。

“很好啊,我很喜欢。”

牟雯对谢崇说起她的新家:窗台上摆着的小花、独立的厨房、一张干净的单人床…她的床在窗前,她在床上就能看到天空。

“虽然今天下雨,可是下着雨的天空也很美。”

谢崇在她身边安静地走着、听着,他有时微微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因为描述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而神采飞扬,她恰好也看他,眼睛里是对崭新生活的渴望。

是的,在牟雯的心中,她再次来到北京,是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

雨下得很大,他们的步履却很缓慢。牟雯就像倒豆子一样,急于把自己过去几个月的一切一股脑讲给他听。谢崇呢,就安静听着。

哪怕他们已经走到了牟雯的楼下。

牟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在全世界都是雨声,他们的交谈不会打扰到睡觉的人。

谢崇的电话响了,司机说路边停车超时了,他先去路上掉个头回来。牟雯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说了那么多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啊…我好像机关枪。”

谢崇说:“机关枪的子弹还有用完的时候。”他只是在玩笑,他并没有觉得牟雯的倾诉有任何问题。相反,他很爱听。

他们不再是客户与设计师的关系,他们的话题从房子跳了出来,聊的尽是些普通事。离奇的是,这个跳出的过程那么自然,好像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过渡。

谢崇觉得牟雯带给他一种像朋友一样的感受。

他的朋友真的太少了。

司机回来了,谢崇得走了。牟雯说送他到小区门口,谢崇拒绝了,他说:“你送我到门口、我再送你回来、你再送我,如此往复,送到天亮。”

牟雯嘿嘿笑了。

她把雨伞换了过来,转身回家了。

她就住在一层,进门后开了灯跑到窗前,把脸贴上去看谢崇走没走。

谢崇看到窗子上突然贴着一张脸,吓得向后跳了一步。

牟雯将窗户开了一个缝,装成鬼的声音,缓慢跟他说:“再——见———”

谢崇头皮发麻,拔腿就走。

他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夜里。

司机问他要回哪里?他说去万柳。

他带了钥匙,但就在牟雯说要来的一瞬间,他内心有了拒绝。万柳于他而言有着别样的意义,它一直空着,等待着一个真正的主人来入住。

他从英国回来后只来过一次,来送一些厨具和床品。但他也只是把东西放在客厅里,都没有拆开过。

“万柳啊?”司机有点意外:“你很少去,说不喜欢那里。”

“今天太晚了,不想折腾了。”

他简单收拾一顿,第一次睡在了新家。奇怪的是,他睡得很好。

他感觉到有一些新的东西在争先恐后钻进他的身体里,试图改变他。

手机亮起,有一条短信。他打开来看,是牟雯发给他的:

“今天能偶遇你真的太开心啦!期待再聚!”

牟雯在学习用谢崇应酬时的口吻跟他讲话,因为这条消息她编辑了很久,无论哪种语气似乎都带着暧昧。唯有谢崇自己的语气恰到好处。

那礼貌的、疏离的语气,真是恰到好处呀!

# 他们

第12章 靠近

8月初,牟雯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笔正式工资。足有一万三千元,那于她而言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一万三千元赚得很艰难。

她刚刚正式工作,主要给林为森做助理,期间有两个别人不想做的客户派给了她。她点灯熬油,比读书时候还认真,基本工资加奖金,一共一万三千元。扣了公积金社保,到手一万左右。

有一天她听财务聊天,说林工真厉害,这个月拿了十几万。林工说的自然是林为森,他做的都是大面积高阶客户,奖金很高。牟雯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师父一样呢?

她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想与人庆祝,楚凌却被公司外派做美网公开赛前采,要月末才回来;设计院工作的同学去现场常驻,也不能陪她。

她想庆祝这有意义的一天,下午给师父和小顾买了小蛋糕和咖啡,还给小顾的宝宝买了一条很可爱的口水巾。小顾爱不释手,说牟工你真的太破费了。

公司里对设计师统称“工”,她虽然刚上岗,却也是牟工了。牟雯对小顾说:“下个月我要送宝贝小筷子。”

小顾对牟雯好。

牟雯刚接手工作,很多时候忙不过来。有两次复尺她走不开,小顾中午吃饭时间去帮她做的。牟雯很感激小顾。

深夜下班时候,路过白石桥那家有名的KTV。KTV门口站着三三两两带着酒意的人。她读书时候很少参加这样的娱乐活动,那对她而言不算便宜,她总是舍不得花钱。

小“貔貅”牟雯决定大“出血”一次,去唱个歌!她背着笨重的双肩包,推开了那扇门。门里面的灯光很玄妙,漂亮的裙子、炫酷的鞋子交替在她眼前走着,她觉得自己好像误闯了“大观园”。从前仅有的寥寥几次跟同学一起去,抱团取暖不会害怕,现在她单枪匹马,有那么一点势单力薄的意思。

她像个异类。

她要了最小的一个包间,进去以后也不知该唱什么歌。谢崇打电话说定制家具的圆钮把手掉了,让她安排人去修。

他们雨夜见面后又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因为家具的问题。

因为牟雯正式入职了,而林为森的工作太忙,把一些老客户的售后工作分给了她。谢崇得知这个消息后很满意,那个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理直气壮问她。

牟雯觉得谢崇在生活方面简直是白痴。

每次派了售后的师父去,师父回来都会跟牟雯说:“到底是有钱人,拧个螺丝都不自己动手。”

此刻他说门把手掉了,牟雯随意敷衍他:“好啊好啊,现在太晚啦,明天我给你下工单啊。”

“你在哪?为什么现在不下呢?”谢崇说:“现在就下。”

“我在唱歌,我电脑没有网,下不了。”

“一个人唱歌?那我也去。”他逼迫牟雯给他地址,半小时后他推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那么小,他一屁股坐在沙发那头,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牟雯停下自己的“南腔北调”,对他说你快点歌,我开了一个小时,还有五分钟时间就到啦!

谢崇头一回见识到KTV开一个小时包间的,可真是难为这个“葛朗台”了。他出去又加了两个小时,回来后牟雯已经乖乖坐在那里了。

他让她接着唱,她摆手说:“我不唱了,我的包房时间到了,现在该你唱啦。”

牟雯在故意逗谢崇。

谢崇是一个很好玩的人,她挺喜欢逗他的。她跟同事开玩笑,一两句就点到为止,怕同事生气;跟谢崇说话,她敞开了说,不用担心他生气。因为他嘴也没好到哪去。

谢崇拿起话筒作势要朝她身上扔,凶神恶煞的,牟雯就嘻嘻笑了:“你唱嘛,我还没听过你唱歌。”

“做梦。”谢崇看着桌上的一个保温杯问牟雯:“你来唱歌,自己带保温杯是吗?”

“水很贵啊。”牟雯认真地回答他。

“你也不点吃的是吗?”

“我刚在公司楼下买煎饼了,加了两个鸡蛋呢,吃饱了。”

“所以你干唱是吗?”

“KTV不允许干唱吗?”牟雯理直气壮:“KTV不就是唱歌吗?”

“你说得对。”谢崇被牟雯气笑了,他又起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端着托盘,里面有啤酒、小食、凉菜、面条、水果。

他隐约猜到今天对于牟雯来说或许是个特别的日子,不然她不会“斥巨资”来唱歌。这项花销于她而言应该是那种“无用”的钱,牟雯从不花无用的钱。

既然是个特别的日子,谢崇就不太允许它平淡过去。

“干嘛?”牟雯问:“你没吃饭啊?”

“没吃。”谢崇说。

“那这么多你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扔了呗。”谢崇说着朝她面前丢了一把筷子,自己坐到了沙发中间,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好喝吗?”牟雯问他。

“你内蒙人你问我酒好不好喝?”

“嘿嘿,我不常喝酒。我爸爸原来开大车不能喝…”

“现在呢?”

“现在在牙克石的旗里、苏木里、嘎查里送货,也不能喝啊。”

“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谢崇问牟雯,她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见她不动筷子,又说:“你陪我吃点吧,咱们聊会儿天。”接着又开一瓶啤酒放到牟雯面前,他的那瓶瓶身兀自跟她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干杯。”

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玻璃瓶里膨胀出了泡沫,顺着他嘴角流出了一点,他拿起纸巾顺手抹掉了。

“为什么干杯呢?”牟雯问。

“随便因为什么,就当今天是个好日子。”谢崇说。

牟雯很开心,今天的确是好日子啊!她坐到谢崇旁边,也跟他碰了一下瓶:“干杯。”

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两个热菜进来,牟雯很诧异:“还有?”

“没了。”谢崇说:“这下真没了。”

牟雯这才放心地点头。

她很开心谢崇不请自来,这样她就显得没那么孤单。他们在KTV里没有唱歌,而是吃起了饭。

牟雯喝了一口酒,再喝一口酒,想喝第三口的时候,谢崇把她瓶子抢走了。

“就这一瓶,你悠着点喝。”他看牟雯不像酒量好的样子,担心她喝多了用一身牛劲把这里砸了。

牟雯很听话,拿起筷子给自己改善起了伙食。她跟楚凌周末在家里会做好吃的,工作日吃的是快餐:粉、面、盖饭。谢崇点了这么多吃的,倒是勾起了她的胃口。她一边闷头吃饭一边跟谢崇聊天。

她问起谢崇的生意:“说实话,认识你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为什么想了解我?你要跟我过日子吗?”谢崇斜了她一眼,笑了:“我的工作,该怎么说呢?并没有多难。我一方面做艺术品收藏工作,就是找到一些艺术品,转卖给喜欢的人,算是艺术品经济的一个分支。”

“我还跟我的好朋友做进出口生意,就是把一些日用品,以大宗贸易的方式卖到海外去。”

“我父母做轴承生意,这两年我也偶尔帮一下他们。”

牟雯尝试着消化了谢崇的工作:“所以你接触的也都是有钱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总去那个宫女太监的餐厅了…”

“那家餐厅…我的合伙人被人忽悠办了卡…”

牟雯想到谢崇站在宫女太监中间的情形,忍不住笑了。她没想到谢崇的工作这么复杂。她一个人做一份工作,已经快要忙不过来。谢崇做着几份工作,却看起来那么悠闲。悠闲到他好像根本就不需要工作。

牟雯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人并非只有兢兢业业上班一条出路,人的出路有千万条,重要的是选择。还有,起点也很重要。

她知道谢崇生来就站在高处。

尽管他总是说他在北京算不得什么,北京有数不清的企业家、艺术家,到处都是有钱人。但牟雯知道,那不过是他的谦虚之词,他原本就是站在高处的。所以他才能在工作的时候有更多选择。

她有点羡慕谢崇。

但她转念又想:站得高的人虽然多,爬得快的人也很多啊!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的思路又开阔起来。

牟雯拿到第一笔工资这一天就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上班,她还得有其他出路才行。

谢崇见她久久不言,脑瓜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里冒着奇怪的光,就用手肘碰了下她胳膊:“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工作了?“

牟雯收回跑远的思路,对他说:“我想多了解你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住想了解你啊。牟雯心里这样说。

她在行为上恪守着跟谢崇相处的边界,但她的心里却总会想他。她无法把他当成普通的客户,又怕那份感情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所以她强迫自己看起来是坦荡的。

然而每次当她接起他的电话,都期待能跟他多说一会儿话。

就像这一天这样,他们在原本该唱歌的地方,一首歌都没唱,就这么悠闲地聊着天。

牟雯跟谢崇说起自己的家乡,说起爸爸妈妈,也不知怎么,她说起了爸爸的那次车祸,说着说着就拿起纸巾擦眼泪。她那时候小,只知道爸爸伤的很严重,并不知道一个家庭在经历这样的事后,要用多久才能重新衣食无忧。

她说她知道自己有时很抠门,这很讨厌,但幸好她有几个真心的朋友,并没有因此远离她。

谢崇在一边安静听着。

他大概猜到她的家境或许不算好,却没想到曾经会差到那样。他想起了她掉了一朵花的发夹和那双“开口笑”,意识到她已经尽力了。

他并没有安慰她。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没有经历过她的那些痛苦。但是他是难受的。

这么乐观的牟雯因为喝了点啤酒,在他面前抹眼泪。好在她很快哄好了自己,摆了下手对谢崇说:“今年过年我爸爸要换车啦!”

“恭喜。”谢崇说。

“谢谢。”牟雯又变成那副开心的鬼样子,谢崇故意凑近了看她,她刚刚哭过,眼睛和鼻尖都红着。

“哭完了?”他问。

“哭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帮我修把手?”谢崇说:“说实话,那个把手太难看了,难看到我不想回家。”

他已经搬到了万柳。

在他意外发现他在万柳竟能拥有很好的睡眠以后,他果断地搬了家。

“我明天下单的话,最早也要后天上门了。”牟雯说:“除非我帮你修啊。”

“你会吗?”谢崇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牟雯只会画图,动手的活她不会。

“我明天去看看。”牟雯承诺。在分开以前她对谢崇说:“今天谢谢你能来,你没说错,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我今天领到了正式工作后的第一笔工资!”

“那么你把刚刚的包房费和餐费结一下吧!”谢崇朝她伸出手。

牟雯“啪”一下打了他掌心,留下一句“我没钱”,从他手中抢过打包好的食物,转身就跑了。

第二天牟雯拎着工具箱来到了谢崇的家。

这是这个房子装好后她第一次来。那种感觉很微妙,她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按响门铃。

谢崇为她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的工具箱,问她:“你真会啊?”

“那当然。没有什么能难倒我!”她一边说话一边掏鞋套,像每一次去到客户家里那样。谢崇却制止了她,他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说:“换上吧。”

“可以吗?你明天会不会投诉我服务流程不规范?”

谢崇懒得理她,拎过了她工具箱向客厅走。牟雯想了想,将房门敞开走了进去。谢崇看了眼敞开的门、再看一眼牟雯,冷笑一声说:“你提防我?”

“服务流程,服务流程。”

“狗屁流程!”他说着为牟雯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了,低头的一瞬间看到牟雯脚上那双印着小动物的可爱花袜子。

怎么会有人喜欢穿这样的袜子呢?他想:过于可爱了吧?

牟雯一眼看到他客厅的摆设,他没有吹牛:他会软装的。他的软装是指客厅里错落地摆着一些非常精美的画作,柜子里摆着很多的工艺品。他的审美很多元,把各种风格的东西设计到了一起。

很高级,很美。

“这些都是我做过的艺术品。”谢崇为她介绍。

“这都很贵吧?”

“还好。如果从画家还没完全出名的时候提前押宝,就像买期货一样,赢的概率就大。”

“你真厉害。”牟雯站在那些作品前,惊叹于这世上竟有人有那样的才华。

“那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展?”她问。

“看展?”谢崇就差翻白眼:“现在市面上90%的展都不过是噱头而已。垃圾。我不爱看。”

他很狂妄。

牟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真正狂妄的样子,她意识到他对待别人的礼貌之下,或许都是带着审判的。他并非她看到的那样完全彬彬有礼。

牟雯觉得这样的他并不遥不可及了:他开始变得真实而又具体。

“我去修把手?”

“走吧,在卧室。”

“哦。”

牟雯在他卧室的门口迟疑了片刻。

谢崇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干嘛呢?做法呢?”

牟雯被他的力量向前带了一步,就站到了门里。谢崇的卧室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深色床铺干净整洁,整体色调都很冷。大窗台上养的那盆小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跳色。

谢崇坐在窗台上,长腿在地面上支着。他把阳光挡住了。

他看到了牟雯的拘谨,这在她身上鲜少出现。她没有跟他讲话,也没有四处看,直接走到柜门前,查看那个把手。之前上门的师傅没有说错,他真的连个螺丝都不愿自己拧。

蹲下身去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谢崇突然站到她身后。她吓得惊呼一声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你干嘛!”

谢崇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自己忘记收起来的内裤,不自在起来。

第13章 靠近

谢崇虽理亏但嘴硬,故意凶她:“你喊什么?!”

牟雯的目光向他身后转,问他:“你身后是什么?你别是拿了什么武器要对付我吧?我跟你说啊,真动手你未必打得过我!”

牟雯可是在牧区抓过小羊的人!

不听话的小羊在羊圈里四处跑,牟雯跟着大人去抓。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人儿,一个俯冲过去拦住小羊退路,接着就扛了起来。

小羔羊生气地咩咩叫,她脸上沾着小黑泥乐开了花。

“我打不死你!”谢崇向后退两步,下巴朝柜门一点:“赶紧修!磨磨蹭蹭!”手快速收到身前,躲了。

牟雯从他的床上起来,又趁他不注意用力坐了两下:他的床垫怎么这么舒服?牟雯此生没睡过好床垫,这时觉出这与她的垫子的不同。

谢先生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她去研究那个把手,不怪谢崇,是家具厂的螺丝没有打好。这样的活对于牟雯来说简直太简单。她从小勤劳,七八岁时候会做饭,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她都会干了。

她利落地修好了这个把手,并细心地把其他把手也检查了。担心谢崇家里再有别的东西出问题,她主动申请为他的家做一个全面的排查。

谢崇跟在她身后,看她摆弄那些东西。

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谢崇从未见过谁像她一样,具有这么强的动手能力。

他的手机响了,他去一旁接。

牟雯听到他说:

“我自己在家,怎么了?”

“我没事,但我懒得出去。”

“就这样吧!”

谢崇讨厌别人过问他的私事,他并不想将自己的生活无端呈现在任何人面前。可那些话落在牟雯耳中令她觉得怪异。

如果别人问她在做什么,她一定会说:“我在客户家里修家具啊!”如果她是谢崇,她会说:“我有事啊,我柜门坏了,正在修啊。”她会说实话。

她想:或许这正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牟雯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就此跟他讨论。把家具检查一遍后对谢崇拍着胸脯保证:“我看过了,你的钱绝对是花的值的!这些家具质量都很好。”

公司对这种整包的客户,会将家具下单到同一厂家生产制作,质量要求是很高的。

“然后我刚刚也给你的家具做了全面的质检,这么说吧,三年之内,只要不人为破坏,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牟雯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很值,谢崇这种人事儿这么多,她真怕他今天这里坏了明天那里坏了。公司承诺给整包客户10年质保,她好怕他在她特别忙的时候给她添乱啊!

现在好了,她检查过了,心里有谱了。

谢崇问她:“我的家好看吗?你看到那些厨具餐具了吗?漂亮吗?”

“漂亮,漂亮。”牟雯真心地夸赞着,想到得让谢崇给她签个字。

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维修单认真填写起来。

谢崇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出:她竟然跟别的师傅一样,抽出一样维修单来填写,然后让他签字。

牟雯见谢崇不肯签,就好声好气跟他商量:“谢先生你看啊,这是我份内的工作。但今天是周末,按道理说设计师是不需要做这些工作的,但为了保证你的生活质量,我还是自己亲自上门了。”

谢崇不为所动。

她又说:“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功利啊,我只是想让老板看看我对工作的奉献度。而且这个维修,我可以申请加班费的…”

谢崇不再逗她,拿过纸签了字,一边签一边问:“你们的家具都下单到河北的工厂?”

“反正离北京不远,是我们自己的工厂。”牟雯不敢跟谢崇说家具生产是外包给家具厂的话,就像她不敢跟谢崇说刘工也只是他们的外包工程队,刘工平常也会接很多别的公司的活。

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门道,谢崇的工作她不懂,她也不能把自己的饭碗捧给谢崇看。

而这些,也是牟雯在正式工作后逐渐明白的。她有意在摸清这其中的门道。有时她晚上在家里无事,会在纸上画工作的链路图,她觉得很有意思。也会偶尔畅想:如果我自己开一家公司呢?我该怎么做呀?

她当下没有开公司的能力。

她没有钱,也没有资源,这其中的门道她也不懂。她现在还只是个“画图的”,她需要大把的时间去学习。

“跟我保密是吧?”谢崇“切”了声:“我要找个工厂生产一批木质相框,看看有没有厂子有开模生产的能力。”

“我们家具厂那都是大单,哪里有时间做你的小相框呀?”牟雯对他挤挤眼,故意气他。见谢崇扬起巴掌故意要抽她,她象征性躲了一下。

家具修好了,她也不好再多逗留,尽管她很喜欢谢崇的家,但她也该走了。

她往门口去去,准备换拖鞋的时候谢崇问她:“一般你周末的中午怎么吃饭?”

“我自己做啊。”

“你会做饭?”他问。

“你不会吗?”牟雯反问:“做饭诶,难道不是有手就行吗?”

谢崇恨不能掐死她。

他留学时国内的同学们都会做饭,偏巧他不太会。他讨厌油烟味。国外的中餐厅味道跟国内不一样,但好歹比汉堡薯条好吃。他顿顿花钱去外面吃,每次多点几个菜,剩下的打包回去接着吃。

留学期间同学们在研究发艺、厨艺,他在研究赚钱。

他真正做的第一笔生意类似于代购。

蒋芜想吃巧克力,他原打算各样都买一些,结果买着买着收不住手,拉了一整箱巧克力回来。蒋芜吃不了那么多,他转手高价卖了出去。

“二道贩子”这么好玩呢?他体会到了乐趣。

他卖完巧克力的第二天就去申请注册贸易公司,生意就这样开始做了。

父母对此不反对。

他们觉得儿子头脑清楚、果敢,既然有做生意的念头,就放手让他做好了。起初没觉得儿子会做成什么样,体验一下,吃点亏涨涨见识就可以。

直到三个月后,他从国内卖了一批30万美元的梳妆镜到英国。他们这才惊觉:原来儿子不是随便玩玩而已。原来他是有能力做好的。

“我不会做饭。我不爱做饭。”谢崇说:“你有手,我倒要看看你做的好吃不好吃?你别是吹牛吧?”

牟雯原本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听他这样说,全身的毛都要立起来反抗了:“你凭什么说我吹牛?你等着,好吃你给我道歉!”

“好吃我管你叫奶奶。”

“谁稀罕你叫奶奶?”

突如其来的斗志将他们包围了,既然如此,那就去采购一番,回来倾力一战。

谢崇要处理一个远程会议,刚好躲掉去超市采购的事。牟雯朝他伸出手:“那你给我钱,我去买。”

“你真是一毛不拔吗?”谢崇一边说一边拿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五百块钱给牟雯,问她够不够,她说:“这些钱我能买半个超市~”她自己每次去超市,就买那么点东西,加起来不过十块八块。她不喜欢存东西,怕浪费,每次都是买够当次吃用就好,自然花不了什么钱。

牟雯拿着钱开开心心去了城乡仓储。

她太喜欢逛超市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超市这么好玩的地方呢?超市里什么都有,有时她站在货架前,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产品说明,都觉得很有趣。

现在她有了新爱好:爱上了不花自己钱逛超市。

如果每一次逛超市都不需要花自己钱该有多好啊?她快乐地穿梭在超市里,头脑里的菜谱自动生成了对应的物品原料。这时收到谢崇的消息:“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包括油和盐。”

“你家有什么?”牟雯回他。

“我家有世界第一美的餐具。”

“你又不吃饭。”

“我看着好看,怎么了?有问题吗?”

牟雯撇撇嘴:这是富人的恶趣味吗?喜欢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以此为傲。

她为谢崇采购了那些东西。

她就像为自己买东西一样,站在那里仔细对比价格、成分、容量,哪怕花的是谢崇的钱,她也不想浪费。

当她出超市的时候,两手各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这样难不倒她,她自己提溜着去等公交,坐了公交到谢崇家附近,又从公交站拎到了他家。

谢崇看到牟雯的时候,她的T恤已经湿了。

这么热的天,她从超市拎着这么多东西坐公交回来,谢崇不理解,问她:“你不会打车吗?钱不够了吗?”

牟雯把剩下的三十五块钱放到桌子上:“够啊,但我不想打车啊,不至于啊。”

她整个人快要被八月的太阳烤熟了一样,谢崇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仍旧能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热。而她的手掌,已经被沉重的购物袋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你是特别喜欢吃苦吗?”谢崇明显不高兴了:“我给你钱了,你打车回来,少受点罪不好吗?”他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可是我没觉得吃苦啊!”牟雯认真地回答他:“我觉得好玩啊!真的,逛超市好玩、等公交好玩、坐公交好玩…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有那么一点点热,但我没觉得难受啊…”

牟雯不知道谢崇为什么会这么严肃。

谢崇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确切地说:他一天平凡人的日子都没有过过。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生活的。逛超市、挤公交、自己回家做饭,为了计算一分钱、一毛钱斤斤计较。

但她没再跟谢崇解释,因为他这时给她拿了一罐哈根达斯。

牟雯只吃过一次哈根达斯。是读书时候学校老师带他们参加一个活动,结束后组织方安排他们吃自助,自助餐里每个人可以拿到一个哈根达斯的小圆球。

而她夏天吃的最多的冰棍是奶油冰棍和雪人,在老家的小超市里,还有那种绿舌头。软软的、绿色的,吃的时候像在吃一条长长的“舌头”,没多好吃,但小孩子觉得好吃,边吃边甩着玩。

谢崇沉默着将冰激凌盖子打开后将其递到她面前:“吃!”

“那我真吃啦?”牟雯礼貌地问他,换来他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牟雯马上舀了一小口放进嘴巴里,丝丝甜意凉意在她的舌尖蔓延开来,她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笑弯弯的。

“好好吃啊。”她说。

“不够自己拿。”谢崇说:“待会儿厨艺展示你自己可以吗?我要开会。”

“我可以啊!让我用一下你的豪华厨房!”

装修的时候做了西厨和中厨两个灶台,分列在厨房的两边,他的厨房很大,大到牟雯能在里面跳舞。

母亲葛芸清一辈子困在包子铺里,一生都在憧憬能拥有一个巨大的厨房。不是牧区那种天为顶地为庐的大厨房,是真正的现代化的明亮的、干净的、宽敞的厨房。

这个厨房谢崇已经拥有了。

牟雯拉上厨房的推拉门,把自己关进去。

谢崇虽然已经为她展示过他的豪华厨具、餐具,但她仍旧又欣赏了一遍。她真心感叹谢崇的审美,那些瓷器那么干净通透,每一个花纹都是手工的。得花多少钱啊?她想。

接着她开始施展拳脚。

她没为谢崇做什么花哨的东西,她准备包饺子。牟雯的面食手艺是跟妈妈学的,饺子、包子、烙饼、馒头、面条…这些贯穿着她人生的东西,是她在外读书、工作多少个日夜里最大最好的慰藉。

谢崇正在接入国际会议,在会上跟人发飙。他在景德镇看上的一批东西订单要延迟生产,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陈姓小子给了工厂更高价,加塞了。

谢崇要求马上履约生产,不然我就告到你倾家荡产。你不要惹我。他说。

谢崇这人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则,他自己重信誉,碰到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就要跟人干到底。半路截胡的他更是要跟人斗。他的律师团队很忙,今天告这个、明天告那个,号称要整顿市场。

他一边开会一边拿起杯子去接水,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牟雯正在里面乒乒乓乓剁饺子馅。她左右手各执一刀,交替在菜板上有节奏地落下,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是在哼歌吗?真有人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吗?她看起来那么快乐。

她是个包饺子的好把式。

像我奶奶。

我奶奶转世了?

谢崇就差扑通一声给牟雯的背影跪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会儿,他母亲不爱下厨,父亲更是懒惰,对厨房的记忆就是姥姥和奶奶。他觉得很新奇,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在厨房里哼着歌。

牟雯不知这插曲:她一心要给谢崇展示一下厨艺,治治他那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她好胜心强,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她要看到谢崇因为“太好吃了”而睁大他的狗眼,并并痛哭流涕求她再做一次。

她给谢崇包了羊肉胡萝卜大葱馅儿的饺子、炖了一锅小羊排、炒了一份黄牛肉、拍了黄瓜、拌了小菠菜。都是家常菜。

饭快做好的时候,谢崇终于开完了会,他进到厨房,跟牟雯说话的态度很是尊敬:“你跟我奶奶似的。”

牟雯举起大勺要打他:“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每次说的都是什么胡言乱语啊?你跟你奶奶这么说话啊?”

谢崇笑了:“我奶奶就给我包饺子。”

“那你找你奶奶去。”

“我奶奶死了。”谢崇说:“我姥姥也会包,但包的不好。我姥姥也死了。”

“…”牟雯问:“那你小时候怎么吃饭啊?你爸妈是不是特别忙?”

“我学马术的时候,会在俱乐部蹭饭。俱乐部有一家人非常好,每次做饭都带我的,我喜欢吃他们的饭。”

这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因为牟雯在谢崇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动容。

她挺想听听这个故事。

但谢崇被饺子吸引,伸手捏了一个,烫得他龇牙咧嘴在原地打转,对着屋顶呼热气。牟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时她听谢崇说:“你包了多少?”

“40个。”

“你知道两个正常健康的成年人的饭量吗?”谢崇开始挑剔:“你包的太少了。”

“你不吃菜是吧?”

“吃。”

“那你闭嘴。“

两个人拌着嘴将餐桌摆好,又面对面坐下。谢崇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去他的酒柜取出一瓶茅台。

牟雯没喝过茅台,也嚷嚷要喝一口。谢崇给她倒了一小口杯,她仰起头“滋儿”一声喝了,还学长辈“斯哈”一声。

谢崇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他们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这个大城市里,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已。至少谢崇是这样想的。

他吃得很香。

牟雯没吹牛:她真的会做饭。

他甚至想花点钱请牟雯没事就来给他做饭:反正他没有饭吃、反正她需要钱。

但这个念头马上被他遏制了,因为他看到牟雯没来得及收回的看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谢崇在很多异性眼中看到过:

是爱慕。

第14章 靠近

牟雯的眼神飘忽到了一边。

她拿起酒杯就仰头干了,接着说谢崇:“你也喝啊!你养鱼呢?”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牟雯是很理智的人。

她从来都明白一个道理:她喜欢谢崇是她自己的事,她并不要求谢崇回应给她以同等的喜欢。

她在爬一座山,谢崇是这山上的游客。他站在高处,而她刚买了门票,走了一个台阶。这座山她爬到哪、能不能爬到顶尚未可知。他们之间的相交不过是隔空喊话,能听到声响,但要相见,那得她上去或者他下来。

她20岁出头,原本不懂这些道理,是楚凌和小顾给她讲的故事。

小顾是河南人,嫁了一个“老北京”小伙子,跟公婆一起住在60平的小屋里。小顾的先生在街道工作,工资少得可怜。她自己一直做着助理的工作,每天不停地量房出简图。尽管如此,小顾的公婆还会说她“高攀”了。

他们总会说:一个河南农村姑娘能嫁到北京来,那真是万里挑一了。

牟雯安慰小顾:你真的很好。你读了很多书,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你呢?他们没有道理啊。

小顾总会疲惫地笑笑,说:“牟工,千万别像我这样。你起点比我高,不要受我这种委屈。”

楚凌呢,在跟同事交往。

她的公司那么好,互联网公司,正在做很多新的业务探索。她的同事也是一位名校毕业的学生,在公司里做一位程序员。

有一次牟雯陪楚凌去单位值班,看到过那个男孩。很朴素、很干净,往她们面前放两盒水果,就马上离开了。

“我们旗鼓相当,谁都不差。”楚凌说:“所以我们彼此尊重。”

楚凌和小顾的事情给了牟雯触动。她意识到北京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城市,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要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从而拿到更多的筹码。

牟雯从没有任何一次主动联系过谢崇,她怕谢崇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那么她对他的喜欢将变得一文不值。

哪怕她拿了第一笔正式工资,内心里那么迫切想跟他分享,但她仍旧一个人去唱了歌。

谢崇并没有戳穿她。

他问牟雯茅台好不好喝,牟雯说好喝,你再给我来一点点吧?谢崇就又给她倒了一小口杯。

牟雯指着厨房的方向说:“其实还有和好的面和馅儿,我待会儿都包出来,你冻上,没有饭吃的时候你煮一点点吃。”

“你不累吗?”他问。

牟雯一拍桌子:“我们才几岁就每天累累累的,不要这样!我们青年人要有青年人的力气和活泼!”她口号喊得响,也确实因为她原本就那么想。

“一身牛劲儿,不行我给你绑个磨盘你去拉磨吧,或者你去犁地吧。”谢崇这样说了一句,接着指着客厅里的东西说:“你给我包饺子,我没什么好回报你的,给你钱你会觉得我羞辱…”他想让她挑一件东西去卖掉,那会值不少的钱。

“给!”牟雯打断他说话,直直朝他伸出手:“请给钱!按劳索酬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谢崇能有这样的觉悟令她很开心,这下她又觉得面和少了、馅儿拌少了,她应该多多地做出来,这样能有更多收入。

“给多少合适呢?”谢崇故意这么问。

牟雯说:“要么按成品饺子算?一个饺子一块钱?”

“好。”

“那我去~也~”

牟雯高高兴兴去了厨房。

谢崇也跟进了厨房。

她包饺子,他在一边看。牟雯的手指真灵活,把饺子皮放在掌心,舀一勺馅儿放进去,一秒钟就能捏出一个大肚饺子。接着让饺子排排站整齐,送到冰箱里去冻。

她对谢崇说:“有机会一定让你体验一下现包现吃。”

“什么意思?”谢崇问。

“就是一口大锅里烧着滚烫的水,饺子包好了丢进去,过会儿熟了你直接站在锅边吃。”牟雯给谢崇形容:“好吃到跳脚!”

谢崇就笑了。

他自己虽然喝了近一瓶白酒,却远不至于喝醉,但人却热起来。牟雯的声音让他觉得轻飘飘的,像回到多年前奶奶或外婆家的午后。

他的记忆总围绕八月。夏天的尾巴尖。

胡同里的花在争相开着,知了在拼命地叫。他睡醒了揉着眼睛下地,看到老人在灶台前忙碌着。

谢崇那时鼻子很灵,微微一动,就知道晚上要吃什么。有黄瓜丝的清香,那就是炸酱面;有羊肉的味道,那就是羊肉汆面;如果有大葱的味道,那就是羊肉大葱馅的饺子;有胡萝卜味道,那必然是吃糊塌子…

他在奶奶家和姥姥家循环住着,之所以不能久住,是因为他还有舅舅和叔叔,那么小的屋子,住久了,舅舅或叔叔就不满意了。

父母有钱,买了大楼房,让他回去住。姥姥和奶奶轮番跟他去住,舅舅和叔叔也会跟过去。老人怕日子久了,新房子被儿子惦记上,就不去了。

不去了,父母给他请“小保姆”。“小保姆”快五十岁,说是做一手好饭,但谢崇没有吃过。他记得“小保姆”脾气不太好,有时他说饿了,小保姆就给他泡一袋方便面。他说这得加个鸡蛋吧?小保姆就拧谢崇胳膊,说吃太多会变成肥猪。接着又会问谢崇:我对你好不好啊?谢崇怕她,就说你对我很好。

谢崇那时还小,只觉得那“小保姆”是吃人的妖怪,就哭着闹着要回奶奶家…

还是在夏天的尾巴八月。

他背着书包,书包里是他的课本;拎着袋子,袋子里是他的换洗衣服。进到奶奶家看到奶奶流了很多汗,老人见到他就抱着他让他去睡下午觉养精神,说等你睡醒了,奶奶的饺子就包好了。

谢崇伴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睡着了。

那天应该很热,因为他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找奶奶,看到奶奶躺在了厨房地上。

说是没受什么罪,走的很痛快。

那以后,谢崇少了一个吃饭的地方,能吃顿好饭于他而言越来越困难。好在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多,他下馆子越来越娴熟。但那都不是家常味。只有在马术学校才能吃到家常味。

蒋芜看他总像吃不饱,就把自己碗里的肉也给他吃。他说给蒋芜钱,蒋芜会很生气:你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蒋芜不要他的钱,也看不上他的钱。她说:“你爱吃就吃,不爱吃你就不要吃!你要在我家吃饭你就不要搞这些恶心人的事。”

但牟雯要他的钱,这令他的心里莫名轻松起来。

他觉得包饺子好玩,申请帮她。牟雯就教他:“你看,你要先这样一捏、再这样一挤,一个饺子就包好啦~”说完抬头看着谢崇:“你学会了吗?”

谢崇说:“这有什么难的?”他学她一捏一挤,一个畸形饺子就诞生了。

牟雯看着那个奇怪的饺子哈哈大笑起来:“算了算了,你还是去喝酒吧。”

她把谢崇推出了厨房。

等她忙完后已经是傍晚,客厅的窗大开着,谢崇怀里抱着一个靠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既不傲慢、也不幼稚,风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发丝和他窗前的花,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幸福。

牟雯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拿出浴巾,盖在他的肚子上、保护他的肚脐眼。她蹲在那看了他几秒钟,看到他长长的弯翘的睫毛,还有高挺的鼻峰,他真是一个“漂亮男孩”啊。

不知怎么,牟雯叹了口气。又轻轻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工具箱、背起帆布包,离开了谢崇的家。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她觉得风对她很好,因为吹得温柔;花朵对她很好,因为它们盛开了;公交车也对她很好,没有什么人,她有靠窗的座位…她坐在公交车上听着歌,耳机里一直唱着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公交车摇晃着,她睡了一首歌的时间,她的内心温柔,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啊…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谢崇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家里幽暗、安静,他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但那种充盈幸福的感觉还在他的心头游走。

“牟雯?”他唤了声,没有得到回应,他意识到牟雯已经离开了。口渴,好渴,他起身去接水,看到餐桌上干干净净,吃剩的东西被罩住了。厨房里也干干净净没有油烟的味道,好像没有人在这里做过饭。

真勤劳。

谢崇心说:她可真勤劳。

想到还没有付她“劳务费”,就给她发短信:“一共多少个饺子?”

牟雯回复他:“八十六个,四舍五入你给两百吧。”

“你是这么四舍五入的?”

“三百也行。”

牟雯倒不是在“坑”谢崇,她后来想明白了:她这是私厨啊,别人私厨做一顿饭2000呢,她的饺子可不能便宜了。

“土匪。”谢崇说她。

钱颂问谢崇要不要去吃饭,说三元桥新开了一家湖北菜很好吃,谢崇说我不去,我喝酒了,我家里有饭。钱颂很惊讶,谢崇家里什么时候有过饭?挂断电话就不请自来了。

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他的好兄弟家里不仅有饭,那饭还是手工大饺子!钱颂不言不语,逐个房间流窜“捉奸”,他觉得谢崇家里八成是有人了。

可是他的家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性生活的痕迹,除了那菜和那饺子。

“谁啊?”钱颂说:“你偷偷谈恋爱了?你不喜欢蒋芜了?”

“没谈恋爱。”谢崇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上门给你做饭?”钱颂说:“大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啊?你见过普通异性朋友上门做饭的?你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我不是。”谢崇说:“我没有。”

谢崇觉得这件事他没法对钱颂和盘托出。在这一天以前,他并不知道牟雯喜欢他。因为她太自然了,也从不主动,待他就像待一个普通的客户。她又是那样的人,对谁都热情,他不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也或许在某个瞬间他觉得她对他动心过,但那构不成喜欢。

“我饿了。”钱颂准备赖在谢崇家里不走了:“我要看看你这位普通朋友做的饭怎么样。”指望谢崇为他热菜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生菜往少油的锅里一倒,不停翻炒,一边炒一边吸着鼻子夸:“香!真香!”

钱颂总是偷看谢崇的神情,想看出他究竟有什么不同,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崇跟钱颂说明天他要去景德镇会一会那个陈姓的小人,横空出世这么个东西,他多少要去一趟。

钱颂说你去吧你去吧,我要吃饺子。

谢崇不想给钱颂吃饺子。

钱颂这人吃饭也像“饕餮”,那饺子他一口一个,肯定吃不出香来,还不如喂狗呢!

但钱颂偏要吃,最后两个人达成协议:谢崇给钱颂煮十个冻饺子,钱颂给谢崇五百块钱。

谢崇要求“银货两讫”,钱颂一边痛骂他无情无义,一边给了他五百现金。谢崇将钱塞进皮夹,特许钱颂在他家吃了剩菜和大馅儿饺子。

钱颂一边吃一边赞叹这难得好吃的家常味道,逼问谢崇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崇只得对他说今天装修公司的人来修家具,顺便在家里吃个饭。钱颂听得一头雾水,问谢崇:那我的装修公司怎么不给我做饭?

“你当初选的装修公司便宜。下次你也选贵的。选贵的,什么服务都有。”

他送走钱颂后拿着皮夹出了门。

他重信誉,说好的付牟雯钱,今天就要付。到了牟雯的窗前,原本想敲窗叫她出去,伸出的手已经做出了叩窗的手势,却在落下前紧急收回了。

他从钱夹里拿出八百块钱,压在窗台上的石头下。人走到拐角处给她发信息:“工费放在你窗外。除了三百外,卖了十个饺子。共八百。”

他担心别人把钱拿走,就在那里等着。十几分钟后,一只手伸了出来,取走了砖头下的钱。谢崇这才转身走了。

牟雯坐在床上,八百块钱在床上整齐站队。她还没来得及吹头发,滴答着的水珠落在钱上。她马上心疼地“哎呀”一声,将钱收了起来。

一抬头,看到天上高悬的明月,笑了。

第15章 靠近

谢崇第二天一早去了景德镇,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别人说那个陈姓奸商在工厂旁边的小店里嗦辣鸡脚,他过去看了一眼。

陈奸商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年纪似乎与谢崇相仿,带着一股“西海岸”的味道。谢崇来之前做过功课,此人生于东北,后在美国生活,与当地的华人交往甚密。背后有几个臭钱。

臭钱谁没有啊。

谢崇掉头去了工厂。

律师王仙鹤已经等在工厂门口,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戴眼镜,衬衫西裤,细跟高跟鞋。非常干练。

“王律到好早。”谢崇说。

“我刚看到你去小饭店了。”王仙鹤了解谢崇,他这人是小孩心性,好奇心胜。那陈姓男子惹他了,他要先去看看人家长什么德行,此刻应该已经是在心里把人贬损一通出了大气了。

“待会儿我不说话,王律直接谈赔偿就行。”谢崇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经过前一晚的“备战”,他已经气定神闲了。那陈姓小子固然厉害,但他主要经商环境不在国内,不像谢崇,对国内的经商环境了解。

王律看起来很客气,先跟工厂负责人谈赔偿,把合同和赔偿依据都列了出来。在当下的小商品出口贸易中,大家都有一个普遍的共识:谁最先生产出的货,谁的货最先到国外,那么谁就占了后续采购的先机。那位陈姓商人大概是算准了这个,特意来抢谢崇的生意。

厂长态度很好,说他们超期交付,认赔。

这时王律又说:“认赔就好,那么,我们的货生产排期到什么时候,也要有个说法,签补充协议。”

“那也是自然。”

“好。”

谢崇始终没有说话。

这批货他是一定要最先出去的,但是这个赔偿他也是要拿的。他脑子转的快,准备对那陈姓奸商来一个围追堵截。

王律谈好了,谢崇突然摆起了眼色。

“你还想不想做生意?”谢崇拍了下桌子:“你不要以为这个模只有你能开?”

“那倒也不是。”厂长很抱歉:“我跟谢总说句实话,这跟钱关系不大,是我欠人人情,如今只能先还了。”

“我管你呢!”谢崇起身向外走:“你看着办!”

出门的时候那陈姓男子已经嗦完辣鸡脚回来了,跟谢崇走了个面对面。谢崇当作不认识他,心里又在骂:瞅你那操行。

陈姓男子也装作没认出他,两个人都仰着脸走了。

王仙鹤问谢崇:“你真不跟他谈共赢?”

“现在跟他谈他要蹬鼻子上脸,等我拿到主动权让他来找我。”

“那好吧。”王仙鹤看了眼时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你在景德镇待几天?”

“三天左右。”

“好,随时联系。”

谢崇送走了王仙鹤,就在景德镇里闲逛。老外喜欢景德镇的东西,国内三两百一套的餐具,到了国外翻3-5倍。这样的东西直接批量采购,长途陆运+海运,个把月后出现在国外的商超货架上。

他自己在景德镇溜达,心情很不错。他很讨厌商务应酬,在那样的饭局上每个人都说假话,每个人都把自己吹嘘得很牛逼,谢崇非常厌恶。

他一个人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坐在路边晒太阳。在他对面,有一个老大爷在卖碗。谢崇走过去看了眼,好家伙,那碗都是孤品,手工涂釉手工勾画。

那画是国风工笔画,其中两只碗最好看:梳着发髻的小女娃在牛背上啃西瓜、夏夜穿着肚兜的小娃打着蒲扇在葡萄架下纳凉。跟那个牛犊倒有几分神似。

谢崇问老头:“这两个碗怎么卖?”

“五百一个。”

“五百两个卖不卖?”

老头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卖!”

“卖不卖?”谢崇又问:“不卖我走了啊。”

“不卖!”

“哦,那帮我装起来吧。”一点气节没有,多砍一句价都不会,怕老头骂他。

老头“哼”一声,帮谢崇打包装。虽然老头看着脾气不好,但包装打的很细致。他对待那两个碗像对待自己的宝贝:先用软纸里里外外包三层,放进盒子里,再用泡沫隔一层。晃一晃,纹丝不动,再转身去自己放茶壶笔墨的小桌上拿出一张做旧的名帖,问谢崇:“送人还是自用?”

“什么意思?”

“送人我给你写赠与谁、自用我给你落款。”

这一下可难住了谢崇。

这小碗,艺术归艺术,但他一个大男人用着多少显小气;送人么,又不知该送谁。钱颂不在家里吃饭、蒋芜不喜欢这些小东西…

“罢了,写作品名就好。”

老头摇头叹气,谢崇问:“你叹什么气?”

“叹你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这话真不好听,气的谢崇转头就走:“不要了!”走几步实在舍不得那两个漂亮的碗,又掉头回来了,付了钱拎起来就走。

景德镇的好东西可真多。

他一直在里面逛啊逛,浮雕工艺的小盘子,倒点水,变色了,栩栩如生一条小鱼在里面游;青花瓷的细长花瓶,插一枝孤零零的花,写意清冷;胖肚子的存钱罐,罐身画着七彩色的小貔貅,喜庆可爱….

唯一的问题是:谢崇这人眼毒,他看上的每一样都很贵。原本手工制的东西就会价高,他看上的偏又是手工制里的上等货。不到两个小时,他小一万块钱花出去了。

手里抱着那些好玩的东西,决定先去酒店放下,接着又出来逛。

晚上去嗦螺,又碰到那老头。老头在自斟自饮,还记得谢崇,打趣他:孤家寡人的来了!

谢崇反驳:“我不是孤家寡人。”

“你都不知东西还送给谁。”老头说:“你哪怕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呢…”

“他们都不配。”谢崇说:“这么好的东西我为什么一定要送人?我自留自用!”

懒得搭理这话多的老头,扭头走了。莫名其妙。

他朋友少得可怜,送给客户做伴手礼,又觉得那些人都是附庸风雅的俗人,不配得。

这时电话响了,显示的名字是“牙克石第一巴图鲁”,他接起径直问:“什么事?”

牟雯答:“我司将在国贸大酒店举行客户答谢晚宴,诚邀谢先生光临。”

“你们这个行业也搞答谢宴?”谢崇说:“还能二次开发呢?”

“能!”牟雯说:“刚我师父说:别的公司不太会,但我们的客户都有实力,三五套房也不在话下。比如谢先生,应该也有别的房产,万一以后翻新呢?万一谢先生万柳住腻了,要住大别墅呢?”

“我怎么不上天呢?”谢崇哼了一声:“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哦。”

“后天我不在。”谢崇说:“去不了…”

“哦…”牟雯有点失望。公司说邀请的客户数量要搞评比,现场转化也要搞评比,前三名都有奖金。她想要奖金。

谢崇听出她失落,故意问:“怎么了?”

“就是…我们也搞评比…你不来的话…你有朋友能来吗?”

“没有。”谢崇说:“这种晚宴最没意思了,我们都不去。帮不了你了,再见。”

“再见。”牟雯挂断电话后又继续看别的客户名单。邀约显然不太顺利。分给她的客户都不算好,好客户都在大牌设计师手里。谢崇以及另外四个客户,是她实习的时候帮林为森接的几个客户,林为森知道她跟他们熟悉,就提出把这几个划给她。

然后这几个客户,有两个明确表示没有时间,两个待定,谢崇明确拒绝了她。

牟雯不信邪,要把名单上的50个都打一遍。

林为森下班的时候她还在打电话呢。林为森让她回家,说其实这类答谢宴不过是趁机拉一下关系,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再试试。”牟雯压低声音对林为森说:“人事说这个跟年底优秀新人奖有关系呢,师父我要拿奖。拿了优秀新人,公司就会给我分配大户型高预算的客户了。”

牟雯雄心勃勃地说:“我什么都得得第一才行。”

她从来都是如此,不掩饰自己的好强好胜心,因为想赢,所以比任何人付出的都多。

林为森说:“那你接着打,我要回家了。”他用手比了个抱小孩的动作:“回去刚好哄我的宝贝睡觉。”

“快回嘛。”牟雯说:“我都打完再走。”

牟雯要下实实在在的苦功夫,别人可以不在乎这个数据,她在乎。苦功夫下过了,她输了,她认输;苦功夫没下过,她输了,她会后悔。

这就像高三时候做备考搞题海战术。牟雯原本就聪明,成绩好,但她也不敢懈怠。她做模拟卷,全国的、地方的、黄冈专项的,她全都要做。第一遍刷完把错题挑出来,专刷错;接着再刷第二遍。那时她几乎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闭上眼睛就是数学公式、语文课文背诵、英语单词…

同学们都说她不用这么拼,老师也担忧她因为太紧张那根弦崩断了。牟雯却说:不会的。

随着她不断堆题,她对考试的恐惧开始变少,她心里的把握变得越多。一直到高考结束,她才跟葛芸清申请去牧区玩。

那个暑假,她在牧区待着。

她喂马、放羊、挤牛奶,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草原上风大日头烈,当她结束假期去大学报道,变成一个黑黝黝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的姑娘。养了很久才将养回来。

她在牧区下的苦功夫也有用。这让她有了一副好体魄,同学们还没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去操场跑步、背书,每一天都那么充实。

系主任说她:一个聪明的又肯下笨功夫的人,是多么难得。

她的笨功夫一直下到晚上十点,再晚一点就不礼貌了。接着在案前“复习”客户资料,决定把每一个客户都记熟。

晚宴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正装连衣裙,一件细高跟的高跟鞋。衣服是跟楚凌借的。

楚凌总会参加一些会议,专门备了几套正装。牟雯比楚凌高些,原本楚凌的长裙到她身上露出了细脚踝,细高跟又把她整个人撑起来。她怕走不稳,前一天在家里练习很久。

没人给她撑场子,她自己得把场子撑起来。她像一棵小白杨树站在那里,十分惹眼。

在门口接待客户入席的时候,她最先认出自己的客户,亲切叫对方的名字。聊的话题她也提前做了功课,从门口到入席,都不会冷场。

牟雯提前了解到一位廖先生刚置办了豪宅,那廖先生到的时候,她老远就迎了上去。廖先生感觉一阵微风吹向他似的,没想到给他打电话邀请他来的人是这样一位人物。

牟雯看出廖先生不讨厌她,就说如果席间无聊,她可以陪廖先生在外头坐一会儿。外面的冰激凌很好吃。廖先生答应了她。

签到快结束的时候,她看到了谢崇。

他推开门进来,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到牟雯面前。牟雯傻了,没想到他突然就来了。

谢崇见她傻愣愣的就问她:“在哪签到啊?”

牟雯这才反应过来:谢崇来了,她的到场客户多了一人,她现在跟别人并列第一了!

牟雯一瞬间就乐开了花,对谢崇的感激之情无法按捺,甚至想跪在地上给他磕几个头。

这一刻她更喜欢谢崇了。她觉得谢崇就像电影里的盖世英雄。她心里好欢喜啊!

“你提前回来了?”牟雯笑盈盈问他,语气比平常更温柔。

“对啊,提前结束了。”谢崇拿起笔签字,一手遒劲有力的好字,在一众刻意练习过的商务签名中显出了独特的好来。就连负责签到的同事都忍不住夸赞:好字啊。

“谢谢。签到礼呢?”谢崇问。

“我们有多备!”牟雯说着弯身去拿,谢崇这时才看她这一天的打扮,像换了一个人,得体大方。除了脚后跟磨出的血痕。

他收回目光,接过伴手礼,又问:“还有多余的吗?再来一套。待会儿有朋友过来。”

牟雯的眼睛瞪得老大,笑意已经飞出了眼眶,飞向了四面八方。谢崇发觉她总是这样,每当她遇到什么开心事,就要让自己开心飞出去。满世界都是她的喜悦了。

“辛苦谢先生先帮朋友签到。”牟雯递给他签到本,动作多少有些殷勤谄媚了。谢崇替钱颂签完名,又扫了牟雯一眼,转身走了。

钱颂到的时候,低声跟谢崇抱怨:“破国贸这么堵,我说不来你非让我来。”

“待会儿旁边喝酒。”谢崇说。

钱颂当即住了嘴。谢总请客在寸土寸金的国贸喝酒呢。

牟雯消失了。

谢崇有事想跟她说,但她人没影了。谢崇的目光四处看着,想找到那棵白杨。钱颂问他在找谁?他说没找谁,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生意机会。

钱颂说你放屁,你想在这里找生意早就挨桌敬酒了,绝不会在这东张西望!

牟雯老板带着公司的知名设计师来敬酒,自然轮不到她一个新人跟着。林为森为老板进行引荐,老板敬谢崇和钱颂酒,满是谦卑客套:“二位真是气度不凡,这么年轻。”

“这么惹眼。”

两个人坐在那活生生的一副北京城里一部分没被养歪的贵公子的活招牌。

是的,老板接触不少人。北京城里的“二代”有被养歪的、有被没养歪的。坐在这里一身正气气宇轩昂的,不算多见了。

谢崇也不多言,与老板碰了杯。

寒暄结束他想走,觉得得跟牟雯打个招呼。打她电话她没接,他只得出去找。钱颂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我喝多了,我去吐一下。你在这等我。

他在酒店里面找了很久,一直找到一层大堂。

在酒店的西餐吧里他看到了牟雯的背影。

她坐在一个男人的对面,笑着跟男人聊天。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对那个男人有什么样的兴趣。

男人穿着低调,但气质很不凡。戴着一副眼镜,三十岁的样子,斯斯文文。牟雯不知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男人认同地点头。

谢崇觉得牟雯的样子多少带着些急功近利的谄媚,他觉得她不至于此。他走到他们后面的高盆景那里听了会儿,牟雯正在问:

“廖先生准备什么时候装呢?要么今天我们签个意向?”

“好啊。”廖姓男子答应的痛快:“我可以指定你作为我的设计师?”

牟雯心里快要乐开了花,她搓着掌心点头:“可以!这将是我人生第一次独立设计的独栋别墅!”

人生第一次。独栋别墅。

在北京,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这道理谁都懂。

谢崇一瞬间明白了牟雯只需要他来凑人头,并不指望他带给她新业绩。她早已经锚定了某人,提前做好了功课,并在别人吃饭敬酒的时候,瞅准时机把客户带了出来。

牟雯不做无用功,她真的太聪明了,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下什么样的功夫。他不过是她多下的功夫罢了。

她这样谢崇不意外。

他转身走了。

待牟雯解决了廖先生回到宴席,谢崇已经离开了。她给谢崇打电话,被他挂断了。

接着给谢崇发消息:“谢先生,真的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还带了朋友来。我真的太感激你了,真的。这次第一名有奖金,我可以斗胆请你吃饭吗?作为感谢。”

她每一句话都那么有礼貌,不逾矩。这也是她编辑一次又一次才打出来的。

非常奇怪,谢崇没有回她消息。

她从宴会折腾回家,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一遍一遍看着手机。洗脸的时候,手机就在旁边放着。亮了,她马上拿起来看,是楚凌问她是否顺利。她擦擦手回楚凌消息,接着把手机放下。

冲澡的时候,热水淋在脚踝处,疼得她一激灵。低下头看到自己狼狈的脚,脚趾头磨起了水泡,后跟血淋淋的。她哎呦哎呦地心疼着自己,单腿跳着回到了床上。

她一遍遍看着手机,但谢崇都没回她。

第16章 疏离

应该是在深夜,外面下起了雨。雨声落在窗子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窗子砸破似的。

牟雯在睡梦中用被子蒙住了头,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她“受伤”的脚踝,眉头皱了一下,哼哼了一声。

穿高跟鞋的后遗症不仅在脚,还有像散架一样的身体,到处都酸疼。

手机跟雷声一起响了,吓得牟雯一激灵,睁开了眼。

不是谢崇,是楚凌。

“牟雯,我回来了!我行李箱拉杆断了,外面下着大冰雹…牟雯…”

“你在哪?”牟雯一边说一边跳到地上,胡乱地套上衣服。

“我在小区门口。”

“你等我。别害怕。我马上就来!”

牟雯拿着两把伞向外跑,出了单元门才发现真的下起了冰雹。小石子大小的冰雹从天上砸下来,落在地上,弹跳起来,骨碌走了。牟雯撑起大伞朝小区门口跑,她的脚踝被雨水打湿了,好疼。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楚凌抱着肩膀站在公交车站台下,看起来那么无助。

牟雯冲上去把衣服给楚凌披上,又用伞倾斜着挡住冰雹。

“冷不冷?”牟雯紧紧抱着楚凌肩膀:“别怕啊,冰雹下不久的,也就十几分钟。”

她在牧区见过更可怕的冰雹。

那冰雹足有鸡蛋大小,打在羊圈上面,吓得小羊咩咩叫挤成一团。她在蒙古包里急得团团转,想去帮帮那些小羊,推开门就一股妖风把她吹了回去,一个冰雹打在她额头上,当即就打出一个大包。

见过那么大的冰雹,就不怕这小冰雹了。

“谢谢你牟雯,我刚吓死了。”楚凌带着哭腔说:“我下了出租还好好的,刚把行李搬下来就突然下大雨。我本来想冲到家里去,跑了几步又开始下冰雹。”

楚凌没见过这样的冰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她感觉自己要被砸死了。身上湿了,风又从天上地下任意角落吹到她身上,她快要冻死了。

“别怕别怕哦,待会儿我给你煮个回魂汤。”

牟雯把楚凌带回家,让她先去冲热水澡,她给楚凌煮石耳土鸡汤。原本是晚宴的例汤,有一桌少了六位客户,但菜照上了。牟雯走的时候请服务员帮忙打包了,她想着周末下一点面条吃。

现在给楚凌二次加工了,加一点点葛芸清寄给她的蘑菇,再加一点青菜,下点面条,叫楚凌趁热吃。

她问楚凌前采是否顺利,美国好不好玩?楚凌就说前采除了累,其他都很好玩;美国她没怎么玩,因为一直在工作,只是在走之前去超市采购礼物。对了,运动员都很健康,像你一样健康!

牟雯就站起身来叉腰问:“我这种健康吗?”

“是啊!”

牟雯电话亮了一下,她飞快拿起手机,谁都不是。楚凌问她:“你在等电话吗?”

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谢崇突然就不理她了,她心里说不上有多难受,但就像有一只小手不停在抓它一样,松一下紧一下。牟雯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也不知该如何消解。好在楚凌回来了,她没那么难受了。

楚凌给她带了好多礼物,口红、面膜、冰箱贴…牟雯说这太贵重了,楚凌就说:咱俩一起用!

两个人关了灯,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楚凌的作息混乱着,这时差要倒好几天。她一反常态地跟牟雯说好多话。

她说我好像要升职了牟雯,领导找我了,说让我做副组长。

现在有两个方向让我选:文娱、体育,可我都不想去,我想去时政。

牟雯,我这几天老想以后:我想着或许过了十年,我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能单独做一个栏目…

“你可以的,楚凌。”牟雯说:“你文笔那么好,能力那么强,你早晚会有自己的栏目。”

她们两个聊着天,天快亮的时候,牟雯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因为要去廖先生的别墅看房,不用去公司,她稍微起的晚了些。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将西装外套塞进背包里就出发了。

她要从苏州街折腾到顺义去。

地铁上她翻出廖先生小区的户型图做功课,手机响了,竟然是谢崇。

牟雯一直被小手抓挠着的心一瞬间就开了似的,她开心地接起电话,还不等谢崇说话她就说:“谢崇!你知道我多厉害吗?我昨天!签了一个独栋意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她没想那么多,他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冲破了她的喉咙,她特别想跟他分享她的“成就”。尽管这在他看来可能算不上什么成就。

她呼唤他的名字,那么自然、开心、亲近。

谢崇在对面没有声音,牟雯又唤他:“谢崇?”

“不叫我谢先生了?”谢崇的喉咙很哑,前一晚喝了很多酒。他手机被钱颂收走了,说喝酒时候谁都不准看手机。喝完酒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他看到了牟雯的消息,想着第二天给她回个电话。

“哦对不起,谢先生。”牟雯又出现那种很难捉摸的情绪,声音低了下来。

谢崇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起来:“你签了独栋了?那挺值得庆祝啊。这样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再加一顿好了。”

“那你要等等了,等真签完合同收到钱…”

“行。”谢崇没再说别的,他听起来仍旧是那么礼貌:“我就是给你回个电话,昨天结束太晚了,怕影响你睡觉。”

牟雯信号不好,等她重新有了信号,谢崇已经挂断了。

谢崇的礼貌令牟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但心里隐隐期待他能不那样,希望他能有一点“人味儿”。牟雯不喜欢他的礼貌。他的礼貌令他们之间隔那么那么远。

在他们牙克石,一旦谁像谢崇这样,别人就会说:你装什么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牟雯尽管来到了北京,却仍旧喜欢牙克石人的相处。看到好朋友了,我就撒腿冲到你面前,捣你两拳或抱你一下,接着就是热热闹闹的。

但谢崇不是这样的。

牟雯想:他不是牙克石人,他是北京人,他不会像我一样,热血沸腾地对人。

牟雯不想让谢崇扰乱她的心绪,她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廖先生。

牟雯不知道廖先生叫什么,他签的意向单上写的也是廖先生。她也不知道廖先生到底做什么工作,她不敢问太多,怕他觉得她多事。

到了小区门口,看到小顾已经到了。

小顾这一天开着她老公的车来的,是一辆老捷达。小顾本来想去接牟雯,但牟雯不想她绕路。

小顾看起来很累,对牟雯说宝贝前一天晚上吐了好几次,去医院急诊看了,说是食物中毒。

“那你不需要来啊!”牟雯说:“我自己量,你偷偷去照顾宝贝,数据我发给你,你去登记就好了啊。”

“不行。”小顾说:“不能单独量房,万一有危险呢。有的人有毛病的,你吃亏了都不知怎么说理。”

牟雯上前抱了一下小顾:“小顾你好好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太喜欢你了。”

小顾说:“如果这位廖先生签单了,你请我吃干锅鸭头好不好?”

“连吃五天干锅鸭头!”

牟雯再次见到了这位廖先生。

他特意从城里赶来,也刚刚进门。他为牟雯和小顾准备了矿泉水。

牟雯和小顾要低头穿鞋套,廖先生说:“不用了。不用穿。反正也要装修。”

她们仍旧穿上了。

廖先生带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是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的大独栋,被一个300平左右的院子包围着。

廖先生说这是他的婚房。

他和他的未婚妻计划在明年结婚。

牟雯真心地祝福了他,接着问他还有什么其他诉求。廖先生说我未婚妻不愿插手这些,她喜欢美式乡村风格。用一些做旧的木质家具、配一点小花砖什么的。总之,看起来自由点。

好啊。牟雯在本子上记廖先生的需求。写完字抬起头,发现廖先生在看着她。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廖先生说:“像我的老朋友。”

“是吗?”牟雯说:“那是我的荣幸了。”

“我平时很忙,以后只能中午或者下班后有一两个小时可以当面碰装修细节。”廖先生又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我有空啊。”牟雯说:“以廖先生时间为准。”

她觉得廖先生是一个很和气、友好的人,他一直在对牟雯笑,有时听不清牟雯说什么,他会向前凑近一点。他的眼睛始终看着牟雯,牟雯找话题回避了几次,不算成功,好在是化解了尴尬。

小顾这一天话比从前多。

她有时量着量着就叫牟雯:“牟工,辛苦你看一下这里,我右眼看有斜角。”

“牟工,这里我做一下备注:墙体裂了。”

“…”

尽管被多次打断,但廖先生似乎也没有生气。牟雯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出了廖先生家,小顾说把牟雯捎到地铁站。路上时候小顾给牟雯讲了个故事:原来公司里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设计师,跟客户走得很近,有一天原配打上了门。事情闹得很大,设计师后来走了。

小顾只讲到了这里,牟雯明白了,她在提醒她注意跟廖先生的关系。

“人家有老婆啊!”牟雯说:“而且我也不喜欢他啊。”

“有的男的,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老婆。”小顾说:“牟工,你刚刚毕业,看什么都新鲜、觉得什么人都好。有时候那些笑面虎根本看不出来是坏人。”

牟雯认真思考小顾的话,她这人很听劝的,她觉得小顾说得对:“那以后每次见廖先生你都陪我一起好不好?”她问。

“只要我有时间的话。”

牟雯不想耽搁太久,她准备马上出一版方案,以免夜长梦多。她准备这个周末就加班把方案做出来,周一就联系廖先生。

晚上公司里的人都走了,空调也都关了。她的长发都贴在脖子上,十分难受。于是顺手抓了一个冲天髻,回头推开了窗。

外面的夜色令她有一天恍惚。

因为前一晚下过了雨,楼体被洗过一样,格外干净。中央电视塔的塔尖一直插进云里。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牟雯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吹了会儿风。

她又想起谢崇。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

她想起谢崇昨天推开门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想起他在他家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在夜晚给她送饺子工时费…谢崇是小顾说的那类人吗?是那种因为她涉世未深,就捎带手欺骗她的坏人吗?

他不是。

牟雯觉得他不是。

因为他对她礼貌而又疏远。他不像廖先生,廖先生倒像是坏人。说话时候总是故意往她跟前凑,令她觉得别扭。

她想给谢崇打一个电话,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她想了很久,决定以晚宴回访的借口打给他。

谢崇那边有音乐声,对她说晚点回给她,就挂断了电话。谢崇正在跟钱颂、蒋芜等人看音乐会。钱颂搞了几张票,邀请当初一起学马术的人一起看。

这群人男男女女,除了蒋芜都是富家子弟。但蒋芜在这群人中有着绝对的领导地位,因为他们都怕蒋芜。蒋芜当初给她父亲做马术助教,没少劈头盖脸地骂他们。那种威慑力一直持续到今天。

这一天他们把蒋芜跟谢崇安排在一起坐,谢崇小声接电话的时候,蒋芜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么长的名字备注,她虽没看清是什么,却觉得对方或许是一个特别的人。

至少谢崇不讨厌ta。

谢崇对讨厌的人的备注是S某某B,这一点蒋芜和钱颂都知道。

音乐会结束,钱颂提议聚一聚,蒋芜说改天,有人来接我。接着就向街边的一辆豪车走去。她上了车,并没回头。

谢崇跟着别人喝了一些酒。

他心情不好,一杯下肚就觉得头晕。喝酒也要讲求天时地利,他不肯喝了,说那酒是臭的,喝起来恶心。

别人见状不敢惹他,他很少这样的。

“我走了。”谢崇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回家。

这一天很奇怪,他的钥匙无论如何开不了自家的门,这时他给牟雯打电话:你们配套的门锁坏了。

“门锁不是我们配套的。”牟雯说。

“是你们配套的。”谢崇坚持这么说。

牟雯听出他似乎心情不好,就不再与他争辩,说你稍等一下,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先去你那帮你看看。

牟雯看到谢崇靠门坐着,见到她就用手掌揉着自己眼睛说:“这是签了独栋的牟工吗?”

“对。是宇宙超级无敌厉害设计师牟工。”牟雯朝他伸手:“钥匙。”

谢崇起身掏钥匙,他觉得他这一天喝的一定是假酒,不然他为什么站不稳呢?从口袋里掏钥匙,几次都掏不出。

牟雯上前扶住他胳膊。

她可真有力气,一下就扶住了他。从他口袋里准确地摸出了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建议谢崇:“说真的,换个指纹锁吧。以后指纹锁会越来越普及的。”

“我不喜欢指纹锁。”谢崇说:“那开门还有什么意思?”

“开门,重要的是开,能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谢崇把头靠在门上,轻声说:“这把钥匙开这把锁,不好玩吗?”

谢崇说完就把目光落在锁上,在沉思着什么。他就那么随便说一句,却带着一点深奥。

牟雯不懂他的意思,她只顾开门。一边开一边想:这门锁怎么会是我们配套的?报价单我做的啊?难道后来赠送了?

门开了,她拉住谢崇的胳膊,说:“走,回家。”见谢崇反应迟钝,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家门。

谢崇趔趄一下,含糊抗议:“你好凶。”

“啊?”牟雯有些困惑:“我哪里凶你啦?我来帮你开锁,你却说我凶!”

“你就是凶。”谢崇一边拖鞋一边开灯,灯光太亮的,他的眼睛被刺痛了似的,用手挡了下。朝里走的时候,发觉后面没动静。

回过头看到牟雯并没有换鞋,已经准备告辞了。

“你是不是怕我?”谢崇问:“你怎么不进来坐坐呢?”他就那么看着她,确定她不会走似的。

“不了。”牟雯说:“太晚了。你早点睡啊,晚安。”她转身就走,出了单元门就有些恍惚。看了眼手机,没有公交了。这一天花销超标了。

忘记让他签工单了。

签工单我就能报销了。牟雯想。

这时她听到单元门开了,谢崇在她身后叫她:“牟雯?”

牟雯回过头看他。

他不开心。

真奇怪,他什么都没说,但牟雯却知道他不开心。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你怎么下来了?”

“我送你回家。”谢崇说:“太晚了,别出什么事。”

“这里是北京,能出什么事?”

“北京的妖魔鬼怪才多。”谢崇说:“走吧,我打车送你。”

“我自己可以打车。”牟雯说。

“你不会的,牟雯。”谢崇笃定地说:“我太了解你了。你不会打车的。你是个貔貅。”

他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是在开着玩笑,倘若是从前,牟雯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这一天,她觉出了谢崇的故意。

他似乎一定要这样说,才会发泄他心中的某种情绪。

牟雯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给我钱。”

“什么钱?”

“上门开锁,五十。”牟雯说。

谢崇绝不会给她钱,他对牟雯说你给我看着,我给你变个魔术。接着在牟雯的注视下,把钱夹丢到了树上。

八月末的北京,树叶还繁茂,冷不丁被抛上去一个钱夹,就晃动着枝叶欢迎一下。

那钱夹里应该没有多少钱,因为它竟然没掉下来。

牟雯真的生气了,她对谢崇说:“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但你不能对我这样。”她快要哭了,吸了下鼻子才将那种难过的感觉压下去。

“你给我滚。”她说完就转身跑了。

第17章 疏离

夜晚的风吹着牟雯的衣摆,吹着她倔强的发髻。她在这个过程中察觉到了自己:她是不愿接受谢崇给予她任何轻视的。风把她的内心吹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跑到门口,万柳中路上的路灯很暗,她决定跑回家。她读书时候每天早上都绕着操场跑步,这点距离于她而言不算什么。等她跑到家的时候,不开心一定已经被风吹散了。

她不应该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夜叉影响。

有人无声地跑向她、风一样超过她、最终拦在了她前面。

是谢崇。

他会因为我骂了他而对我动手吗?牟雯摸着自己的帆布包,那里面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她想如果他敢动手,她就用刀子割他。

谢崇叉着腰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牟雯,你不是会理直气壮要钱吗?你刚刚不是要得挺好吗?”

牟雯被他问愣了:“你在说什么?”

“你既然会理直气壮要钱,你昨天为什么要对那个客户那么谄媚呢?”谢崇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你难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吗?”

“你在说什么?”牟雯又问了一遍,声音微微颤抖。她内心里是在刻意忽视廖先生带给她的不适的,她一心只想签下他,她告诉自己眼睛长在他身上,她可以当作看不到的。

谢崇向她走近了一步,又提高了声音:“我!问!你!你难道看不出他看你的目光很下流吗?看不出吗?”

他的声音彻底划破了夜空,牟雯甚至觉得路边的树叶都随着他的讲话而颤抖地七零八落。

“说话!看不出是吗?”谢崇在逼问她。

牟雯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谢崇的问话非常尖锐,牟雯觉得他像在揪着她的耳朵,强迫她听到他、回答他。

“是!看出来了!怎么样?那又怎么样?”牟雯大声说:“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你就因为别人下流地看我所以你就能用那种方式羞辱我?”

“你跟他又有什么不同!”牟雯骂红了眼:“你们都是我的客户而已!你们两个是一样的,根本不尊重我!你凭什么说他?换句话说,我给他装修会赚更多的钱!他比你强!”

牟雯想:他那样看我,我可以不在乎;但你把钱包扔到树上,你伤害了我。你把我的自尊踩在了地上。

他们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谢崇的胸口在起伏着,他看着地面良久。幽静的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他们。

“站着挣钱,牟雯。”谢崇忽然轻声说:“站着挣钱。”

“不然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谢崇迎上了牟雯惊诧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疼惜。

她刚刚毕业,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人都是洪水猛兽,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吃掉她。她想要钱,他们就以钱的名义诱捕她。他们让她自己心甘情愿低头,心甘情愿接受。

谢崇站在那棵高盆景下,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几次在牟雯的身上游走,他像一个高端的猎手,但牟雯似乎毫不知情。不,她知道。她那么聪明,她是知道的。只是她装作不知道。

谢崇见过太多人了,他知道他绝没有看错。那个人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比狼本身更可怕。你看到狼,会第一时间跑开,不会给它靠近的机会;当你看到披着羊皮的狼,你会觉得这小羊真可爱,你不防备它、你靠近它,直到它到你面前,突然把你扑倒在地撕咬你、吃掉你。那位先生就是这样的。

谢崇想无论怎样,那与他无关。他原本不想说、不想管,他想做一个局外人。但他失败了。他一整天都在想那个暗藏玄机的目光,那是要将牟雯困住的网。

他不希望牟雯那么谄媚迎合,她完全有能力凭借自己的专业和人品赢得客户。她不需要那样。

一辆出租车远远来了,谢崇伸出手臂帮她叫车。牟雯还在呆楞着,他又说了一句:“站着挣钱。”

他隔衣握住牟雯的手臂,将她带到路边,车停了,他为她拉开后门,接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抽出一百块递给司机,说:“到小南庄。剩余的找给她。”

牟雯看着他那一厚沓的钱,想起那钱包轻飘飘地挂在树上。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它没掉下来:因为里面没有钱。

谢崇说:“钱包是空的,我不想要了才扔的,对不起,玩笑开大了。”

他拍拍出租车身,对她说:“走吧,到家告诉我。如果你还想跟我说话的话。”

谢崇向后退了一步,出租车开走了,他看了眼车牌号。

牟雯的整个头脑都是空洞的、混沌的,刚刚谢崇说的话一遍遍响彻在她头脑中。她又想起小顾对她说的话,小顾应当也意识到了廖先生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而她自己也知道的。

可是她太想赚钱了,她想着只要她多加注意就好。她忽略了成人社会的博弈是复杂的、险恶的、不留情面的。

她到家以后并没跟谢崇说话。

牟雯不想跟他说话了。

谢崇路过那棵树看了眼,钱包还在上面挂着呢。他跳起来抓住树枝晃了下,钱包掉了下来。他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撕掉了,接着把钱包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里开始翻江倒海的恶心,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喝到了假酒,可能也因为他跟牟雯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老天爷在惩罚他。这一整夜他吐了好几次,又拉了好几次,第二天人已经有些脱相了。但仍旧去了景德镇。

景德镇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他得马上赶回去。

牟雯睡到了自然醒,起来后坐在床上,把电脑放在她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画图。而楚凌在她自己的床上看书。她们不时说两句话。

依照廖先生的说法,他太太要美式乡村风格的装修。她想着周末一定要按要求赶出来,最好周一就能约廖先生碰一下。

一整个周末她都没出家门,蓬头垢面地跟方案较劲。周日晚上她约廖先生见面,廖先生说好啊,要么中午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牟雯想了想,觉得光天化日没什么问题,答应了。

周一上午,公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女士号称是廖先生的太太,说廖先生今天临时出差,她来看一下装修方案。

牟雯抱着笔记本电脑开开心心去了会议室,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美妇人,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说:就是你啊?

牟雯没想到廖太太年龄比廖先生大很多,一时之间有些慌张,忙放下电脑,到她面前谦逊地伸手:“您好,廖太太,我是牟雯。”

廖太太象征性将手递给她,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我周末做好了第一版方案,现在给廖太太汇报。”

牟雯在弄投影仪的时候,廖太太突然说:“你应该叫我廖小姐。因为你所说的廖先生,姓高。”

牟雯停下动作,斟酌着该如何回复这句话。她没想到廖先生的姓是假的。

廖小姐又说:“没事,我们两个,他管钱。”接着对牟雯眨了眨眼。

“既然你来了,我就要好好跟您汇报方案。我…”

“没事,你年轻,方案怎样都会过的。我就是来看你一眼…你们中午不是约了吃饭过方案吗?去吧。”廖小姐说完起身向外走。牟雯忙跟上去送她,一直陪她走到电梯间,为她按了电梯。

廖小姐对她说:“好好吃饭,多吃几顿,我不介意。”

牟雯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那么懵懂地把人送走。她不知中午还要不要吃饭,那位廖先生,不,是高先生却给她打电话:“我太太去看你了吧?不影响咱们中午吃饭。“

牟雯涉世未深,实在拿不准这其中的门道。刚好小顾量房回来,她就将廖小姐的事与小顾说了。

她说那是一位很美很有气质的女性,但是看着比廖先生大一些。她看我的目光很奇怪,好像我跟廖先生有一腿…

小顾听完了小声对牟雯说:“这不罕见啊。大太太、小先生,这在咱们的客户里有很多啊。”

“我不懂。”牟雯说:“什么意思?”

小顾帮牟雯分析:“八成是廖小姐有许多钱,高先生是小白脸。高先生总在外面招惹女人,廖小姐过来看看这一次招惹的是谁。”

“那如果我是廖小姐我会生气的呀,拿着我的钱在外面胡来…”

“你不懂,牟工。高先生会加倍还给廖小姐的…我该怎么说呢?或许啊,高先生在年轻女孩面前做狼,转身在廖小姐面前做狗。他做狼越多,在廖小姐面前做狗越努力。这…”

“掌控,是吗?”牟雯小心地问。

“是。”小顾认真地说:“你中午可以自己去吃饭试试看,反正餐厅是公共场合。你不用怕,我在外面等你,我时刻关注里面。”

牟雯好爱小顾。

她真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她去赴了高先生的约。

见面的一瞬间,“温文尔雅”的高先生就起身为她拉开餐椅,接着他的手“自然”地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坐到餐椅上。

“叫我高先生也行,称呼而已。”高先生抬手叫菜,丝毫没为上午的插曲尴尬。牟雯说要给他看方案,他制止牟雯:“你做的,怎么都好。”

接着他说起了别的。

他说起那天在会场,牟雯穿着一身白裙向他走去,那一刻他的心都飘了起来。他觉得:无论如何,他的家都要牟雯来设计。

牟雯安静听着。

这时她想起谢崇问她的话:他那么下流地看你,你看不到吗?

她突然抬起眼,迎住了高先生打量她的目光。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目光,带着侵略、盘剥。

牟雯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这时她又听到高先生说:“我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买一个小房子,每个月给你一些钱。当然,如果你愿意工作的话,你可以继续工作。”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我也知道你很聪明,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然你也不会独独在那场宴会把我约出去。”

牟雯的头脑在嗡嗡作响。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在她心里,人与人之间的蔑视或肮脏总该带着一副面具的,总该委婉点。不成想却是这样的直接。

她把他当作一位意向客户,他却以为她在向他抛一根橄榄枝。他竟以为她在勾*引他。

她深呼一口气,问:“那廖小姐知道怎么办呢?”

“她也很喜欢你。她不介意。”

牟雯是在他说完这句的一瞬间就出拳的。

她的拳头没打过人,却一拳凿在了高先生的鼻子上。她看到高先生捂着鼻子,就走到他面前,用从前抓羊羔的力气揪住他衣领,用蒙语骂了一句:“诺音古陆格!”(狗崽子)

她的目光燃烧着怒火,瞪着这狗崽子!

这是牟雯第一次主动打人,她转身走出了餐厅。小顾迎了上来,问牟雯:“怎么了?说什么了?”

“他要包养我。”

“我就知道!”小顾很气愤:“我就知道!又是这样!总会有这种事发生,他们总觉得钱能买来一切。”

牟雯多么爱钱,但是她不觉得可惜。到了公司她去找林为森,把高狗崽子的事说了。她说:“方案我做完了,但是这个客户我不想跟了。师父,我把这个客户给你。能不能签,看师父你的本事了。”

“如果签,我给你奖金。”林为森说。

“不用,师父,我一分钱不要。”

牟雯从小就喜欢钱,她太喜欢钱了,她承认自己小时候是小貔貅,长大了是大貔貅。她为了这个独栋别墅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但是那又怎样呢?

在北京这座城市,她上了最深奥的一课——拒绝。她学会了拒绝。

牟雯的心里轻飘飘的,那天在那栋别墅里,那个狗崽子带给她的不适消失了。她不在乎他的钱了,也不再尊敬他了。有些人是不值得尊敬的。

林为森宽慰她:“该怎么跟你说呢?这种事很常见的。富人的世界,各有各的“精彩”,等你见过更多了,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我知道师父。”牟雯说:“走着看吧。”

对于她来说,这件事带给她的震动不小。高先生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狗崽子耍起无赖来也是有一套。但是牟雯也不怕他,牟雯威胁他:“你觉得我为什么敢揍你?”

高先生不说话。

“你觉得我如果没有背景,我敢揍你吗?”

“你给我等着。”

牟雯为自己虚构出一个强大的背景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铮铮的。一惯会装的狗崽子高露出了心虚害怕的表情,而牟雯,用手指指他鼻尖,转身走了。

发生的这件事她也没跟谢崇说。

她不想跟谢崇讲话,在她心里,她跟谢崇相识的这一程就到这里了,他们不是一路人。谢崇不过是她初来北京遇到的一个令她动心的好人罢了。

她仍旧请小顾吃了干锅鸭头。

小顾一边吃一边说:“喂奶时候不让吃的、怕宝宝上火。我还想吃辣火锅、冰激凌…牟工,以后有时间我们就吃吧?我请你也行。”

“我请你。”牟雯说:“我孤家寡人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顾就笑了:“有人说你抠门,我说牟工不抠门。牟工对我可好了。”

“他们不值得。”牟雯说:“我们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花给对自己好的、自己喜欢的人。对其他人我就是抠门。我不怕他们说我。”

牟雯觉得,北京再大,却也像草原。在她们草原上,多大的声音都会被风声淹没。在北京,多大的流言,都会被人群淹没的。一样的。

九月底的时候,牟雯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直接说:“谢先生,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客户我不要了。”牟雯说:“你说得对,要站着赚钱。”

谢崇安静了片刻,说:“牟雯,恭喜你。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之前在景德镇,有人劫了我的货。现在他的货滞留在景德镇了,而我的货今天漂洋过海走了。”

“我的天,你怎么做到的?”牟雯替谢崇开心,她知道他很厉害的。

“说来话长,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以后当面讲给你听。”谢崇毫不谦逊地说着,牟雯隔着电话感觉到他尾巴翘到了天上。

“其实我知道那个客户的事,是你们林工跟我说起的。今天我给你电话,主要是想恭喜你,这件事做得很漂亮。”

他恭喜我呢。牟雯鼻子有点酸,内心又有点小得意:他替我开心呢。

谢崇说:“我还有事,你回家后记得拆礼物。”

“什么礼物?我为什么会有礼物呢?”

“不用放在心上,看到的时候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谢谢你啊,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用跑的,片刻不停地回了家。在她家门口,她看到一个无比精美的快递包裹。一个漂亮的漆着牧童放牛图案的木箱,箱子上有一把精美的插着钥匙的锁。

牟雯小心翼翼把木箱抱进去,放到她跟楚凌床中间的桌子上,打开了它。

那里面有着很多个不同大小的小木匣,每一个木匣上都漆着不同的草原风光:有落日夕阳草场、有风吹草低现牛羊、有白桦林和草原在河两侧…

木匣上贴着一张名帖,上面写着“尊敬的牟雯女士,乔迁大吉”。

她逐个打开,看到了小貔貅存钱罐、看到了葡萄架下打蒲扇的小碗、看到小鱼游来游去的茶杯…那十几样东西,都是牟雯从前嗤之以鼻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说乔迁大吉,不是为了庆祝她真的搬了家,而是恭喜她学会了放弃。她学会了放弃,所以得到了更多。她的心有住所了。

牟雯说不清谢崇这个人。

他有时候讨厌、有时候可爱、有时是孩子气的、有时又这么温柔。他是千变万化的,却又是具体的。

她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是她很喜欢的人,虽然他们之间并无可能,但想到他对她这么的好,她又忍不住掉小金豆了。是幸福的小金豆,觉得自己眼光真好,没有眼瞎喜欢上一个烂人的自我肯定的小金豆。

楚凌进门看到牟雯的眼睛还红着,好像刚哭过,就问她:“你怎么啦雯雯。”

牟雯吸吸鼻子,开玩笑道:“楚凌,你认识喜欢买这些东西的人吗?我觉得这些应该能卖不少钱。”

楚凌上前一看,这些精美的东西,都是纯手工制作的,在北京几乎是找不到的:“不知该说什么,送这些东西的人,一定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吧?我们生活中几乎很难见到这样的人。”

牟雯的双臂张开,圈住了这些礼物,好像圈住了浪漫的、孩子气的谢崇。

“是你之前等电话的那个人吗?”楚凌问。

这次牟雯没有回避,她点点头:“是他。”

她把礼物都收了起来,因为楚凌说这些太贵重了,万一打碎了会心疼。她们相约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就用它们来贯穿生活的每一天。

谢崇问她:“收到了吗?”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欠你两顿饭。”

“那不如现在吃。”谢崇说:“出门吧。后巷见。”

牟雯尖叫一声下了床,冲出了家门。

第18章 知道

牟雯停不下奔跑的脚步。

她迫切想见到谢崇,不想晚一秒。她飞奔出小区,飞奔上天桥,甚至来不及看夜色,就那么奔向他。

他站在那里,站在上一次在这里见面的老地方。

九月末的夜晚已有凉风习习,吹动他黑色风衣的衣摆,吹着他的头发。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目不斜视地等她。匆匆行人浮光掠影,只有他是清晰的。

“漂亮男人”惹人侧目,他自己浑然不觉。

牟雯站在天桥上开心地对他招手:“谢先生!”

谢崇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高处,身后是闪亮的夜晚。他也对她挥手,让她快下来。

牟雯跑到他面前,风衣衣摆在她身后追逐着她,她站定,衣摆才“站定”。

“礼物真好看啊!那盒子上的漆画是谁画的啊?”牟雯笑着问。

“我画的。”谢崇说:“我随便勾几笔就是艺术作品。”

“那字呢?又是谁写的?”

“这还用找人写?这不是有手就会?”谢崇很得意。

“那些东西很贵重吧?多少钱啊?”牟雯想估算一个价格,他日有机会将人情还给谢崇。

“那一堆两百。”谢崇胡说八道。

牟雯当然不肯信,她“切”了声,问谢崇想吃些什么,这一天一定要她请。

“这一顿该怎么算?吃个炒饭算一顿吗?那要是再吃点别的呢?”谢崇故意逗她,想看看这个小貔貅今天准备倒出多少钱来。

“今天在后巷,无论你吃什么,都只算一顿饭。只要你能吃,我就能请。”牟雯指了指自己:“都市丽人牟雯,现在有点小钱。”

“那我不客气了。”

他们一前一后去往后巷。

谢崇想尝尝那些他几乎没吃过的东西。炸臭豆腐,他吃一口,差点呕出来,腥臭;大串羊肉串,他嫌弃肉质不好;小碗酸辣粉,他说粉丝像塑料…牟雯说要么你别吃了,你又不爱吃,又怕浪费拼命往嘴里塞,臭豆腐你塞一口yue一口,你何必呢?要么你给我?

“要么去我家里做?”谢崇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都被刚刚干呕带出来的眼泪沾湿了,看着“娇滴滴”的。

“去你家里做?那这顿也得算数才行。”牟雯说:“你自己要求来后巷的,每一样都是你自己要吃的…”

“这顿算数。”谢崇说。他实在吃不下了,最后买了一根老冰棍吃。

老冰棍倒是好吃,解了腻,他好一些了。

两个人在马路上消食,牟雯问谢崇景德镇的事,她想听听谢崇的“生意经”,那一定像她画图一样好玩。

“这么想听?”谢崇问。

“想听。”

“想听我就给你讲讲。”

谢崇在景德镇生产一批东西,想卖到美国去。这件事被那个陈姓的奸商听说了,他就想截胡一道。他找到与他父亲有私交的工厂,恰巧这家工厂已经签了谢崇的生产合同,所以导致谢崇的生产延期,但工厂愿按照合同进行违约赔付。

货生产完,要从景德镇运出去。谢崇动了一点合理合法的小脑筋,让他的货滞留了几天,他如果想走海运,原来的计划就赶不上了。而谢崇的货,虽然晚出了几天,却顺利走了。

牟雯听得认真,问:“是什么合理合法的小脑筋?”

谢崇就得意地笑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劫了我的工厂,我加价劫了他的货运。那附近的货运这两年是很紧俏的,他需要提前约车的。我劫了,他临时找不到车了。”

牟雯睁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嗯哼。”谢崇说:“商场如战场。但我虽叫那人陈奸商,那人却也有点风骨,颇有点愿赌服输的意思。我说把他的货捎出去,但那批货要以我的名义出,他不干。他说他都倒黄浦江里也不给我。”

谢崇说完哈哈大笑。

牟雯也觉得那人挺好玩,跟着笑起来。

她觉得谢崇的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他的工作会更光鲜,譬如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随便指点一下江山,有事就让秘书或者助理去处理。但没想到谢崇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还要跟人勾心斗角。

“人坏着呢!”谢崇说:“你知道生意场上什么人最好欺负吗?”

“什么人?”牟雯问。

“你这种人最好欺负。”谢崇说:“换句话说,曾经的我最好欺负。我们都想赚钱,对能让我们赚钱的人都非常恭敬,有时候呢,会忽略到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就感觉去他大爷的吧,钱到手才是真的。”

“不是吗?”

“不是。首先,让你付出代价的钱,本身就已经贬值了。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今天为了这单生意,委曲求全,即便你赚到了这笔钱,你会觉得有一点委屈,这对你的心理是一种损伤;那对方呢?他发现你可以受委屈,那么就会不停地让你受委屈…这样的钱都是贬值的,它会有连锁的反应。”

谢崇摆摆手:“算了,不聊这个了。”谢崇对她竖拇指:“你很厉害,那么大的单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然呢?那人那么恶心。”牟雯说:“装他的房子多危险啊。”

谢崇闻言笑了下。

牟雯是很聪明的人,狗崽子的事后,她如果想要一个客户,会先“调查”背景。那种神神秘秘不肯透露真实信息的男客户她都要留几分心眼。

他们两个在街上走着,他们都很少有如此清闲的夜晚。是北京九月末的夜晚,十一二度的天气,伴有一阵阵的微风,就这样走进了人大操场。

人大操场上走路和跑圈的人都很多,看台上坐着三三两两聊天的人。

“你看过老友记吗?”牟雯问谢崇:“就是…东门的咖啡馆好像老友记啊。我陪室友去过一次,好喜欢。”

“那为什么现在不去呢?”

“因为这个时间快关门了啊。”牟雯说。

“那你们平常还会去哪里?”谢崇说:“这周围还有能坐坐的地方?”

“避风塘啊、雕刻时光啊…这些我们偶尔会去的,感觉像回到学生时代。”

“所以你喜欢《老友记》?”谢崇问。

“谁能不喜欢《老友记》啊!”牟雯叉着腰学Phoebe唱《Smelly Cat》:“smelly cat,smelly cat,what are they feeding you…”

她一边唱一边忍不住笑,想起在学校时,舍友们一起模仿《老友记》的情形。谢崇学Joey的口吻睁大眼睛说:“Oh my god!”

“你看过!”牟雯指着他说:“我就知道你看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跟Joey很像,你们都是“美人”,都很无厘头,你们…”

牟雯想说你们都像个大傻子,但谢崇已经在瞪她了。她不敢再讲话,眼神转到别处。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险些撞到牟雯,谢崇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接着横到牟雯背上把她带到最里侧的跑道。夜渐渐深了,操场安静了一些,他们走上看台,隔着坐了一个位置。

牟雯拿出耳机,递给谢崇一个耳塞,线不够长,谢崇向牟雯移了一个位置。

牟雯给谢崇听歌。

耳塞里音乐潺潺地播着: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

人生那样玄妙。她听的歌他也听了很多年。

他总在寂静的夜晚,安静地坐在窗前,吹着微风,听这首歌。倘若运气好,赶上一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空,为这音乐配上画面,那他一定会说“what a wonderful world”。

“再播一遍。”音乐结束时他要求。

“你也喜欢吗?”牟雯惊讶地问他:“我第一次碰到喜欢这首歌的人。”

“那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太少了。”谢崇逗她:“这不就有了一个我吗?”

牟雯拿出手机,重新播放了音乐。

她的手机已经用了很久了。科技发展那么快,手机开始快速迭代,她的5300看起来像新的一样。听完歌的时候,谢崇看她缠耳机线:白色的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在手机上,规规整整,接着才放进帆布包里。

对,她上班时候会背一个沉重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更加沉重的电脑。这些“画图的”必须要用这样的电脑,一般的系统带不动她们的软件。

像这样的夜晚,她出门会随手背一个单肩帆布包,里面带着一些随身的东西。

她的手机会被缓慢丢进帆布包里。

牟雯发现谢崇在观察她,就问:“怎么啦?”

“牟雯,我没什么朋友。”谢崇说:“你呢?你朋友多吗?”

“我呀…”牟雯掰着手指头数了下,不算太多。她高中因为一直学习,来不及交朋友就高考了;大学时候跟同学关系很好,但毕业后大家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来北京的同学只有四个,其中两个她不熟;工作后她遇到的都是客户,小顾算是她的好朋友,还有楚凌。

没了。

“我朋友也不多。”牟雯说:“真可惜,我人这么好,却一直没时间交朋友。”

“我算你的朋友吗?牟雯。”谢崇认真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曾有那么一次,他确认她是喜欢他、爱慕他的,但她从不主动联系他。

他们发生了不愉快,他去了景德镇,她就再无音信了。谢崇又觉得或许那一眼是他看错了。

牟雯没有马上回答他。

她并不擅长说谎。

她多么想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喜欢的人。但她又觉得她那么说了,谢崇就会起身就走了。

他实在是一个怕麻烦的人。至少牟雯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算啦!”牟雯故作轻松地说:“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啊!你知道的,我在北京,没有什么朋友。我很喜欢与你相处,谢先生。”

“谢崇。”谢崇纠正她对他的称呼:“谢崇。你见哪个人叫自己的朋友先生小姐呢?”

牟雯笑了,这一次她可以放慢速度喊他的名字:“谢崇。”

“谢崇。”

“谢崇。”

“终于叫顺了!”牟雯站起身回头对他说:“咱们比赛吧?”

“比什么?”

“跑步啊!”牟雯说:“你敢不敢比?”

“多远?”谢崇问。

“三公里!”牟雯说。张嘴就是三公里,好像一百米、五百米、八百米都不能算跑步似的。谢崇撇撇嘴,他初中时候练中长跑,在市里比赛拿过名次的。后来因运动损伤停止了专业训练,但功底还在。

谢崇不太吹牛,但你要在眼前这个操场上找一个能跑得过他的人,太难了。他决定给牟雯点颜色看看。

“这样吧,我让你先跑20秒。”谢崇说:“别跟我欺负你似的。另外,比赛得有输赢,不然没意思。”

“比什么?”牟雯问。

“200块钱。”谢崇说:“再多你就该心疼了。”

“好啊。”牟雯把自己的帆布包挂到单杠上,外套也脱下来放在那。谢崇见她动真格的,也不含糊。脱掉风衣放在牟雯外套旁边。他内里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T恤,衬出他的好身形:不过分瘦弱也不过分强壮,是恰到好处的健康挺拔。

牟雯走过去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的风衣,对他说:“帮你藏起来,你的衣服太贵了,丢了可惜。”

谢崇看了她一眼,将头摆向操场:“走。”

他让牟雯先跑,牟雯也不客气,一瞬间就弹了出去。谢崇看牟雯跑的第一步就开始后悔:巴图鲁跑步的姿势非常好看专业,他这20秒怕是不好追了。

所以他数到19秒就追了出去。

谢崇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竞技的感觉了。

学校的操场跟马路、跟场馆都不一样,他在飞奔中感觉到了自由。他的“朋友”牟雯简直像一只长腿羚羊,正撒着欢儿地跑着。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是身强体健不可忽视的劲敌,双腿在夜色中拼命地倒换,超过一个又一个人。

谢崇一直在追她。

追她谈何容易?她像回到熟悉的草场,在满是繁星的天幕之下,忘我地奔跑,她不在乎任何一个人。

她的头发散开了,她也没去管。牟雯是那么开心,她那么喜欢奔跑,就好像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就可以将一切丢在脑后。

包括谢崇。

但谢崇不容小觑。

牟雯察觉到他一直在匀速跟着她,回头看了眼,发现他跑的每一步都带着训练的痕迹,不输学校里的长跑运动员。

我的天。

我说他怎么要让我二十秒!老狐狸!

牟雯的好胜心愈发地强,更加努力地跑了起来。谢崇也加快脚步紧紧跟着她,还有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跑到了她身边。

他既不想赢也不想输,他觉得这样跑一跑就很好,他身体内积压的一些旧东西、坏情绪都随着他的奔跑,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了出去。就像陈年旧疾忽然痊愈那样,一身轻松。

他们都没有说话。

有时交替抬头看看天空,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晚,星星隐去了。身边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见,他们几乎保持着同频的呼吸节奏。

他们一路跑到终点,彼此看一眼,接着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头发都像刚钻了羊圈似的,乱蓬蓬的。

牟雯像之前跟舍友每次一起跑步一样,到她们跟前轻轻地搂一下肩膀去庆祝坚持了下来。

这次也一样,她跳到谢崇面前,环住他的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谢崇僵在了那里。

第19章 知道

牟雯的拥抱那么轻飘飘的,快到像没有发生过。

谢崇却感觉到她热烘烘的。

她是一个热烘烘的、真实的人,她像拥抱一个朋友一样拥抱了他。

这在谢崇的生命中是没有发生过的。

谢崇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尤其是异性朋友。

他不喜欢交朋友,因为在他心中,朋友就像他每天都会钻出的胡茬:割掉一茬又一茬,都不长久。他的真朋友只有钱颂。钱颂是一个“死皮赖脸“的人,不在乎谢崇的怪脾气,不在乎他的一切,他直白地侵占他的时间、空间,所以他们成为了朋友。

他没有异性朋友,在他心中,蒋芜不算他的异性朋友,蒋芜是他自少年时代起,就隐隐喜欢的异性的样子。

他喜欢一个人呆着。

可是牟雯的这个喜不自禁的、真诚的拥抱,令他震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确信自己拥有了一个朋友的感觉。

他的朋友牟雯丝毫不觉得那个拥抱有什么不对,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对他咧嘴笑着。

她问他:“你是不是跑缺氧了?我看你傻兮兮的。”

说完就跑去单杠架上,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把谢崇的衣服递到他手上:“快穿上,起风了,冷。”

谢崇听任她摆布,不时看她。牟雯总是对他笑,现在她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这个友谊的拥抱是否会令谢崇多想,她怕他再也不理她。

但谢崇却什么都没再说,还跟她聊起了别的。他问她什么时候还他第二顿饭,她说如果明天加班结束的早的话。

谢崇说:“那你明天结束给我打电话。”

“好啊好啊。”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随便聊些什么,牟雯很喜欢这样的夜晚,走在自己喜欢的人的身边,就连空气都干净几分。

她心情很好,走路的动作很欢快,一跳一跳的。到了单元门口跟他说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牟雯原想第二天中午就去还谢崇的饭,但被林为森临时拉去唱歌。林为森请小顾她们四五个同事吃饭唱歌,因为那个狗崽子签了合同。

牟雯问林为森狗崽子后来有没有跟他提起自己,林为森轻蔑地说:这种人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花多时间,这个不行,就找下一个。也有可能同时找好几个。

“为什么呀?师父。怎么会有这种人呢?”牟雯不理解,不理解这种阴暗的人性和复杂的关系。

“你还年轻。师父还是那句话,你过几年再看,就发现这种人已经不算恶心的了。”林为森说:“现在就遇到也好,早遇到早清醒。”

牟雯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天唱完歌是下午两点,牟雯坐公交车回家。她坐在有阳光的一侧,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光影不断从她脸上经过,明的、暗的、明的、暗的…就像我们的人生:好的、坏的、好的、坏的…

她当然没想的那么深奥,她只是觉得颠簸的公交和阳光带给她一种安宁的幸福。然而这种幸福在她下公交车的时候戛然而止——她的手机丢了。

牟雯从没有丢过东西。

她爱惜自己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发卡、一根铅笔,她都要用了再用,物尽其用。她人生第一次丢东西,竟是丢了如此贵重的手机。

她站在马路边茫然无措,因为心疼忍不住抹眼泪。她为什么要睡那一觉啊?现在好了,手机丢了。她想追上公交车去找,后来想到她应该找不到了,她的手机被偷了。

她没有手机,难过地回到家。

楚凌正在洗衣服,看到她难过的样子就擦掉手上的泡沫到她跟前问她怎么了。

牟雯瘪着嘴说:“丢了,手机丢了。我现在去中关村买一个。”

“我陪你去。”楚凌说:“我同事前几天也丢手机了,最近偷手机的人特别多。”

“没事没事。”牟雯这样安慰自己,怎么会没事呢?她丢失了很多联系人,好在父母的号码她都记得。到了鼎好大厦,卖手机那一层人挤人,她们挤进去看,无论哪款牟雯都觉得贵。最后她还是决定买5300。

谢崇一直在家里等着牟雯,一直到傍晚,他的“新“朋友也没有动静。谢崇给牟雯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接听了,但是没说话很快挂了。第二个关机了。

谢崇就想:果然不能交朋友。朋友太虚伪了。转身就出门了。

牟雯买完手机向谢崇家里跑,她想当面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她食言了,但谢崇家里没有人。他没有在等她,那也好,她的负罪感轻了些。

她的十一假期被客户填满了。

他们这个行业也讲究“金九银十”。这是她赶上金九银十的第一年,又巧遇房产市场开始有爆发的势头,她整个十一假期都在不停地量房、出方案、量房、出方案。

牟雯一直在不停地工作着。

葛芸清打电话的时候对牟雯说牙克石已经下了一场大雪,去往海拉尔的路都白了。你爸爸这个十一接了一个家庭游,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满洲里。

牟雯喜欢听妈妈念叨这些。

她一边在研究户型图,一边跟妈妈讲着话。葛芸清问她十一过后能不能回家呀,她自从过年离开后还没有回去过。牟雯也很想家,可是回家的机票太贵了,她的假期又很短,不够火车大巴往返的时间。

挂断电话有些难过,拿出存折算钱,看看能不能省出回家的钱。不够。她刚买了手机,又要换一部工作电脑,接着又准备交房租,她的钱不够。

什么时候我才能有钱啊?牟雯沮丧地将存折放起来。

多赚钱。

她决定多加会儿班,十一后的假先不休了,都攒到过年一起休,休个大的。

她总有自我宽慰的办法,一旦坏心情有了出路,她就又有了很多力气干活。

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忙到把谢崇彻底忘在了脑后。这期间她签了一个独栋客户、两个叠拼客户、还有一套平层、一套西城区的老破小。

她成绩斐然,进步飞速,已经远超了公司对她的预期。就连林为森都觉得她是不是有非比寻常的手段。

有一天他下班的时候在牟雯的工位前站了会儿,问她:“还加班吗?不出去约会吗?”

“约会?跟谁啊?”牟雯有些意外师父会这么问,就抬起头看他。

林为森压低声音说:“没谈恋爱?”

牟雯很困惑:“没有啊。”

林为森敲了敲她桌子,好像在提醒她注意什么,转身走了。

牟雯有些糊涂,她觉得林为森的反应不对,于是第二天去问小顾。

小顾有些为难,说:“牟工,我不敢跟你说的主要原因是我觉得这些没有意义,还会扰乱你的思路。其实没什么必要的。”

“什么意思啊?”牟雯说:“没事的小顾,你跟我说吧,怎么啦?”

小顾叹了口气:“牟工,大家都在传你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这些单子,有人说你在跟富豪谈恋爱,有人在传你做人小三…说什么的都有。归根结底是你作为新人业绩太出色了…”

牟雯明白了。

她在北京初来乍到,她没有钱、没有人脉,她什么都没有。像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绩呢?一定是有靠山。

这时牟雯想起那一次她跟高姓狗崽子谎称自己有背景才敢打他,没想到被人曲解成了这副模样。

荒谬。

她第一反应是荒谬。

接着她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委屈。

从前的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对她的任何评价,比如同事们觉得她很抠,或说她是“拼命三郎”,她完全不在乎。这一天她才明白,她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那没有构成对她人格的羞辱。现在,她的人格被羞辱了。

牟雯想打人。

但是办公室空无一人了。

她从7月份回到北京,几乎每一个工作日的夜晚都在这里熬到半夜,周末她也几乎没有完全休息过。他们的工作号称是双休,或可以调休,但她不想休息,她生怕休息了,就会错过一个客户。

她总想着,我还年轻,我能熬,我什么都不怕。她以为在工作的路上,唯一能阻碍她自己前进的就是她自己。

我不在乎他们我不在乎他们。

她又去画图,这时客户李小姐却给她打电话,说你先别出图了,我们的合作停一下。

“我能问一下我的工作哪里有不妥吗?”牟雯问:“我不是要逼您跟我合作,我只想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后面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小姐支吾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晚上牟雯听说李小姐被分给了另一个设计师。那位设计师是其它公司跳槽过来的。

牟雯不理解,去找林为森,林为森直接说:“李小姐原本对你印象不错的,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会跟男客户过从甚密,要求换一个设计师。”

“听谁说的?公司里谁能跟李小姐接触?不是说分给我的客户只有我能开发吗?”牟雯直接地问林为森,她想知道为什么。

林为森劝她不要这样,一个客户而已,客户有的是,不要为了这一个客户影响了同事之间的关系。牟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她很生气地说:“师父!这是不正当竞争!这是在泼脏水!”

“这算什么不正当竞争啊?”林为森也生了气:“谁能没有点风言风语啊?这不是正常的吗?你不是也接过别人的单子吗?”

“那是客户投诉后你们主动分给我的,不是我抢的!”

“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客户投诉。”

“我…”牟雯气得脸通红,她想跟林为森讲道理,但是师父已经起身装笔记本电脑准备回家了。他临走前奉劝牟雯:“同事关系很重要,你平时只知道埋头苦干,来这么久了,请大家吃过饭吗?除了小顾,你跟别人熟悉吗?你自己不维护关系,还指望别人说你好话吗?”

林为森指指自己的脑子:“动动脑子吧。师父不会害你。”

牟雯咬着嘴唇回到工位上,她终究是一个刚毕业的新人,人生首次遭受到这么多排山倒海的恶意。

她很难受。

明明平时大家见面时都很礼貌、很热情地聊着天气、爱好,聊着日常生活,看起来像朋友一样。转头就换了一张嘴脸,将最无端的揣测、恶语都丢向了她。

牟工决定不加班了。

她这一晚也不需要加班了,李小姐怕她“勾*搭”她老公,要求换人了。可笑的是她都没见过李小姐的老公。

牟雯走出办公大楼,一阵寒冷席卷了她。

她这时才想起已经是十月中了。

裹着衣服站在楼前发了会儿呆,尽管生气,饥饿却也没缺席。白石桥下的小摊位已经出来了,她看了眼时间,公交车已经停了,打车也已经进入了夜间计价。

算了,先吃东西吧。

她低着头向煎饼摊走去,平日里昂扬的情绪不见了,就连走路都慢了一拍似的。

先到煎饼摊那里买煎饼,老板娘问她:“还是两个鸡蛋吗?”

“两个。谢谢。”

老板娘一边摊煎饼一边隔着玻璃看她,问她:“不舒服啊?”

“啊?没有。”牟雯答。

“没有就行。不舒服要休息,别太拼命了。”

“谢谢老板。”

牟雯拿着煎饼又去买酸辣粉,接着坐在矮脚凳上就着秋风吃饭。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摊位上却还有一些刚下班的人,懒得回家吃饭,就在这里解决一口。

牟雯吃得狼吞虎咽的,一边吃一边想起葛芸清蒸的大包子。她儿时总心急,想掀开锅盖看看那包子好了没,爬上小凳子,掀起大锅盖。这时候葛芸清会在一边喊:“哎呀呀,哎呀呀,泄气啦!”

笼屉里的包子马上瘪了下去,不喧软了。

葛芸清就对她说:“蒸包子你不能心急,别管别人怎么催,就是不能提前掀盖。得熬得住火候,才能有好包子。”

我在熬火候呢。牟雯想:我这笼包子刚开火,离出锅还远着呢!

待她吃完饭,人就好了很多。

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想走到力竭的时候再打车,这样也可以消消食。楚凌去武汉参加一个编辑论坛,她明天也不需要加班了,稀有的周末就这么突然来了。

她竟不知该干什么。

她的脚踩在落叶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牟雯就想到大兴安岭的秋天,厚厚软软的松针像一块毯子,她踩上去轻飘飘的。这时她又能理解为什么爸爸当年不愿去齐齐哈尔修配厂工作,他说齐齐哈尔人太多了。爸爸说人多的地方太累了。

牟雯就觉得人多的地方到处都是嘴,你一嘴我一嘴,就把人说得面目全非了!

她走累了蹲在路边,想捡一片好看的叶子,挑挑拣拣都不合心意。听到有脚步声在向她靠近,就警觉地抬起头。

她竟然看到了谢崇。

她电话丢失以后去找过他两次,但他都不在家。有一天她打了他工作号码,公司有他的工作号码,他也没有接听。再后来她太忙了,忙着生活忙着赚钱攒回家的机票和房租,就没再去找他了。

她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什么都有了,不那么拮据了,不需要玩命工作了,就可以在他家里门多等一些时间,一直等到他回来。等到她能跟他见一面。

她没等到那一天呢,他出现了。

牟雯的心里一瞬间涌满了感激,谢天谢地,在我最难受的这一天,我喜欢的人来了。我喜欢的谢崇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缓慢站起身来,想跟他打招呼,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她真的满腹委屈。

谢崇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怎么了?”

牟雯的嘴瘪了一下,说:“我想走走。”

“那我陪你走五百米,然后我掉头回来开车。”谢崇说着转过身,想起牟雯失约,他突然间就很生气,停下脚步想跟牟雯说道几句。他想问问她为什么答应要出现,却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呢?

牟雯却突然说:“我想去酒吧坐坐,我想喝点酒。”

“你不要试图用酒吧糊弄过去,说好了去我家做饭…”

“不会的,不是的。”牟雯轻声说:“谢崇,我手机丢了…”

“没事。”谢崇说:“没关系,不用解释了。”

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酒吧。牟雯看着酒水单又觉得心疼起来,她只允许自己喝一杯,谢崇说:“喝,喝够了算。”

“那你喝吗?“

“我开车,我不喝。”

“哦。”

牟雯就真的喝了起来。

她点的鸡尾酒不像白酒那么烈,酸酸甜甜很容易上口,一杯下肚人轻飘飘的,就把公司里的事忘掉大半。于是又叫一杯,第二杯喝完,她人就开心了起来,像从前一样嘿嘿地笑。她还想再喝一杯,谢崇说:“最后一杯。“

“好,最后一杯。”牟雯憨笑着答应他。

她已经把烦心的事都忘了,现在她眼中只有谢崇了。酒吧里很暗,谢崇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她趴在桌上看着他,觉得他跟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那么独特。

牟雯想到这个人那么好,喜欢他是一件那么美好又无望的事。她一边饱尝着这份喜欢带给她的悸动和想象,又要忍受着无法在一起的遗憾。

是的,她感觉到遗憾。

谢崇见牟雯喝到泫然欲泣,就拿走她的酒杯:“不喝了,走。”

凌晨两点的街头,她一步一踉跄,他不得不用力揽着她。残余一丝清醒的牟雯借机耍起了无赖:“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就势就要往地上坐,谢崇不得不一把拉住她,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

牟雯环住了他的腰身。

他那么温暖,就像她站在蒸屉边,被源源不断的暖包围着。

他的双手僵硬地张开着避免接触到她,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牟雯心里好委屈啊,他为什么不抱抱我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复杂啊,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不可得啊?

于是在他怀里,抽泣了一声。

谢崇闻声有些惊慌,低头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只微微踮了脚就碰到了他的嘴唇。

他凉凉的、柔软的的嘴唇。

牟雯没亲吻过任何人,她不知亲吻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的:她不敢呼吸、又想哭泣、双手紧紧握着他衣领,察觉他要离开,她又本能地追上去。

再次贴住了他嘴唇。

第20章 知道

谢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呼吸。

他不敢呼吸。

牟雯捧住了他的脸颊,他察觉到她胡乱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这世界“轰隆”一声,顷刻倒塌了。

他的手臂终于收了回来,握住她肩膀,他本意是将她推开,她却先一步搂住了他脖颈。

他没有回应她,她那么失望。微微睁着眼睛看着他。她从没那么近地看过他,也从未摸过他的脸。秋风寒凉,他的脸却那么烫。

他的眼睛睁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对上了牟雯蒙了一层水雾的眼。她是哭了吗?谢崇心生疑惑,想开口问她,她却又骤然倾轧下来。

牟雯不想管那么多了,她只想做悍匪,对谢崇进行掠夺。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牟雯不会亲吻。

她以为亲吻就是啃咬,她啃咬着他的嘴唇,不许他躲开他,她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环着他的脖颈。

谢崇双手握住她手腕,要将她的手掰开。他知道他一定用了很大力气的,他的力量甚至带着愤怒。

但她一身蛮力。

牟雯是他见过力气最大的人,甚至赶超他认识所有的男人。那天他并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想法是多么主观。

“牟…”他要开口喝止她,却给了她舌头鲁莽闯入的机会。只是一瞬间,舌尖碰到一起,一切都停止了。慌乱的呼吸停止了、前进与挣扎停止了,只有敏锐的触感极速地向全身蔓延。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确认了这种亲吻的感觉,她带着醉意和不知悔改的心,勇敢地勾向他的舌尖。谢崇含糊地拒绝着、身体撤退着,直到退到路边的那棵老树,后背撞到树上,再退无可退。

牟雯好像是哭了。

她哭泣着吻他,那么可怜。

谢崇的手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向了他。

他好像醉了。

他把这一切归罪于牟雯。

他不情愿这次亲吻,却紧紧拥抱着她,回吻了她。他不知该从何下口,只下意识回应她的舌头,手按着她后脑,让她离他更近。

他的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这热包围着她。

牟雯想起校园的操场上,昏暗的角落里,那紧紧相拥的人发出的湿靡的声响,并不比此刻高尚几分。

她因为亲吻到了谢崇而有了真正的欢喜,她的“漂亮男人”嘴唇柔软、呼吸干净,尽管他在挣扎,但他的挣扎又带着礼貌。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他没有强硬地推开她。

牟雯的酒好像醒了大半,因为她的脑海里满是这个亲吻,她知道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到她一生的终止,她都会记得这一生第一次亲吻;但她的身体好像彻底醉了,她没有任何一丝力气,最后只得完全靠向谢崇的怀里,攀附着他。

谢崇有着不可名状的愤怒,他一直在深呼吸,过了很久才握着她肩膀将她推离,问她:“你室友在家吗?我把你送到门口。”

牟雯摇摇头,含糊地说:“不在家、不在家…”

她的大脑好像缺氧了,以至于她睁不开眼,她在谢崇的车上昏沉地睡去。后来她察觉到谢崇一手搂着她,一手拎着她沉重的双肩包,察觉到他让她靠在她的家门上,低头去书包翻找钥匙。她听见他在逐个试那钥匙,第三次才试对…她听到门锁“咔哒”一声,他走进了她的家门。

谢崇搂着牟雯进了她的家。

屋内一片黑暗,房间内有淡淡的花香。应该是没有关窗,因为这时有一阵过堂凉风吹了来。他去摸索开关,牟雯还知道配合他去找。但她就是在帮倒忙,她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压得他手腕生疼。

“你别动!”谢崇吼她,用一只手制住她双手,终于把灯按亮。

他先是看到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客厅。客厅内有一张小餐桌,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朵怒放的芍药花。在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谢崇无暇去看,他踢掉自己的鞋子,又踩着她鞋跟让她把鞋脱掉,凭感觉把牟雯带进卧室。

他打开了卧室的灯。

有两张干净的小床,被一张细长条的桌子分开着。桌子上放着书,一些小摆件,一个花瓶。谢崇在那上面看到他送给牟雯的“小貔貅”存钱罐。他猜测牟雯应当是睡在靠窗的床上,因为那张床上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本《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是靠窗这张床吗?”他问牟雯。

牟雯没有回答他,但她爬上了自己床。

谢崇看到她袜子上有可爱的小猫图案,跟她的小碎花田园床单很配。她的窗台上种着一盆盆小花,有的开了花,有的枝叶茂盛。风一吹,花朵就摇摆起来。

她躺在床上,放心地睡去。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皮微微肿着。她刚刚真的哭过。

这是谢崇生平第一次单独去到一个女性的家里,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秘密的、温馨的、干净的家。

他帮牟雯关上了窗,将窗帘拉上,两片窗帘间留了一个缝隙。他想着如果她因为喝多了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在家里猝死了,有人能在外面透过这个缝隙发现她的尸体,不至于腐烂了恶臭了。

这时她的书包里传来手机的响声,她听到了,微微转醒。即便醉了还担心是客户打来,嘟囔着要接电话。眼看着就要翻到床下,谢崇一把拽住她,将她推回床上,帮她去翻手机。

他摸出了手机,看到红白配色的5300,想到她说他没有联系他是因为手机丢了。他原本就不打算追问,觉得这丢手机的理由并不能成立,看到她手机的这一刻,他更加肯定她对他的敷衍。

谢崇看不透牟雯。

她有时那么真,有时又彻底将他放在脑后。他觉得他们是朋友了,他已经想着捧着自己的真心,与她做很好的朋友了,但她又不将他放在心上。那也没关系,他不会与她计较。可她又亲吻他,好像与他做朋友并不是她的目的。

谢崇看了眼手机,来电显示是“妈妈”。牟雯这种情况显然接不起电话,接了老人也会担心,于是他帮她挂断,打开短信息帮她回消息:我在加班呢,明天给你回电话哦!

他学习她的口吻回了消息,就将手机放在她枕边,没多看她手机任何一眼。

他原本想马上就走,但又担心牟雯有事,于是将卧室门半开着,去到她的小客厅坐着。这时他看清了那张桌子上放的东西,是她跟她室友的一些“随笔”。她的随笔是一些工笔素描和读书笔记,她室友应该是新闻工作者,随笔是一些“访谈大纲”。

牟雯的读书笔记很工整,她应该是看到什么有想法就随笔写下来,一页又一页纸,是她从小城走出的“功底”。她的工笔素描应该是没有过专业训练,但是很有灵气。她画的建筑很好看。

谢崇之前有想过牟雯从那个叫“牙克石”的地方走出来,身后应该是堆了无数的习题和作业,那是很艰难辛苦的求学路,此刻这些都变得具体。

他无法跟牟雯生气。

无论她与他接近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无法跟她生气。因为他仔细回忆,好像每一次见面,冥冥之中都是由他促成的。她并没有主动过。

倘若她有目的,那也是他自己巴巴地送到她面前的。是他自己活该。

谢崇在小客厅坐到凌晨四点,牟雯发出细小的均匀的鼾声,他确定她不会有事了,才起身离开她小小的家。

这一晚简直像在打仗,他有点疲惫不堪,回到家里蒙头大睡,中午被钱颂的电话吵醒。钱颂很生气,因为他答应昨晚要陪他去游戏练级,但是他没上号。钱颂问他是不是有别的朋友了,谢崇说:“我没有别的朋友。”

“有女朋友了?”

“也没有女朋友。”

牟雯是在中午时候醒来的,她睁眼的一瞬间就想起林为森说的那些话。尽管牟雯是不认同的,但她意识到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这是一个由无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组建的社会,她不能独立于“关系”存在。

她想了想决定给几个同事打电话。

最先打给林为森,她说:“师父你说的对,我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没想过跟刻意跟同事搞好关系,是我的问题。师父我请你们吃饭吧?”

林为森似乎不意外牟雯的转变,她原本就聪明,只需要一点拨,就能人情练达。这是牟雯的厉害之处。林为森说晚上吃呗,我下午带小朋友去公园。

“好啊!”牟雯说:“晚上,咱们去吃金钱豹!我还没吃过呢!”

林为森有点犹豫。

金钱豹对牟雯来说太破费了,但牟雯说没关系,就吃金钱豹。

她又陆续给小顾和另外三个同事打了电话。

一边打一边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似的。但是她接着就劝自己:听人劝吃饱饭,以后再接客户,他们不捣乱,就能少很多麻烦。

她从自己的钱夹里向外数现金:100、200、300….越数动作越慢….这算是一种妥协吗?她没有答案。尽管她困惑,但她仍旧请大家吃了金钱豹。

晚餐的自助餐厅要排队,她早早就去了,让别人先去逛街,到他们这桌她再打电话。她坐在那排队的时候,看着父母带着小孩子跑来跑去、老朋友们精神矍铄聊着天、情侣们拉着手看杂志…这完全不同于她的生活。

她的业余生活是图书大厦的书和回家路上的桂林米粉,她没有如此放松地去享受一顿“昂贵”的晚餐,好像真的没有过。

牟雯羡慕这些人,但并没觉得自己可怜。

反正这样的生活,她早晚也会有的。

吃饭的时候牟雯对自己的饭量没有藏着掖着。既然钱已经花了,那一定要吃好。她喜欢吃肉,就去拿小羊排、牛排、虾和蟹。这么多食物还在她面前,她内心已经开始满足了。

她吃的很香,对被抢走的“李小姐”的事只字不提,只是随便聊聊天。她原本性格就好,吃饭聊天的时候没有生疏感。一餐饭下来,所有人都开开心心,撑个肚圆。

“自助真好吃。”牟雯说:“我太喜欢吃自助了。”

林为森这时说:“牟雯正式来公司一段时间了,跟大家不够了解,以后互相照应着。咱们是一个团队,有钱一起赚。”

林为森这么说了,别人不说话了。

牟雯说:“谢谢师父。”

出餐厅门的时候,别人已经走了,小顾没走。她问牟雯:“花这么多钱请吃饭,这个月钱还够吗?”

“够的够的。我月薪过万呢,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啊。”牟雯说:“你别担心啦。”

小顾“哦”了一声,她安慰牟雯:“牟工,李小姐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说实话,在职场混的人,没有几个简单的。你一定要多留心眼,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全信,不定谁跟谁哪一天就反目了。我在这个公司待得久,我知道,他们为了升职加薪,为了钱,闹的特别难看。”

牟雯认真地听小顾说话,包括她最后一句:“哪怕是林工…他说什么,你也…”

“我知道了,小顾。”牟雯打断了小顾:“谢谢你。”

小顾松了口气:“所以你啊,别不开心知道吗?那些难听的话你一定要忘了,别在乎了。还有啊…”小顾咬着嘴唇,有点为难,但是最后仍旧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我倒是真希望你像他们说的那样,有靠山、有大靠山,那没什么丢人的。”

小顾说:“有靠山也是能力。别人总说我为什么要在家里受气…你知道吗牟工,我现在的日子,已经比我在老家的好多了…我还想更好,但是我现在的能力就到这了…”

牟雯上前抱了抱小顾:“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难受,日子一定会更好的,我们都会。”

小顾闻言点点头,也回抱了牟雯一下,这才走了。

牟雯从一种“热闹”里解脱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走在深秋的街头,不想回家,不知该去哪里,她有些迷茫,干脆坐在了街边的长椅上。

这时想起了谢崇。

她终于想起了谢崇。

牟雯记得她亲吻了他,也记得他将她送到家。谢崇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她,有着十足的分寸和礼貌。他对别人,应当也是如此。

她想给谢崇打个电话,想起自己并没有他的电话,想着去他家里找他,又怕他提起昨晚的事。

牟雯从前觉得自己有能力把一切都做好,现在又觉得自己也有能力把一切搞糟。

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她想见谢崇。哪怕他一定会提起昨天的事,他可能再也不会理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得去见见他。

牟雯坐上公交车,去了谢崇的家。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才按了门铃,她听到里面有了动静,接着谢崇打开了门。

“昨天…我…对不起啊,我喝多了。”牟雯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借酒行凶”,酒真是一个好借口。

“昨天你怎么了?”谢崇问。

“我亲了你…”

“是吗?你记错了。没有的事。”谢崇说。接着要关门,但牟雯先一步挤了进去,她站在他和门之间,炯炯地看着他。

“谢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的。”牟雯说:“我喜欢你。”

她的目光勇敢地迎向他:“是的,我喜欢你。”

谢崇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他叹了口气。

“别说了,谢崇。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第21章 知道

谢崇就那么看着牟雯,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一样去探究她的真伪。

究竟是真心假意,还是假心假意?

牟雯就那样看着谢崇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闪躲。她喜欢他,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并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喜欢一个人本就不该羞愧。

昨晚她亲吻他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也是如此,无惧无畏。她们牙克石的小羊羔或小牛犊都是这样的吗?谢崇想。

谢崇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当然有人喜欢过他,很多。她们表达喜欢是轻飘飘的,随意的,她们会问他:帅哥,要不要相处一下试试呢?或者很直接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坐一会儿。谢崇的拒绝是干脆的: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有时对方不够礼貌,或者说一些令谢崇很反感的话,谢崇会说:拜托你照照镜子。

他想如果他是一个极其恶毒的人,他让牟雯照照镜子,牟雯可能当场会拿出小镜子照一照,真正自我欣赏一番,接着问他:然后呢?

他也可以对牟雯说“我不喜欢你”,但他会害怕。谢崇没有什么朋友,遇到牟雯是何其难得。他自己清楚地知道,每当他见到牟雯,他的内心是那么充足,他的喜悦是从心底向上生长的。

他下午也曾在想:不如我就此与她断了联系。但一旦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住,很难受。

钱颂下午一直赖在他家里,逼问谢崇昨晚究竟去做什么了?因为谢崇对他从不爽约。谢崇不说他就不走,说要订很多吃的,把他家的沙发坐穿。

哦对,钱颂。钱颂还在他家里,他刚好去了卫生间,说要清空一下肠胃跟谢崇大饮特饮一番。

谢崇示意牟雯出去,牟雯不懂他的意思,他就上前一步,轻声说:“出去说。”

“我不…”

牟雯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双脚离地带出去,另一手关上了家门。

“我不方便在你家里说吗?”牟雯问。

“不能。我家里有客人。”谢崇说。此刻跟牟雯讨论昨天那个亲吻的确不是好时机,谢崇不想把他和牟雯之间的事被人当作谈资,哪怕是钱颂也不行。

他总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不该由别人评判。

“你先回去。”谢崇说:“我会打给你。”

“我没有你电话,你也没有我的。”牟雯说:“我手机丢了,原来的号码没有保留,你的号码我也丢了。”

谢崇闻言认真地看着牟雯:“你买了一样的手机?”

“对,因为便宜。”牟雯坦言道:“那些手机我都看了,太贵了,这一款便宜…”牟雯说完低下头,委屈地说:“我在公司系统里查到你的工作号打给你,被你挂断了。我来你家里找过你,你都不在家。我有想过给你留一张纸条,但又知道在你心里我没那么重要…”

“谢崇,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恰到好处。真的。我不会。我没学过,也没人教过我…”

“我希望我昨天没有冒犯你,真的对不起。我没喝多…我都记得…我不能用喝多了当作借口糊弄过去,那太不光彩了…我…”

她换了一样的手机,因为便宜。谢崇是相信她的。但他不信她说的别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一个人真心想找到另一个人,他总会有无穷无尽的办法。

他的心像被浸泡在柠檬水里,那么酸。他又叹了口气说:“你的新电话号码告诉我。”

牟雯好开心,她就差跳起来:“我写给你。”

“不用。直接说。”

“你能记住?”

“我能。”

“要么你给我…”

“你的号码告诉我。”谢崇说:“现在。”

牟雯报了自己的号码,谢崇点了头去按电梯。牟雯回头看看谢崇的家门,她猜测或许是个女性朋友在他的家里,所以他那么紧张。既不想让她多说,也不愿回应她的话,但是没关系了,她想说的都说了。

电梯开了,牟雯走上去,她就那么看着他,想听他再说句什么话。

她好喜欢听他说话。

谢崇说了。

他下巴朝她脚的方向点了一下:“你鞋带开了。”

电梯门关上,他长舒了一口气。

刚走到家门口,门就开了,钱颂抱着肩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谢崇知道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就说:“闭嘴。”

钱颂翻着白眼无声地学他:闭嘴。

他在卫生间可是听得清楚,有个姑娘追上门表白了!不对,姑娘怎么会知道他家呢?除了他和蒋芜,怎么会有别人知道他家呢?

钱颂很生气。

他抱着肩膀坐在沙发上,腿不停抖着,几次三番想开口问,都被谢崇一句“闭嘴”堵回去。

他生了会儿闷气,知道谢崇这人如果不想说,你就是把他嘴撬开把他牙掰下来他也不会说的。这哥们就这样:死倔。

倘若是无关人等,谢崇就会说了。他越不说,越证明对方不是寻常人。

最后钱颂说:“我不管你跟那姑娘到底有什么牵扯,反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改不了。”

“嗯,改不了。”谢崇终于开口,他特别会对付钱颂:“你的位置别人撼动不了。”

钱颂得意了一下,这会儿学起了牟雯说话: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没关系的。

谢崇将一个靠枕丢向钱颂,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时他的脸已经罕见地红了。

钱颂哎呦哎呦笑得肚子疼。

牟雯从谢崇家里出来,感觉到一身轻松。她晚上吃太多了,这会儿仍旧没有完全消化。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人大操场跑步。

她一个人在夜风里跑了七公里。

一边跑一边想念谢崇陪她跑步的那一天。

她像所有女孩一样: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会幻想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有关、都与他们有关。那种一阵又一阵的想念,令人心都疼了似的。

当她回到家里,竟然看到楚凌回来了!

楚凌说这趟航班最便宜,她毫不犹豫就回来了。楚凌给牟雯带了周黑鸭。

她特意去店里买的,散装的鸭架、鸭脖子、鸭锁骨,分装在塑料袋里,看着十分潦草,但楚凌说:“牟雯,你快吃,武汉人都喜欢吃。”

牟雯大学时吃过武汉同学带来的,也是用塑料袋装回来的,只是经历了漫长的火车时光,到学校里已经失却了一些味道了,但仍旧美味。

“喝点?”楚凌拿出两罐小啤酒,邀请牟雯喝一点。牟雯说:“那你等我去拌个小凉菜。”

她把冰箱里剩的一点东西,黄瓜、生菜、煮花生、豆腐,拌个快手凉菜,这才跟楚凌喝一点。

两个人在凳子上盘着腿,一人一根鸭锁骨,翘着小手指啃。

“好好吃。”牟雯说:“怎么这么好吃啊?”

“我也觉得好吃,还有甜豆花也好吃,可惜带不回来。带回来就不好吃了。”楚凌说:“牟雯,出差太好玩了,我太喜欢出差了。”

“我也好羡慕你能出差,你到处走,好厉害。除了我们内蒙古,我只去过天津和北京…我也好想到处看看…”牟雯一边啃鸭锁骨一边说:“我从前在书本上看到世界各地的建筑,各有各的不同,我很想看看真正的又是什么样…”

“好看。”楚凌说:“有机会我们就去看,走遍全世界。”

“走遍全世界。干杯。”

喝了一口酒,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牟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谈恋爱了。”楚凌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跟牟雯分享。她眼睛笑笑地看着牟雯,等着她的反应。

牟雯的牙齿落在锁骨上,停住,眼睛睁大了,接着在凳子上不可控制地开心地扭动身体:“啊—”她小声尖叫:“楚凌!楚凌!你喜不喜欢他!喜不喜欢?”

楚凌快速地点头,嘴角快要扬到天上:“喜欢!我喜欢他!”

楚凌喜欢的那个男孩牟雯见过。

那是一个特别朴素、干净、善良、聪明的男孩,楚凌说他有世界上最性感的大脑,楚凌说那些代码在他的键盘上能完成任何困难的事。

楚凌叫他A先生。

A先生好厉害,他精通大数据模型,被公司送到波士顿交流,他给楚凌打跨洋电话,对楚凌说:“你有世界上最有文采的笔,我有世界上最厉害的代码,你的文字和我的代码,本该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啊!

牟雯听到这个描述,快要哭出来了。当一个纯粹的理科生为你呈现浪漫,那这浪漫一定横跨了理性的空间和感性的想象。

那太美了!

楚凌一边说一边开心地抹眼泪:“牟雯,我想我们很快就要在北京有家了。”

“真的吗!”牟雯又要尖叫了,楚凌接着说:“牟雯你听我说,我们两个认识几年了,我们对彼此了解。我们一直在慢慢地相处,现在窗户纸捅开了,我们甚至想马上结婚。”

牟雯点头:“结,快结!我见过他,我觉得他是好人。”

“我们会买一个房子…”

“买!”

“在此以前,我们会住到一起…”

“住!”

牟雯摩拳擦掌,好像谈恋爱的是她。她完全沉浸在楚凌的幸福中,没有领会楚凌的意思。楚凌叹了口气说:“牟雯,如果我跟他住在一起,那我就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

牟雯“啊?”了一声,接着摇头说:“不管了!我又不会露宿街头!我再租一个房子!实在不行我回去住上下铺去,上下铺还便宜呢!”

楚凌当然不会允许。

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因为一直在动笔写东西,导致她非常容易体会任何人的感受,她能洞悉每一种情感。她不希望牟雯孤单。

“牟雯,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买房子也要装修,在此以前,咱们租一个小两居一起住好不好?”

“好啊好啊。”牟雯点头:“我给你们做饭,我要把你们两个养的白白胖胖。“

楚凌起身抱着她。

楚凌好庆幸牟雯没有扫兴,她没有说任何泼她冷水的话,也没怪她这么快就要准备搬家。牟雯不仅没说那些,她还说:“楚凌,你的新家请一定让我设计。无论是新的小家、还是以后你们的大家,我都要给你免费设计。我要把国内最顶尖的设计带到你的家里。”

“谢谢你,楚凌。”

牟雯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

楚凌是她在北京的第一个朋友,她对牟雯掏心掏肺地好。牟雯不愿做楚凌奔向幸福的阻碍。她想做一阵风,当楚凌想振翅欲飞的时候,可以借她这阵风,飞得高些、远些。

对于牟雯来说,这又是一次生活的变动。

她不知道别人的变动是否都像她的这样快,她自己还未主动做出选择,命运已经开始推着她走。

楚凌睡着了,这一天的热闹彻底散去了。

手机就放在她的面前,她一直在等谢崇的电话。而电脑在她的膝头,她正在查询租房的价格。

当前住的这一套是楚凌租的,因为她们运气不错,租到了这种房东要锁一间屋子的房子,不然单独租小两居,要四千五左右了。

她在水木清华上浏览着出租信息,她想着她还是要自己租一个,不能给楚凌添麻烦。楚凌和她的A先生刚刚开始恋爱和同居,一定是需要独立空间的,牟雯不想做他们的累赘。

网站上有一些人的确在出租,牟雯记下了几套她觉得不错的房子,想着接下来陆续去看一看。

电话响了,她接了起来,听到了谢崇的声音。

“牟雯。”

牟雯怕吵到楚凌睡觉,“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下床去了卫生间。

“我说我能记住你的电话吧。”谢崇说:“这很难吗?”他这样说,牟雯觉得他好像在指责她忘记了他的私人号码。

牟雯没有说话,她等谢崇说。

“牟雯,把昨天晚上的事忘了吧。”谢崇轻声说:“忘记你亲了我,忘了你说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你很重要。”谢崇说:“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受,我很珍惜你,我很想跟你做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轻松愉快地吃饭、聊天,这些我都很喜欢。”

牟雯安静地听着,她明白谢崇的意思:他喜欢跟她做朋友,但的确是不喜欢她。

牟雯对此并不意外、好像也没有多难过,相反,她觉得她心头的石头轻轻地被搬走了。她没有因为自己的莽撞而失去谢崇。

真好。她没失去谢崇。

她知道谢崇一定在爱着什么人。他这样的人,爱一个人一定是长久的、一心一意的。她有时能感受到他或许在因着什么人、什么事不开心,他或许在经历着她当下所经历的:他在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像她一样。

能做朋友就很好了。牟雯想。

谢崇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说:“对不起,我不会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她的生活有很多很多的烦恼和困难,每一件事对当下的她来说都是很难的大事。她已经无暇顾及谢崇是不是爱她了,她要想的是得赶紧找好住处、得解决工作上的问题、得多赚钱。

“没关系。”谢崇说:“改天我们一起吃饭。”

改天。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而是改天。

牟雯不喜欢改天,她径直就问:“为什么不是明天呢?谢崇。”

“明天就见面,好吗?”

第22章 贪恋

第二天牟雯是被楚凌叫醒的。

楚凌穿了一件方格衬衫,抱着一本书,问牟雯自己像不像一个追求进步的女学生。牟雯说那你得绑一个发带。

这是楚凌跟A先生第一次正式约会,她那么期待。牟雯穿好大衣送她到小区门口。A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他抱了一束花。刚从波士顿回来的A先生还没倒好时差,一双眼睛红红的,但人无比清爽,因为要跟楚凌约会而掩不住的开心。

他买的那束花应当是他一支一支挑的,因为每一朵都盛放着。楚凌把这些花放到牟雯怀里,A先生对牟雯说拜托你照顾一下这些花,下次我要请你吃饭。

牟雯就说:“哎呀哎呀!谈恋爱的人好酸!”

她目送着楚凌和A先生走远。

娇小的楚凌到瘦高的A先生肩头,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都系着A先生之前买的红格子围巾。牟雯忍不住给楚凌发短信:楚凌,A先生说的没错,你们是天生一对啊!

这世上总该有人能跟爱的人在一起吧?

牟雯没有自己的天生一对,但她有她的房要看。水木清华上的帖子有了回复,说在清华东门附近有房子出租。牟雯很喜欢五道口,那里有很多好吃的韩餐,还有漂亮的服装店。

到了那里,看到有人在等她。男人三十岁左右,眼镜片快有一厘米厚,看人的时候只一秒就将眼睛移开,鬼鬼祟祟的样子。给她介绍房子的情况时声音嗡嗡的,好像很怕与人交流。

房子也是在一楼,进门时候牟雯把房门敞开,这才随男人进去。

那是一个很破旧的房子,要对外出租的次卧里有一张快要散架的床,厨房里有一张餐桌,桌子上糊了一层油。牟雯是抱着开放的心态去看的,一边看一边想着如果是我租,我可以这样改或者那样布置,肯定很温馨。她这样的好心态持续到卫生间,当她看到那马桶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是黄垢的时候,她差点呕了出来。

但她还是保持了礼貌,跟男人说看过了,想想再说,接着匆匆就走了。

牟雯看了这一处房子,就意识到当初楚凌找到她们租的这间房子得花了多少心血。她就算与人合租,也不能去做保姆每天刷马桶呀!

想到那马桶,牟雯又恶心起来。

她从小就“眼净”,用葛芸清的话说:我们雯雯看不得脏东西。牧区的旱厕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上的,家里的东西可以旧不能脏。所以父母一直都很注意,家里永远干干净净。

这个马桶令牟雯崩溃,但想到要见到谢崇她就很开心。

在牟雯心中,谢崇是她的“另一面”,是她向往的另一面。她喜欢着谢崇,也把谢崇当作自己的方向。有一天楚凌问她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脱口而出:像我一个客户那样的生活。

现在她要去见“另一种生活”了,她的心情一下就明朗起来。她在超市大采购,不知不觉又哼着歌。小车里的东西渐渐多了,她还要蹲下去检查,怕缺少什么东西。

结账的时候她拿出会员卡积分,低头朝收银台拿东西的时候听到一个人说:“现金结账,会员卡积分。”

她抬起头看到谢崇。

她没想到谢崇会来这里找她。

她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你会先来这里采购。”

她要去他家里做饭,一定是想好了菜单,需要提前采购;她如果要采购,会来城乡仓储,因为比别的超市便宜一些;她买了东西会去等公交不会打车…这些谢崇随便想想就会知道,“牟·葛朗台·雯”一定会这样做的。

结账时候谢崇先给了现金,收银员看看谢崇再看看牟雯,说了句“真般配,感情真好”。

牟雯怕谢崇不高兴,想要解释,谢崇已经拎着东西走了。牟雯在身后跟着他,想去拎一个购物袋,谢崇却躲开她的手,说:“我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你帮我买个烤红薯好吗?”

“你怎么了?”

“我想放屁。”

谢崇早上睁眼觉得肠胃不舒服,好像在胀气一样。以他贫瘠的生活经验来讲,这时候该吃点红薯,放点屁。牟雯听他这样说,先憋了几秒钟,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谢崇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牟雯擦掉笑出的眼泪说:“没什么,我给你买点小药片吧。”

她带谢崇去超市后面的一个小诊所。

诊所是一位退休老医生开的,之前牟雯发烧不退,楚凌带她来这里打了一个小屁股针,十六块钱,好了。从此老医生就变成了牟雯心中的“北京神医”。她带着谢崇去看老医生,进门前谢崇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你闭嘴。”牟雯一把就把他推了进去。

老医生刚好在,给谢崇听了诊,问了症状,接着进到里头去,两分钟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包白色的纸包,里头各包着几片药,叮嘱谢崇一次一包,早晚各一次。

“多少钱?”谢崇问。

“四块五。”医生答。

谢崇没看过“四块五”的病,不对,看过。他儿时生病,奶奶就带他去这样的“小诊所”,扎一针或吃点药。药也是这样包起来的,回去吃上就好。

他付了钱,刚出门牟雯就拿过一包药拆开,命令他“张嘴”,谢崇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经整个手掌贴在他嘴巴上,用“掌风”把药送到他嗓子眼,接着一抬他的下巴,逼他咽了下去。

谢崇很震惊,这时牟雯又得意地说:“我小时候养小土狗就这么喂它吃药,嘿嘿。小羊生病了也这么吃。”

说完察觉到谢崇的目光好像要剐了她似的,就对他咧嘴:“小猪也这么吃。嘿嘿。”后几句单纯为了气他。

“你怎么能在北京找到这种地方呢?”谢崇说:“北京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牟雯说:“在北京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虽然你是北京人,但说实话,你压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

“你在这里看什么病?”谢崇问。

“发烧啊。”牟雯说:“高热不退,去医院呢,很费劲。楚凌,也就是我的好朋友带我来这里的。是谁带楚凌来的呢?是她的一个同学…这都是北漂传承。”

“你也会生病吗?”谢崇说:“你跟个牛犊子似的。”

“我妈说:只要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

谢崇“哦”了声。

他觉得自己好一点了,不是因为药,是因为他拎着那么多东西走过来再走回去,无论什么样的积食都该消化了。把东西放上车,带牟雯朝万柳开。

牟雯忽然问:“我方便去你家吗?”

“不方便,你下车吧。”谢崇绷着脸说,接着问:“为什么不方便呢?”

“你家里万一有朋友呢?”

“有朋友我会提前跟你说的。”

“哦。”

他们都不再说话。红绿灯的时候谢崇看了牟雯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跟喜欢自己的女生以朋友身份相处过,他也不知怎样做是对的。他对牟雯有着深深的愧疚。

他意识到自己太贪心也太残忍了。

“对不起。”他说。

“什么?”牟雯问。

“没事。”

牟雯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接起,是上午看房的那个男生。他问牟雯是不是看上了那个房子?牟雯说没有,没看上。

她的电话声音不小,对方说话谢崇能听清楚,但他面无表情听着。

对方又问牟雯是因为价钱吗?

牟雯说不是,再见。

在她要挂断的时候,对方说你先别着急挂断,你可以不给钱,咱俩睡一个房间,我出房租…

谢崇突然抢过牟雯的电话破口大骂:“我操你大爷!你说什么呢?你这个傻逼你给我等着我把你家拆了!”

对方慌忙挂了电话,牟雯抢过电话,看到谢崇的脸气白了。

“谁啊?怎么回事啊?你在干什么啊?”谢崇被气得头晕,双手拍着方向盘:“这傻逼在说什么呢?你住的好好的房子,为什么又要找房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傻逼住哪?”

牟雯也在气头上,谢崇先骂了她骂什么?

她抢回电话又打了过去,接通了就说:“你要是有钱就先去医院看看你那斗鸡眼!再给你家换个冲水不拉稀的马桶!实在不行你照照镜子吧!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你长的已经缺了大德了没想到你人是真缺德!你再给我打电话试试!我把你家马桶脏水扬你脸上!傻逼!”

她骂完还气得呼哧带喘,谢崇在一边不敢说话。他没想到牟雯发起火来这么凶。他压根就没见过牟雯发火。

她这个火发得好,现在两个人心里都通透了,舒爽了,对视一眼,都憋不住,噗嗤笑了。

“怎么回事啊?”谢崇问:“为什么又找房子?”

“楚凌,就是我的好室友谈恋爱了,要跟男朋友同居了。她说带着我一起租一个小两居,我不想做电灯泡。就想着自己找房子。”

“在哪找?”

“水木清华社区网站。”

“然后呢?跟陌生人合租?男的也行?”谢崇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呢?不危险吗?你知道那个男的是人是鬼?

可是当下就是这样的,合租时候会侧重同性,但如果异性是好人,也没什么的。她问谢崇: “你在国外留学不跟人合租?你要挑室友男女?你…”

“我不合租。我家人在伦敦买的房产。”

牟雯一下住了嘴,她意识到完全让谢崇理解她是不可能的。谢崇压根就不懂这些,他的思考方式跟她不一样。

“我陪你去。”谢崇突然说。

“什么?”

“你看房的时候我陪你。”谢崇说:“你不要一个人去。哪怕两个女生去也不要。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对方家里藏着两三个壮汉,你就算是牙克石第一巴图鲁也会出事懂吗?”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

谢崇意识到自己说露嘴了,就岔开话题:“你还有奶片吗?送我一点,我堵车无聊可以吃。”

“牙克石第一巴图鲁的奶片吗?”

牟雯挥拳打他,他象征性缩一下手臂表演害怕。牟雯笑着看他的侧脸。她意识到她喜欢谢崇,绝不是因为他的外貌或财富,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谢崇是一个好人。

那些男人身上的龌龊的东西,谢崇都没有。他就是那样一个端端正正、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好人。

她一定要好好给好人做顿饭。

这一次她要给谢崇做一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融合菜。

她要做小鸡炖蘑菇、葱烧小黄鱼、辣炒八爪鱼、凉拌海蜇丝、炝炒土豆丝、拍黄瓜,再焖一锅喷香的米饭。

当她站在厨房前给谢崇报这些菜名的时候,谢崇就差为她鼓掌了。这一天他没有工作,挽起衣袖给她打下手。

谢崇儿时给奶奶、姥姥打下手,会站在一个小木凳上,这样才能比灶台高。他一边剥蒜一边想起这个情形,猛地想起他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从十岁出头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反正他有钱,北京的馆子他随便下,回到家就睡觉,慢慢也就这么长大了。

在当下,在他的厨房里,牟雯正在切土豆丝。她的刀工很好,快速地落在菜板上,随着“当当当”声响,一根又一根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整齐地排列出现。

她骄傲地欣赏自己的土豆丝:“多么好的刀工啊!”

她怡然自得。

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好的土豆丝,要是烙点饼卷着吃就更好了!对,烙点饼!”

她拍着巴掌自己决定了,一回身看到谢崇正在看着她。他应该看了她很久,牟雯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应该看了她很久。

他看得她很紧张,结巴着说:“烙…烙饼吃吗?”

谢崇收回目光:“吃。”

“爱吃吗?”

“好久没吃了。”

“多久?”

“二十年了吧?”谢崇说:“老人去世后我没吃过自己家里烙的饼,我在外面吃饭也想不起点这个。”他声音很低,看起来很难过。

牟雯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哎呀对不起…”

谢崇回头看着她。

牟雯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原本冰冷的厨房连同他一起点燃了,烹熟了。

他伸手揉了揉牟雯的头发,笑着说:“巴图鲁。”

他的手很温柔,牟雯学小狗歪着头过去:“你再摸几下,或者你给我做个头疗?”

谢崇哈哈笑着,揪着她衣领子把她拎远了些。

“你别租房子了。”他说。

厨房里很吵,牟雯没听清,大声问:“什么?”

“我说你别租房子了。”谢崇说。

第23章 贪恋

“我有很多房子,在附近也有一个。你去住吧。”谢崇说出这件事,像稀松平常地说这有颗糖你拿去吃吧!

牟雯不想要谢崇施舍的糖,她觉得如果她要了,她对他的感情就会变得轻飘飘的,她在他面前就会像被暴雨打湿的花朵,再美丽,也要弯着腰。

她不能弯腰。

她怕对腰椎不好。老了身体弯成60度角走路。是的,她想起牧区那个老奶奶就那么走路。

“谢谢啊。”牟雯说:“我不去。我一定要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房子,这样我在北京的生活才会完整。”

“然后再遇到那种傻逼男的?”

“也有可能会遇到未来的科技巨鳄。”牟雯笑着说:“像楚凌的A先生一样。”

“A先生?”

“对啊,楚凌的男朋友A先生,很厉害的。”

谢崇这一天频繁听牟雯谈到她的室友楚凌和她的男朋友,现在他大概知道了:楚凌在顶尖的网络公司做频道编辑组长,梦想是能创办一个有影响力的文化栏目;她的男朋友A先生是同一公司的工程师,但先人一步深度钻研大数据模型,占据了先机,提拔在即。这三个人的共同特点都是从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甩掉身后“千军万马”考进了名校,改变了命运。

不对,楚凌和A先生即将改变命运,牟雯还没有。这是牟雯的原话。

吃饭的时候牟雯说:“我们不要聊这些啦!谢崇,我们好好吃饭吧!或者你跟我聊聊你的工作,后来你跟那个奸商陈还有打交道吗?他的货出去了吗?”

“出去了。”谢崇说:“跟倒黄浦江里差不多。”他开玩笑的,陈奸商也算厉害,他在美国的渠道网很成熟,货虽然晚出,但仍旧卖了。这一轮只能算谢崇小赢。

“那我方便问吗?这次你…”

“两百四十七万。”谢崇说:“你是要问这个吗?我赚了两百四十七万。”

“哇。真好,我只需要15年就能赚到两百四十七万!”牟雯说:“我也很厉害啊。”

谢崇说:“对,你很厉害,别人需要三十年,你少用十五年。”

“现在你倒是知道普通人赚多少钱了。”牟雯说:“刚去诊所的时候一副无知的样子。”

谢崇听进去了,认认真真吃这餐饭。牟雯做的饭很好吃,谢崇很好奇为什么她会有这么高的天赋,这一次她认真回答了他:“因为下馆子太贵了,如果吃到什么好吃的菜,在家里研究出来,能省很多钱。而且呢,做饭很好玩!”

“那以后…”他电话响了,拿起来去隔壁接。牟雯听到他说:

“我家里有朋友,你不认识。”

“你别来,不需要你认识。”

“你不要无理取闹。”

“…”

牟雯零散听了这几句,就觉得做谢崇的朋友真好,他那么耐心地跟对方解释: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婚礼?谁的婚礼?”谢崇突然提高了音量,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当他回来的时候,牟雯看到他的脸色很不好。就像原本干净的河水,因为暴风雨的到来而变得异常浑浊。

牟雯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需要她帮忙解决吗?他说没事,然后就不再说话。

牟雯有心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问:“你刚刚说那以后…以后怎么样?”

“抱歉,我忘了。”谢崇答。通往谢崇的那扇门被他关上了。确切地说,是他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不许人再进出了。

牟雯离开的时候谢崇下楼送她,她捡起一片好看的叶子送给他。

谢崇看了眼揣在衣兜里。

他为她打了车,她上车离开了。她不放心谢崇,将车窗摇下来,头探出来回头看他。司机师傅训她:“脑袋拿回来!什么素质!”

师傅骂得对,牟雯忙把头缩回去,又扭头从后窗看他。他人还站在那里,但不知在想什么。牟雯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崇,好像跟人隔着三五公里的距离,再过一分钟就要消失了似的。

牟雯回到家的时候楚凌还没回来,她给牟雯发消息说要去看夜场电影,看完了再回家,让牟雯不要担心。

牟雯说我到家了,歇一会儿去跑步,跑完了就没事了。

对于牟雯来说,跑步和看书是她最好的消遣方式,她如果不开心,去跑一跑,回来看会儿书,那么一切就会变好。

她跑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的时候她听到对面有奇怪的喘息声。牟雯脸腾地红了,刚要开口骂,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牟雯并没在意,就继续跑步。

到家以后想起谢崇,因为担忧他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谢崇接起,她问:“你没事吧?你好点了吗?”

“我没事,我很好。”谢崇说:“谢谢。”

“那你…”

“我真没事。”谢崇说:“你早点休息,晚安。”

谢崇永远那么有礼貌,你是挑不出他任何的毛病的。哪怕他心情不好,仍旧会送她出来,为她打车,仍旧会接她的电话跟她说晚安。

可是她不喜欢他这样礼貌,他离她又远了。

他总是忽远忽近,令牟雯摸不透抓不到。

于是她又给他发消息:“你要是不开心你可以跟我说的。”

谢崇没有回复她。

牟雯想:他又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他占据了主动,开心的时候就做朋友,不开心的时候就不做朋友。

第二天牟雯去见客户。

之前她一直与这位客户的委托人接触,委托人是一位女性,牟雯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她看起来很干练,要牟雯称呼她王女士。

这一天王女士对牟雯说客户本人会到现场,请牟雯自行与他沟通诉求。

牟雯刚到客户那里,就收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问她:“在哪交易?”

“什么?”牟雯问:“什么交易?”

对方安静片刻,挂断了电话。

牟雯仍旧没有在意。

这种打错电话的情况很多,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两个,其实并不重要的。

王女士问牟雯有事吗?是否需要帮助?

牟雯摇摇头说打错啦。

王女士说没事就好,接着为牟雯介绍起客户的情况:客户姓褚,叫褚玉溪,让牟雯叫他褚先生。褚先生严谨认真,你尽量不要对褚先生说场面话。王女士好心叮嘱。

牟雯见到了褚先生。

褚先生四十岁左右,不苟言笑,见到牟雯轻轻颔首。

说不出为什么,牟雯有点怕褚先生。

他们做设计师,接触很多人,但都不会问客户究竟是做什么的,也不会探究客户的钱来自于哪里。在北京这个城市,有钱人比比皆是,各有各的门道,探究是无用的。不过是讲求天时、地利、人和。

褚先生的房子是套内六百平的独栋别墅,坐拥同样尺寸的院子。他既要做室内的装修,也要做庭院景观设计。牟雯从未接过这样的大单,她怕自己做的不好,就临时给师父林为森打电话,请林为森指导她。

林为森很惊讶,问牟雯:之前那个委托人说过客户的情况吗?牟雯说没有,我也是到了才知道。之前只说是别墅带院子,地址也是临时给我的。

“预算呢?计划多少?”林为森又问。

牟雯这时学着褚先生的口吻说:“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的装修预算,哪怕是在牟雯所在的公司,也少遇这样的客户。

“这样,你先好好跟客户沟通,最好先签意向,后面的事情一起解决。”林为森说。

“好的。”

牟雯挂断电话又去找褚先生。

她看到褚先生正站在那看院子里原有的一个废弃的鱼池,想了想,走到褚先生身边,问他:“您想养鱼吗?”

“好做吗?北京的冬天,在院里做养鱼池。”

“当然可以,只是造价不低。”牟雯说:“养什么品种的鱼也有影响。别说北京了,现在在我老家牙克石做户外鱼池技术层面也是可以的。”

褚先生的委托人王小姐并没透露任何他的信息,但牟雯曾偶尔听到她说褚先生从海拉尔回来…不知是去海拉尔出差、旅行还是探亲。

牟雯想赌一把。

她赌褚先生是她的内蒙老乡。

褚先生闻言看向她:“你是牙克石人?”

“是的!”牟雯开心地说:“您知道牙克石吗?知道牙克石的人真的不多!”

褚先生微微笑了,没有回答她。但他问起了别的,比如牟雯是哪所高校毕业的、多大了、在北京感想如何。

牟雯不卑不亢,说自己是以不错的成绩考进了天大学建筑的,毕业后为了多赚钱来到这家公司做设计师。她说从小地方考出来好难啊,结果工作后发现考上大学只是困难的开始。好在她做得不错,服务过的客户都很满意。

牟雯没有什么漂亮牌可以亮给褚先生。褚先生这样的预算按照公司规定,至少要资深设计师才能接。这次能分到她这里,真的是因为褚先生太低调了。

牟雯粗略算了下褚先生这一个订单如果真的落到她头上,那么她至少能拿到二十五万奖金。

至少二十五万,上似乎不见顶。

牟雯需要这二十五万。

她要给爸爸换车、要租房子、要买一些电子产品、要留出一点钱去各地采风学习。她的计划每一项都与钱有关,这25万就像老天爷丢给她的馅饼。

褚先生自始至终没说什么,他话很少,跟牟雯讲话的时候只是笔直地目视前方站着,偶尔看牟雯一眼,但目光只落在她的眼睛上,绝不会多看一眼其他地方。

牟雯觉得褚先生的内心像海一样深沉,她直觉褚先生跟之前的那个狗崽子不一样。

离开的时候褚先生托王女士转告牟雯回去等消息。牟雯回到公司,看到林为森还没走。

他看到牟雯就问褚先生的事,牟雯一五一十说了。林为森说你看一下交接出来,这个客户应该很复杂,跟丢了可惜。最后奖金分给你一部分。

“不行。”牟雯果断拒绝:“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有能力跟。”

“你有信心吗?”林为森问。

“我有。”

“那你加油。”林为森没再多说,下班走了。

牟雯松了口气,她的手机又响了,对面又问她:“多少钱?包夜吗?”

“什么意思啊?”牟雯说:“我接到好几个这样的电话了。”

“你不是干那个的吗?”

“干哪个?”

“装什么清高!”对方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一句,挂断了电话。

牟雯这下觉出了不对,她又将电话打回去,问对方:“你为什么会有我电话?”

“你自己发的啊,说真的你长的挺漂亮的,多少钱啊?”

“闭上你的臭嘴!”

牟雯生气地挂断电话。

她在工位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她上网去搜,终于在一个网站上找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是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接头暗号的形式挂出去的。贴子上的照片是假的,大意是她在揽客。

揽客。

牟雯有点害怕。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处理,下意识打给了谢崇。接电话接电话,她心里默念着。但是谢崇没接。

这时已经到了深夜,她的手机被“狂轰滥炸”了。

牟雯生平第一次看到电话蜂拥着挤进来,一个接着一个。那感觉就像一个个睁着饿死鬼睁着血盆大口试图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报了警。

牟雯还记得住在集体宿舍的时候,因为那个精神有问题的暴露狂男人她报过警,那时她报警的对象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现在她报警的对象虚无的,她不知对面是谁。

牟雯的身体精疲力尽,但她的精神却异常地敏感,她时时刻刻睁着眼,想等着一个结果。

楚凌陪她一起等着。

为了宽慰她,楚凌说牟雯你等我为你做一次专题吧?女性的网络安全。

“那你准备以什么为切入点啊?”牟雯问。

楚凌想了想说:“以打不进的电话为切入点。”

她指了指牟雯的电话,眼下这种情形,真的是任何人都打不进了。白天时候警察同志建议牟雯更换号码,因为就算网站最后把帖子删除了,她的私人电话已经被公示了,后面还会有很多麻烦。

“什么人三个月之内换两次电话啊?”牟雯指指自己:“只有我这个大能耐了啊!”

楚凌坐到她床边抱着她肩膀说:“牟雯,你知道吗?有人说如果有的人有一段时间格外倒霉,那么一定有一件大好事等着她,命运的能量是守恒的。”

牟雯高兴起来:“是的,楚凌,我有大好事。你知道吗?我马上要有一个巨巨巨大的客户!”

“多大?”楚凌问。

“就是那种预算上不封顶,要在院子里做鱼池景观的客户,他要养昂贵的鱼。他的院子好大好大。”

“我的天,他做什么的啊?”楚凌问。

牟雯摇头:“我不知道啊。他看起来很严肃,很低调,他的委托人也很低调。他们对工作闭口不谈。”牟雯很神秘地说:“如果这个客户顺利跟我签了合同,那我我最少能拿到25万奖金…”

“这么多吗?”楚凌震惊了。

牟雯掰着手指头给楚凌算:“你看啊,我在公司的级别低,所有的都按照最低算:15%的设计费、1.5%的工程材料提成、1%的产品提成…”

牟雯说着说着兴奋了:“我要是每个月都有一个褚先生该有多好啊!不,每个季度有一个就好了!”

楚凌也为她开心,两个人拉着手在地上跳庆祝舞:无非就是胡乱转圈圈。

谢崇给她回过电话,但电话根本打不进去,再后来他醉酒了。他很少醉酒,那天真是喝到了酩酊大醉。

三点多的时候,牟雯的电话清净了。她还在研究褚先生的房子,这时看到谢崇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想起谢崇不开心,就跑卫生间去接了起来。

谢崇那边很吵很吵,她喊:“谢崇你在吗?”

对方没有回应,她依稀听到那边有人说:“谢崇你别难受了,你随便找一个女的,喜欢你的人那么多…”

牟雯意识到应该是电话不小心被按了进来,可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令人伤心的巧合呢?

她没再听下去,果断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警察告诉他发帖的人找到了,是牟雯看房的那个人。

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男人说:大家都是在北京混的,你比我高级多少啊?大家都是打工的,你无非漂亮点,最后还不是一样瞎漂着?你凭什么骂我啊?凭你陪北京男的睡觉啊?你也太不值钱了…

牟雯觉得这个人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多说任何话都是无意义的。她请警察同志依规对他进行处理,而她不想再纠缠了。她没有时间,她要全心全意去应对天上掉下来的褚先生。

她听从警察同志的建议去换了电话号码,这一次她仍旧没通知谢崇,她也没去找谢崇。

牟雯觉得谢崇应该也处于一个混沌期,哪怕她再喜欢他,她也没有精力去应对他的坏情绪了。她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都关乎她的生存。

并且她想:不能再让谢崇占据主动了。谢崇并不在乎我。

但我得在乎我自己。

第24章 贪恋

谢崇是在婚礼上第一次见到蒋芜的爱人的。

那是一个超乎谢崇想象的人。

男人精瘦黝黑,不苟言笑,一无所有。他送给蒋芜的结婚戒指,是一个十块钱的银戒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男人是极限运动教练,滑雪、冲浪、骑马、跳伞,间或做旅拍。他随心情在这个世界迁徙,贫穷、自由。

他不是之前追求蒋芜的任何一个人,不是豪车男、不是艺术男,就是蒋芜在海边遇到的一个人,第二天就决定结婚。

谢崇不理解。

他不懂为什么蒋芜要这么对她自己,她好像跟她自己有深仇大恨。

钱颂也不理解。

钱颂看那个男的,偷偷跟谢崇说:“丫不会磕*药吧,怎么那个操行啊?看着跟猴似的!”

其实男人不难看,长相很雄性。一双凶狠的大眼睛烙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薄嘴唇总是抿着。

蒋芜问谢崇觉得那人怎么样,谢崇说你喜欢就好。蒋芜就轻声一笑,说我特别喜欢他。蒋芜觉得她的先生跟谢崇不一样,谢崇太礼貌了,像个假人。她的先生不礼貌,很疯狂。

他们的婚礼几乎不能算是婚礼,就是包了一个小酒吧,十几个朋友坐在那里喝酒。那个男人有几个“狐朋狗友”,都是他的同事,极限运动爱好者。

谢崇原本不喝酒,安静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想到蒋芜的父母。

1998年夏天,马场失火,蒋芜父亲把他们从马场拽出来,再回头去救马的时候,被柱子砸了,大面积烧伤,在医院躺了半年,后来又回马场工作。因为烧伤导致面部变形担忧吓到小朋友,就去做马场的保育工作。

2004年夏天,蒋芜父亲带着马儿去溪边喝水,不慎失足落水。

有人说不是失足,但人没了,说什么都只是猜测。

2006年,蒋芜的母亲在新疆找了一份牵马的工作,离开了北京。

1998年谢崇已经不学马术了,但那时他没处吃饭,有时不愿下馆子就去马场,在宿舍里待着。失火那一天蒋芜的妈妈给他做的是烧羊肉。

蒋芜的妈妈没来参加她的婚礼,也有可能蒋芜压根就没跟她说。

钱颂也不喝酒。

他看着蒋芜先生的那几个朋友来气。那几个人跟疯子一样,上蹿下跳。

“什么傻逼玩意。”钱颂就差啐一口。这个动作被其中一个人看见了,使了个眼色就带着其他人来找钱颂拼酒。钱颂不想喝,那人就说:蒋芜的朋友也不行啊。

钱颂一听来气了,装什么孙子,要跟人喝酒。谢崇拦着他不想让他意气用事,蒋芜的先生却说:“喝一个吧,相信你们是真心为蒋芜祝福。”

钱颂被架了起来,当初一起学马术的朋友跟他一起,跟对方喝起了酒。蒋芜先生却一直盯着谢崇,谢崇不喝,他们就灌钱颂喝。眼见着要打起来了,谢崇端起了酒杯。

是为了钱颂。

也为了不毁了蒋芜的婚礼。

谢崇想:蒋芜爸爸那么好的人,要是在天之灵知道女儿婚礼被当初救下的混小子毁了,那得多伤心。知恩图报吧。

一旦他端起了酒杯,那些人就没完没了让他喝酒。蒋芜的先生好像跟谢崇有仇,一边跟他称兄道弟,一边使眼色让人灌他。谢崇看这情形,知道蒋芜跟他们学马术这群人友情到头了,她先生不会愿意她跟他们玩了。他心里有点难受。

蒋芜何以至此。

但他不动声色地喝酒。

三点多的时候,场面已经很乱了。他拿出手机说我回个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被钱颂抢走了。钱颂说世界上喜欢你的女人那么多…

谢崇在沙发座上爬起来拦住钱颂说:“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钱颂也醉了:“怎么回事啊?”

“我…”谢崇喝的直恶心,最终说了一句完整话:“我觉得蒋芜可惜了。”

“可惜了…”

谢崇本着最后一丝理智,把马术同学带出了酒吧。

北京的冬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寒冬萧瑟,大风彻骨,他们趴在垃圾桶上吐。同学们问谢崇为什么不让干他们啊,一群大傻逼啊。

谢崇说:“蒋教练会不开心。”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最后各自坐车走了。

钱颂嚷嚷着要去谢崇家里睡觉,两个人最后怎么回去的,谢崇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睁开眼睛隐约记得牟雯给他打过电话,回过去,提示关机了。他看自己的通话记录,他夜里陆陆续续打过去五六个电话,最后一个接通了。

凌晨三点,他不记得他打过这个电话。把钱颂叫醒问他,钱颂也很懵。

什么巴图鲁,巴图鲁是什么,你半夜给巴图鲁打什么电话?没有的事。钱颂这样说。

谢崇起身收拾行李,要去一趟香港,参加一场拍卖会。

谢崇受邀参加过几场拍卖会,但他自己都不出价,他替别人执牌,单纯为了开眼界。他从拍卖会藏品上获得很多灵感,回来后自己执笔一画,再送去工厂,设计生产一条龙。

这次不一样,是王仙鹤花钱请他去的。他是王仙鹤律所的大客户,每年要给王仙鹤送不少钱。这一次王仙鹤说苏富比要拍一件瓷器,她的委托人请她找人帮忙去看看。王仙鹤的客户里也有真正的收藏家、艺术家,但她觉得“三不管”谢崇最适合,就请谢崇帮忙看。

谢崇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从王仙鹤这里回血,开口就要10万,还要住老牌四季酒店。王仙鹤无奈答应他。

谢崇收拾完行李后又给牟雯回话,仍旧没打通。他隐约觉得牟雯是遇到什么事了,决定去她公司里找她一下。到了公司门口遇到林为森闲聊几句,问起小助理牟雯的情况,林为森说她很拼命,这一天去量房了,问谢崇是不是要找她。

谢崇看到林为森眼里一闪而过的好奇,就说不找,我跟她不熟。有朋友要装修,回头介绍给林工。然后就走了。

而牟雯办完号码变更手续后就回到办公室死磕“褚先生”。小顾外出回来开会看到她头快伸到电脑里了,就走到她身后为她揉肩膀,让她歇一会儿。

牟雯看小顾不太开心,就小声问她:“怎么了?”

小顾凑到她耳边说:“扣绩效了。”

“为什么啊?”

“上个月宝宝生病我请假,扣了我全勤。”小顾说。

“不对啊,调的班啊,你不是还回去了吗?”牟雯说:“为什么要扣?”

“老板说要是都这样,以后大家上班都随意调班,秩序就乱了。”小顾叹了口气:“没事,就扣了四百五。”

“什么老板啊?不是我师父定的吗?”牟雯说:“我师父之前请假我给顶的…也没扣全勤啊。”

“扣没扣你知道啊?”小顾捏牟雯:“你别多管闲事,你忘了公司要求工资条保密的事了?”

牟雯有点生气,小顾就对她说:“你别替我生气,你自己以后注意点就行。公司现在每天管理政策都在变,你要注意。”

“哦。”牟雯说:“我请你吃饭,咱们去吃好吃的。不许不开心。”

“吃海底捞。”

“行!”牟雯痛快答应。

下一天她去现场,又见到了褚先生和王女士。

王女士悄悄对牟雯说:“褚先生并没找别的设计公司。”

牟雯有点惊讶:“为什么啊?之前不是说要比稿吗?”

王女士笑了:“褚先生说:在北京遇到小同乡不容易。”接着困惑起来:“你也是牙克石人吗?”

牟雯笑了:“是啊,我也是啊。”

王女士似乎懂了。

眼前这个姑娘太聪明了。她不动声色就打了一张“同乡牌”,先把其他的竞争对手给屏蔽在了围墙以外。王女士见多识广,看人极准,这时就觉得眼前的姑娘不一般。

她眼神明亮、心思活络,一颗野心已经插上了翅膀,准备扑腾着去天上。

王女士不讨厌这样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加油吧,小牙克石。”王女士逗她:“你可以再跟褚先生聊聊他的诉求,问题不大的话,十二月可以签正式合同。”

“太好啦!谢谢你。”

牟雯转身去找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空地上走路,一步一步在丈量着什么似的。见到牟雯就问她:“现在牧区的马还多吗?”

说到牧区牟雯就高兴起来,她跑着到了褚玉溪面前,给他讲牧区的马多么厉害,牧民对马感情深,现在也要骑着马上街。牙克石的街上就经常能看到骑马的牧民。

褚玉溪点点头。

“我爷爷是牧民。”褚玉溪说:“但我五岁就离开了牧区,不太记得之前的事了。我也找不到他们。”

“如果褚先生想知道,或者想找什么人,你可以告诉我。我爸爸是牙克石通,他开着他的小车走遍了整个呼伦贝尔大兴安岭,他认识很多人。”牟雯说:“我妈妈的包子铺也是情报点。”

“好啊。如果我想找的话。”褚玉溪又在地上丈量起来,牟雯小心翼翼问他:“您是…想种菜…吗?”

褚玉溪又看了眼牟雯,没有回答她。

于是牟雯就在那里安静站着,等褚玉溪跟她说话。她直觉褚玉溪不讲话绝非是因为傲慢,而是在忘我地思考什么。牟雯这一次没有那么怕褚玉溪了。

分开时候她问王女士要了地址,到公司后给她寄出了家乡特产,请她和褚玉溪分享。

褚玉溪主动给她打了一次电话,感谢她送的家乡礼物。他在电话里说:我想起几岁时候在牧场喝奶茶的情形了。感谢牟工让我回忆起童年。

牟雯诚恳地说:“我初来北京,遇到过很多不开心的事。不开心我就吃点家乡特产,然后我就开心了。”好像故乡就站在她身后。

褚玉溪说:“那么感谢了。等十二月我的款项到账,我们可以签合同付先款。”

“谢谢褚先生,不着急,我先把事情做漂亮。”

她着实忙了几天。

有时会想起谢崇,拿出手机来,手指放到他的电话上,想打给他。但接着就把手机扣到了桌面上。

牟雯发现想念是可以控制的。

她可以安排很多别的事,让自己像陀螺一样转起来,这样谢崇就会被她甩到脑后。

12月初的一天,她加了夜班回到家,看到家门口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牟雯哪怕只简单看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谢崇。

谢崇站在单元门口的那棵树下等她。冬日萧瑟,他烟灰色的围脖竟是夜晚唯一跳色。

牟雯想:谢崇又有时间来跟我做朋友了。但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强烈的意愿想主动走进谢崇了。

她走过去对他说:“谢崇,好久不见啊。”

“一个月吧。”谢崇说:“我出差了,去了香港、东京和伦敦。”

牟雯应该是又换了号码,但她没有告知他,也没有联系他。他给她打过一些电话,但都联系不上她。谢崇觉得牟雯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频繁地更换号码,也不主动告知别人,好像在北京没有她想一直联系的人。

“怎么样?顺利吗?”牟雯问他。

“还好。”谢崇从树枝上拿下一个袋子递给她:“伴手礼。”

“哦,谢谢。”牟雯接过,看着谢崇。

“我走之前的晚上你给我打电话,后来我回给你就打不进来了。那天遇到什么事了吗?”谢崇问。

牟雯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我不小心按错了。有事我就再打给你了。”

“你电话又丢了?”

“这次没丢。这次是换号码了。”牟雯答。但她没有多做解释,她觉得谢崇应该不会在意。

谢崇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很久,最终拿出了手机递给牟雯,让她把自己新的联系方式输入。

“诶?”牟雯打趣他:“你不是过耳不忘嘛!我告诉你就好了啊。”

“不用记你号码了,反正你过几天也会换电话。”

牟雯点点头,把自己的新号码输到了谢崇手机里。谢崇装起手机,说:“有事常联系。”转身走了。

牟雯回到家里,打开了谢崇给她的袋子。

伦敦的羊绒围巾、日本的白色恋人夹心饼干、香港的蝴蝶酥。每一样都很好看。她看到白色恋人的铁皮盒中间是一张小绵羊站在草场上的水彩画,觉得很好看。

楚凌回来后她跟楚凌显摆:“楚凌你看,这个白色恋爱饼干的盒子是我家乡诶。”

“定制的啊!”楚凌说:“这一看就是现场定制的啊。”

“啊?”

楚凌笑了,打开电脑给她搜索原本的样子让她去看。牟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想:原来谢崇在漫长的差旅中,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是想起我的啊。

他也想过我啊。

三天后,牟雯系着谢崇送她的羊绒围巾出门上班。这一天她心情很好,因为褚先生要来公司签服务合同,付5万先款,待最终装修方案确认后,会按批次付款。

路上牟雯接到一个客户电话,说家里的水暖走错了,让她去现场看一眼,牟雯说好的。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就先去客户那里。好在虚惊一场,没出问题,只是客户看错了图。等她赶到公司,看到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她打电话给王女士,后者说合同已经签完了,期待合作。

牟雯直觉不妙,找到同事调合同,看到附加条款里的主设写着:林为森。

牟雯不理解,直接去找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说:“褚先生是个有实力的客户,你做主设资历浅。公司会给你拨10%的服务奖金,其他你不用管了。”

牟雯愣了。

她之前总听楚凌说她们公司里的暗箱操作,那时她还说好恶心啊,怎么这样啊?没想到她在不久的将来遇到了更恶心的事:明抢。

明抢,还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林为森这时说:“雯雯啊,师父从你实习时候就开始带你。师父知道你能力强,但当下你的确是没有能力服务这样的大客户。师父最后带你这一次、扶你上马,以后你就出师了。”

“感谢师父。既然如此,主设我来做,师父指导我,我给师父10%奖金,可以吗?师父,我初来北京,需要这笔钱。”

“你把客户做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林为森说:“师父为你好。你如果觉得师父做错了,可以找老板沟通。”

牟雯明白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已经串通好了。他们就是欺负她在北京一无所有,即便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也会笑着咽下去。

是的,他们猜对了,牟雯笑着说:“那辛苦师父了,如果后面做得好,师父再多分我一些奖金。”

牟雯出了公司,差点被大风掀一个跟头。

北京的冬夜刮起了飓风,广告牌被掀起来露出了屁股、树枝被刮折了卷到天空再落下来挂在某处、塑料袋终于自由了在半空中飞着,人也不再昂首阔步而是猫腰抱着肩膀狼狈地走着。

大风给北京掀了个面。

一切都不体面了。

牟雯从小就要强,别人抢她东西她要抢回来、喜欢什么就努力得到什么,她从来不吃哑巴亏。所以也就不知道哑巴亏最难吃。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大风的夜里顶风走,试图把那种“被欺负”了的恶心的感觉甩掉。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崇这时给她打电话,牟雯顺手挂断了,她不想接,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停下脚步,在寒风中站了会儿,这一会儿,她的头脑中是成千上万的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是她想要的退路和前进的方向。

她给谢崇回了电话。

谢崇听到电话里的大风,问她:“你在哪里?”

“我饿了,我想吃东西。”牟雯说:“我可以去你家吃点东西吗?你家有吗?我自己做也行。”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好像在压抑着什么。谢崇担忧她有什么事,就说:“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牟雯打了车,罕见地主动打了车。

出租车一直向万柳开,牟雯一直看着车窗外。她的内心不停在挣扎,当她下车的时候,又被风吹一激灵。

她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赢,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赢的那个人不能是我?

她按了谢崇的门铃,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她就上前吻住了他!

谢崇的脑子一瞬间就炸了,外面的狂风连带着把他的世界也掀翻了。他猛地将牟雯搂进了怀中,急切地回吻了她。

她好像后悔了,身体向后闪躲。他伸手握住了她脖颈,将她整个人钉在了门上,将舌头送进了她口中。

慌乱、无措、生疏、鲁莽,任由意志吻她,不问她为何这样。呼吸贫瘠,脸颊相贴着喘气,又偏头含住她嘴唇。

牟雯心里有滔滔的水流和呐喊,它们都想争先。她知道这没有什么不对!

“做朋友也没关系。”牟雯抱着谢崇的脖子说:“做朋友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她喃喃地。

然而她的话里,少却几分真意。

她自己知道,他并不知道。

第25章 他们

长大后,人的真心是这世上最难觅的东西。它几乎不以原本的面貌出现,它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庞然巨物。别人需要一层一层扒掉那些衣裳、装饰,最后才能看到里面的“真心”竟是那么“一点点”。

牟雯的真心已经裹上了一层衣裳,令她看起来“强大”了一点。

她却也感受到了真实的悸动,那绵延猛烈的亲吻就像一块100%糖度的巧克力,她含在嘴里,化了,血糖上来了,头晕了。

有什么东西顶着她,她觉得异样,懵懂着伸手到他们中间去隔开,谢崇却哼了一声弓起了身体,伸手握住了她手腕,一把拉去身侧。手指向下,依次塞进她指缝里,将她的手死死按在了门上。

牟雯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顶着。

他却不再有任何动作,将头垂在她颈窝,身体与她保持着距离。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要硬的。”

“什么?”牟雯没听清:“什么硬?”

这个问题真是问住了谢崇,他微微站直身体看着她的脸,看她是认真还是玩笑。而她正认真等着他回答:“什么硬?”她又问一遍。

“嘴硬。”谢崇松开她的手,问:“你们牙克石的学校教生理卫生吗?”

“教啊。”牟雯说:“哪里的学校不教?”

“你上生理卫生课的时候是不是去牧区放羊了?”谢崇又问。

牟雯突然反应过来谢崇说的是什么。

她抿着嘴唇不自在地看着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

谢崇的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他想知道她刚刚是怎么了。他愈发看不懂她,她原本该是清楚的、真切的,至少他从前是那样想的,然而他觉得他看错了。

牟雯迎上他的目光,那样直白。她不懂从前的自己,为什么能忍受跟他做朋友,好像只要在他身上有所图、她的喜欢就一文不名了一样。

不是的,不是的。有所图,她的喜欢才更有价值,更真实。她不是歌颂爱情的诗人,哪怕周围寸草不生,也能吟咏出一首不朽的诗来。她不是那样的人,周围寸草不生,她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先活下去。

“谢崇,你喜欢我吗?喜欢我吗?”牟雯想知道谢崇的答案,哪怕是假的也行,她希望他说他喜欢她。

但是谢崇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他骄傲自尊的灵魂不允许他在不确认被牟雯喜欢的当下回应她。他不相信牟雯是全然喜欢他的。

她会在看见他的一刻奔向他,又在离开他以后忘却他。谢崇并不喜欢这样虚无缥缈的感情,他喜欢实实在在、看得到摸得着,他喜欢有确定性的不需要他去猜的东西。

“没事的,不喜欢我也没事的。”牟雯的手放在他身前,颓然将脸靠在他肩膀上。这一天她太累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了。

“谢崇,你可以抱我一下吗?就一会儿。”牟雯说:“我今天过得不太好。”

“你怎么了?”谢崇问她。

“没事,就是工作上遇到一点事。”

谢崇觉得她好可怜。

他的手臂缓缓地抱住了她肩膀,将她搂到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牟雯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心安。

她这一天的心一直在被大风掀着,时而在天上,时而被砸到地上。在天上的时候她很开心,觉得日子马上要往更好的地方去了;砸到地上的时候又生疼,再也看不到盼头了似的。

说到底她还是年轻,经历的大起大落、大风大浪太少了。她所见到的坏人也太少了。

谢崇不再让她解释这个莫名其妙的吻,他也不需要她解释。他们就那样拥抱着,也都不去主动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牟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在寒冷的地方燃起了壁炉那样的味道,令她安心。

是在门铃响起的时候,两个人猛地分开。他们好像突然都清醒了。

“放在门口。“谢崇对门外说。

他注意到了围巾,她戴着他送她的围巾。他们搓磨很久,竟都忘记了脱掉围巾和大衣。房间很热,她的脸很红。谢崇动手帮她摘围巾。

围巾被她胡乱在脖子上缠了两圈,他慢慢把这两圈打开,露出她好看的脖子。

他注视着她的脖子。他从前都没仔细看她的脖子,他的目光总在她的脸上停留,因为她总是神采飞扬,他顾不得看别的。从前他对她是坦荡的,但现在不是了。

他想占/有她。

他绅士一样的品格消失了,他对一个女人有了很强的欲/望。

牟雯害怕了。她害怕谢崇这样的目光。

偏偏他向前一步,离她很近,呼吸落在她脖子上,她下意识缩了下,向后退了一步;他又向前一步,她又后退一步…

她的身体靠在了门上,退无可退,只得抬头看着他。谢崇的目光幽幽落在她嘴唇上,手放在门把手上,说:“我要开门。”

牟雯“哦”了声,却没有动。

她靠门站着,腿上没有力气,谢崇拉了她一把,让她去到一边站着。他开了门把外卖拎了进来。周围提供送餐服务的餐厅不多,最后他找了那家太监宫女餐厅,让他们送一些吃的过来。

“吃饭。”谢崇说:“你不是饿了?”

牟雯看着谢崇点了那么多食物说:“怎么吃得完?”

“你忘了自己的饭量?”谢崇提醒她。

“我还真饿了。”一边拆包装一边自嘲:“吃过这个,我也算当过格格了。”

牟雯食欲大开。一个烤鸭卷一口塞进嘴里,喷香。谢崇故意跟她抢,牟雯用双手圈住烤鸭餐盒,假装不给他吃。

两个人你争我抢,吃了一顿饭。牟雯吃多了,想出去跑步。谢崇指着外面的大风问她:“你是不是疯了?”

这会儿风更大了。

牟雯却不怕:“这点风算什么,你去我们牧区看看。冬天的白毛风,都把雪卷出形状了,可吓人了。我跟我爸爸送货就遇到过一次,根本看不清路。能把一只羊卷到天上去!”

“那你去跑。”

“我不跑了。”牟雯按着自己的肚子:“吃完了躺着也挺好,我要向你们这些懒人学习。”

“你说谁懒?”谢崇踢了她脚丫一下。

“我懒。”牟雯说。

她有点困了。

确切地说,经历了这糟糕的一天以后,她没有力气去应付这个世界了,她只想安静地待着,不说话、不思考。她想把问题都留给明天。

谢崇放起了音乐,自己倒了杯酒坐在沙发另一侧,偶尔啜一口。牟雯第一次窝在谢崇家里的沙发上,却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她原本想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却那样睡着了。

谢崇家的暖气可真足。

她和楚凌租住的房子就没有这么足的暖气,她们两个让物业来放过两次水,暖气都只能算是够用。两个人在家里还要穿着毛袜子和毛茸睡衣。

她又有了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念头:如果这房子是我的就好了。如果我住在这里就好了。

她蜷缩在沙发里,真皮沙发好像也会散热似的,身底下热热的,额头出了一点汗。

谢崇却跟瞎了似的,看不见她的汗,又为她盖上一层毛毯。还站在那里欣赏自己懂得“照顾他人”的杰作。他蹲下去看了会儿牟雯。

牟雯真是“草原儿女”,她睡着了面目也是舒展的,面色也是红润的,当然,鼾声也像小牛犊一样的。谢崇很羡慕这个巴图鲁,她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哪怕她睡觉,看着也比别人健康。

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想到她进门时那个激烈的亲吻,他们两个吃饭的时候都对此只字不提。

牟雯怎么了?

她怎么那么反常?

谢崇觉得她是遇到了什么事,但她不说,自然有她不说的理由。他不笨,他知道牟雯的这次失控和靠近是刻意的。

是的,她是刻意的。谢崇知道。但他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谢崇拍了拍她的脸将她叫醒,问她要不要去卧室睡,他可以把一间客卧借给她。

牟雯看了眼时间,很晚很晚了,怕楚凌担心,马上发消息给她:“我在回家路上了。你不要等我。”

接着起来穿大衣要回家。

她刻意接近他,却选择在晚上回家。她的“刻意”是收着劲儿的,并没有到义无反顾的地步。

谢崇拿着车钥匙跟在她身后,牟雯指着他还没喝完的酒杯:“不用送了,你喝酒了。”

“无醇酒。”谢崇说。

“还有这种好东西?”牟雯走过去喝了口,吧唧一下嘴,还挺好喝。仰头干了。

谢崇看她自然地拿起他的酒杯喝酒又放下,提醒她:“这是我的杯子。”

“住过宿舍吗?”牟雯说:“哦对了,你没住过。我们跟好朋友经常共用一个水杯的。”她刻意在“好朋友”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然后呢?你们还跟好朋友一起做什么?”谢崇问。

牟雯没有回答他,先一步出了他家门。谢崇在电梯间里看她,等着她再走一步棋。她却什么都不说也不做。

上了车后他问她:“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或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牟雯说:“没有。如果真有的话,那可能就是万一我有一天没有工作了没有钱花了,把你之前说的房子借我住一住。”

“没了?”

“没了。”

这是这个亲吻的由来吗?

车开出小区,街边的东西都被吹得乱七八糟,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中间有一根粗树枝朝谢崇的车飞来,牟雯心疼地捂住心口,怕谢崇昂贵的车被砸坏了。

谢崇却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世界无序、失控的刺激感觉,他们的生活原本就平淡,能有这么与众不同的一天,是多么不易。

他车开得很慢,在安静的万柳中路上。牟雯就坐在他的旁边,一直在大呼小叫。这情形很滑稽,谢崇忍不住笑她。

“砸坏可以走保险。”谢崇说。

“那我也心疼。”牟雯说:“你不懂,全新的和坏了修成新的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真正的新、一个只是看起来新。”

“你以后叫牟大明白。”

牟雯嘿嘿笑了。

她到家了,下车后被风送走。风从后面吹向她,像推着她的脊背,她忍不住小跑起来,头发被吹立了,围巾也被吹散了,在身后扯出长长的一道弧线。

她进家门的时候楚凌还没睡,正戴着眼镜审首页的稿。一边审一边开心地说:“雯雯,那个专题我们开会讨论过了,准备三月份上!为什么是三月呢?因为接下来是跨年专题、除夕专题…”

牟雯一边脱大衣一边笑:“我记得去年你们做返乡专题,很好看,很感人。”

“今年我们争取做更好。”楚凌的眼睛快要瞎了,审稿好累,摘掉眼镜做眼保健操。

一边做一边问牟雯:“今天合同签完了吗?那个“馅饼”客户!”

牟雯坐在床头,认真回答楚凌:“签了。但主设不是我了。”

楚凌停下动作,睁开眼看着牟雯,心疼地说:“怎么回事啊?怎么主设不是你了呢?那你还能拿到钱了吗?”

牟雯耸耸肩:“大概率拿不到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楚凌问。

“我准备先洗澡睡觉,明天睁开眼再去想怎么办。”

牟雯太累了,她需要休息。当她躺在床上,身体全然放松,谢崇却闯入到她的脑海。

她想起谢崇的嘴唇、他的亲吻,还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他好像要烧死她一样。她却那么喜欢。

牟雯很矛盾,但她庆幸这一天有这样一个吻,能让她在睡前把恶心的林为森忘了,沉浸在一种类似于少女一样的幻想之中。

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如常上班,别人看不出她有任何的不对。小顾偷偷问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牟雯问小顾:“褚先生的房子,会多给你发奖金吗?”

“不会的。”小顾说:“牟工,在咱们公司,像我这样的基础员工想多拿钱太难了,不扣就不错了。”

所以林为森抢了我的订单,受益的只有他自己,和他背后的人。牟雯想。

“牟工,你不要难受。其实褚先生的事在咱们公司很常见的,每一个人刚来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等再熬两三年,站稳脚跟了,这种事就不太发生了。”小顾把一杯热巧放到她桌上:“你喝,我自己做的,用保温杯装来的。比外面做的好喝。”

“小顾…”牟雯快要哭了。

“哎呀,心情不好喝甜的!”小顾抱了下她,接着背起书包又要出去。牟雯追出去问她要不要休息,她可以替她去。小顾摇摇头说:“牟工,我喜欢在外面,喜欢穿梭在城市里。其实我在路上一点都不累。”小顾把自己的书包拉开一个拉链给牟雯看,里面有厚厚的英文书籍,她对牟雯嘘了一下,小声说:“牟工,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是我不像你那么厉害,你虽然年纪小,但你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我只敢悄悄的。”

“小顾,加油。”

“牟工,加油。”

牟雯回到工位上,脑子里都是小顾那本厚厚的书。林为森从外面回来,她像从前一样蹦跳着迎上去,喊:“师父!”

“早啊,牟工。”林为森说着递给她一块蛋糕:“刚买的。”

“谢谢师父!”牟雯捧着蛋糕跟他到工位,笑眯眯的。

林为森见状问她:“有事?”

“有!”牟雯指了两个小面积客户给林为森:“师父,我想要这两个客户,我要赚钱回家过年。”

林为森看了眼,说:“去吧,这两个给你了。”

“谢谢师父!”牟雯却还是不走,站在那里看着林为森笑。

“又干什么啊?”林为森问。

“师父,我要拿今年的优秀新人,你给我高分!”牟雯耍赖似地说:“我不管,反正师父答应过我的,今年的优秀新人就是我,我要那一万块奖金。我需要钱,我室友要搬走了,我要租房子了。过年回家我还想买机票,能多陪陪我父母…我…”

林为森笑了:“好了好了,知道了,是你的!”

“骗我师父是狗。”牟雯说:“师父不如你给我叫一声!”

林为森抽出书作势要打她,她脖子一缩,笑着逃跑了。

牟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要尽可能在1月15日前将所有的钱都拿到,她能忍的。

林为森以为牟雯真的想通了,就把那件事翻页了。褚先生的方案已经被那位王女士毙过两次,自签合同以后林为森没再见过褚先生。他着急让褚先生定稿,于是有一天问牟雯是否跟褚先生有私交,牟雯懵懂着一双大眼摇头。

期间牟雯主动给谢崇打过一些电话,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话题几乎没有枯竭。

谢崇正在泉州出差。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满世界寻找商品、灵感,然后设计、生产、制作。他从不在北京呆太久。

谢崇问牟雯是不是快要放假了,牟雯说是的,她买了机票,1月27号公司统一放假,可以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谢崇说好的,我知道了。

1月15号,牟雯拿到了优秀员工奖金、2011年下半年的奖金,还有剩余的业绩提成,累计7万元。公司年会上大家喝得很开心,别人敬林为森酒,林为森指着牟雯说:“你替我喝,你欠师父一杯酒。”说的好像优秀员工是她走后门从他那里拿到的一样。

牟雯就站起来说:“我替我师父喝了这杯。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仰头干了。

她喝完酒很难受,提前两站下了车。

经过天桥的时候看到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北京下雪了。

在这样的一天。

牟雯站在天桥上,看到雪落在高楼上、路面上、行走的车身上,渐渐给这世界蒙了一层白。

她给王女士打了一个电话,直接说:“我要从公司离开了,我想为褚先生免费设计别墅。请您帮我转告褚先生好吗?”

“牟小姐,你确定吗?免费给褚先生设计?”王女士,也就是王仙鹤正坐在谢崇的对面,把玩着手中的鸡尾酒杯。她看到对面的谢崇抬起了眼,盯着她的电话。

“是的。免费设计。”牟雯说:“褚先生原本就是我的客户,原本就是因为我才选择与公司合作。但是别人不顾这些,在合同里修改了主设,抢走了褚先生。我知道我当下的决定是愚蠢的,但是我不后悔,我甚至很开心。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王仙鹤笑了,她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看这个小姑娘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人,签合同那天她以为她会当场就闹,没想到她比她想象的更厉害几分。她忍耐到了今天,这期间她一定做了很多努力、很多准备。

她真是一个狠角色啊!

王仙鹤说:“好啊,这对褚先生来说是好事,能为褚先生省不少钱。那么签合同那点先款,褚先生不要也罢了。”

“谢谢你,王女士。”牟雯说。

“叫我仙鹤,王仙鹤。”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牟雯似乎一瞬间明白了王仙鹤名字的由来。她说:“谢谢,仙鹤。”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着漫天的飞雪。

她来自牙克石,是呼伦贝尔与大兴安岭交界的地方,这样的雪在她的家乡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雪。但这一天的雪在她心里却下得盛大。

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渐渐渐渐泛白,冰凉。

最终,她决定给谢崇发一条消息。

而此时谢崇正在跟王仙鹤聊牟雯。是的,他刚刚确认王仙鹤口中的牟小姐就是牟雯。他说:“所以牟雯辞职了,要免费给褚先生设计房子?她傻吗?她靠什么活呢?”

王仙鹤耸耸肩:“她那么聪明,一定已经有了退路。”

是啊,她那么聪明。谢崇想,她一定已经想好了退路,或者她已经为自己铺好了路。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牟雯。

她说:“你回北京了吗?我们要不要见面呀?”

谢崇看着这条消息,自嘲地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第26章 他们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行人匆匆的。

牟雯看着窗外,身后是店内的喧哗声。她因为喝了酒,又在天桥上吹了风,这时脸红得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她托腮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子上,又猛地抬起。

抬起时吓一跳,一个穿黑大衣的人撑着伞站在窗外看着她,眼神像恐怖电影。

牟雯一激灵,身体向后一歪,险些摔到地上去。

夜叉!

谢崇敲敲窗让她出去,她舍不得那杯只喝了几口的茶,让店员帮忙换到纸杯里,带出去了。

出门时候听到门铃“铃铃铃”地响,抬头去看,忽略了门口的冰雪,脚底打滑,坐个屁墩,热茶一点都没撒。

谢崇走上前把她拽了起来。

“我说你是葛朗台,你还真是。”谢崇拿过那杯茶,往自己嘴里送。

“我喝过了!”牟雯说。

“咱们还亲过了呢。”谢崇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把杯子还给她。

“你为什么打伞?”牟雯问:“下雪天打什么伞?”

“我想打就打。”谢崇是觉得雪太大,他在路上走一会儿身上就都是雪。落到脸上化了,湿漉漉的很烦人。他就是这样,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毛病,很惹人厌,他自己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雪天,他撑一把伞走上天桥,像一幅画卷。牟雯看了几秒,才跟上他。

上台阶的时候他回身握住牟雯的胳膊,他手的温度透过她的衣服,到了她肌肤上。

“怎么了?“牟雯看着他的手问。

“地滑。”

“哦。”

她任由他扯着她上台阶,他的手只要向下一下就可以牵住她的,但他依旧隔衣握着她胳膊。

雪下大了,她无法忍受在这样的天气里与他隔那么远,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钻进了他的伞底。

世界一下就清净了,没有没完没了落在头发睫毛上的白雪,就连车水马龙的声音都变小了。谢崇松开了她的胳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到了天桥顶,谢崇不走了。撑着伞站在那看着被雪笼罩的三环。牟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话很少,这是很罕见的。

谢崇侧身看她一眼,她的目光就迎上来。

“你喝酒了?”谢崇问。

“喝了。”

“为什么喝?”

“今天公司年会,我得了奖,我师父让我喝的。”牟雯说:“我师父带我一场不容易,我替我师父喝杯酒应该的。”

“你怎么不替我喝酒?”

“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啊。”牟雯说着朝他靠近一步,他却向一边移远了一步。牟雯又朝他靠近一步,他突然朝牟雯迈了一大步险些撞到她身上,牟雯吓得“嗷”地叫了一声。

谢崇哈哈大笑起来,说:“吓死你。”

牟雯扬起拳头要揍他,被他一把挡住。

“聊会儿天。”他说:“快过年了,工作做完了吗?”他已经从王仙鹤口中知道了牟雯的事,但他只字不提。

“下周在公司再工作一周,然后我们就陆续放假了。”牟雯说:“我要回家过年,等我回来…我就辞职了。”

谢崇问:“为什么辞职?”

““我在公司不开心。”牟雯说。她只字未提林为森抢她客户的事,只说自己不开心。她不提,谢崇也不问。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人靠在天桥上,双手紧紧握着水杯,口渴了,喝了一大口。谢崇站在她身边,将伞罩在他们头顶。

“走吧,找个地儿坐着吧。”谢崇说:“谁下雪天站在天桥吹风啊?冻得跟傻逼似的。”

“去你家好不好?”牟雯说:“去你家待会儿。”

谢崇闻言看着她:“你知道一个女人半夜提议去一个男人家,可能会发生什么吗?你是故意的吗?你是因为喜欢我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呢?”

喜欢,或另有打算。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牟雯喜欢他,也的确掺杂着别的东西。她知道,在世人心里,她这样的喜欢是虚假的、不纯粹的,她不该宣之于口的。

“你要想住我的房子你直接跟我说就行,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这么难说出口吗?你就说:谢崇,我要失业了,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我要借住在你家。说这话难吗?”谢崇的目光透过他们之间的雪落在她脸上:“我说了,我们是朋友,我帮你是正常的!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你为什么要搞那些弯弯绕绕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牟雯却被他的话刺痛了。

“因为我不想只住你的房子!我想要你这个人!我想要你!我想住在你的家里!我想跟你在一起!”牟雯突然喊了出来,她压抑太久了:“可以吗?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现在说出来了可以吗?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可你在做什么呢?你不喜欢我,你还要回应我。你出差给我带礼物,在我家门口等我,你明明不喜欢我,却还要我跟你做朋友。你让我怎么说?说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呢?喜欢我的房子?喜欢我的钱?你别说你喜欢我这个人,我不信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像你这样的。”谢崇说:“我不信!”

牟雯该怎么解释呢?

她无法解释。

她转头就走,谢崇问她:“去哪?”

“回家!”牟雯说:“我要回家,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怕我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从天桥上掀下去,别怀疑,我有这个力气。”

“我送你。”

“不用!“

牟雯一路都不说话,自顾自在前面走。她的酒意怎么还不散,她走得头晕目眩,一直到进家门,她都没有回头,自然不知谢崇在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到她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映出她的剪影才离开。

谢崇终于肯合上他那把破伞了,他走在大雪里。空气凛冽,他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漂亮男人被大雪装扮了。

牟雯在梦里梦到了这样的谢崇。

她梦到她站在一棵树下,他站在她的对面,梦里的世界下着漫天的大雪。

牟雯的目光不看他,他的目光却追着她,一直追到她逃无可逃,只得看着他。

他朝她迈近一步,低下头去,嘴唇落在了她唇角。他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他却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亲了上去。

谢崇的嘴唇冰冰凉凉,但他的舌头是热的。

他纠缠着她温热柔软的舌头,将她带进了怀里,抱紧了她。

他吻她愈发地激烈。她下意识想躲,他却死死抱着她。

牟雯的梦境那么真实,她听到自己在梦里叫了一声,接着在午夜转醒。

房间空空荡荡,她也是。她的呼吸还很乱,她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接着她意识到,她对谢崇的喜欢,已经层层递进到了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

她太贪心了。

关于谢崇的一切她都想要,她想要的太多了。以至于谢崇说那房子你想住就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坐起身来,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雪还在下着,整个世界都白了。她就那样看着外面的雪,想着谢崇。

第二天休息。

真奇怪,牟雯不知是只有自己这样还是所有工作的人都这样,开完了年会就觉得这一年的工作结束了。整个人都会无所事事。

但她的无所事事又不是真的,她心里压着很多事要去做。她要在头脑中构画褚先生的房子。公司开给褚先生的设计费用是1350元/平,也就是说,她要为褚先生提供价值近百万的免费服务。

她想联系一下褚先生,非常巧,褚先生这时给她打来了电话。

他直接说主题:“王律说你要免费为我设计房子?”

“是的。”牟雯说:“免费。我也免费为您盯装修、跑建材。我现在对市场上的工队、产品都很熟,您不用担心我做不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褚先生问。

“因为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牟雯很真诚地说:“褚先生的房子是有代表性的,是可以作为我的代表作的。如果我继续忍让,那么很可能三两年内我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唯有反抗,才能最快抓住机会。

褚先生欣赏牟雯。

王仙鹤对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也表达了对牟雯的欣赏。这样的女孩,初入社会,遭遇这种事,敢于这样做,这本身就是一件罕见的事了。

褚先生是聪明人。他明白这种公司的运作机制,是设计师的平台,说到底,最终装修效果的好坏,是要落实到设计师这个主体上的。

签合同的时候他看到了主设的修改,但他没有说话。他没想过牙克石的女娃会揭竿而起,他想的是既然有一个林为森跳出来,就会有别人半路截胡,而他会省钱。

所以他让王仙鹤毙掉那两套方案,当然,那方案也的确入不了他的眼。那都是模版套用的方案,是别的高端客户用过的,素材库里扒一扒,组合一下就能用的。他不想花近一百万买二手东西。

“那就年后见。辛苦了。”褚先生说:“既然牟小姐提出要免费设计,那我就收下这份心意。但也不能让牟小姐花所有的钱,装修过程中的车费餐饮费,由我承担。”

“谢谢褚先生。”牟雯说:“还有一件事想跟褚先生商量:可以帮我保密到年后吗?我想好好休完年假,再占公司最后一个便宜。”

“没问题。”褚先生说:“我让王律去处理。”

电话挂断后牟雯松了口气。

压在她心头很多天的那股委屈从她的心底缓缓爬出来,飞走了。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她甚至想为此痛哭一番。

然而她没有。

她穿好衣服去谢崇家。

她想念谢崇。

这是她第一次不请自来去他家里,她在按门铃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说辞。

谢崇打开门,看到穿得跟毛绒玩具一样的牟雯,还有她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子,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干什么似的。她在为自己寻找后路,正如她昨天所说的:她要的不是免费住他那个房子,她要的很多很多。

现在,她公然为她的“想要”来谋图谢崇了。

谢崇内心里轻视她这样,但他又觉得她这样他很受用。

“家里有人吗?方便吗?我请你吃饭吧。”牟雯举了举购物袋。

谢崇的肩膀耸了下,身体向一侧,让她进门。

牟雯对他笑笑,放下购物袋到沙发上坐着。

谢崇家的沙发是她挑的。

不,他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挑的。她那是抱着“如果是我住在这里,我希望这里是什么样”的心态挑的。那时她没见过任何世面,对这个世界处于一种一无所知的状态。她看什么都是好的:人是好的、东西是好的、前途是好的。

但她看到的这些好都不及谢崇,谢崇是她见过的异性之中最好的。

谢崇为牟雯倒水,转回身的时候看到她正趴在沙发上看着外面。大落地窗外的雪洋洋洒洒,跟她的高领粗针毛衣很相配。

像一幅画似的。

他把冒着热气的水给她,突然问:“你热不热?”

“什么?”

“你在我家穿大毛衣,热不热?”

谢崇提醒她了。

他家里就是很热,待会儿做饭更热。她说:“没事,我穿秋衣了。热了我就脱。”

谢崇无法想象一个穿秋衣的女人在他的厨房忙碌,那场面太滑稽了。他让她跟他一起去衣帽间,让她在他的衣服里翻出一件她能居家穿的换上。

牟雯没跟他客气。

她挑了一件灰色内搭T恤。

见到了谢崇的衣帽间,牟雯才能想象到他平常出门时的样子,一定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在这里挑挑拣拣,搭配出最好看的才会出门。

她穿着他的衣服出来,那种感觉很微妙。

谢崇将目光移开,问她:“你把秋衣脱在哪里了?”他不懂怎么还会有人穿秋衣,秋衣跟时尚有什么关系?

牟雯没理他,兀自去了厨房。谢崇去接一个工作电话,结束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

他们都对昨天的争吵只字不提,好好吃饭聊天,然后牟雯离开了他的家。

两天后,谢崇应酬醉酒,到家给牟雯打电话,牟雯很快就到了。她给他煮了醒酒汤。谢崇其实没喝醉,他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响动,他想:一个人为了得到一些东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1月26号,牟雯来到他的家里,给他包了很多很多饺子。谢崇问她包这么多饺子干什么?牟雯说过年时候北京很多餐馆关门了,如果你想吃饺子,可以自己煮。哪个中国人过年不吃饺子呢?

谢崇说谢谢,再没别的回应。

1月27号,牟雯坐飞机离开了北京。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的心脏不舒服,她捂着心口紧张地闭上眼睛。当飞机平稳后,她看到机舱外面一朵又一朵的云。

哇。那么美。

牟雯到了家,又陪爸爸去牧区送货了。

青年干部说的变革还没有来,爸爸还没失业呢。她站在冰天雪地的旷野里给谢崇打电话,想跟他分享牧区的冬天。信号却闹着玩似的,时有时无。她喂喂喂喊了半天,谢崇一句没听清,他气够呛,说你那破电话不行就扔了吧!

牟雯首付了六万块钱给爸爸换了一辆小车。

提车那天他们特意往牧区开,呼伦贝尔冬天的大风很要命,这次车子不漏风了,牟雯的鼻子里不用塞着鼻涕纸了。

她给谢崇寄去一个包裹,包裹里都是一些实用的东西:一条呼伦贝尔羊腿肉卷、一袋奶茶粉、还有谢崇爱吃的小奶片,还有牟雯自己织的一条围巾,以及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我很想你。

我好想你。

哪怕你不会想我,我不会因此后悔。

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第27章 他们

除夕那一天,牙克石下了一场大雪。

葛芸清的包子铺正在大雪中冒着腾腾的热气,窗棂上堆满了雪,雪格子里的人正在忙碌。

牟雯写牌匾:今日卖饺子:羊肉大葱、牛肉大葱、韭菜鸡蛋。新年快乐。在新年快乐后面画了一颗心。

数量不多,是为了年纪很大孩子不在身边的老人包的,一块钱一份,15个饺子。她们准备包30份。

葛芸清问牟雯在北京有没有自己包过饺子,牟雯说有呀,我跟我的室友,就是我的好朋友楚凌,周末总在家里包,我跟你说过的呀。

“楚凌喜欢你包的饺子吗?”葛芸清问:“南方人能吃得惯吗?”

“谁能不喜欢我包的饺子啊?我那是得了牙克石第一包子铺老板真传的手艺啊!”牟雯想:不仅楚凌喜欢,住在北京万柳中路的谢崇也喜欢啊。谢崇可是一口一个的!

有人过来买饺子,葛芸清不卖,对人家说:“你别懒了,你回家自己包点吧!”人家也不生气,嘿嘿嘿笑一声,走了。葛芸清的饺子该卖给谁她心里是有数的,九点多的时候,还剩三份。她给了牟雯一个地址,让她上门卖饺子。

这活牟雯每年都干,早已轻车熟路。戴着上自己的毛手套、裹上厚毛线围脖,拎着保温壶就出门。在门口碰到邮递员,递给她一张单子,让她赶在11点前去邮局取。

牟雯看了眼,寄信人她不认识,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就揣进衣兜里去送饺子。

牙克石老旧的街道被白雪覆盖了,街上只有三三两两匆忙赶回家过年的行人。大雪落在她的头上身上、落在红墙的学校上、落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落在远处的草场上。

整个世界都白了,白色的世界像白色的波浪,向远方翻滚去了。

牟雯像一只小野猫,在这个老旧的小城街道上费力地流浪,她身后是长长的脚印。到了电影院后面的木刻楞小房子前,她敲了半天门,一个老人出来了。牟雯把饺子递给她:“卖饺子,1块钱。”

老人也不说话,从衣兜里掏出褶皱的一元钱,放到她掌心里。牟雯说:“新年快乐,明年我还来。”

那是很多年前,父亲牟德昌车祸后,日子不太好过,包子铺的生意却突然好了起来。好多牙克石人变懒了,不在家里蒸包子、擀面条、包饺子,都来包子铺买,每次多给几毛钱,说不用找了。葛芸清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是每一年除夕,她都包饺子卖给一些人。

牟雯完成母亲交给她的任务,就去了邮局。

邮局的叔叔已经快下班了,见到她也不问名字就去后面取包裹。小城不大,凭一己之力考进天大后留在北京工作的牟雯,在毕业第一年就给父亲换了小车的牟雯,已经成了牙克石的小明星,谁人不识呢!

包裹是用小车推出来的,那么大一箱,还有一封信。邮局叔叔又顺手给她一块儿能吹响的薄荷糖,祝她新年快乐。

牟雯像小时候一样,两只毛手套碰在一起对人家拜拜,说:“新年快乐哦!”

她走出邮局,打开挂号信,上面写着龙飞凤舞几个漂亮字:

可以。谢崇。

哇。

牟雯不由哇了一声,她好像听到世界有了巨大的震天的回响。她的心一瞬间要从喉咙里飞出来,飞到这雪白的世界里。

她以为她不会收到谢崇的回信,包裹寄出后的几天,他给她打电话说收到了。他后面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都只字不提她信上的事。他又要像从前一样,当作看不到或装糊涂不回应了。牟雯想。

然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她收到了谢崇的信,他说:可以。

牟雯看了好几遍,很久后才将信捂在心口,在雪地上激动地跺脚脚。脸上热热的,又将信拿起来看,看不清了,模糊了。

谢崇说可以。我恋爱了,跟我喜欢的人!

她回到家里,葛芸清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牟德昌还没回来,今天工会组织发放贫困物资,爸爸把自己的新车支援出去拉物资了。

牟雯打开大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

长沙的酱板鸭、潮汕的茶糖、香港的蝴蝶酥、澳洲的绵羊油、成都的灯影牛肉丝。还有一个手机,白色的苹果4S。箱子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卡片,卡片的图案是一个女大力士举起一个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有树、有花、有楼房…翻到背面看到注解:

好好吃饭,牙克石第一巴图鲁早日举起地球。

另,破手机扔了吧。

谢崇。

他这人怎么这样啊?牟雯张开手臂趴在箱子上,好像在抱着谢崇一样。

葛芸清进来看到这么多东西,说:“同事寄的啊?”

牟雯想了想说:“不是,是一个…朋友。”

“这是什么电话?”葛芸清蹲下去拿起手机盒看:“看着还挺好看。这也是人送的?太贵重了,不能要。”

牟雯笑了,为了让葛芸清放心,她说:“这是公司发的。”

“那行。来帮我干活。”

年夜饭吃完时候,雪还没有停。牟雯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爱不释手地看着那个新手机,小心翼翼换上电话卡。牟德昌正在楼下的雪地里挂鞭炮,说这一年日子很好,要好好崩一崩,迎来送往。

牟雯趴在窗子上向外看,在一片飞雪的世界里,小城亮起了一处处烟火。

坏的东西西去不返、好的东西东流向前。

谢崇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他在遥远南半球的沙滩上晒着太阳。海浪声从听筒里到牟雯的耳朵里,跟外面的鞭炮声交织成一整个世界。

他不爱她没有关系,他给予了她真诚的回应,没让她的喜欢落空。这世界原本就是参差的,富有与贫穷的参差、爱与不爱的参差、美与丑的参差…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她汹涌的、稚嫩的爱被他接住了。

“酱板鸭已经上餐桌了,好吃。”牟雯说。

“嗯哼~”

“我在用新手机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你那破手机压根不会这么清楚。”谢崇说:“回头你再陪叔叔去牧区送货的时候打电话试试。”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发现在那种地方,苹果手机更完蛋!”

牟雯愣了下,接着大笑出声。谢崇太逗了,他什么都骂、什么都看不惯,哪怕是他送给她的礼物他都贬损一通,那还有什么是好的呢?

“奶片很好吃。回北京时候再装点。”谢崇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牟雯挂断电话,爸爸正在对她招手,让她下楼放炮。牟雯最喜欢放炮了,她快乐地跑下了楼。

随着她的炮仗飞上天空,2012年到来了。

牟德昌开着新车送牟雯去海拉尔坐火车,一家三口在车里开心地聊着天。他们提前出发,在海拉尔吃了顿午饭,逛了会儿,这才把牟雯送上傍晚的火车。

牟雯不知什么样的北京在等着她,她马上要失去工作,但她并没跟父母说过这件事。她早已能体会那些“报喜不报忧”的人的心情,父母年岁渐长,慢慢失却抗压能力。在成长中的人渐渐获得力量。这或许就是一种责任的交替。

楚凌和A先生来车站接她。

这个过年他们的家长在广州完成了会面,他们的生活要向远方狂奔了。

A先生接过牟雯的行李箱,留她和楚凌在后面说话。两个人手拉着手,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事一股脑都倒了出去。

楚凌说他们两个领证之后就买房子,说A先生的工作有了调动,要去深圳一段时间,他们刚结婚就要异地恋了。牟雯也跟楚凌分享她在牙克石的日子,她说家乡虽然遥远,但日子一天天的,像妈妈的包子铺,永远冒着热气,闻着有香味儿。

她的腿因为坐长途火车浮肿了,到家脱雪地靴的时候着实费了一点小小的力气。楚凌看到了拿出相机,想为牟雯拍一下这个场景,放到她的专题里。牟雯大大方方让她拍,一边保持不动一边说:“那你应该看看我新疆同学的脚,他们坐火车回新疆,下火车的时候不会走路!”

“后来他们又来到了北京。”楚凌一边说一边跑去拿本记:后来他们又来到了北京。文字工作者总是这样,本子上是各种各样的灵感。

“楚凌,我不跟你们一起租房子啦。”牟雯说:“你们两个好好过小日子,别管我。”

“为什么啊?雯雯,我不希望…”

“听我说楚凌,你要相信我,我绝不是逞强的人。”牟雯故意做出煞有介事的样子对楚凌眨眨眼:“我有我的安排。”

牟雯的确安排了一切,包括谢崇。

爱一个人,就向他去,别管他在哪里。去了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

年后工作的第三天,牟雯递交了辞职信。林为森很意外,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说她想换一个工作环境。林为森说我们公司已经是业内顶尖的了,换到哪去呢?牟雯说换一家不那么累的。

她没跟林为森说实话。

她从前是最不屑于说谎的,她自认是一个坦荡的人,什么事都要放在桌面上去谈。现在她知道了,有时候说谎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她得学着说点小谎。

林为森甚至挽留她,说别的公司收入不会有这里高,牟雯说:“我想读在职研究生,需要时间学习。”

总之,她没有说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林为森答应让她待到月底。

因为要离职,工作突然清闲起来。她坐在工位上每天看书。褚先生喜欢国学,希望自己的家里能融入一些儒雅风流的风格。牟雯对国学研究不多,刚好趁这个时候先做作业。

3月1号,谢崇终于回到了北京。

在此以前,他们每隔两三天打一个简短的电话。谢崇在电话里没有男朋友的亲昵,好像他回复给她的那个“可以”是被人逼着写下的。

但没关系,牟雯早已习惯他在分开时的冷漠。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谢崇到北京的时候正值傍晚。

他给牟雯打电话,问她在做什么。牟雯说我正准备去人大跑步。谢崇说那我一起跑步,牟雯说你等我去你家接你!

她塞上耳机出了门。

傍晚的夕阳很温柔,微风也温柔,她的心很轻快,并没因为即将到来的不确定的生活而增加半分烦恼。

她在傍晚跑着去见谢崇。

她很久没见到谢崇了,她觉得他们分开的太久了。她的耳机里播放着《New Soul》:

I'm a new soul I came to this strange world

hoping I could learn a bit about how to give and take~~~

她的心情像节奏一样轻快,和着音乐唱着“la la la la la la…”一路向谢崇跑去。万柳中路的树冒着绿芽,一切都宛若新生。她觉得她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崭新的人,因为她的生活已经归零,并准备重启。

这都没有关系啊!归零没有关系啊!她要去见她喜欢的人啦!

la la la la~

她跑到了谢崇的家里,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这是一次不同的相见,因为他说“可以”,所以他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无比亲密的人。

所以谢崇开门的一瞬间一个热烘烘的人就蹿到了他的怀里双腿锁住了他的腰!他甚至没有看清她!他的心倏忽一下飘了起来!

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双腿盘在他的身上:“我好想你,谢崇,我好想你!”

她没爱过任何一个人,不知道爱一个人要经历这样刻骨铭心的想念。她在来见他的路上,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唱着歌。

lalalala~

lalalala~

它们排着队唱着这样的歌。

谢崇抱住了她,在地上转了一圈。

他说:“你真没少吃…你真准备举起地球是吧?”

牟雯咯咯地笑,头向后仰,看着他。她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哎呀,这是我男朋友的眼睛。他的眼睛会笑会说话。她于是亲了下他的眼睛。

谢崇的心飘起来一次又一次。她那么热络,看起来好像他们在一起很久很久。

开心会传染吗?不然他为什么也突然开心起来呢?他抱着她又转了一圈,朝沙发走去。到沙发边将她朝沙发上扔,她“哇哇哇”乱叫,带着他一起倒在沙发上。

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

她捧着他的脸,认真看着。小心翼翼地、轻轻地亲吻他的嘴唇。谢崇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嘴巴粉嘟嘟的。她总是这样,出门时不会刻意涂什么东西,原本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下巴微微向前,贴了贴她的嘴唇,又缓慢离开。

黄昏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暖洋洋的。

谢崇的嘴唇又覆上去,彻底吻住了她。沙发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的身体不断下沉,以适应他的倾轧。

他的吻带着糖果一样香甜的味道,她忍不住迎接他。

他的手握着她手腕,将其置于头两侧,手指嵌入她的指缝里,因为忍着不去别的地方而爆起了青筋。

牟雯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以及梦醒后空落落的身体,好像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忍不住“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钻进了谢崇的耳中。他愈发激烈地吻她,吻她的鼻子、耳朵、仰起的下巴,他的手愈发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直到她说了一声疼,他才突然松手,坐起身来。

他坐在沙发一侧看着牟雯。

她捂着嘴巴坐起来,缩在角落里。那场梦已经延伸到了她的面前,空气里只有他们深深的缓慢的呼吸声,和纠缠不清的视线。

谢崇站起身来说:“走,跑步。”低头看到运动裤高出一块,又坐了回去,说:“等会儿再跑。”

原本牟雯已经随他站了起来,又不明所以坐回去。

“跑完了?”她问。

“别说话。”谢崇说。

“哦。”她安静等着,谢崇却愈发心烦意乱,把火发到她身上:“别喘气。”

“?”牟雯震惊地看着他:“你这么霸道?在你家不能喘气?”

谢崇不理她,转到一边去,很久以后才起身说:“走,跑步。”

“走。”

他们两个在周围跑步,都做足了比赛的架势,你追我赶,路人看他们不太正常似的,老远就躲着他们。他们却不在意,轻轻松松跑完了十公里。

谢崇晚上有应酬,跑完了先送牟雯回家。

牟雯小区里的小孩子都出来了,热热闹闹。谢崇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了门。走到小区门口,想起她的耳机在他的腰包里,又掉头去准备还给他。

她的窗开着,她正在跟楚凌说话。

楚凌问她要搬去哪里?牟雯说我都计划好了,我要搬到万柳去住。

“万柳?”楚凌说:“万柳的房子不便宜啊,你找好了?”

“找好了,不花钱。”牟雯开玩笑似地说:“我以后也不会花钱。你别担心我。”

“计划”二字令谢崇的心沉了下去,她跳到他身上是计划、她亲吻他是计划,她的爱也是计划。这世界上为何会有如此卑劣的计划?他没把耳机还给她,转身走了。

牟雯睡前给谢崇打电话,他那边很吵闹,拒接了,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早睡。

牟雯下一天已经不用去上班了,她不需要挤公交车到白石桥,也不需要熬了大夜后坐清晨的公交车回来,但第二天她仍旧七点半起了床。

她在家里跳了一组操,又冲了澡,吃了两个煎鸡蛋,喝了一杯牛奶,然后盘腿坐在床边,把电脑放在小桌上为褚先生画图。

这一画,就沉浸了,午饭都没吃,到了下午四点才从电脑前抬起头,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谢崇的来电。没有。

她给谢崇打电话,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谢崇没接。牟雯决定去后巷吃点东西。她要适应新的生活。

吃烫串串的时候老板娘问她为什么工作日来这么早,她说我单干了。原本只是这么随意一说,脑子里却有了灵光。吃完饭就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开始在各个社区和网站发帖——顶尖企业设计师工为你提供超值设计服务。

她彻底想好了,她就是要单干。她再也不去企业里了。

牟雯突然间就给自己上紧了发条,她是擅长学习的,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就会制定缜密的计划,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有什么样的里程碑,这些事都快速在她头脑中形成。

她一直忙到深夜,打谢崇电话,他仍旧没接。

因为要帮楚凌打包行李,就不再给谢崇打电话。

楚凌的家当不多,都是书和极少的衣服。牟雯把她们合租后买的所有的餐具都送给了楚凌,因为楚凌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开始过日子,需要这些。

楚凌问她那你怎么做饭呢?

牟雯想了想说:“我会有地方做饭的。”见楚凌不懂,终于说:“楚凌,我有男朋友了。”

楚凌差点尖叫出声,拉住牟雯让她讲讲她的男朋友。牟雯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讲起,楚凌说照片,照片总该有吧?牟雯摇摇头:没有。

她向楚凌发誓:她没有说谎,她真的有一个男朋友,请楚凌不要担心。

她还对楚凌说:我可以住在他那里。我会对他很好很好,我会报答他对我的收留。

楚凌听出了不对,纠正她:“这不是收留,这是一场双向付出的感情。你们每个人付出的东西不一样,不能因为他付出了房子,就变成对你的收留。这不对,牟雯。”

牟雯点头:“好的,我会对他很好很好,我们会付出各自拥有的东西,好好在一起生活。”

牟雯已经想好了:她就去住谢崇另一处房子,她需要安静的办公环境,租别的房子已经无法满足她的诉求了。她会把自己所有所有的爱都给谢崇。如果以后有钱了,她也要给他一些钱。

第二天一早,她帮楚凌搬家。楚凌的家在回龙观。楚凌说同事们几乎都在这附近买房子,他们也想在这附近买,为了装修方便,干脆就租在这附近。

牟雯很喜欢楚凌租的房子,是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A先生在楼顶放了一张躺椅,他们可以偶尔来这里晒晒太阳吹吹风。

牟雯也去吹了吹风。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春风温柔地轻拂她的面颊,好舒服。

“感谢生活,对我很好。”楚凌说:“每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人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次进步,都值得鼓掌。”

牟雯配合她:“鼓掌!”

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职业病犯了。”

楚凌在新家的第一顿饭是牟雯掌勺。

楚凌想吃湘菜,牟雯说那你就瞧好吧,今天我给你油辣辛香,吃个底朝天!

她在厨房里忙碌着,大勺被她颠出了火星子,很快就有六菜一汤。他们喝了点酒,又聊了很久,牟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楚凌的那半张床空着,家里的一半地方也空着,她的心也一下冷清了起来。

孤独。

原来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最难忍受的就是孤独。她又给谢崇打去电话,这回谢崇接了。

他已经到家里了,嗓子很哑:“今天应酬了,喝了很多酒。”

“喝多了吗?”牟雯问他。

“喝多了。”谢崇说。其实他大脑清明,行动稳健,那点酒算什么?

“我去看你。你等我。”牟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她可以暂别孤独了,因为她见到了谢崇。

谢崇靠在沙发上,人恹恹的。牟雯问他想不想喝甜汤?他摇摇头,拍了拍沙发,让牟雯坐下。

牟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谢崇一直仰靠在那,眼睛看着天花板,导致他讲话的声音闷闷的。

“你的室友搬走了吗?”他问。

“搬走了。今天搬走的。”

“房子什么时候到期?”他又问。

“还有一些日子。”

谢崇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是很吓人的,你不知它接下来会是什么,好的或是坏的。

牟雯也靠在那里,沉浸在刚刚的孤独里。她想:如果谢崇说我们分手吧,那她的孤独就会很彻底了。她觉得他会说分手的,不知道为什么,再见他以后,她感受不到他任何的热忱。她觉得他们早晚会分手的。

谢崇的脸转过来,静静地看着牟雯。她真是一个乐天派,哪怕遇到这么大的困难,也会觉得生活给她留了一条后路。

“你觉得单方面的爱会持续多久呢?”谢崇问。

“我不知道。”牟雯说。

“你会介意跟一个不爱你的人结婚吗?”谢崇也不知这个问题究竟是在问谁,但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那个人是你,那么一切都没有关系。”牟雯说。

她真的很爱谢崇。

她觉得她对他的爱,既带有少女式的全心全意,又带着成年人对生活的期许。她对他的爱是完整的。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彻彻底底的相融。

谢崇一直在看着她,看到她的眼角有一点湿了。她好像在担忧着什么,担忧她没有地方可以住,担忧她拥有的不够多。至少谢崇是这样想的。

谢崇叹了一口深深长长的气,说:“牟雯,我们结婚吧。”

牟雯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向他。

“是的,我们结婚吧。”谢崇说:“不用走弯路了,结婚吧。”

牟雯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觉得她对谢崇的爱在成指数倍地增长,最终在她心里爆炸了,世界地动山摇。她的眼泪一瞬间就落下了,她没有任何担忧,义无反顾地上前抱住了谢崇,哽咽着说:“谢崇,我当下只想要一个家、哪怕蜗牛的家那样大小也好。谢崇,我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把心捧出来给他看了。

那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复杂和肮脏,它虽有瑕疵,但对他的爱是那样的真实。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呀!

谢崇却很冷静,他拍了拍她肩膀,说:“我想喝甜汤了。”

五天后,牟雯拿到了户口本。葛芸清原本不肯寄给她,怕她被人骗了,牟雯问她:“妈,你告诉我,我从小到大有没有在大事上糊涂过?这个人就是过年给我寄吃的的人。他是个好人。”

葛芸清想见见谢崇,牟雯说我们会回去看你的。你会见到的。

2012年3月29日,牟雯跟谢崇在海淀区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牟雯在房子到期的最后一天,搬进了谢崇的家。

她没有什么行李。

她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本就是孑然一身的,她唯一重要的行李就是她自己。

现在她站在谢崇家的客厅里,不知该去到哪里、该做些什么。她就那样看着谢崇,看着自己真心真意喜欢的人。

谢崇见她拘谨,就说:“洗澡吧。”

第28章 他们

春末夜色深浓,天空却素净,深深的蓝上氤氲着一点点烟状的浮白。这样的夜晚很像牙克石。

牟雯坐在谢崇卧室的大飘窗上,头发湿漉漉的,朝前襟滴着水。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牟雯脸红了,心里又很好奇,蹑手蹑脚走过去,想听听里面在干什么。

谢崇刚冲完澡,看到浴室门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上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剪影,就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牟雯吓得向后跳了一步,震惊地看着谢崇裸露的上半身。看完才想起非礼勿视,象征性用手捂住了眼睛。

谢崇被她气笑了,穿上浴袍去刮胡须。

牟雯手放下人跟上去,站在门口,斜着半个身子看他:“为什么晚上刮胡子?那明天早上还刮吗?”

谢崇原本晚上不刮胡子,只是为自己找点事做,牟雯这样问他他就说:“我一天刮10遍。”

“长这么快吗?”牟雯又问。

谢崇握着剃须刀的手停止了动作,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转身去关上门。牟雯被他关在门外,态度却锲而不舍,小声敲着门说:“我想看你刮胡子。”

谢崇没有理她,出来时候问牟雯:“你不吹头发吗?”

“你客卫的吹风机…坏了。”牟雯说:“我吹着吹着,它短路了。“

“那吹风机不是你买的?”谢崇问。

“真不是。我们不提供买吹风机的服务。”牟雯认真回答。

谢崇侧身示意她在主卫吹,他想喝点什么。

走出去看到牟雯的行李并没有打开,而是静静立在角落里。只有一个背包开着,里面应当是放着她临时的换洗衣物。

她的东西很少。

白天他帮她搬家,看到她的行李放在她那张小床上,不过占了三分之一。而他曾送给她的礼物,被她单独用箱子装着,小盒子与小盒子间隔着旧抹布或塑料泡沫。

“这些不能摔坏了,摔坏了我会心疼。”牟雯抱着那箱子礼物说:“我之前有想象过,在一个好看、安全、长期居住的家里用这些东西。”

“坏了可以再买。”谢崇说。

“不一样的。”

她的那个房东阿姨年岁应该很大了,交接的时候总是意味深长看她和谢崇,头脑里不知在写着什么样的离谱故事。

她的行李少到好像随时要走一样。

她倒是给自己的电脑找好了地方,就放在他书房的书桌上,那么笨重的电脑,旁边放着几本工具书。

牟雯吹完头发出来看到谢崇正在客厅里踱步,好像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怎么还不拆行李?”谢崇问。

“我不知道放在哪啊…”牟雯说。

“那么多房间你随便挑啊,不知道放哪是什么意思?这么大个家放不下你这几个小行李?”谢崇手一指:“现在就放。”

“行。”

牟雯选了面积最大的次卧,那间卧室她很喜欢,装修的时候谢崇说让她自由发挥,所以她用了小碎花窗帘。

她喜欢碎花窗帘,阳光好的时候发着光,恍恍惚惚的。

谢崇站在门口看她收拾行李。

牟雯的行李箱里没有任何一件贵重的衣服,只因为青春无敌怎样穿都好看,所以不显差。

她自己却喜欢,挂衣服的时候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谢崇问她要不要喝点酒,她说好点,这叫“合卺酒”吗?谢崇说这叫断头酒。

他开了瓶红酒,跟她坐在沙发上喝。

一人占据沙发一头,喝着喝着,牟雯就往他那边凑了凑。

谢崇将脚放在她大腿上,微微一用力,又将她“送”了回去。

“干嘛!”牟雯不满意了:“平时不让亲,结婚了也不让亲吗?”

谢崇就那样直直看着她,想知道她想亲他,是带着几分真心?

牟雯也看他。

她学着他的眼神,凶狠一点、霸道一点、要吃人一点,但她学不像。她做不到他那样。她一看他就想笑。

她觉得很快乐。就像动漫里的女孩看到好看的男孩时眼睛冒着粉色小心心那样。她压根抑制不住这种快乐。

她看到这个家也开心。房子宽敞明亮、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好看,牟雯甚至已经在想:明天她要去一趟花卉市场,买好多花花草草还有漂亮的小玩意儿,将这里再装扮一下。

她嘿嘿傻笑,硬凑到了谢崇面前,强行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

酒精发酵了,她的头有一点点晕,看谢崇的时候却觉得他愈发的顺眼和好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痒痒的、软软的。

“谢崇,谢崇。”她捧着他的脸,像傻瓜一样傻笑着喊他的名字,实在太喜欢,忍不住亲他的嘴巴。

她的眼睛笑弯了。

谢崇终于伸出手臂搂住了她。手臂还没用力,她已经自动向前又靠近了他几分。

他的眼眸深邃了。

她觉得自己坐到了什么东西上,硌得她发慌,嘟囔一句:“什么呀?”要伸手去摸,却被他一把拦住,手臂再一用力,她坐实了。他眸色深了。

牟雯哎呀一声,就被谢崇堵住了嘴巴。

他嘴巴里的淡淡酒香随着舌尖过度到了她口中,她忍不住去啜一口,舌头却被他勾走了。

她愈发地眩晕,觉得哪里都不对似的,含糊道:“谢崇,我不舒服,我好难受…”

谢崇停下来去探她额头,不烫,但她的脸颊却很热。她拉住他的手,不知该放在哪,最后送到了睡衣里。

低下头看到前襟拱起小山包一样,他的掌心那么热,她不禁嗯了声。

还是不舒服。

她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偏偏谢崇不老实,向上拱了下,她“呀”的一声倒在了他肩头。她感受到了他。这下想起了生理卫生课上老师讲的东西,彻底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不需要去触碰,就察觉了壮观。她的头脑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做定制家具要严丝合缝,巨大的柜子是放不到边角的空余里的。

那他呢?可以吗?她尝试着量一下,然而她不会,她有点懊恼,生气了:“什么呀!你是木头人吗?”

这句话激怒了谢崇,他猛地抱起了她朝卧室走去。他的手机不应时地响了,他伸手要丢,小貔貅却猛地清醒拦住了他,说:“这可不能扔!好贵的!”

他把她丢在床上,深呼吸两次才将错乱的呼吸调回一点,没好气地接起电话:“干嘛?”

对面的钱颂不怀好意地嘿嘿一声,刚想问什么,就被谢崇挂断了电话,关了机。

谢崇脱睡衣的动作很粗犷,就差把那些扣子扯掉,将衣服胡乱丢到一旁,就到了牟雯身边。

牟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他懵懵懂懂地看着牟雯。

不知是谁先开始,他们的嘴唇又碰到一起。亲吻就像下了一阵细雨,淅淅沥沥落在了人的身上。牟雯因为紧张肌肤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低声说着“冷”,被子就将他们完全罩住了。

谢崇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过分吹了气的气球,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被子里头传来牟雯快要哭了的声音:“慢点儿。”她说:“慢点儿。不是那里…呜…”

就是那么普普通通的一瞬间,她黑暗的世界被什么捅破了,大片的强光涌了进去。

疼。她快要哭了:“疼。”

谢崇一定不爱她,不然为什么她这么疼?她开始哭泣,呜呜咽咽。谢崇不敢继续,将被子拉下来,在小夜灯微弱的灯光下,看到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入鬓角里。

他顿时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然她为什么那么为难呢?

他下意识想抽身,她却又抱住了他。

“别动。”她说:“你别走。”

他不动,也不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就那样含着泪看他,眉头微微皱着,尝试着自己去探索了一下,轻轻的。

“这样吗?“他学她,轻声问:“这样你会好一点?”

牟雯点头。

他的手掌盖住了她含泪的眼睛,而他的眼睛死死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巴比她的眼泪诚实,上齿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吟声。

他开始懂得了。

他重一下,她的嘴唇就会松开;他轻一点,她的嘴唇又会合上。而她的舌尖在她微张的嘴唇间,时隐时现。

他出了很多汗。

他的汗滴落进她的嘴唇里,她下意识伸出舌尖去接,舌尖却被他劫了去。他开始发狠,她用力地推搡他,哭得更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已经没有了什么不适,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奇妙的感受。那感受令她恐惧,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边拼命拍打他、推他,又转眼就紧紧抱住他。

她觉得她不是她自己了。

她发出的声音不像她自己,她受制于他不像她自己。她的身体不听她大脑的指挥,兀自颤抖,也不像她自己。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平静下来的,她平静下来,转头去看谢崇,他好像一直那么平静似的。

“我是不是喝多了?”她说:“谢崇,我头晕。”

谢崇默不作声,下床为她拿水。

他拿来的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她难得脆弱,用吸管牛饮了半杯水。

谢崇看着她哭肿的眼睛,问她:“这么痛苦吗?”

“什么?”牟雯不懂他在问什么,这样问。

“没事。”谢崇不再说。

他穿上睡衣平躺在床上,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响动,扭头去看,牟雯在穿衣服。

小夜灯昏暗的灯光照着她半个身体,蓬乱的头发上闪着盈盈的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她穿好衣服,以为她要躺下,她却要下床。

“你去哪?”他问。

“我怕你睡不好。”牟雯说:“我去次卧睡。”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她以为她跟他之间在结束后会有几句交谈。楚凌说她和A先生的第一次结束后,两个人在一起讨论了好久。

牟雯问她都讨论什么?

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就讨论好不好啊,下次怎么样啊…喜欢一个人当然在乎彼此的感受啦。”

牟雯也想跟谢崇讨论,她原本想好了话题的,可她又觉得谢崇不想讨论。他看起来那么被动。

她甚至觉得他是在强迫自己接受与她发生着这样的关系。

牟雯辗转难眠。

谢崇辗转难眠。

他们都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想听一听那意外闯入他们生活的人在首次亲密以后会发出怎样的动静,但是外面很安静。

整个夜晚都很安静。

谢崇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睁眼时候已经九点。去接水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油煎的声音,滋啦滋啦,烟火不寻常。

他的心一下又透了金黄的光,暖暖的。缓步走到厨房,看到牟雯正在做早餐。

珐琅小锅里煮着一锅咕咕噜噜的粥、操作台上放着两盘色泽搭配漂亮的小菜,而小平底锅里一半煎着饺子、一半煎着鸡蛋。

她呢,头发梳成冲天发髻,几根散发落在脖颈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塞在她家居服口袋里,不知在听着什么歌,身体在缓缓摆动着。

牟雯睁眼的时候被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和幸福感淹没了,她忘却了谢崇昨晚的“冷淡”,觉得很好很好的日子在她面前展开了。

她想把这日子经营好,想好好去爱谢崇、好好爱她自己。

谢崇上前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吓一跳,回头看着他。

他的胡须长出来了,原本干干净净的脸冒着青色的胡茬。

她摘掉耳机说:“你果然要一天刮十次啊。”

“一百次。”谢崇动了动鼻子:“田螺姑娘。”

牟雯觉得天亮了,谢崇又变成那个不疏远的人了。她朝他靠了靠,说:“挠挠。”

“什么?”谢崇问。

牟雯的右肩膀抬起来去够她的右耳后,那里有点痒,但她的手里有东西,她不想动,让谢崇帮她挠痒痒。

“什么毛病。”谢崇一边说一边动手搔了搔她耳后,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接着察觉到谢崇的手没有离开。

他的指尖捏住了她的耳垂,轻轻地揉捏。

牟雯腾地红了脸,猜不到谢崇要干什么,站在那里不敢动。察觉到耳垂被他柔软濡湿的嘴唇含住了,她下意识缩了下肩膀,靠近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那么宽那么暖。

牟雯闭上眼睛。

“糊了。”谢崇说:“要糊了。”他笑一声转身走了,因为厨房有了人气而心情大好,甚至吹起了口哨。

家。

奶奶和姥姥都说他父母不是会好好过日子的人,只知道赚钱,都没好好为孩子造一个家。

“家是用来造的吗?”儿时的他问。

“当然了。”奶奶说:“就像盖房子,一砖一瓦一间屋,盖出一个小房子;家也一样的啊,两个人、一间屋,做做饭聊聊天…”

谢崇听着厨房的响动,闻到米粥的饭香,觉得自己有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造一个家,但是他知道“造家”得花点钱,他决定把这件事交给牟雯去做。她那么聪明,应该比他擅长。

当餐桌上摆满了早餐的时候,谢崇递给牟雯一张卡。

“这是什么呀?”牟雯问。

“家用。”谢崇说:“我每个月向里面转五万,不够你就告诉我。”

“多少?”牟雯不可置信地问。

“五万。”谢崇说:“你不需要买什么大件商品,如果要买告诉我就好。这五万是家用,不够你告诉我。我不知道多少才会够。”

五万。我的天哪。牟雯快要哭了:她工作不到一年,每个月累死累活,也没赚到过五万。她辛苦算计那么久,年终奖七万。谢崇怎么出手这么阔绰呀。

谢崇见她没动静,就说:“你要是不想要觉得我在羞辱…”

牟雯一把按住他要拿回卡片的手,说:“够了够了。”

她想起楚凌对她说的话:你们是在共同经营感情,他付出金钱,你付出别的。牟雯已经接受了这个想法,谢崇付出金钱,当下的她来改造他们的家。

她安心接受了。

谢崇吃过早饭要出去,牟雯跟在他屁股后头看他穿衣服。她之前以为他每一次出门的穿搭都要费很多功夫,这一日才发现他随便从衣架上拿衣服下来穿上。就这么随便,却又那么好看。

像一只孔雀那样好看。

谢崇穿好看着她:“对了,卡里不止五万,是留给你买衣服的。”

“我不需要。”牟雯说。

“你需要。”谢崇停顿了一下,说:“买几件好衣服穿。别去那个什么动物园买,去商场,买质感好的。”

“哦。”

他走了,家里只有牟雯一个人。

她在这个大房子里踱步,有时会跳着走两步,里里外外,走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家。

这是我和谢崇的家。

她满心的喜悦,像个开心的孩子。

接着她想:可惜我不能每天都待在家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牟雯要给褚先生装修、她发在网站上的帖子开始有了回应,有人加了她的QQ。她得去学个车,还得看一些专业书籍….

在此以前,她想去一趟花鸟市场。

她坐着公交车出门了,3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仍旧听着歌昏昏欲睡。

她的好时光就这么悠悠地、悠悠地来了。

谢崇似乎也是这么想。

第29章 他们

钱颂不让谢崇回家。

他故意坐在包间门口撒泼:“你要走也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崇翻个白眼,要从一边绕过去,他抱着谢崇的腿,死活不松手。

“你说!”钱颂要说话,被谢崇喝止:“闭嘴。”

钱颂马上乖乖闭嘴,跟着谢崇向外走。到了街上,谢崇一边穿外套一边对他说:“说好的我结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说了我就跟你绝交。”

谢崇讨厌成为舆论的核心。

那些人多少有些坏毛病:狗眼看人低。倘若知道牟雯的情况,不定要杜撰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他厌恶这样。

“那你以后也不说?”钱颂说:“今天聚会,六点吃饭,你六点半就要走,这别人肯定问啊。”

“你跟他们说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说我养的老母鸡死了。”谢崇一本正经地说。

钱颂翻了个白眼:“没人会信。”

“那不就结了?你就说你不知道,让他们有事直接问我。”

谢崇一心想回家,无论钱颂说什么,他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谢崇这场婚姻把钱颂也是吓够呛的,前一天他还说自己要在天地间自在独行呢,下一天有了女朋友。

他说他有女朋友那天是他们准备出去玩的前一天。他们两个约好了国内转一转、国外转一转,把这个年转过去。

在出发的前一天,他们两个在谢崇的家里待着,谢崇去邮局取了一个包裹,回来后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包裹里尽是些吃的,钱颂看到那个奶片,伸手激动地指着:“这…这是你不给我吃的那个奶片!”

他扑上去要抢,谢崇抱起箱子就跑进卧室,把他锁在了外面。

他在外头拍门骂谢崇吃独食,谢崇在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过了很久他从里面走出来,表情很严肃,对钱颂说他有女朋友了。

钱颂张着嘴跟个大傻子似的,啊?什么女朋友?跟谁?哪个女的?你别是被什么空气人骗了吧?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谢崇对那天的任何事都记得清楚。他原本以为那就只是一箱吃的,直到看到里面的卡片。牟雯说我好想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谢崇穷尽半生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热烈的表白,他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感受:心脏一直在剧烈地跳动着,要从他嗓子眼飞出来似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不在意这张卡片内容的真假,不,他觉得那是真的,牟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她真的在想他。

接着他脸红了。他想起牟雯接连两次主动亲吻他。

他无法拒绝。

钱颂还在外面敲着门,他想抢他的奶片:没门!

谢崇将奶片锁进了保险柜,这才推门出去。他不想骗钱颂,钱颂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对钱颂说:“我谈恋爱了,我有女朋友了。”

钱颂震惊得下巴要掉下来了。但更为震惊的是:年后的一天,谢崇突然对他说他要结婚了。钱颂说兄弟你别是把谁的肚子搞大了吧?不对啊,你不是那种人啊。谢崇也不解释。钱颂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前一天上午,谢崇给他发了条短信:我领证了。

钱颂看着短信说了十几个“我操”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给谢崇打去电话求证,谢崇说是真的。

就这样,最好的朋友结了婚。

钱颂彻底成了“孤魂野鬼”。他想让谢崇陪他多待一会儿,谢崇说:“你也好好谈恋爱结婚吧,天天喝酒有什么意思呢?”

谢崇不爱喝酒、不爱聚会。这些人都是狐朋狗友,真到用时跑得比谁都快。典型的名利场。

家就不一样了。

奶奶口中的“造”一个家,他还没花什么心思,就已经有了。清晨有一个人在厨房里快乐地忙碌、见到他眼睛就弯了,比这乌烟瘴气的酒局有意思多了!

钱颂跟谢崇生气了。

他从来没真的跟谢崇生气,这次真生气了。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光屁股在胡同里玩泥巴、一起去学马术、一起被老师赶到教室后头罚站…谢崇这辈子唯一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就是他口中那个“媳妇”。

是的,谢崇说:“我“媳妇”等着我!”

钱颂觉得谢崇上当受骗了。

他口口声声说谢崇赶上了一个“杀猪盘”,不然头脑那么灵光的谢崇怎么就突然结了婚?而且那姑娘他钱颂从来没见过。

钱颂听说她是四线小城出来的,听说她头脑好用靠着好成绩考到名校的王牌专业,听说她是谢崇装修时那个设计师的实习生…她毕业不到一年就嫁给了谢崇,从出租屋里搬到了万柳,飞上了枝头,过上了普通人可能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过上的生活。

莫说是旁人,单钱颂都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我跟你是好朋友,我必须劝你一句:你给自己多留个心眼。钱财看住,别回头让人骗个人财两空。这社会骗子少吗?”钱颂站在马路边跟谢崇嚷嚷:“你那么聪明,怎么就理不清?”

谢崇眯着眼睛看钱颂。

他也跟钱颂生气了。

他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他的婚姻、怎么看待牟雯,但没想到钱颂也是这样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咱们做朋友这么多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拎不清的人?”谢崇平静地问钱颂。

“你拎得清你跟一个骗子闪婚?”

“你给我闭嘴!操!钱颂,这话你这么说合适吗?”谢崇真想给钱颂来那么一下子,把他满口白牙打掉!他压抑着脾气转身就走,钱颂又追上来说:“有你哭的时候!我把话放这!”

谢崇猛地转身指着钱颂的脸,他满脸的杀气,钱颂再多说一个字他恐怕就要揍他了。他的手指指着他,最后说:“你以后别来我家里,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被人骗了,我心甘情愿的!那是她的家了!你别来了!”

谢崇说完转身就走,他上了车,看到钱颂举了一块石头要砸他车,扔偏了,自己站在那里生闷气。

谢崇不想跟他说话。

他跟牟雯结婚,不想得到任何人的祝福,也不想跟任何人吐露实情,除了钱颂。他需要钱颂的祝福,因为他是他唯一的朋友。但是钱颂却带着那样的目光看待他的婚姻,尽管他知道钱颂是为了他好,但他心里也是无比失望的。

他进家门的时候,看到门厅的地垫上摆着两双崭新的拖鞋。一双印着桔色丸子头的小女孩、一双印着蓝色板寸头的小男孩。什么审美!谢崇心里说一句,但是满心不情愿地穿上了。

他看到客厅里多了三个花架子,多了十几盆花。那些漂亮的花在花架上错落地摆着,在晚春的傍晚对他摇着头。风吹一下,把花香送到了他跟前。他吸了吸鼻子,还行,不浓烈,很淡雅,他不抵触,有点喜欢。

他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就朝厨房走。一推门闻到里面丰富的味道,牟雯正在炒火锅底料。在她旁边的操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盘摆的精致的肉和菜。那些餐盘要么是红底、要么是红边,凑了一整套的红。

他轻轻关上厨房的门,朝卧室走去。

他看到他的床上铺着红色的龙凤四件套。谢崇的家里几乎没有过红色,他觉得这世上大多数的红都是艳俗的,他不喜欢艳俗的东西。但他床上铺满了红,他坐在床边,用手摸了一下。新鲜。

现在他脚上穿着情侣拖鞋、阳台上是新的花、床上两个并排摆着的枕头,而厨房里一个女人正在忙碌着。

这就是家啊!

他听到牟雯向外端东西,就走出卧室。牟雯听到响动回头看,看到他就开心地说:“你回来怎么没动静啊?”

“我喊你八声你都没听见。”谢崇胡说八道。

牟雯嘿嘿一声,接着显摆自己炒制的火锅底料:“这可是跟我四川的同学学的!可好吃了!待会儿多吃点!我本来要做八菜一汤,但因为我回来晚了,怕来不及,就决定做火锅。”

“但你没问我是不是要回来吃饭。”谢崇说:“万一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白做了呢?”

“你不回来我自己也可以吃啊,怎么算白做呢?”接着又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不回家吃饭去哪吃饭呀?”

谢崇嘴一咧,学她的表情,嘿嘿笑了。

牟雯炒的锅底真香。

他们两个人喝着带冰碴儿的玻璃瓶可乐,吃着火锅,别提多满足。

谢崇问牟雯那些花是怎么折腾回来的?牟雯说我买的多,老板有车,给我送货上门。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敞开了买花过,那些花里里外外花了小两千块钱呢!

“快夸我。”牟雯抱起肩膀,很骄傲的样子。

“你可真…会省钱。”谢崇说。

吃过饭两个人蹲在阳台上摆弄花草。

牟雯买了一些小工具,这会儿戴着手套,自己做的花土。谢崇见状有些担忧:“你不会在阳台上种菜吧?”

他听说很多人喜欢在家里种菜,黄瓜、西红柿、土豆…

“是个好主意,纯绿色有机…”

牟雯没说完谢崇已经捏住了她脸蛋:“你种一个试试!”

牟雯心想你又不认识,等它长出来你也舍不得拔。谢崇的担忧是对的,她买了一棵西红柿苗,就在角落的花盆里。但她没说。她从小就这样:闷头“干坏事”,被发现了再说。

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小腿,脸贴在膝盖上,看着同样姿势的谢崇:“谢崇,你喜欢今天的家吗?它跟昨天不一样。”

谢崇如实说:“喜欢。”

牟雯抱着膝盖,像小企鹅一样朝他挪去,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他垂首看她,晚风吹来,她的发丝动了。

不管他日遇到什么样的蹊跷际遇,就在此刻、就在当下,她那么真实。

“晚上还要来一次吗?”牟雯忽然问:“我们要不要经常来?”

谢崇震惊地看着她,她真的永远这么直白啊!所有的话在她的嘴里都不会拐弯儿的!

她真的来了。

谢崇洗漱完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看到门开了,一只脑袋伸了进来。

“我来喽~”她这样说着,推开门进来,一个飞扑就倒在了他身上。

谢崇差点被她压吐了,“噗”了一声。

牟雯胳膊支起来看着他,朝他面前凑近了,鼻尖蹭着他的。

牙克石的姑娘真可爱,像一只长睫毛的小羔羊那样可爱。谢崇的掌心贴在她后脑上,上前亲吻她。

嘴唇轻轻贴一下,离远些看着她;再去贴一下,再离开。她的眼眸抬起,看着他凑近的脸,顽皮地伸了下舌头,他舔了下她的舌尖,接着轻轻含住了。

翻个身,将她置在了身下。

她握住了他的手,让他随着她缓慢地走,目光渐渐迷离,最终闭上了眼睛。

闭上了眼睛,感受却愈发地清楚了。

谢崇那么温柔,他的手缓慢地移动着,在她的裤边徘徊,指尖轻触着她的肌肤,再缓缓地伸了进去。

牟雯下意识紧张起来,他却亲吻着她。

指尖轻轻地移着,沾了水珠似的,那么滑腻。忍不住摩挲一下,她就“嗯”了声,并紧了腿。

“分开。”他说:“分开,牟雯。你别怕我。”

牟雯怎会怕他呢?他是谢崇啊。缓缓打开,察觉到他的手指添住了缝隙,又向里滑去。

谢崇呼吸浓重。

手指领略着他从未涉猎的领域,每一个褶皱沟壑都充满着神奇。他挤进去,她会“泣”一声。

移出来,再进去,像挖了一道渠,有汩汩的水声。他的眼睛死死看着牟雯的脸,她好像很空虚,张开嘴唇等他。

他突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倾身向下堵住了她的呜咽声。牟雯在床上打着挺,她觉得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控制,她的身体根本不由她。

谢崇不知触到了哪里,她用力推他,发出尖叫声。谢崇却没有停下。他好像懂一些了,知道那里是不同的,不停地朝那里进击。

直到牟雯僵在那里,重重落回床上,他才缓缓退出了手指。

牟雯握着他手腕,哀求他:“谢崇,谢崇。”

谢崇贴着她嘴唇问:“怎么了?”

“谢崇…”

谢崇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进去了:“是这样么?牟雯,是么?”

牟雯接纳着他,缓缓点头。

她感受着他,感受他完全地嵌入了。

闭上眼睛,她的头深深跌入了红枕,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像一朵盛开着的娇花。

她不知疲惫,他也不知疲惫,他们一直闹到深夜。牟雯要去洗,他的胳膊却横在她肩膀上,令她动弹不得。

牟雯尝试着抬他的胳膊,根本抬不动,再扭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可他的嘴角却扬了一下,牟雯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去,他已经恢复如常了。

几天后,他们在沙发上聊天。

这时他们已经比从前熟络了,牟雯靠在沙发上,腿搭在他的腿上。

牟雯问谢崇的朋友多不多?她想多了解一些谢崇。谢崇还在跟钱颂吵架,想到钱颂他就生气,说我没有朋友。

“你觉得我们需要在家里请你的朋友吃个饭吗?”牟雯问:“我怕万一他们以后突然来你家,看到我吓一跳。”

“不用请,不会有人来家里。我也没有朋友。”谢崇说:“你如果有朋友要请到家里来尽管请。”

“我倒是有朋友。”牟雯想了想说:“但我们可以在外面吃。”

这个话题谢崇不感兴趣。

他是一个极其冷清的人,也无意于那些没有用处的社交。在他心中,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非常巧,牟雯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这么快就结婚了,不想让人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很有钱的北京人。她心里觉得那似乎会招人非议,她不想让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也想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

谢崇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微微睁开了眼,看着牟雯。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很严肃。

“以后我们都在家里吃饭好不好?”牟雯说:“我会做很多很多饭,只要我有时间,我就在家里做饭。”

“家里做饭省钱,好吃。”谢崇一语道破:“你省下钱准备做什么?”

“我还不知道。”牟雯说:“原谅我还没过过这种不用为钱操心的日子,你等我先适应适应!”她说完掉个头躺在谢崇腿上:“等我适应好了,我再想剩下的钱用来做什么。”

谢崇低头看着这个“小貔貅”,又躺回去。

钱颂说他的婚姻是一场漫长的“杀猪盘”,可谁又会真的以身入局呢?

“你这条件,别人以身入局亏吗?她可着北京还能找到你这样的人吗?”钱颂说得头头是道。

“别说了。”谢崇让他闭嘴,他不想听。

# 日子

第30章 寻常

牟雯从工地回来突然想去一趟后巷。

她结婚后就没再去过,突然想吃四川老板娘的烫串串。下了公交车直接过去,走到小后门那里,看到门上上了一把锁。她在这头,后巷在那头,眼巴巴看着,过不去了。

她趴在门缝里向内看:小摊位没有了,很安静,后巷从城市里蒸发了似的。

去九块九店里问,老板说:“城市改造啊,后巷关了,摊位清理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的事。”

牟雯有些失落,又趴在门缝里看了会儿。老板说小摊位没有了,正规的小店可能还有。她要是真想吃,就从另一个入口进去看看。

牟雯的倔脾气来了,她真的从另一个口进去了,但烫串串没有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小巷子里,觉得那些不用费心去想吃什么、几块钱就能吃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北京的发展太快了,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这么一条无名的小巷在城市里消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她决定去吃米粉。

路过那家餐厅的时候,看到外面已经开始挂起了大红灯笼。这一天八成是要接待什么大人物,接待的“宫人们”比往常要多。牟雯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看着那个“光怪陆离”的餐厅。

真奇怪,好像是两个世界。

马路这边的灯要暗一些,行人匆匆的;而马路对面却是明亮的,那些人穿着很光鲜的。

她看到了谢崇。

谢崇穿着高定的衬衫西裤,站在马路对面。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她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就“砰”一声,忍不住再看他几眼。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既不属于马路这边,好像也不完全属于马路对面。

她知道谢崇这一天有应酬,因为他下午给她发短信说不必给他留晚饭。她看到谢崇的周围站着几个打扮精致的男女。谢崇正在跟他们讲话,那几个人在点头应和着。

牟雯想跟谢崇打个招呼,她在马路这边踮起脚尖对他摆手,她也不知谢崇是否看到了她,因为他的目光好像是在她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但紧接着移开了。

红灯变绿了。

牟雯拔腿就跑,超过一个个人,连衣裙摆飞了起来,就为了跟谢崇打个照面。快到跟前的时候她喊:“谢崇!l”

谢崇终于看到了她。

他好像有点意外。

别人的视线也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到来,落在牟雯的身上。她这一天穿了一件颜色很清雅的碎花小裙,头上别了一个彩虹边夹,背着一个帆布包,跟那些正装的男女们格格不入。

“谁啊?”有人问谢崇。

谢崇看着走到面前的牟雯说:“一个朋友。”

牟雯听到了这一句,也不知怎么,心里沉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意还在,走到他面前说:“我在对面看着像你,就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你快去忙吧。我们回见。”她的语气很自然,看起来就像老朋友在路边偶遇。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谢崇这样说,却有人从里面匆匆走出来催他们:“老总们,人都到齐了,要开席了。”上前扯住谢崇就走了。

谢崇回过头看着牟雯,说:“你一起来。”

“我不了。”牟雯摇摇头,跟他挥手再见。

这一天在这里举行车企的一个活动,来的都是谢崇购入的其中一辆车的车主。谢崇原本不想来,但活动主办方竭力邀请他来,说如果他能来,下一年所有国内的活动定制礼品都从谢崇这里采购。

苍蝇再小也是肉。这家门口的活动,谢崇来一趟就来一趟。他不想久待,准备混个脸熟就走。

活动规格很高,电视台、报纸、网站的记者都请来了一些,谢崇在签名墙前签名的时候,闪光灯要把他晃瞎了——别人以为请来了什么新出道的明星。

大家都把牟雯这个插曲忘了。

没人去问刚刚打招呼的女人是谁,事实上,他们根本不会把谢崇跟牟雯联系到一起。

席间主办方请谢崇分享一些车主的故事,谢崇站起来流利地表达:因为从小喜欢车,所以几乎市面上的车他都曾拥有过。但今天活动的品牌车是他使用时间最长的,因为那代表了一种精神….

诸如此类的场面话他张口就来,主办方很满意,敬酒的时候向谢崇保证:未来的活动礼品都从谢崇这里定制。谢崇就说:“那明天我就去上海找你们签合同吧。”

别人打趣:“我们来参加活动是为了玩,只有谢总是为了做生意,要么谢总有钱呢。”

谢崇一边笑着应付,一边拿起手机问牟雯:“你路过这里是做什么?”

牟雯过很久才回:“我去吃米粉。”

“米粉有什么好吃?”谢崇不懂:“值得折腾好几站地来吃么?”

牟雯没有回他。

刚刚牟雯站在马路对面的时候,看着被人围着的谢崇,突然就觉得他很遥远。或许是他在她面前的时候,总看起来幼稚,而刚刚的他,戴上了另一副面具,那么疏离冷漠。

牟雯有些害怕那样的谢崇。

而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也很奇怪,好像她不该出现在那里。那条马路将人隔开了似的。

谢崇那时对她说:“卡里有多余的钱,你去买些有质感的衣服。”当时她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现在想来,或许是对今日这般情形的一种预见。

她的米粉吃得没有滋味。

酸豆角不够酸,汤也很淡,她问那个煮米粉的阿姨:“是换老板了吗?”

阿姨说:“没换。”

牟雯还是将那些都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家餐厅,她向里看了一眼:一条长长的小路,挂着无数的灯笼。她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因为有三三两两扛着摄像机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牟雯无法想象的生活。

即便已经跟谢崇结婚了,她也无法想象他的另一种生活。就像她对谢崇的了解,他进家门和出了家门,是不同的人一样。

回到家里将房间简单整理一下,就去书房里看资料。

其实这一天对于牟雯来说是很充实的。她去驾校报了名、王仙鹤给她介绍了一个客户。

她将头发扎起来,戴上防蓝光眼镜,坐在电脑前研究厨房设备。她太入神了,以至于谢崇进门她都没有听到。

那时已经是深夜,谢崇应酬过后回到家里,看到客厅里黑着灯。他叫了一声:“牟雯。”无人应他。

以往这样的情况,牟雯已经跑着从某一个房间出来了,但这一天她没出来。

“牟雯。”谢崇又喊了一声,仍旧无人应他。

他换了鞋去找,在书房里找到戴着耳机看电脑的牟雯。她电脑看久了,额头上泛着油光。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因为她的眉头在皱着。

谢崇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牟雯摘掉耳机,问他:“你喝酒啦?”

“喝了一点点。”谢崇叹了口气:“我刚刚叫你你都不理我。”

“我没听见啊!”牟雯起身坐在他腿上:“对不起啊,今天遇到了一点困难。我有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那个客户的要求好高…”

“什么朋友?”谢崇问:“那个叫楚凌的朋友吗?”

牟雯在谢崇面前提起的朋友不多,他记得的只有楚凌一个。他记得楚凌,还是因为她是牟雯的室友,牟雯经常跟她去吃饭。其余的人,牟雯几乎不说。

是的,牟雯几乎不跟谢崇谈她的生活。她在北京认识了哪些人、遇到了哪些事,她几乎都不说。谢崇觉得牟雯并不想把自己的生活展现给他,她好像拥有自己独立的小世界。

钱颂说:“杀猪盘就这样。不愿意付出成本的杀猪盘连七大姑八大姨都是杜撰出来的,你见不到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其实牟雯是说起过一次的,她说起了小顾,因为谢崇认识小顾,所以她想把小顾的事说给谢崇听。小顾正在准备读在职研究生,并且,因为跟她先生家里的关系不好,她一个人搬了出来。家里乱套了,公婆请她回去照顾孩子。小顾不想回去,她说照顾孩子可以,除非答应我离婚。

牟雯觉得小顾很厉害,所以她跟谢崇聊起了这件事。

但是谢崇听了两句就对她“嘘”了一下去接电话,二十分钟后他结束了工作电话,但也不记得刚刚他们聊过什么了。他也没再问起。

牟雯觉得他对这些“一地鸡毛”的事不感兴趣,也就不再提。

是在结婚后,离谢崇更近一些,才发现他的生活不像她看到的那样容易。他每天要接无数的电话,他的客户遍布各行各业,他不仅做进出口贸易,还做企业的集采。牟雯自己总结了他的公司性质:礼品设计与销售。大概就是这样。只是他的销售区域很广,大部分都在国外。

他在北京也有办公室,里面有七个员工,剩下的工作都与工厂和物流合作。他的法律问题是跟律所合作。他好像经常跟人打官司,因为牟雯总听他打电话说:告他!

楚凌说这算轻资产运营。

楚凌听说了谢崇的情况,还对牟雯夸他:你的这位先生是非常有头脑的。我们接触过很多企业,一旦有了钱就热衷于置办固定资产:买楼、囤地,规模和声量都大了,但随之而来的成本也高了。你的谢先生一心赚钱,砍掉了所有无谓的支出。他挺厉害的。他目标明确、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

这样的谢崇是很遥远的。

从前牟雯也觉得谢崇遥远,但那种遥远,只是一种感觉。是她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雾蒙蒙的小岛,她看不清他的那种遥远。

现在的遥远是她坐船走过了那个小岛,走到他对面,距离他很近,却发现他脸上戴着面具的那种遥远。

“你今天去参加活动啦?”牟雯问他。

“破活动,一点都没劲。”谢崇如果不是为了生意,压根不想去,所以牟雯问他,他也就兴致不高。

“都是你的朋友吗?那些人。”牟雯又说:“我在马路对面,看你们聊的很热络。”

“我跟他们不熟。”谢崇说:“说实话,有的人我都不知道叫什么。”

“可是不熟的话怎么跟他们做生意呀?下次见面很尴尬啊。”牟雯觉得很好奇,她以为谢崇的记忆力是很好的。

“我记不住的都是我不想做生意的。”谢崇说。

牟雯觉得谢崇似乎不想跟她聊这些,于是收起了自己的问题。

“你还没说,给你介绍客户的朋友是谁?”谢崇对这个倒是感兴趣。

“是我一个客户的委托人,姓王,叫王仙鹤。”

王仙鹤啊。

谢崇没有说话,颇有深意的看着牟雯。看样子,王仙鹤并没跟牟雯说她是谢崇的法律顾问。

这倒是有意思。

“这位朋友知道你结婚了吗?”谢崇又问。

“我没说,她也没问。她跟我客户的关系很好,每次客户有事情,都是她打给我的。”

“你的那位客户姓什么?”

“姓褚。”

谢崇眉头挑了一下,没有作声。

牟雯原本想跟谢崇请教一些艺术方面的问题,但谢崇已经揉着眼睛去洗漱了。

牟雯又钻进了电脑里。

她总是这样,如果有没解决的问题,她就要去解决,她不想把问题留到第二天。客户厨房改烟道的诉求是非常困难的,她必须把一切参数都计算清楚,才能给出合理的方案来。

她的手边放着绘图笔、纸、橡皮,不停地描画擦掉、描画擦掉。

谢崇收拾妥当后看到她还在忙,额头上的油快能炒菜了。就跟她说:“早点睡。”

“好啊好啊。”牟雯从电脑前抬起头,笑着对他说:“晚安。”

“晚安。”

可是谢崇却站在那里不动,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办似的。牟雯茫然地看着他,说:“还不去睡吗?”

谢崇脸色不太好,嗯了声就走了。

谢崇去睡了,而牟雯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怕打扰谢崇睡觉,就去了次卧。她经常一个人睡,也不知为什么,工作总是做不完、有时半夜才有灵感,一熬就是大半夜。她跟小顾聊过这个问题,小顾说他们这个行业,能不熬夜的都是神仙。

但是无论她晚上几点睡,第二天早上总会在八点半睁眼。

她想做早餐,各式各样的早餐。倘若一天的早餐吃好了,她会很快乐。她对做饭很执着。或许是当她站在厨房里,就会想起遥远的牙克石,想起牙克石的包子铺,和不停忙碌的妈妈。

下一天她睁眼早了些、她没去厨房。

谢崇还在睡着,察觉到一个香喷喷的、软乎乎的人钻进了被窝里。被子里鼓起一个人形,她在里头兀自鼓捣着。

谢崇揉了下眼睛,笑了,把她从被子里拉了出来。牟雯嘟着嘴道歉:“对不起啊,昨天太忙了。刚刚才想起,我们约好了昨天晚上要做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伸出手做出拜拜的姿势祈求谢崇的原谅,谢崇故意“哼”一声,说早上补昨天的,今天晚上正常进行。

“好!”牟雯高兴起来,又要往被子下面钻,又被谢崇拽了出来,他笑着说:“你干嘛?”

“唤醒服务!我为你提供唤醒服务。”

“你又不会。”谢崇把她掀翻到床上,而他则跳到地上去了卫生间。牟雯听到卫生间里的洗漱声,知道谢崇又是那一大套:刷牙、冲澡,手要洗干净。

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无论早晚,都要把自己洗干净。洗很久。

牟雯等困了。

她抱着被子恍恍惚惚睡去了,甚至做了一个梦似的,但梦到什么,她又全然不记得。

睡梦间察觉到有人钻进了被子里,接着凉凉的、柔软的东西触到了她身上,她舒服地嘤了声微微睁开了眼,掀开被子一角,看着谢崇。

他抬起头看着她,像要吃了她似的。

牟雯不自在地动了下,谢崇凶她:“睡觉!你不是喜欢睡觉吗?”

鬼才睡得着!

被子高低起伏着,是她的呼吸一点点乱了。这时她又觉得谢崇不遥远了,他离她那么近,近到没有缝隙了。

这一遭令牟雯通体舒畅。

现在她喜欢除了喜欢做饭,又多了一样喜欢的东西。碰到这样的一天,两个人都不着急出门,就这么认真来一场,真是万般惬意。

牟雯穿着谢崇的大T恤去厨房,开始给两个人做早饭。她仍旧哼着歌,身体微微晃着。这一天她要做西式早餐,因为她最近给客户做西厨,顺带研究了一下,觉得国外的早餐也好玩,经她改良过一定很好吃。

门铃响了,谢崇去应门。

牟雯问:“谁啊?”

谢崇说:“没谁。”接着出去了。

过一会儿牟雯跑到窗子前,看到谢崇跟一男一女站在楼下。那两个人牟雯都没见过,但能找到家里来,或许是谢崇的朋友了。

她就那样趴在窗前,看到谢崇一脸严肃地跟他们说话,说的什么她不清楚。她觉得他们好像吵了起来,接着那个男人朝她窗户的方向瞪了一眼。

牟雯慌忙向后撤了一步,怕被人看到似的。

第31章 寻常

牟雯又去窗前看,三个人都站在那里沉默。

她把早餐都摆在餐桌上。西式早餐,自己烤的面包切片,滑蛋、酸黄瓜、辣椒圈、生菜叶、她自己做的番茄辣酱,这些东西各装一盘,想吃什么就向面包片上叠什么。

她有点喜欢西式早餐的那些碟碟盘盘,每一盘都放少量的食物,摆在桌子上却挺壮观。

谢崇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牟雯问他怎么了,他说:“邪门了,这一天。我回来跟你说。”

拿起面包片往上面放东西,接着另一片面包片按上去,简单三明治做成了,先把热牛奶仰头干了,拿着吃的出门了。等电梯的时候狼吞虎咽吃完,有些懊恼这么好吃的早饭应该坐在桌边吃完的。

钱颂和吴其乐还在那里等着。

吴其乐是其中一个学马术的朋友,跟蒋芜关系表面上很要好。他们来找谢崇,是因为蒋芜骨折了。

蒋芜结婚后跟朋友们都断了联系,有时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匆匆地结束了。她在电话里永远听起来很繁忙,背景永远吵闹,并没有跟大家交谈的意愿。

谢崇后来没跟蒋芜联系过,他零星听别人提起过这些罢了。

这一天突然得知蒋芜骨折的消息,就想着去看望她。钱颂清早给谢崇打电话他没接,于是他们匆匆来找他。到了门口准备进门,被谢崇伸手拦住了,让他们出去说。钱颂原本没想那么多,谢崇不让他进门他一下生了气。

他问谢崇为什么?

谢崇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吴其乐也替钱颂生气,在一边冷嘲热讽:“之前以为你对蒋芜多认真,现在看来蒋芜不选你是对的。”

“你跟他们说了?”谢崇转头问钱颂,以为钱颂把自己的事跟吴其乐说了。谢崇不喜欢吴其乐,吴其乐是个话多的大嘴巴。有些人话多,单纯就是话多,不惹人厌。吴其乐话多,是会带给别人麻烦的那种多。谢崇从不跟吴其乐等人说自己的私事,他真的很讨厌他们嚼舌根子。

“说什么?”钱颂心说你可别冤枉我,你结婚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于是马上问吴其乐:“你把话说清楚,你不要莫名其妙的!咱们好好说话,你提过去的事干什么?你要这样你就自己去看蒋芜,别跟我们一起去了。本来也没想带你!”

吴其乐说:“蒋芜刚结婚几天?现在她受伤了你就不想去看了。好歹还是朋友吧?”

钱颂对谢崇摊手,表示自己的清白:“走吧,不看不合适,进ICU了,差点摔死,看在蒋教练面子上也要去啊。”

一提蒋教练,谢崇就无法拒绝,只得跟他们去。

蒋芜的新家在郊区。

她先生宋兼在郊区有宅基地,一间大平房,蒋芜住在那里很自在,每天养鸡养鸭,早上去鸡窝里掏鸡蛋。唯一烦心的就是吵闹。

宋兼喜欢别人叫他SJ。

SJ的朋友络绎不绝来家里,一群人每天喝酒吃饭,弹琴唱歌。蒋芜起初还觉得有意思,久而久之就烦了。她觉得SJ和他的朋友们破坏了她“三毛”式的平静生活,于是决定离家出走。

别人喝酒到半夜,她背着包走了。村口临时修路,她没看到指示牌,掉进了坑里,胳膊骨折了。

谢崇他们去她的家里看她。

那是她“乌托邦”式的家。

他们看到院子里睡懒觉的猫,跑来跑去的自由的鸡鸭鹅,还有两只看家护院的小狗,看到有人来就摇着尾巴上来了。

蒋芜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臂吊着,不施脂粉,人晒得很黑,披头散发。她的先生SJ正在一边给她梳头。

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谢崇明白了蒋芜为什么要闪婚。她在马场后面的小院子,也有着这样的自由。但是那些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所以她追寻着来到了这里。

SJ拿了两把椅子给钱颂和吴其乐,但是不给谢崇,让谢崇自己找地方坐。谢崇就沉默着坐在台阶上。

“不是说要摔死了进了ICU吗?”谢崇问。

钱颂嘿嘿一笑:“不这么说你能来吗?”

谢崇就不再说话。

SJ一直为蒋芜梳头,钱颂要喝水,他让钱颂自己弄去。他说:“反正在里面,你就当是自己家。”

他们都不喜欢SJ,听他这么说都翻白眼。蒋芜也不做声,就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她很久没看到谢崇了。

从她认识谢崇起,这是最久的一次。谢崇身上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好像不像从前那样对一切都愤怒了。他好像对生活很满意。

蒋芜挺想念谢崇的,但不是那种男女之情似的想念,她已经不喜欢谢崇了。她的人生有很多种活法,爸爸离开了、妈妈去新疆牵马了,她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缺钱了就想办法赚点钱、赚了点钱就去玩、有时候边玩边赚钱,没有人是她的终点。谢崇不是,SJ应该也不是。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不像谢崇,一直不谈恋爱,好像一直在等她,其实是他自己有感情洁癖。他一开始就想天长地久。说她看不上他的“富人习气”是假的,她怕他那么认真是真的。

现在谢崇不一样了。

蒋芜能看出来,谢崇应该是喜欢了别人。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伸手管他们要红包:“每人五千,给完了你们就走吧,我们家今天不待客。”

钱颂又伤心了。

朋友一个两个都不待见他,他开了小一百公里来密云,屁股没坐热呢,主人下逐客令了。

SJ本来也不喜欢蒋芜的朋友们,觉得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很装逼,所以也不会假惺惺留他们。

进门总共没说几句话,红包留下了,就走了。

一直到走,SJ还在给蒋芜梳头:也不知那梳子有什么魔力,要一直梳。

“蒋芜变了。”吴其乐说:“我不喜欢现在的她。”

“原来的她你就喜欢了?”谢崇突然说:“你今天不过是想知道蒋芜过得好不好,所以才来看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暗自攀比的事你干的最多了。”

谢崇一句话就揭了吴其乐的面具。

她并不喜欢蒋芜,她喜欢谢崇,但谢崇喜欢蒋芜。多少年了,吴其乐总不能如愿。蒋芜结婚的时候她很开心,觉得蒋芜终于放过谢崇了,她的机会来了。结果谢崇对她说:“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我有排你性。”这是谢崇的原话,他很少对异性说这样的话,但吴其乐这人是不值得他客气的。

吴其乐家境极好,自小也是公主一般的人物,被谢崇接连拒绝,心里也有怨恨。觉得自己怎么就不如蒋芜了?这一天早上她站在谢崇家门口,明明听到他厨房里有动静,他偏偏不许他们进门。

她问钱颂谢崇家里是不是有人,钱颂说有人?我怎么不知道有人?有人我能不知道?

钱颂尽管跟谢崇吵架,但谢崇说过的话他都放在心上。谢崇不让他说,他就不说。做朋友,就是要做靠谱的朋友。

吴其乐还是追着问:“那为什么不让咱们进他家里坐会儿呢?”

“那你去问谢崇啊,你问我干什么?”钱颂也烦吴其乐。他觉得吴其乐这人跟有毛病一样,从小就不太正常。大家都有自己的马,她非说蒋芜那匹好。蒋芜的马很难驯的,她不经允许就要上马,被马踢了,她父母去投诉蒋教练。就因为这事,蒋芜被罚站了。因为蒋教练说她没看好自己的马。

钱颂这么说,吴其乐更笃定谢崇家里有人,她准备找时间去看看。

吴其乐就是想知道:究竟什么神仙能住进谢崇家里。

牟雯这一天在褚玉溪的新房的小区里碰到了林为森。

她离职后除了小顾没跟任何人联系过,林为森给她打过两个电话问她在做什么,她说自己在准备学驾照考研。

褚玉溪停止了跟林为森的合作,这令林为森非常郁闷,他多方打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看到牟雯从褚玉溪的房子里出来,顿时明白了一切。

牟雯是个白眼狼。

林为森第一眼看到牟雯的时候,看到她眼里烧着的那团火,就觉得这个人野心太大。他作为牟雯的师父,尽管对她照顾有加,但当公司真的决心聘用牟雯的时候,他却还是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公司历来有合伙人制,无关司龄,单纯看个人贡献,如果褚玉溪这个客户搞定了,那一年他就荣升合伙人了。成为业务合伙人后,他能享有更多更好的待遇。所以他抢了牟雯的褚玉溪。

却没想到,最后牟雯又把褚玉溪抢走了。

林为森终究是见过世面,他笑着上前跟牟雯说话:“牟工,好久不见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牟雯这次不藏着了,直接对林为森说:“我来工地看一眼进度。”

“褚先生的?”

“是啊。”

牟雯说:“师父,你别跟我生气。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当时就跟你说过,我需要褚先生这个客户。”

林为森维持了表面的体面,对牟雯说:“没事,师父不怪你。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这都是能理解的。当时师父也只是觉得你初出茅庐,为褚先生设计这么大的房子可能会服务不周,现在看来是师父多虑了,你做的不错。”

“感谢师父的理解。”牟雯指了指外面:“师父我先走啦。”

“褚先生你收了多少钱?”林为森突然拦住牟雯,这样问。

“打对折收的。”牟雯随口胡说:“我打对折收的。”她现在学聪明了,不会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尤其是林为森这样的人,他城府太深了,到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她谈笑风生,可见他多么厉害。

“可以,你赚到钱就行。”林为森终于放她走了。接着他在自己的一个圈内的群里说:“留意一个叫牟雯的人,是我原来带的实习生,非常没有底线。”

“懂了。”

“截胡她。”

“…”

群里的人都这样说。

牟雯对所谓的“圈子”是有所耳闻的。

这还是谢崇给她讲的。

谢崇说其实所有的地方都有所谓的“圈子”文化,有些人把“圈子”做成生意,去撮合一些交易。所谓的圈子,就是把一群人拢在一起,大家共同去做点什么事。

牟雯听到后有意识加了一些设计师的群,看到里面会分包一些工作。她自己闲的时候接了一些小活。有时她也会在群里看到有人在骂人,骂某个人抢了他生意…由此她推断林为森也有他自己的圈子,只是那个圈子是业内最权威的。

她知道这些,但她并不害怕。

跟谢崇结婚以后,她有了空闲的时间,看了一些书,她看了一些经济学书籍,知道了“下沉市场”、知道了“蓝海红海”,没有任何人和产品能占有100%的市场。所以牟雯一点都不怕林为森。

她也有想过,如果以后林为森为难她,那她就跟他硬碰硬。

这时小顾给她打电话,说公司里下午在传她离职后抢了林为森客户,还说她傍了大款,做了家庭主妇。

牟雯咯咯地笑:“家庭主妇怎么抢客户呀?抢了也没时间做啊,这是矛盾的呀!”

小顾一想:也对。她叮嘱牟雯留个心眼。

牟雯想跟小顾说她结婚的事,她不想瞒小顾。事实上她也有自己的计划,她看好了谢崇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店铺,她想租下来注册一个小公司。

她想让小顾帮帮她。

她约小顾改天一起吃饭,然后挂断了电话。

晚上她回到家里,准备做饭,谢崇却给她打电话说:“我知道现在跟你说太唐突了,但我也刚刚被通知:我爸妈要来了。马上到。”

牟雯突然就紧张起来。

她没见过谢崇的父母。

结婚时候她在谢崇旁边,跟他一起给他的父母打了个电话。两个老人觉得他们结婚太仓促,但因为谢崇很坚持,所以他们也不说什么。

“可是家里没有菜了,我去买。”

“不用。”谢崇说:“出去吃。我二十分钟到家。”

门铃响了,牟雯去开门。

她见到了谢崇的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

这是两个气度不凡的人,自带一身富贵,看人倒是很和气,问牟雯:“你是牟雯?”

“是的。您二位请进。”牟雯转头去找拖鞋放到地上。

她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换鞋,不知道该叫“阿姨”还是叫“妈妈”。

谢冬峰不爱说话,很礼貌,是个“老谢崇”。廖晓桦很优雅,但说话语速挺快。

她进门后对牟雯说:“我参观参观你们家可以吧?不可以你就跟我说。”但她不等牟雯回答,已经在屋子里转圈了。

廖晓桦没想到儿子的家里是这样的:那些花花草草、幼稚的拖鞋,还有他那个戴着兔子耳朵发箍的老婆。这一切都不符合廖晓桦的想象。

廖晓桦以为就算不是蒋芜,谢崇也会照蒋芜的样子扒下来找一个,万万没想到,是牟雯这样的。

“晚上吃什么啊?”廖晓桦说:“饿了。”

“谢崇说出去吃。”

“饿死了他给我收尸啊?”廖晓桦切了声:“随便吃口吧。咱俩做。”

牟雯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跟着她去冰箱里拿东西,又跟在她身后去厨房。到了厨房里,廖晓桦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研究研究,接着说:“这样吧,你说你爱吃什么,我做,你看着。”

牟雯看出来了,谢崇他妈跟他一样,不会做饭。

她也不说话,痛快地穿起围裙,双手向一边伸:“您请这边等吧。”

廖晓桦本来对牟雯印象一般,觉得这是一个从小城出来想跨越阶层的聪明姑娘,但她这个动作很可爱,廖晓桦忍不住笑了。

她接着又憋回去,高傲地站在一边,看她做饭。

这姑娘很厉害,年纪轻轻把个厨房“玩”明白了。她不是那种带着疲惫和怨气做饭的人,她是真喜欢做饭。她摆弄那些东西像玩一样轻松,最重要的是她扭头对廖晓桦说:“您看好了,我给它翻个面!”

牟雯觉着别人在看着她,她实在不好不展示一下,于是给炒锅里的东西漂亮地翻了个面,接着将锅颠了起来,锅里着了火,廖晓桦“妈呀”一声捂着心口跑了,再也没进过厨房。

谢崇进家门的时候看到父母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厨房里有菜香味。

他说:“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说呢?这样多被动啊。你们也没准备红包。”

廖晓桦翻了个白眼,从包里往外掏了两个大红包:“你以为你妈不懂事吗?”

“那行。”谢崇说:“我说出去吃,怎么做上饭了?”

“我饿了,我不想出去吃。”廖晓桦看着谢崇:“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她结婚了。”

“为什么?”

“你给自己找保姆呢!”廖晓桦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觉得这个跟你奶奶姥姥一样,能照顾你、给你做饭。这不太合适,说实话,对人家姑娘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你又知道别人想要什么了?”谢崇想好好跟廖晓桦说这件事。他想说他自己根本不可能走进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谢冬峰却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们要说出去说。”

牟雯在厨房里隐隐听到几句,这时怪自己的听力太好了,不该听的偏偏往她耳朵里钻。

客厅里安静了。

牟雯端着菜出来说:“吃饭啦。”

廖晓桦把两个大红包给她,牟雯接过去,脆生生喊了“爸”、“妈”,一点都不扭捏。

廖晓桦看她这样,又在背地里拧谢崇胳膊,觉得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欺负小城姑娘了。

吃饭时候,轮到牟雯举杯,她举起酒杯说:“爸、妈,我不知道二位是怎么看待我和谢崇的婚姻的。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坏人、谢崇也不是,我跟谢崇结婚,首先是因为我喜欢他。”

她说着看向谢崇:“这些你知道的呀!”

谢崇“嗯”了声,这时牟雯接着说:“谢崇也喜欢我,所以我们才结婚的。”

她又看着谢崇:“我会好好照顾谢崇的,我相信谢崇也会好好照顾我,我们会把日子过好的。请二位相信我们。”

她说完仰头干了那杯酒。

酒有点苦。

第32章 寻常

谢崇这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我也提一杯。”

“我先问问你为什么提杯?”廖晓桦明知故问,牟雯的话她听懂了,也想听听谢崇的真心话。她活了半生,虚情假意见多了,就想自己的家里干净些。

“我结婚了,我当然要提杯。我太太都提杯了,现在我提。”谢崇朝牟雯方向靠近,用肩膀碰了下她:“请你们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我们,我当然不会跟我不喜欢的人结婚了。”

他转头看着牟雯:“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牟雯从未听谢崇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父母在的场合,他笃定地说:他们结婚是因为爱情。

她很震惊,她潜意识里是不信的。可她看到了谢崇的眼睛,他正含笑看着她。那么真挚的目光。

牟雯又快乐起来,她的快乐又四面八方飞起来了。

这时她豪爽地说:“那我陪一个!”

“你那点酒量,你陪一口吧!”谢崇笑了,跟父母捧杯。

“我不,我就要陪一杯!”牟雯骄傲地仰起头。

谢冬峰和廖晓桦对视一眼,笑了。

他们不太回北京。

一是因为爱玩、一是因为生意,北京呢,其实也没多少值得回来的亲人了,而生意主要是在南方和国外。这次临时回北京,是因为谢崇结婚了。

领证的时候他们就要回来的,但是因为廖晓桦做了一个小手术耽搁了,现在回来看看谢崇的新家。他们看到牟雯后,觉得她是一个会让家很温暖的人,于是理解了谢崇的选择。

谁又能说这样的选择,不是因为爱呢?

温暖才会滋养爱。

四个人吃完饭,廖晓桦和谢冬峰要走,谢崇和牟雯送他们到楼下。牟雯知道他们或许有话想单独说,就借口先上楼了。

“什么叫像我奶奶啊?”谢崇在牟雯走后对廖晓桦说:“意思是我娶我奶奶呗,也不知道是骂我呢还是骂我奶奶呢!”

廖晓桦气得使劲拍打他:“你说的什么话?不肖子孙!”

“本来就是。我结婚你提我奶奶姥姥干什么,还说什么找保姆….我不爱听!”谢崇说:“刚刚就是我爸拦着,不然我肯定要跟你当面吵。”

“给你厉害的!”廖晓桦被他气笑了,又拍他一下才走。

谢崇进门后看到牟雯正在整理厨房,就跟着进去了。

他把牟雯拉到一边,自己站在水池边洗碗。牟雯呢,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什么?”谢崇问。

“你刚刚说你跟我结婚是因为感情耶。”

“你不是吗?”谢崇反问:“如果不是,那我要佩服你演技好了。”说完瞪了牟雯一眼。

牟雯故意“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啦。”接着上前抱住谢崇:“哎呀呀,我好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你接了我的话,你为我在你父母面前正名。”牟雯多么怕那时谢崇不言不语啊,她会怪他连谎都不会说,她的心里会很难过很难过。

“别说这些话!”谢崇说:“我不爱听。”

晚上睡觉前谢崇拿着梳子过来,非要为牟雯梳头。

牟雯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就安静坐在那里,等着他说早上的事。她想知道谢崇为什么跟别人站在楼下吵架,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她嫁给一个我们都不喜欢的人,前几天离家出走时候掉坑里摔骨折了。”谢崇简单地说。

“像你娶了你的朋友们都不喜欢的人一样吗?”牟雯笑着玩笑道。

“什么意思?”谢崇问。

牟雯说:“我知道今天的那个男的是你的好朋友,是钱颂对吗?你们之前总打电话,还有之前我在公司答谢宴的时候,你也带来了。虽然我没见过,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

“他没不喜欢你。”谢崇说。钱颂只是觉得牟雯是骗子,他作为朋友担忧谢崇,但他知道一旦偏见消除,钱颂是不会讨厌牟雯的。

牟雯就不再说下去。

上午钱颂站在楼下向上看那一眼,是带着厌恶的,牟雯是能感受到的。事实上她能理解钱颂。就连她的公司都在杜撰她的各种故事,何况谢崇最好的朋友呢?

但最令人难受的是,牟雯根本无法无愧于心地说:我跟谢崇结婚就是因为纯粹的爱情,我就是爱他,我没考虑过别的。

不是的,她考量过的。

谢崇将梳子放在桌子上,将牟雯的身体转向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如果我一无所有,你会跟我结婚吗?”

这个问题跟复杂,牟雯在思考该从哪里回答他,谢崇本以为她会斩钉截铁地答“会”,见她迟疑就说:“我就知道!”

他不怪牟雯。

“我跟你说一件事啊。”谢崇说:“我要出国两个月左右。”

“嗯哼,我知道的啊,你的工作要经常出去。没事啊。”牟雯说:“你放心出去,我会把家里照顾好。虽然家里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

“?”谢崇脸沉下来:“我是想听你说这些吗?”

“?那说什么?”牟雯满脸问号:“我抱着你大腿不让你走吗?”

“你住嘴。”谢崇说:“你再说我真要生气了。”

他希望牟雯表达出些微的不舍和想念,但牟雯却是那样的…懂事。他压根不需要懂事的妻子,他需要一个真切爱着他的妻子。

牟雯见谢崇在生闷气,就开始回顾刚刚的对话,试图找出自己的问题,很遗憾,她觉得自己的话是满分的回答,她是一个满分的妻子。于是她叉着腰让谢崇不要无理取闹,说你再这样我也要生气了!

他们婚后的第一次争吵,就是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产生的。起初都只是想装一下生气,没想到装着装着,真的生气了。谢崇觉得牟雯不在意他是不是在身边、牟雯觉得谢崇过分苛责她,两个人谁都不理谁了。

牟雯踢了谢崇一脚,去自己房间睡觉了。谢崇气得整夜不睡。

第二天牟雯下班到家后做饭,在厨房里乒乒乓乓折腾。谢崇在厨房路过偷偷看过好几次,他饿了,等着牟雯做好饭叫他吃。他想只要叫我吃饭,我就跟你好了。

结果牟雯端上两菜一汤,盛了一碗米饭,没带他的。他们两个都饭量大,每次吃饭都要四个菜打底,两个菜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去找饭辙。

谢崇就给餐厅打电话,让他们送一桌“山珍海味”来。牟雯本来就口壮,又爱吃,见谢崇有那么多好吃的,不给她吃,她更生气了。

晚上睡觉,谢崇进门前站在卧室门口咳嗽一声,见牟雯房间没动静,又去她门口咳嗽一声,这才回房间去。

躺在床上安心等着牟雯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说“我来喽”然后飞到他床上,结果牟雯没来。

谢崇等到半夜一点,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去看。看到牟雯在厨房里给自己做浇头。大半夜,她要做三种浇头,都盖到面上,拌起来吃。

那得多香啊!

谢崇故意板着脸说:“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牟雯回头朝他嘿嘿一笑,然后立刻板起脸:“不给你吃!”

谢崇就上前锁她喉,她不舒服,说我就不给你吃!让你自己吃满汉全席!吃独食!忘了是她自己先不给他吃饭的了。

闹到最后才想起其实没什么大事,最重要的是牟雯的浇头盖在面条上,三种浇头,真的太好看了。谢崇馋了,说要帮牟雯试毒。

牟雯哼一声,把盛好的那碗给他,又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碗面条,趾高气昂地、得意地。

谢崇忽然就想狠狠“弄”死她。

他说不清,就是想把牟雯揉碎了塞进自己身体里那种感觉。

“我原谅你了。”牟雯说:“赏你这个老乞丐一碗面条。”

“那我谢谢你。”

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面,都把一条腿翘到椅子上。牟雯问谢崇要不要来瓣蒜,谢崇是不爱吃生蒜的,摇头:“我不吃,难闻。”

“那我吃!”牟雯真就吃起了蒜。

谢崇问她是不是在给陕西客户装修,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崇指指面条。他了解牟雯,牟雯就像一个新生的小孩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跟客户接触的过程中,客户提及的东西、表达的喜好她都会去研究,所以有了西式早餐、所以有了这碗深夜“三浇”面。

她对世界这么好奇,导致谢崇的生活也总是在经历着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家的饮食、装扮,都时常会换。

很好玩的。

这生活很好玩的。

谢崇从未觉得人生如此好玩过。

他一边吃面条一边问牟雯:“呼伦贝尔的草现在完全绿了吗?花都开了吗?”

“绿了!也开了!漫山遍野的花!大兴安岭的树木也茂盛了,特别美,特别凉快!”她说完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崇说:“在我出国前,我想去一趟你家。”

牟雯夹面条的手顿住了,她没想到谢崇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以为谢崇一辈子不想主动去,当然如果她提起,他不会拒绝。但她没有提起,是因为她以为谢崇不感兴趣,以为他不想去。

她不想让谢崇觉得去她家里是任务,不想让自己的父母尴尬。所以她没提起过。

“去我家看我父母吗?”牟雯问:“以女婿的身份吗?”

“不然呢?以你姘头的身份?”谢崇猛扒了一口面,真好吃啊,不知道牟雯妈妈的包子是不是更好吃呢?

牟雯起身打他,眼睛红红的:“你想什么时候去?”

“我想明天就去。”

“明天?”牟雯很惊讶:“时间太紧了。”

“所以我决定下周一出发,你先处理一下工作。”

牟雯问谢崇准备怎么回去,谢崇说开车回去。牟雯还从没有自驾那么远过,听说开车眼睛瞪得溜圆:“从北京开到牙克石?开车?!”

“不然呢?”

“坐飞机啊,火车啊…”牟雯说:“真有人能开那么远车吗?”

“有。这个人就在你面前。”

他们出发那天很有意思。

牟雯穿得像一只小蜜蜂,身上叠了几种颜色。谢崇问:“你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去采蜜吗?”

牟雯就绕着他转两圈说是呀,采你这朵罂粟花的蜜啊。

谢崇手罩在她脸上推她让她离远些,他要再检查一下行李。这次他开了一辆大越野,牟雯没见过这辆车。

“你租车啦?”牟雯说:“没见你开过呢。”

“你是不是没去家里车库看过?”谢崇问她。

“什么意思?”

“我的车。我有很多车。”

谢崇喜欢车,他从小就喜欢。在活动上的发言是真的,他有很多车。越野、跑车、轿车、SUV,整齐停在车库里,他每次会根据自己的心情选择要开的车。只是碰巧,牟雯看到他开的都是那辆而已。

“原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钱。”牟雯点头:“我真是太有眼光了。”

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谢崇的想法了,她想通了,反正谢崇是那么想的,她就不会刻意回避。比如现在,她故意说我好喜欢你有钱。

谢崇闻言看她一眼,接过她的行李箱,放上车。牟雯看到后备箱里装了五箱茅台酒,两箱中华烟,还有一些茶礼盒,还有一些看不到内里的盒子,就问:“这是干什么呀?我爸不抽烟也不喝酒啊。”

“你别管了。”谢崇说:“你什么都不懂,不懂你就少说话。”

牟雯有点心疼了。

她心疼每一次浪费,并不因为任何特定的人或事有改变。谢崇不让她管,把她塞上车,他们就出发了。

牟雯带着春游的心情出发,所以她自己做了很多好吃的。她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着六七个饭盒,像抱宝贝似地抱在怀里。

谢崇问她:“那都是什么?”

“嘿嘿。”牟雯故意卖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自己也买了一些小零食:薯条、巧克力、辣条…

辣条一拆,谢崇就开始叽歪:“我操,我的车,全是辣条味儿!你给我收起来!”

牟雯装听不到,吃了一根,说:“真香!你要不要吃?”

“我不吃这垃圾…”

牟雯将辣条送进了他嘴里,谢崇嚼了两下,闭嘴了。过会儿说:“你少吃点这种不健康的东西,我替你分担一点。”

牟雯哈哈大笑,又给他一点。

到了服务区,停好车,谢崇准备去找吃的。往北去的服务区没有什么好吃的,他什么都不想吃,空手回来了。却看到前机盖上摆着一排小盒子,牟雯正站在那里做“迎宾”:“欢迎光临,请用餐。”

她卤了鸡爪子、酱牛肉、炖了排骨、洗了黄瓜西红柿、自己做的小酱菜和蒸馒头。

我的天。

谢崇何时在出来时有过这种待遇,就差给牟雯跪下了。牟雯很得意:“刚你还骂我,现在你给我道歉。不,你给这些吃的道歉!”

“我诚恳道歉。”谢崇说。

他们笑着一路向北去,去往牟雯的家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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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故乡

他们是在第二天傍晚到达牙克石的———这个谢崇在认识牟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它就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的中间。

此时正是夏日傍晚。

小城有袅袅的炊烟,孩童正在街边奔跑。他们的车经历近两千公里的奔袭,车身糊满了虫子尸体。谢崇坚持找一个洗车的地方先洗车。

牟雯说:“牙克石没有人比我爸爸洗车更好了,你别管啦~”

“怎么洗?”谢崇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牟雯故意卖关子。

牟雯给谢崇指挥:你左拐、再右拐,看见那个漂亮的门脸了吗?那就是我家的包子铺了哦。然后你看到旁边那栋楼吗?旁边就是我的家。

谢崇被她指挥得头晕脑胀,既没有看到包子铺,也没有看到那栋楼。把牟雯急的说你停车,我下车在前面开路,你跟着我走。

其实不怪谢崇,在牟雯眼中她家的一切都是独特的、醒目的。但对于谢崇来说,那一切都是普通的。那街上的牌匾都写着汉语和蒙语,汉语并不大,蒙语长得好像都一样。

不过二百米的距离。

牟雯下了车在前面走,谢崇的车在后面跟着。街上车辆很少,街边店铺的人看到了牟雯就大声招呼她:“丫头,回来了?放暑假了?”

“单位也有暑假吗?什么单位?”

“单位怎么会有暑假,牟雯丫头回来出差的吧?”

…大家站在街边讨论,谢崇看到牟雯像牙克石的小明星,正笑着对大家招手:“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谢崇的车在这里竟是第二被发现的,大家只顾跟牟雯说话,接着才看到她身后的车,说:“丫头租车回来,车看起来挺好,司机很精神。”

这话谢崇听个清清楚楚,心想这些人是不是都瞎了?他看着像司机?

但接着他就有些紧张了,他终于看到了牟雯家的包子铺,看到了包子铺前面站着的一排人:有一些人穿着蒙古袍,其中一位老人的腰快弯成直角了。“红”面孔的牧民看起来很凶狠,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牟雯已经奔向他们了,她伸着手臂跑到他们面前,跳着跟亲人们拥抱,接着手向前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谢崇的车,和谢崇。

谢崇迅速停好车,下车前暗暗深吸一口气。

他不喜欢人多,原以为来到牙克石,会逃离城市,就当作给自己放一个小假,并不曾想到自己在牙克石像一个“化石”一样被参观了。

谢崇下了车上前跟牟雯的亲人们问好。

太滑稽了,一群人接见他。牟雯站在他旁边,逐一给他引荐,每介绍一位,他就弯腰鞠躬握手。一圈下来除了牟雯的爸爸妈妈和那个弯着身体的奶奶,他一个都没记住———蒙古名字太奇怪了,这不怪他。

葛芸清和牟德昌都在暗暗观察着谢崇。

牟雯要户口本的时候,葛芸清在家里哭了两天。老人对牟雯突然要结婚的事是很伤心的:他们觉得牟雯是着急在北京立足,所以才嫁个“老北京”。他们也不太懂老北京是什么意思,牟雯把谢崇的情况跟他们说,他们不信,觉得那谢崇八成是个“小老头”,不然怎么会被叫“老北京”呢?光记住了一个“老”字。

结果“老北京”竟是这样一位英俊的小伙子。

“老北京”已经掉头去后备箱拿东西了,先是拿出烟,每个亲人一条,旁边有看热闹的邻居,谢崇就拆成单独的盒发。“软中华”是“硬通货”,谁不想聊天时朝人递出一根“中华烟”呢?于是都忍不住夸奖谢崇:大方呦,北京人大方呦。

牟雯的心在滴血,谢崇明明是在递烟,她看到的却是谢崇在撒钱:人民币漫天飞舞着,天上开始下钱了。她偷偷拧谢崇胳膊,谢崇却跟大傻子一样,小声说:“你别管。”

热闹一阵,亲人们散去了,留牟雯家里人,这时谢崇才有机会喘口气。“牙克石”第一“游商”牟德昌说:“带你参观一下我们雯雯的家。”

牟德昌那些年开大车走南闯北,后又在牙克石谋生游走,是一个非常健谈热忱的人。他带着谢崇在包子铺前站着,给他介绍了包子铺的经营情况,顺道表明这是牙克石最好的包子铺。再带谢崇去家里,两室一厅的老旧小楼房,里面干干净净。

牟德昌给谢崇展示了牟雯的奖状墙。

那奖状墙或许是每一个父母都梦想的:里外两层奖状,铺满了整整一面墙。

牟雯站在奖状墙前伸开手臂,宽度盖不住,显摆着说:“看到了吗?这都是我的。”

谢崇上前去看。

那都是牟雯的过往,从小学时候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牟雯每一个学期都得奖,校、区、市、省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体育比赛奖状,还有一张文艺比赛奖状。

“你有文艺特长啊?”谢崇问。

“这个吗?这个是集体比赛。我们跳蒙古舞。”牟雯站直身体给谢崇表演耸肩膀:“就这样,就得奖了。”

“含金量这么低吗?”谢崇逗她。

“那你会吗?”

“不会。”

“不会你胡说八道什么?”

牟德昌笑着说:“你们俩坐一会儿,马上要吃饭了。今天先在家里吃,明天带你们下牧区。”

他向外走,牟雯送他到家门口,一回头看到谢崇在练耸肩膀。他真是不服输呀!

牟雯嘲笑他:“没事,上帝不可能给你开所有的窗,你不会跳舞也不用遗憾。”

“是吗?”谢崇站直身体,松弛地抬起手臂,做了两个kpop的动作,特别好看,接着说:“不好意思,这扇窗上帝给我开了,还开挺大,快开成落地窗了。”

又旋转一圈,抱肩膀站定摆了个Ending Pose,下巴一点:“看见了吗?落地窗。”

牟雯看傻了。

她知道谢崇好胜,不知道谢崇真会跳舞。谢崇是怎么忍住在来时这一路听得人头都要炸掉的音乐中保持稳重的呢?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葛芸清做了一桌好饭。

牙克石因为地理位置特殊,饮食习惯也融合了东北与内蒙古的饮食。所以葛芸清做这一桌子好饭,都是当地的好东西:有山野菜凉拌柳蒿芽、刺五加,有山珍家养的鹿肉、有烤羊腿、杀猪菜,还有一条牟德昌清早就去早市费了好大力气才买到的一条巨大的水库鱼。

是一餐朴素真诚的家宴。

没有外人了,谢崇在饭前把东西从车里搬进了屋内。

那些茅台酒、烟、茶、礼盒都摆在桌边。他父母原本要跟他一起来,说不管怎样,得去一趟,这是礼数,不能让牟雯家人觉得咱们随随便便娶了人家女儿不重视。但是廖晓桦上次手术后又有一点反复,要去医院复查。跟谢崇商量不行他们自驾,老人飞过来。谢崇说你们别来了,那边山高路远的,万一身体真出问题了,就难办了。

老人不到,但东西到了。礼盒里是老人准备的礼物:五根金条、一套金首饰。没准备现金,因为不知道准备多少合适。

所以开餐时候,谢崇想主动说几句。

他说:“爸、妈,这是第一次登门。原本我父母要一起来,但是我母亲生病了,所以我一个人来了。多少有些不礼貌,还请爸妈见谅。”

“之前也没问过牙克石嫁女儿的规矩,所以就按照牟雯的喜好准备了。”

我的喜好?牟雯听到这句看向礼盒,心想里面别是一张大存折吧?我喜欢钱。

谢崇起身打开礼盒,里面是若干红丝绒的盒子,拿出金条那一个打开放到桌上,接着又要开,牟雯拉住他衣袖:“坐下吃饭吧。”

牟雯父母的心情很复杂。

他们并非见钱眼开的父母,也知晓世人的心态是非常毒辣的。牟雯嫁了一个有钱的北京人,这会儿应当已经在小城里传开了。大家会说牟雯丫头真厉害、但也有人会说牟雯不定受多少气呢。

谢崇的东西摆出来,老两口犯了难。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陪嫁。

牟雯知道父母的心情,他们是很骄傲的人,谢崇的好意可能会令他们难堪。

这时牟德昌对谢崇说:“爸爸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你的心意爸爸都收到了。刚刚在外面发的那些烟,效果也达到了。剩下的烟酒你带回去,这些金子也留着你们自己用。爸爸妈妈没有特别多钱,存折里的十万是给你们过日子的。”

他真的拿出了一个存折。

车祸受伤后家里一无所有,这些年靠着省吃俭用、勤劳肯干攒下了这些。他们一直庆幸女儿特别懂事,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没为他们出什么难题。也因为这个,更觉得亏欠女儿。

牟德昌身为爸爸,却是个眼窝浅的人,这会儿用手抹着眼睛,觉得能给女儿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谢崇意识到自己的排场摆过了。

他突然明白他自己摆出了一副牟雯“攀了高枝”的姿态来,他原本只是想诚恳些的。

牟雯这时抱起那两个礼盒对谢崇说:“你倒是说话呀!”

“爸、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二老放心:牟雯嫁给我,既不会受委屈也不会受苦。你们不要多心。”他收起那些金子礼盒:“这些我带回去,都给牟雯。但是烟和酒,我不带走了。原本是为了明天去牧区喝掉的。”

葛芸清这时噗了一声:“这孩子真傻啊。你知道牧区的人多能喝吗?这几箱茅台一天就喝完了。浪费。”她说:“咱们虽有钱,但不能这么花。烟和酒我做主都留下,往后你回来,我们就用你的烟你的酒招待你。明天让你爸带你去买些常见的带到牧区去。”

“也好。”谢崇有点抱歉地说:“第一次来,不懂这的礼数,怕自己做的不好。”

“做的很好了,孩子。”葛芸清说:“多好的孩子啊。吃饭吧,咱们别搞的那么严肃了,太吓人了。”

葛芸清起身张罗谢崇吃饭。

谢崇有点知道牟雯的一身“牛劲”是怎么来的了,她妈妈也这样。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像一根针似地轻飘飘的,干活的动作极其麻利,他眨一下眼,盛好的米饭已经在他面前了,像会轻功一样。

牟雯的爸爸则看着有一点文气,不太像这里常见的那种男人:穿着一件格子半袖衬衫,衣扣都扣上,讲话慢条斯理,指甲很干净。

无论在哪里,指甲干净的男人都令人心情愉悦。谢崇很开心牟雯的爸爸没留小拇指的长指甲、甲缝里没有泥。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观察起了这些,吃完饭坐在外面打蒲扇赶蚊子的时候他才想明白:是他在来之前就有担忧。

他害怕牟雯的父母是那种很“狼狈”的人,他一直在忐忑:如果他面前站着两位衣衫褴褛、见到他战战兢兢的老人,他该如何反应?他怕自己会做得不好。

但牟雯的父母不是那样的人。

真好,谢崇长舒一口气。

牟雯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叹气呢?

谢崇说:“你们老家夜晚的天空太低了。”

牟雯就说:“那你没看到牧区的夜晚呢!明晚你就看到了。”

“接下来几天干什么?”谢崇问。

“接下来几天,我带你去牧区放羊啊?”牟雯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来到我们呼伦贝尔了,不在牧区抓小羊多遗憾啊?”

“这么幼稚吗?”谢崇故意问。

“幼稚吗?”牟雯不懂:“好奇怪,为什么现在年轻人追求老成、老年人追求年轻啊?年轻人不就该去跑、去跳、去犯错、去体验吗?咱们才二十多岁啊,难道要像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多岁那样吗?我不管,我要去抓小羊放小羊,你不爱去你就在蒙古包里待着。”

“住蒙古包?”谢崇又问。

“也有平房。”

“旱厕吗?”

“对啊。”

“吃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牟雯被谢崇问烦了,她威胁他:“你再这样就在这里陪我妈蒸包子去吧,我反正要去牧区的。我每年都要去牧区住几天的。”

谢崇见她急了,就拉住她:“逗你玩呢。你跟我说说你在牧区最喜欢干什么?”

“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牟雯回到了牙克石,就变回了牙克石的女儿。她晚上要跟妈妈睡,而谢崇在旁边的小旅馆里睡。

谢崇没睡过这样的小旅馆,觉得很新鲜。

这不同于大城市的酒店,小旅馆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旅馆的老板娘是个普通话说得不太好的蒙古族女人,跟谢崇说话,连比划带说,说了半天谢崇才听懂,大概意思是:我们家很干净,我们的被子白天都要在阳光下晒的。

怕谢崇看不起牙克石的小旅馆,就像牟雯的父母担心他不喜欢他们的家一样。

真是实在的牙克石人啊!

谢崇这一觉睡得很好。

第二天窗帘透进了光,他翻身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凌晨四点,牙克石小城天就要亮了。他竟然有了倒时差的感觉,睡不着了。

他推开窗,一身凉风吹进来,他顿时精神了。低头看街道,包子铺已经开门了。

应该是开了有一会儿了,因为笼屉已经冒出了热气,有人坐在桌子前面喝一壶奶茶、嚼一根小咸菜等着包子熟了。牟雯的父母正在忙碌着。

牟雯的父母也没有苦相,他们忙碌的时候也是有说有笑的,很喜庆。这一点,牟雯也随了她的父母。

包子铺是牙克石的闹钟。

第一笼包子熟的时候,牙克石彻底醒来了。街上开始有人散步、谋生,大鹅自己出门溜达,小猫小狗也出门了。还有一个人牵着两头小羊,背着手散步。

这不同于北京的车水马龙,就像牟雯曾说的:我们那里的人提起北京,都想去天安门,觉得北京山高路远很难到达。谁家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了、定居了,好像一步就跨到了天上。

“为什么呢?”谢崇不解。

“等你去了,就理解了。”

这是两个世界。

谢崇决定出门跑步。

这个时间太舒服了,十几公里,很快跑完。回到包子铺,帮老人端盘子。别人都问:“这就是北京女婿吗?”

葛芸清说:“是啊,羡慕不?羡慕也没招,你没有。”

她爱开玩笑,说完自己先乐,大家也跟着笑起来。牟雯清清爽爽下楼了,她一下楼,包子铺更热闹了。她谁都认识,跟谁都能聊几句,谢崇能看出每个人都很喜欢她。葛芸清递给她几个餐盒,让她去送,她拉着谢崇跟她一起去。

他们算是走了半个牙克石。

谢崇问:“还接订餐服务?”

“不是哦,是我们家的老朋友,老了走不动了。”

谢崇看到了牟雯家的“老朋友”,都是很可怜的老人。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牟雯那么在乎金钱了:因为她见过、经历过真正的贫穷。

人这一辈子,都想往高处走。哪怕高处不胜寒,也要爬上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寒?

她走出牙克石,走到天津、北京,她因为钱跟前司锱铢必较,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出发前牟雯张罗着洗车。

牟德昌就拽出一根长长的水管子,拿出抹布等,在包子铺前洗车。水管子先把车都浇湿,接着不知道涂了什么牌子的清洗剂,车身全是泡沫…牟雯和牟德昌一看就热爱自己洗车,父女两个配合默契,各扯着长巾一头,从车头拉到车尾,不比北京的人工洗车差。

那车也真的洗干净了。

真神。

一家神人。

去往牧区的路上,牟德昌叮嘱谢崇:“不能喝酒千万别逞强,这边人喝酒狠,而且都是白酒,烈酒。”

“好的,谢谢爸。”谢崇说:“我能喝一点点。出于礼貌,我少陪一点。”

牟德昌看他一眼,问牟雯:“能喝多少?让我有个数。”

牟雯摇头。

牟德昌:“一点不能喝?”

牟雯说:“没醉过。”说完捧腹大笑:“我开玩笑的,我不知他能喝多少,他有时候能喝有时候不能喝。爸你停一下,我想去草原上打滚儿!”

他们经过一片无比美丽的草场。

一条蜿蜒的小河从天边流淌而来,天上的云朵都掉落在河面上,风吹水波纹,云朵就跟着晃动。小羊们在河边咩咩叫成群结队地吃着草。大片大片的绿,野蛮地涌入他们的眼睛。

牟德昌将车停下,座椅向后一放,车窗车门大敞,开始睡觉。而牟雯和谢崇要进行一场奔跑大赛,两个人都跑向了草原深处。

风从他们耳边呼呼地吹过,牟雯的头发和裙角飞扬起来。谢崇亚麻地白衬衫被风吹鼓起来,鼓成一个“龟仙人”。

没有人了。

没有川流不息的街道、没有阳光晒不透的林立的高楼、没有日复一日追不完的任务。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哪里才是高处啊?

乡村的人想去城市,城市是他们的高处;城里的人想去乡村,乡村是他们的高处。

心向往哪里,哪里才是高处啊!

他们奔跑着,跑到水边,跑到白云排队掉落的河边,伸开双臂向后倒去,广袤的草地迎接了他们。

因为奔跑,他们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都不说话。

他们都真心真意地热爱此刻。

热爱这难得欢畅的时刻。

第34章 故乡

谢崇二十岁那年想做背包客,梦想着背包旅行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蒙古国。出发前一天钱颂出车祸,撞出了脑震荡,行程取消了。

背包客没做成,乌兰巴托也没去成。后来去过了无数的地方,就把蒙古国甩在了脑后。

这一天他有了做背包客的感觉。

他们来牧区开的是牟德昌的车。

牟德昌的原话是:“你的车很好、很大,但我的小车跟草原熟悉。你万一哪一下开不好,磕到底盘了,修起来会很费钱的。”

谢崇接受了牟德昌的好意。

他们的车上拉了很多的酒、烟、水果、蔬菜、零食。牟雯坐在后座上,一直在吃。

远远地看到了烟。

牟德昌给谢崇介绍:“那里就是牧区了。现如今这样的牧区不多见了,他们大都在嘎查里定居了。还愿意扎蒙古包追着水草走的牧民越来越少了。”说完叹了口气:“老牧民离不开草原,但年轻人喜欢安稳啊。”

牟雯小时候对牧区的感情就很复杂。

她喜欢来牧区玩,牧区有好多的马、牛、羊、骆驼,她在牧区里每天都很忙碌。大人的生计是她的游戏。她喜欢放羊、挤牛奶,喜欢带着骆驼去喝水。在她看来,那都是过家家的游戏。但她在牧区住超过三天就会生病,她吃不到足量的水果蔬菜,嘴巴开始皴裂起皮,开始流鼻血。那时她就会想家了。

烟越来越近,蒙古包出现在了眼前。

它们矗立在天地之间,围着很大的栅栏,这是白天,羊圈空空如也。哦不对,还有三只小羊羔被拴在栅栏上,脖子上系着红绳子,正在咩咩地叫。

又有人整齐地站一排。

谢崇问牟德昌:“第一位黢黑的叔叔叫什么?第二位左脸有酒窝的阿姨叫什么?…”他怕自己记不住令人生气。牟德昌却笑着说:“随便叫,反正晚上喝多了,都会叫乱了。”

牟雯已经跑过去抱小羊羔了。

她搂着小羊羔的脖子,咩咩地学它们叫,把它们从栅栏上解救下来,绳一松,小羊羔以为自己自由了,那只云朵一样洁白的小羊,歪歪扭扭跑走了。

牟雯追了上去,把冗长的欢迎仪式甩在了身后。

那必是载歌载舞、献哈达,接着把人拉进蒙古包里喝奶茶嚼炒米牛肉干聊天。

牟雯抱着小羊回来的时候,谢崇已经喝了第一杯酒。

“太阳还没落山呢。”牟雯说:“晚点喝嘛,让他跟我去煮羊肉。”

他们煮羊肉,是在天与地之间搭一个灶。锅里放上清水,把分割好的羊肉放进去煮。要不停地加柴火,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很好玩。

谢崇不太能听懂牧民说话,他坐在小板凳上跟牟雯抱怨:“都是内蒙古,为什么不同的区域讲话还不一样呢?我在牙克石能听懂别人讲话,到这里又听不懂了。”

“那你只能跟紧我了。我是你的小翻译哦。”牟雯站起身趾高气昂地说:“走吧,小跟班,咱们去河边打水。”

“你也不会说,你只会单个冒几个词语。”谢崇无情揭露她。

“我能听懂,你能吗?”

“不能。”

两个人一边打嘴仗一边准备着去拉水。

牟雯找来一个小推车推着。

谢崇本意是想帮她忙,让她松手,他来推。然而推车不听话,开始走起了“弯路”。谢崇推着那个拖车在草原上横冲直撞,眼看着离小溪越来越远,牟雯跟在他身后笑得肚子疼。

好不容易把车子推到了小溪边,谢崇被风景迷住了。

溪边有一棵老树,树冠无比大,开枝散叶,树枝快要吹到地面,像一只巨大的蘑菇。

谢崇蹲在溪边洗手,喝了口溪水,香甜。打了水,固定到小车上,准备推起来走,听到牟雯又嘲笑他。

“如果别人知道谢公子不会推车,那岂不是要笑话你?”牟雯一边说一边学谢崇:“哎呦呦,它自己长腿了!”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头巾包在头上,脸被晒得红红的,像个牧民姑娘一样了。

谢崇被她说急了,推车一扔,两个水桶滚落下来,水洒了好大一片,他也不管,拔腿去追牟雯。

牟雯尖叫一声跑了。

谢崇这次不让着她,不出十几秒就扯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就将她拉回来,揽住了她的腰。不服输的牟雯用力推他,两个人摔倒在了草地里。

那么高的草,将他们藏了起来。

谢崇将牟雯压在柔软的草上。

他们两个都“哧哧哧”地喘着气,牟雯的腿被草尖儿扎了一下,身体不舒服地动了下。

“别动。”谢崇说。

阳光从茂密的长草缝隙里透过来,风吹着,那些光在牟雯的脸上晃动着。谢崇从裤子口袋掏出了湿纸巾,手臂摆在牟雯头两侧,开始擦手。

牟雯轻轻哼了一声,抬起脸亲了他一下。脸落回去的时候,谢崇跟了上去。

他发疯似地吻她。

这吻跟他以往的吻都不一样。

光影在她光洁的腿上跳动着,草叶不停拂过她的脚踝,那么痒。向外挪着躲一下,就给了他的手可趁之机。

牟雯看着天上的云,好像越来越低了似的。云要落下来了,要掉落到她身上了。

“谢崇,谢崇,谢崇。”她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我在。”谢崇一直看着她脸上的光影,她的头不知是怕光的照耀还是在拒绝他,在缓缓地摇着,含糊叫着她的名字。

她生怕会有人走过来,但又贪恋这天地一瞬的感觉,只有他们。只有他们。

“被人看到了。”牟雯很紧张,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谢崇说,他将她拉坐起来,让她自己去看:“没有人…”

他们在那棵老树下,周围是高高的草。她抱着他的肩膀,任由他拦在她身后的手臂松一下紧一下。

“牟雯,你太紧张了。”谢崇贴着她的嘴唇说:“你想咬死我吗?嗯?想咬死我吗?”

“我没有。”牟雯紧张地要哭出声了似的:“我没有。”

“你有。”谢崇松开手臂让她低头看:“你有,你看。”

牟雯不知道人类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她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因为紧张变得渺小了,快要装不下他了。她的快乐偏偏来得很快,一瞬间就天旋地转了。

她紧紧抱着他,仰头看到阳光透过树叶落了下来,看到云朵压在了树冠上,而她整个人都变得通红了。

“你还没…”牟雯说。

“没事。我再去推会儿车就下去了。”谢崇要站起身,牟雯一把拉住了他,将他推向草地。

谢崇感觉到了云朵对他的欺压,明明是软绵绵的云朵,怎么就会让他喘不过气呢?

乌云来了。

草原上的雨来得突然。

乌云从远方向他们这里滚来,他们两个重新去打了水,这下由牟雯推着向回走了。

“手酸不酸?”谢崇问。

牟雯瞪他一眼:“你离我远点。”

谢崇心情好,哼着歌。一滴雨落在他脸上,他说:“糟糕,下雨了。”

接着两滴、三滴、无数的雨落在了他们脸上。牟雯尖叫一声:“跑哇!”推着车跑了起来。

他们怎能跑过草原的雨呢?

雨故意追着他们跑。

转眼间他们就都成了落汤鸡。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笑着喊:“草原的雨吃人啦!”

“吃掉谢崇!”

“吃掉牟雯!”

淋雨是多么痛快的事啊!

哪怕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地上跑着,鞋底带起厚厚的泥土,哪怕他们跑回蒙古包,满桶的水已经只剩了半桶。

牟德昌对着水桶“啧啧”地说:“早知道下雨,就直接接雨水好了。”他们又把桶淋到外面,让雨直接落在桶里,而他们站在蒙古包的门口,看外面下雨。

这时才发觉刚刚的乌云那么浅,因为真正浓黑的乌云从天边来了。速度慢一些,但每到一个地方,就吞噬最后的光,整个世界都变黑暗了。

黑暗的世界正一点点吞没草场,最后来吞掉他们。

羊群终于赶在大暴雨前回来了。

牟雯赶紧去打开羊圈的栅栏门,站在门口,谢崇站在她旁边,准备做她的帮手。而他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穿着大雨衣,谢崇原本穿着雨衣又打着大雨伞。然而在此刻,雨伞是最无用的东西。大风一吹,差点将他掀个跟头。牟雯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顽皮地对他说:“你要飞起来喽~”

谢崇想起他们那时站在天桥上看雨,此时翻转了一个时空。

牟雯让谢崇让开,不要挡着小羊们的路。小羊咩咩地朝羊圈里冲。牟雯快速地拍羊脑袋或者羊屁股,嘴上在数数:“一、二、三…”

被拍了羊脑袋的小羊跑得比从前还要快、摇着羊屁股就朝羊圈最深处跑去,被数过的小羊很快就挤成了一大团,“咩咩”叫着控诉这场大雨。

其他人也在忙碌着为暴雨的到来做着准备。

“会不会下一天一夜?”谢崇指着他们原本炖肉的锅喊:“糟糕,火灭了。”

牟雯压根不理他。

她眼里只有小羊。

她的手拍在小羊的头上或屁股上,就像给小羊施了魔法。那些小羊都瞪着圆滚滚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她是救世主一样。

如果不在北京,牟雯应该也会有很不错的人生。至少此刻,在谢崇完全不熟悉的草原里,她正做着羊群的领袖。

她整张脸都被浇湿了,雨也越下越大。她让谢崇先回蒙古包去,谢崇拒绝了,理由是他在这里,万一风把她吹走,他还能把她拽回来。

他们就那么面对面喊着说了两句话。

小羊数完了,一只都没丢。这时牧羊犬威风凛凛到了他们面前,吓得谢崇一激灵。一只被雨淋湿后看起来仍旧巨大的犬,正瞪着谢崇。

牟雯命令谢崇:“你快点夸它呀,它又把小羊带回家了,要夸它呢。”

谢崇忙夸它:“你可真棒!”牧羊犬被夸奖了,摇着尾巴走了。

牟雯拉着谢崇进去羊圈查看水和食物。

谢崇第一次走进下雨天的羊圈,里面的味道他甚至都说不清。憋着嘴想吐,牟雯凶他:“你给我咽回去!”

谢崇生生忍住了。

因为受惊的小羊们需要他的安慰,他把恶心的事忘在了脑后,摸摸这只说几句话、再摸摸那只说几句话。他不像平常看起来那么冷漠,变得很温柔、很絮叨。

以至于牟雯在一旁不停地翻白眼,让他快点安慰,他们该去聊天了。

这样的天气,一切工作都被暂停。

大家在蒙古包里围成一圈坐着,中间摆着很多的盘盘碗碗。谢崇看到了奶片,上前抓了几片塞进嘴里一颗,其余的塞进口袋。

雨落在头顶的蒙古包上,他觉得雨从来没离他那么近过似的。气温骤降,他们点了一盆火。淋了雨的人都围着火盆烤火,烤得人暖烘烘的。

牟雯用胳膊肘碰他,让谢崇不要走神。

“问你呢,多大了。”牟雯说。

“我…今年27岁了。”谢崇老实地回答。

“父母做什么的?”牟雯又问。

“做生意的。”谢崇又答。

每个人都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都经由牟雯翻译给他,他来回答。几乎把谢崇家里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了。牟雯也乐于听这些,多好玩啊。

外面重新架起的锅已经开了,新锅在一个避雨的小木棚下。草原人民真有智慧,那么大的风,他们的那个灶的火却很旺。

老奶奶正在一边切牛肉。

那牛肉跟城市里的不太一样,谢崇忍不住去吃了一块:软烂入味。

终于开始吃饭了。

外面已经黑透了,乌云不肯走,就要罩在这片草原上。但蒙古包里却热闹起来。十几个人都倒上了白酒。有长辈问谢崇能喝多少?谢崇忙摇头说我就二两白酒的量。

睁眼说瞎话。牟雯心想。但她没有戳穿谢崇。这会儿想起了谢崇在这里“举目无亲”,自己是他的依靠,所以格外地照顾他。谢崇想吃一口黄瓜,目光刚过去,牟雯就将黄瓜夹给他;谢崇想喝口水,牟雯就巴巴地把水杯递上来。

长辈们笑话他们两个腻歪,谢崇听不懂,牟雯哼一声,说我们愿意咋啦?

谢崇每一口酒都好像喝得极其痛苦。

躲酒躲出了各种花样,一个叔叔拿着酒杯追着他跑,大家都哄堂大笑。

到了后半场,谢崇问牟雯:“明天还喝不喝?”

牟雯说:“不喝了,明天傍晚咱们回牙克石了。”

“那行。”

别人早已被酒腌入味了,讲话开始大舌头,各种奇奇怪怪的蒙语在蒙古包里流窜,谢崇也听不懂。但他很执着,拿着一瓶酒和酒杯开始进攻。

先挑那眼神迷离在桌子边要倒下的,上前敬人家酒。敬酒也很有礼貌:“您要是喝不了就别喝了,没事的,我干了,您随意。”

直爽憨厚的牧民哪里听得了这句?喝不了也要喝,最后一杯酒下肚,就仰躺过去。

牟德昌在一边竖起拇指小声对牟雯说:“他酒量是这个,真没醉过啊?不会是陪酒的吧?”牟德昌听说大城市有男人陪人喝酒,陪一次能赚不少钱。谢崇这酒量发家致富没问题的吧?

牟雯认真回答:“我真不知道他酒量好不好,他有时会喝醉啊。”可这时看谢崇的神态,喝了这么多酒,步态还稳着呢,这老狐狸之前八成是在跟她装醉酒吧?

谢崇成为了这片牧区的神话。

他是唯一一个来自外地,喝酒时把一群牧民放倒的女婿。别人歪七扭八躺下前都跟他说:“还喝,下次还喝。”

谢崇也一头倒下去:“喝不了了,喝不了了。”

牟雯扶他回他们自己的“房间”。

亲人们特意给他们搭了一个小蒙古包,但是要穿过这片大雨,走三十米左右。他们穿着雨衣,牵着手,朝“家”走。

谢崇故意踩水坑,牟雯直接跳进去,水花四溅,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进了蒙古包谢崇就开始耍赖。

他讲话黏黏糊糊的:“老婆,老婆,我好难受。”

他叫“老婆”,声音是困在鼻腔里似的,沙哑,听得人心头一颤一颤的。

“老婆,我想喝水。”

牟雯给他端来水,他顺势抱住牟雯。头枕在她腿上,脸蹭一蹭:“老婆,爱你。”

那声“爱你”,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牟雯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似的,她的手捧着谢崇的脸,让他睁眼看她:“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呀?我没听清。”

谢崇的眼神开始涣散了,他含糊地说:“老婆,爱你。”接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喝了太多酒了。

来之前做过功课,说牧区的人喜欢跟能喝酒的人做朋友,他们喝酒喜欢热闹。牟雯爸爸不喝酒,谢崇就单打独斗,用尽了心眼子,成了这张酒桌上最后倒下的人。

你酒量到底好还是不好啊?

牟雯捏着他的脸说:“你就像一个大傻子,你装醉行不行?”

谢崇心说:行。

他的手臂更紧地环抱着牟雯,彻底睡着了。

第35章 故乡

他没在真正的蒙古包里睡过觉,更没有体会过雨落在蒙古包上,就像在敲着鼓点,时而急促、时而更急促的感觉。外面的雨像是天要下漏了那样,一刻不停。

这样的环境下,人的睡眠会极其的沉,外面一度炸起惊天响雷他都没有听到。

这一觉太神奇了,好像给他整个人进行了一次全身的治疗,他一边睡着,一边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盈。他在睡梦中要飞起来了似的。总之整个人轻飘飘的,被喜悦和快乐填满了。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雨停了,不在头顶敲鼓了。

谢崇翻了个身,察觉到身边没有人。他刹那间醒了,急声唤着:“牟雯?你在哪?”

外面传来牟雯压低着的声音:“谢崇,我在这儿~我在外面~”她的声音带着好像带着凉气、从遥远的天边来的似的。

谢崇披着衣服坐起来,看了眼时间,问:“雨停了?”

“停了。停了有一会儿了。”

“你为什么不睡觉?”谢崇说:“你进来睡觉。”

“我不进去。谢崇,你出来看看,看到了你也不愿意回去睡觉的。”牟雯敲了敲蒙古包的木门,呼唤着谢崇:“出来呀~”

谢崇裹着被子向外走,推开蒙古包的门,察觉到外面更深露重。寒冷一下就钻进他脖子里了,他不由把被子裹更紧。

雨停了,明月挂在天上,月光如洗,整个世界都那么清冽干净。

草原上的月光好像有颜色,银白的、发着光的,都倾洒在牟雯身上了。牟雯正坐在小马扎上,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你醒酒了?”

“这点儿酒算什么。”谢崇也找把马扎坐在她身边:“睡会就能醒酒。你怎么不睡?”

“我舍不得睡。”牟雯说:“我现在恨不得拿牙签把我眼皮支开,牧区的夜晚太美了,我看不够。”

她伸手给谢崇指:“你看,羊圈那里。”

小羊们从棚里出来了,挤在天空下睡觉,不时有咩咩咩的叫声。月光给它们的皮毛涂了一层白,远远看去就像一大朵云堆在草原上。

“你再看草。”牟雯又让谢崇去看草。

草叶被雨珠坠弯了腰,月亮给小水珠打了手电,一个个看着亮晶晶的。微风一过,小珠子落在了泥土里,泥土颜色先是深一下,接着水化开了,被泥土喝掉,颜色恢复如常。

月亮也照在小兔子身上。

半夜出来遛弯儿的小兔子,一跳一跳地,跳起的时候被月光抓到,落地的时候被草地抓到。

“是不是特别美?除了冷。”牟雯哆哆嗦嗦地往谢崇的身边凑,嘟囔道:“夜里真冷啊。”

谢崇张开被子让牟雯钻进来,两个人裹一床被子排排坐着,抬头看着月亮。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谢崇念了这一句。牟雯惊讶地看着他,内心被大大地触动——她此生竟拥有了能一起赏月吟诗的人。

就是那么一个人,一起坐在月亮下,诉说着一些什么。那感觉很珍贵。

“我小时候每次来牧区,晚上都不想睡觉。牧区有银河,我第一次看到银河的时候,只会背“疑是银河落九天”。大学时候去了天津,天津哪里有银河啊?城市的灯比银河还亮呢。”牟雯兀自跟谢崇说着。

“我来牧区的夜晚,就这么坐着。其实这么坐着没什么意思,但是我又觉得这世界太美了,我得多看一会儿。”

“那会儿我是一个小小的人,爸爸妈妈在里头睡觉,我自己就这么坐着看草原,我也不害怕。其实有月亮的夜晚草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月亮的时候。”

“有时候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周围一片漆黑。黑暗长着一张血盆大口要吃掉我。”

“北京就没有这样完全漆黑的时候。”牟雯说:“也可能有,但我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

牟雯将头靠在谢崇肩膀,想到谢崇醉酒后呢喃的那句“老婆,爱你”,此情此景,多么令人心动。

“谢崇,这次带你回我的老家,我很开心。我知道你之前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我把我的家乡、家人介绍给你认识,他们可能跟你之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但是你能如此认真地对待他们,我很开心…我…”

“呼—呼—”

牟雯听到轻微的鼾声,将头从他肩膀移开,转脸凑过去看:睡着了。在她跟他告白的时候,他睡着了。

牟雯一下就生了气,腾地站起来,踹了谢崇的小马扎一下,他一边惊醒一边向草地倒去,等他反应过来牟雯已经回到蒙古包了。

谢崇追过去收拾她,牟雯不停踢打他,累了,被子一盖,睡了。

黑暗里谢崇叫她:“牟雯。”

“放!”言外之意让他有屁就放。

谢崇笑了声:“今天你爸爸说有一头老牛前天生小牛犊了。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跟牛犊子的区别究竟是什么。”谢崇说:“我觉得你能比牛犊子厉害。”

牟雯真想揍他,但她太困了,决定放他一马,一翻身,睡着了。谢崇这下不困了,凑到她跟前看她,被睡梦中的她察觉了,又踹了他一脚。

她睡眠好,第二天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她听到有人喊:“拦住!拦住!扑!扑上去!”

间或听到谢崇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她打着哈欠出去看,蒙古包外乱套了。

谢崇穿着不知谁给他的蒙古袍,正在抓羊。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牧羊犬堵在羊前面,起初牟雯以为牧羊犬是在帮谢崇,看了半分钟才明白:牧羊犬在指挥小羊逃跑。

牟雯蹲在地上笑,快要笑出眼泪了,问别人:“怎么回事啊?”

“我们说今天要烤一只羊,他说他要去抓。”亲人对牟雯说:“他说他跑很快,抓一只小羊很容易。然后他在那群羊里指了65号,说65号的双眼皮很好看,睫毛很长,他要吃掉它漂亮的眼睛。”

“昨天他还安慰那些小羊呢,今天就要吃“手指羊”了,真坏。”牟雯故意这么说,接着问:“抓多久了?”

“二十分钟了。”

这时谢崇向她跑,对她喊:“躲开!让开!”

牟雯站在那里没动,只是微微岔开双腿。小羊从她双腿间钻过去的时候,她突然弯腰一把揪住了羊耳朵。动作快到谢崇甚至没看清楚,那小羊怎么就到了她手里?

接着她蹲下去抱着小羊问谢崇:“抓羊难吗?不难吧?”

谢崇呼哧呼哧地喘,接着说:“不吃了,不吃烤全羊了。奶奶,不吃烤全羊行不行?它跑这么快,我抓不到,可能是上天不让我吃它。”

“我们这待客都宰羊的。”奶奶说。

“我想吃羊肉串。”谢崇说:“我要吃羊肉串。我看到之前有剩的肉。”

舍不得了。

故意弄这一出闹剧出来,就为了不吃刚“认识”的这只小羊。奶奶也看出谢崇是个性情中人,就逗他:“今天吃素。”

“吃素好!”

等他们吃了早饭,牟雯牵来两匹白马,将其中一匹的马绳递给谢崇,要带他去放羊。牟雯很喜欢放羊,放羊很好玩的,一点都不无聊。

谢崇接过马绳,头贴在马的额头上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接着拍了拍,马儿“噗”了一下,好像在回答他听懂了,他这才翻身上马。

谢崇上马的动作非常利落,坐在马背上的时候看起来威风凛凛,像个“马背上的将军”。

牟德昌见他动作娴熟就问:“会骑马啊?很厉害啊。”都说城里的小朋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果然如此,连骑马这样的运动都会。

“学过。”谢崇说。

“骑马还用学吗?不是天生就会吗?接触一下就行的。”牟德昌又问。牧区的人好像都没学过骑马,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被长辈往马背上一扔,五六岁的时候大字都不识几个,但已经会骑着马儿满世界跑了。

谢崇也不好再说他花了小二十万学的呢,就笑了笑。

牟雯这时在一边说:“人家花二十万学的呢,学的马术!”

“二十万?”牟德昌眼睛睁老大:“学马术?”

“这是一个运动项目。”谢崇解释:“跟日常骑马可能不太一样…它很复杂,也很…”

“是吗?”牟雯这样问他,抓起缰绳,谢崇还没看清,她人已经飞到马上坐定。是的,她是飞身上马的,好像上马压根不需要停顿,就那么嗖一下,就飞上去了。

谢崇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问过牟雯会不会骑马,牟雯说只会随便骑。他不知她的“随便骑”说的是“飞身上马”这种程度。

牟雯突然扬鞭夹腿走了,她在马背上松弛地坐着,跑到前面突然勒绳。马儿前蹄抬高,发出嘶鸣声,几秒后才落下。

“是这样的项目吗?”牟雯大喊:“要么我给北京人表演一个马劈叉吧?”她说完得意地扬起下巴,怕谢崇打她,率先骑马跑了。

谢崇觉得自己对内蒙古人的印象完全正确:他们就是骑马上学!

他一边生闷气一边跟着羊群走了。

他们这一天要先把羊群赶到水边去喝水,翻过两个草坡,就会到水边。他和牟雯分别在羊群的两侧,牧羊犬则前后左右地跑,可是把它忙坏了。

庞大的队伍在草原上行进,谢崇担心羊走丢了,不错眼地看。牟雯却嘴里咬着一根草,在马背上晃晃悠悠,要睡着了似的。

阳光很好,水草很丰美,羊群很听话,狗儿忠于职守,再没什么烦心事了。谢崇突然羡慕起牧民来,他甚至觉得做牧民很好,为什么非要去北京遭那个人罪。

谢崇对牟雯大喊:“比不比?”他从前不是爱竞技的人,自打认识了牟雯,老想跟她比一比。牟雯的身体素质总会让他觉得不比一比可惜了似的。

“比什么?”好胜的牟雯马上应战。

“比骑马。”谢崇的鞭子向前一指:“到河边。”

“行啊。”

“下一声狗叫就是我们的发令枪。”谢崇刚说完这个规则,牧羊犬就叫了一声,紧接着他们的马同时冲了出去!

草原上的风好大呀,灌进了谢崇的口鼻心肺,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吹了一遍。他的头发“怒发冲冠”、而他衣摆飞了起来。草原在他眼中向后飞驰,闪光的河流就在他的眼前!

他偏过头去看,牟雯的马紧贴着他的在跑。她目视着前方,不时“嗷嗷”地叫,像真正的牧民那样催促自己的马:快跑!

马儿跑疯了,跑开心了,不顾一切向前冲去。

马上要到河边了!

谢崇勒紧缰绳,马儿猛然停下,而牟雯,却冲进了河流。

水花飞溅,谢崇来不及闪躲,脸生生湿了。牟雯已经不顾一切,骑着她的马踏过了浅溪,到了对岸。

她在对岸调转马头对他喊:“我赢了,你服不服?”

谢崇骑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马,还在剧烈地喘气,他愿赌服输:“你厉害。”

牟雯捏着缰绳让马儿转圈嘶鸣:“比起你们马术班的人怎么样?”

“你算是名列前茅。”

“不是第一?”

“第一的确不是。”谢崇如实说。第一应当是蒋芜。蒋芜的马骑得好,不仅是训练的结果,而是真的天赋。蒋芜十二三岁的成绩就比专业运动员好,可惜她不喜欢比赛。

“不是第一也没关系。”牟雯说:“赢了你就行。反正第一我见不到,我就在你面前当大王!”她的马又踏水回来了,来到了谢崇身边。

羊儿一边吃草一边一动,他们牵着马跟着羊群走。落下的远了就骑马追上去,再下马继续走。牟雯从自己的小斜挎兜里摸出保温杯给他喝水,她还给他装了奶片。

“我感觉这么放羊的话我能放一辈子。”谢崇说。

“可惜假期太短。”牟雯说:“不然我一定让你把草原好玩的玩一遍。我们这里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只可惜太远了,很少有人会来。”

“下次再来。”谢崇说:“下次多安排几天。”他一边走路一边说:“真奇怪,这两天都没人给我打电话了。”

牟雯“呃”了一声,好心提醒他:“有可能打了…但你接不到…这里的信号该怎么说呢?打电话基本靠…缘分。”

牟雯有点惭愧。

2012年了,草原上的信号还是这么差。

“所以我的客户、下属都联系不上我?我消失了两天?”谢崇问。

“是这样的。”牟雯说:“我反正来之前把工作都处理完了。”

“但你没提醒我?”

“我以为你的工作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呢。”牟雯笑了声,又安慰他:“没事,晚上就回牙克石了。”

“可我还没玩够呢!”

谢崇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但无论他去到哪、见过什么风景,他都像一个局外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也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所以他总是囫囵吞枣。他在牟雯的故乡不过待了两三天,却感觉自己不是外乡人了。

如此稀有的感觉,令他不忍离去。

“那也没办法呦。”牟雯说:“我每次离开家都是这种感觉,我不想去他乡,但又不得不去。火车一开我就开始哭,但一两个小时后我又不哭了。我开始憧憬回到学校的生活,哦,现在是憧憬回到北京的生活。”

“憧憬未来会让你更好受吗?”谢崇问。

“憧憬未来会让我更有力气。”牟雯答。

下午带谢崇去挤牛奶,谢崇一攥住牛的乳,就感觉很怪异,皱着眉头向下撸两下,赶紧松手逃跑。但是牛犊真的很好玩。小牛犊横冲直撞,看起来傻傻的。谢崇跟小牛犊玩了很久。

傍晚时候他们要回牙克石了。

他们此行没有安排更多的时间,下一天一早他们就要开回北京。

晚上葛芸清一直在整理东西,牟雯在一边提醒她:“装不下的,怎么可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呢?”

“你们后备箱现在空了,后座也空着,都能装。”

“可是妈妈,这只整羊,没法坚持两天不化。它十几个小时后就化了,车里会全是血水。”

葛芸清突然有点生气:“我不管,你明天找地方睡觉的时候找个冰柜冻一宿。”她很少跟牟雯生气的,这会儿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也不知怎么,女儿离了那么多次家,只有这次感觉不一样。就好像走了永远不回来了似的。

牟雯先是一愣,接着上前抱着她:“好啦好啦,我带走。你还有什么要给我装,都给我装着。好吗?”

葛芸清擦了下眼泪说:“这还差不多。”

她坚持带整羊、带牛肉、带菌菇和野菜,这都是他们这里的宝贝。她坚信,哪怕是在北京,也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也因为谢崇带了太多东西来,她想把她能拿出的最高回礼给他带回去。

说到底,是怕牟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嫁给一个北京人,以后有受不完的委屈。

葛芸清想到这里又哭了。

这次是真的很伤心,好像牟雯真的受了委屈。她哭了,牟雯本来还安慰她,接着张开嘴“哇”一声也哭了。

牟德昌跟谢崇坐在包子铺外面,两个人正在喝汽水,听到里面的哭声,牟德昌也哽咽起来。

“我知道,我们跟你们家不能比。我们是小地方的人,你们家是有钱的北京人。”牟德昌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但雯雯是我们从小就捧在掌心里的,我们给她的东西可能在你看来都不算什么,但那的确是我们能给的最好的了…”

“请你一定不要让雯雯受委屈,爸爸谢谢你了。”牟德昌拍了下谢崇的手背。

谢崇的眼睛也红了。

“她不会受委屈,也不会受苦。”谢崇说:“我跟你保证,爸爸。如果我做不到,我再不来见你们。”

他们离开牙克石那一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这个季节是牙克石最美的时候。

大兴安岭的树木全绿了,林间都是珍奇野味;草原的草也全绿了,万物生长。

牟雯再一次离开故乡,要去故乡人眼中的“天上”。

故乡在她的后视镜里逐渐远去,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一旦她在别的地方安了家,她就很难再回到故乡了。

牧区的小羊和牧羊犬、掉落河里的白云和雨夜的闪电、肆意奔跑的白马和万古长生的树,这些都将远去了。就连她和最亲爱的父母,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牟雯思及此,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第36章 北京

八月的北京夜晚,知了拼命地叫着,一秒钟都不肯闲下来。 开着的窗进了一阵过堂风,房间里舒服起来。

“你后天晚上的飞机,为什么今天晚上就要收行李?”牟雯将冰矿泉水瓶贴在脸上。她刚出去跑过步,现在整个人快要烧着了似的,脸通红通红,看着谢崇那两个平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更是心烦意乱。

“因为明天我要参加一个活动,后天我要去公司给员工开会,没有时间。”谢崇说:“今天收好了,走的时候不紧张。”

“哦。”牟雯有些沮丧,翻个身将脸朝着沙发,不看谢崇。

谢崇一边朝行李箱丢衣服一边看牟雯,见她整个人像瘪了气的气球一样,就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用一根手指戳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牟雯终于翻过身来,将头枕在他腿上,手臂环住他的腰,委屈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出差了,我会想你。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牟雯第一次爱一个人,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软弱,会因为离别而提前难受。她无法很好地消解这种情绪,哪怕她刚刚在跑步,担心谢崇会提前离开,于是马上跑回来。

“再过几年吧。”谢崇说:“眼下先把工作捋顺,过几年一切都步入正轨了,我找一个职业经理人,然后我去做点不用出长差的工作。”

“过几年呢?三年五年?”牟雯的头埋得更深了:“那好吧,当下只能这样了。”

谢崇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头,接着起身去收拾行李。牟雯躺在那里看着他。她终于发现了谢崇对工作的热忱,她甚至觉得谢崇是在期待这一趟长差的。就好像很多人生来就是这样,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久待就难受。

“你是不是很喜欢出差呀?”牟雯问。

“出差挺好玩。”谢崇答:“去别的地方多走走看看,总比一直待在北京强。”

“是吗?”

“是啊。其实你的工作也会有很多出差机会的,之前听说你原来的公司会组织去国外学习,去年去的意大利。”谢崇说:“回头你也去。”

牟雯没接他的话茬。

小顾说他们今年去的法国,当然没有带小顾。这几天老板们都出国了,小顾也难得清闲,跟牟雯吃了一次饭。小顾近来过得不错,她尝试着开了一个网店,在网上卖儿童读物。

小顾说之前一直在猛攻英文,就是觉得一些原版英文读物她要自己看才放心卖给孩子们。她的网店开局还算顺利,经过不懈的努力,7月份赚了400块钱。

小顾很开心,拿出200请牟雯吃了湘菜。牟雯晚上就在小顾的店铺下单买了一些书。

“我并不是想出差,我是想你呀!”牟雯急的坐了起来:“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以为我是羡慕别人能出差是吗?”

谢崇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想我啊。”

“那你说别的做什么?”

牟雯莫名生起了气,朝卧室走,路过谢崇行李箱时指着它说:“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他哦,他好像是个傻子。”

说完就回到房间躺着。

她没生过这种闷气。

她生气是很容易消解的,看会儿书听会儿歌就可以,然而这一天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赶走。

晚上也不想理谢崇,关了灯睁着眼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察觉到谢崇开了她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了床,伸手搂她。

牟雯的气一下就散了,转身就钻进了谢崇怀里,在里面拱啊拱。

谢崇用力抱着她,在黑暗里跟她说“悄悄话”:“你真的不喜欢我出差吗?”

“其实我不是不喜欢。”牟雯也小声跟他说话:“我只是不喜欢你出差那么久…我一想到你马上就要走两个月,我的心里就堵着。我从前没这样过哦,我不黏人哦…”

谢崇揉揉她的头发说:“你可能不会相信,这也是我第一次讨厌出差。我之前出差都挺开心,我觉得出差比在北京好玩。但是这几天我也不开心,我一想到出差就吃不到你做的饭了,也见不到你了…”

“谢崇!”牟雯动手拧他:“你就把我当你的厨师,一想到我就先想我做的饭,而不是先想我这个人!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谢崇哎呦哎呦地叫,一边叫着一边翻身压住牟雯,捧着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鼻尖:“我明天早点回来好不好?”

“好。”牟雯闻到谢崇脸颊上好闻的剃须水味,忍不住也亲他一下。

谢崇猛地跳下床将牟雯打横抱走,牟雯笑起来:“在这里不行嘛?”

“床太小。”谢崇抱着牟雯快步向主卧走:“不够折腾的。”

“你想怎么折腾?”

“折腾出花来。”谢崇吓唬她:“把你大卸八块。”

掀起被子将牟雯一丢,自己俯冲上去,两个人都罩在了下面,空气一下逼仄起来。

“亲我。”他说。

夜色正浓,外面知了叫得更凶。

楼下有人喊:“谁家半夜闹猫呢?”

牟雯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稻草,喘着问谢崇:“你没关窗??”

“对啊。”

“你开窗开空调?”牟雯说。

“对啊,空气流通好。”

“你真浪费钱。”牟雯心疼电费要下床去关窗,谢崇拽着她脚踝,将她拖进了被子,手捂住她的嘴巴,说:“嘘,别叫。”

不叫就不闹猫了。

谢崇的确需要一张大床,牟雯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开了悟,翻来覆去,从床头到床位,折腾得两个人最后睡觉时都像昏死了一样。

第二天睁眼时候却又都神清气爽。

刷牙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前,动作一模一样,哼着歌,春风得意。

谢崇去上班,而牟雯去参加楚凌的婚礼。

这一天的楚凌很漂亮。

看到牟雯很开心,拉着牟雯陪她化妆。牟雯很少参加婚礼,对这件事很好奇,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觉得什么都好看。她在外面溜达的时候,碰到楚凌的同学、朋友们,她虽然不认识,但一直伸手跟人打招呼,像个招财猫似的。

有男生上前问她是哪一方的朋友,她说是女方的。男生就说我也是女方的朋友,接着用手给牟雯画了一个区域:这些都是女方的朋友。

牟雯对他道谢。

她发现楚凌的朋友、同学和同事们看起来都很“文气”,让牟雯以为自己参加了“作家培训班”,是的,她心中的“作家”们都是楚凌朋友们的样子。

楚凌一边戴头纱一边夸她眼光好:“雯雯你一定是做大事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眼光很毒。这些呀,的确都是文化工作者。有编辑、有记者、有诗人,哦对了,也有网络作家。”楚凌给牟雯指:“看到了吗?那位是在天涯连载的老师,她马上要出书了。”

牟雯好喜欢楚凌的婚礼。

她的婚礼没有那些繁复的流程,就是一群玩得来的朋友的一场小型聚会。一张长长的桌子,摆着漂亮的餐具和很多很多鲜花。大家坐在桌子边。

A先生的朋友都是理工科的奇人,大多出自顶尖学府,看起来就很聪明。一起吃饭的时候随便聊天,聊到一些东西,他们找到笔和纸,一边学习一边画。

楚凌的朋友们都是“文学疯子”,在长桌的另一头,他们站起来吟诗、大声讨论文学作品,还会为了“加缪是否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争论。

而牟雯,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既能与理性交流,也能与感性碰撞。

牟雯会为这样一场婚礼动容,在最后,她感动得无以复加。因为在婚礼的最后,新娘子楚凌被要求分享一下感受。

楚凌站起来后,深深鞠躬。

她说的是:“两年前,我跟我的好朋友牟雯住在苏州街的集体宿舍,宿舍里总会有一个暴露癖在凌晨光顾,我们总是战战兢兢。”

“一年前,我们两个租了一个一居室,我们在阳台上养了花。每一个星期,我都会买鲜花插在花瓶里,每一个周末,她都给我做好吃的。”

“两年前,我总上大夜班。大夜班的审稿很痛苦,因为一到深夜,一些肮脏的东西就出来了,稿件也很肮脏。暴力、色/情、诈骗、博彩…什么都有。那是世界的另一面,是我深恶痛绝的另一面。”

“一年前,我终于成功做了组长,不用审第一道稿,开始审首页稿,开始做专题。我的人生好像好了一点,但我一回头,发现有新的小孩在审一轮稿,我对她说:再熬一年吧。”

“再熬一年吧,一切都会好。房子会越换越大,工作会越来越好,生活会越来越顺心。”

“再熬一熬。”

熬一熬。

大家都举杯喊:“苦熬!苦熬这生活!”

诗人说:“把汤熬透。”

牟雯跟楚凌对视的一瞬间,就想起楚凌送她的花朵发卡,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两年前的她们没有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她们各自摇着橹要去自己生活的彼岸。那时她们以为她们要在一条船上很多年。

但生活就是这样,把人推向不同的地方。

牟雯为楚凌的幸福落泪。

她一哭,那两只眼睛更像被点亮的灯,无比动人。

有人问A先生:“坐在中间的牟雯是不是单身啊?她好可爱,我想追她。”

A先生尊重牟雯,让楚凌征求牟雯的意见,牟雯说:“当然要跟人家说实话啦,我结婚了啊。”

楚凌逗她:“万一你不喜欢那位万柳先生了…这位实力也很好呢。”

楚凌单纯的开玩笑,却吓得牟雯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万柳先生是好人,对我很好的。我不能那样。”

“看把你吓得。”楚凌搂住牟雯:“回头叫万柳先生一起吃饭嘛,他光活在你的嘴里了,都现在都不知他什么样。”

“好啊好啊。”牟雯答应下来。

晚上到家她迫不及待分享楚凌的婚礼给谢崇听,也顺口就说到有两个男生喜欢她,还偷偷打听她的情况。

谢崇这时低低“嗯”了声。

这声“嗯”很突兀,牟雯停止了手舞足蹈,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挺好。”谢崇身体向沙发背上靠,将右腿架到左腿上:“然后呢?接着说,这俩男的长什么样干什么的?”

牟雯并没多想,就诚实地回答:“长得都很不错诶。一个这么高,白白净净的。另一个我没看清,因为坐得太远了,也没说话。他们都是楚凌和A先生的朋友,白白净净那个好像是个海龟,跟A先生一样,是技术领域的,说是出版了工具书,叫什么之美来着,我没记住。还有一个是作家。”

她说完才发现谢崇脸色不好,正抱着肩膀看她。他的眼神带着一点点的审视和冰冷,正试图穿透牟雯的灵魂,打量她的想法。

她没在谢崇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心内一惊,就马上住了嘴,去思考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谢崇还在看着她。

牟雯紧张了,问:“怎么了?”

“你跟他们说你结婚了吗?”谢崇问:“他们知道你结婚了吗?”

“知道啊。”牟雯说:“我当时就说了啊,我结婚了。”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为了表明你很抢手吗?”谢崇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用一种令牟雯很不舒服的带有攻击性的口吻问:“是吗?”

“不是啊。”牟雯解释:“我只是在跟你分享趣事啊。我又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

谢崇听到这句,终于把抱着的肩膀放下来,拍拍沙发让牟雯过去坐。牟雯因为刚刚被他的态度搞得抵触,摇摇头说:“我去喝水,你自己坐一会儿。”

她在前头走,谢崇在后面跟着她。她打开冰箱伸手拿水,谢崇也拿。她拉开拉环,气体“嘭”一声,她下意识躲一下,谢崇在背后刚好抱住了她。

牟雯很严肃地说:“你现在放开我,我不想理你。谢崇,你刚刚令我觉得很陌生。”

“对不起。”谢崇说:“我刚听你说到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

“我只是在跟你讲我好朋友婚礼上的事。”牟雯说:“我没有炫耀别人喜欢我。”

“我知道。”谢崇说。

“你生气是因为在你心里,不该有人喜欢我吗?”牟雯转头看着谢崇:“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谢崇也解释不清楚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婚姻,他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是对是错。他不懂。

牟雯见他困惑,不再执着了,喝了一口冰可乐,凉甜的气泡在她口腔里炸开了,她快乐起来,又跟谢崇说起了别的。

她说:“婚礼好幸福。我甚至想起了我们牧区的婚礼,也是很好玩的。穿着我们喜庆的婚服,载歌载舞、饮酒骑马射箭,要热闹一天一夜。”

“那我们也办婚礼。”谢崇说。

牟雯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了:“真的吗?!!”

“真的。”谢崇说:“等明年夏天,你们草原上的草长好了,咱们回去办婚礼。”

“你不要骗我呀?你骗我我会伤心的。”

“我不骗你。骗你我是狗。”

“可你本来就是狗。”

谢崇像狗一样“汪汪”叫着要咬她,牟雯咯咯笑着躲他。她明明从前不期待婚礼的,也不想办婚礼,她觉得麻烦。怎么回事?参加了楚凌的婚礼,她就能想着倘若她跟谢崇能有一场婚礼,那一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呀!

他们的婚礼一定会成为草原的美谈。

谢崇那么漂亮,马骑得不输草原的男孩,他也很能喝酒,他简直就是草原婚礼的第一明星新郎啊!

“那我们办一场轰动草原的婚礼,你先生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我先生卖车库一辆车,就够办五场婚礼。”

“你住嘴。”谢崇说:“哪个好人一辈子结五次婚?”

牟雯就捂着嘴,假装因为说错话懊恼,模样真可爱。

谢崇弹了她脑门一下,说:“明天送我去机场。”

“好啊好啊。”

牟雯说要去送他,但第二天褚先生和王女士突然说要请她吃饭。她认识褚先生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褚先生主动要请她吃饭。她觉得拒绝褚先生不好,于是给谢崇打了个电话,让谢崇自己先去机场。

她承诺他回来的时候她会去机场接他的。

“我们说好了,今天你送我去机场。”谢崇沉着声音说。他因为离别已经开始心乱如麻,在家里踱步,看什么都舍不得。怕牟雯养的花死了、怕昂贵的地板鼓包了、怕牟雯的驾照考不下来…他什么都担心。

归根结底是有家了,不想漂泊了。

“对不起对不起嘛。”牟雯在电话里跟谢崇作揖:“我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谢崇故意装出生气的语气说:“除非你叫我老公。”

牟雯“哈?”了一声,回头看一眼,拿着手机走到僻静无人的角落,小声说:“老公,我爱你。”

谢崇笑了。

第37章 北京

褚玉溪和王仙鹤请牟雯吃的是私厨。

那家餐厅在二环的胡同里,在外头看,与寻常人家无异。来应门的阿姨满头花白的头发,穿一件香云纱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见到他们微笑颔首,一举一动都有天人风姿。

牟雯以为这是店主,却不料只是一位引路员工,将他们带进院子又掉头回到她的小屋。

走进门口就是另一个世界。

院内小桥流水,环形廊檐雕梁画柱,透着雅致。比苏州街上那张灯结彩的“王府”架势好,至少清净。

褚玉溪这时对牟雯说:“牟工学建筑,觉得这里如何?”

牟雯真心喜欢,就说:“这里的布景很有审美,既保留了建筑原有的特点,又有了一些创新。”牟雯初来乍到,不敢点评太多,即便喜欢,如果是她,有一些东西她怕也是不会做,比如雕花的扶手,过于的浮夸了。

牟雯走上去摸了摸、看了看,大概明白了:这扶手是老物件,八成是屋主打哪里高价买来装上来彰显实力的。

“这里一天只招待一桌。”王仙鹤说:“也就是说今天这里只有咱们三个人,牟工可以自在点。”

“哦。”

这么大个院子,一天只招待一桌,这一天得多少钱啊?牟雯好奇,但不敢问。然而她还年轻,脸上藏不住什么心事,这一个闪神,被王仙鹤看到了。

她担心跟牟雯说实话后牟雯会有心理压力,所以就跟她说:“你免费帮褚先生装修,而今工期完成了大半,褚先生为表感谢请你吃饭,无论这顿饭是三五千还是三五万,你都安心吃着。这是褚先生的心意。”

三五万直接给我不好吗?牟雯的实用主义又在心里作祟,她真的不喜欢这样铺张浪费。

她又挂脸了,再次被王仙鹤看到了。

王仙鹤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好玩。她给褚先生装修,帮褚先生省了百八十万,花去了那么多心血和时间她不心疼,褚先生花上万请她吃饭她倒是心疼了。

“这世界上多的是你想不到的事,就当体验了。”王仙鹤说:“不是花你钱,你不要心疼。”

“哦。”牟雯凑到王仙鹤耳边小声问:“待会儿不会要吃龙肉吧?”她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真的担心这种环境会杀条龙给她吃似的。太可爱了,王仙鹤这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褚玉溪刚好洗手回来,见她笑得开心就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褚先生的小同乡担心褚先生杀条龙给她吃。”

“今天真的杀龙。”褚玉溪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屠龙宴。”

褚玉溪没跟牟雯开过玩笑,牟雯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眼睛一弯,笑了。

开席后牟雯才知道,褚玉溪似乎没在玩笑,他们真的在“屠龙”。

蓝鳍金枪鱼、野生东星斑、野生大黄鱼、松叶蟹、吉品鲍、鱼子酱…这些从前牟雯只在书和电视里看过的东西一下子跳到了她眼前的餐桌上。最为尴尬的是:书是书,这些东西从书上下来,被做成了别的样子,牟雯一样都不认识。

那些吃法她也不懂。

刺身锁鲜,但要其他东西佐味。薄荷、柠檬、各类小碟的蘸料依次登场。最令牟雯不自在的是,她吃饭也不需要自主,每人配有专人服务,几乎算是一口一口“喂”到嘴里。

牟雯来北京也有两三年,这是第一次,她彻彻底底感受到了不同。就在这普通的胡同里,推开一扇院门,就走进超出她想象的世界里。

褚先生和王仙鹤却是这里的常客,因为服务生都认识他们,偶尔会跟他们闲聊几句。

在这一道一道上菜的时候,牟雯快要坐不住了。她没有一次性吃过这么多海鲜,她的肠胃受不了了。她忍着腹痛去了卫生间,回来后脸色都不太好了。

王仙鹤关心地问她:“没事吧?”

牟雯摇摇头,如实说道:“可能是我第一次吃这些东西,我的肠胃有些不习惯。褚先生花的大钱被我送进卫生间了。”想到这里又有点心疼,嘴角向下:“它们都没多留一会儿。”

褚玉溪哈哈大笑起来。

王仙鹤也跟着笑起来。

旁边的服务生忙小跑着去拿暖胃的姜茶,开席前问牟雯喝不喝,牟雯说大热天的,我不喝。

“牟工是一个…很真实的人。”王仙鹤这时说:“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褚先生要请你吃饭。第一是为感谢你,第二呢,是褚先生有一份工作邀约想给到你。”

“什么?”牟雯问。

褚玉溪擦了擦手,在餐椅上坐正,这才开口说话:“我平日里工作繁忙,很多时候力不从心。去年开始有了聘用私人董助的念头,但一直到今天,都没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褚玉溪说完这句就停下,示意王仙鹤替他接着说。

“褚先生对私人董助要求很高:首先因为公开活动很多,所以形象气质要过关;其次,要与公司内外各层级人物打交道,学历、智力、情商都要够;第三,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所以一定要吃苦耐劳。”

王仙鹤说完了停顿几秒钟,给牟雯以反应的时间,见她没有提问,这才继续说:“最后这个人要十分合褚先生心意,这个人是别人通往褚先生的最后一关。褚先生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在第一次见到你以后就有意观察。”

“牟工,褚先生想聘用你,为你提供一份六十万起薪的工作。但他又十分尊重你,不想在一个随便的场合说这件事,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宴请。”王仙鹤倾身上前拍拍牟雯的手背:“你很棒,值得这份工作。但工作这件事是双向选择,要看你个人的意愿。”

牟雯有点懵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天上下了六十万,哦不对,六十万是起薪,天上下了一阵六十多万的现金雨,这要下多久呢?她喜欢钱,她内心很雀跃,心里那个小人儿在忍不住点头:接受!接受这份工作!快!明天就上班!

但接着她反应过来,如果接受这份工作,她就不能画图了。她多么喜欢画图啊。她夜以继日地画图,不仅仅是为了谋生也因为喜欢啊。

她脸上的表情变换清晰,王仙鹤和褚玉溪都看得清清楚楚。

“牟工,你不用着急,你可以认真去思考后再答复。”王仙鹤说:“但褚先生向你保证:无论你是否接受这份工作,都不影响你们之间的情谊。”

“谢谢褚先生。”牟雯说,接着她问:“私人董助都干什啊?为什么薪水这么高呢?”

“这个工作非常复杂,你可以这么理解:你就是褚先生的大脑,替褚先生把一些表面的人际交往维护好、事情做好;你就是褚先生的嘴巴,替他说一些他想说或不想说的话。褚先生的所有日程,都要经由你的确认。褚先生的衣食住行,都与你有关、由你安排。”王仙鹤说:“我不知道我表达的是否清楚?”

“我明白了。”牟雯说:“我明白了。”

离开的时候,是王仙鹤送她出去。

走到那扇门前,那个美丽的阿姨笑着为她们开门,接着微微欠身送她们出去。一脚踏出去,胡同的热闹就到了眼前,骑自行车的、倒腾停车位的、趿拉着拖鞋去买冰棍的,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王仙鹤陪牟雯向外走。

她问牟雯想不想听她的建议?

牟雯点头:“仙鹤姐,我想听你的建议。”

“这么久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褚先生是做什么的?褚先生是一家合资企业的董事长。这么年轻坐到他这个位置的人不多。他接触的人、事、物,也不同。对于一个刚毕业不久的人来说,如果北京以这样的方式在她面前展开,那将会是一个非常宝贵的机会。”

“你知道吗?很多私人董助,都出身很高。也有出身不高的,那就要学很多年。我说的董助是正规的工作,大家平常当作茶余饭后谈资说的不算。”

牟雯安静听着,她知道王仙鹤说的是什么意思。世人对董秘、助理这样的工作有误解,那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其后的工作。

王仙鹤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这的确是一份难得的工作。或许这一天的饭就是在给牟雯开一个眼界,在告诉她:接受这份工作,以后这就是你生活的起点。

牟雯并不曾见过那些光鲜生活的全貌,从前在谢崇那里见到几瞬,已经觉得天上人间。今天她再窥得一角,更是心惊。

跟王仙鹤分别的时候她认真感谢了她,也请她给褚先生带句话:“褚先生能这么信任我,令我受宠若惊。我需要想一想,然后再做决定。”

“等你的消息。”王仙鹤说:“别着急做决定,权衡利弊,再说不迟。”

“谢谢仙鹤姐,你…”牟雯想说你对我真的很好,也不知为什么,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但你却处处帮助我。王仙鹤打断她:“不要说这样的话,回头我换房子,你也帮我免费装修。这个便宜我一定要占。”

牟雯快速点头:“好好好,我一定。”

回到家里,心里空落落的。

谢崇正在飞机上,他要飞十几个小时,等他落地后,他们就要开始有时差的生活。偏巧这时牟雯特别想跟谢崇说一说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对她的触动太大了,她真的太想跟人说一说了。

想跟楚凌说,可是楚凌在度蜜月;想跟小顾说,这个时间小顾应该在忙活网店上架。想跟同学们说,他们八成会问:是正经的董助吗?

想跟父母说,估计他们会提醒她:天上不会掉馅饼的,万一有毒呢。

她为这高薪的工作辗转反侧。

牟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机会,老天爷似乎在给她一个机会。

这时她又想起:她结婚了,嫁给了谢崇,老天爷已经给了她一次走捷径的机会了。现在有了第二次。她并不想这样思考她跟谢崇的婚姻,但这个时候,这个现实就这么来了。

这就像一场梦一样。

牟雯想:我难道是什么天选之人吗?这句冒出来把自己都逗笑了。

她很想念谢崇。

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家里有点吵的人。从前谢崇在家里的时候,两个人打打闹闹,十分热闹,屋子里好像住了很多人。这一天只有她,她形单影只了。

她不知道谢崇是不是也会这样想念她,她记得在她初识谢崇的时候,他们见面时他很热情,分开后他很冷淡。

第二天傍晚,她终于有了跟谢崇通电话的机会。

牟雯乐开了花,电话一接通就叫:“谢崇谢崇谢崇。”

谢崇被她感染,很开心地模仿她:“牟雯牟雯牟雯。”

“你想不想我?”牟雯问他。

“想你。”

牟雯满意地笑了。

谢崇对她说:“真见了鬼了,你猜我见到谁了?那个陈奸商,他竟然也在这个商务活动里。”

“景德镇那个大坏蛋吗?”牟雯问。

“对,就是那个大傻子。”谢崇说:“他叫陈宽年。”

“那傻子陈有为难你吗?”

“他敢。我弄死他。”谢崇一边说一边笑:“这次见他好像不那么讨厌了。对了,昨天跟你的朋友吃饭怎么样?”

牟雯想了想说:“他为我提供一份私人董助的工作,年薪六十万起薪。我在思考要不要接受这个offer。”

谢崇没说话。

他很安静。

“谢崇?”牟雯在电话里叫他:“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想的呢?”

“我的想法重要吗?”谢崇问:“我可以左右你的想法吗?”

“你可以。你的想法很重要。”牟雯说。

“如果我是你,我不接受这份工作。六十万年薪并没有很大的吸引力。它可能是陷阱。”

“那是六十万年薪,不是六万。”牟雯说:“在很多小地方,很多人拿着一个月一两千的薪水,六十万几乎是他们一辈子的收入。它怎么会没有吸引力呢?”

谢崇忽然严肃起来:“牟雯,丢掉你的牙克石思想,忘记你的来时路,用你现在的处境去思考行吗?”

你嫁给了我,拥有了不一样的起点,你的处境已然不同了。你不是想利用这个跑得更快吗?那你为什么还要为区区六十万踯躅?你可以拥有更多六十万,只要你的方向是对的。谢崇心里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说出来。

“?什么意思?我不懂。”牟雯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世面,才会被六十万打动是吗?可是谢崇,就算在北京,六十万也不是小数目吧?你是不是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很意外六十万的工作就能打动你,令你左右摇摆。如果你说给你的offer是你专业范围内的,我尚能理解。难道你在上一家公司拼命一搏不惜离开就是为了现在做董助吗?”谢崇停顿了一秒,将声音降低,令他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一些才接着说:“是吗?”

谢崇的话好像有一点道理。

但牟雯听到的却不是道理,她听到的是情感。她自己对人对事也有基本的判断,虽然她涉世未深,但不代表她不会思考。谢崇说话的方式令她很难受。

他并不知道六十万起薪的年薪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种对她能力的高度认可。

牟雯有点伤心,她深吸一口气才说:“谢崇,我从昨天开始就想跟人谈这件事,我想且只想跟你谈,但我没想到是这种方式。你甚至都没有赞扬我一句,甚至没想到别人给我这个offer可能是因为我或许是值得的。你首先想到这是一个骗局、接着说这不值得,你批判我没有见识站的高度不够…你原本就是这么看我的吗?是吗?”

牟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在谢崇离开以前,甚至他们在电话里讨论陈宽年的时候,她都觉得他们之间很好。她沉浸在他们的爱情里,忘却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她那么爱他,那么期待着他也能带着欣赏爱她。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梦一样,这让牟雯忘记了现实。

“你这么想我?”谢崇问。

“不是吗?你自己想一想,在我跟你说这件事的第一瞬间,你的念头是什么?”牟雯很少跟人吵架,她却也不怕吵架:“你的念头是我不值得这样的工作,所以才会觉得那是骗局。”

谢崇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牟雯说。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谢崇问。

“真话。”牟雯深吸一口气说。

谢崇说:“真话就是我上面说的那些,但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你对我有偏见。”

“你对我没有吗?”牟雯说:“你对我的偏见都藏在你刚刚的话里。谢崇,那些话让我很伤心。”

牟雯说:“真的,我很伤心。”接着她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做决定,无论我最后是否接受这个工作,都与今天的谈话无关。”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牟雯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38章 北京

八月夜晚闷热,窗都开着,过堂风是救命风。

牟雯站在窗前,吹了会儿风。凉快下来后给谢崇打了一个电话,但他没接。

牟雯脾气来得快,冷静下来也快。她觉得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话赶话就这么吵起来了。但仔细想想,那吵的都是什么呀?没意义呀。

她跟楚凌说她跟万柳先生吵架了,楚凌就说:领证这么久才吵第一架,你们两个很厉害啊。好多人领证当天就会吵架呢!

她问楚凌会不会跟A先生吵架?楚凌让她把“不会”二字去掉,肯定地答:会。

但楚凌又说:“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上牙不碰下牙的呢?那是两个不一样的大脑在不停碰撞,哪能完全同频的呢?吵架很正常。但我们吵归吵,我们不记仇。”

牟雯觉得楚凌说得对。

她自己本来也不是记仇的人,何况她那么喜欢谢崇。人怎么会记喜欢的人的仇呢?

她又给谢崇打去一个电话,谢崇仍旧没接。牟雯给他发消息:“好啦,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别生气啦,回头我给你表演徒手掰苹果。”

谢崇没回她消息。

谢崇正在气头上。谢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尤其是当牟雯留下那么句话,直接挂断电话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头快要气炸了。谢崇讨厌牟雯油盐不进的样子。

手机又亮了,谢崇看了一眼,仍旧是牟雯,将手机揣进口袋,不接。

一边的同行者陈宽年说:“谢总,你要是不想接你就关机。”

“跟你有什么关系?”谢崇问。

“你手机响得我烦。”陈宽年说:“什么巴图鲁小壮士的,你要是不想接你就关机。”

“你要是嫌烦,麻烦你往那边站呢?”谢崇指了指一边,让陈宽年离他远点。

“我不。”陈宽年说:“那些老头岁数太大了,事儿多。我就愿意跟你在一起,虽然你事儿也不少。”

谢崇瞪了他一眼,将手机调到静音。

他们这一天是在酒庄考察,领队安排了自己调配葡萄酒的环节,做完了可以贴上自己的名字,寄回国内去。不做白不做,谢崇就当玩了。

做的时候手机就在桌面上,他调了静音,没有响动,只有屏幕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牟雯给他打了五个电话,谢崇都没接。

陈宽年就在他旁边的位置,啧啧出声:“谢总欠人钱啊?”

“我太太。”谢崇说:“这是我太太。”

“你结婚了?”陈宽年很震惊:“?这么年轻结婚了?”

“有问题吗?”谢崇问。

“没问题。英年早婚挺好的,早结早离,早离早再婚。”他玩笑道。倒也不是信口开河,身边的同学朋友也有像谢崇一样结婚早的,但基本都离了。为什么呢?年纪轻没定性,没结婚前觉得一切都好,结了婚就柴米油盐一地鸡毛,又都年轻气盛,谁也不让着谁,很少有人扛过去。

他说话谢崇不爱听,举手告状:“旁边这位陈总不太正常,领队你把他安排到廖总身边去吧。”

领队就说:“你们二位从下飞机就开始斗嘴了,最后别斗成朋友了。”

“我可真缺朋友。”谢崇说。

回到酒店,气消了一点,想给牟雯回个电话,一看时间,太晚了,就作罢了。

牟雯一直在等谢崇电话。

她从没这样去期待一个人的电话。电话就在她的面前,她不错眼地盯着,有时候眼睛都酸了,揉一揉接着盯,好像能从电话里盯出一个大活人一样。

她知道自己这样跟个大傻子一样,那又怎么样?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做。有时忍不住又想给谢崇打电话,但一想到自己已经打了五个,五个呀,不是一个两个,如果他想接,就会接了。

但他没接。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实在无聊,就去书房工作。有一个网络上的客户,给了她两千块钱,只想远程要一张设计图。牟雯果断接下了。

她习惯先用笔在纸上画,笔落在纸上沙沙的,那声音很好听。牟雯爱听。她喜欢画图,所以在王仙鹤跟她说完她第一反应是钱好多,第二反应就是那我就画不了图了。

她心里觉得可惜。牟雯喜欢自己的工作。尽管那工作很辛苦,要穿梭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面对一个又一个人,可她喜欢看到一个个毛坯的房子变成温馨的家,她喜欢美学、建筑,那些东西都是有温度的。

所以她早有了答案。

她不过是想跟谢崇分享而已,如果谢崇有更好的意见,那再好不过。

她以为她什么都能跟谢崇说,因为他是她的爱人、家人,她真是那么想的。她没想到她的家人上来就否定了她。

牟雯的心不静,尽管她很想把图画好,但她的大脑、铅笔和图纸都不听她的话,它们总是出错。她有了很多废稿。牟雯从没有过这么多废稿,她几乎都是一遍成稿后在电脑上更细致地画出来。

当她一抬眼,天已经快要亮了。

她走到窗前,散开冲天的发髻,晃一晃头,头皮微微有些酸疼了。这一夜的心情该怎样形容,她并不知晓。那滋味她没尝过,只知道难受。

为什么呀?

牟雯不解,为什么吵架后就可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了呢?难不成要人间蒸发了吗?难不成吵一架夫妻关系就可以作废,接着各奔前程了吗?这是什么过不去的一架吗?

牟雯觉得透不过气。

她想起妈妈总对她说:“人活这一辈子,什么事都能碰到。咱不能心太小,心太小容易把日子过窄。”

牟雯觉得妈妈说的对,所以她藏不住话,因为她的心里如果藏太多话、太多事情,心真就变小了。她想赶紧跟谢崇说清楚,可谢崇消失了。

她在窗前站了会儿,又回到办公桌前。

午后她终于完成了工作,将图发给了对方,收到了对方的转账,牟雯把这笔钱都转到了一张单独的卡里。那张卡里有小四万块钱,是她自离职以来接的各种大活小活,扣出去一部分花销后的剩余。这张卡是一张专用卡,牟雯给它命名为——夜叉生日礼物储备金卡。

她计划这张卡只存不取,到谢崇生日前一个礼拜,为谢崇买一份很好的生日礼物。

谢崇送过她很多礼物,可她没送过谢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礼物。牟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捧出去,她觉得自己尽力了,也不知大人是不是会喜欢。

她对谢崇的生日礼物就是这样的想法。

她不知该送谢崇什么,有时她会去商场逛,以寻求一些灵感。

这一天原本也要去看的,谢崇出差回来后很快就要过生日了,她第一次为他准备生日礼物,挑挑拣拣,总觉得什么都不好,都配不上谢崇。

她出家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突然觉得有点头晕,靠墙站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也一分钟觉没睡。这会儿她也没感觉到饿。

奇怪了,我是不是生病了?

牟雯想:我从小到大,哪怕发着高烧呢,我都能吃下去几个大包子,怎么今天不饿呢?

不饿也要吃,人是铁饭是钢。

她这样想着换回拖鞋,将帆布包挂上,头发一挽,去厨房为自己煮面。把冰箱里的剩东西倒腾出来,都丢进小锅里,羊肉卷、虾滑、小菠菜都丢进去,再剪点小香菜,这才关火。

这泡面一定很好吃。她想。

坐在桌前吃了一口,果然好吃,我没生病,我只是忘记了吃饭。

她狼吞虎咽吃着泡面,吃得浑身冒汗。她想我得跟谢崇分享一下我忘记吃饭这件新鲜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呀!

她又给谢崇打了电话,这一次谢崇接了。

他在那头“喂”了一声。

牟雯想开口说话,却哽了一下。他怎么才接电话呀?他怎么做到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的呢?就因为他比我大几岁所以心更狠吗?她好委屈。

“牟雯,你说话。”谢崇说。

牟雯长舒一口气,才开口说话:“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

“我不想接。”

“为什么?”

“因为你挂我电话。”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声音很冷。牟雯觉得他不是换了一个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她从前没有真正地招惹过他,所以不知道他是不允许别人对他进行冒犯的,哪怕一点点,哪怕她是他的太太。

他不接电话、他冷战,他用这种方式在表达他高人一等的爱情。

“我当时在生气,我好像理解错了你的意思。”牟雯跟他解释。

“你生气可以挂电话,我生气不能不接电话是吗?”谢崇又问。

牟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她不想跟谢崇说话了。这时她又想起楚凌对她说的话:真正的夫妻没有隔夜仇的,你退一步我退一步,把话说清楚就好了啊。谁过日子不吵架呢?只要日子还想过,那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啊!

“对不起。”牟雯说:“谢崇,我其实并不想要那份工作。我在跟你说之前,真的是想听听你的建议。因为你有自己的事业、比我懂的更多些,我想听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不仅仅是关于接受或不接受那份工作的。”

“那你可以这么跟我说:谢崇,今天有人给我发了一份offer,我拒绝了。”谢崇说。

“可是谢崇,谁生来就会说对每一句话做对每一件事呢?谁又能完全按照别人的心意表达呢?我不知道啊,可能你认识的别人有这种能力,我没有。”牟雯说:“我跟你相处,就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了,我没打草稿。如果你觉得是我说这件事的第一句就错了,那我也跟你道歉。我继续学习。”

“你为什么要一直道歉?”谢崇问。

“你这么咄咄逼人,不就是想让我道歉吗?”牟雯说:“你不接电话,消失了那么久,终于接我电话了,又是这样的态度。你不就是想让我低头吗?我低头了,我道歉。我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道歉。”

谢崇听出了牟雯的不对。

她以往不是这样的,她会跟他争论,她这一天没有任何斗志。

“你怎么了?”谢崇问:“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牟雯说:“我很好。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可以挂电话吗?”

“你什么意思?”谢崇又问一次。

“我什么意思?”牟雯深呼吸一口,缓缓说:“你问我什么意思?那我先问你,你是以后每一次吵架都准备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是吗?哪怕我们现在在两个国度、有时差,你也不会觉得我会担心你在国外的人身安危,以及是否会跟别人乱来是吗?”

“是。”谢崇说:“我不喜欢别人挂我电话,我生气就是不想说话。我以后也会这样。”

牟雯叹了口气。

谢崇这时说:“我还有别的事,我们可以挂电话了,再见。”

“再见。”

牟雯休息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觉得跟谢崇吵架占据她太多心神了,她意识到了谢崇对她的影响,这是不对的。她不能让谢崇这么影响她。

她给王仙鹤打了一个电话,直接说:“感谢褚先生和仙鹤姐对我的信任,那份工作恐怕我不能接受。我仔细想了想,虽然待遇很丰厚,但的确不适合我。”

王仙鹤笑了:“我昨天就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

“牟工这种目标明确的人,但凡真的动心,会第一时间争取的,而不是说要考虑。你绝不会在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以王仙鹤对牟雯的判断,她没有当场拒绝,只不过是要回去权衡“不要”的理由。

牟雯觉得王仙鹤好像比谢崇还要了解她。

她跟王仙鹤道了谢,然后又给褚玉溪打过去电话,她说原本我想当面拜访您对您说的,但我听仙鹤姐说您今天已经到了日本。褚先生,这份工作真的很好,但我…

“但你不想要。”褚玉溪打断牟雯准备说的漂亮话:“你有更想做的事,你热爱你自己的专业和工作,对吗?”

牟雯愣了一下说:“是的,褚先生。”

“没事啊。我继续找。”褚玉溪说:“这件事过去了。”

“那么褚先生,您会因为我拒绝您的好意就觉得我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吗?”牟雯问。

“不会。”

“那如果您的朋友要装修房子,您会介绍给我吗?”牟雯有些羞赧地笑了:“我很需要褚先生的帮助。”

褚玉溪想了想说:“没问题。”

“谢谢您!褚先生!”牟雯很开心,挂断电话后她决定去跑步。

她喜欢跑步。

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并没有想抓住,她果断放弃了。

牟雯觉得自己好像又学到了什么。她初来乍到,遇到什么诱惑有不为过,大的、小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那颗心。她得耐得住寂寞、抵挡得了诱惑呀!就像妈妈包子铺的那屉包子,没到时间就不能掀盖。提前掀盖了,包子就瘪了。

牟雯迎着风跑,一路跑出万柳中路,跑到苏州街,中关村。夏夜的北京待她不薄,担忧她热,就给她一阵一阵的风。她迎着风跑,跑到灯火阑珊的地方,请自己吃了一个甜筒。

然后她又跑回家。

因为缺少睡眠,她冲过澡后就躺在床上蒙头大睡。凌晨时候,她听到外面的门有响动。

牟雯一激灵地坐起,有贼!

她抄起床头的那盏台灯,轻轻打开门向外走。走到客厅的时候,房门开了,她尖叫了一声砸出了台灯。

谢崇被这突如其来的“殴打”吓得不轻,抱着头躲到门外。待牟雯冷静下来,他才重新拉开门进来。

“你要杀人啊?”谢崇一边换拖鞋一边说:“你就这么迎接我吗?”

牟雯傻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用力揉了下眼睛。

是谢崇吗?他怎么回来了呢?

谢崇低头看台灯,牟雯真是会过日子,她砸人的台灯挑的最便宜的那一个。

见牟雯愣着,就清了下嗓子,说:“有些话打电话说不清楚,不如当面说。当面说,你能看到我的表情、动作,我的语气就会变弱。你就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绝非你想的那样。”

“所以呢?这是你不接我电话的理由吗?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尽管见到谢崇令她的内心一下子雀跃起来,但同时膨胀的,还有她的委屈。

她打了五个电话给他他都没接。

五个。

牟雯还是站在原地,她真希望这是她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那样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把谢崇赶出去了!

谢崇绕过那个台灯,走到牟雯身边,对她张开手臂。

牟雯仍旧不动。

谢崇说:“我们先拥抱一下可以吗?你先拥抱我一下,拥抱你为了跟你当面说清楚,专程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见你的丈夫。”

他说完这句又装起了可怜:“我快48小时没合眼,我要累死了,腰酸背疼,飞机上旁边坐了一个脚很臭的人…”

牟雯扑到了他怀里!

谢崇合上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第39章 北京

牟雯坐在沙发上看谢崇打扫碎了一地的台灯。

他笨手笨脚,那碎渣好像长了脚,他拿着扫把一路追。牟雯看得着急,要起身去帮他。

他拿着扫把指她:“你给我坐下!”

“哦。”牟雯乖乖坐回去,不知他跟那破了的台灯较什么劲。

好在谢崇这人干活不糊弄,十几分钟后终于清扫完毕。自己蹲在那看了半天,没有死角。这才去沙发那里坐着。

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牟雯枕在他腿上,二人一同看着外面一点点明亮起来的天空。原本都想谈一谈,又觉得此情此景先不说话也是很好的,于是就这么醉在外面那片晨曦初露的天空里了。

是谢崇先发出轻微一声的鼾声,接着牟雯也有一声。

他们都太累了,就这样轻易睡着了。

谢崇在国外,那么好的酒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来就生气。他这人受不了气,钱颂惹他,他拉黑钱颂;父母说他,他不理父母,总之就是爱谁谁。他好像不怕失去什么,所以他几乎从不主动争取什么关系。

牟雯跟他吵架,挂他电话,他原本想说几句重话的,但话到嘴边都被他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牟雯凭什么这么对他?不行,这架必须吵明白!他是这样想的。

他跟领队打个招呼就买机票,准备回去当面跟牟雯吵个天翻地覆。那个陈宽年还在一边对他冷嘲热讽:“怎么啦?刚来一天就回去,你家里着火了是吗?”

他让陈宽年闭嘴。

陈宽年很听话,憋了十几秒,然后说:“你这么惧内以后我不跟你做生意了,我跟你太太做。”

谢崇太烦陈宽年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美国留学的人普遍比他们英国留学的人话多,谢崇甚至怀疑他们在美国留学时候是不是天天跟嘻哈歌手亲嘴,所以话才这么密。

烦。

谢崇去机场的路上陈宽年还给他发消息,说:“不会回不来了吧?回不来别怪我抢你生意了。”

“你试试。”谢崇回他:“我让你赔得找不到家!国外可没有黄浦江接收你那些废品。”

陈宽年嘴巴大,他还没到机场,考察团里关于他放弃这次考察的假消息就满天飞了。谢崇问陈宽年:“你玩阴的是吧?”

陈宽年回他:“嘿嘿,不遑多让。”

傻逼。谢崇心里骂他。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必须回家一趟。接了牟雯的电话,听到牟雯跟他道歉,按道理说他心里该舒坦了。结果他更难受了。

见到牟雯的那一刻他就消气了。

谢崇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因为牟雯没去机场送他。他从前不需要任何人为他送行,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钱颂对他好,之前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接送他。现在他们吵架了,钱颂几乎不跟他说话了。

牟雯的食言令他生气。他们明明说好的,她却打个电话说去不了机场了。归根结底是因为少见了一面,所以心里在难受着。他又没人可以分享这种感受,也不会处理这种情绪。到头来,让牟雯一个台灯给他砸舒服了。

他们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

牟雯先醒的,因为她想起还有一个图没给客户发,是一个厨房改造的图,800块钱。牟雯惦记着这件事,睡着睡着惊醒了,就跑去书房工作。半小时后后把收尾工作搞定,就去做早饭。

她非常饿。

昨天不知道饿,今天非常饿,她的肠胃在跟她闹别扭似的。食欲大开的时候,早饭必须要丰盛。西红柿鸡蛋拌面、鱼丸汤,再拌一盘野生蕨菜。

谢崇睁眼就看到这一桌色泽很美的饭菜,心情一下子好了,哼着小曲去冲澡,出来时春风得意了。

牟雯帮他擦头发,问他是不是不用出差了?谢崇低着头任由她擦着,双手自然地握着牟雯的腰,将她朝自己怀里带:“要走的,今天晚上就走。”

牟雯拿着大毛巾在他头顶擦,谢崇很安静,静静看着她。

“回来这一趟就在家待十几个小时?”牟雯好心疼机票钱啊,这一趟往返,两万块钱没了:“下次不闹别扭了。闹别扭太贵了。”

谢崇就呵呵地笑,双手越扣越紧,牟雯打他:“先吃饭!”

吃过早饭谢崇说要跟牟雯谈一谈,拉着她去了沙发,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在沙发上,突然又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谈。

最后是牟雯开了口:“我拒绝了那份offer。我承认60万起薪对我来说是很多的,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工作。”

谢崇看着她,他知道她是有这样的魄力的。那时她给林为森来了一招釜底抽薪,他是多么震惊。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魄力呢?哪怕是他现在,都不敢轻易如此的。

“但说实话,给我发offer的人是好人,那不是一个骗局。”牟雯说:“你说是骗局,让我心里不舒服。一个是我觉得你认为我不值这么多钱,另一个是我觉得你认为我不具备看人的眼光。谢崇,我不是去年的我了,明年的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我在一天天增长着智慧,这都是我在北京交的学费呢!”

“你交的学费可不低。”谢崇哼了声,接着严肃地说:“牟雯,我严肃跟你说一件事。”

牟雯被他的神态吓住了,忙坐直身子,认真地听。

“你以后不要对我食言。”谢崇说:“不要说去机场送我又不去。不要答应我的事情不做。这在我这里是大忌。”

“我以为这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一旦你真正在乎一个人,就会明白:这不是小事。”谢崇停顿一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几乎不太主动承诺你什么,但如果我承诺,我都做到了。我没承诺的,我也做到了。”

谢崇不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牟雯。他知道牟雯是很聪明的,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她都会记得。

天空中位置变换的太阳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牟雯仔细去回忆他们之间的过往:谢崇好像真的没有缺席哪一次承诺,不仅如此,他还会突然出现,一次、两次、三次。

一旦她回忆起了这个,就意识到在他们的关系里,谢崇并不像她想的那样被动,他一直都在主动地靠近她。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珍惜着他们之间的婚姻,他也是,他也在珍惜着。

牟雯觉得自己不那么委屈了,她的嘴角向下,竭力压抑着自己想哭的念头,对谢崇说:“对不起,我该去送你的。”

“对不起,我说话态度不好。”谢崇说:“我们就让这次吵架彻底过去吧,行吗?”

牟雯点点头。

谢崇的心终于舒服了,他叹了口气:“说真的,牟雯,别对我食言、别对我失约,我真的很需要你十分爱我。”

这话说起来真酸,但他就是如此:他希望牟雯百分百地爱他。

“我答应你。”牟雯说:“我答应你。”她说着朝谢崇伸出手臂,谢崇上前蹭了一下,抱住了她。

他们久久拥抱。

谢崇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被治愈了很多东西,牟雯是一个那么温暖的人、一个温暖到令他觉得他此生竟有如此运气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他觉得在那个夏天和那以后的夏天,相继离世的奶奶和姥姥离开后,他因为缺失亲情而四处去寻找一个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终于有家了。

他少年时不能选择,父母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他的朋友甚至也不能选择,父母的朋友的儿子是他的朋友;他要去哪里也不能选择,他已经被架到了那里,属于他的选择就那么多。

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真正的自主的选择就是牟雯。

他认识了牟雯,由着自己内心的冲动,选择了跟她成为夫妻。他非常珍惜这份选择。

“你几点走啊?”牟雯问他。

谢崇看了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那勉强够啦。”

“什么勉强够了?”谢崇明知故问。

牟雯学小猪哼哼一声拱他的脖子,接着咬住了他的耳朵。她的动作缱绻起来,双手揉捏着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脸,轻轻亲吻了他。

两个小时后牟雯提醒他:“你要延误了…”

“十分钟就好。”谢崇兀自忙碌着,让牟雯不要催他。越催他越急,越急越无法结束。

牟雯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一推,他们就翻了个身。谢崇的目光很震惊,接着愈发地深浓,要将她融化一样。牟雯的一根手指从他的额头轻轻向下,划过他的鼻尖,落在他嘴唇上,试探着送进他嘴唇,碰了碰他的舌尖。

谢崇的大脑要炸开了。

牟雯总令他意外。

他闭上眼睛,任由牟雯去了。

牟雯终于送谢崇去了机场。

机场里人那么多,这下谢崇真的要走很久了。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做出潇洒的姿态大步流星地向里走,走了几步后回头看到牟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披散着蓬松厚重的头发,夹着两个向日葵的边夹,露出她一整张圆满的脸。此刻因为他的离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他回头,她裂开嘴笑举高手臂对他挥手。

“回去吧。”谢崇说。下次可不让她送机了,这滋味也不好受。

他又回头故作潇洒地走,走几步再回头,她还站在那里,人比刚刚小了些。见他回头,她又挥手。

牟雯的牙呲得很累,她从来不知道忍着不哭是这么累的事。当谢崇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跺一下脚、吸一下鼻子、抹一下眼泪,哭了一下下。

她对楚凌说:“我的心空落落的。”她觉得她一辈子都离不开谢崇了,她的大脑容量很有限,谢崇却占据了很大的位置。她大概永远没有办法把谢崇赶出她的大脑了。

到家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谢崇的飞机还没起飞,他在飞机上给她打电话。机场也在淅淅沥沥下着雨,他建议牟雯别出门了,好好在家休息。

“你呢,打开电视机,找一部电影,给自己准备点吃的,开一瓶红酒。藏酒柜里有很多酒,你随便拿一瓶。把灯调暗,或者屏幕那点光就足够了。”他说。

“好贵的消遣。”牟雯说:“我看电影就好了。”

“忘记那些东西的价值吧。你才二十出头,怎么每天都像小老太太,担心这个贵、担心那个贵。你现在就给我开酒,听见了吗?”谢崇温柔地说:“好好生活,巴图鲁。”

牟雯决定听谢崇的建议,试一试他的消遣方式。打开谢崇的藏酒柜,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斜插着那么多酒,她不知该选哪瓶。后来想:放在上面的一定是最贵的,下面是最便宜的,我抽一瓶下面的。

她选了一瓶酒,又去查怎么醒酒,再去准备吃的,总之折腾了四十分钟,终于坐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谢崇说的惬意没有来,她因为第一次弄红酒手忙脚乱。原本想像布置样板间一样再撒点小花瓣,弄点氛围,最后什么耐心都没有了。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口干舌燥,仰头就干了一杯底的红酒。

舒服了。

电影放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的注意力都在红酒上。怎么喝更优雅呢?装腔作势拿着酒杯,又学电影里摇头晃脑跳了一分钟舞,最后把自己逗笑了,放弃了。

红酒温和,她喝着没什么感觉,喝了多半瓶以后开始头晕,想着这一瓶酒不喝光就不好喝了,干脆把一整瓶都喝了。

牟雯醉了。

外面的雨要下冒烟了,她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嘴里在叨念着什么呓语,仔细听是在念:谢崇、夜叉、漂亮男人…老公,亲亲…

不知做了什么不能与人说的绮丽的梦。

牟雯这一觉简直睡死了。

当她睁眼以后,已经是中午,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但已经很小很小了。她的身体很沉,好像注了很多水一样,但心里却很轻盈。她好像有一点理解那些常年酗酒的人了,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决定出门走走。

小区外面的底商贴着招租,她趴在玻璃窗向里看,八九十平的一间小铺子,摆着两张破桌子,到处都是灰尘。准备走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的房产中介公司。

几乎是一瞬间的灵光乍现,牟雯就过了马路朝房产中介去了。

房产中介公司门外放着几块板子,板子上贴着本小区出售的房源。两个销售正站在那看着雨抽烟聊天。

牟雯撑着伞走过去跟他们聊天,打探小区的房源情况。销售说:最近我们出房率特别高,好多人买房投资呢。

“咱们小区刚需住房多吗?”牟雯问。

“刚需房?谁刚需房买这啊?多贵。”销售问牟雯:“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忙说:“是这样的,我是小区的业主,也是一个设计师,如果你们卖了房子,可以把客户介绍给我吗?我给你们提成。”

牟雯不愿意跟人迂回,她有事就直说,反正大家都为了工作,不丢人。

销售不太信,牟雯这么年轻,怎么会是小区的业主呢?

“真的。”牟雯说:“你们在这附近卖房应该对业主情况很了解吧?七号楼的谢先生是我老公。”

牟雯并不知道谢崇的名气有多大,她想试试,万一呢?万一他们知道谢崇呢。搂草打兔子,行不行另说。

销售这时点头:“是不是开欧陆GT那个年轻的谢先生?”

“对。”牟雯高兴地说:“那是我先生。你们认识他?“

销售说:“认识啊。他车多好看,我们总能看到。”

“那以后有客户介绍给我,我请你们吃饭!”

牟雯也不知“谢崇”这个名片好不好用,反正她先用了一下。特意去超市买了一些水果饮料送去中介公司,算是跟他们认识了。

中介的人对她都很客气,承诺她:放心,都是朋友了以后。

牟雯又掉头去王府井。

小顾这一天办了离婚手续,在那附近闲逛,问牟雯愿不愿意陪她吃个晚饭。

“真可惜。”小顾说:“在北京这么多年,除了工作就是家、孩子,真正的朋友没几个。离了婚想庆祝一下,拿着电话翻了半天,却只有牟工一个好朋友了。”

“那是我的荣幸啊。”牟雯拿起北冰洋的汽水瓶当作话筒采访小顾:“请问这位女士,离婚有什么感想?”

小顾说:“特别开心!一身轻松!除了…”她捂着眼睛难过地说:“除了孩子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们不把孩子给小顾。说你有本事就别来看孩子。之前曾以这个名义要挟她很久,小顾一直在挣扎着。直到有一天,她听奶奶对孩子说:“你妈是农村的、你是北京的,你妈以后还要靠你做新北京人呢。”

小顾一下就明白了:她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在这个家里都不会获得真正的尊重的。“北京人”三个字,已经将她摒弃在了家庭的高墙之外。

孩子她不要了。

钱也不要了。

房子本来也不是她的。

她净身出户了。

小顾的第一段婚姻短短几句话概括完了,然而内里几多艰辛只有她自己清楚。

先前还笑着的人,几杯酒下肚就哭了。小顾拉着牟雯的手说:“牟工,你知道吗?我跟我前夫的开始,也是有过好时光的呀。”

“怎么回事?怎么就被生活磨没了呢?”

“北京的、外地的,又能怎样呢?”

“有钱的、没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不是给人过的吗?日子不该是自己过的吗?”

“…”

牟雯想劝小顾,又不知从何劝起。渐渐也心惊:小顾和她前夫,又何尝不是她和谢崇?

这剧本惊人相似,除了主角本身,竟找不出不同。牟雯被小顾这一哭,心里也凄惶起来。

雨怎么下个没完呀!

第40章 礼物

九月中旬的一天,牟雯接到小区门口中介的电话。

他问牟雯是否愿意给小区的一个业主装修?中介说业主刚刚成交,说想找一个装修公司。

牟雯开心地应承下来。

中介问牟雯之前说的提成是否还作数?牟雯说:“当然作数。我办事你放心。”

中介约她在小区门口见面,她说:“我五分钟就到。

牟雯放下手中的活就出门,在小区门口,她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中介,和一位漂亮的女士。

该怎么形容那位女士呢?她看起来不像是真人。

中介为她介绍:这位女士姓姚,她的户型跟你家是一样的。姚女士,这就是我跟您说的牟工。她也是小区的业主。

姚女士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连衣裙,一双白色小羊皮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她主动朝牟雯伸出手,牟雯迎上去,跟她问好。

姚女士讲话时候很温柔,也很有礼貌。她说自己工作很忙,不愿总是往这里跑,听中介说小区里有一个业主是独立设计师,她就觉得再好不过。

她的诉求很简单:家里尽可能用白色和原木色,别的颜色她不喜欢。只留一间卧室,其余都变成功能区:一间用于健身、一间用于书房、一间用于影音、一间单独放包。

姚女士有七十多个包,未来会有更多,她希望它们能被很好地陈列出来,方便她出门时取用。

牟雯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姚女士说完后突然问了牟雯一个问题:“牟小姐的先生姓谢吗?”

牟雯如实回答:“是的啊。您怎么知道?”

“中介说的。我有一个朋友也姓谢,但我们多年不见了,中介说你先生姓谢,我觉得很亲切。”姚女士说:“房子拜托给你了。”

“交给我您大可放心。”牟雯说:“我就住在这里,过来盯装修方便。但这都是后话,我先按照您的要求出一版图,没问题再签合同。”

“今天就签吧。”姚小姐说:“疑人不用。我看牟小姐第一眼就觉得有缘,我这人,很信赖直觉。”

姚小姐说完就将钥匙放在了牟雯掌心,说:“走,咱们签合同吧?”

牟雯想了想说:“那来我家里签吧?”

“方便吗?”

“方便。”

牟雯对姚小姐印象很好。

她富有,但没有骄矫之气,举手投足都十分有教养。牟雯很少遇到这样的人,她内心里对她有着隐隐的喜欢。带姚小姐回到自己的家,主动带姚小姐参观。

姚小姐很喜欢牟雯的设计理念:家里的每一寸都得到很好的利用,却又很克制。这是一个温暖的家。

客厅里摆着的谢崇的那些艺术品也令姚小姐赞叹,她真心地夸奖:“你们的品味不俗。”

“是我先生的。”牟雯说:“他喜欢这些,我反倒是外行。”

“你说你先生的时候,不由自主笑了。”姚小姐说:“你看起来很幸福。”

牟雯嘿嘿地笑了。

她去打印合同,请姚小姐签。姚小姐也十分痛快地签字,牟雯因此知道了她的名字:姚沛帆。

姚沛帆一边签一边说: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帆。

“多好的名字。”牟雯说。

因为有事,姚小姐不能久待,牟雯邀请她下一次来家里喝下午茶。

她说:“我自己烤小蛋糕,会比外面的更健康。我再给你做一些特饮,我们可以安静地聊天。”她说这些的时候很真诚。

姚沛帆欣然同意,跟她分别的时候上前礼貌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令牟雯着迷。

她那么迷人。

牟雯好喜欢她。

她觉得姚沛帆是很多人梦里的样子。

牟雯跟谢崇打电话时说起这件事,问谢崇是否认识一位姓姚的小姐,谢崇说不认识。牟雯说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是你的老朋友,因为她说她多年前有一位姓谢的朋友。

牟雯说:“她今天来家里,还夸奖了我们的家。我邀请她下次再来家里,我想跟她喝下午茶。”

谢崇安静听她说着,内心里有了一些不悦。但他没有打断牟雯,而是认真听她说完。

谢崇出差时候,因为工作很忙、也因为他穿梭在世界各地,总有不固定的时差,所以他们能通话的时间很少。起初牟雯是无法适应的:她的想念没有寄托,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这让她觉得痛苦。

但在她工作忙起来后,她就忘却了这种痛苦。

她在世界这头、他在世界那头,他们之间牵着一根跨越大洋的线,她动一动,他能有感应。他动一动,她也能知晓。

一旦他们通了话,她就有说不完的话,她攒了很久,谢崇压根插不上话。

挂电话前谢崇说:“牟雯,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带任何人来家里。”他说:“我不喜欢别人来我们家。”

牟雯突然不自在起来。

她忘记了谢崇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他厌恶一些无谓的社交,家是他最后的栖息之地,他讨厌别人侵占他的空间,对此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厌恶。

她马上跟谢崇道歉:“对不起啊,我忘记你不喜欢别人来家里了。我急着想把合同签下来,把这件事给忘了。”

“没事啊。”谢崇说:“下次可以带去咖啡厅。”

“好的。”

“我要挂断了,拜拜,牟女士。”

“拜拜,谢先生。想你。”

“想你。”

牟雯挂断电话后起身去开窗。

九月的夜晚,凉风一股脑涌进房间,她深呼吸了两口气,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憋闷感才消失。突然之间觉得家里逼仄起来,好像无论她站在哪里都不对似的,于是她穿上风衣出门了。

风衣还是从前的那一件。

她对其爱护有加,不见老旧。

九月的北京夜晚很舒服,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了会儿车流。树上落下一片叶子,她放心手心里把玩。

坐了一会儿,表店的销售给她打电话,说马上金秋十月,店里会有一些折扣活动,她可以过去看一看。

牟雯想送谢崇一块手表,但她的钱还不够。她之前问过店员可不可以打折,店员露出震惊的样子:“打折?我们家打折?对不起我们家从来不打折。如果您要等打折,不如看看别的礼物。”

牟雯从没买过那么贵重的东西,她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商品都能打折,因为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是以远超它自身实际价值的价格出售的。

她离开的时候,店员的目光从头到脚在她的身上盘旋了一圈,接着对同事撇撇嘴。牟雯是在反光的橱窗玻璃上看到这一幕的,她故意恶作剧,突然回过身去,那店员的表情来不及收,人有些尴尬。

牟雯对她笑笑,走了。

如果不是为了谢崇的礼物,她这辈子都不会去。她坐地铁倒公交,折腾到了王府井,到了店里,问店员:“今天是打几折?”

店员说:“今天的消费可以获得商场双倍积分,积分可以换礼物,相当于打折了。同时消费三万以上,我们会有限量的香薰套装哦。”

这个打折跟牟雯理解的打折不一样。

这些资本家总是要搞出莫名其妙的花样来吸引消费者,但就是不肯实实在在地降价。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另一个店员说:“小穷丫头又来占便宜了。挑一块最便宜的表,来了好几次。”

“又穷又虚荣。也不知道买了要干嘛,买一块入门款,傍一个好大哥吗?”

牟雯没听到这些话,但她能想象他们会说什么。她还偏不在这里买了!

她想给设计院在海外派驻的同学打电话,想从国外带一块回来,电话已经打通了,她却没说这件事。同学可能会打趣地问她是不是飞黄腾达了,她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

这时楚凌给她打电话,跟她说她在香港出差,给她买了双黄莲蓉月饼!牟雯一下子就开心起来,说月饼要吃的,你可以再帮我带一块手表吗?

楚凌说:“好啊,我自己买不起,但我特别愿意去买。咱们四个人总得有一个人能戴上好表吧?那非万柳先生莫属了!”

牟雯被楚凌逗得咯咯笑,她说:“楚凌,你不知道我遭了多少白眼。又偏偏我这么抠,这笔钱里里外外去了好几次都没花出去。万柳先生说我是貔貅,真没说错啊。”

小貔貅对谢崇真大方。她要把自己赚的所有钱花掉为谢崇过生日。她回到家里,冲了澡,拿着本子和笔趴在床上为谢崇设计生日。

耳朵里塞着耳塞,小腿交替晃动着,上半身支起来,认真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她要将家里重新布置一番,要买很多的鲜花。桌子也要好好布置出一个漂亮的桌台。最后就是菜单了。

牟雯准备为谢崇做一桌中西合璧的生日饕餮。

她这样设计着,内心里就觉得十分丰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三天后楚凌从香港回来,她不想折腾,说要将礼物送到牟雯家里来。牟雯想起谢崇说不喜欢人来家里,一时之间有了退缩。她是一个诚实的人,哪怕谢崇不在家,她也不想违背承诺。她答应过谢崇的。

楚凌听出了她的为难,说:“这样吧,你出来请我吃饭,咱们交接礼物!”

感谢楚凌。

牟雯对楚凌有些抱歉,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准确地对楚凌形容出这种感觉。

是吃饭的时候楚凌为她找到了合理的表达:“你觉得那不是你的家,你认为自己对那里缺乏话语权和支配权。”楚凌说:“你内心里太过在乎他了。”

“对不起啊楚凌。”牟雯说:“他的这个习惯令我不舒服,但他又不是仅仅要求我,他对自己更严格。我们结婚这么久了,他没带过任何一个人回家里。”

楚凌开解她:“雯雯,婚姻各有不同,人也各有不同。这不是原则上的事,我不介意,你也不要介意。”

“我知道啦。”牟雯问楚凌要不要喝点酒,楚凌摇头:“不喝啦,我在备孕。”

“备孕?”牟雯有点惊讶,没想到楚凌这么快就要备孕。

“是的,备孕。”楚凌说:“我呢,近两三年应该没有升职空间了。对我来说,现在是最好的要小孩的时机。等我生完小孩,再战不迟。”

职场就是如此,尤其是楚凌那样的公司。

大家拼了命往上挤,结婚、生育都要看时机。时机对了,什么都不影响,时机错了,就要再等几年。楚凌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但她又喜欢小孩,所以她提出在当下要小孩,A先生完全尊重她的决定。

两个人已经在学习如何做父母,他们周末会去上各种课。为了饮食健康,他们现在学习在家里做饭。中午连食堂都很少去吃了。

他们还计划去农村租个带地的院子,自己种蔬菜。

牟雯也跟楚凌说自己的想法。

一直在家里工作也不是那么回事,人还是要向前走。她想在小区附近租一个小门市,开一个小公司。但现在呢,她还没找到价格合适的。

“你真厉害。”楚凌说:“你能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真的很厉害。”

“感谢万柳先生。”牟雯玩笑地说。

谢崇不在,她的假期都安排给了工作。姚沛帆做事雷厉风行,不过半个月,她的家里就已经变成了毛坯。在房子拆完这一天,她付给了牟雯全款。

连设计图纸加监工,共计十五万,工程则包给姚沛帆的朋友去做。姚沛帆很聪明,懂得该如何让人相互制衡。牟雯对这个没任何意见,她赚到了钱,也省去不少的职责,刚好能空出时间去做别的。

楚凌听牟雯说着这些,目光十分专注和欣赏。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她再一次跟牟雯说:“雯雯,别为我今天不能去你家里而遗憾或者抱歉,那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家,你要有真正的归属感。他勇敢表达他的原则,你也可以表达你的呀!”

牟雯拉着楚凌的手,不想跟她分开。她们现在见面越来越难,真奇怪,在北京,明明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想见一面却比登天还难了。

“像小孩一样。”楚凌拍拍她肩膀笑着说:“你呀,一个人太孤独了,以后周末我们出去玩,我邀请你好不好?别总是忙工作。”

“A先生会怪我做电灯泡。”

“他总念叨你做饭好吃。”

牟雯依依不舍与楚凌分别,她左手拎着那块昂贵的表、右手拎着月饼,而楚凌已经拔腿去追公交车了。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人海之中。

牟雯回到家里,小心翼翼打开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层又一层,当那块表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大了一圈:那么亮的表面、那么好听的指针声。她现在又觉得这钱花得值了。谢崇能配得上这块表。

她压根不知道,谢崇衣帽间的抽屉里放着十几块表,最贵的那一块上百万。谢崇只在必要的场合戴手表。

牟雯强忍着自己分享的欲望,不去跟谢崇说她要送他礼物的事。但她内心十分雀跃,像有一匹小马不停地“哒哒哒”,她好期待看到谢崇收到礼物的样子,也希望谢崇能过好每一个生日。

十月初的一天,她从一个展会回来,进家门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一双鞋。她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喊:“谢崇!”

谢崇提前回来了!

他之前说他要十月中下旬才能回来的,但他提前回来了!

牟雯又大喊:“谢崇!”

谢崇从卫生间走出来,下巴上还挂着剃须的泡沫,还没来得及擦,牟雯已经跳到了他身上。他用一只手接着她,另一只手将剃须刀拿远,怕刮到她。

“好大的惊喜!”牟雯大笑:“好大的惊喜。”

谢崇单手抱她转了一圈,见她没有下去的意思,直接将她抱进了卫生间,让她坐在洗手台边缘上帮他刮胡子。

牟雯很生疏,手一滑,谢崇“嘶”一声,流了血。

牟雯心疼得哎呦呦地叫,谢崇安慰她:“没事,接着刮。”

牟雯的指尖放在他坚毅的下巴上,目光也落在上面,专注地看着他露出青色肌肤的地方。

这么久不见,她感觉谢崇哪里不一样了。

牟雯说不清。

谢崇好像比从前更有力量了,或是说他比从前更“野性”了。尽管他不说话,但他的目光也比从前凶狠了。

牟雯不敢看他。

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谢崇一样。

“谢崇,你怎么不说话?”牟雯一边为他擦脸一边说:“你从前不是很爱说话吗?怎么出个差回来转性了呢?”

她的手贴在他心口上,察觉到内里的肌肉在紧绷着:“你身体被别的魂占了?…你…”

谢崇猛地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急切地撬开她的嘴唇,直达她的口腔。不知怎么,她有点害怕他,舌头下意识躲着他,他放在她后背的手用力向里一收,严丝合缝地贴住了她。

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终于纠缠了她的舌头。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手在他们中间隔开向下。

“发水了。”他说。

第41章 礼物

牟雯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到他的目光渐渐浓烈起来,要化不开了。察觉着他的手指像抚摸着阳台上那盆开得热烈的花一样,生怕花瓣掉落似的,轻轻地、柔柔地,捻着转着。

她低下头去,双手死死地握着台沿,不敢呼吸。他却腾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要她看着他。

她看着他,指尖没入一节,她的呼吸就急一些,当她想大口呼吸的时候,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深深吻住了她。她的声音没有出口,都落在了他的口中,被他吞吃了。

牟雯这才发现她是如此想念他。

她对他的想念是具体的。

不仅是一日一日想见到他、想看到他在这个家里像将军一样地踱步、想听到他说些幼稚的话,想跟他打闹,还想跟他这样。

她根本无法否认,她的意识里,对他的想念包括了这隐秘的、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东西。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那样的念头总会跳出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着她。

爱着这个人,爱着关于他的一切。

他的躯壳和灵魂她都爱,她都要。

谢崇终于不再吻她,带着剃须水味道的下巴,蹭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脸都蹭疼了、蹭红了。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双臂紧紧环着他脖颈,呜咽出声。

他却拉下她的手臂,一下拧送到她的身后,用一只手缚着她两个手腕。她下意识挣扎,他的手却像一个铁钳,紧紧地钳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谢崇,谢崇…”牟雯叫他的名字,声音越发地急,最后一声在她的喉咙里,久久没有出来。手腕着了火似的,很疼,终于被他放开了。

他仍旧看着她。

眼里的火苗燃烧着,情绪在奔涌着。

谢崇一条腿缓缓地后撤,人慢慢矮了下去。牟雯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的姿势那么虔诚,好像要进行一场恒久的祷告。

她看到他单膝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牟雯不知他要做什么,眉头微微皱起纳闷地问:“怎么了?谢崇。你为什么这样?你站起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祈求似的。

他没有讲话,目光缓缓向下。

牟雯好像明白了什么,窘迫地要走,却被他制止了。

“别动。”他命令她:“不许动。”

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用了力,他有些疼了,却收着劲儿。

牟雯被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包围了,她觉得这世界都充斥着柔软的泡沫和丰沛的雨水。那种怪异的感觉快要让她哭出来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挂着泪水。

全世界都在被洗涤着。

她剧烈地挣扎,后背撞到了墙面,冰冷潮湿的墙面。她哆嗦了一下,躲进了他的怀抱里。

“不喜欢是吗?”他问她。

她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她说不出来,她觉得她不像她自己了。她明明想拒绝,手却紧紧攥着他的头发。可他的头发又不够长,她总是不能很好地用力,导致她一次次把他的头拉向自己。

“太强烈了。”她说:“我害怕。”

他终于看到了她眼角还没干的泪水,问她:“你哭了?”

她的鼻子还堵着,倔强地摇头,不肯承认自己哭了。

谢崇终于把她丢到床上。

他回来后最先奔了卧室,看到她在他卧室的阳台上新做了一个小景观,那上面摆着一个椭圆形的鱼缸,几片水草飘在水面上,两条鱼在水草下钻来钻去。

她还为他摆了一个小小的木架,架子上摆着错落的花。

他的卧室不再是原有的冷清,变得温柔写意。而他的床上,换了新的床品。床罩的四个角绣着几朵清雅的小花。他脱掉外衣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闻到枕褥间淡淡的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提醒着他:这个家里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热爱着生活,用她的方式,把这个家装扮得像诗一样。是的,她那么热爱生活。她对生活的爱,钻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哦不,只钻进了她熟悉的角落。有一些房间,她甚至一次都没进去过。

她没有拉开那些房间的任何一个抽屉、柜子,没有检查过,她对待那几个房间非常礼貌,好像她是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在他的怂恿下喝了他一瓶酒。那瓶酒放在最下面,是他酒柜里相对昂贵的一瓶。但他知道那不是她有意为之,她或许把那瓶酒当做了便宜的酒喝。

仅此而已。她再没踏足那些房间。

他在他的家里,的确拥有着绝对的自由和权利。

牟雯摸到床单湿了一片,可她不想动了,她太累了。谢崇就把她向他的方向拉,说:“咱俩挤一挤,将就睡吧。”

牟雯睁不开眼了,说好吧。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他却睡不着。两个人挤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哪里,碰到哪里就会蔓延成一场大火。

她迷迷糊糊的,察觉到了异常,不满地嘟囔一声:“谢崇,睡觉。”

“你睡你的。”谢崇说。

牟雯哪里还能睡,她的瞌睡虫早爬走了,于是跟他一起折腾。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睡睡醒醒,数度的沉沦和高涨。原以为人会就此萎靡,一觉睡它个三天三夜,然而并非如此。

他们都饿了。

牟雯煮了一碗面,两个人狼吞虎咽吃了,刷了牙倒头睡觉,睡到傍晚,睁开了眼,他们自己的身体以及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了。

牟雯去阳台浇花,一抬头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夕阳把整片天空染红了,那红层层叠叠向天边漫溯而去。有人在楼下驻足望着天空发呆,小孩子也伸手去指,用稚嫩的童音说:“着火,着火。”

天空燃烧了。

“谢崇,来看夕阳。”牟雯叫他:“你看。”

谢崇走到窗前,并立在她身边,一起看着这醉人的黄昏。西晒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暖融融的。她靠在他的肩头,日子太好了,好到她忍不住“哧”一声笑了。

谢崇惊讶地看着她,她叉着腰,一副你不要管我、我乐意的样子。

“谢崇,我想出门散步。”牟雯兴致来了:“走吗?”

“走啊。”谢崇说:“去人大吧,散完步去吃个夜宵。”

“好啊好啊。”牟雯说:“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去散步了。”

“你说的好像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日子失去了秩序一样。”谢崇说:“我看你过得很好。”

“啊?”牟雯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崇说:“回来时候碰到了门口的中介,说你开始发展小区业务了。”

“嘻嘻。”牟雯笑了一声:“刚开始我说我是业主,中介不信我。后来我说我是七号楼谢先生的太太,中介一下想起了你,然后就信任我了。”

牟雯挎着谢崇的胳膊说:“老公,你的名字真好用。我恨不能以后在自己身上贴上谢崇太太几个字到处去招摇撞骗…”

谢崇被她逗笑了。

他们下了楼,都忍不住抬头看那片天空。这样的傍晚在北京真的不多见。

那是令人沉醉的人间黄昏啊。

牟雯想起姚沛帆的房子这一天要刷墙,她被谢崇缠了一天还没得空去看,于是拉着谢崇去。

去的路上牟雯说:“姚小姐很厉害的,她年纪轻轻就做了一家企业的高管。家境也很好,之前她的父母来,我看到了一眼,老人们气质都很好。姚小姐这么好,不知道什么男人能配得上她。”

“你口口声声夸别人,把你自己都忘了。”谢崇说:“你照照镜子吧,你也很好,只有我配得上你。”

牟雯被他说得甜滋滋的。

到了姚沛帆的房子里,里里外外检查。姚沛帆的朋友找的施工队干活不算规矩,牟雯总需要一次次来看。她有一次实在担心,想跟姚沛帆说。姚沛帆却早已看出来了,她对牟雯说:“你多帮我看就好,哪里有问题直接说他们。我用朋友的施工队无非也是还个人情。只是辛苦你了。”

姚沛帆不是空有美貌,她也人情练达。

牟雯发现漆面不整,给姚沛帆打电话。

姚沛帆说我知道了,我去找他们。你今天怎么傍晚来看了?

“我跟我先生下楼遛弯。”牟雯说:“顺道来看一眼。”

“是吗?”姚沛帆说:“那也辛苦谢先生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谢崇一直在旁边站着,挂断电话才问牟雯:“这就是你上次带回家里的那个?”

“对啊。”牟雯说:“对不起啊,那天我忘了你不喜欢我带人回家里。我当时太着急了。”

“没事。”谢崇说。

“我很在乎你的感受,所以楚凌从香港给我带月饼,原本要送到家里,后来我们约在了外面。”牟雯说:“我们在外面吃的饭。”

谢崇“哦”了一声,对牟雯说:“那以后我的朋友也都约在外面。你让楚凌别介意。”

谢崇也不知怎么了,这一次回来后,更是不喜欢别人来家里。这个“别人”甚至包括了钱颂。

钱颂知道他回来,说两个人很久没见了,要来家里小坐,谢崇拒绝了他。他说:“我们出去吃。我请客。”

“我不能去你家里了吗?”钱颂问。

“不能。你讨厌牟雯,我不想你们碰面。”

这只是小插曲,谢崇并没对牟雯说起。他们吹着晚风牵着手去人大散步,风把牟雯的长发吹到他肩头,痒痒的。他问牟雯:“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搭讪?”

“搭讪吗?”牟雯想了想,是有的。就是她在外面偶尔遇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人家借机跟她聊几句,她后来甚至都想不起说了什么。联系方式自然不会给。

“那你在国外有人跟你搭讪吗?”牟雯问他。

“有。”谢崇答:“三两个。”

“你怎么处理?”

“我吗?”谢崇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以后拿出一个戒指,当着牟雯的面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我这么处理。”

他向人宣告他已婚的身份,能省却不少麻烦。

牟雯这才想起他们结婚并没有买戒指。

谢崇从风衣兜里又摸出一个戒指盒打开了。夜色下,一对戒指熠熠生辉。

牟雯愣在那里。

谢崇示意牟雯伸出手,她就听话地将自己的手直直伸到他面前。他先是低着头握着她的指尖,很郑重地样子,接着把那个戒圈缓缓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牟雯没有戴过戒指。

她甚至没有任何一样像样的首饰。

这个凉凉的戒指穿过她的无名指,好像一直要去到她的心里。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又被他拉住了。

“奇怪吧?”谢崇说:“我第一次戴也是这种感觉。感觉被什么套住了似的。戴习惯就好了。”

牟雯把手伸向天空,借着月光看她戴着戒指的手。但是紧接着担心丢了,就摘下来放进了戒盒,让谢崇帮她收起来。

“不戴?”谢崇问。

“太贵重了。干活也不方便。我珍藏起来。”牟雯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怕丢。她虽然不懂奢侈品,但她懂谢崇。谢崇不会随便买东西,牟雯猜测这一对戒指或许也值十万八万。

“我买一个仿品好不好呀?”牟雯说:“楚凌说她结婚的时候戴的是仿品,把真的收起来了。”

“我丢不起是吗?”谢崇说:“你戴真的我看你一辈子能丢几个?十个够吗?”

牟雯忙摆手:“别别,丢一个就够我心疼的。”她哄着谢崇:“你想啊,我每天都要跑工地,难免磕磕碰碰。这么好的戒指,万一有了划痕,我真的会心疼。”

谢崇不再说话,将戒指收了起来。

他们去吃夜宵,在牟雯原来住的那个天桥下,夜晚出现很多推小车卖东西的人,两个人就着秋风吃了一点。

牟雯看出谢崇生气了,认真地哄他:“你别生气了,明天我给你在家里开个小夜市好不好?”

谢崇很容易被她哄好了,故意端着姿态说:“我先看看你夜市开成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回到家后牟雯将谢崇送她的戒指打开来仔细地看,她看到戒圈内刻着英文字母,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是他们的姓氏。

这世上总算有一样东西属于她也属于他,代表着她也代表着他。

牟雯将那个戒指攥在手心里,不知不觉就将它攥热了。摊开手掌,看到掌心被戒指铬出了红痕,摸上去有点疼、有点痒。

牟雯哼着歌把戒指锁进自己的小保险箱里,那保险箱里装着她所有宝贵的东西。

锁进去了,就觉得安全了。

第二天她真的给谢崇开了“小夜市”。

她耗时一整个下午,为谢崇复刻了夜市小吃。烫串串、臭豆腐、烤冷面、炒面、羊肉串、凉拌菜…

每一样吃的前面都摆着价签,谢崇想吃就拿钱买。两个人过起了家家。一边觉得这样挺傻逼,一边觉得这样挺好玩。一边玩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才坐下去,一起吃夜宵。

牟雯问谢崇:“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你觉得幸福吗?”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谢崇肯定地说:“这生活很幸福。”

牟雯很有成就感,昂首挺胸,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做生活的主人!”口号喊得震天响。

很快就到了谢崇生日这一天。

中午时候姚沛帆来看装修,想请牟雯吃个饭。牟雯说今天实在不行,待会儿我还有安排。

“什么安排不都得吃饭么?”姚沛帆说。

“不啦不啦,今天是大工程。”牟雯说:“今天是我们谢先生生日,我要为他筹备一下。”

“谢先生这么幸福吗?”姚沛帆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准备生日,从中午就要准备。她觉得她的人生中鲜少出现这样值得她付出的人。

姚沛帆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牟雯去送她。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外面,远远看到谢崇的车开了过来,拐进了地下车库入口。

他的车窗落下来,一只手随意搭在车外,修长的手指那么出众。她们看到他戴着墨镜的冷峻侧脸。

他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严肃而冷漠的,那样的他牟雯很少见,这一看,内心里觉得冷漠的男人也迷人。

牟雯一回头,看到姚沛帆收回来的目光。

“那也是咱们的邻居吗?”姚沛帆说:“你住得久,见过吗?”

“谁?”牟雯指着谢崇消失的方向:“刚那辆车吗?那是我先生啊。”

“是吗?”姚沛帆说:“你先生很年轻,看起来也很体面。你们很配。”

牟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跟姚沛帆分开后她的心情很好,速速去超市又速速归来。回到家里看到谢崇已经又出门了,他可能是为了回家看她一眼:

她给谢崇打电话问他刚刚是不是回家了?

谢崇说是。

牟雯故意逗他:“你还说你爱我,刚在小区门口你的车绝尘而去,都没看到我!”

“是吗?我以为你在家,所以没四处看。”

“不逗你了,你晚上几点回来?”

“你想我几点回来?”谢崇说:“我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

牟雯忙拒绝:“不要不要,你晚点回来。”

“为什么?”谢崇有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让我晚回家?”

“因为我待会儿要出门,我想让你顺道去接我。”牟雯撒了个不成熟的谎,好在谢崇无暇思考,因为他已经进了办公室,马上要被琐事绊住了。

“好。我回去前给你打电话。”谢崇说:“你告诉我你在哪。”

“拜拜。”牟雯说:“爱你呦。”

谢崇看了一眼满办公室的人,一脸严肃地转过身去,走到门外,这才说:“爱你呦。”

挂断电话回到办公室,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42章 礼物

牟雯儿时热衷于过生日。

在她的家乡,生日并不算是一个重要的日子。牟雯上小学一年级时,牟德昌去满洲里跑车,回来后带了一个小蛋糕。他说:“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要给雯雯过生日,认真过生日。”

葛芸清在一边拍手:“我也这么想,我们雯雯也要吃生日蛋糕。”

那时交通闭塞的地方物质也匮乏,上世纪90年代的牙克石甚至还没有一家像样的蛋糕店。葛芸清给牟德昌下任务,让他买一本有关蛋糕制作的书籍,她要学习做蛋糕。

牟雯的生日是在冬天。

十一月的时候,漫天的飞雪,那时牙克石已经猫冬了。但她生日这一天,她会早早睁开眼,心里那匹小马“哒哒哒”在她幸福的草原上跑来跑去。她哼着歌起床跑去问葛芸清:“妈,今天是不是给我过生日啊?”

“妈妈不会忘的。”葛芸清点她的小脑门:“这个小孩子就爱过生日呦。”

牟雯在学校里跟同学炫耀她每年都会过生日,过生日还可以吃到蛋糕。同学们说她吹牛,说咱们牙克石的蛋糕崩牙。牟雯就请同学到家里去,大家对着葛芸清自己做的蛋糕给牟雯唱生日歌。

牟雯是在上大学后才不过生日的。

她离家千里,没有父母为她张罗生日了。

舍友们都过生日,过生日这一天请大家吃饭,吃一次要三五百,买一个蛋糕一两百。牟雯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五六百,她舍不得,干脆就不过了。

也不是真的不过了,那一天她会买一些小零食分给舍友,大家问她为什么要买零食,她说:“我奖学金花不完啊。”看着大家吃好吃的,她就很开心。

她会偷偷买一个十块钱的小蛋糕,去操场的角落里,插上蜡烛,给自己唱生日歌。这个时候她也是幸福的,因为她会打妈妈的电话,爸爸妈妈在那头一起为她唱生日歌。

牟雯也想让谢崇体验这样的幸福。

她曾有一次问谢崇喜欢过生日吗?谢崇说不喜欢。

“那你生日怎么过啊?”她问。

“不过。”谢崇说:“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啊?”牟雯不解:“过生日多幸福啊。”

谢崇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牟雯不再追问,她想:以前不过生日,以后可要过了。不仅要过,还要好好过、每年都过。我们家必须有过生日的习惯,我们家必须要幸福。

为了给谢崇过生日,她早早就收拾好了一切。

她买的花花草草这一天下午都送到了,买的新餐桌布也到了。她将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她甚至想像小朋友过生日一样布置一面生日墙、拉一条横幅,但担忧谢崇看到这个会嫌幼稚掉头就走,所以作罢。

尽管如此,她还是买了一块小黑板,在黑板上写着:

风遇山止

船到岸停

生日快乐

餐桌上是一桌子好饭,原本要中西合璧,但谢崇出差回来后说看见牛排、意面、汉堡这些东西就想吐,就连咖啡他都不想喝,一个劲儿说要喝茶。

所以牟雯为他做了“中式融合菜”:黑椒虾滑、软炸茄盒、香辣蟹、红烧小排、清蒸鱼,还有若干小菜。为了看起来漂亮,她每一样都做的不多,在谢崇那些天价餐具里认真摆盘。

她的摆盘用上了花、叶子、特制的酱料,每一盘都很好看。是她在网上学的“米其林”摆法。

阳台的纱帘拉上,屋内昏暗,点了一盏小夜灯。她设计的是等谢崇进门的时候,她就点着蜡烛端着蛋糕放上音乐对他唱生日快乐歌。

一切都天衣无缝。

比她过的任何一个生日都要隆重。

她给谢崇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向家里走了。

她平常不太给他打电话,这一天接连几个,真是有点反常。谢崇说我准备往回走了,会有一点堵车。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你了。”牟雯说。

“你…没事吧?”谢崇说:“家里没事吧?”

“没有没有。”牟雯说:“我等你呦!”怕露馅,马上挂断了电话。

谢崇觉得牟雯很奇怪。

他刚在公司发了一通火,起因是他们为一家公司提供的礼品采购设计单的样品图出了问题。这么低级的错误是谢崇无法容忍的,好在他认真,在给对方确认前先发现了问题。

每年的四季度都是他最忙的时候,元旦、春节假期是企业采购的高峰期,他要不停地应酬、谈单子、盯生产、催尾款。

钱颂下午来找他。

他们好久不见,两个人都是“小心眼”,都还在跟对方生气。

但钱颂比谢崇好一点,至少他能拉下脸来找谢崇。

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钱颂说要请谢崇吃饭,谢崇说今天不行,今天我答应了牟雯要早回家。

钱颂闻言捂着心口仰靠在沙发上,就差捶胸顿足:“美色误国啊,大王!”

“又演。”谢崇睥睨他一眼:“你去表演班进修了?”

钱颂说:“你也不跟我玩,也不跟我吃饭了,你就不要管我干什么了。”

谢崇笑了。

尽管生气,出差时候仍旧给钱颂带了礼物。“纨绔子弟”钱颂喜欢换卡包,他喜欢把他的那些卡拿出来,换到新的卡包里欣赏一番。

谢崇为他带了一款爱马仕的经典卡包。从抽屉里拿出礼品袋示意钱颂拿走。

钱颂上前看,心里舒坦一些了,说:“这还差不多,我不跟你生气了。”

“那你也不许去我家,不许见牟雯。”谢崇说:“我知道你那张嘴,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伤人的话来。”

“那我远远看一眼也不行吗?我总该知道她长什么样吧?”钱颂有点可怜地说:“我的好朋友结婚了,我连见一面都不行?”

“不行。”谢崇说完就送客:“我要回家了,我明天晚上请你吃饭喝酒。”

“你一个人掰成两半过日子吗?一半给她一半给其他的安排?”

“错。”谢崇说:“99%给她,1%给你们。气死你。”

钱颂挥拳作势要打他,他挡了下他拳头说:“幼稚。”

说完就出了办公室。

路上遭遇大堵车,他心里有些烦躁。也不知为什么,自从出差回来后他每一天都归家心切。就像这一天中午,哪怕就那么一会儿空闲,他也要向家里跑一趟。他一进家门就会感到安心。

好不容易到家了,开门的时候感觉家里有异样的寂静。推开门,听到牟雯喊:“等一下等一下,闭眼睛!”

他不知道牟雯要干什么,无措地站在门口,闭上了眼睛。

满屋子的花香、饭香钻进他的鼻子,他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牟雯正在手忙脚乱地端蛋糕。幽暗的屋子里,到处都漂亮。

他又闭上了眼。

生日歌响起来了。

谢崇有些困惑:生日?谁过生日?牟雯吗?我记得她生日还没到啊…

家里有别人?牟雯的父母来了?不会的,他们来会告诉他的,他在国外给他们寄礼物的时候特意叮嘱了:来北京告诉他,他去接他们。

谢崇的思绪很乱,直到他闻到了蜡烛的味道。

他睁开了眼,看到牟雯端着蛋糕站在那里对着他唱生日歌。跳动的烛火将她的脸映红了,她正满是期待和幸福地左右摆着头,像小朋友一样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牟雯看到谢崇的表情很错愕。

我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他果然很意外我会为他准备生日!牟雯这样想着更加开心,中文生日歌唱一遍后切换英文: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

“谢先生生日快乐!”

原来是我过生日吗?

谢崇终于反应过来,走到桌边。

“快许愿。”牟雯提醒他。

许愿?谢崇配合她,生疏地双手合十假装许愿,接着吹灭了蜡烛。

他想说今天不是我生日,转念一想反正我也不过生日,哪天都行吧。

他四下看看家里的陈列,牟雯真的费了很大的心思,她把这一天过成了很特别的一天。谢崇心生不忍,最终什么都没说。

牟雯做的饭菜很好吃,这太隆重了,他没吃过这么隆重的家宴。摆盘那么漂亮、味道那么好。她写的小黑板很可爱,还画了线条画,他仔细去看,那画的是是一栋抽象的大房子。

吃过饭,牟雯郑重地拿出一个礼盒。

“什么?“谢崇问她。

牟雯清了清嗓子,有些害羞地说:“谢崇,你曾送我很多很多非常好的礼物,我都很喜欢。我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才能报答你的心意。所以…”

她缓缓地打开礼盒,像献宝似地拿出了自己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那块昂贵的手表。

那是她此生送过最贵重的礼物了。

可她一点都不心疼。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谢崇低头看那块表。

说实话,他见过太多的好东西,所以无法在第一时间表现出对这个礼物的喜爱。更何况,他人生的第一块手表,就是眼前这一款。是那个品牌的基础款,他有一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转念想,这是牟雯省吃俭用从他们的生活费用里省出的,又觉得这个礼物很好。

“试试。”牟雯说:“我想看你戴上好看不好看。”

“我戴什么会不好看呢?你给我拴根麻绳都能引流潮流。”谢崇伸出手臂,任牟雯为他试戴手表。

她的神情很专注、很认真,显然很少戴表,动作很生疏。谢崇没有提醒也没有帮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研究。

“牟雯。”他叫她的名字。

“嗯?”牟雯无意识地应他。

“谢谢。”谢崇说。

“你也喜欢对不对?我很喜欢。”牟雯以为他说的是手表,就开心地说:“我去看了好几次,最后是让楚凌帮我在香港买的。你别担心,这是正品哦,有购买凭证和专柜凭证的,全球保修的。”

牟雯抬起头,还想力证,谢崇已经倾身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温柔,轻轻地印在她的嘴唇上。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暖的嘴唇说出如此生动温柔的语言呢?谢崇想。

他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唇,双手捧着她的脸。

又向上到她额头,轻轻亲吻她的额头,手指在她脸颊温柔地摩挲着。

接着是她的鼻尖,她俏皮的、可爱的鼻尖。

又回到她的嘴唇。

“表还没戴上。”牟雯的手紧紧攥着那块表,一动不敢动。那么昂贵的东西,她怕不慎落地摔坏了,她会心疼死的。

“没事。”谢崇说:“待会儿戴。”

他从她掌心拿过那块表,放进礼盒,又亲吻着她。

期间牟雯问他是否幸福?

谢崇说:“牟雯,我很幸福。”

他压根不在乎牟雯送了他什么礼物,无论是几万块的手表还是几块钱的奶片,他在乎的是心意。

“那你喜欢那块手表吗?你以后一定要经常戴啊。戴着它去开会、去出差。”牟雯说:“那么好看的手表,跟你很配。”

“好。”谢崇堵住她的嘴:“牟雯,专心点,让我来拆我最喜欢的礼物好吗?”

她穿了一件全新的睡衣。

他从未见过她穿这样的睡裙。

她从前的睡衣上有可可爱爱的花朵、小狗狗,这一件是透明蕾丝的,有精美的花边。

细细的肩带挂在她的肩膀上,锁骨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坑。他缓缓拉着肩带,指尖搓磨过她的皮肤,最后停在那个凹坑里。

她下意识抖了下。

他说:“嘘。”

外面夜色正浓,他耐心地拆着他心爱的礼物。拆到哪,他的吻就落在哪。他动作那么慢,她快要被他搓磨疯了,祈求他快一些。

祈求他快进来。

她需要他。

第二天谢崇出门,牟雯提醒他:“戴表。”

他就去自己的衣帽间,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块手表戴上。

此时牟雯正站在门口看他,他低头戴手表的样子很专注,很好看。

“看什么?“谢崇问她。

“昨天在小区门口看到你开车过去,感觉像没见过你一样。”牟雯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个你很陌生,看起来很冷酷。”

“我对你冷酷吗?”谢崇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亲昵地拍了下她的屁股:“我应该对你冷酷点,这样就不会得空就想…”

“想什么?”牟雯追着他问。

他都走到家门口了,又回过头来,凑到牟雯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牟雯的脸腾地红了,双手捣腾着去拍打他,他哈哈大笑,一把揽过她,作势张嘴咬她的脸。

牟雯笑着躲他,好不容易才将他推出了家门。

阿姨病假了不能来家里,她自己打扫房间。到了谢崇的衣帽间,她站在他的那两排长抽屉前,突然对里面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这也是我的家,我可以打开的吧?

她这样问着自己,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拉开了抽屉。

紧接着牟雯发出一声惊叹:她看到了手表,十几块手表,整齐地陈列在抽屉里,一块挨着一块,那么明亮、那么辉煌、那么晃眼。

牟雯看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他已经戴上了她送的礼物,而他的抽屉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冷静了,她明白了。她费尽心思为他买的,他早已拥有了。

牟雯心里好难受。

说不出的难受。

她知道自己尽力了,谢崇也完全感知了她的心意,但是她心里就是很难受。哪怕买一块不一样的呢,这样多浪费啊!

牟雯这样想。

出了门的谢崇心情不错。

他约了一个商务午餐,对象是陈宽年和他的朋友。

谢崇觉得陈宽年像一个大赖皮,他每次见他都想揍他。所以陈宽年约他吃饭,他直接拒绝。但陈宽年说:“你上次是不是说有一个人你挺喜欢,但那个人牛逼哄哄不爱理人?”

“对,怎么了?”

“非常不巧,那是鄙人的好朋友。今天他也来。”

谢崇十分喜欢有才华的人,听到陈宽年这样说,就改主意应邀了。

谢崇堵车到晚了,他走进餐厅后,远远看到坐在窗边的两个男人。说实话,陈宽年虽然很讨厌,但气质很出众。两个男人坐在落地窗前,也算好风景。

谢崇觉得不错,至少这顿饭不是跟那些肥腻的、市侩的人吃。

他走上前去抱歉地说:“对不起,临时遭遇了堵车。”

陈宽年一边站起来迎接他一边说他:“架子大的呦,请你吃饭还跟我摆架子。”

谢崇对他笑笑,随着陈宽年的手势看向正站起来迎接他的男人。

他在一个活动上见过他,原本想上去聊两句,结果这个男人跟屁股着火了似的飞快地走了。别人说他非常傲慢,用钱颂当时的话说:这八成是个装逼犯。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凌美中国的老板栾念。”

“这位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景德镇阴了我一次的那个北京大奸商谢崇。”

“你好。”谢崇主动伸出手。

“你好。”栾念也伸出了手。

第43章 礼物

谢崇看了一眼栾念。

之前参与活动,听到他在台上发言,讲的东西并非华而不实,觉得这个人有些真东西在。谢崇惜才,对栾念有很好的印象,觉得跟这个人聊天多少会有些收获,不会浪费时间。

今天栾念就坐在他对面,哪怕不说话,也能看出是个恃才傲物的人。

谢崇倒是不讨厌他这种傲慢,他允许有真东西的人傲慢。

“你们两个在国外,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栾念问:“就像现在这样互看不顺眼、当面嘲讽?”

“两个月,哼。”谢崇不服不忿地哼一声:“那我能要了他狗命。你是他朋友,你应该知道他多烦人。每天不停地说,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整个考察团里就没他喜欢的人,挨个骂一遍。”

“你没骂?是谁说那个霍总穷人乍富,兜不住财?你还说那个王总脑满肠肥,怕他一张嘴喷出一口油来。”陈宽年对栾念说:“我之前以为没有人比你嘴更坏了,喏,现在又多了一个。苍蝇在他面前飞都得夹着腿挨他两句骂。”

栾念一边切牛排一边抬眼看了眼谢崇,后者则表现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果然,他说:“我说的是实话。而你骂人是造谣。这是本质区别。”

谢崇管他是什么总,一群人出去考察商机,一会儿这个犯事儿逼、一会儿那个抽风,折腾得领队每天见到这群人之前先给自己加油鼓劲:“钱”老爷不好伺候,加油。

谢崇看不惯,总替领队出头。他脾气就那样,因为底气十足,对那些人根本不惯着。用他的话说:我不怕得罪人,大不了我不做生意了,我掉头啃老去。

陈宽年跟朋友们说:北京大奸商是个十足的大混蛋啊,混不吝。但你们还真别说,这哥们这样,我还挺喜欢。

栾念问谢崇:“不想自己好好运营一个品牌吗?搞出一些动静来。”

“能让我多赚钱吗?”谢崇问:“比现在赚的多?”

“那基本没可能。”

谢崇的生意是轻资产经营,投入少。他订单又多,收入自然非常可观。如果真运营一个品牌,那他的投入会很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在。这一点他倒是想得清楚。

栾念逗他:“可以让你拥有更高的知名度。”

“我要知名度干什么?被大众审视吗?”谢崇说:“那种憋屈日子我过不了。”

陈宽年在一边拍手对栾念说:“你看我骗你了吗?是不是特别独?就想闷声赚大钱,不图虚名。”

是个妙人。栾念想。他看人标准很高,能入他眼的人不多。生意场上你来我往看起来其乐融融的不算,在他内心里好多人都是傻逼,纯的。

这一点他跟谢崇的看法倒是一致的。

“听说你结婚了?”栾念问。

“你怎么跟要面试似的…”谢崇不满:“你们这个圈子习惯上来先扒人隐私啊?”

“不是,请教。”栾念说。

“请教什么?”

“请教你英年早婚,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陈宽年闻言在一边笑得要死。

他太开心了,谢崇这人太难弄,他总在谢崇面前吃瘪,这下好了,有栾念在了,两个人初次见面就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地互呛,一点商业聊天氛围都没有,这也太好玩了。

“结婚有多幸福,跟你们这些单身的人没法形容。”谢崇说:“我就喜欢结婚。”

谢崇就是这么想的,结婚就是很好。他原来一个人,每天犯愁吃什么;家里冷冷清清,看着像一个“废弃工厂”;想找人说句话,只能找钱颂;晚上睡觉,身边很空。现在当然不一样了,他的日子顺心着呢!

栾念是有心思挖谢崇的。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谢崇的优点非常鲜明:审美极好,单看他的穿搭和气质就能直观感受到;非常正直,到了嫉恶如仇的地步;头脑清醒,目标感明确,意志坚定,自我认知清楚。

他想挖谢崇,但他认为谢崇这个人非常傲慢,如果他一开始就对他表现出兴趣,他的尾巴会翘上天,更何况他现在似乎还不想去企业里受苦。这时挖他,他怕是要开出天价了。

分开时候栾念主动加了谢崇联系方式,对他说:“我在山上有一家酒吧,你去喝酒免单。”

谢崇说:“我对那家酒吧有所耳闻,回头我去坐坐。不用免单,我存几瓶酒,感谢栾总的款待。”

虽然两个人呛了一餐饭,但分开时候都很大方体面。就这样又在对方心里拿下一分。感觉像要谈恋爱似的,无聊!陈宽年如是说。

谢崇回到家里,看到客厅摆着一张瑜伽垫,牟雯正对着电视机跳zumba,当下的动作是摆胯。牟雯有运动天赋,也曾是靠耸肩膀拿过“文艺表演”奖的人,跳起zumba来非常自如好看。舞姿热烈,有点像夏威夷的风,一股脑就吹到人脸上了。

谢崇甚至有点看傻了。

他的家里一点不冷清,他的家里每天都有新花样。这样的热闹是栾念等“老光棍”羡慕不来的。还说什么英年早婚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他这不是过得很好吗?

牟雯跳得满头大汗,一张脸热得通红,回头招呼他:“谢崇,你快来一起跳,zumba也太好玩了吧?”她一边抖胸一边朝他走来,到他面前恢复摆胯动作,动手捏着他的衣领:“来嘛,锻炼身体~跟我一起~”

她摆胯摆的很好看,谢崇走到她后面忍不住拍她屁股。牟雯跳着躲开,骂他流氓。

谢崇笑着去换T恤短裤,露出两条线条好看的白胳膊,站在牟雯旁边陪她跳操。牟雯一转头,就看到旁边这个发光的人,跳操的心思就跑了一半。

“你是不是跳不动了?”谢崇问她。

“啊…”

“那我带你跳。”谢崇一把抱起她,牟雯下意识把腿环到他腰间,察觉到谢崇蹲了下去。他把她当哑铃了,抱着她负重深蹲。

“你怎么跟牲口一样啊…”牟雯说:“我们牧区的牲口都像你这样,特别有劲儿。”

“你们牧区的牲□□配的时候…”牟雯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一边捂一边说:“谢崇,你再跟我胡说八道我就打你啦~”

“我就说!”谢崇抱着她猛地蹲下去,吓得牟雯“啊”地叫了一声,接着又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对了!”牟雯想起什么事,从他身上跳下来,跑去房间拿出一个东西,神秘兮兮回到他面前。

谢崇被她的样子逗笑了,问:“是什么?”

“你猜。”牟雯背过手去让他猜。

“我猜啊…存折?”

“我又不是只喜欢钱,我喜欢的东西很多,只是最喜欢钱而已。”牟雯一边说一边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当当当当~”

是她的驾照!

谢崇一下子高兴起来:“你拿到驾照了?这么快?”

牟雯激动地点头:“对啊对啊,我拿到了!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死了。”谢崇拍她头:“每天忙成那样,还得空把驾照考了,你真挺厉害啊。”

牟雯很得意,举着驾照在谢崇面前蹓跶:“这以后咱就是有证的人了,咱看到什么车,都可以不光摸摸了。”

“你想要什么车?地库里的车你随便开。”谢崇说:“我就一个要求,勤开勤洗,我受不了大脏车。”

“不不不。”牟雯说:“我不开你车。”

“那我送你一辆?适合女生开的?保时捷?捷豹?Mini?”谢崇问:“你喜欢什么车,我们明天去看,当作生日礼物送你。”

牟雯忙摆手:“别了别了,别买那么贵的,我就是开车代步。你是没见过建材城停车场,经常有车被刮啊。我买一个小代步车就好了,咱们生活费也花不完,我每个月都存钱呢,够我买一辆小车了。”

“存了那么多吗?给我买表,还能买辆小车?”谢崇问。

“买表的钱可不是生活费出的。”牟雯说:“买表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我工作的收入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能用你的钱买你的生日礼物,我是用我自己攒的钱给你买的礼物。我接了一些零工,里里外外有五六万。”

“结果都给我花了?”谢崇很震惊,他的心脏一瞬间就膨胀了,很酸、很满,快要溢出来了似的。

“对啊。”牟雯认真地说:“我是不是对你最好?“

“你过来。”谢崇叫她。

“干嘛?”

“过来。”

牟雯狐疑地走到他身边,被他抱住了。

“说句扫兴的话啊…”牟雯小心翼翼地说:“都是汗,抱起来很难受的。”

谢崇气的拧她脸:“牟雯!你可真会煞风景。”

牟雯嬉笑着躲开,跑去将她心爱的驾照放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进了十一月。

有一天牟雯自己在家里,有人敲门她跑去开。外面站着一个很光鲜的女人。

女人向里看一看,问:“这是谢崇家吗?”

牟雯愣了一下说:“是啊。”

“那你是谁?”女人问。

牟雯察觉到她不对,反问:“你又是谁呢?你来别人家拜访,难道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女人对牟雯的牙尖嘴利似乎有点意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说:“我叫吴其乐,我是谢崇的朋友。他不在家就算了,我改天再来。”

吴其乐走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下牟雯,转身走了。她下楼以后给蒋芜打电话:“我以为是什么天仙,结果是个土妞。穿一件土睡衣,看不出好看。也不知道谢崇怎么想的,瞎了吧?“

蒋芜说:“吴其乐你是有病吗?你这样很没有礼貌你知道吗?“

“我是为了你好,你早晚要离婚的,谢崇喜欢的人是你。”吴其乐说。

“谢崇喜欢谁是他的事,但是吴其乐,你不要以我的名义干坏事。你今天究竟为什么去谢崇家里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从小到大都这样,能不能改一改呢?”蒋芜脾气不算好,听说吴其乐不请自来地去看谢崇的妻子,她内心十分反感,所以说话根本不客气:“你有本事不要欺负女人。一个男人喜不喜欢你是那个男人自己的选择,跟他身边的女人没有关系。就算不是他妻子,也会是别人。你这样,永远轮不到你。”

“蒋芜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还知道谁好谁坏吗?”吴其乐准备跟蒋芜掰扯一番。

蒋芜冷笑了声:“谁好谁坏我心里清楚,你自己是不是好人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吴其乐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从现在开始拉黑你。”

蒋芜挂断电话后就拉黑了吴其乐。

她的行李箱都摊在地上,她老公问她:“一定要走吗?”

“当然。”蒋芜说:“你喝你的酒唱你的歌、过你自己的神仙日子,什么时候想好了同意离婚你就打给我。”

蒋芜准备走了。

她在泰国租了一个房子,准备去海边晒太阳了。临走前原本想跟谢崇、钱颂说一声,被吴其乐这么一闹,她不想说了。她不想趟那滩浑水。

人可真烦。

有人的地方太烦了。

宇宙什么时候毁灭啊?

蒋芜这样想着,悄悄离开了北京。

那边牟雯看着吴其乐走了,转身去忙别的。尽管吴其乐的目光不算友善,但她也没说什么别的话,牟雯并没把她放在心上。晚上谢崇回家,她跟谢崇说起白天有人来拜访,但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说他不在家就走了。

“谁?叫什么问了吗?”谢崇问。

“叫…”牟雯敲着脑袋想,糟糕,这一天要忙晕了,转眼就把那人的名字忘了,就连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跟我说说你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女性朋友,说名字就行…”牟雯说:“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谢崇压根就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女性朋友,但想起上一次吴其乐跟钱颂来过、于是问牟雯:“是不是叫吴其乐?”

“对,对,叫这个。”

“傻逼。”谢崇说:“我不知道她要作什么妖蛾子,她喜欢我我不喜欢她。你下次见到她直接掉头走人,别跟她废话,她脑子有病。“

“啊…”牟雯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她超级漂亮啊。”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我就是不喜欢她怎么了?我不仅不喜欢她,我还特别烦她。从小就烦她。”

“那别人呢?”牟雯问:“你喜欢过别人吗?”

谢崇没想到这个话题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推到了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牟雯却在一边说:“就算你喜欢过谁也没问题,以后不许喜欢了。以后只喜欢我就行了,知道吗?”

她说完点一点谢崇的脑门子,接着拿出一沓车辆宣传册来。

“?干什么?”谢崇问。

“帮我参谋参谋买哪辆啊,我有点纠结。”

“买十万的车需要纠结吗?”谢崇说:“性能都差不多,随便买就好了啊。”

“这…”牟雯不知该怎么跟谢崇解释了,在他看来十万块是小钱,但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那是大钱,是能影响一个家庭一年生活方向的大钱。

她抱着宣传册往书房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她问:“干什么?”

“帮你看看。”

牟雯故意气他:“不是我求你看的哦!”

“是我求着要帮你看的,行吗?“谢崇被她气笑了,坐在椅子上,将她拉过来坐在他腿上。

那些手册谢崇真的看不出什么,对于他来说代步车好像都一样,只是长的不一样。那些参数也基本差不多,无非是这里好一点哪里坏一点,看这辆车究竟侧重于哪种性能。

牟雯也是一问三不知,她还只是简单去跑了一些店,还没系统地研究。她所说的是系统的研究是把汽车的相关指标都了解清楚,这样无论是几百上千万的车还是几万的车,她都会懂。反正也买一次车,顺道就学习了。

她就是这样,从来不做无用功。

谢崇看了会儿手册突然说:“牟雯,生日别在北京过了。”

“什么?”

“我说你的生日别在北京过了,我们去别的地方过吧?”

“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牟雯问。

“?我不该知道吗?”谢崇说:“你再说这种狗屁话我真的要生气了。”

“我以为你不知道,没注意。”

“你以为别人都没脑子,就你有脑子。”谢崇语气不好,牟雯赶紧哄他:“好啦好啦,我错了,这样吧,我亲你一下,你笑一笑,好不好?”

谢崇不讲话,把脸凑过来,用手指一指。

牟雯就听话地亲他一下。

她很想很想再多了解谢崇一些,她觉得谢崇是一个鲜明的人,但在她的人生中似乎不太具体。于是她提议道:“谢崇,咱们两个今天晚上做个作业好不好?”

“什么作业?”

“我们两个各自拿一张纸,写下自己喜欢的、厌恶的东西,然后咱们像开会一样,认真地聊一聊好不好?我想了解你。”

她这样说令谢崇觉得很受用,他故作为难地说:“那好吧。什么都能写?”

“对,什么都能写。包括你爱过什么人、什么时候初夜,都能写。”

第44章 礼物

牟雯喜欢吃的、喜欢睡觉、喜欢自由自在地奔跑、喜欢赚钱存钱;不喜欢乱花钱、不喜欢欺骗、不喜欢被欺负。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不喜欢谢崇出差,因为我会想他。

谢崇喜欢吃的、喜欢睡觉、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欺骗、不喜欢随意应付。

牟雯交出了一页纸,谢崇交出了一幅画。牟雯的纸上写得很工整,谢崇的画画得很好玩。他画一堆吃的,写“all”,打对号;欺骗用一张嘴代替,画了一个大红叉。

两个人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天,感觉并没有获得什么有效的信息,因为这些他们全都知道了。

好在牟雯乐观,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问谢崇:“你看,这像不像我们两个在说话?我习惯好好说话,把话说清楚,你喜欢乱七八糟说话….”

“你才乱七八糟说话,我这叫言简意赅。”谢崇拿过牟雯的纸认真看了看,牟雯果然每天拿笔,写的字非常流畅,看起来很舒服。谢崇也写一手好字,但他懒得写,他喜欢随便画。

“我问你啊…”谢崇指着牟雯关于“吃”的那几行:“你说你喜欢好吃的,海鲜好不好吃?”

“好吃啊。”

“但你吃完拉肚子还吐了。”谢崇说:“是不是你朋友请你吃大餐你吐了?”

“对。”

“那你就应该写喜欢,但不能多吃。有顾虑的喜欢,不能算真的喜欢。”谢崇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很有哲理的话,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牟雯。

啊?牟雯显然不懂,谢崇就说:“牟雯你这么聪明,你想一想我说的对不对。”

他笑着拿起那两张纸,从自己的仓库里找出小木条和玻璃板,牟雯问他要做什么,他神秘地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崇有一张操作台,平时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这时拉开抽屉,里面的各种小工具就出现了。他戴上护目镜,打开台面上的射灯,先用电动小锯切形状,丝丝拉拉的声音很瘆人。牟雯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他。

她第一次看到谢崇做手工。

她因为工作的原因,动手能力极强。大到一个屋子的管道,小到墙上的一个钉子,她什么都能做、会做。但她没做过艺术品。

她不会,也不懂。

艺术品制作是另一种动手,它需要很精细的动作。谢崇的手指很灵活轻巧,捻起一根细线,送进针里,再穿进褐色和黑色的小牛皮,她问谢崇这是在做什么,谢崇说给咱俩的“字画”穿件衣裳。

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很惹人怜爱,牟雯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怜爱一个能抱着她做负重深蹲的男人。

“谢崇,你的初夜是不是跟我啊?”牟雯终于问出了好奇许久的问题。她自己也不太懂,但总觉得新婚夜那一天谢崇不算熟练。她一直想问,又觉得不礼貌。

起因是她从未听谢崇说起过他自己任何的情史,一次都没有。谢崇这样的人,总不至于没被任何人喜欢过,也不至于没喜欢过任何人。

“什么?”谢崇的皮肤从脖子往上开始缓缓爬上一层红,像酒精过敏一样的红。牟雯从没见过谁的皮肤会这么红,那种红蔓延到他的脸上。

牟雯伸手摸他脸:“你没事吧?你怎么通红通红的,你要自燃了吗?”

谢崇不说话,又低下头去,但一不小心,针尖就扎进了手指。

“哇,谢崇。”牟雯恍然大悟:“所以那天晚上…你找不到地方…你…”

谢崇放下东西站起身体隔着桌子去堵她嘴,牟雯身体向后躲,说:“哎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是第一次…你…”

“你不是吗?”

“我是啊。”牟雯回答:“我是啊,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要嘲笑我?”

“我没嘲笑你。”牟雯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笑眯眯地看着谢崇。他的脸红已经从额头慢慢向下褪却了。

牟雯说:“我只是很意外。”

谢崇仍旧不做声。

他不懂这有什么可意外,他家伙事又不是长脑门子上,见谁先想着跟谁来一下。他见一个人,要先过脑子。脑子过了,再走心。心过了,再向下走。

“我读书时候只想着读书。”牟雯说:“高中时候想着要考好大学,因为在我们那里,读书是改变命运最有效的途径。老师经常对我们说:哪怕你们考大专、考三本、二本,只要先以读书的名义走出去,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老师说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是很辛苦很艰难的。”

谢崇停止手中的动作,身体靠向椅背,认真听牟雯说话。

“老师说我聪明,公式我不用背,套一遍题就长在我脑子里了。我只要不停地刷题、做各种类型的题就好了。所以那时候我一心一意刷题,我也收到过情书啊,转手就交给老师了。我不喜欢别人阻碍我学习。阻碍我考上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谢崇撇撇嘴:“交给老师了?这么无情?”

“那当然要交给老师。老师是真心为我好,写情书的男生只是为了抒发情感,我没有好出路他会管我吗?可能拍拍屁股就跑了,你说是不是?”

谢崇简直太欣赏牟雯了。

牟雯的头脑太清醒了,十几岁就能分清主次,不为那些平庸男孩所动。

牟雯接着说:“上了大学,我更没心思谈恋爱了。奖学金太丰厚了,我要拿奖学金,我要争取各种机会。有的同学很讨厌我,觉得我很功利。我开始很不理解: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能算作功利吗?后来我想通了,大家都想要,争不过就说得到的那个人功利。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别人的问题。”

牟雯甚至被同学孤立过。

她为此短暂难过了几天,后来呢,慢慢地,大家熟悉了。也是因为一件事。

学校可以为贫困学生争取助学金,那笔钱几乎等同于奖学金了,是不小的一笔钱。有同学私下议论牟雯肯定会去报名,但牟雯没报。

她没报的原因很简单:她父母健在、现在都有劳动能力、她自己能拿到奖学金也能去实习,钱够花了。助学金应该留给真正需要的同学,她不抢占这个名额。

牟雯只要凭自己本事得到的东西。

这是品格和风骨。

同学明白了她的为人,从此再也没有讨厌她。说起她的时候,还会竖拇指:牟雯应该赢。

“所以我大学也没时间谈恋爱。毕业后么,我想在北京立足,然后遇到了你。”牟雯说:“我没想到,遇到了你,我们结婚了。当然,我们结婚这件事也是我自己争取的。是我不断向你靠近,去争取你的注视。是我一直在主动…”

“你胡说。”谢崇终于开口了:“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是别人争取就能争取来的吗?是别人主动就能得到的?”

“啊?”牟雯后知后觉。

“我不喜欢的人我多一眼都不会看。”谢崇说:“你说吴其乐漂亮,她从小就喜欢我,她也一直争取我呢,成功了吗?”

“哦也对。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

“???你这么理解这件事的?有没有可能是咱们两个因为工作原因接触了几次,我觉得可以做朋友,然后日久生情呢?”谢崇尝试着帮牟雯梳理,她那种非黑即白的想法还挺激进。结果牟雯油盐不进,已经总结完了。

“没可能,你就是对我一见钟情。”

谢崇被她气笑了,好好好,一见钟情。

“你接着说。”谢崇说:“你是不是没说完呢?”

“对。”牟雯点头:“所以我一路走到今天,嘿嘿,虽然我其实没走多少路,但是我好像没因为什么事而有顾虑。我想学习就学习,没有顾虑;想争取奖学金,就努力学习,没有顾虑;想早点赚钱,就不考研,出来工作,没有顾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没有顾虑。当然,你反而会有顾虑。”

“我有什么顾虑?”谢崇问。

“你因为很有钱,所以觉得别人喜欢你的钱优于喜欢你。这是你的顾虑。”牟雯一针见血地说出谢崇的想法。她不傻的,她什么都懂。

谢崇富有,所以他习惯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明码标价。对别人的真心也标价。他可能不屑于与人清算,但在他心里,每一样东西都有价值。

同样的,在他的心中,牟雯对他的爱是禁不起推敲的。他知道牟雯爱他,但又会去想:倘若他只是普通人,牟雯就不会如此爱他。他认为牟雯是先爱上了他的钱,然后才爱上了他。他完全忽略了一件事:他比他的钱更有魅力,更值得爱。

这些牟雯都清楚。

但对这些事情她总是无从开口。

说多了,像十分刻意的粉饰;不说,又像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多希望谢崇能够不要那么委婉,多希望他在看到手表的一瞬间就说:“我的天,我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而她并不知那是谢崇人生的第一块表,如果知道,她会很开心。她会想:他人生的第一块手表和我送他的第一块手表,是一样的。这是什么样天定的姻缘才会有这样的巧合啊?

“那么如果我一文不名、或以后变得一文不名,你还会喜欢我吗?”谢崇问。

“你在假设吗?”牟雯问。

“对,假设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你们公司量房的小顾,你还会喜欢我吗?”

“除了没有钱,你的其他特质还在吗?聪明、正直、有趣、上进….这些都还在吗?”牟雯问:“在你的假设里,是不是只刨掉了身份?”

谢崇想了想,答:“是。那些还在。”

“我会。”牟雯肯定地说:“我看到了你是那样一个人,我能想象到经由我们的双手去创造的生活也不会很差,我仍旧会爱你。”

“但如果你没有钱,那些我喜欢的品质也都没有了,那么我不会爱你。”牟雯不知道这是不是谢崇想听的答案,但她想说实话:“我不会爱上一个让我一眼看去就能想象到未来生活有多糟糕的人。谢崇,我从牙克石走出来,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去到另一个牙克石,甚至不如牙克石的地方。”

牟雯并不是说牙克石不好。

她很爱牙克石。

然而她的出路在别处,至少当下,不在牙克石。

她不知谢崇是否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她很希望他能理解。

谢崇的眼睛在发热,护目镜的镜片上有了一层白白的雾。他摘下护目镜放到一边,就那么看着牟雯。

他很感激牟雯能跟他开诚布公地说这些。

她把她自己的一切都坦诚在他面前。

她带他去过牙克石,让他知道她真实的生长环境。她从来没有刻意回避那一切,相反,就是那样的环境造就了一个有血有肉、不断向上生长的她。

“你怎么不说话啊谢崇。”牟雯说:“你也说点什么?”

谢崇说:“牟雯,我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搬进来这么久,从来都没有打开过我的抽屉,没有看到过那块表。你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租客,只在你认为属于你的区域进出。”

“我压根不在乎你送我什么,哪怕什么都不送,单纯为我做一顿饭我都很开心。但是一模一样的手表,很珍贵,也很讽刺。”

“我的手表就在我衣帽间的抽屉里,没有上锁。家里所有的东西,除了保险柜,全都没上锁。它们全都为你敞开着,因为这也是你的家。那些东西既属于我也属于你。我从没想过要提防你,也没有过不让你碰的想法。”

“尽管如此,你却从未踏进那个房间。从来没有好奇地拉开抽屉看看我有什么。牟雯,你对我不好奇,我展示什么你就看什么,你从不关心我深层次的东西。”

“你对我也没有占有欲。家里来一个陌生女人找我,你没有任何的不开心,反倒夸那个女人漂亮,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这些都不对。”谢崇说:“都不对。这跟我想象的夫妻不一样,我以为我们应该会更亲密,哪怕我们激烈地争吵、碰撞,都没问题。我不喜欢这样浅显的喜欢。”

“我不喜欢你在这个家里做局外人、房客。”

谢崇说起来也觉得委屈,他也曾想过是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她才会怕真正地靠近他。又或者是不是他就是不值得真正的爱。

牟雯觉得谢崇真的是一个剔透的人。

他时常插科打诨,像个得过且过的小傻子,又或者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但其实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今天他说了,又是用这种温和的方式。

牟雯好喜欢他、好爱他。

她一次次地爱他、一次比一次爱他。

她朝谢崇伸出手臂:“抱抱。”

谢崇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拉起来,拥抱她。

牟雯觉得自己选择的生活是对的。

她选择了谢崇,选择了爱和一种向上的生活,这些都是满分答案,她很知足。

谢崇后来用六个小时把他们两人写的东西制作成了一个工艺品相框,摆在了他们的客厅里。那个工艺品相框太漂亮了,牟雯爱不释手,抱了好久。

牟雯是11月22日的生日。

她不太懂星座,楚凌因为手下的实习生热爱占星,所以研究了一些。她对牟雯说:“你的生日很特别。在这一天,是占星术上变革的交界。水与火、冥王星和木星在这一天,会强烈地交叠在一起。这一天意味着巨大的转折点和变革力。”

牟雯被楚凌说的一愣一愣的。

楚凌说:“总之,你这一生都在推翻旧的、重建新的。”

“那是好还是不好呢?”牟雯问。

“辩证去看,好,也不好。不好在于你总是不满现状,好在于你会永远向前。”

“好吧好吧。”牟雯说:“你说的太有道理了。嘻嘻。”

她快要过生日,这一年她不像读书时候,过拮据的生日。她有了一点点钱,就想为自己也好好过一个生日。该怎么过呢?她搜肠刮肚地想。

她也会好奇:谢崇会送我礼物吗?他说不在北京过又会去哪里过呢?

牟雯儿时期待父母给她过生日,现在期待谢崇给她过生日。

11月21日早上,他们睁开眼睛后,谢崇忽然说:“牟雯,收拾行李。”

“干嘛?”

“收拾行李,跟我走。”

第45章 礼物

傍晚他们落地南宁。

谢崇取车的时候,牟雯站在外面,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湿润的风。有人夹着嗓子问她要去哪里,搭不搭车。跟她广西的同学讲话如出一辙。

牟雯真的没忍住,笑了。

谢崇拿着车钥匙出来问她:“你呲着大白牙笑什么呢?”

牟雯说:“广西人说话真好玩,我一下想起了我的广西同学。”她也夹着嗓子学一句:“你租车了啊?”

谢崇说:“没租,找朋友借的。租车行没有靠谱的车了。”

“你在广西也有朋友啊?”

“也是广西的生意人,参加活动时候认识的。”

“哦哦哦。我们要去哪啊?”

“你就跟我走吧。”谢崇说:“不去人多的地方,去一个跟你家乡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崇左。

在此以前,牟雯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说起广西,就是课本上的“桂林山水甲天下”,还有牟雯去中关村图书大厦途经的桂林米粉。或许还有别的,但这两样最深刻。

这是牟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她觉得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起点未免太高了。

到了机场先进了休息室,看到里面很多吃的。谢崇推荐她吃牛肉面,他说:“公允地说,这个牛肉面加点辣椒酱和醋,不难吃,当然,你让他们多给你盛点牛肉也没毛病。”他自己商务出行的时候不愿吃飞机餐,就会在休息室吃这个。

牟雯胃口本来就好,听说这些东西都是免费的,就认认真真吃了一顿饭。牛肉面、小蛋糕、热炒菜,什么都来一点。

上飞机前广播通知特殊旅客优先登机,谢崇拉着她就要走。牟雯可怜巴巴地求他:“咱们散散步。”想消化消化,在飞机上接着吃。

谢崇翻了个白眼,牵着她的手在候机大厅散步。从这头到那头,走了足有二十五分钟,别人登机结束,他们刚好上飞机。

谢崇甚至怀疑倘若不是机舱空间太小,牟雯甚至会在里面来几组高抬腿跑。她太自在了,不在乎谢崇的目光,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她觉得既然花了钱,我们就吃回来一点吧?

一个真正的实用主义者,是不会被别人“务虚”的眼光绑架的。

但她也有不自在的时候。

空姐半蹲在她面前跟她同步飞行行程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她不能像别人那样自如地听着,缓慢地点头。她不会。这一点谢崇倒跟她一样,谢崇也不喜欢。谢崇不喜欢是因为他觉得这突破了他的舒适社交距离。

他太独了。

所以直接对空姐说:“我听到了,不用单独说了,谢谢。”

牟雯也喜欢头等舱的吃的,大盘小碟摆着,很漂亮,她全吃了。

谢崇对她的食量倒是不意外,他甚至觉得这是他花过的最值得的一张头等舱机票:不亏钱,全吃回来了。他因此开始无比期待这一趟旅行。

去往崇左的路上,黄昏降临了人间。

草原的黄昏是无遮无拦的,而广西的黄昏,是掩映在群山后的。巍峨奇特的山拔地而起,夕阳穿过山间,铺在了碧水之上。

车窗落下来,风将他们的头发吹乱。牟雯从敞篷车顶伸出手去感受风,带着湿意的风将她干燥的灵魂浸软了。过一会儿她收回手,说:“哎呀,冷。”

谢崇隔着墨镜看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穿行,瀑布、山川、河流、田地、庄园,它们统统在这人间的黄昏中变得温柔。

牟雯一反平时的喋喋不休,变得安静起来。她觉得她的眼睛不够用,她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不停地看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她忍不住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说她到了广西。

葛芸清说:“广西?那么远呢。”

牟德昌的大车来过广西,对她说:“你们开车要慢一点啊,弯路上记得鸣笛。晚上就不要开车出来了,那边晚上黑。”

“不黑啦爸爸,现在是2012年,不是1995年。”牟雯说完之后看到前面的路,哎呦一声:“爸爸你说得对,是黑啊,太黑了。”

谢崇说:“爸你别担心,我有经验,而且我们马上要到崇左了。”

“快去玩吧,不聊了。”老人非常决绝地挂断电话,怕影响他们开车。

他们穿过一片黑暗,后来在一片蛙声中停下了车。周围黑漆漆的,几盏地上的小灯一路将他们带到一个房子前。

他们住在田野和山间。

牟雯是在第二天睁眼后才看到这一切的。她看到一个老人牵着一头老牛在前面的田埂上走路,走着走着,拐上了小桥,最终消失在了山脚下。

好安静。

蝉鸣、哇叫,老牛“哞哞”,风吹着稻田沙沙地响,满鼻子都是绿草的香。牟雯开心地跑出房间,跑向了田野。

谢崇在身后追上她,两个人绕着酒店跑了一大圈,这才回到房间冲澡。

谢崇让牟雯选择玩法:一种是每天早起晚归,多跑一些地方,把这里玩透;另一种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在当地转转。

谢崇怕牟雯选一。一是他最不喜欢的玩法,他会觉得很累。但他尊重牟雯,过生日的是她,她可以选择她想要的方式。

牟雯选了二。

她已经身处风景之中了,她不着急赶路了。

他们在崇左待了六天。

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后开车出去转转,看到哪个地方好,就停下来呆一会儿。几乎每天都去水面上“漂着”,除了下大雨那天,这是牟雯最喜欢的部分。

这里的水好像很安静。

他们的竹筏躺在水上,他们躺在竹筏上,蓝天白云向后走马灯,看累了就闭上眼睡一会儿。

谢崇问牟雯为什么这么喜欢漂着,牟雯说那感觉多妙啊,好像自己是一片自由自在的叶子,跟着风走、跟着水走都可以。

“你怎么不想象自己是一条水蚯蚓呢,想往哪钻就往哪钻…”谢崇逗她。

牟雯拍打他,被他握住了手。

他们的手交叠放在身体之间,谢崇说:“睡会儿。”

于是就睡了会儿。

有一天他们起床后看到外面下起大暴雨,她特别开心,直接冲进了雨里。她的头发衣服很快就湿了,十几度的天气会将她冻透。可她在大雨里笑着、跑着,大喊着:“太好玩吧!这世界也太好玩了吧!”

接着冲回房间,冲向浴室,洗了一场彻彻底底的热水澡。然后为自己泡一杯热茶,坐在落地窗前看雨。

她看雨,谢崇看她。

她一点都不突兀,她融进了风景里,她自己就是风景。

后来她来到他身边,跟他并排靠在床头,一起看外面那个碧绿的、潮湿的、被大雨清洗干净的世界。

他们在下雨的这一天做/爱。

反正哪也去不了。

她坐在他身上,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指尖轻轻在她鼻翼上划着,落在她可爱的鼻尖,再向下,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指尖代替嘴唇亲吻她,临摹着她的唇瓣,轻轻的,来回逡巡着。

她的目光迷离起来,好像被大雨灌溉的土壤那么湿润。

“吻我,谢崇。”她在昏暗的房间内发出一声呓语,他坐起上身,吻住了她。

她想这样消磨一整天。

外面下一整天雨,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如果雨一直不停呢?”她声音颤抖着问他。

“那就一直做,做到雨停。”

他们都不为此羞愧。

他们本就是年轻的男女,他们拥有最活跃的思想和最强健的身体,他们相遇在人生最好的时候,可以在这样的时刻忘却人世间的一切烦恼,无休无止地、忘我地相爱。这多么难得啊。

这是多么难得的相遇啊。

牟雯觉得自己的身体通透了,是被外面的大雨浇透了、被热水澡洗透了、又被谢崇疏通了。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快乐,她的细胞们又激动起来,大喊着“我很快乐”!

在离开的前一晚,谢崇送给牟雯一个信封。

牟雯问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谢崇说:“生日快乐。”

牟雯打开那个信封,看到里面是一张航空公司的储值卡。

“去吧。”谢崇说:“以后想去哪就自己买票。”

他希望牟雯能快乐。

从这一趟旅程开始,她就一直在用她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世界的爱:无论什么样的吃的,各式各样的粉、酸粥、簸箕宴,她都要认真去品尝;无论是什么样的路,田埂、山路、公路,她都愿意散步。她热情地冲进每一个风景里,站在瀑布下仰着脸迎接“奔跑”的水滴,她扛着一把小雨伞坐在下着细雨的山间。

她甚至拦截了放牛的老人,替他把牛牵到了山脚下。

路过有水的地方,她在水面上看自己的影子,欣赏她买的那块壮族包头巾;听到流浪歌手唱歌,她会站在那里停一会儿;有少数民族的奶奶唱山歌,她跑过去跟人家学;她觉得好吃的东西,烧鸭粉、炒石螺、烤乳猪…她跟老板学习怎么做。

她热爱旅行发生的一切。

晴天万里、阴雨连绵,她都爱。

用她的话说:“这个世界也太好玩了吧!”

谢崇被她感染着。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旅行:乘兴而去、尽兴而归的旅行。他甚至觉得他被牟雯带成了一个小傻子。

他公司的员工倘若在这里看到他,肯定不会相信:怎么那么严肃的冷脸老板,会蹲在路边吃粉呢?

“我有点舍不得。”牟雯说:“谢崇,这是我过的最隆重的一个生日。”

“那就每年生日都这样过。”

“可以吗?”牟雯笑嘻嘻地:“那也太奢侈了吧?”

“没事。我有钱。”

回到北京以后,谢崇又出差了。

有一天牟雯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吴其乐。

她一眼就认出了吴其乐,她很漂亮很醒目的。

吴其乐跟她打招呼说她准备把自己家的房子翻新一下,也在这个小区,问牟雯愿不愿意接活呢?她说她跟中介聊天,中介说小区里的牟工、也就是谢先生的太太就是独立师,可以帮她翻新的。

吴其乐看起来挺真诚:“你要不要帮我做一下呀?我按规定付钱哦。”

牟雯想起谢崇说吴其乐喜欢他,但他从小就不喜欢吴其乐。尽管她十分想接这个活,但她不想给谢崇惹麻烦。并且不知为什么,牟雯觉得吴其乐来者不善。

她礼貌地说:“对不起吴小姐,我目前的工作排满了,不能帮你装修。你可以联系一下别的公司。”

她说完想走,但被吴其乐拦住了去路。吴其乐问她:“别人都不知道谢崇结婚了,但我知道。你们是结婚了对吧?”

牟雯不知吴其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站在那里没说话。

“我挺意外谢崇会结婚的,因为谢崇从小就喜欢…”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哎呀不说了。我翻新以后也会搬过来住,以后邀请你们来家里吃饭啊。”

牟雯却笑了。

她又不傻,吴其乐的演技如此拙劣。

她直接说:“吴小姐是想说谢崇从小有喜欢的人吧?没事,我早知道了。这对我构不成困扰。反倒是吴小姐,我问过谢崇了,他说不欢迎你去我们家,你们也不是朋友。他说他从小就不喜欢你。”

牟雯看到吴其乐的表情变了,她耸耸肩。要是吴其乐现在跟她动手,那她也准备揍她一顿。她讨厌别人破坏她跟谢崇的感情。

她允许他们的感情经由时间的流逝慢慢消亡,但绝不允许别人来搞破坏。

吴其乐大概以为她是性格软啪啪的小绵羊,所以才敢在她面前哇哇乱叫。那她真是看错了。

她应该先擦亮她的眼睛,再来招惹她。

牟雯说完昂首挺胸走了。

晚上她跟谢崇说起吴其乐要搬回这里住的事,谢崇说:“她是不是把她现在住的房子败出去了?”

“什么意思?”牟雯问。

“吴其乐是个败家子。”谢崇说:“有一年被人带去澳门赌,输了一套房。”

“啊?”牟雯很震惊:“赌多久输一套房?”

“三个小时。”谢崇说:“她父母气坏了。吴其乐这种人,守住家业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关在家里。不然她家早晚要被她败光。”

牟雯听到谢崇这么说,非常庆幸自己拒绝了吴其乐。不然她大概率要做无用功,给她装了房子拿不到钱。

2012年年末,牟雯存够了租底商的钱,开始着手看房。她邀请小顾跟她一起工作,小顾欣然答应。

她们两个一起吃了一顿湘菜,破天荒喝了一点酒,举杯庆祝这“伟大”的合作。分开时小顾送了牟雯一本书—《布鲁克林有棵树》。

小顾说:“牟工,在我最近看的书里,这本我最喜欢。这个小女孩以布鲁克林的贫民区为起点,从没放弃过读书,最后以知识为阶梯,考上了密歇根大学,实现了人生重大的跨越。我在看它的时候不断想起我们,这是属于我们的故事。”

牟雯捧着这本书,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谢谢你小顾。其实我不应该叫你小顾,你比我年长几岁。”

“就叫小顾。”小顾说:“我们一样年轻。”小顾说完抱了抱牟雯,因为晚上还要做一期童书分享,所以她匆匆走了。

牟雯抱着这本书走进北京冬日的夜晚,目光炯炯地走进2013年、走到2014年。

走出布鲁克林贫民窟,走进密歇根大学。

# 渐远

第46章 琐碎

2014年的夏天很热。

牟雯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电风扇在呼呼呼地吹着。刘工和油漆师傅坐在她对面一边擦汗一边打扇子。

刘工说:“这人有点毛病,他非说漆刷错了。问题漆是他自己买的,我们拆桶前拍了视频还有证据呢,非说颜色不对,让我们掉包了。我们掉那个包干什么啊?”

牟雯自己开了工作室后,会把活外包给刘工。她为人大方,付款痛快,刘工愿意接她的活。给她安排的也都是最靠谱的工人。

这个客户是牟雯在业主群里“捡”的。客户进了业主群后,说自己刚买的房子,问大家用的哪家装修公司。

牟雯的公司开了小一年,已经为邻居装了小十套房子,这时有人就说:小区底商的牟工,原来在大公司工作的。服务特别好。

牟雯当即跳出来说我加您,用不用我无所谓,都是邻居,以后一起玩啊。

她在小区里有一些知名度。

有时在小区里遛弯,别人见到她会问:“牟工,又开工了?”

知道她先生是那位光鲜体面的谢先生,她自己的工作室就在小区底商,是一家靠谱的装修工作室。

只是她先生不常出现,说是一年有半年在国外。有时偶尔出现一次,两个人并肩去跑步。

“这事儿我去处理。”牟雯对刘工说:“刘工,你们今天休息吧。天气太热了,别中暑了。”

“不行,我不走。我倒要跟你一起去看看他要说什么。”刘工说:“你是不是想重新给他买漆?”

“我不会的。”牟雯说:“我怎么会重新给他买漆呢!”

“他最开始说地暖管道错了,后来又说卫生间地面倾斜度不对,接着说防水材料不对,现在又说漆错了…结果每一次都不是我们的问题。他就是看你好说话!”刘工越说越生气,虽然什么样的客户都能遇到,但这种纯找茬的真少见。

“我自己去。”牟雯说:“刘工快回家。”她起身推刘工向外走:“快走快走,今天太热了,我也要回家干活了。待不下去了。修空调的傍晚才来呢!”

送刘工到门口,看到小顾撑着伞回来了。

小顾去了趟建材城看柜子,回来跟牟雯说几句话就要回家了。她的淘宝店这一天要上二十个新绘本,她还没做完详情页。

她跟小顾一起工作十分默契,小顾踏实严谨,牟雯大方乐观。她们的工作蒸蒸日上。

她们都需要很多自主的时间,所以工作室跟公司不太一样,有活就猛猛地干、没活就干自己的活。小顾的店铺渐渐有了一些声量,现在每个月大概能卖一千多本书。她正在筹备开通多个平台账号,认真做少儿读书博主。

两个人从来没因为什么事红过脸,都觉得能在一起工作不容易,都十分珍惜。

牟雯看了一下柜子的照片,选出几组来,就让小顾赶紧走,她要关门回家了,再不走就要化掉了。

进家门给客户打电话说油漆的事,她说我保证这个油漆没问题,晚上咱们现场看一下,有问题算我头上。客户说那行,看在邻居的份上我才不闹的。

牟雯在电话这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也是自己做了工作室以后才知道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大方的。不大方没关系,不大方还理直气壮故意找茬,并把所有找茬的行为被“有钱”这个身份合理化,这是最令牟雯头疼和不屑的。

挂断电话她准备冲澡睡个午觉。

她太热了。觉得身体从里到外在发烫,冲了澡喝了一大杯冰水,拉上窗帘睡觉。

迷迷糊糊翻身的时候,察觉到身边有人,她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窝进了谢崇怀里。

谢崇舟车劳顿也很辛苦,抱着牟雯睡了很沉一觉。待牟雯睁眼,这一觉竟已经到了傍晚。她睁开眼睛适应屋内昏暗的光影,摸到身边人,仿佛做了一个夏日悠长的梦。

谢崇真的回来了。

牟雯觉得谢崇这个差出了好久好久。期间她得了一次急性胃肠炎、一次腱鞘炎,但都没跟他说。他在国外,山高水长,她说了他着急。等他回来,她的病已经好了。完全没意义折腾这一次。

更何况她一直独立,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区区小病根本不值一提。但也有难受的时候。在医院输完液已经是深夜,小顾把她送到家门口,她推开门看到家里黑洞洞的,像魔鬼对她张着血盆大口。

好在也只是那么一瞬,待她开了灯,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向她招手,她也就好了起来。

现在谢崇回来了,牟雯感觉自己的心又安稳下来。

他回来前问她要不要去她前年过生日去的崇左,牟雯喜欢那里,回来以后总想再去,但他们的工作总是不允许,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能凑出七天假期在那里安静待着竟然成了很奢侈的事。

牟雯说:“再看时间吧,我现在有好多好多工作要做呢。”

谢崇这几天应该很辛苦,他睡得很熟。牟雯趴在床上看他的睡颜,他嘴巴紧抿着,像脾气不好的样子。

谢崇缓缓睁开眼看着牟雯。

他们都没有说话。

傍晚温柔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屋内只有空调作业的声音,和他们浅浅的呼吸声。

他每次回家都会像现在这样,认真看一会儿牟雯。他真的太厌恶出差了,出差让他的家变得非常遥远。这一次他问陈宽年是否考虑在北京定居,如果考虑,不如把他的公司一起管理。

“那你呢?”陈宽年问。

“我不想工作,我想躺着数钱。”谢崇说:“或者我休息个三年五载再工作。反正我有钱。”

陈宽年翻了个白眼,谢崇一会儿有干翻全世界的劲头一会儿又像个蔫鸡,他的状态取决于他是否想念他的太太。

牟雯向前凑,亲了他下巴一下。

他也亲她下巴一下。

两年来聚少离多,每次相见都要这样不停地亲吻。

“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我先去店里盯一下修空调,再去客户家里,他非说刘工把漆刷错了。”牟雯的指尖在谢崇鼻梁上划啊划:“你等我哦。”

“不行。”谢崇一个挺身坐起,起来换衣服。

“你干嘛去?”

“跟你去店里。”谢崇说:“我看看那个破空调怎么回事?为什么总坏呢?”

“哎呀,正常的呀。它老化了嘛。”牟雯说:“再说也不是总坏。”

“两次了。”

牟雯拗不过谢崇,只得带他去店里。傍晚闷热,小区里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小孩子刚从家里被放出来,欢快地在树荫下上蹿下跳。

谢崇近来喜欢小孩。

在国外出差的时候,一个客户的小孩,金卷毛蓝眼睛,长睫毛快赶上他爸爸的腿毛了。原谅我这恶心的类比,谢崇在心里跟小孩道歉。他忍不住轻轻触一下他的脸蛋,指尖的触感令他的心都要化了似的。

他在电话里跟牟雯说起这个,牟雯嘿嘿地笑,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她对小孩关注不多,唯二接触的小孩就是小顾和楚凌的。小顾偶尔会接孩子来工作室,牟雯会给小朋友买很多很多吃的。

飞机上一个小朋友坐在他谢崇隔过道的位置,虽然塌鼻子小眼睛,但穿着小衬衫,戴一个小领结,像个小绅士,那模样也挺可爱。还流着口水呢,却知道跟谢崇搭讪,问他回北京后住在哪里。

一旁坐着他的育儿嫂,用英语小声叮嘱他:“不要打扰他人。”

小朋友忙跟他道歉:“对不起。”

谢崇说:“没关系。”接着他跟小孩子聊了会儿天。

他发现小孩的大脑可笑又可爱,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他有点想拆开看看它里面是什么构造,是不是跟成年人不一样呢?

此刻树荫下的小孩脚已经离地十厘米,以为自己能爬到树梢,结果脚一滑,摔个小屁墩儿,哇一声哭了。谢崇在一边哈哈大笑,说:“小笨蛋。”

笑完觉得自己挺不礼貌,快走了几步,催促牟雯:“快走快走,好热。”

“你是不是嘲笑小朋友怕挨揍?”牟雯问他。

“谁敢揍我?”谢崇说。

到了店里,师傅还没来,他们将门窗都打开通风。谢崇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翘着二郎腿,自在地吃着。

牟雯的打印机开始工作,一张一张出着图纸。有时看谢崇一眼,觉得他像个门神似的,将她的门堵得死死的。

“牟雯,你喜不喜欢小孩?”谢崇忽然这样问,他的冰棍还剩一截,都被他塞进了嘴里含着。

“喜欢啊。哪里领?”牟雯开玩笑地说。这是她近来跟楚凌的沟通习惯,碰到什么好东西互相分享,分享完了就问哪里可以免费领。

“自己生一个怎么样?”谢崇说完转身看着牟雯,探究的眼神仿佛要看进她灵魂里。

牟雯滑着鼠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问:“什么?”

“我说…”

空调师傅进来了,问:“这是要修空调吗?”

牟雯舒了一口气,起身跟师傅交流。谢崇一直在看着她,他意识到牟雯似乎对生小孩不感兴趣,而他不知道原因。

他想的是:他们的小孩一定一定很漂亮很可爱,他们又很有钱,有什么理由不生呢?

空调师傅说这个空调修好要一千元,牟雯一听就知道在漫天要价,说:“便宜点吧?”

师傅说:“你们又不差这点钱。我帮你修好比什么都强。”

牟雯还想讨价还价,谢崇在一边说:“不修了,谢谢师傅。”然后真的起身送客,把师傅送走了。

牟雯问谢崇要干什么,空调修不好明天她和小顾都没法办公,而且还要面试一个助理。那助理来了看到办公室连空调都没有,肯定就很难面试上了。

谢崇问:“我都看出他在坑你了。”

“我准备讲价呀。”牟雯说:“讲下来就好了。”

“你讲下来他不给你好好修你信不信?”谢崇说:“他在你这里想赚一千元,这次赚不到,他留个尾巴,下次也要赚到。”

谢崇说:“我给你买新的。装新空调。”

这件事牟雯说不过谢崇,于是也就不再说话。她让谢崇先回家,她自己再去一趟客户家里。自从开了工作室,全都是这样琐碎的日子。有时大小五六个客户的需求并行,她就像个小陀螺,一直要不停地转。这边接着这个客户的电话,那边回着那个客户的消息。

好在有小顾,能帮她应付工作,不然她就要忙疯了。

到了客户家里,跟客户沟通。牟雯有理有据,把刘工发来的各种东西给客户看。

客户坚持油漆刷错了,牟雯说:“您别急,今天我就帮您理清楚。”她拿着客户的订购单给厂家打电话对货号,没问题。又将开罐的漆桶对着订货单对,没问题。

客户说:“那奇怪了,怎么跟我想要的颜色不一样?”

牟雯给他解释油漆色板在不同光源下显示的颜色不一样。

“不会是你们工人换漆了吧?”客户说。

“那您要是这样说的话,我可以报警,咱们去物业看监控。看看我们工人到底有没有拎漆桶出过单元和小区。”牟雯态度很好,不急不躁,反正核心在于解决问题。她干这一行就是要面对这样的问题。

客户以为牟雯不敢,说:“那只好报警了。”

“好滴。”牟雯笑着说,拿出电话要报警,这时客户又说:“算了算了,因为这点事不至于。你们工作肯定是有疏忽的,你们这行猫腻多,我说不过你。回头油漆工的成本你得给我减掉。”

牟雯就知道这人要说这话,这时说:“我们一定要报警看监控,这么不明不白的,对我们工人的名誉也是一种伤害。”

客户最终说算了算了。

牟雯回到家里,谢崇提议出去吃。牟雯说:“我给你做过水打卤面,我们在家里吃,不出去吃。”

“你太累了。”谢崇说:“出去吃,你能休息。”

“做饭就是休息。”牟雯把谢崇按在沙发上:“你给我坐着,我去做饭。我喜欢做饭,我一做饭就开心。”

她说完就去到厨房。

谢崇坐了会儿实在是无聊,想去厨房帮牟雯干活。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牟雯塞着耳机揉面。也不知怎的,谢崇幻想着倘若有一个穿着纸尿裤的孩子扒在灶台边看着他们,那感觉也一定很好。

他走过去,走到牟雯身边,摘掉她的耳机,再次认真地问:“牟雯,你觉得我们生个孩子怎么样?”

第47章 琐碎

孩子。

这两个字跳到牟雯眼前的时候,吓了她一跳。她茫然地看着谢崇:“你想要小孩是吗?”

“是。”谢崇坦诚地说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基因都不错、也有钱,养个孩子不成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带着点沾沾自喜地说:“最重要的是,爸爸爱妈妈,妈妈也爱爸爸。”

牟雯被他逗笑了。

谢崇永远都是这样,在他眼中所有的事都这么简单,好像他想做爸爸,老天爷就会给他扔下一个孩子。好像他想让孩子长大,孩子忽然就会长大了似的。

“那…你是真心喜欢小孩吗?”牟雯问完这个问题又觉得自己很傻,他看小孩爬树都能笑出声来,一定是很喜欢的啊。

“喜欢。特别喜欢。”谢崇说起小孩就很开心:“你不觉得小孩很可爱吗?一个个小脑袋里装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出去等我一下,咱们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说。”牟雯说:“这么大的事你突然就问出来了,也太吓人了。”

“好吧。”谢崇说好吧,但是他不走,仍旧站在一边。牟雯又让他去休息,他说我不,我们好久没见了,我陪你待会儿。

牟雯站在那里等锅里的水开,可是水咕噜噜开了,她却没有反应。谢崇一直就在看着她,这时身体前倾转过脸,手在她面前划了一下。

“开了,大傻子。”他说完揉了下她的头端着菜盘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谢崇的脚在桌下踢了牟雯脚一下:“说说。”

“什么?”

“说说你的想法。”

牟雯说:“我现在还没有要小孩的打算。工作室刚刚步入正轨,就算步入正轨了,下一步也是要开一家相对正规的公司。每天忙的要死要活,晚上躺在床上手指头都懒得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为了赚钱吗?”

“为了有自己的事做啊。”牟雯说:“我不能因为嫁给了你,就什么都不做失却自我价值了吧?”

“你的自我价值里,是一个关于我的都没提啊。”谢崇无奈地耸肩:“我觉得我的自我价值里有一点是经营好我们的婚姻。”

“我没经营吗?”牟雯抬起手要打他:“谢崇你又跟我抬杠!”

谢崇这次没躲,任她的拳头在他的肩膀上杵了一下。她原本是玩笑的,没想到他这次没躲,忙收回了拳头,起身到他身边给他揉揉。

谢崇就势抱住了她,把头埋进她心口,听着她的心跳。

“你有什么顾虑吗?牟雯。”谢崇问:“除了你刚刚说的自我价值,还有别的顾虑吗?”

“没有了。”牟雯肯定地说。她从没有过要孩子的念头。有时小顾会说:你先生那么好看,你们的小孩也会很好看的。那是一定的,但可惜牟雯不想要小孩。

“这件事慢慢来吧。”谢崇说:“不用困扰。”

晚上睡觉,牟雯主动往谢崇怀里凑,凑着凑着,就凑到了一起。都说小别胜新婚,这话显然没错,他们每次分别后,都需要那么片刻重新熟悉对方。

但谢崇说这只是牟雯的问题,他在离开的时候可是一直一直在想她,她的一切他都会回忆,他不会因为分开而陌生。

他的手机一直在闪。

牟雯正在亲着他,眼睛瞟着他手机。

“专心点。”谢崇掰过她下巴,不让她分神,顺手将手机翻过去,没有看的打算。

闹了很久,谢崇终于睡了。牟雯下床接水喝,看到谢崇的手机放在那,鬼使神差想看一看。

她从前没看过谢崇的手机,此刻显得有些鬼鬼祟祟。输了密码进去,看到他的消息列表里有一个人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牟雯的头脑一瞬间发热,手指迟疑了一下,点开来看。对方给他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消息,有中文、有英文,还夹杂着一两张照片。是个女孩。

她向上翻,却没看到两个人有什么其他交流。

她下意识觉得是对方喝多了,或是一场恶作剧。当即把手机放回去,并没当回事。

第二天谢崇睁眼打开手机看到那些消息,那个人他也不认识,不知道是谁,骂了句:“你傻逼吧?”顺手拉黑了人家。

钱颂约他去跑山,吃过早饭开着跑车就出门了。他们一路跑到山顶,烧了点水泡咖啡。钱颂这两年因为年岁渐长,谈了一两段不太像样的感情,对谢崇结婚的事不像当初那么在意了。

他甚至主动说:“我看牟雯也不像骗子了。”

“用你看?”谢崇坐在车头,长腿耷拉在地上,手里拿着咖啡杯,吹着风,一派自在的样子。钱颂笑他拿腔拿调,他无辜地说:“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来跑山,她干什么呢?”钱颂问。

“跑建材城。”谢崇说:“她一心只想工作,应该是有下一个规划了,但还没跟我细说。牟雯有主意,一般都是事情确定了以后再跟我说。”

他们两个的生活只在家里交轨,出了家门就各过各的,都不往对方的生活里挤。钱颂始终觉得他们是两类人,就像这个白天:一个跑山吹风,一个跑建材城。分明是两种生活。

“结婚有两年多了吧?不要孩子?”钱颂扫了谢崇一眼:“你是不是不行?”

一说到孩子,谢崇的心隐隐向下沉了一下。

“牟雯不想要。我们刚讨论过。”谢崇说。

“那她真就不是骗子了,骗子巴不得跟你生个孩子拴住你,以后光明正大分你钱。牟雯挺奇怪啊?”钱颂也不懂,他那两段恋爱谈的细碎,他觉得女人都挺奇怪。他决定以后找个“傻”女人谈恋爱。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丁克,难道会不想跟自己爱的人生孩子吗?”钱颂说完叹口气:“哎,你俩从最开始就像一个奇幻剧似的,到现在不要孩子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你上一个女朋友是鹩哥吗?”谢崇说:“一直说话的那种。或者你被训成鹩哥了?”

夏天山上的风和煦,谢崇看了眼坐标,想起栾念的酒吧好像就在附近。他问钱颂要不要去喝酒,钱颂很意外谢崇竟然不着急回家。

谢崇又一次说:“去喝点酒也行。”好像在劝自己去喝点。

“那走呗。”

栾念的酒吧开在山上,原本就没什么人,工作日更是寥寥。谢崇到的时候看到停车场就停了两三辆车,推门进去,看到里面坐着两三桌人。

他不太懂栾念为什么要开这个玩意儿,这酒吧如果不接活动,肯定赚不了什么钱。但栾念那人看着就挺神,很有可能偷偷就把钱赚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家酒吧喝酒。

一只漂亮的狗正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栾念穿着一件松垮的黑T恤站在里面调酒。见到谢崇有点意外,问他怎么有空过来。

“刚好跑完山。”

钱颂在谢崇身后打招呼,想起栾念就是那个装逼犯。没想到谢崇竟然跟装逼犯做朋友,钱颂的脸就耷拉下来。

他不喜欢栾念这个人,但说实话,他的狗真漂亮。雪白雪白的一只萨摩耶,毛量很足,狗脸儿特别周正,小双眼皮的圆眼睛看着特别无辜。

钱颂不爱跟栾念说话,就去玩他的狗。

他的狗挺傻的,带着他去外面的草地上教他打滚。钱颂怎么会跟狗一起打滚呢?自己又不是傻逼。

但那狗咬着他衣角,接着打个滚,示意钱颂也那么做。

谢崇向外看,看到钱颂和那只白狗一起在草地上打滚。他的好朋友被一只狗驯化了。

栾念为他调了一杯酒,问他:“听说你要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陈宽年说的?”谢崇问。

“对。以后什么打算?”栾念问。

“没什么打算,我不想工作了。”

“不考虑去企业吗?”栾念问。

“不考虑。”

谢崇说不考虑,栾念就不再多问。他反正有的是耐心,谢崇这种人闲不住,真让他在家无所事事两天,他自己就崩溃了。到时要么接着自己管公司,要么找别的消遣。

栾念发现谢崇有点心不在焉,他总是会看手机,似乎在等谁的消息。一旦他手机响了,他马上拿起来,但很快又将手机放下,表情不太好看。

他等的人没给他发消息。

栾念乐于看他吃瘪,在一边把冰凿得震天响。

谢崇嫌栾念烦人,端着酒杯去窗边坐着,看白狗遛钱颂。

他在等牟雯的消息,然而牟雯不给他发消息。

谢崇从前出差回来,哪都不愿意去。公司不想去、也不想出去玩,就呆在牟雯身边做跟屁虫。牟雯去哪他去哪。他就像一个永动机,对牟雯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热情。

他提出带钱颂来喝酒后就后悔,他出差刚回来,不在家陪牟雯,出来喝什么酒?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一旦牟雯给他发消息,不管说什么,他都抬屁股就走。

但牟雯就是不给他发。

牟雯太忙了。用她的话说,她要实现自我价值,每一天都排得很满。她无暇顾及谢崇。

哪怕他刚出差回来,他们刚刚结束长时间的分开,她也不会为他耽搁工作。

钱颂进来后嚷嚷着要喝一点,喝很多点,问栾念山顶有没有代驾。栾念指着自己的两个调酒师:“让他们代驾。”

谢崇已经很久没有想喝一点了,这一天同意不醉不归。

“那就回不去了。”钱颂说:“你又喝不醉。”

“酒量这么好吗?”栾念问。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更想挖谢崇了。

他这人用人刁钻,谢崇真是入他眼了。

他故意跟谢崇喝酒,想看看他的酒品。非常不巧,谢崇这一天竟有醉的迹象。

他鲜少醉酒,头晕的时候就问栾念卖的是不是假酒?他说:“我原本还想在你这里存酒,谁知道你是个卖假酒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栾念抱着肩膀讥讽他:“你应该怀疑你的手机是不是假手机。你收不到消息就怪我的酒,我酒招你了?”

“什么消息?”钱颂在一边问:“等谁的消息?”

栾念下巴一点:“你问他啊,一晚上一直看手机,看一次不是看一次不是。”

“你跟牟雯吵架了?”钱颂问。

“吵架也肯定是吵输了。”栾念在一边不依不饶,竟然说他的酒是假酒。

“就是假酒!明天我就让律师告你,你的破酒把我身体喝坏了。”谢崇一边说一边将手机丢到一旁。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牟雯拒绝了跟他生小孩这件事,让他一想起来就难受。

倒也不至于怎样,但他是需要时间去消化的。

牟雯这一天非常糟糕。

那个客户在小区群里胡闹,发了很长一段话,说什么牟雯替换了他的油漆,还发了各种图片证据。认识牟雯的人说牟工不是这种人,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那人反手一句:“给你提成了吧?当初就是你怂恿我找她的。我看你们都是一伙的。”

谢崇不在业主群里。

他不愿加各种群,他嫌烦。牟雯进群后他就退群了,现在没人劝架了。劝架就被定义成同伙。

有人好奇地问:“兄弟,你有啥诉求啊?”

“必须赔偿。”对方说。

牟雯对这种诋毁的行为深恶痛绝,她给王仙鹤打电话咨询能不能告他,王仙鹤说现在赢率一人一半,你先报警调监控吧。

“我判断他应该不是为了钱,应该是受人挑唆。”牟雯冷静地说:“我们小区的生意盘子很大,说实话一些独立设计师,接一单够吃半年了。现在几乎是被我垄断了,可能会有人眼红吧?”

“也有这种可能。”王仙鹤说:“非常有可能。”

“我报警可以吗?”牟雯问:“他现在小区群里发布这样的消息,我先报警。”

“报警、调监控、留证据。”王仙鹤说:“实在不行明天我去一趟。”

王仙鹤问牟雯住在哪个小区,牟雯报了个地址,王仙鹤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只说好的,明天我去会会他。

牟雯这一天斗志昂扬对付那个客户,晚上小顾拉着她去吃饭,说要跟她商量一件事。

小顾想出国。

这个念头由来以久,但因为种种原因总是放不下、出不去。她平时学习,加之她的儿童图书工作渐有起色,她想放下国内的一切,包括孩子,出国读书。

“我不知道能不能行,可能三五年也出不去,可能明年我就出去了。但我要提前跟你说的,不能到时候突然走了,打你个措手不及。”

“好啊。小顾。”牟雯说:“反正我也在招助理了,今天这个你也看到了,距离我们的要求差很多,我尽快招。但你也别着急走。”牟雯拉着小顾的手,有点难受地说:“你给我点时间适应,我已经习惯有你了。”

小顾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牟工,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你真要去那么远吗?”牟雯问。

“要!”小顾坚定地说:“三十二岁,为时不晚。我小时候就想出去看看,这些年被家庭工作绊住了,差点忘记我小时候也想远走高飞了。”

小顾这样的人,做这个决定,是要斩断一切的:她在河南的父母、在北京的孩子。她不被任何人理解,除了牟雯。牟雯吸着鼻子说:“大胆走吧小顾,去密歇根大学看看。”

她内心很感慨,也喝了一点酒。

等她回到家,看到家里空空荡荡,想起她的“谢先生”消失了一整天。她忙给谢崇打电话,第三个才接。

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冷峻的男人,对方说:“谢崇醉酒,你是哪位?”

“我是牟雯。”牟雯说:“他还能回家吗?”

谢崇突然在那边抢过电话,声音沙哑而含糊:“不回,我不回家。”

“对,他不回那个破家!”钱颂在一边喊。

牟雯不知他发生了什么,挂断电话后给谢崇发了条消息:“老公,回家。”

谢崇看到这几个字,一瞬间酒醒了似的,站起身就向外走,正如他自己计划的那样:一秒也不耽搁,抬起屁股就走。

别人问他干嘛去?

“回家。”

“他就是这么好哄。”钱颂指着谢崇的背影,对刚刚因为喝酒尽兴已经看顺眼的栾念说:“他心知肚明他老婆不爱他,他还是这么好哄。”

“爱不爱你又知道了?”栾念说:“你在他们床底跟他们一起过日子呢?”

谢崇进家门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一碗汤面,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牟雯过来迎接他,他鞋都没换,站在门口抱住了她。

他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叹息:“老婆,老婆。”

“老婆,小孩子多可爱啊。”

“多可爱啊。”

牟雯一边哄他一边将他朝沙发上带:“可爱,可爱。”

把他放倒在沙发上,小跑着去拧湿毛巾回来为他擦脸。他垂眸像是在睡着,长睫毛盖住了眼睛。牟雯轻轻地为他擦脸,忍不住去亲他的嘴唇。

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他睁开了眼,沉静地看着她。

他就那么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看过她了。他的目光那么深,像一把利刃,要豁开她的皮囊,看看她的心。

第48章 琐碎

牟雯察觉到了他的审视。

她那么聪明,知道他因为孩子的事跟她别扭,她很心疼他。她知道人一旦有了真切的盼望又不能如愿,那一定很痛苦。

只是他不说罢了。

才短短一天时间,他就像有了很重的心事。牟雯那么爱他,他一个蹙眉、一个微笑她全都能懂。她甚至想不如就妥协了吧。是的,她有一瞬间是想妥协的。可她想起她自己,她当下最想做的、最喜欢做的事,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她想哄他,譬如这会儿换上好看的睡衣、为他揉揉头、跟他拥抱片刻,这些她都可以做。

她真的做了。

她一直在这场婚姻里真心地爱着他,就像此刻一样。

她将谢崇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帮他按头。谢崇从前总会耍无赖为自己编排出各种疾病来,譬如头疼。他喜欢牟雯帮他按头,起初还会装出头疼的样子。日子久一点,他眉头一皱,她就拍拍腿说:“来吧,尊贵的客户。”这时谢崇一定会喜不自禁,说自己过的这是什么好日子。

这一天他却闭着眼睛不说话。他的酒已经醒了,他觉得自己压根就没喝醉,只想借助这酒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的那种失望的情绪并不强烈。

因为生活很幸福,所以那种隐隐的坏情绪会被稀释。但不能否认它不存在,它就是存在的。他不懂牟雯的事业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他认为她既然跟他结成夫妻,那么他们本质上是可以共享一切的。包括他的钱。他也可以是她的事业。

牟雯轻声细语跟他说话:“你是不是睡着啦?睡着了我就不换睡衣了哦?”

谢崇鼻息均匀,看起来真像睡着了。牟雯知道他兴致寥寥,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会。她这一天太累了。

冷清的月光洒了进来,小半个客厅亮了起来。牟雯想到他们很久没在夜晚出门散步了,他们都很喜欢的那个天桥,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经过了。

她原本还想着他这次出差回来,她减少一些加班的时间,晚上拉着他出门走走。或者她干脆多挤出一些时间来,他们出去过一个短暂的假期。

“谢崇,我知道你没睡着。你在跟我生气呢,对不对?气我为什么不想要小孩。”牟雯有点委屈地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嫁给了你,已经拥有了一切。我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生小孩。可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想再努力几年,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让自己有更大的价值。可是生了小孩以后呢,大概有三五年时间我就要围着孩子转了。”

“你看我的合伙人小顾,她就是那样的。前几年她小孩小,她为了照顾小孩,失去了多少机会。等她的小孩终于上幼儿园了,她时间充裕了,可她已经三十出头了。”

“她没有管理经验,管理岗位应聘不上;做基础岗位,薪水低,而且年龄略大了。”

“我的工作室,看起来是自由的。其实是一样的,一旦跟我这个社会脱节了,再捡起来就难了。”

牟雯把自己的一切想法都说给谢崇听,但谢崇始终没吭声。谢崇就是这样的,他内心是很执着的,一旦他认准了什么事,他就一定要得到。

牟雯见他不回应她,就不再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这感觉有点孤独。

这种爱的人明明就在身边,但却有一个人沉默寡言的光景是很孤独的。谢崇从没这样过,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抗议牟雯对他的拒绝。

一只雀子飞过去了,又带回了一只雀子。

月亮也向西走了。

牟雯看到的都是这些,最后她叹了口气,将谢崇的头从腿上抬下去,蹲在沙发边上,亲了亲他的脸颊,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去冲澡。

谢崇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但没像他每次出差回来一样没完没了地亲热,他们只跟对方说了晚安,接着就各自睡去了。

其实都没睡太好,睡睡醒醒,摸一摸枕边人还在,翻个身继续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王仙鹤来找牟雯的时候谢崇还没出门。

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来到家里,所以牟雯将王仙鹤约在小区门口。王仙鹤当然知道谢崇住在哪里,也知道谢崇认识牟雯。但他们当事人什么都不说,她自然不会多说。

她陪牟雯去了一趟那个客户家,问客户是想打官司还是继续装修。客户见牟雯真找来了律师,且那律师的律所是非常有名的,就说:“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帮我免一部分费用就行。”

“免不了。”牟雯强硬地说:“你摆明了讹我。昨天报警监控也调了,我们工人这些天没带出任何东西、也没带进任何漆,你这样空口白牙说瞎话,还望我给你免费用?”

“我给你两个选择。”牟雯不像两年前那样,对人先有三分笑模样了。她如今面对这种恶心的人非常严肃强势:“第一个选择,我不给你装修了,我们打官司,你输了你赔我钱。第二个选择,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我不跟你打官司,我给你继续装修,但你要正常付我钱。”

客户问牟雯:“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法?”

“你懂不懂法跟我没关系,我必须要个说法。”她说完就向外走,留下一句:“剩下的让我的律师跟你谈吧!”

她是完全相信王仙鹤的。她能为那些名流提供那么周全的法律服务,这点小事显然难不住她。果然,半个小时后王仙鹤出来了,给了牟雯一个名字:林为森。

这个名字,牟雯已经很久没主动想起过了。他那时如果好好做她的师父,她到现在都会感激他,逢年过节给他送礼、偶尔请他吃饭为他奉茶。但他偏不,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欺负她,哪怕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交道了。

师父啊师父。

你非惹我干什么!

王仙鹤临走前试探地问牟雯一句:“牟工,你是结婚了吗?你家住在这里?”

牟雯只是轻轻应了声,再没说别的。王仙鹤也就不再问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她自然也不会去问谢崇。谢崇这人是非常讨厌别人插手他的生活的,如果她问了,那她就算越过了他们之间的边界。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这个客户交给我了。”王仙鹤说:“我不收你钱,就当帮助朋友了。”

牟雯送走王仙鹤后越想越气,到了工作室看到小顾已经到了,就把事情跟小顾说了。她跟小顾在一起的时候就还是从前那副本真的样子,跺着脚骂林为森不是东西。

小顾看着她气得在地上打转,就问她:“那你想怎么出气?”

“我也要抢他客户!”牟雯睚眦必报,才不受林为森的气。

她和小顾分头打探,知道了林为森最近刚有一个大独栋量过房,合同还没签。牟雯收拾一下当即出门了。到了别墅区门口她给中介打电话。

只要她量过房的小区,她都跟附近的中介相熟。她直接说明来意,想让中介帮她约客户见一面。中介跟她关系好,就给客户打了一个电话,说之前小区业主找了一个独立设计师能省不少钱,就算不为了省钱,多看几套方案也是好的。

客户刚好在小区,就答应见一面。

中介对牟雯说:这位客户我们大概了解了一下,他好像是之前做了一个什么产品被大公司收购了,一下就改变了人生。客户是西北人,我们都叫他周博士,本名周寒柏。人挺好的,之前谈买房和过户从没为难过我们,特别有修养有礼貌。

牟雯跟在中介身后,天气太热了,她的皮肤快要被烤化了,通红通红的。

她见到了那个客户周寒柏。

周寒柏一位非常有礼貌的年轻先生。

牟雯猜测他三十出头,面容非常和善清秀。见到牟雯先为他们倒水,邀请他们去老业主留下的破沙发上聊。落座前为他们拍了拍沙发背上的灰。

牟雯现在做生意也有直觉,她在看到周寒柏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单,她抢定了。

周寒柏问牟雯是不是一直跟这个中介合作?牟雯坦言:是的,在这个小区的客户,我总是会请他们帮我介绍,不然我一个人想开发客户真的太难了。

她刚坐下,脸上还有刚刚在外面热出的汗,着实有些狼狈。四十度的天气,已然由不得她了。

周寒柏却因此对她印象很好:她是一个努力的人。

周寒柏扯了一张纸巾给她,让她擦汗。她道了谢擦脸,出门时候只涂了防晒,一张素净的脸擦完更显清爽。

“你出的方案会更便宜吗?”周寒柏问:“说实话,我不愿负担那么高的费用,我觉得不值得。”周寒柏也是实用主义,那个林为森端着大公司的架子,一副有品位的人都要选他们的样子。周寒柏虽然为人谦和,但内里是天生反骨,别人越敦促他那样,他越不想那样。

“我知道那家公司的报价,我就从那出来的。”牟雯说:“我跟您直说了吧,给您量房的林为森林工,他抢了我客户。我跟他鹬蚌相争,您渔翁得利。他权限有限,就算给你申请折扣也是少得可怜。我是独立设计师,我自己说了算。”

她看起来非常自信笃定,周寒柏被她说服了,问她什么时候量房?什么时候出图?

牟雯打开自己的双肩包说:“现在就能量。”

她雷厉风行,说量就量。周寒柏跟在她身后,看她一边量房一边记录着灵感,同时跟他沟通着需求。他认定她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设计师,直觉自己可以放心将房子交到她手中。

他们相谈非常愉快,约定在出方案后就签合同。

向外走的时候,周寒柏看到外头的烈日,执意要送他们一程。牟雯摆手说:“我的车就停在中介公司门口,回头周先生帮我报备一下我自己就能开进来了。”

“我说的是现在。”周寒柏有一些强势:“现在我送你们到门口。”

“哦,那谢谢了。”

牟雯上了周寒柏的车,那是一辆低调的行政轿车,就跟他本人一样。分开的时候周寒柏问她:“如果林先生那边问起我为什么不跟他合作了,我该怎么说?”

“您就实话实说就行,甚至可以把我大名报给他。”牟雯说。她得让林为森知道她不好欺负,不然他要一直踩在她头上了。

与周寒柏分别后牟雯心情大好,她决定回家好好做顿饭。开车回家的路上哼着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她好想跟谢崇分享啊。她一有好事就揣不住,总想第一时间就告诉他。

她给谢崇打电话,接通后开心地说:“谢崇!谢崇!你知道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吗?真是太痛快了!”

她很久没这样兴高采烈了,就像回到了最初,她一开心,全世界就都绽放了。

“什么事?”谢崇问。

“我抢了林为森客户,咱们小区那个是林为森搞的鬼,我今天抢了他一个客户。”牟雯开心地说:“你想吃什么?我准备回家做一桌好饭跟你一起庆祝。”

他说:“可我今晚有应酬,明天如何?”

“不回家吃饭吗?”牟雯问。

“不回。”谢崇答。

“谢崇,你是不是还在跟我生气?因为小孩的事?”牟雯问。

“不是,我不气了。不生就不生了,证明我命里无它,我接受了。今晚的应酬很重要,所以才不能赶回家。”

“哦,好的。”牟雯挂断了电话,谢崇不回家吃,没人跟她庆祝,原本的大餐变成了两盘精致小菜,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吃。

她早已习惯了。

婚后她有一半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守着这么大一个房子。遇到开心的事,不能把朋友邀请到家里来,就出去庆祝。但出去庆祝后,深夜推开家门,看到里面黑漆漆一片,又会更加想念谢崇。

如果她爱他没那么多,她的孤独就不会那么深刻。

谢崇那边是一片喧哗热闹。

这一天是陈宽年攒的一个商务局,他跟谢崇要一起合作一个项目,他们各出资50%,向非洲倾销一批货物。如果谈成了,谢崇剩下几个月可以免于出差开发客户了。

谢崇是想呆在家里的,他喜欢跟牟雯呆在一起。

推杯换盏之间有人安静坐在他身边,为他递着纸巾或倒酒。谢崇看了一眼,端起酒杯走了,一直在那女子离开前,都没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向来不喜欢这样。

有人发现,就打趣:“谢总不近女色,实属罕见。”

陈宽年为他解围:“谢总近男色,你们都小心。”

他还不如不说,谢崇瞪了他一眼。陈宽年在一边坏笑。

两个人里应外合,打了一场硬仗,酒局结束时生意已经搞定大半。谢崇站在外面等代驾,陈宽年说:“我代驾来了,合作愉快。”

谢崇想起从前某次醉酒她来找他,穿过北京瑰丽的夜色,走到她面前。那时他看她,是那样的生动。

谢崇就给牟雯打电话,鼻音浓重地说:“我醉酒了,你可以来接我吗?”

“没有代驾吗?”牟雯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你给我地址,我打车去,开你车回来。”她一秒钟都没有迟疑,也没有怪他,他需要她去接他,她立马就走。

谢崇报了一个地址,牟雯说你等我哦,累了就在车里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谢崇在马路边散步,因为等着牟雯,他的心安稳了一点。

夜晚的灯亮起来了。

牟雯从出租车上下来,急匆匆向他走。在这样的时刻,她匆忙走向他的瞬间,他知道她是爱她的。

她在夜色中小跑着,带着一些焦急,是在担心谢崇醉酒难受。到他面前以后凑近他闻:哦,没喝多。

牟雯对他已经很了解,他喝了多少酒,她的小鼻子闻一闻就知道。

谢崇垂眸看她,她的冲天髻跑乱了,几根头发散落在她脖子上。他的指尖轻轻捻着那缕头发,将它绕成圈套在他手指上。

“你急什么啊?我会消失啊?”谢崇笑着说:“傻子。”

“怕你等久了着急。” 牟雯低头从包里拿出一瓶冰苏打,是她出门前从冰箱里拿出放到包里的,谢崇酒后喜欢喝这个。

“快喝几口,不然待会儿要难受了。”牟雯顺手拧开拉环递到他手里。谢崇接过,仰头喝着。咕咚咕咚一口一口,喉结一下下滚动着。

牟雯没忍住踮起脚亲了下他的喉结,双手捏着他腰间的衣角。

谢崇停止喝水,亲昵地看着她,小声问:“干嘛?”

“我喜欢。你不要管我。”牟雯又亲了他喉结一下,在这深夜的街头,快速亲一下就躲开。将脸上的散发拨拉到耳后,手掌平摊跟他要钥匙:“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自在地行驶在北京城内。谢崇将车窗摇下,看着外面飞逝的街道。

他的手爬过中控放在她的腿上,指尖在上面摩挲着。等红绿灯的时候牟雯牵住他的手,看向他,笑了下。

“谢崇,别再像昨晚那样了。”牟雯说:“我们有什么话就开诚布公地谈好吗?”

她说着有点委屈:“你别那样。我会难受。”

第49章 琐碎

“牟雯,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牟雯下意识看谢崇,谢崇笑了:“你别这么紧张,你好好开车。”

“哦。”

“我忙完今年,大概率就不会出差了。”谢崇说:“我想找一个职业经理人来经营公司,我呢,即将进入半失业状态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失落,甚至带着一点莫名的兴奋。他跟牟雯说自己不工作后决定先在家里待半年,这半年什么都不做,就是吃喝玩乐。

“为什么啊?”牟雯忍不住问:“你的公司做得那么好,自己不管了可以吗?职业经理人靠谱吗?你舍得放手吗?”

“我还在考量。你还记得之前跟你骂的陈奸商吗?就是我特别看不上那个,他其实靠谱的。”

“我记得他。你们后来一起出国考察,还要一起做生意。”

“他很不错。”

“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想做了?”牟雯以为谢崇遇到了什么劫,不然以他对工作的热爱,怎么会如此呢?

“我不想出差了。咱们总是分开,这对我们的婚姻没好处。”

牟雯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是因为我是吗?”

“是。”

牟雯的心头一瞬间闪过她独自在家里的日日夜夜,她生病时、孤独时、害怕黑夜寂寥时,那时她多么期待他能在身边呀,那时她盼望的就是他说的那样的日子啊。

“真好。”牟雯轻轻说了一句:“真好,我终于能每天看到你了。”

“孩子的事,先放一放吧。”谢崇说:“放一放,我们过一两年再讨论。我能接受你不要孩子的理由。”

牟雯的喉咙被堵住了似的,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好。”

牟雯是很怕因为这次拒绝而失去谢崇的。

她白天打盹的时候甚至梦到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而谢崇只是在身后冷冷看着她。他在梦里没有挽留她。

“谢崇,谢谢你。”牟雯说:“谢谢你。”

牟雯在第二天接到了林为森的电话。

林为森那人一点没变,当面讲话很是客气,他对牟雯说:“周博士说你去给他量房了,他决定选择跟你合作。雯雯,你是不是对师父有什么误会?不然为什么会抢师父客户呢?”

他听起来好像很困惑,牟雯有点不懂:他做到今天的位置,是靠着这拙劣的演技和不好使的脑子吗?牟雯甚至不想拿林为森当自己的对手,她现在觉得林为森一点都不配了。

“师父对我倒是没有误会,师父准备直接诋毁我,让我在我们小区身败名裂。”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听起来也是客客气气:“师父呀,咱们有两年没打交道了,怎么打交道竟然是因为这种事呢?”

“这怕是误会了。那个客户之前我们量房过,后来他选了你,我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你可以问他有没有这么回事?他会不会被你的律师逼急了,所以乱咬人呢?”

“他乱咬你,师父你去找他。你跟他把口供对清楚,再跟我说就好了。大家都挺忙的,没必要在这里扯线头。”牟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小顾在一边为她鼓掌:“好痛快啊牟工,你的嘴巴也太厉害了。”

“我是跟他讲道理。他觉得别人乱咬人,那他怎么不找咬他的人去?还不是因为我抢他客户抢成功了,他知道痛了。”牟雯抱起肩膀,做出高傲的姿态来:“哼!”

小顾在一边捂着嘴笑。

牟雯看了眼小顾,想起了昨天的周寒柏,就对小顾说:“昨天那个周博士,复尺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呗?”

“好啊。”

牟雯试探地说:“中介说他是单身。”

“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啊?”小顾问。

“嘿嘿。”牟雯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每天到家就开始做图上架写书评,一点时间都没有了。认识一下别人不是挺好么?聊聊天什么的。”

“我不。”小顾认真地说:“我不想浪费时间,我只想赚钱。对,跟他们吃饭聊天就是浪费我时间。”

牟雯在一边叫好,好哇好哇,还是我们小顾哇。

闲聊几句就开始工作,这时又想起谢崇,担忧他的情绪还没有好,就给他发消息:“老公,晚上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

谢崇给她发来一张照片,他正在公司里,桌子上是快餐盒。他说:“我晚上不能回家吃饭,你吃什么我给你叫。”

“不啦。”牟雯说:“那我跟小顾随便去吃点。”

“别随便,我请客。”

“谢谢老公。”

“但是你晚上要帮我一个忙。”谢崇说:“我的保险柜里有一个股权分配的建议文件,你帮我拿出来看看,里面的原始条款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你要干什么?”牟雯问:“是职业经理人的事吗?”

“对。我正在和我的律师沟通这件事。”谢崇挂断电话后,看到王仙鹤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说。”谢崇说:“有什么想问尽管问。”

“我斗胆猜测一下哈。”王仙鹤说:“你结婚了,妻子是牟雯。”

谢崇并不意外王仙鹤能猜到。他如果想瞒她,也不会当她的面打这个电话。

“然后?”他问。

“没有然后。我就是实在不想装了,我跟你说一声我知道了。至于牟雯那边,你自己找时间告诉她。”王仙鹤一边说一边摇头:“谢总你这人其实挺精明的。”

“什么意思?”

“你的眼光很毒辣,你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你想赚钱,所以早早有了这家公司;你想要一个家,所以有了牟雯。你现在想从家庭索取更多,所以你决定激流勇退。”王仙鹤耸耸肩:“我这样说有问题吗?”

“没问题。”谢崇说:“但这些跟你没关系。”

王仙鹤与谢崇合作这么多年,知他人好,也知他不简单。她不想妄自揣测他跟牟雯的婚姻,但她从根本上觉得这两人,最终会是针锋相对的两人。因为在当下,一个是锋芒尽敛,一个是锋芒初露。

她低头扒盒饭,这时谢崇问她:“既然今天把话挑明了,我问你,褚玉溪有没有对牟雯动过别的心思?”

王仙鹤有些意外他提到褚玉溪:“你说褚总?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让牟雯做他私人董助?”

“因为合适。”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习惯了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粉饰成合适了?牟雯真合适吗?褚玉溪想找到合适的董助不容易?他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吗?”谢崇目光凌厉地看着王仙鹤:“你这人,就是太懂闭嘴了。你那时应该告诉我这件事。”

“那时我不知道你们结婚了。”王仙鹤说:“并且你确定你要干涉牟雯的职业选择吗?谢总,我奉劝你一句,牟雯不是你养的宠物,不是你想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她有思想、有追求、有头脑,你要是想事事干涉她,那你们的婚姻走不长久。”

王仙鹤已经窥得牟雯和谢崇相处的场景,牟雯大概率是像一个贴身丫头一样哄着他、爱着他、事事想着他,所以他才有了心心念念的家。

他身上太多富人的娇矫之气了。

“她最后没答应不是我的原因。你也说了,她聪明、有追求,她一眼就能看出褚玉溪给她提供的那份工作是垃圾。褚玉溪才是把牟雯当宠物,以为给她提供一份看似优渥的工作她就会巴巴贴上去,以为是爬上了通往上流社会的天梯。”谢崇讥讽地问:“我说的对吗?王律。”

谢崇认为褚玉溪其人是金玉其外的。他年纪轻轻能有今天的成就,倘若不是有上一段婚姻的助推,怎么可能呢?一个成功攀了高枝再转身踹了发妻的无情无义的人罢了。

王仙鹤知道谢崇对褚玉溪有偏见。

因为褚玉溪上任后修改了公司的合作标准,导致谢崇父母的公司无法与之合作。

“你这是偏见。”王仙鹤说:“褚玉溪对你就没有这样的偏见。他的公司不是照样从你这里采购行政礼品吗?”

“那会不会是因为他自己的供货商实在不行呢?”谢崇说:“他还指望我感激他吗?”

王仙鹤翻了个白眼:“当面你又会褚总褚总地叫。”

“也可以不叫。到时候为难的是你。”谢崇说:“我是看在你面子上的。”

他见王仙鹤起身要走,就说:“罢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接着过内容吧。”

王仙鹤气哼哼地拿起水杯:“我接水!”

她真的服了谢崇那张不饶人的嘴了,也不理解为什么涉及到牟雯,他就要用那么难听的话说褚玉溪,难道是占有欲作祟吗?

牟雯傍晚到家后问谢崇保险柜密码,他给她发了过来。牟雯打开保险柜后竟在里面发现了几个奶片,他怎么会把奶片放在保险柜里呢?真是个怪人。顺手撕开一个包装将奶片塞进嘴里含着,然后去寻找他说的《股权分配建议书》。

这毕竟是谢崇的保险柜,她第一次打开,心里有些战战兢兢。谢崇的保险柜与她的不一样,她看到了银行存折、金条,还有钻石珠宝。

接下来是一些文件夹。

她逐一打开查找,因为年头久远,谢崇也说不清是在哪个文件里,他让她自己翻找。

最上面的文件夹是房产证。她跟谢崇结婚这么久,从没问起过他有多少房产。这时她知道了,在他自己名下的房产是七套。这七套分布在北京各城区,有大有小。他父母的不在这里。

再下面是车辆购买凭证。他的车价值斐然,她早已知道,就不再细看。

再下面,装着一些童年的小东西。那些东西充满童趣,牟雯觉得很好玩,就打开来看。有新年贺卡、手绘奖状、结业留念,但署名都不是谢崇。

是一个叫蒋芜的人。

蒋芜,那么美的名字。

牟雯的奶片快含完了,淡淡的奶香一瞬间消失了似的,她赶紧咂摸两下,把那些东西放了回去。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他要的文件。

谢崇想要传真件,她又下楼朝工作室走,准备去工作室给他传真。

这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巧合的吧。

她碰到了吴其乐。

吴其乐搬到这个小区后她们遇到过两三次。每一次牟雯都不理会她,或是在被吴其乐发现前掉头就走,不想跟她打照面。

这一天躲不开了。

吴其乐就在小区门口打电话。

她说:“蒋芜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蒋芜。

牟雯听到这个名字放慢了脚步,吴其乐看到她,将电话从耳边移开,冷嘲热讽地说:“牟工偷人漆了?卖哪去了?”

牟雯懒得搭理她,拿着文件走了。

小顾正在加班,看牟雯回来了就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要传真。”牟雯说。

她站在那里操作传真机,小顾喊她几声她都没听到,最后小顾站到她旁边,喊:“牟工!”

牟雯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啊…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走神了。”

小顾看到她脸色不好,就说:“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如果太累了,你明天就歇歇。图我帮你画。别把身体熬坏了,你都很久没有完整的休息日了。”

“我没事啊。”牟雯说:“我吃嘛嘛香的,我不一点都不累,我还能再装五套房。”

小顾揽住她肩膀:“我刚收到银行的转账消息了。上半年你多给我分了五万块钱。”

“这工作室就咱俩相依为命,你干的活不比我少。”牟雯说:“你就拿着,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她在北京创业,遇到一个真心真意的人不容易。更何况小顾有了出国的打算,她很需要钱。牟雯这人跟朋友在一起插科打诨可以,但那种浮夸的漂亮话她不太会说,都在一起经过的事里了。

晚上回到家,又想起谢崇的保险柜。

牟雯觉得那个保险柜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再去打开它,但是她思虑再三,并没去开。

谢崇一直没回来。

牟雯想了想,穿上衣服出门跑步了。

她跑出小区,坐上了去人大的公交车。晚风一吹,她的头脑清明了一点。小顾说的对,她太久没有休息了,以至于忘记了生活原本该是很有趣的。

她从前那么热爱着的生活,怎么如今被工作和算计填满了呢?她很困惑,很想跟人聊聊。于是打给楚凌。

楚凌刚好刚从单位出来,她说:“我去找你吧,再过几天我要搬到知春路办公区了。”

她们约在人大门口见,楚凌给牟雯带了一个帆布包,是他们之前做一个活动,为用户定制的礼物。

帆布包上印着:

我们看错了世界,反说世界欺骗着我们。

牟雯看着这句话,玩笑道:“你们这个活动,挺…叛逆啊。”

“我们的活动主题是:认清人生真相。”楚凌说:“做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扑朔迷离,真相只能算当下的真相。”

“你现在这么哲理吗?”牟雯说。

楚凌咳了一声:“可能因为我现在已经是《生活在世界的人》栏目副主编的原因。”她说完故意背过手去,等牟雯反应。

“什么?”牟雯跳了起来:“楚凌你说什么?你做副主编了!”

“对对对!”楚凌拉住她的手一起跳起来:“牟雯,这是今天刚发了聘任邮件我才敢跟你说。我是副主编,但主编是我们平台的大老板,也就是说…”楚凌突然哽咽了:“牟雯,我成了业内最年轻的文化栏目主编,我可以做我想做的内容,我的文学梦想已经迈出了长远的一步…我…”

楚凌突然大哭起来。

她站在人大的操场上,不顾旁人的目光,大哭起来:“牟雯,我好累啊,我甚至想不起我为此度过了多少无眠的夜晚…我就那么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牟雯我好累啊…”

牟雯上前拥抱楚凌。

她原本想跟楚凌说她今天的困扰,但此刻觉得她的困扰是那么虚无的、渺小的。而楚凌的这一天,才是值得她铭记的。

她抱着楚凌,祝福她获得一切。她说:“楚凌,那是你应得的。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比你更热爱文字、热爱内容。这是你应得的。”

楚凌抹干眼泪,害羞地笑了:“你看我,又哭又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了,一见到你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牟雯对她做个鬼脸:“会不会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我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朋友了。”

那天跟楚凌分开,她的情绪仍旧激荡着。好像获得成功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回到家里看到屋内已经亮起了灯,谢崇正在窗前画画。他很久没画画了。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突然跳到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你在画什么?”她蹲在他旁边看。

“我在画一片星空。”谢崇说。

“哦哦哦哦。”牟雯问:“那我们要不要先睡觉?”

她说完对谢崇眨眨眼,提醒他她说的睡觉不那么简单。

谢崇接收了她的信息,把画笔放好,起身抱起了她小跑进浴室:“那就睡觉喽。”

牟雯咯咯地笑着。

他们那么欢畅。

第二天谢崇早早出门去公司,牟雯听小顾的话,睡到了自然醒。她睡了很饱很饱的一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打着哈欠下了床,路过放保险柜的柜子时,慢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没有谴责自己,她觉得自己是可以看的。

然而她在那里输了三次密码都失败了。

谢崇的保险柜她打不开了。

第50章 褶皱

牟雯没再看过那个保险箱。

她内心里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谢崇不介意她看,或那保险箱能对她敞开,那么他在修改密码的第一时间就会告诉她。

但他没有。

他对此只字不提。

牟雯知道谢崇并不在意保险柜里的那些金银珠宝,因为那些东西牟雯是偷不走的。他唯一介意她看到的是那些关于蒋芜的东西。

牟雯不傻。

她曾经也想过:为何谢崇对他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她曾那么深刻地向他剖白自己,给他讲述她那些浸泡在题海里的日夜,那导致她错过青春期的悸动。他在那个时候并没有接住她的话题,去聊聊他自己。

那时牟雯沉浸在对他的那种痴狂的爱情里,并没发现那有什么不对。然而时间过去那么久,当她开始长了一点岁数和智慧后,终于察觉出了那其中的问题。

但这不影响大局。

谢崇只是想将他的过去藏起来,并不想去找寻,所以牟雯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她跟小顾一起去了周寒柏的家中。

她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有一技之长傍身的人,都没做刻意的打扮,牟雯是牛仔裤白T恤、小顾是牛仔裤黑T恤,她们像“黑白双煞”。为了干活方便,裙子几乎与她们无缘了。

去的路上小顾还在说起2011年夏末,牟雯偶尔上班会穿小碎花的连衣裙,鬓边别着两个小发卡。发卡牟雯这一天还带着,她不喜欢干活的时候有头发遮挡着眼睛,所以总是卡住她的头发,露出一整张脸。而连衣裙已经在衣柜里生灰了。

她们太朴素了。

周寒柏仿佛看到自己公司团队成员的样子,所以对她们格外友好。

牟雯给周寒柏看她画的图,为了便于快速修改,她将手图也带来了——厚厚一沓手图。

周寒柏几乎没有修改意见,她们的思考很周全也很细致,他对自己不懂的领域永远闭嘴。他也没有为难她们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再跑一趟,当即就要求签合同。

牟雯发现周寒柏是很厉害的人:他决断迅速、效率极高。她觉得周寒柏的产品被世界级的大公司收购是应该的。

她偷偷问小顾:“怎么样?值得你吃饭吗?”

小顾摇头:“除非他给我一千万。”

牟雯就哈哈笑。

超现实主义的生活培养了小顾的超实用主义,她不会为任何虚假的东西起心动念。

合同签完了,她们了却一桩大事。周寒柏看了眼时间,该吃晚饭了,于是提议一起吃一个简餐,再过一下细节。

牟雯没有扭捏,到了餐厅后她找借口去前台压钱,前台说:“那位先生已经压过了。”她没有了请客的机会。

创业对牟雯是一种历练,她如今请客应酬也是得心应手了。

回到餐桌她对周寒柏说:“周博士不给我机会请客,太遗憾了,下次一定要让我请。”

“好啊。”周寒柏说:“下次,不如就定在正式开工的那一天。”

“您要搞一个开工仪式吗?”牟雯问。

“拉横幅、凿墙吗?”周寒柏摇头:“傻傻的。”

牟雯这时说:“倒也不是,比如抱一束花,站在房子前拍照,后面写着‘欢迎业主拆家’。”

周寒柏笑着夸牟雯:“太机智了。”

一般应酬场合小顾是不太讲话的。

她做“技术”出身,不像牟雯那样接触的客户多,加之她为人有些内向,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是迎合着。周寒柏担心她不自在,就会偶尔跟她聊几句。在得知小顾自己业余做童书博主后,当即打开平台查看。

周寒柏真心地夸:“真的很不错。”

他为人诚恳谦逊,不像牟雯接触的大多数豪宅业主那么狂妄,聊天很舒服,三人不知不觉吃到了很晚。

谢崇给牟雯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看到,饭局结束后牟雯跟小顾又聊了会儿,这才开车回家。

进家门后看到谢崇坐在沙发上,问她:“你去哪了?”

“我去吃饭了呀。”牟雯说:“今天我和小顾签了一个客户,顺道一起吃个饭。”

“可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

牟雯忙拿出手机来,果然看到谢崇的未接:“对不起嘛,工作时候手机静音了。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做一点吗?”

“我吃过了。”谢崇对她伸出手臂:“你不要做饭了,过来。”

牟雯把包放到柜子上,几步就蹦跳到他面前,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头向后移看着他。

“怎么了?”谢崇问:“不认识我了?”

牟雯玩笑似地说:“还真是有点陌生。请问这位先生姓甚名谁啊?”

“你没问题问我?”谢崇问。

“比如什么呢?”牟雯皱着眉头思考。

谢崇见她如此,就拍了下她后脑,说:“我保险柜密码改了。”

“为什么?原来那个不好吗?”

谢崇没有回答她,直接报了新密码。

牟雯就那么看着他,她发现谢崇真的很聪明。他在她面前就是一副幼稚的小孩模样,但他似乎什么都能看懂。他的另一副面孔或许就是那一年她在小区门口看到的那样,冷漠疏离。

无论如何,她很开心谢崇告诉了她保险柜新密码。第二天她试了下新密码,打开了,但那些写着蒋芜署名的东西都不见了。

牟雯没有问谢崇。

她想他可能真的需要一个无人角落去安放那些东西,她也不必对他刨根问底。

因为她意识到一旦她为感情投入太多的心思,她的工作就会被影响。而她,内心里期待自己能够像楚凌和小顾那样,能够心无旁骛地放手一搏,那样多了不起啊!

但牟雯还是会认真做一件事,她过去两年都认真做的,并承诺谢崇他一辈子都会拥有的-他的生日。牟雯想到要为谢崇过生日,又充满了期待。

这一年该送什么呢?

牟雯很苦恼。

现在她知道了谢崇有那么多的钱,那么多的珠宝、她能想象得到的东西他都有。那么她送什么东西都不能算珍贵了。

楚凌问她:“为什么要让他觉得珍贵啊?投他所好太难了。你就送你喜欢的。”

“我喜欢吃。”牟雯说:“我送他五斤大米吧!”她发完这条消息后跟着发出一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

楚凌说:“我看行。他又不会做饭,五斤大米很珍贵,够他吃一辈子。”

牟雯决定先将礼物的事放一下,因为褚玉溪要请她吃饭。

牟雯是很感激褚玉溪的。

这两年他们只见过两面,但是褚玉溪为牟雯介绍了三个客户。牟雯知道他在还她为他白装修的人情,也因为她是他的“小同乡”。

褚玉溪请她吃饭,她不能随便应付。她内心里是非常尊重褚玉溪的。尽管她在别处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闲言碎语,但是她现在早已清楚: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不要看人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要看人真心实意地做什么。不要认识别人口中的他,要自己去认识他。

单从做这一点上来看,褚玉溪是有恩于她的。

这一天她罕见地穿了一条连衣裙。

这是她这几年的救命裙,无论什么重要场合,她都穿着它,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从前公司举办答谢宴那次,她穿的也是这条。

非常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尺码没有变。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前前后后走来走去,再甩一甩头发,这才开心地应邀了。

王仙鹤当然也在。

褚玉溪非常有分寸,他从不单独见牟雯。牟雯后来是听说他们集团对领导层作风查得严,所以工作场合褚玉溪带秘书,私人场合就邀请王仙鹤,或者别的朋友。

王仙鹤见到牟雯的一瞬间眼睛一亮。

她在心里暗暗赞叹牟雯的别致和清雅,真的像一棵挺立的小白杨树,从外面向他们走来。她紧接着又赞赏谢崇的眼光:谢崇这个精狐狸,早早就将她娶回家里。

这一次见面是为公事。

褚玉溪的一个朋友要在远郊建一个民宿,他希望牟雯能负责这个民宿的装修。

牟雯很惊喜:“谢谢褚先生,我没做过民宿的装修,我可以试试,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褚先生批评指正。”

褚玉溪对她笑笑,问她:“最近工作顺利吗?”

牟雯说:“承蒙褚先生的关照,很顺利。虽然没有赚到很多大钱,但是一笔一笔的生意也攒了一些钱呢。我觉得再过半年,我就能花钱买一个商住两用的办公室了。”

“了不起啊,牟雯。”王仙鹤在一边夸她。她从牟雯这句话里猜测牟雯并没有花谢崇什么大钱。这姑娘真傻,她想。她为什么不花他的钱呢?她为什么要自己攒钱买商住两用呢?

褚玉溪问牟雯想不想喝点酒。

牟雯点头:“我可以喝一点。”

她觉得褚玉溪和王仙鹤不像她的客户,更像她的朋友了。她在北京的朋友少得可怜,她忙于工作,竟没有时间交朋友。

王仙鹤说:“喝吧,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牟雯说:“谢谢仙鹤姐。”

牟雯敞开了喝了点酒。

她喝酒不多,有时自己在家小酌。自从知道当年她在谢崇酒柜随便抽出了一瓶最贵的酒喝了后,谢崇的那些酒她再也不喝了。她会心疼。

这一天因为跟他们相谈甚欢,她着实喝了很多,喝到最后人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

王仙鹤送她到家门口,转身走了。

牟雯晃晃悠悠进了门,看到谢崇正拿着一杯水向沙发走。

他先是看到她的裙子。

他很久没见过她穿裙子了,那条裙子就像只为她存在一样,那么适合她。又看到了她脸上的妆,她化了淡淡的妆。

而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她醉酒了回家。

她甚至都没跟他说她要出去喝酒。

“喝了多少?”谢崇走上前去扶着她,见她站着困难,索性抱起了她。

牟雯搂着谢崇脖子,贴着他的脸嘿嘿笑:“我就喝了…这么一点点…”

“胡说八道。”谢崇把她放到沙发上,用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亲了下她额头。

“跟谁喝的?”他问。

“跟之前的客户,就是让我做董助的…”

谢崇的脸当即拉了下来,但他没有说别的,只是说:“你喝多了,先睡觉。”

牟雯也不知怎么,喝完酒太闹腾,嚷嚷着还要再喝。谢崇将她按在床上让她不许动,她力气奇大,踢他踹他,一翻身就把谢崇掀到床下去。

谢崇原本听说她跟褚玉溪喝酒就生气,此刻又被掀到床下去,上前按住牟雯的双手,出言吓唬她:“你再闹腾我绑你!”

牟雯听到这句,悲从中来,嚎哭起来。

谢崇傻眼了,又去跟她道歉,一声又一声地哄着她,牟雯哭够了,一扭头,睡了。

第二天睁眼看到谢崇很疲累的样子,关心地问他:“你怎么啦?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累啊?你工作不顺利吗?”

谢崇有些怨恨地看了她一眼,问:“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啊?”牟雯一头雾水,她完全不记得她干什么了。她只记得她跟褚玉溪喝了点酒,后来回家了。

“你家暴我。”谢崇说完拉开自己的裤子给牟雯他,他的大腿上有一大片乌青。

牟雯的眼睛瞪圆了:“怎么回事?”

“你喝多了打我。”谢崇说:“牟雯,你喝多了打人,你自己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我没喝多过啊。”牟雯觉得是谢崇在讹她,上前仔细看,还伸出手指按了下,他疼得缩了下腿。

“别喝了。”谢崇说:“你化了妆出去跟别的男人喝酒,这合适吗牟雯?”

“那你每天穿得像走秀一样出去招摇我也没管你啊,我对你都是欣赏,觉得你好看。”

“你昨天吃饭的褚玉溪不是好人。”谢崇说:“我之前就认识他。”

“你认识他但你从来都不跟我说?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他不是好人?”牟雯觉得自己的酒好像还没醒透,头有些疼了:“谢崇,你觉得这对劲吗?”

“我跟你说他不是好人,以后你不要接触他。”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管我跟谁接触?我是你养的宠物吗?你把我关在笼子里,想让我放风就拴着我出去,是这样的吗?”牟雯有些烦躁地来回在地上踱步,她不喜欢谢崇这样:“那我也没管你跟谁接触啊!你每天出去见谁跟谁吃饭我从来没问过啊,你出差那么久回来,半夜一个女人不停给你发消息,我也没问过吧?”

“什么意思?”谢崇打算她:“什么时候有女人不停给我发消息了?”

“就你出差回来那天,用我提醒你吗?”牟雯说:“你要不要翻一下手机回忆回忆呢?”

谢崇的血腾地涌上头顶:“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装大度呢?你看到有女人给我发消息你倒是问我啊!你不问是什么意思?”

他拿出手机,想找出那个人,找着找着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把那人删了。现在他解释不清楚了。

牟雯就站在那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说:“没事,你不用找了,我不问你是因为我信任你。”

谢崇不再说话,他坐在沙发上。

牟雯也冷静下来,她坐到谢崇身边,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褚玉溪是坏人。他的事我听说了,但是他从没对我有任何不礼貌的地方。昨天是他介绍客户给我。”

“没事,你是成年人,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我不会再管。”谢崇说:“别解释了。”

牟雯就不再说话。

她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很奇怪,看起来亲密无间,但其实隔着点什么。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啊?”牟雯问他:“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啊。”

“都行。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我送你一张通往过去的门票吧。”牟雯站起身来,去洗漱了。

谢崇觉得她很奇怪,就跟在她身后,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她。

牟雯一边刷牙一边在镜子里看他,想象着他是否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别人。然而她不可能知道真相,因为他已经将真相藏起来了。

牟雯发现她对他,真的不算了解。

他是那个站在镜子里的人。

第51章 褶皱

九月的一天,周寒柏说要给牟雯介绍一个客户。

他说那个客户很厉害,是他们小区业委会的主任,自己也做着很大的生意。周寒柏是在去物业办理手续的时候无意间遇到的,两个人相谈甚欢,交换了联系方式。

客户有实力,有三套大房子要装修,周寒柏觉得牟雯能胜任。如果能成功,这是他们双赢的事。

牟雯很开心周寒柏对她的认可,她问:“我见他的时候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周寒柏看了看牟雯的帆布鞋牛仔裤,想了想说:“这个社会有时很现实,你强,别人就高看你。你摆出服务的姿态,别人就习惯‘使唤’你。”他说得很委婉,但牟雯听懂了:周寒柏建议她正式一点。

牟雯多聪明,大大方方地说:“我懂了,我不给周博士丢人。”

晚上回到家,谢崇也在。她拉着谢崇的手让他坐在沙发上,说要跟他说点事。

谢崇有点意外她的正式,所以正襟危坐地问:“天塌了?”

“没塌没塌。”牟雯忙说:“别害怕,没塌。”

她没用过谢崇那些昂贵的东西,她有时怕自己毛躁,真把东西弄坏了她会心疼。也因为有时她会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朴素一点就很好,好像那些东西在她身上很别扭似的。

“那你说话!”谢崇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你别搞这么吓人。”

“我要用你的车。”牟雯说:“用你最贵那辆。”见谢崇抬眼看她,马上改口:“第二贵的那辆也行,第三贵的…也够唬人了。”

谢崇被她逗笑了。

“拿去开,开最贵的那辆。你要去唬谁?”谢崇问。

牟雯就把周寒柏给她介绍客户的事情说了。周寒柏,这个名字谢崇听说过。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俱乐部:游艇俱乐部、豪车俱乐部、钓鱼俱乐部、百万圆桌俱乐部…新晋的“成员”会被拉到俱乐部里来,形成所谓的圈层文化,大家的目标都是让关系生钱、再让钱继续生钱。

周寒柏是谢崇在类似的聚会中听别人说起的,说某公司收购了他的产品,他一跃成为新的名人。谢崇当时顺手搜了下,想着万一什么时候做生意能够遇到,也算提前做功课。

“去吧。”谢崇说:“城市新贵正在风口浪尖上,祝你成功。”

牟雯“嗯呢”一声就去倒腾穿搭,谢崇习惯性地跟着她去了。她拿起那件战袍连衣裙在身上比,想象着这件连衣裙和谢崇的车搭不搭。

谢崇这时说:“穿亚麻白衬衫搭配浅色牛仔裤,系我之前给你买的小皮带,梳高马尾。”

“那么好的车,我这么穿?”牟雯不解。

“信我,就这么穿。”谢崇说。

“为什么啊?”

谢崇指指自己的脸:“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

牟雯“吧唧”亲了他一口,眨着眼睛等他解惑。

“车隆重,穿着不隆重,刚刚好。显得你对财富掌控自如。车隆重,穿着更隆重,你知道像什么吗?”

“像什么?”

“董助。”谢崇对她眨眨眼:“你回忆回忆你见过的那些有钱人,是不是这样?”

牟雯恍然大悟,是了!

谢崇是有智慧的,他让她对这件事放松一点,自信一点,那么对方就会觉得她游刃有余。毕竟不是正式的商务会面,只是认识一下。

“你多跟我说说。”牟雯对谢崇说:“以后多跟我讲讲那些超级富豪的思维,让我也开一下眼界好吗?不然跟他们打交道,总显得我笨拙。”

“你跟我打交道不是打得挺好吗?”谢崇说,

“这世上又有几个你呢?”牟雯像是在说情话一样。

谢崇倒是挺受用。

第二天她开着谢崇的车去见了客户。

她第一次体会到“车是门面”这件事。从前她总是想:只要我有实力,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做到。但是这一天她忽然明白,“财富”是一些场合的天然入场券。

就连周寒柏都很意外她从那辆车上下来。他以为牟雯真的只是在进行艰苦的创业,因为她太朴素、太努力了,而她的实力又那么不容小觑。

他之前提醒她,只是觉得她如果正式一点,会更有效果,却没想到她正式到了这种程度。她直接为自己带了一张“阶级名片”,当真令人刮目相看了。

牟雯小声问他:“怎么样?”

小顾说:“这还用问?我刚坐在车上腿都抖。今天肯定成了。”

周寒柏笑着点头:“门面和排场都够大,感觉像是同类遇到了同类。我也觉得能成。”

周寒柏介绍的那个人姓商,要求别人都叫他小商总。牟雯猜测或许他爸爸是大商总,传承到他这就是小商总了。

小商总看到了牟雯的车,直接说:“牟工这车真好、北京也没几辆。牟工年纪轻轻,公司做得很好啊。”言外之意是好奇车辆归属,牟雯听出来了。

牟雯坦荡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室小老板,这车是我先生的。”

“哦哦哦哦哦。”小商总是很现实的人,已经因此高看了牟雯一眼。这一天商谈出奇顺利,小商总雷厉风行,直接把牟雯拉进了业主群,介绍她是小区请来的装修顾问。谁家里有装修问题,都可以联系牟雯。

而小商总自己的三套房子,一并签了合同都交给牟雯。

跟小商总分开以后,小顾终于长舒一口气,说:“我刚刚都不敢大喘气。我也没见过这阵仗啊,谁知道你先生的车这么管用呢?早知道这样早开出来多好。”

小顾尝到了甜头。

世俗的眼光太可怕了,她们从前来谈客户,别人颐指气使,好像是在赏她们一口饭吃。这一天不是,这一天给小顾的感觉是:别人客客气气地签合同,一个令人不舒服的眼神都没有。

那种被人捧的高高的感觉令人头晕。

牟雯玩笑似地捂着自己的头说:“哎呀,小顾,我血压上来了。我站太高了,你让我下来,我恐高。”

周寒柏出来送她们,问牟雯:“你真的结婚了啊?”

“对啊。”牟雯对此大大方方:“我真的结了。结三年了。我刚毕业就结婚了。”

从前牟雯对自己的婚姻状况总是避而不谈,现在她身后有了一个神秘有背景的“先生”带给了她婚姻的红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错在太恪守边界,从而忘记了去享用谢崇带给她的便利。

周寒柏说:“真好,不像我,毕业后就开始工作,忘记了人生大事。”

“周博士也会拘泥于人生大事吗?”牟雯问。

“当然。都是凡夫俗子,我哪怕能上天入地,回到家也要乖乖忍受父母催婚。”周寒柏苦笑了一下。

小顾在一边说:“没事,周博士,结了婚也有可能离婚。人生么,总是充满着刺激和惊喜。”

“那多谢顾工安慰了。”周寒柏说:“虽然也真是没起到什么安慰的效果。”他说完就先笑了。

他们三个更像是聊得来的朋友。

周寒柏说在公司里,因为产品被收购,到了新公司要进行团队整合。团队整合呢,就是把一部分人换到别的部门和岗位去,再把别的人换进来。团队氛围一瞬间就变了。导致所有人都怕他。

就连从前一起熬夜加班吃泡面的老“战友”见到他都要绕着走,怕被他“换出去”。

他的同学几乎都是技术出身,好像不太懂他这样“一步登天”所带来的苦恼,所以他在这个城市忽然就没有了说话的人。好在他搞装修,认识了面前这两位,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三个甚至拉了一个小群。

起初说的事都与装修有关,有一天周寒柏错发了一张会议截图到群里,引发了牟雯和小顾的无关话题,慢慢就有了很多话聊。

牟雯将谢崇的车停到车位上,下车后对那车拜了拜,就差把它当祖宗供起来。

“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牟雯说:“你太能吓唬人了。”

她心情极其好。

她已经很久没心情这么好了,那种轻飘飘的要飞起来的感觉,令她走路都那么轻快。她想:谢崇这张名片我一定要多利用啊,我不能不好意思,以后谢崇就是我的护身符、就是我的拜帖。她甚至想给谢崇磕一个。

到了家里,谢崇的母亲廖晓桦给牟雯打电话,牟雯甜甜地叫着妈妈:“妈,你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啦?”

结婚三年,牟雯与廖晓桦只见过匆匆几面。用廖晓桦的话说:“你们年轻人过自己的日子,我们不去掺合你们的。当然,你们也别来掺合我们的。”这一点谢崇真是随了他的母亲,都很独。

但廖晓桦对牟雯好,总会从世界各地给牟雯寄礼物:吃的穿的用的,都很昂贵。也会给牟雯的父母寄,虽然他们还没见过,但是礼尚往来很多次。

牟雯挺喜欢廖晓桦。

“你们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我给谢崇打了几个电话他都不接。”廖晓桦说。

牟雯说:“他应该在加班啊,他最近特别忙。”

“加班?过生日还要加班啊?”廖晓桦说:“你们都要注意身体啊。”

牟雯起初没听明白,还问了一句:“今天吗?”

“对啊,他身份证的生日错了。”廖晓桦说:“我给你们送了礼物,晚上就派送上门了。”

“好的,谢谢妈。”

牟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她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汗,非常不舒服。她用力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没有被擦掉。

谢崇的生日是今天。

牟雯想:他竟然都没跟我说过。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也觉得不值得跟我说吗?

她想起她第一次给他过生日他进门时惊愕的表情,他敷衍地吹了蜡烛,而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希望他能过一个圆满的生日。她还傻傻地想:她要让谢崇的每一个生日都那么快乐,在他们家里,不许有人不过生日。

她怎么像个傻子一样啊?

他真的是镜子里那个人,镜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现在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牟雯实在无法忍受看不清谢崇,她要问个清楚,究竟是我不值得,还是你原本就是这样坏!

她打给谢崇,第三个电话,谢崇终于接了。

他那边很热闹,在唱着生日歌。

那歌曲牟雯每次先给他唱中文版、再切英文版,要认认真真唱完,少一个音符她都觉得自己敷衍。

原来是这样的无足轻重。

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不想跟谢崇说话了,她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急着剖白自己,都想把话说清楚。她表现得好像说的足够透彻就能获得足够多真正的爱一样。

牟雯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

她要给小商总画图纸,只有图纸是安全的,是属于她的,是由着她的心意走的。她画得认真,图纸就漂亮。不像这稀里糊涂的爱情,她越想掏心掏肺,越是“血本无归”。

铅笔在纸上沙沙沙地走,那声音很好听,她多么爱听,可是她画出的东西不漂亮。她用橡皮擦去,却越擦越乱,越擦越脏,最后她忍无可忍,撕烂了那张图纸,将其丢到了地上。

她又去画,又去擦,又去撕,又去丢。

循环往复。

她心里的愤怒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消解了,然而她并没有真的开心起来。

她无法开心。

她听到谢崇回来了,他哼着歌,好像心情不错。他来到她工作间的门前,试图开门,但门反锁着。

他在外面问:“你在工作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牟雯原本想嗯一声,但是在她开口的瞬间,她的声音就哽住了。她想哭却没有哭出来。

她拿出手机给谢崇发消息:“我在开会,你先睡。”

“好,别熬太晚。”谢崇回。

牟雯真是好脾气。

她没有发脾气。

她觉得自己变了一点,她告诫自己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急于把自己的心捧出去、急于告诉别人她的喜怒哀乐,因为别人既不愿接受也不会共情。

她在工作间待了几乎一整夜,那地上满是废稿,好在她终于不难受了。

她去冲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她听到谢崇试图打开她的门,想像从前她熬大夜后的每个上午一样,在离家前到她的房间亲一下她的脸。牟雯已经醒来了,但她没给他开门。她装作沉睡。

楚凌问她:“想好今年过生日送万柳先生什么礼物了吗?”

牟雯说:“万柳先生以后都不过生日了。”

“为什么啊?”

“因为他好日子过够了。”

楚凌察觉到牟雯情绪不对,就邀请她去她公司吃工作餐。牟雯去找了楚凌,她们两个吃了牛排,各自喝了一杯冰美式。

楚凌要给牟雯点别的,牟雯不让,说我吃不下。楚凌很震惊地说:“牟雯,雯雯,牟工,以你的饭量,现在至少还要再来一份意面和沙拉啊!”

牟雯说:“可是我真吃不下了。可能是我昨天加了一整夜班,我的肠胃偷懒了。”

“你没事吧?你可以跟我说的。”

牟雯没有跟楚凌说。

因为楚凌下午要述职,她不想给楚凌添麻烦。

她尽管难受,但这件事没什么过不去的。更何况谢崇的车那么好开,她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轮流开着他的车出去为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有一天她甚至戴了谢崇一块手表出门。

她穿着大黄靴,工装裤,一件牛仔衬衫,戴着一块男士手表,那么别具一格地飒爽利索,就连小顾都看傻了,让她出一期穿搭教程。

牟雯认真地说:“我觉得真正的教程是不在乎和随心意。不在乎怎么穿,顺着自己心意穿,随便穿,就很好看。”

她开着谢崇的车上路的时候,会偶有一些车故意在旁边车道追赶上来,看驾驶座坐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她昂首挺胸坐在那,并没有任何的闪躲。

是女人。别看了。是女人。牟雯想。

再过几天,她已经完全不在意别人从旁边车道看她了。

到了谢崇真正的生日那一天,她原本没有事的,但是周寒柏邀请她们去吃一个大排档。牟雯欣然前去了。在热闹的大排档里,歌手抱着吉他到处请人点歌。周寒柏花钱点了几首歌,牟雯开心地听着,伸出手臂在晚风中仰起笑脸随音乐摆动着节拍。她找到了真正的自在。

而谢崇在这一天,推掉了一切工作早早回家。出公司的时候,下属问他:“谢崇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不是还有会要开吗?”

“不开了。今天我有事。”谢崇心情愉快,一改往日的冷面,甚至对下属和气地笑了下。

“那一定是好事喽。”下属说:“谢总,夜晚愉快。”

谢崇开着车回家,车里放着轻快的音乐,他的手指自在地在方向盘上点着节拍,碰到特别好听的几句,他甚至跟着唱出来。就连堵车的车流看起来都那么顺眼。

当他回到家里,推开门,喊了声:“牟雯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

夕阳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家里冷锅冷灶。

牟雯不在家里。

那么冷清。

第52章 褶皱

谢崇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夕阳消失在楼宇身后。屋内的光渐渐消失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牟雯从不会毫无理由地置他于不顾,他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听。他想去找她,又不知该去哪找。她或许是在客户那里、或许是在赶路的途中、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或许,或许她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惊喜。

她说过:要让他每一年的生日都快乐。

他只能这样等着。内心里充斥着各种想法和念头。

他觉得牟雯一定是在给他准备一个巨大的惊喜,他这时又天真笃定起来。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睡着了,牟雯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中的他们坐在一条河边,牟雯指着碧波荡漾的河面问他:“我能徒手抓到鱼你信不信?”牟雯就连在梦里都像神奇女侠,简直无所不能。

“徒手抓鱼吗?”梦里的谢崇显然不信,她又不是鸬鹚,她抓什么鱼。

“那你等着。”牟雯说完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溅起一大朵水花。

谢崇惊呼了一声:“我操!”

定睛去看,她已经沉入了水底。他也要跳下去,她却出现了,往岸上扔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她整个人都湿透了,站在河水里问他:“这条鱼够你吃了吧?”

“够了啊。”

“行。”牟雯开始游泳,就那么游走了。她消失在了铺满夕阳的金色河流里。那条鱼还在他脚下不停地朝河水的方向扑腾着。

这个梦也太神经病了。

谢崇醒来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的肚子在咕咕地叫着。门锁有了响动,指纹对上了,滴一声,门开了。

牟雯回来了。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下一天。

谢崇站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牟雯。她的脚步有一点轻飘,人看着很开心,脸颊红红的。她竟然对他笑了下。

“你去哪里了?”他问。

“我吗?”牟雯说:“我跟朋友吃了饭,然后又去加了会儿班。最近接了一个大活,每天都很忙。”

她只字未提他过生日的事,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今天我过生日。”谢崇提醒她。

牟雯却“噗”一声笑了:“谢崇,你别逗我了,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啊。你的生日是一个月以前的今天。你已经过完了。”

走到谢崇身边,见他的脸色不好看,又说:“我小时候爱过生日你知道的,那时候谁过生日我都要掺合一下,说成是自己的生日。我一年要过好几次生日。我家邻居就说:人一年只能过一个生日,过多了折寿。”

“我妈跟你说的?”谢崇问。

“不然还有谁呢?”牟雯说:“我也不认识别人啊。”她说完走到谢崇面前,问他:“你是不是没吃饭?你饿不饿,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做一下。”

“我不会。”

他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谢崇突然就心生了一些嫌恶。

他向后退了一步,问她:“你喝酒了?”

“跟朋友小酌一杯啊。”牟雯伸出手比划:“就喝了这么一点,没喝太多。”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牟雯说:“那我加班去了。”

谢崇没再说话。

一个破生日,他从来都不在意过或者不过。但他讨厌牟雯在外面喝了酒回来。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外套走了。牟雯在工作间里,听到门关了,外面安静了。

她没去追谢崇,也没问他要去哪里。那是他的自由,从前她没有干涉过,以后也不会。她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原本想闭眼听会儿歌再干活,却这么睡着了。

她这一个月都睡得不太好,时常半夜转醒。她心里总有一件事在那里压着,有一口气在那里堵着。有好几次,看到谢崇坐在她对面大口吃饭,她都想把饭碗扣他脸上。她觉得自己受气了。她就是受气了。

可她又没办法消解。

她不会大吵大闹,她就想:如果谢崇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谢崇一定会报复。他会不理她,直到她低头。

为什么我不可以这样做呢?为什么只有谢崇可以呢?她其实还不懂,她陷入这样的两难,是因为她心有不甘。她还爱着他,还对他有着期待。当一个人的心真正死了,才不会在乎这些可笑的事。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送给谢崇一个冷锅冷灶,这口气出了,她觉得事情真的过去了,所以她的睡眠又回来了。她就靠在椅背上,听着歌,没有画手稿,没有撕纸,就那样睡了一觉。

谢崇出门后察觉夜风寒凉。

又到了恼人的秋天。

北京秋天的晚风真的是肆无忌惮,有时起那么一阵,要将人掀倒似的。他风衣的衣摆飞了起来,远远看着像要去战斗。然而他无人可斗。

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愿说话,哪怕天王老子来,他都紧闭着嘴巴,爱谁谁。

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不知道该去哪。

这时钱颂给他打电话,叫他一起去唱歌。

谢崇从前不爱跟那几个人去唱歌,他嫌吵,那些人除了有钱,实在再难找出什么优点。高傲的谢崇自认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他总想:我要像他们那样活着,我直接就死。

这一天他吃错了药似的,竟然答应前往。

他进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在欢呼:快来看啊,谢总赏脸跟我们玩了。尽是些冷嘲热讽。

谢崇说:“赏脸你们就接着。”

别人都知道他嘴臭,转过脸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口型骂他傻逼,就各玩各的去了。

他板着一张脸坐在角落里,神态很可怕,好像要吃人。钱颂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酒,问他:“怎么了?“

“没事。”

“吵架了?”钱颂嗅觉多敏锐,谢崇多少年不在半夜出来跟他们唱歌了。结婚后更是叫不出来,他们俩的见面都约在了白天,极少有晚上能见到谢崇的时候。他眷恋那个家,觉得别人都是外人。这一天忽然来了,可不就是家不像家了么。

谢崇也不讲话,只是盯着手机。

从前闹不愉快,牟雯会给他打电话的。她总说:“我们之间的争吵不要过夜,我们有话就好好说,这样我们的日子才会过好呀!”

他的手机很安静。

KTV里弥漫着烟雾,别人都在推杯换盏,也有人过来要跟谢崇喝一杯,谢崇说我不喝。别人拿起酒杯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谢崇说:“你面子值几个钱?”

都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哥,谢崇和钱颂好歹有正事,不败家。别人败家又败品,这一日见谢崇不给面子,加之忍他很久了,就骂他:“别给你脸你不要脸,多几个钱有什么了不起,装什么逼呢?你…”

还没骂完呢,谢崇的拳头就挥出去了。别人都愣在了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们两个人撕打起来。

谢崇在这几人里人缘不好,向着他的人不多,别人都围上去拉偏见,不敢明着打,借拉架的名义踢谢崇一脚。钱颂眼见着谢崇要吃亏,抄起酒瓶子就上去了。

都别玩了!

以后都别他吗玩了!

钱颂大声骂着,酒瓶子挨个砸人。

而谢崇正在无声地打架。他就揪着那个人的衣领子打他,别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都没有躲。他打架就跟他做生意一样,目标明确,别的都不重要。跟他经营家庭一样,知道那个家的核心是牟雯。

然而牟雯离他越来越远。

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像刚出生的小鸟。在一个破落的鸟窝里,伸着脖子张着嘴巴等着社会哺育她。她期待着能有一个真正的能挡风遮雨的“鸟窝”,所以她来到了他的家里。现在她羽翼丰满,拍拍翅膀就能飞去很高的地方,再拍拍翅膀就能飞走了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王仙鹤把他们从派出所里带出来。

三个人站在马路边,钱颂脸上挂彩了,谢崇鼻梁也青了。两个人真狼狈。

王仙鹤看他们两个都觉得好笑:“我看你俩都觉得新鲜。我琢磨着你们俩好歹也是钱总、谢总,怎么跟一群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混一起了?还是说你们原本就跟他们是一类人?”

王仙鹤见他们两个站在那里不肯认错,讥笑地说:“虽然为你们处理这种事我能赚钱,说实话,这钱我真嫌丢人。下次再有这种事找别的律师。”

“好了,知道了。”谢崇说:“下次不了。”

他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丢人了。

“去哪啊你们俩?”王仙鹤问:“我先送钱颂再送你?”

“我不用你送。”谢崇说完转身走了。钱颂在后面追上他,对他说:“你是不是跟牟雯吵架了?问你你也不说。你这样我不放心让你自己回家。”

“我没事。我也没跟牟雯吵架。”

他没有马上打车,而是在街边溜达了一会儿。他不想回家,打了一架后跟牟雯更生气了,甚至不想见到牟雯。他消失了一整夜,她都没有给他打电话。

谢崇不懂,就一个破生日,他原本就不过,过哪一天不行?他想过哪天就过哪天!她犯的着生气吗?

他脾气原本就又臭又硬,只是在牟雯面前随和柔软罢了。这次露了原型:牟雯不理他,他也不理她。他凭什么啊?

他好几天没有跟牟雯说话。

有时两个人在家里打照面,他面无表情。牟雯起初还跟他打招呼,见他没反应,她索性招呼也不打了。

他们婚后也闹过不愉快。

那时闹不愉快,牟雯做一顿好吃的,谢崇馋了想吃了,就会跟她低头,然后他们会和好。

这一次牟雯没有做。

她几天也不开火,早上就热冰箱里的冻包子冻饺子吃,中午晚上她都在外面吃快餐。小区附近的商场里就有快餐店,她变着花样吃,反正就是不理会谢崇。

楚凌问她万柳先生生日的后续,牟雯说:各过各的。

牟雯铁了心不低头。

她起初还想等谢崇给她解释,后来又觉得: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谢崇那么聪明,想做一个巧言令色的人多么容易。他只要随便动点脑筋就可以说服她。但他连那点脑筋都不动。

他是那么的傲慢。

牟雯是在一个上午突然想给自己放个假的。

她对小顾说:“咱们公司虽然就咱俩人,但我感觉也得团建一下。”

工作日小顾不用去看小孩,只要有电脑在哪里都可以工作,听牟雯这么说就兴奋起来:走啊,咱俩团建去。

去哪里呢?

最后决定去青岛吃海鲜,两个人拉着小箱子就走了。

牟雯回家取箱子的时候,谢崇刚开完上午的远程会议。见她进进出出几趟,最后拉出一个小登机箱向外走。

他跟她说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你要去哪?”

“去团建。”

“去哪团建?”

“青岛。”

他们结婚三年,这还是第一次。谢崇在家里,而牟雯离开了。谢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牟雯拉着她的小箱子越走越远。那只小鸟扑腾着翅膀要出去找别的小鸟玩了。

他给牟雯发消息:“有钱团建吗?”

如果按照以往,牟雯肯定会拍拍自己的小钱包骄傲地说:“当然有钱了,你给的生活费又用不完。”

但这一次牟雯回:“没有。”

谢崇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牟雯收到后给他回:“谢谢。”

“哪天回来?”谢崇又问。

“吃够了就回来。”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世界那么新奇,等着她去探索。她带着自己的行囊站在那里,面对着这一切瞠目结舌。

这世界也太好了吧!

就是这样的感觉,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急于想离开北京,去另一个城市喘口气。

在去往青岛的火车上,她和小顾肩靠着肩坐在那里。她们面前摆着炸鸡、薯片、可口可乐。小顾闭着眼睛说:“七年了。”

“什么?”牟雯问。

“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独自旅行。”小顾说:“我被困住了好久好久。自由的感觉太好了,哪怕只是相对的自由。”

小顾好像沉浸在这个世界里了。

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太好听了,外面疾驰而过的风景太美了,阳光久久地照在她们的腿上,那么暖。

小顾那么感动。

“谢谢你,牟工。”她说:“谢谢你带我团建。”

“虽然咱们工作室就咱们两个人,但我们也有能力将它做大做强。”牟雯比划了一下,彰显自己的决心。

周寒柏在群里约她们俩吃晚饭,小顾回:“吃不了了,我们要去青岛吃刚开海的大螃蟹去了!”

周寒柏发了一个羡慕的表情。

这时牟雯跟小顾商量:“咱俩给他空运螃蟹?他人挺好的,老想着介绍客户给咱们。”

“可以啊。”小顾说:“他人真的不错。”

她问周寒柏要地址,周寒柏说:“我自己去吃。你们待到周末吧。”

反正马上就要周末。

她们到青岛的时候是半夜。牟雯这次下了血本,定了一家海景酒店。从酒店走到海边只需要五分钟。

牟雯躺在床上,这时对本次团建的赞助商谢崇充满了感激。

生日不过了,但是日子还是能过的。牟雯想。

日子还是能过的,只是不能像从前那么过了。

我得扳回一局,彻底赢得谢崇的心。

第53章 褶皱

牟雯不在家的日子,时钟好像坏了,谢崇看一眼时间,做会儿别的事,再看一眼,刚过去五分钟。

谢崇不去公司,早上起床后想吃点什么,下意识先向厨房走。

那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在他朝厨房走去的时候,能听到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响动,里面有时夹杂着油煎的滋拉声,有时夹杂着开水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站在门口,会看到一个温暖的、热气蒸腾的厨房。牟雯站在那里哼着歌忙碌着。

她说一天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早饭。为什么葛芸清女士雷打不动三点半起床呢?因为三点半起床,五点多人们就能吃到一天中的第一口饭了。

人只有吃了饭才有精神。

人不能不吃饭。

人要好好吃每一顿饭,尤其是早饭。

她时常这样念叨着,他们的早餐餐桌上总是摆满了“好饭”。

谢崇总会在这样的时候期待日子能悠长一点,再悠长一点。就像回到儿时夏天的午后。那种充实的感觉在他的心间慢慢生长着,人会在这种环境里变得毫无斗志,也变得对外界失去兴趣。

现在厨房里没有人,家里很冷清。他不知道该吃什么,冰箱里倒是还有冻饺子、包子、馄饨,他只得自己煮一点。烧水他会、下馄饨他会,汤底怎么调?他不会。

他给牟雯打视频,正在敷面膜的牟雯吓了一跳,以为谢崇又要找她吵架。她决定看在“团建经费”的面子上让着他,对小顾“嘘”了声接起了视频。

谢崇直接问:“馄饨汤底怎么调?”

牟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尊贵的谢先生自己做早饭呢。他皱着眉头,显然已经被厨房搞烦了。

“你先找出一个大碗。”牟雯指挥他:“现在就找。”

谢崇翻了个白眼:“我不知道吃馄饨需要准备碗是吗?”

“你知道?哦,对不起。”牟雯把他当生活白痴。他在厨房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剥蒜洗菜,其余时候就在旁边看着。看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学会。

“接下来,你去冰箱的冷鲜层,找到那个方盒子,打开方盒子,会看到里面有一个一个小食品袋,拿出来,倒在碗里。”牟雯指挥他。

谢崇拿着手机去找,看到牟雯敷着面膜的脸,说:“你应该敷我给你买的面膜。”

“为什么?”

“因为这个面膜盖不住你的整张脸。”

小顾没忍住,在一边笑了一声。之前牟雯说她的谢先生脾气好,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巴拉巴拉诸如此类,小顾不信。她对谢崇的印象就是又凶又冷。她甚至问过牟雯:“那至少嘴是损的吧?有的北京男的嘴损。”

“不损,不损,说话可好听了。”牟雯那时这样说他。这一天真是被打了脸,就连老实的小顾都被逗笑了。

“……谢崇你有毛病啊?”牟雯说:“这不是盖挺好吗?我这么小的脸什么面膜盖不上?”

谢崇扯了下嘴角,找到东西,又向厨房走,按照牟雯说的把东西倒在了碗里,问:“然后呢?”

“没了。”牟雯说:“加汤,搅拌,这些总不用我教你了吧?”

如果谢崇再细心一些,还会发现冰箱里除了提前做好的馄饨底料,还有别的半成品,都是牟雯为了应对繁忙的工作提前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