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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虎鹤双形岁月》》 · 泡沫DAYS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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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红霜沉吟道:“如此至宝,不是凭我们的力量能够保护的。市里的领导若是知道这是佛祖的舍利,相信也不会不管。”

无遮摇了摇头:“他们早就知道了。”

“什么?”众人失声道。

叶红霜激愤的说:“那他们还不闻不问?”

无遮叹了口气:“这粒舍利是从花林寺带来的,若是挑明了它的身份,两省间必有纠葛,凭添许多麻烦,是以当官的惟有装聋作哑。”

“那也不能就这样让日本人把佛祖的舍利拿走啊!”李香草道。

无遮苦笑一声:“这个佛门至宝,对世俗人而言不过是一粒有颜色的骨骸罢了。它留在这又不能公然卖,让别人拿走还能换点投资,你要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会选哪个?”

“我觉得应该让人拿走。”叶红霜突然道,众人都是一惊,纷纷看向他。

叶红霜见到众人诧异的眼光,微微一笑:“别误会,我不是说让日本人拿走,而是——”他顿了一顿,“拿回花林寺。这本来就是花林寺之物,完璧归赵,理所应当。”

无遮叹了口气:“我原本还打算留下它重兴青山寺,但出了日本黑帮那件事后,我也觉得强留在寺里,万一再次丢失,不免愧对佛祖。但刚才我和不二师兄商量……”

“我不同意把它移回花林寺。”不二接过话来,“这位施主说此粒佛舍利乃花林寺之物,此言不准。这些佛舍利是当年达摩祖师带来中土的,旨在宏仰佛法,普照慈光。如今留在青山寺宏法,正合当年祖师东来之意,岂可因一些邪魔外道的纠缠,就把这一机缘荒废?”

叶红霜苦笑道:“大师说得有理,但这些邪魔外道非同小可,我们没有佛祖的金刚不坏之身,对付起来忒不容易。”

李香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自有办法妥善处理。”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这个表情坚毅的年青人。不二合什道:“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既得佛归,原是要公子这般护法的韦驮天,来施大无畏。”

223

众人坐着李香草的车来到郊外的一座别墅。李香草说这是他姐姐的房子,她去了法国,就把房子留给了他。

这座别墅颇似外国电影里那些的豪宅,一共有两层。正门前是一座精巧的喷水池,晶莹的水珠不停的从一个胖嘟嘟的安琪儿的小弟弟里喷出来。众人进了门,只见大厅十分宽敞,墙上挂满了油画,可以看出它之前的主人的趣味。

所有窗户都被高高的蓝色窗帘挡住了,室内光线因此十分昏暗。一种压抑而阴森的感觉油然而生。

“好像一座凶宅哦。”香奈子拉着叶红霜的手,小声的说。

“有佛祖在,它凶不起来的。”叶红霜微微一笑。

李香草领着众人上到二楼,走进一间满是书柜的房间,对众人道:“这是我姐姐的书房。”

叶红霜看了看四周,一屋子都是书柜。他随意走到其中一个前面看了看,只见里面每一排都塞满了法文书。

“典雅之致,不过……”叶红霜不解道,“你带我们来这干嘛?”

李香草微微一笑:“我打算把佛舍利收藏在这。”

他说着走到一个较小的书柜前,把它往旁边一拉。那个书柜座底似乎装了滑轮,李香草轻轻松松就把它拉开了。书柜后面的墙上竟是一个保险柜。

“这个保险柜,以前装过我们家族的不少重要文件。后来那些文件都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我姐姐就经常拿它来装日记,情书什么的。”

李香草说着从旁边一排书柜上取出钥匙,打开了保险柜。

“大师,请您把舍利放进去吧。”李香草向不二道。

不二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把佛舍利端起来放了进去。

李香草把保险柜锁好,将钥匙放回原来的地方,转身对众人道:“这个地方很是隐蔽,估计敌人很难找到。浴佛节之前就把舍利放在这儿。”

众人都点了点头,剑圣沉吟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最好留个人守在这里。”

李香草点了点头:“剑圣前辈,我们中以您武功最高,不知能否麻烦您……”

“让我留下吧。”

说话的人是香奈子,众人看着他,一脸诧异。

“香奈子,你不是此间人,莫趟浑水。”叶红霜严肃的道。

香奈子摇了摇头,同样一脸肃容道:“你们每个人都和敌人见过面,敌人一探到任何风声,就能追着你们顺藤摸瓜。而我不同,他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行踪。”她说到这顿了一顿,做了个顽皮的表情,“而且我又不是什么弱女子,坏蛋来了能打就打,打不过还能向你们喊救命。”

叶红霜还待要说,无遮突然开口道:“老衲支持香奈子。”

“大师……”李香草看向无遮。

无遮一笑:“李公子,老衲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香奈子这孩子心地纯良,你大可放心。”

李香草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好吧,我把虹叫来。香奈子,你们两个一起在这守着。”他说完转头看向不二,“大师,在这期间也请您住在这儿。”

不二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李香草给虹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她就赶了过来。虹一见香奈子显得十分欢喜,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显然这段时间的相处已令她们成了姐妹。虹随身带过来两把武士刀,她把其中一把给了香奈子。香奈子拔出刀来挥了几下,似乎十分就手,转身以玩笑的语气对虹说:“要不要比试一下?”

“行啊。”虹笑道。

李香草打断了两个小女生的谈笑,取出两个手机递给她们,“上面存有我,叶红霜和青山寺的电话,有什么情况,要立刻打电话给我们。”

一切交待完毕,李香草等人便出门离去。叶红霜上车时,看见香奈子正倚在门口向他挥手。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是如此灿烂,许多年后,依然像阳光一样把他的心刺痛。

224

八个小时后,叶红霜的电话响了。他拿起一听,话筒那边传来李香草冰凉而颤抖的声音:“快来。”

叶红霜赶到那座别墅时,正门正大大的开着,门上还有人踢过的痕迹。他暗暗心惊,赶忙冲上二楼。一进书房,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吓人的情景:所有书柜都被砸烂,书本散了一地,仿佛刚有一场风暴经过。

李香草,无遮,剑圣都在。叶红霜一眼就瞥见了躺在一个担架上的香奈子,她双目微闭,脸色苍白,腹间不停有血流出来,染透了担架的白布。两名医生正紧张的替她包札。

“香奈子!”叶红霜大叫一声,冲到香奈子身边。他想将她搂住,但她的伤势显然不允许他如此鲁莽。他一时手足无措,只有哽咽着又唤了她一声。

香奈子慢慢睁开了眼,见到叶红霜在眼前,便挣扎着给了他一个苍白的微笑:“你来了……”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叶红霜几乎是把这句话吼出来。

“她说是新新撰组。”他身后的李香草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在电话里还要冰冷。

叶红霜转身去看,发现李香草正坐在一堆书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一丝血色。这时叶红霜才发现没有看见虹。

“虹在哪?”叶红霜道。

李香草没有说话。剑圣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叶红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张白布单铺在那里,似乎是盖在一个人的身体上。那人的全身都被白布单盖住,只有两只脚露在外面。

叶红霜认得这双脚,他无数次见到这双脚的主人那飒爽的身姿随着它们腾挪律动。那些记忆,在这一刻永远的变成了黑白。

叶红霜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颤抖,不由自主的向那张白布单走去。

“别过去。”李香草突然开口了,“……别看。”

叶红霜看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剑圣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这孩子死得太惨了……”他顿了顿,“身首异处。”

听到这句话,叶红霜脑里顿时一片空白,整个人一下子瘫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香奈子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唤,才想起她还受了重伤,应该送去医院。

他连忙走过去,要把她抱起来。

“别碰她!”李香草突然叫道。

叶红霜转身去看李香草,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

“为什么?”

“我怀疑是她杀了虹!”李香草站起来大声道,眼里似欲冒出火来。

“你疯了!”叶红霜说着不再管李香草,俯下身去抱香奈子。

一把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无声无息,但在此间每个人的心底都激起了最汹涌的波澜。

“不要逼我。”李香草握着剑咬牙切齿道。

“小李,不可冲动!”剑圣和无遮齐声喝道。

李香草毫无反应,握着剑的手仿佛凝住。

“你想怎么样?”叶红霜沉声道。

“我要她当着你的面,把真相说出来。”

虹虚弱的把脸望向李香草,挣扎着说:“我……说过了……虹不是……我杀的。”说话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伤心,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出来。

李香草冷冷一笑:“就算不是你杀的,她的死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来历不明,我本就对你心存怀疑。今天你自告奋勇要来守佛舍利,我特意把虹叫来,就是想让她监视你,等你露出马脚。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

“李公子,不可胡乱猜测。”无遮突然开口了。

“大师,你怎么还护着她!”李香草大吼道。

“我不是护着她,我只是知道这不可能是她做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无遮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不可再瞒了。香奈子,你还是说了吧。”

香奈子微微点了点头,挣扎着把手伸进怀里,好像要拿什么东西。突然间,似乎牵动了伤口,她竟哼都没哼便昏了过去!

“香奈子!”叶红霜扶起她来,大声叫道。

“她只是昏过去了。红霜,你替她把东西拿出来吧。”剑圣道。

叶红霜想到自己要把手伸入她怀里,不由迟疑起来。

“你还等什么?”李香草冷冷道。

叶红霜咬了咬嘴唇,小心的把手伸了进去。她的身体很烫,也很柔软。他的手不敢停留,直奔她衣服上的里袋而去。摸索了两下,似乎摸到一样东西。他脸上陡然变色,呆了呆,立刻把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本证件——一年多以前,他在流光镇见过同样的一本。

“她是国际刑警?”叶红霜诧异的道。

李香草闻言立刻把那本证件夺过去看,几眼过后,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和叶红霜一样:这本证件确实和莫未央那本毫无二致,里面还有香奈子身着警服的照片。

“这……”李香草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初就是香奈子小姐把黑帮要夺佛舍利的消息告诉我的,”无遮缓缓的道,“她一直要我别泄露她的身份,就是为了在暗中帮助我们。”

“快送医院!”李香草叫道。

到了医院后,医生说香奈子昏倒是因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她的伤只属于皮外伤,将养一阵子就会没事。

众人松了口气。李香草对叶红霜歉疚的说:“阿霜,对不起……”

“没关系,”叶红霜淡淡一笑,“你也是因为虹……”说到这,他的笑容僵住了。

提起虹的死,气氛又再次陷入了沉重之中。

李香草惨然一笑:“说起来都怪我。是我把她拖入这趟浑水里,害得她无辜惨死……”他说到这突然流下泪来,整个人猛的往墙上撞去!剑圣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你这样做也于事无补,”剑圣沉声道,“还是冷静下来想想怎么替她报仇罢。”

“说得对,”叶红霜也道,“此事疑点甚多。如果不关香奈子的事,那新新撰组的人到底是怎么杀来的?”

“我们忘了一个人。”剑圣叹了口气道。

叶红霜看着他,突然恍然大悟,失声道:“不二!他去哪了?”

无遮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到了那里就没见过他。”

“大师,这个不二到底是什么人?”叶红霜道。

“他拿着佛舍利和万佛寺主持的手信过来。那封信是日文,我看不懂。但我看到佛舍利不假,所以觉得他应该没有问题。”无遮道。

“如今说来,他的嫌疑最大。”叶红霜沉吟道。

“不可如此武断,也可能是日本方面走漏了消息,令得我们的行踪早已在敌人的掌握之中。”无遮道。

叶红霜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急道:“对了,那粒佛舍利怎么样了?”

“佛祖保佑,刚才李公子检查过了,还在。也许他们找不到那个保险柜,也许找到了打不开它。”无遮合什道。

“那无二的嫌疑就不大了,刚才香草打开柜子时他也在场,还是他把舍利放进去的。他应该知道那把钥匙放在哪里。”

“我扔回去的是另一把钥匙,真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李香草声音嘶哑的说。

225

香奈子一醒过来,就见到叶红霜坐在她身边。

“你醒了?香奈子警官。”叶红霜笑着说。

“叶君……你怎么在这?”她的表情虽然虚弱,但眼里却满是欣喜。

“你这个懒虫,睡了一天一夜,害得我也急了一天一夜,都快急死了。”叶红霜轻轻的点了点她的鼻子,笑着说。

“叶君没有保护香奈子,急也活该。”香奈子眨着眼睛道。

叶红霜看着她,眼里涌起万般爱怜,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是我不好……我真希望受伤的人是我。”

香奈子微微一笑,眼里突然涌起一丝哀伤。她低声道:“看来你已知道我的身份了……我身为警察,却没能保护虹……”说到这,她已语带哽咽。

叶红霜沉吟道:“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么样?”

“那天我们吃过晚饭,不二大师就出去了。我和虹坐在大厅里聊天。突然一个黑衣黑帽的怪人闯了进来。”

“那个人是新新撰组的头头,别人都叫他红先生。”

“我跟李公子他们说后,他们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进来后,不由分说就向我们出手。他实在太厉害,我和虹两个人也打不过他。我就是那时被他砍伤的,倒在地上动也动不了。后来虹被他制住,说带他上去拿佛舍利。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在楼上突然又打起来。等我爬到上面,红先生已经不见了,而虹……”她说到这,眼泪再也抑止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叶红霜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别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他见香奈子依然流泪不止,便又笑着道:“香奈子真的是国际刑警么?哪有警察这么爱哭的。”

“警察也是人,”香奈子小声的道,“也和人一样,会笑,会哭,会死,会做错事。”

“别说得这么沉重。这样吧,你先告诉我你来这里的来龙去脉,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这说来话长。去年底,里昂的总部收到线报,说日本的黑帮准备劫持一粒送往中国的舍利,这粒舍利很可能是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是无价之宝。总部需要派一个懂中文的日籍警员来中国执行任务。我会中文,又是佛教徒,便主动向总部提出派我来。没想到来到这里,得不到当地警方的配合,我只有找到无遮主持,让他求助民间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中国民间会有我们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叶红霜笑道。

香奈子淡淡一笑:“也许因为你们有黄飞鸿。所以我相信身手不凡,满腔热血的人在中国永远也不会消失。”

叶红霜眨了眨眼睛道:“那我遇见你那次,究竟你是真的遇险,还是为了找这种人演的戏?”

“我哪有这么无聊,当然是真的,”香奈子笑道,“不过如果你这个黄飞鸿再晚来两三分钟,我应该已经自己收拾掉那些小流氓了。”

“但你还是对我说了很多假话,”叶红霜正色道,“你说你是游客,是大学生,还喜欢摇滚乐,想当歌手……”

“游客和大学生是假的,喜欢摇滚乐,想当歌手是真的。”香奈子笑眯眯的道。她说完咬了咬嘴唇,又小声说了句:“那句‘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你几时说过?”叶红霜一怔。

“あいしてる。”

“嗯?”

“这是那天晚上我用烟花写的字,就是‘我喜欢你’。”她红着脸道。

叶红霜脸上露出笑容,不知为何,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说起来,叶君你……还没跟我说呢。”

“等我学会日语再说吧。”叶红霜笑道。

“用中文呀!”香奈子不依不饶道。

叶红霜笑了笑,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226

虹被安葬在青山寺上的一片墓园里。无遮亲自为她作了法会超渡。

下葬的时候,天下着细细的小雨。李香草看着泥土一担一担的撒在那个娇小而冰冷的躯体上,忽然低声问旁边的无遮:“大师,人死后会去哪里?”

“有情众生,皆会在六道里轮回。”

“她会去哪一道?”

“这要看她此生造的业如何。”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李香草眼里满是凄然之色,“她从小在孤儿院在大,人人都对她不好,所以令她有这样孤僻的性格。其实她很善良,有自己的理想,还有自己喜欢的人。只是她喜欢的人已经爱上了别人,所以没有办法接受她的爱。她来得孤零零,走得也孤零零,这个世界对她真是太残忍了。”

“这本就是个婆娑世界,满是残缺与苦难。所以如来才要宏扬佛法,将众生渡向没有痛苦的极乐。”无遮叹了口气道。

“我不奢望极乐,”李香草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么痛苦的世界。”

“唉,人间的众生本是光音天上的天人,无忧无虑,无情无欲。有一天心血来潮,飞下尘世。结果对尘世生了眷恋之心,身体变重,再也飞不回去,只好从此在世为人。”

“尘世有如苦海,有什么好眷恋的?”李香草看着虹的墓碑在细雨中立起来,眼里已噙满了泪水。

“没有苦海,又哪来彼岸。”

227

天空灰蒙蒙的,香奈子倚在窗前,想像着那是谁灰了的脸。

叶红霜在她身后的凳上看报纸。这阵子他天天来,每次都带来一堆中药给她调理。不知是因为药还是爱情,她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可以行动自如。

“明天就是浴佛节,你不紧张么?”香奈子转头问。

叶红霜放下报纸,微微一笑:“不紧张。”

“我很紧张。”

“为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对手有多强,我担心你打不过他们。”

“我们确实打不过他们。”

香奈子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其实这件事未必要你来管。不是很多人都在袖手旁观么?”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只需要等着我回来。”叶红霜柔声道。

香奈子没说话,又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她突然道:“叶君,陪我去放风筝好么?”

“嗯?”叶红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放风筝。”

“现在?”

“现在。”

228

叶红霜和香奈子来到时光广场。也许因为天气不好,广场上的人稀稀疏疏的。天空里孤单的飘着两只风筝,仿佛一对流离失所的恋人。

叶红霜忽然想起一句诗:游丝一断浑无力,只向东风怨别离。

广场边有卖风筝的小贩。香奈子挑了一只蝴蝶,把它托得高高的,兴奋的跑起来。

风很小,那只蝴蝶怎么也飞不起来,疲惫的拖在地上。她很沮丧,走到那只蝴蝶旁蹲下,嘴里喃喃的不知道说什么。

他笑了,走过去替她拿着蝴蝶,示意她快跑。

于是她跑了起来,他看着她越跑越远,感到风就要把那只蝴蝶带离他的手心。于是他放开手,看着它身不由己的飞了。

他走到她身边时,她正看着那只飘在灰色云层里的蝴蝶流泪。

“好想飞向天空呢。”

决战

229

庚辰年辛巳月己巳日,北斗星君下降,宜放生念佛。

陆寻一大早起来,对着镜子试穿自己前几天特制的战衣:一件白T恤,上面写着“黄飞鸿传人”五字。他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拿来毛笔在这几个字后又加了个:(行货)。

打扮完毕,他便出门搭上去青山的公共汽车。一路上不少乘客置疑他衣服上的“行货”二字,并将之与最近多起下岗工人拿菜刀DIY成人妖后假冒泰国人的事件联系起来。经过陆寻耐心解释,众人才相信他确是行货。不少人还兴致勃勃的问起他泰国那边的风土人情。

到了青山,陆寻一路走到脚下,发现上山的路口竟已被人设下了卡。一排保安模样的人守在那里,旁边立着块大牌子:“衣衫不整,相貌吓人,眼神猥亵,行为变态者不得入内”。

陆寻暗暗庆幸事不关己,便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结果被当场拦住。任他好说歹说,保安就是不放他进去。

“哇,小燕子!”他突然往旁边一指,想趁保安转头去看之机冲进去。结果那些保安看也不看,事后才知这干五大三粗的壮汉皆是五阿哥的FANS。

正当陆寻无可奈何之际,有人走到了他的身旁,笑道:“黄飞鸿的传人,怎么还不用无影脚飞上去?”

陆寻转头一看,正是李香草,他身后跟着叶红霜以及几十名武师,看上去气势十足。

“唉,世态炎凉,我师祖死了一百年,人家就不买他的账了……”陆寻假意叹了口气,瞟了那些保安一眼。

“我们是见他这幅……”一个保安辩解道。

“我明白,”叶红霜走上来道,“你们做的很对。他是跟我的,让他上去吧。”

保安点了点头。“走吧。”叶红霜笑着对陆寻道。

陆寻跟着叶红霜上去,走着走着他发现李香草等人站在关卡处没有跟来,奇道:“他们不上来?”

“他们要把守路口。”

“有没有那么夸张啊?打仗啊?”

“就是打仗。”

两人走到山顶,发现平素冷清的上顶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估计约有几千人。其中既有本地的善男信女,也有亚洲各地的佛教徒。他们或是诵经念佛,或是向庙门方向顶礼膜拜,虔诚之情,溢于言表。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庙里,只见正殿门口空出一大片地,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香花和供品。桌子正中有一个铜盆,里面装着香汤,香汤里摆着一尊释迦太子的法像。

无遮和尚带领寺里一干僧众在桌前诵佛。陆寻要上去和他打招呼,叶红霜赶紧将他拉住,叱道:“人家在做仪式,你别添乱。”

陆寻东张西望一阵,忽然发现旁边站着一位僧人,也正低头诵念佛经。此人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肥头大耳,颇像老抗日片中那些“太君”。

“那是谁?”陆寻小声道。

“那是万佛寺来的高僧千叶大师。上次那个不二失踪后,万佛寺就派他来接替。”

“他几时来的?怎么没听说过?”

“来了好几天了,怕再出意外就没对外声张。”

“了解,悄悄的进村,打手枪的不要。可他不像会说中国话,难道大家还是用‘八格亚路’,‘XX的干活’,‘呀咩爹’那老三样来沟通?”

“这个你放心,千叶大师在香港待过,会点中文。”

230

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诵经的依然在诵经,膜拜的依然在膜拜。陆寻越来越不耐烦,对叶红霜道:“怎么回事?不是要打仗么?”

叶红霜微微一笑:“不打不是很好么?”

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一直盯着几步之外一批信众——这些人虽然也在诵经,却不时东张西望。眉目间凶光毕现,显非善类。

叶红霜从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些人。他们约莫有一百多个,个个穿着宽大的衣服,走起路来步履沉重,显然衣内藏着东西。

不消说,这些人必定是黑龙会的帮众,假扮信众,当然是冲着佛舍利来的。

叶红霜眉头微皱,这一仗,显然已非打不可。

“李公子,他们来了!”江南区班步螳螂的朱门主小声对李香草道。

只见远处飞砂走石,一批气势汹汹的古惑仔正朝这边走来。看样子人数不少,竟像是有四,五百个。

“来者不善,大家小心。”李香草沉声道。虹被杀的消息传开后,不少武师纷纷打起了退堂鼓。今天赶来助阵的武师只有饮冰山庄聚会的一半,而此刻,在他身边的不到五十个人,加上公园派来的十个保安,人数上劣势不小。

“站住!”这时一个戴眼镜的矮个保安突然跑上前,伸手把众古惑仔拦住。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都不知他要干嘛。

一个巨大的古惑仔从敌阵中走了出来。此人身高竟有差不多七尺,犹如铁塔一般,那个干枯瘦小的保安竟似只到他档部。李香草早就听说黑龙会里有个号称“国产大傻”的巨人,此时乍见之下,也不由被他庞大的身躯吓了一跳。

“这里是佛门净地,只准佛门弟子进去。”那名保安对大傻叫道。

“我们也是佛门弟子!白粉穿肠过,佛祖胸前坐!”大傻大吼一声,将皮衣一脱,只见他健壮的胸肌上竟纹着“我佛慈悲”四个字!

众古惑仔见状登时用力鼓掌,大吹口哨。

那名保安的脸突然阴沉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杀气,森然道:“大胆狂徒,玷污佛门。我再问一句,你们回不回?”

大傻不知此人什么来头,见他表情如此可怖,也不由有些害怕。但想到这么多兄弟在侧,只有硬撑道:“我就不回……就不回……?”

“他妈的!”只见那保安突然一声大吼,把眼睛摘下扔在一旁,又将上衣一撕,露出剪成一个“勇”字的胸毛,食指威风凛凛的指向大傻,“我天生杀人狂马封侯封刀十几年,今日是你们这些死阿飞逼我大开杀戒!”

大傻吃了一惊,后退了几步。

“如来神掌!”保安大吼一声,猛的跳到大傻面前出掌连击他腹部。

“好掌法,刚劲有力,连绵不绝!果然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我看见一道灵光从他的天灵盖上射出来!还不止天灵盖,其他部位也在射!”

众武师看他不停出掌,打在大傻肚子上噼啪作响,都不由交相称赞。

但大傻却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保安的如来神掌倾泻在他身上。

打了一会,那保安显是打累了,弯下腰大口喘着气。

“这就是如来神掌?”大傻冷冷的道。

保安看着他气喘吁吁道:“你……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马上就要……大肠爆裂……天女散花……”

“操!”大傻狠狠一巴掌,打得那个保安直飞出去,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你们说来礼佛,却又动手打人,这是何道理?”李香草越众而出,对大傻斥道。

“你就是李香草吧?”大傻转过头来看着他,恶狠狠道,“我书读得少,不会说话,总之你们快把佛舍利交出来。”

李香草微微一笑:“书读得少就回去读书,要佛舍利有何用?”

大傻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来。旁边一个瘦小的长毛小声道:“大哥,是会长叫我们来要的。”

“是会长叫我们来要的。”大傻连忙道。

“你们会长怎么不叫你们要饭?”

“因为我们是古惑仔,不是乞丐!”大傻洋洋得意道,显然对自己的身份颇为自豪。

“谁说古惑仔不能要饭!”李香草厉声道。

“这个……”大傻又一次呆住了:上至关公,下至陈浩南,确实没人说过古惑仔不能要饭。这个幼儿园也没毕业的年轻人顿时陷入了人生的迷思里。

“大哥,别跟他废话!废了他!”那个长毛跳起来叫道。

“对,兄弟们上!”大傻一声怒吼,第一个向李香草冲了上去。

231

“这不是陆寻么?”一个人在陆寻身后喊他。陆寻转头去看,竟是他初中时的班主任王出位。

“王出……王老师,你也在这?”陆寻话语里满是诧异。

“佛归仪式是城里的大事,我当然得来凑凑热闹。”王出位笑道。

“王老师可真热爱生活!”陆寻媚笑着说,说完才想起此人已不是自己的老师,便咳嗽了两声,以佛门前辈的口气道:“但是观礼这种事,心诚很重要啊!”

这是叶红霜走过来,看了王出位一眼:“这位是……”

“我中学时的班主任,王出位王老师。这位是叶红霜,我的好朋友。”陆寻笑着为两人作了介绍。

“小叶,你是佛教徒么?”王出位看着叶红霜道。

叶红霜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也没关系,”王出位哈哈一笑,“年轻人能抽时间来参加这种有层次,有修养的活动,好得很嘛!”

232

大傻冲到李香草跟前,一拳狠狠的向他砸下去。李香草见他力大,不敢撄其锋,只有往后退避,想伺机打他下盘。没想到此人身躯虽大,动作却灵活,一阵乱拳竟把李香草逼得无法出手。

这时众古惑仔们齐刷刷从腰间拔下西瓜刀,大吼一声冲向了众武师。众武师有的执剑,有的拿棍,有的赤手空拳,同样怒吼着迎了上去!

刹时间,两军交锋,天昏地暗。朱门主和白莲棍的强少凭着怪异的拳招和风车般的棍法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堪可用上评书中一句“沾上死,挨上亡”。众武师见状精神大振,奋勇而上,一时间竟把人数数倍于己的古惑仔杀得七零八落。

朱门主刚一拳打翻一个流氓,忽然见到五个身着红衣红裤的古惑仔跳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五人相貌阴沉,发型怪异,手中的西瓜刀幽幽发着蓝光,让人一看就不寒而栗。

朱门主正杀得性起,也不管他们是谁,抡起螳螂手就抢攻上去。只见刀光一闪,朱门主已中了四刀:三刀砍在他身上,最后一刀,竟将他的一只手生生砍下!

朱门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晕过去。强少见状怒吼一声,运棍如风,直向那些人扫去。没想到那五人灵活异常,任强少的棍如何砸扫挑刺,都被他们轻巧躲过。

“HOOT!”武师中有一人颤声叫道,“这五个人是HOOT!”

众武师闻言不由大惊:HOOT在黑道上名声之响,可谓如雷贯耳。传说这五个少年从未学过任何武功,但从小到大打架无数,竟从实战从练就一番惊人的身手。五子作恶多端,□掳掠无所不为,是以道上人又将他们称为“史上最恶之少年团体”。

强少一手白莲棍与五人恶斗,渐渐不支。众武师再鼓而衰,气势也不复初时之锐。古惑仔们趁机整合,仗着人多大力反扑。刹时间,九个保安全被砍翻在地,哭喊着“不关我们事,我们只是打工的!”武师也倒下七八个,情况岌岌可危。

这边厢,李香草苦战大傻多时依然不克。他虽武艺精纯,奈何对方天赋异秉,皮坚肉厚,中了他的拳脚十数下竟如没事一般。李香草知这等糙货,最好是叶红霜的八极拳那样刚猛的武功与之硬碰硬。但他人在山顶,虽一条石阶路之隔,却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233

无遮终于诵完了经,吩咐小和尚用净水为众人点浴。

“等了老半天,那佛舍利竟还不见踪影,真是让我辈俗人心焦啊。”王出位苦笑道。

“王老师对那佛舍利很有兴趣嘛。”叶红霜笑道。

“这是当然,舍利之物,我向来只闻其名,从未得睹真颜,今日正是冲着它开眼界来的。”

两人正谈话间,突然有人高叫道:“他妈的逼,等那么久还没见佛舍利!”

闻此秽言,众善男信女忙连道罪过。叶红霜知是那些流氓等不耐烦,行将发作,将眉头一皱便要过去。

“小叶,不可冲动。年轻人不懂事,我这个当老师有责任教育他。”王出位说着便傻呵呵的走过去教训那个叫骂的流氓。叶红霜见他行事如此迂腐,不觉好笑,但见他神态认真,便站在后面没有插手。没想到那个流氓竟是可造之材,被王出位一通之乎者也的训辞训得服服帖帖,当即跪倒认错。王出位走回来对叶红霜微微一笑:“有教无类。年青人行差踏错是难免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说完左右望了望,皱眉道:“但话说回来,这么大的活动总该有些保安吧。怎么除了山下见到那些,这里一个也没有。太说不过去了。”

“是说不过去。”叶红霜淡淡道,“想是出家人没什么钱,保安之类能省则省吧。反正此地皆是善男信女,也不会出什么事。”

“说得也是。”王出位点头道。

这时无遮走到香案前面,朗声对众人道:“各位施主,今日浴佛之礼已毕。接下来便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佛归仪式。众所周知,敝寺的寺宝佛舍利于二十余年前失窃。几经辗转,竟为日本万佛寺同道所得。实乃佛法无边,因缘注定。当今世值末法,魔强法弱,是非人我多,世人多不知如来正法常住不灭。今日万佛寺的千叶师兄不远万里,携舍利来此归还敝寺,般若功德,莫叹能穷。”

无遮说完,旁边一个小和尚用粤语对千叶又说了一遍。千叶合什道:“阿弥陀佛,此乃我佛慈悲,使此有相之物令众生得证无相。贫僧但尽人事而已。”

他说完,旁边一个小和尚已从寺内取来装着舍利的木盒交给他。他接过时手指撑在盒盖上,盒子露出了一条缝隙。不知何故,竟未有香气泻出。千叶心想此地烟火缭绕,原是不易闻到舍利的幽香。当下也不在意,走到无遮面前,双手把盒子递给他。无遮双手合南,诵了声佛,随即小心接过。千叶又转过身对众人道:“今日佛舍利重回青山寺,愿各位施主今后常发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早日证得圆满,阿弥陀佛。”

一时间,庙内庙外诵佛之声不止。突然间,有个声音高叫道:“佛舍利是假的!”

叫的人是一个染着黄毛的壮汉,只见他跳将起来,指着无遮道:“你这秃驴,勾结日本鬼子来这演戏。舍利早被你拿去换钱了!”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无遮道:“罪过罪过,施主何出此诳语。”

“若佛舍利是真的,你就让我检查一下!”壮汉又叫道。

“让他检查!”信徒中突然有近一百人站起来,高声叫道。

叶红霜在旁边冷冷一笑:“终于露出尾巴了。”

234

强少猛的跃起,手中长棍直直打向HOOT中的一个黄毛仔。黄毛仔往旁边一闪,待到那根棍落地,猛的一脚踩住!

强少大吃一惊,忙奋力抽棍,怎奈黄毛仔脚劲极大,任他如何使力,那棍都纹丝不动。转瞬间,其他四把刀便砍了过来,强少惟有撒手躲闪。他无棍在手,立时便如龙游浅滩,任人宰杀。几招过后,他已连中三刀,只得负伤避走。未逃几步,突然一把刀从后面掷来,一下子插入他大腿!强少惨叫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掷刀之人正是HOOT的老大,留着怪异短发的安痴线。只叫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走上来用脚踩着强少腿上的刀,恶狠狠的道:“老子认得你,你不就是‘小强牛肉粉店’的老板王小强么?我操你妈一个卖米粉的学人家扮大侠?”

强少被他踩得不住呻吟。安痴线的眼里充满了快意,俯身把自己的刀拔出来,用舌头舔掉上面的血。突然手起刀落,竟狠狠的向强少的后心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人猛的跳过来,一脚狠狠的踢在安痴线的手上。只听咔喀一声,显是整个手骨都在这一踢下粉碎。安痴线惨叫一声,身子向后跌去。

踢他之人正是李香草,他见强少势危,只有甩下大傻奋力来救。他身子刚落地,大傻已从后面扑过来。李香草不作停留,凌空一跃跳入HOOT剩下四人中间。四人措手不及,刀未砍出,已被他快如闪电的鞭腿全部踢翻。

“杀了那小子!”旁边的古惑仔喊到。此时尚在拼斗的武师已不足二十人,古惑仔的余众却仍有三百多人。这一声号召,竟有二十多个古惑仔持刀冲向李香草。李香草双脚几乎不着地,不停跃起连环出腿。虽踢倒数人,但动作已越来越慢,显是体力渐渐不支。

235

那一百个古惑仔从人群中走出来,气势汹汹的聚集到无遮面前。那个染黄毛的壮汉指着无遮喝道:“兀那秃驴,快将佛舍利与我!”

无遮面不改色,道:“施主与舍利无缘,恕贫僧无法把它给你。”

“那就把命给我!”壮汉一声大吼,钵体大的拳头直向无遮脸上砸去。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将其稳稳接住,壮汉一惊,定睛看去,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

“舍利你也要,命你也要,未免太贪心了吧?”那个年轻人淡淡道,突然目光一寒,将那拳头用力一扭。那个壮汉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妈的,废了这小子!”众古惑仔一边叫嚷一边纷纷从衣服底下抽出西瓜刀。

众善男信女眼见干戈横生,不禁吓了一大跳。信仰不坚的已自转身狂叫着作猢狲散,信仰坚定的则伏在地上,口念《六字大明咒》,请求佛祖来斩妖除魔。

叶红霜看着这百来号人齐刷刷亮刀,冷冷一笑,松开了那个壮汉的手,朗声道:“众位师傅,人家请出了家伙,咱们也有来有往罢。”

话音刚落,便有五十余个武师从信徒中站了起来,一齐走到叶红霜身边。虽然数量上不如对方,但这干武师皆是虎膀圆腰,气宇轩昂,与那些歪瓜裂枣的流氓烂仔一比立判高下。

“各位道上的朋友,”叶红霜突然提高了音量,对众古惑仔朗声道,“我知你们都是黑龙会的人,此番是为佛舍利而来。但你们可有想过,抢这佛舍利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么?你们在这拼命,到头来让日本人坐收渔利,如此无端卖国,岂不让道上的英雄好汉们耻笑!”

众古惑仔闻言登时议论纷纷,似乎有些人已被叶红霜说动。一个武师见状想再加一把力,便跳出来装模作样的道:“各位兄弟,我老爸经常说,出来混,无论做过什么都是要还的……”

“牛哥,你老爸不是在乡下养猪的吗?讲话这么有水平哦?!”旁边有人道。

眼见众古惑仔人心涣散,突然从人群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那个黄毛壮汉立刻一声大吼:“大家别听他妖言惑众。怕死不是黑龙会人,砍啊!”

众古惑仔闻言像见了红布的公牛,再也不理什么廉耻,举刀就向众武师冲去。叶红霜剑眉一竖,沉声道:“朽木不可雕也!”双臂立时往两边一展,有如一只大鸟般猛的迎了上去。只见他神力到处,竟将头一排古惑仔全部掼倒在地!众武师也有如虎入羊群,勇不可当。一阵拳脚翻飞,将这些乌合之众直打得七零八落。

236

李香草和练散打的游师傅,霸王鞭的赵师傅背靠背站在一起,被众古惑仔围在中间。此时其他武师已全部倒下,他们三人武功最高,所以撑到了最后,但此时身上也已伤痕累累,每个人都喘着粗气,显是已无力再战。

古惑仔们的脸上都挂着胜利的笑容,显然并不急于放倒这三人。HOOT五个人耍弄着手里的西瓜刀,脸上一幅猫捉住老鼠的表情。安痴线换了左手拿刀,又把刀锋伸到舌头边舔血,两眼直盯着李香草阴阳怪气的说:“你打烂我一只手,我就划烂你这张小白脸。”他刚说完就不小心让刀锋割破了舌头,痛得大叫起来。

“他的刀划不烂,我就用拳头打烂。”旁边的大傻大笑道。

李香草冷冷的盯着这两人,他想冲上去用拳脚回敬这两人,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已完全不听他使唤。他虚弱的环视了眼前众人一圈,喃喃的道:“妈的,怎么还不来……”

“去死吧!”安痴线大叫一声,就要将手中刀掷向李香草。突然叮的一声响,一样东西撞在了那把将要出手的刀上。

刀掉在地上,撞它的东西也掉在地上——一个铁胆。

“兔崽子,你要李公子死,得先问问我们。”一个苍劲雄浑的声音响起,众人转身去看,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向向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两个高大的老者:一个穿着唐装,正把玩着手里的铁胆——刚才那下子显然就是他的杰作。另一个一身白衣,脸如寒霜,背上背着一把宝剑。

“陈门主,剑圣前辈,你们总算来了。”李香草苦笑道。

来者正是剑圣和广州洪门门主陈少强。他们身后跟着潮洲白莲棍的徐师傅和深圳李家拳的李师傅以及各自的门人弟子。人数约莫有一百来人。

“班车误点,李公子莫怪。”陈少强遥遥向李香草拱了拱手,歉疚的道。

众古惑仔见这干人等威风凛凛的杀来,显是对方的援兵,不由吓了一跳。待见对方人数少于己方,又复牛逼起来。安痴线指着陈少强道:“老逼,你是什么来头?”

陈少强脸色一黑:“兔崽子说话好生无礼,你爹妈是怎么教的?”

“我老娘教我搓麻磕药到天光,我老爹教我夜夜□去包房,我家教不知多好呀老逼!”安痴线狂笑道。

陈少强眉毛一竖,正要出手,李门主将他一把拦住,对HOOT五人沉声道:“你们五个臭小子去年是不是来过罗湖?”

“是又怎么样?”安痴线不屑道。

“我两个徒弟去年在罗湖见到五个小流氓骚扰一个姑娘,上前阻拦,竟被那五个小流氓砍至断手……是不是就是你们五个畜牲干的好事儿?”李门主盯着五人,咬牙切齿道。

“那两个傻逼是你的徒弟?嘿嘿,他们以为自己是黄飞鸿,我偏要他们当杨过,看我们上小龙女,哈哈!”

“兔崽子,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李门主一声大吼,跳上前去一拳打向安痴线。

“大家上!”陈少强一挥手,众广东武师立时一齐向古惑仔们冲去。只有剑圣一动不动,似是不屑与这些地痞流氓动手。

两批人马一交上手,顿时打得风云色变。这帮广东武师多是精壮的年青人,硬桥硬马的南拳使起来虎虎生威。古惑仔们本是乌合之众,刚才仗着有HOOT的带领,加上人多才将李香草等人挫败。此刻与这些生力军一打,登时大落下风。

李门主毕竟年纪不轻,一人独斗HOOT五个少年强手,不一会就落了下风。徐门主突然大吼一声,挥舞着白莲棍杀过去援手。谁想HOOT刚才与强少缠斗半天,对白莲棍的路数早已熟悉,徐李二人联手与之相斗,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被那五把快刀逼得险象环生。

“两位闪开!”只听一声长啸,一人跳入阵来。

来者正是剑圣!徐李二人见他出马,便收手转战他处。只见剑圣那把落红尘舞得如同漫天飞花,倾刻间就将HOOT五人罩住。五人大惊,发起狠将手中刀一阵乱舞,欲借着刀快将剑圣斩成肉泥。但剑圣的剑比他们快何止道里,只见一阵白光闪过,五人一起惨叫,五只握着刀的手已经掉在了地上。

众人见到剑圣如此超凡入圣的武功皆是骇然,陈少强不禁叹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六州,我辈望尘莫及。”

众古惑仔见HOOT五人握着断手在地上又滚又叫的惨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夺路而逃。李香草眼尖,瞥见大傻一个人朝树林里逃去。“哪里逃!”他一声断喝,奋力追上去。

大傻跑了几百米远,见只有李香草一个人追来,转过头来恶狠狠的道:“李香草,老子放你条生路,你偏要来送死?”

李香草遍体鳞伤,跑了这一阵已是体力不支。他一边喘气一边道:“佛门净地……岂容你作完恶便一走了之……”

大傻闻言一声大吼,挥拳向李香草打来。李香草用手去格,没想到手上已全无力道,那拳只被格偏了些许,重重的打在他的肩上。

李香草被打得整个人向后飞去。大傻一拳见功,登时杀性大起,大吼一声跳过去骑在李香草身上,用手卡着他的脖子,嘴上狂叫道:“你不让我走,我就要你的命!”

李香草想用手去掰开他的手指,但身上的力气飞快的流失,两只手似乎已不听自己使唤。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沉入了水里,周围的世界像是漂在水面上,开始变得模模糊糊……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忙转过头去,发现竟是自己的母亲。那个女人穿着旗袍,优雅的站在一座落寞的庭院里,柔声唤道:“香草,香草,快来姆妈这儿。”他连忙向她跑去,跑到跟前,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是他母亲,而是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碧蓝眼睛的少女。这里也不是那座庭院,而是江南的断桥。少女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握着他的笛子,脸上满是泪水。

“你是谁?你怎么哭了?”

“我是一个被你忘记的人。我哭就是因为你把我忘了。”

“我为什么会忘记你?”

“因为……”

突然间,少女不见了。李香草又看见大傻那张凶狠的脸。不知何故,他的手正慢慢的松开,脸上是一幅不敢相信的表情。

只听见大傻的肚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两道鼻血从他硕大的鼻孔里激射出来。

“好厉害的???如来神掌……”他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身子就缓缓的瘫了下去。

李香草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用力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大傻。他看了这个巨大的身躯一眼,自言自语道:“如来神掌?”

237

在叶红霜的带领下,众武师很快就把古惑仔们打得溃不成军。无遮看着众人在佛陀面前如此造业,虽是己方得胜,也不禁摇头叹息。

王出位看着众武师得胜,一面像其他信众一样鼓掌叫好,一面悄悄的向庙门外退去。

“王老师,这么急匆匆的,是去哪啊?”

他转头一看,陆寻正冷冷的看着他。

“这个……人有三急,我去方便一下。”王出位吞吞吐吐道,说完转身又要走。

“你这会儿要去方便,可不大方便,”陆寻冷冷的道,“王老大。”

王出位听到“王老大”这三个字,立时转过身来,强笑道:“什么‘王老大’?现在的年轻人流行这样叫老师么?不错,很有想像力嘛!呵呵!也很幽默嘛!”

“你若不喜欢别人叫你‘王老大’,我也可以叫你‘王会长’。但既然出来当黑社会,还是叫老大比较威风一点。”陆寻淡淡道。

“陆寻,你什么意思!怎么跟老师说话的!”王出位厉声道,话音颤抖,显然中气不足。

“我敬你是我老师才跟你说话。若我只当你是黑龙会会长,我早就……”陆寻说到最后几个字忍住了——对方毕竟曾是自己的老师,“扁你”这两个字始终说不出口。

王出位见到叶红霜也走了过来,再看陆寻的表情,也显是已成竹于胸。只好长叹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怪就怪你太得意自己的书法,”陆寻嘿嘿一笑,“写封邀请信也要卖弄那么几下。我当初被罚临摹你的狗字一百遍,那些字迹烧成灰我也认得:把‘相’字的 ‘捺’穿过‘目’字边,这种做作的写法舍你其谁?我回初中查过,青山会面那天学校正好发奖金和水果,这应该就是你来不了的原因吧!”

王出位脸如死灰,叹道:“人算不如天算,我怎么就没料到这帮练把式的里还有我的好学生。”

“王先生,你掩饰得实在高明,”叶红霜走过来缓缓道,“若非小陆,恐怕我们现在还不知黑龙会会长是何许人也。没想到一个人前为人师表的教师,人后竟然是叱咤风云的黑道之雄,这其中的缘由想必是惊心动魄得很了。”

“你若好奇,又何妨说给你听。”王出位哼了一声道,“数年前,有帮小流氓在学校欺负我女儿。我去找他们理论,结果却被他们打了一顿。事后我越想越气恼:老子年纪够当那帮小子的爸爸,竟然会挨他们的揍,妈的还真是敢叫日月换新天?!我当时就发誓要让他们知道招惹大人是什么下场!明白这个世界谁说了算!过了不久我又找到那帮小子,当场废了他们带头的那个,其他人立刻吓得服服帖帖,把口袋里作奸犯科弄来的钱都给我赔罪。那钱可真不少!妈的老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那帮小子看几个晚上的场!没想到当坏人这么有搞头!这一来我算是找到了人生方向——我也要当坏人!于是我当场收了那些人当小弟,事后又把几个小屁孩帮派收归己有。就这么混了几年,竟成了一个横行省内的黑龙会!哈哈!”王出位谈起自己的革命家史,显得极是兴奋,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王老大,”叶红霜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有一事不解。”

“说。”

“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在用拳头说话的黑道让别人都对你服服帖帖?”叶红霜笑道,“莫非是以德服人不成?”

“用拳头说话?哈哈!”王出位仰天大笑,“年轻人,毛泽东都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他妈的拳头算老几?”他话刚说完,猛的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指在陆寻头上!

众人见状都吓了一跳,叶红霜和陆寻齐声叫道:“不要!”

“怕了?”王出位哈哈一笑,用枪管一顶陆寻脑袋,“这才是权力!一粒子弹就能让人血溅五步,哪像你们这些武夫,杀个人还要傻不拉叽的打半天!”

“武学追求的是生命的境界,和这种杀人工具岂能同日而语。”叶红霜沉声道。

“我呸!”王出位朝地上吐了口口水,“这种下九流的东西也就配撩撩阴,偷偷桃,我操还什么生命境界!”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叶红霜放软了语气道。

“很简单,放我和我这些兄弟走。”王出位嘶声道。

“可以,你先放了他。”

“我是老师,你当我白痴啊!放了他你们一涌而上,我有几颗子弹!我要带着他走!”

“你信不过我,我又何尝信得过你?”叶红霜道。

“这你放心,他说到底是我的学生。所谓教不严,师之惰,我岂会和他一般见识?”

叶红霜无计可施,眼看着陆寻被枪指头,脸上虽一幅傻笑,裤档却已开始变湿。再僵持一会,若那把枪一个走火,便难逃尿尽人亡。他一咬牙,正要应承奇Qisuu.сom书。信众里突然有人捏着嗓子大叫:“他的枪里没子弹!”

这声音十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谁。陆寻正为要被王出位带走吓得半死,一听这话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谁说没子弹!我崩了你!”王出位一声大吼,对着陆寻连扣了三下扳机,那枪却毫无反应。

陆寻一溜烟跑到出二十几步远,发现自己好端端的没事,立刻回头朝王出位又拍屁股又作鬼脸:“崩我啊!王老大无弹胜有弹,我好怕怕啊!”

王出位看着众人脸上嘲弄的神色,登时脸如死灰,喃喃道:“怎么可能没弹?那小子明明说帮我准备好了……”

他举起枪,眼睛对着枪管仔细看了看:一颗子弹正静静的躺在里面。

“明明有嘛!”他兴奋的叫道,手指下意识的在扳机上一按。

砰!

众人都吓了一跳,树林里的飞鸟也被这一声响吓到,纷纷飞散。

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陆寻突然想起什么,脱下衣服走过去盖在王出位头上。

“老师,”他低低的道,“再见。”

238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白昼在雨幕里渐渐隐去。

李香草派人把伤重的武师和古惑仔都送去了医院,分咐妥当后,便走回了庙里。剑圣,陈少强,叶红霜,无遮,千叶等人都在,经过这一天,每个人脸上都有几分疲惫。

“陈门主及各位广东的武林朋友,今日若非各位及时赶来相助,佛舍利必然不保。晚辈代表敝省武林同道在此谢过。”李香草一进门就对一众广东武师拱手道。

“李公子客气了,莫说两省武林同气连枝,就是单凭这件国宝的份量,作为中国人就非管不可。现在咱们联手打了这么个漂亮仗,不但杀了小日本的锐气,也显了中华武学的威风。”陈少强笑道,其他武师也纷纷称是。

“现在这般说还太早了,”剑圣皱眉道,“今日所见皆是伪军,真正的鬼子半个也没有,好生诡异。”

李香草点了点头:“他们保存了实力,看来就算过了今日,此事也完不了。”

“只要佛舍利留在这里,”叶红霜正色道,“这事就永远完不了。我们今日虽下一城,但终究人少势微。敌人不但人数多过我们,更有新新撰组这样的高手掠阵,相持下去,难保佛舍利不失。”

“那以你之见……”无遮道。

“还是那句老话,将佛舍利送归花林寺。”

“这……”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我同意。”李香草突然道,“今日一战,我深感凭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守护佛舍利。要宏法或有他途可循,要护法眼下就只有阿霜说的这条路。”

“我也同意。”剑圣点点头道。

“那也只好如此了。”无遮叹了口气道。

眼见众口一词,皆是赞成,叶红霜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色彩。

“若要送去广东,最好今夜就送。”陈少强道,“我估计一到天亮敌人就会反扑,那时就麻烦了。”

“此事不宜人多,”李香草道,“敌人必定料到我们有此一招,肯定会派人守在火车站和客车站。人多难免打草惊蛇。”

“让我去吧。”剑圣朗声道,“我一人一剑就能把佛舍利送到花林寺。”

李香草点了点头:“剑圣前辈,那就全靠你了。此行十分凶险,你要多加小心。”

剑圣从无遮手中接过装佛舍利的木盒,淡淡道:“物在人在,物失人亡,惟此而已。”

雨战一

239

夜雨倾盆,仿佛在洗刷着这座城市的痛苦。

剑圣撑着一把伞,匆匆的走在一条小巷里。这条小巷离时光大桥很近,平素是黄碟贩子啸聚之地,鲜有人走。他选择从这条路去客车站,就是看中它的冷僻和隐蔽。

剑圣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的岔路有个白色人影一闪。他顿时心生警觉,停下脚步,伸手去摸背上的剑。过了一会,似乎没有动静,他才放下心继续前行。

再过两个岔口就能出这条巷子,然后有一条大街直通客车站。剑圣正暗自庆幸一路无事,忽然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老头子,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呐?”

话音刚落,前面岔道的两边忽然涌出一大堆人,聚成一道人墙,人数约有四五十个。

剑圣定睛看去,只见这些人皆身穿武士服,手执日本刀,正是那些不知所踪的日本黑帮部众!

为首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剑圣认得他是那天在青山所见的黑龙会师爷。

“老头子,我们在这等你多时了。嘿嘿,想暗渡陈仓漫天过海?逃得过你爷的法眼么!赶快交佛舍利,我们就饶你这老骨头多活几年。”师爷大声叫道。

剑圣知道一场恶战势不可免,更不答话,把雨伞一扔,抽出落红尘猛的向前冲去!

师爷没料到他说打就打,将事前准备了半天的说辞生生吞了下去,抱头鼠窜在一旁。他身后那些武士则齐声怪叫,朝剑圣冲了过来。

剑圣一声怒吼,在身前舞出一片剑光。撄其锋者立时断手断刀,惨叫声响起一片。

滂沱的夜雨里,剑圣一人一剑如同一道白练在雨水和血水里穿行。落红尘舞出的剑气如星陨,似雪飘,间以那点点朱红,宛如一片香雪海盛开在炼狱之中。

黑暗里每有寒光一闪,便会立刻响起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这五十个黑帮部众平日虽打家劫舍无所不为,但却多是外强中干之辈。眼见剑圣如切菜般砍倒一大片,剩下的再也无心与之战,纷纷鬼叫着倒地装死。只一柱香不到的功夫,剑圣便闯过了这道人墙。

他长剑拄地,不住的大口喘息。此时他身后哀鸿遍野,自己消耗体力也甚巨。突然间,前面传来了几下掌声:“好功夫!不愧是一代剑豪!在下使这些没用的东西来挡先生的道,倒是失礼高人了。”

剑圣定睛望去,只见前面隐约站着七个人影,赫然便是新新撰组!他叹了口气,摸了摸闯人墙时手臂上受的伤,自言自语道:“劫数啊……”

那七个人影慢慢的靠近了。为首的一个正是红先生,他对剑圣阴恻恻一笑:“剑圣先生,好久不见。今日我们食言未去浴佛节,先生不会怪我们罢?”

“这倒没什么。养狗千日,用之一时,主人家当然不必亲力亲为。”剑圣淡淡道,“不过眼下各位这般屁颠屁颠的跑来,想必主人家是另有其人了。”

红先生倒也不怒,只是哈哈一笑:“这个比喻妙得很,先生与狗如此有缘,若是今晚就去投胎,那下辈子就当只狗罢。”

剑圣缓缓将手中剑举起,直指红先生,沉声道:“废话少说,你我这就分个胜负!”

“是你和我们分个胜负。”红先生淡淡一笑。

“无耻鼠辈!来吧!”

寒光一闪,七人齐刷刷拔出了武器。八把刀剑在黑暗里犹如被雨水灼伤的灵魂,就要一起飞向罪与罚的彼岸。

“杀了他!”红先生用日语沉声道。

六个武士一起冲向了剑圣。

剑圣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待到六人冲到近前,突然用剑大力的隔空一扫,剑风到处,雨点竟被扫得直向那十二只眼睛飙去!

猪木,泷泽和阿部反应极快,将头一偏,那些雨点就全部打在脸上。林先生,秀人,木村三人却哇的一声,显是被弹中了眼。虽然并无痛楚,但眼睛究竟是人体至柔之处,三人突然中招难免惊慌失措。剑圣趁他们伸手去揉之机,一声长啸,手中长剑猛的刺了过去!

泷泽和阿部见同伴有难,连忙挥刀挡在他们前面。谁想剑圣变招飞快,脚步一点,身子便往旁边的墙上一跃,横踩着墙面过了两人,手中剑便向那刚刚睁开眼睛的三人连刺过去。只听当的一声,猪木突然从旁边跳过来横刀将这一剑稳稳挡住。剑圣脚一落地,即陷入了前有猪木四人,后有阿部,泷泽两人的维谷之境。却见他一声大吼,猛的用剑横扫六人下盘!这六人倒也不含糊,各自往两边墙上一跳躲过这一扫,随即借墙壁的反弹之势将手中刀狠狠朝剑圣直劈下去!

眼看六把刀从天而降,剑圣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却见他一个铁板桥,将身子弯到几乎不能在弯,再将落红尘在身前一寸处一斜,竟将那六把刀全部架住!

红先生扶着拄在地上的剑,一脸微笑的看着眼前这场恶斗,竟是一幅悠然自得,与己无关之态。

此时剑圣一声大吼,奋力将那六把刀全部顶开。红先生眼里登时精光大盛。突然一声长啸,猛的扬起手中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向剑圣刺去!

剑圣瞥见红先生杀来,脸上寒意陡生:他刚刚奋尽全力顶开诸刀,此刻正是旧力方去,新力未生之时,根本无力化解如此雷霆万钧的一击。他身形急退,勉强在身前挽出几个剑花去阻对方剑势。

两把剑碰在了一起。红先生一声大吼,手中剑舞得疾如潮水。剑圣连退十数步,他也连进十数步,雨水在剑光里不停飞溅,突然间,混入了一抹鲜红。

红先生收住了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剑圣退到墙边,倚着墙大口喘息。鲜血顺着他的左臂流了下来,上面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这六合剑法能饮中土第一大剑客之血,真是它的造化。”红先生微笑道。

“你和慕容欢城到底是什么关系?”剑圣沉声道。

红先生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一丝仇恨之色。过了一会他淡淡道:“反正你快死了,就让你死个明白,”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他是我亲哥哥。”

“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弟。”剑圣哼了一声。

“剑圣先生过奖了,比起家兄,我实在自愧不如。”红先生叹了口气,“我和他从小相依为命,长大后一起拜入师门学艺。师父去世后,六合剑法传给了我没有传他。他心怀嫉妒,便趁我一次酒醉之机,盗走了《六合剑谱》,还把我家连房带人一把火点了。我大难不死,随一伙乞丐逃到了东北,随后又去了日本。这次我回来,本来要找他算账。但听说他已死在了别人手上。当今之世,能杀他的人除了我,想必就是剑圣先生您了。这么说来,我还欠您一份人情呢。”

剑圣还未开口,却听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那你可欠错人情了。杀你哥的正牌凶手乃是小弟我。”

剑圣回头去看,一个人影在雨里慢慢的走过来,竟是李月河。

“你是什么人?”红先生看见此人突然出现,不由微微吃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大威龙保险公司驻大陆业务代表。”李月河正色道。

红先生看了他一眼:“你说慕容欢城是你杀的?”

“嗯,”李月河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只见他一定要拿那个叫什么‘六合剑法’的破烂东西来插我,我见他如此流氓,便打了他一下。没想到下手重了,他就翘了辫子。”

“这么说来,阁下实是盖世无双的高手。不知雨夜来此,有何指教?”红先生淡淡道。

“指教不敢,”李月河嘻嘻一笑,“我只是听说这里有人杀人,杀的还是我的一个熟人,所以特地赶来看他最后一眼而已。”

“你是说剑圣先生?要看就快看吧,看完我们可要杀了。”

李月河叹了口气:“看了这一眼,我又舍不得他死了,说不得,还是你们死罢。”

红先生冷冷一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也正想见识一下家兄是死在什么人手里!”

他一声大吼,手中剑有如毒蛇般直向李月河刺去。李月河微微一笑,待到那把剑刺到近前,忽然用手一拂,剑就被这一拂带到了一旁!红先生急将剑一抽,谁知李月河竟随着那把剑一下子到了他跟前。红先生一惊,连忙运劲刺挑甩拨,却怎么也甩不掉李月河。他知是遇上了太极高手,这“沾粘连随”的功夫如蛆附骨,至死方休。红先生一咬牙,将剑用力一抖,显是要用毕生功力抖开李月河。突然间,他感到对方使在剑上力道陡加,再也不似之前那若有若无的太极柔劲。那把剑在双方齐施力下,竟慢慢弯曲,只要韧性一尽,必然断裂。红先生大惊,立刻撤劲,身形急退。李月河见状一声暴喝,飞身向前,一记铁线拳的“双剑切桥”,双掌狠狠打在红先生胸前!

红先生被打得连退七八步,饶是他修为不浅,也被这两掌打得眼冒金星。刚要把气稳住,突然喉头一甜,一口血就涌了上来。

剑圣在后面一边观战一边自言自语道:“刚在他力前,柔乘他力后。彼忙我静待,知拍任君斗……?这几下子暗得俞大猷《剑经》之意。二十多年不见,修为进步不小啊。”

“大家一起上!”红先生用日语一声大吼,七人立刻一起冲向李月河。刹时间,寒光大盛,李月河被围在中间不敢再使短兵相接的南拳,只凭一手太极牵引打带,一时间深陷守境,根本无暇反击。

“师兄,你再不上来,是要看我死么?”李月河用缠丝劲带着秀人的刀勉强封住其他六把刀,向剑圣叫道。

剑圣哼了一声,凌空一跃,犹如大鸟般飞入阵里,猛的撩起一片剑光,将红先生,猪木,泷泽,阿部刺向李月河的刀剑全部挡走。

两人背贴背站着,面对强敌环侧,脸上毫无惧色。新新撰组见这两大高手联手合璧,一时也不敢上前。

“我曾经发誓,就是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再管你。”剑圣侧过头低声道。

“我们师兄弟情深,这种气话就当放屁罢。”李月河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敌人,嘴上笑嘻嘻的道。

“哼,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而死!”剑圣说着一声大吼,挥剑刺向红先生。

李香草向前一跃,一通疾如奔雷的快拳将秀人,阿部,泷泽三人逼得节节后退。

“合力先杀一个!”红先生一面奋力挡住剑圣的快剑,一边高声用日语叫道。说罢他趁猪木上来接过剑圣的剑势,自己一抽身直向李月河攻去。

一时间新新撰组分成两队,轮流用前后夹击之势合击剑圣与李月河。两人大多处于各自为战之境,虽武功高出对方甚多,却无法占到半分便宜。

一阵恶斗之后,剑圣与李月河始终无法破对方合围之势,趁着背贴背的喘息之机,剑圣低声道:“与其这样乱斗,不如联手一个一个摆平。”

李月河点了点头:“一个缠,一个杀。”

他说罢一声大吼,猛的向秀人攻去。秀人大惊,立刻挥刀护身,他旁边的林先生和木村也赶忙横刀来截李月河的拳路。但李月河一手缠丝劲沾粘连随,即化即打,没两下就将林先生和木村两人引得撞在了一起。他更不停留,一声大吼,又一拳狠狠的打向秀人。秀人急忙将刀直竖于面前格挡,只见那拳打在刀面上,竟将纯钢的刀面打得微微弯了进去!秀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向后退去,但没等他退得两步,剑圣已经一跃跃过李月河,猛的把剑刺入了他的咽喉里!

眼见秀人被杀,余下六人尽皆大惊。

“把他们两人隔开!”红先生用日语大叫道。但七人少了一人,再也不成阵势,根本无力困住这两个绝世高手。剑圣犹如猛虎出闸般,一阵急剑刺向林先生。林先生正要躲开,突然有人在他刀上一拂,把他引得直向那把剑迎去。只见血光一闪,那柄落红尘已在他身上穿胸而过。

阿部见林先生被杀,立时大吼一声,疯狂的挥刀砍向李月河。两人拆了几招,李月河左手突然一拂,将那柄雷霆万钧的斩马刀带到了一边,脚步向前一错,右手成鹤嘴狠狠向阿部的喉结啄去!

阿部的喉间立时发出一阵呜咽声,像是呼吸被人生生掐断。只见他脖子上被李月河啄中的地方竟变成了一个血洞!血汩汩的从血洞里流出来,这具巨大的身躯向前迈了几步,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那边厢,剑圣越战越勇,一人独斗剩下的四人竟还占上风。李月河此时也不再帮忙,只是悠然自若的在一旁负手观战。

突然剑圣一声大吼,身前寒光大炽,正是那招“天雨曼殊沙华”!

只见寒光到处,鲜血开成了暗夜里的朵朵妖花。泷泽和木村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身子挺立片刻,便倒在了脚下的积水里。猪木握刀的右手离开了他的身体,惨叫着向一旁倒去。红先生被那片寒光迫得不住倒退,突然一声大吼,手中剑犹如一道白光向那片寒光的中心直刺了上去!

“又是‘穿云拿月’,”李月河喃喃的道,“死定了。”

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过后,红先生那只握剑的手从寒光里飞了出来。两人的身形停住了,剑圣的剑正插在红先生的心口上。

一切都平息了下来,只有夜雨还在下个不停。

剑圣慢慢的抽回落红尘,把它插回了剑鞘里。红先生扑通跪倒在地,胸口不住的喷出血来。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我代那个被你杀害的小姑娘还你的。”剑圣冷冷的道。

“你说什么……什么小姑娘……”红先生断断续续的吐出这几个字。

剑圣哼了一声:“你自己明白。”

红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大口的喘息,他显然已快要走到尽头。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李月河,低声道:“慕容欢城……真是……你杀的?”

李月河点了点头。

“你告诉我……我的‘穿云拿月’……和他比……究竟……孰高孰低……”红先生的眼里闪烁着最后的光芒,鲜血不断的从他的嘴里和伤口里流出来。

李月河想了想,淡淡道:“他比你厉害。”

红先生的脸上满是失望之色,头慢慢的垂下去,终于一动不动。

“师兄,好厉害的‘天雨曼殊沙华’!”李月河走到剑圣身旁道。

剑圣哼了一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月河微微一笑:“我的徒弟打电话给我,说你要孤身送佛舍利去广东。我白天来这里买黄碟,见到不少日本鬼子在这里转悠,知道你此行少不了打一架。若是碰上新新撰组,嘿嘿……正巧今晚我没事干,就赶来凑热闹。”

剑圣哼了一声:“你就是不来,我也可以收拾他们。现在热闹也凑了,架也打了,人也杀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就此别过。”

他说完头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李月河望着此人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猪木身边,朝着那个正大口喘息的日本武者脖子上一掌劈下去。

咔嚓。声音清脆。

这爱

240

雨水在黑暗里纷飞着,没有颜色和重量。仿佛是不愿飞向天空的灵魂,又重新坠回了大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小巷里穿行着。是一个女子。奇*shu$网收集整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神色张惶,就像

一个逃亡者。

小巷如同迷宫般延伸,仿佛一直通到世界尽头。终于,她看到了出口的亮光,脸上不禁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似乎再走几步,就能到达她朝思暮想的乐园。

“香奈子,这么急去哪儿?”黑暗里突然有人说话,声音是如此冰冷,仿佛被大雨浇熄了的温度。

她停下了脚步,看见叶红霜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脸色苍白,望向她的目光比雨水更冰凉。

“叶君,是你?”香奈子看着他,诧异的道。

“是我,我等了你很久。”

“……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你要带走一样不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香奈子瞪大眼睛道。

叶红霜冷冷的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道:“佛舍利。”

“我不明白。”

“香奈子,不要再演戏了。”叶红霜把牙齿咬得格格响,“虹是你杀的,剑圣带走的那颗佛舍利是假的,真的在你手上。”

“你凭什么这么说?”香奈子的声音开始变冷。

叶红霜惨然一笑:“虹死后,大家都心烦意乱,见到佛舍利还在便谢天谢地,更无人检查它的真假。而事后经过这么多人手,就算查出是假的,也不能找到你头上。你做得确实漂亮……可你大概不知道吧?当时我在你的怀里除了摸到你的证件,还摸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根钥匙。李香草那根假钥匙。”

香奈子淡淡的说:“就为这个?”

叶红霜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十天前,国际刑警的莫未央警官打电话给我,问我认不认识你。他们说从两个月前就与你失去了联络,直到两个星期前,他们查实了你和那个黑帮有来往。那个黑帮曾向你出高价,要你帮忙弄到这粒佛舍利。”

“那他一定叫你帮忙抓我,你为什么一直不动手?”香奈子冷冷一笑。

“抓你?”叶红霜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告诉他从没见过你,我甚至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我假装什么事也没有,让一切像大家所想像,像你所期待的那样进行。我让剑圣带着假的佛舍利去广东,因为这样没有人会再注意到你……你就会安全……”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香奈子看着他,脸上有种东西渐渐融化。他的脆弱让她感到窒息。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我?”她低低的道。

“我等你是因为我想你告诉我,这些事是假的,你被我冤枉了,一切都只是误会……对么?”叶红霜看着她的眼睛,用颤抖的声音道。

香奈子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道:“佛舍利是我拿的,假的那个也是我准备好放进去的。我贪方便,就先拿了李香草那根假钥匙。结果发现没用,才用铁丝打开了那个保险柜。”

叶红霜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过了一会他低声道:“那不二去哪了?李香草一直以为这件事是他做的。”

“你们那天没走多久,我就把他绑到郊外一座房子里关了起来。要全身而退,总得有个替死鬼。”

“想必你把佛舍利也放在他那儿?”

“没错。嘿嘿,这阵子你找得很辛苦吧?”

“……那你为什么要杀虹。”

“那是不得已的下策。那天她找不到不二,便去检查佛舍利。发现有人动过,立刻疑心到我身上。我索性和她摊牌,告诉她拿这粒佛舍利去卖就会有很多钱,让她和我一起干。但她不答应,还当场跟我翻脸。可惜,她不是我的对手,虽然她那一刀也差点要了我的命。”

“说到底,一切只是为了钱?”叶红霜嘶声道。

“对。”香奈子微微一笑,随即低低的道,“只有一样不是。”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在他看见之前,已被雨水打得粉碎。

“话问完了,我可以走了么?”

叶红霜死死的盯着她,过了一会,冷冷道:“你可以走,但要先留下佛舍利。”

“凭什么?”

“因为它是中国人的东西!”他大声吼道。

“很多东西从前也是你们的,但现在已不再是,而且永远都不会再是。”香奈子淡淡道。

“那些东西,”叶红霜盯着她,森然道,“不包括这粒佛舍利。”

“你非得要我留下它?”香奈子看着他的眼睛。

“没错。”

“它在这里,”香奈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举在面前,“你来拿吧。”

叶红霜吸了口气,慢慢的走过去。在这个分不清天堂还是地狱的雨巷里,他终于又一次看清了她秀美的脸庞,那些曾令他刻骨铭心的表情仿佛已被雨水抹去不留痕迹。他忍着胃部突然涌起的剧痛,缓缓的伸出手去拿那个袋子。

然后他看见她突然拔出了刀,在他身上砍出一道深深的伤痕。

他就这样看着那把刀在自己的腹部划过,手停在空中,脸上没有一丝痛楚。渐渐的,他感到血从他的腹部涌了出来,疼痛却在身体里的另一个地方凝结。

“香奈子……你要杀我?”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孩子。

没有回答,只有第二刀。

他的身子向后仰,躲过这致命的一刀,踉跄的向后退去。

那把刀并不停下,一刀接一刀的砍向他,每一下都带着致命的凶狠。他只是拼命的躲闪。每当他的动作因腹部的伤而变得迟缓,那把刀便毫不留情的带给他新的伤痛。

生命在这一刻陡然成了幻觉。这两人如同身不由己的舞者,在这夜雨里一直舞向世界尽头。

叶红霜被逼到了墙角。香奈子大叫一声,举刀狠狠的向他的头顶劈去。那把刀在离他的头顶还有一寸的地方,被他用手掌生生夹住!

瞬间的静默流逝在颤抖的对视里。冰冷又炽烈的目光穿透了他们的灵魂,灼伤了彼此快要化为飞灰的身体。

“香奈子,我一直忘了对你说一句话。”

香奈子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对紧紧夹着她的刀刃的手掌上还戴着她送给他的白色手套。她感到自己体内的某处正慢慢的破碎,快要化成滚烫的液体再次从眼眶溢出来。

“我爱你。”叶红霜痛苦的闭上眼睛,手上一用力,那柄纤细的刀刃便被他生生折断。然后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柔软的身体紧紧的搂入怀里,把手里的残刃刺入了这个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眼里的泪像无助的雨水,同时滑落到这个仿佛已凝固的世界里。

手中的断刀无声的掉在了地上,她把头轻轻的靠着他的肩,脸上是虚弱而幸福的笑容。

“叶君……我也……”

她没有说下去。鲜血顺着那把残刃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的积水里。每一滴都像是一朵玫瑰,一边绽放一边枯萎。

叶红霜把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哽咽着说,“这一次是真的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挣扎着贴近他的嘴唇,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

“你知道……我拿到佛舍利后……为什么不……不马上走么……我是想和……和你在一起……久一点……”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却无力把她抱得更紧。

香奈子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轻轻说:“记得……我在三生塔说……说的话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已快要听不到,“下辈子……也一定要……”

叶红霜紧紧的搂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感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渐渐变冷,终于再也没有一丝温度。他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一动不动。

这一夜,雨好像不久就停了,却又好像下了很久很久。在这个年轻人的记忆里,那就是这个世界最后一次下雨。

241

第二天,公安机关重拳出击,逮捕了所有涉案的黑龙会会员和日本黑帮帮众。据说市里其实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群交会一过,就将坏人们一网打尽。

剑圣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广州,发现佛舍利是假的,立时打电话给李香草等人。正当众人错愕万分之际,叶红霜抱着香奈子的尸体出现在了青山寺。他把佛舍利交给李香草,然后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一切。

李香草和众人知道真相,都不由一阵唏嘘。特别是无遮,怎么也不敢相信香奈子是这样的人;大家本待恼叶红霜瞒了他们这么久,但看到他苍白而失神的脸,再看到他怀里香奈子的尸体,都不忍心再呵责他。

不二被众人在郊外的一座小破屋里找到了。香奈子锁住了屋门,雇了附近的一些农家小孩每天从墙上的一个小洞里送食物进来。

不二见到叶红霜时告诉他,浴佛节那天香奈子过来拿佛舍利。她走时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人死了,还要多久才能重新转世。

“我说:人身难得,如优昙花。以她造的业,大概很难再转世为人。她哦了一声,说:‘那还是不死吧。’”不二对叶红霜低声说。过了一会他又道,“她是不是死了?”

叶红霜点了点头。

不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几天后,莫未央过来带走香奈子的遗体。走那天叶红霜也去了机场。当他看到那黑色的棺木被抬上飞机时,眼眶不禁一红,低声说:“你终于可以飞向天空了。”

242

事情在市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报章媒体把李香草,叶红霜,陆寻等人封为“抗日新人类”,称其为“哈日”一族的另类表现。陆寻被多家杂志邀请拍照,除了戴上红星帽,拿着大刀摆出各种儿童团造型外,更有多幅照片以含泪表情□出镜,以此表现日寇荒淫无耻的恶行。

市里为表彰众人为保护国家财产做出的贡献,决定向每一个人颁发奖章和奖状,为此特意举办了一个颁奖仪式。那一天只有李香草,李月河,陆寻等寥寥数人到场。李香草获颁杰出市民称号,事后他把奖状和奖杯都拿到虹的墓前烧了;陆寻则获颁英雄少年称号,他妈为此大为激动,决定替他在背上纹一个“精忠报国”的纹身,后经他苦苦哀求保证好好学习方才作罢;李月河因杀敌有功,获市长颁发“荣誉市民”奖状。他将这幅奖状挂在自己的居所兼办公室里,结果不少人因“荣誉”二字认定他是农村户口持有者,致使保险业绩一度下滑。

王出位是黑龙会老大一事在他的学生间引起巨大轰动。安琪也不禁稍眉搭眼的跑来向陆寻询问具体情况,陆寻便添油加醋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那一刻,他拔出手枪,凶神恶煞的指着我道:‘你小子敢坏我好事?你不怕死么?’面对敌人黑洞洞的枪口,我本来有点害怕,但我忽然想起了董存瑞,王菲……不,王二小,还有刘德……不,刘胡兰,啊,他们为了祖国牺牲了自己,我面对的这点困难又算什么呢?于是我挺起胸膛大声说:‘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在面对全校的演讲大会上,陆寻绘声绘色的讲着。底下的学生有聊天的,有打手机的,还有打架的。坐在他身边的老师也呵欠连连,其中肥胖的教务主任还当场打起鼾来。

陆寻见状,不得不把心一横,一声大叫:“砰一声,他朝我开枪了!”

众人都被他的巨吼吓了一跳,连那个教务主任也被惊得跳了起来,大叫道:“别杀我!”不少女生害怕的说:“人家朝他开枪了……现在站在这里这个……是不是鬼啊?!”

陆寻继续道:“子弹朝我射了过来,突然间,我使出了师祖黄飞鸿的佛山无影手!”

“不是佛山无影脚么?”底下有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叫道。

“所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有无影脚当然就有无影手!”陆寻得意洋洋道:“我这还有佛山无影头,佛山无影臀,佛山无影小……”

校长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呢?”

“我无影手一出,登时将那粒子弹稳稳抓住!”

底下发出一阵惊呼,陆寻得意洋洋的又道:“我把那粒子弹一扔,运功打通自己的任督二脉,终于使出了金牌杀人绝技:如来神掌。我一掌打在他的胸口,他哇的叫了一声,说:‘我死在你手上……心服口服哦……’,然后就死了。”

陆寻讲完,底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一个相貌呆傻的肥仔含着手指吞吞吐吐的道:“可我听说……那人是……自己开枪……打死自己的……”

“哪有人会蠢到开枪打死自己?除非是你!”陆寻指着那肥仔叫道。

全场一阵哄笑,那肥仔的眼泪登时流了下来,捂着脸跑开了。

一个戴着大眼镜,满脸麻子,留着短发,一看就是琼瑶痴迷者的女生站起来道:“我听说那个叫叶红霜的大学生还和一个日本女坏蛋发生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你能谈谈么?”

“那个嘛……那个故事也算有卖点,但论凄美程度完全比不上我被敌人用枪指着脑袋的事迹。”

云烟散去

243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留下它的痕迹——就算有,也只留在很少很少人的心里。

不久之后,因为一部叫作《花样年华》的电影,全国开始流行对着树洞讲出自己的心事。但这个城市很难找到树洞,许多人因陋就简,便对着家里的老鼠洞开讲,然后用烂袜子堵上。

叶红霜也有心事,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因为有人曾在他的心上刺了一个洞。从此以后,他就把所有的心事,一天一天用苍老封在里面。

244

这一年的夏天,因为凤凰台播放了几出韩剧的缘故,韩国的流行文化开始在中国流行起来。该国电视剧的主要特征是:男女主角经常会在结尾得到莫名其妙的怪病死掉。为此不少中国观众纷纷感慨韩国朋友真是体弱多病,实乃新生代东亚病夫。

暑假一过,陆寻便升入了高二。高二的日子比高一更艰苦,几乎所有学生都变得面黄肌瘦,脸有菜色。陆寻越来越后悔入读时光中学,费钱不说,还必须忍耐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一周只能休息半天。

几年前,因一个外省小孩上演了一出刀劈生母的后现代宝莲灯,全国一下子兴起了为中学生减负的□:不少学校和家长主动卸掉压在中学生头上的打游戏机,看电视,上网,看漫画等沉重负担,令其在全年无休的补课和复习中获得轻松与快乐。

经过这类事件的洗礼,陆寻本应对各类缺胳膊少腿的节假日适应无比,但当他听老师宣布周六全天和周日上午补课时,还是有五雷轰顶之感。

日子就这样五雷轰顶的一天天过去了。每到周日那可贵的下午,陆寻都要沐浴更衣,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情去玩。因为没钱,大多数时间他不知道该玩什么,便只有干起了看小说这类老土的勾当。

这一年有两本书颇为轰动,一本曰《上海宝贝》,讲的是上海女孩子的故事。此书一红,立刻引起一串跟风,什么《延安宝贝》,《上甘岭宝贝》,《井冈山宝贝》之类层出不穷。陆寻在网上翻了一下,发觉里面写的上海女孩子和安琪相差甚远,不禁开始怀疑安琪是冒牌货;另一本曰《三重门》,系上海的一个高中生写的上海初中生的故事,因无师生恋情节而令陆寻深觉乏味。

245

七月一过,叶红霜便从医学院毕业了。他被分配到市中心的一家医院实习,整日与被破开的肚子,纵横交错的大肠和血肉模糊的肿瘤为伍。

他每天都处于极度的疲惫之中,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来缘于与空虚的作战。以致于每次经过医院的太平间,他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个朝着里面走的过程。

电视里不时传来美国大选的消息,偶尔打开电视,就会看到两个白种中年人在众目睽睽下大叫大嚷。那些喧嚣的情景让叶红霜悲从中来:在这个如此激昂的大时代,他竟只是一个偶然经过的小过客。

2001

往日痴,今日意

247

年后的寒假被减了一半,只剩十天。李月河说要教陆寻洪家至宝铁线拳,陆寻便在最后一天去了他家。

“铁线拳是铁桥三梁坤的绝技,他的徒弟后来传给我们师祖黄飞鸿。说起来,这铁桥三还是我们师祖的太师父。”李月河坐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对在一旁轧马的陆寻慢悠悠的道。

“那我该叫他什么?”陆寻问道。

“你该叫他……哪天你见到他自己问吧。”李月河笑嘻嘻的道。

“师父真幽默。”陆寻傻笑道。

“梁坤乃晚清广东十虎之首,排名还在你师祖前面。所以这铁线拳十分厉害,比起虎鹤双形可谓各擅胜场。想我那一晚大战新新撰组,就用了不少铁线拳的功夫。”李月河说着仰首含笑,一脸得意之色。

“请师父教我!”陆寻高叫着拜倒在地。

“师父教徒弟,乃天经地义之事!”李月河忙把陆寻扶起来,随手递给他一张“意外伤害赔偿”的保单:“保证徒弟的安全,更是义不容辞。”

陆寻张大嘴巴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喃喃的道:“师父,我已经很安全,不用再保了……”

“年轻人要居安思危!”李月河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不要以为自己现在有手有脚,有吃有穿就骄傲,街上那些要饭的残废当初也是像你这么想的!”

“可是……弟子今年压岁钱很少,如果给了师父这200块,就算不残废也难保不去要饭!”陆寻鼓起勇气向李月河说。

“要饭好啊,洪七公也要饭嘛,不残废就行了。签吧签吧。”李月河还是一个劲把那张单塞给陆寻。

陆寻无计可施,只好唉声叹气把那张单签了:“师父,这阵子没钱,下个月给你行不行?”

“好吧,那我下个月再教你铁线拳。”

这时李月河的手机响了,他便跑到厕所去接。陆寻一个人闲得无聊,百无聊赖的走进李月河的书房。书房里摆了几个大书柜,里面摆着些粤剧的VCD和一些黄书,还有《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小说。

他忽然见到有张照片摆在书桌上,书桌的抽屉正大开着,那张照片显然是没来得及放进去。

那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男一女,三人都是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虽然日久年深,但陆寻还是认出了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是剑圣,穿着白背心的是李月河。站在中间的那个女孩子相貌清秀,梳着大辫子,正在照片上甜甜的笑着。

“臭小子,看什么!”陆寻听到背后一声呼喝,吓了一跳,转身发现李月河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

“师父……你这张照片没收起来,所以我才……你年轻时真帅!”

“臭小子,现在不帅么?”李月河嘻嘻一笑,显然并没有生气。

陆寻见状胆子大了起来,指着照片上那个少女道:“师父,她是谁?”

“她是我师妹,也就是你师姑。”李月河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本来也会是你师娘的。”

陆寻闻言又看了那张照片两眼,只见年轻时的李月河相貌平平,站在那个清纯可爱的少女旁边活像她家的长工。倒是剑圣相貌英俊,高大有型,与那个少女非常相衬。

陆寻不禁心生疑窦,小心翼翼的问李月河道:“师父,据我之前的观察,师叔好像也喜欢师姑?”

李月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就是他恨我的原因。”

“原来不论情场还是武场,师父的功夫都要高过师叔啊!求师父教徒儿怎么泡妞!”陆寻大叫道。

“既然你这么勤学好问,我就把我和你师姑,还有师叔的故事说给你听,你自己去揣摩吧。”

多少事,从来痴

248

水仙坐在床上,一边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边望着头顶的白色蚊帐发呆。

从昨天开始,她只是这样呆坐着,不吃不喝不哭不笑,失魂落魄。

突然间,门被撞开了,门外哗哗的雨声传了进来。她像一下子找到了魂儿般,焦急的扭头去看。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她的大师兄。

她似乎有一点失望,但失望里也有着欣喜。每次见到这个身影,她的心都会感到无比温暖,只是曾几何时,却再也不会剧烈的跳动起来。

“大师兄,你回来了……”她低低的唤了一声。

“师妹,你……”他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呆立良久,低声道,“他呢?”

“今晚有艘船去香港,”她低低的道,眼里又泛起泪意,“他刚走。”

大师兄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她看着又重新回到一片死寂的房间,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恨这些男人,他们总是这样决绝而匆匆的从她的生命里离去。爱的,不爱的,一个也留不住。

她是父亲的独女,也是水家的女弟子。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从小到大,父亲,大师兄和二师兄就是她世界的全部。也许因为年龄相近,她一直和二师兄要亲一些。但随着年纪渐长,八五八书房大师哥的英俊潇洒渐渐让她更为迷恋。因此在旁人眼里,在她自己心底,大师哥与她便成了一对儿。父亲也希望她能和大师兄成亲——他老人家并不怎么喜欢二师兄。若不是因为他是故人之子,父亲根本就不会收他为徒。

但比起她的婚事,父亲更在意一件事:《拈花剑法》后继有人。

这路剑法是水家的绝学。父亲说,这是一套佛剑,取自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的典故。练成这套剑法,便能像菩萨一样,渡化许多许多人。

她不懂,杀人的剑法为什么会是佛剑。但她在庙里见过,菩萨也拿着剑——莫非菩萨也杀人么?

这套剑法的最后一式,叫作“天雨曼殊沙华”。剑谱上说,学这一招的人,必需用文殊的慧剑斩断情丝,终生不婚不娶。

父亲找不到传人,只好把这套剑法传给大师兄。大师兄不论是资质还是和水家的关系,都是练这套剑法的不二人选。但在她眼里,这世上谁都可以练,惟独他不行。

那一夜,她哭着求他不要学这套剑法,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说不出话来——她还能说什么?这便是江湖,有女人替男人痛,他们可以随便流血;有女人替男人哭,他们便不用流泪。待到女人痛过哭过,他们早已经绝尘而去。

父亲终于传了大师兄拈花剑法。第二年,大师兄去当了兵。他在军营里写信给她,对她说待到父亲百年,那个规矩便不能再束缚他们,他到时便会娶她。

她没看完信,便把信烧了。那天下午她在旧居烧信,二师哥默默的在一旁看着。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沉默,像是一个忽然长大的孩子。然后他拉起她的手,对她说,他愿照顾她一生一世。

她不知道他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从小到大,他是她的玩伴,她的哥哥,她那些少女心事的听众,却从不会是她要托付终生的人。但那一刻,他对她说愿照顾她一生一世。她看着他的眼睛,就信了。

在一起的日子是如此的甜蜜。即使在那样动荡的年月,年轻的生命也因为有爱而甘之如饴。

父亲在文革前就死了。葬礼之后没多久,他对她说,他想看看父亲的太极拳谱。

她知道那本拳谱:那不是普通的太极拳谱,而是昔年中央国术馆辑录的秘本。父亲爱之如命,几乎从不示人。

她知道父亲如果在世,绝不会把拳谱给他——水家有两样东西不传外人,一个是“天雨曼殊沙华”的内家心诀,另一个就是这本太极拳谱。他曾问她要过那个心决,她没给他——父亲曾嘱咐她这个心诀只能传给娶她的人,这一点她从没有忘记。但她希望他能练成那套太极——不论哪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

在一个雨夜,她把拳谱和自己都交给了他。

在另一个雨夜,他告诉她,他要去香港,永远也不再回来。

水仙把头倚在枕头上,回想起大师兄那越来越沧桑的容颜。

上一次见他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她早就在信里告诉他她和二师兄好了,那次回来他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直到那一眼,她才懂了他对她的心意。

他看她时,二师兄正握着她的手——江湖里的事就是这样,总在已经迟了的时候才会懂。

水仙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她知道她的男人已经不会回来:他的心早已飞去了那个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大师兄的剑,能要他的命,却留不下他的心。

想到这,她忽然害怕起来。大师兄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万一闹僵了,他说不定真会动手杀了他。

她并不希望他死。在她心底,总盼着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就算她等不到那一天,她肚子里的孩子也等得到。

她开始焦急,开始坐立不安。再等下去,她害怕会等回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两个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这具尸体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翻身下了床,挺着大肚子跑了出去。

夜雨如注,她看见雨点在小河上激起一个又一个水圈,恍如一张张哭泣的脸。

背负着那些不属于它的冰冷,小河似乎流淌得愈加狂暴。这么多年来,这里面流走了她不知多少快乐时光。那是小时候,大师兄和二师兄经常在这条河边练拳,练完了便跳进河里抓鱼。这时她总会提着一口大锅过来,替他们煮鱼粥喝。每次看着他们吃粥,年少的她都觉得幸福而满足。多少次蓦然回首,她都希望时光能在那时停住。

时光没有停,像小河里的水一样流淌到了这个雨夜。她看见两个男人正在河边厮杀。与少年时不同的是,她在他们的剑和拳头里看见了杀意。他们的脸比身上的伤口更狰狞,她的心也变得比这个雨夜更冰凉。

大师兄终于使出了“天雨曼殊沙华”。这式剑法曾把他从她身边带走,这一刻,它又即将带走她的第二个男人。

“别!”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那把剑在空中凝住了,大师兄没有练过心诀,他是拼着受内伤硬生生收住这把剑。

然后二师兄的拳头打在了他的胸膛上,把他打得直飞了出去。

“这一招也不过如此。”那个男人说完这句话,隔着雨水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句“对不起”也没说。

然后他走了。她也明白了,这个人再也不会回头。

往日痴,今日意,终究只能两忘烟水里。

249

“师父,你说师姑在她父亲的逼迫下嫁给了师叔……这时候你从海外留学回来,带着她私奔去大城市过新生活……最后你们两人在大城市贫病交加,她难产死了……怎么听起来像哪部粤语残片?到底是不是真的啊?”陆寻吞吞吐吐道。

“这么认真干嘛?真过《三国演义》很多了!”李月河敷衍的道。

“这么说你对师姑的感情也是三分假,七分实?”陆寻小声道。

“关你X事啊!”李月河一声怒喝。

上海,上海

250

新学期伊始,网络游戏的浪潮就席卷了这个国度。万千男女投身到这个虚拟的空间里,同心协力再造一个世界。

陆寻也成了一个叫《石器时代》的网络游戏的玩家。在“爱科学,玩物不丧志”的精神指导下,他在游戏的同时也得到了不少收获:首先是有效的提高了自己的沟通能力:一句脏话已能用全国31个省的方言骂出来;其次是学会了合理的分配时间:晚上打游戏,白天上课睡觉;同时幽默感也得到空前提升:在菜市见到丑女,便上去问这只恐龙怎么卖。

大半个学期里,陆寻整夜整夜的沉迷在网络游戏里无法自拔。最鼎盛时期,爱丽丝,叶红霜,林轻雪也相继加入到这个乐园里,成了围着兽皮裙光着屁股跑的亚当和夏娃。但没多久他们就相继离去。陆寻一面感慨与此干人等代沟之深,一面也因巨额网费单被父母发现而被迫退隐。

经此一事,他的学业一落千丈,本来就和别人有差距,这次更是奋马扬鞭也追不上来。一个段考下来,他竟应验了那个老土笑话:所有科目加在一起100分!他一面叹息自己还真他妈幽默,一面当着林轻雪的面把试卷用打火机点了。

“你真敢不告诉你爸妈?”

“废话,家丑不可外扬!”

251

再过几天就是五一节。

“五一去哪玩?”两人正在凉茶店里喝凉茶,林轻雪突然问陆寻。

“别问我。才放四天假,全用来想这个问题都不够。”陆寻看着店外放学的人潮,没好气的道。

“我老爸现在上海,他叫我过去玩。”

“你跟我讲有屁用啊?除非你肯用你老爸换我老爸。”

“看你这幅衰相,我肯我老爸也不肯啊。言归正传,你跟不跟我去上海玩?”

“免谈。去上海就要见你老爸,我跟他又不熟。”

“这你不用担心,我老爸我一个人去见就行了。他主要就是提供我们钱和住的地方。”

“哇,这么说我在上海吃喝嫖赌的费用你老爸全包?他许文强啊?”

“他何止包你吃喝嫖赌,他还包你馆材花圈香纸蜡烛,只要你这贱人愿意死!”

“愿意!为什么不愿意?上课上死还要交几千块,你老爸出钱我不死白不死!”

林轻雪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过脸意兴阑珊的望着街道。过了一会陆寻突然又道:

“跟你去上海,是不是真的一毛钱都不用花?”

“你自己出火车票。”

“我陪你去上海还得自己买火车票?这不等于拉我去枪毙还跟我要钱买子弹?!”

“你也可以这样认为。”

“那我回去问问我妈,她儿子被人拉去打靶,她肯不肯出钱买子弹。”

252

陆寻骗他妈要和几个男同学去上海看□,顺利的拿到了500块钱。

坐车那一天正值五一前一天,他和林轻雪在火车站的人山人海里几被挤成肉酱。林轻雪一上车就朝着卧铺车厢落荒而逃,陆寻则被迫留在硬座上听满车乱哄哄的老百姓讲述自己的破事。

车要开18个小时,他们下午出发,必需在车上过一夜。到了傍晚,林轻雪又挤了回来,把手里的卧铺车票递给他,“去睡吧。”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几个民工正用报纸铺在地上睡觉,几个猛男钻进椅子下不知在干什么。一群烂仔模样的人在旁边操着吓人的方言聊天。坐在他身边的老头正张大嘴巴睡觉,一滴口水从那满是烂牙的嘴里流出来,似乎在作性梦。他实在不放心林轻雪留在这样的十面埋伏里,便淡淡对她道:

“我不想睡,你回去吧。”

“你不去我也不去,我留在这里陪你。”林轻雪坚决的道。

车厢里立刻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显然都被这小姑娘舍己为人的精神感动了。不少热心的群众纷纷向他们伸出了援手,大吼着:“我替你去!”“让俺去嘛!”……

林轻雪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陆寻。他已经睡着了,正大声的打着鼾。一直以来,她都不得不佩服这些大陆的小孩。他们有着很强的生命力,在大时代的风吹雨打里,在各种考试的摧残里,在这个无神论国度里,如同野草般茁壮成长。

若非他睡着前有意无意的握住了她的手,她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他手心的热度一点一点的累积了她的坚强。

林轻雪看向了窗外,月下的群山不停的在窗外掠过,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成不变的风景。她像所有旅人一样生出一丝伤感,并在这丝伤感里睡意渐浓,不久即沉沉睡去。

车到上海时已是早上十点。两人从车站一出来,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和别的地方大同小异的城市景观。

“上海也不过如此嘛,比香港差远了。”林轻雪失望的道。

“说不定这只是为了吓跑外地人搞的伪装。”陆寻盯着地上一口浓浓的痰液,强打精神道,“你先联系你老爸吧。”

林轻雪掏出手机,拨了她爸的号码。

“打不通。”过了一会她转头对陆寻道。

“你把我拐到这里才说打不通?”陆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没办法,”林轻雪眨着眼睛道,“我跟我爸要钱的时候他经常会失踪。”

“那怎么办?马上轮到我们失踪了!”

“骗你的了,胆小鬼。我爸的手机经常不开,他让我有事就打他们公司。”

林轻雪说完又拨了个号,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林总在么?什么?去北京了?我是他女儿,我和同学来上海玩,你们能不能帮我安排住的地方再给我点钱?”林轻雪一口气道。

陆寻一直大气不敢喘的盯着林轻雪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他:“那人挂了。”

“他挂之前有何遗言?”

“他说不认识我。”

“正常!别说你这种无名小卒,我他也未必认识哩!那钱和住的地方呢?”

“当然是没了。”

“……”

“我爸走之前没有交待他们,他们根本不信我是我爸的女儿。”

“那,滴血认亲行不行?”

“别这么风趣啦!其实不找他也没什么,我身上还有800块人民币和200块港币,不乱花的话应该够了。”

陆寻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可我想乱花怎么办?”

“老实说,我也蛮想乱花的。”林轻雪也叹了口气,“听说外滩有很多银行,不如我们现在去抢。”

“那等什么,”陆寻把手一扬,“走。”

253

两人搭公车来到了南京路。陆寻一见到“南京西路”的路牌就激动得大喊大叫,林轻雪一面为他感到丢脸,一面也不禁赞叹这条第三世界的商业街的繁华。

两人一路逛下去。陆寻不停东张西望,不时认真的研究着南京路上各家性用品店只标中文和日文的深刻寓意。

“怎么样?比起香港如何?”两人走进了核心的步行街地带,陆寻以一幅地头蛇的口吻得意洋洋的道。

“比不了中环。”林轻雪淡淡道。

“我看得出你很心虚。”陆寻斜了她一眼。

“你哪只狗眼看出来的?”

“如果你不心虚,就在这里把这句话大叫三遍,然后向每一个看你的人作鬼脸。”

林轻雪看了一眼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叹了口气:“我做不到。”

“怎么样,我都说你心虚了。你看看人家。”陆寻说着望前面一指,只见一个胖子正仰天大叫俺们那嘎都是活雷锋,一有人转头看他,他就朝着人家作鬼脸。

“我终于发现南京路有一样中环比不了。”林轻雪看了陆寻一眼。

“什么?”

“中环没这么多神经病。”

陆寻哼了一声,对林轻雪道:“你知不知道一座城市繁荣的标志是什么?”

“什么?”

“就是有钱人和神经病都很多。”

254

两人在南京路逛了一整天。其间陆寻几次被街头的案内人误认为是日本阔少,要拉他去寻花问柳。幸好林轻雪及时出现赶走那些人,才避免陆寻本国穷学生的身份被揭穿。

黄昏时分,两人从南京路拐出来,走到了外滩。

江上的风正肆意的吹着,轻轻柔柔的,吹在身上像被一只少女的手抚摸着,暧味异常。

江边到处是拍照的人,各自露出空洞的笑容,打着愚蠢的手势,妄图用一张相片占有这座城市哪怕一丝的美丽。

黄埔江上的轮船往来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林轻雪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排银行渐渐亮起的姹紫嫣红的灯光,又把视线望向对岸那片海市蜃楼般的楼群,不禁叹道:“好一个大时代。”

陆寻看着靠在江边围栏上吹风的林轻雪,情不自禁的把手指拼成一个镜头,对准了她。“咔嚓”,他嘴里轻轻发出声音。

255

两人在外滩逛了一会,就买了两张船票游黄埔江。

所有乘船的游客都要先搭一辆公共汽车到一个游船的小港。陆寻发现同船的有不少日本人,哇哇的高声讲着日语。一个女孩主动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向一个满头银丝的日本人搭讪,两人的关系在语无伦次的交流中发展神速,待到下车时已经互相牵起手来。

“没想到现在当慰安妇这么热门!”陆寻看着两人的背影感慨的说。

天空下起了毛毛小雨。此时陆寻和林轻雪已站在了甲板上,正注视着船后面那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游船放的音乐竟然是那首《First Love》。

“早知道买把伞。”林轻雪嘟着嘴道。

“买伞干嘛,淋雨多浪漫!连澡都不用洗了!”陆寻道。

江水之上,夜雨飘零如絮,甲板上一人不禁吟道:“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这一刻,两岸的夜景像是一出巨大而华丽的舞台剧,正在上演一千万人的悲伤和快乐。两个来自异乡的少年在雨中静静的观看着,眼前的剧情有如飞花般绚烂。

“这就是太平盛世么?”

256

两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各自要了个单人房过了夜。第二天去吃大闸蟹,又上东方明珠玩。到了下午,扣掉车票钱两人加在一起竟只剩50块。

“原来乱不乱花,都是不够,早知道还不如乱花。”林轻雪看着手里那张宝贵的50块,叹了口气道。

“这就是乱花的结果。”陆寻沉痛的说,“一个读高中的小女孩一口气吃掉六只大闸蟹……消化能力强也不用这样啊!想吃到螃蟹绝种啊?!”

“吃都吃了,现在怎么办?”林轻雪嘟起嘴道。

“除了卖掉你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有帅哥要买的话,我没意见。”

“那我现在送你去菜市称斤,听说有些杀猪佬长得也很帅的。”

“打住,老娘现在没心情跟你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开玩笑不花钱嘛。”

“有了!那我们到上海不花钱的地方玩不就行了?”

257

眼前是一栋粉中带黑的老旧公寓,楼前有个牌子,上书:市级建筑保护单位。

“这是什么地方?”陆寻皱着眉头道,“鬼屋么?”

林轻雪斜了他一眼:“闭上你的臭嘴。这是张爱玲的故居。”

陆寻闻言定睛再去看这栋房子,果然有几分民国老宅的味道,隐隐约约更透出一股凄凉:风花雪月,到头来也只剩不染红尘的落寞。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有一次听陈潇洒说的,他说来上海一定要来转转”

陆寻皱起眉头:“有狐臭也学人家提张爱玲?侮辱斯文!”

“人家本来就很斯文,是你对人家有成见。”林轻雪说着向那栋旧宅走去。

陆寻跟上她。一进门,便见到三三两两的游人正下来。一路上到六楼,便见到了一扇暗绿色的铁门。

陆寻记得,那个叫胡兰成的男人在《今生今世》里写道:“翌日去看张爱玲,果然不见,只从门洞里递进去一张字条。”

递纸条的地方便在这里。缘起缘灭,花开花落亦是在这里。“你将来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这便是她对他的情意,也全部尘封在这里。

“你听说过张爱玲的故事么?”林轻雪问陆寻。

陆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民国的事……五十年都过去了,什么都风轻云淡了。”

“如果有人那样伤害我,”林轻雪淡淡道,“就算过了五百年,我也还是会觉得痛。”

258

夜幕降临,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陆寻和林轻雪面前:到哪过夜。

车票已买好,此时两人手里只剩下40块钱。这笔钱在山区或许能挽救一个失学儿童,但在上海却换不来一个有屋有床的夜晚。

“在外滩看一夜星星吧。”陆寻大胆的提议道。

“低级趣味!”林轻雪呸了一声。

“随便在街上找张长凳子躺一夜。”

“目无法纪!”

“打电话到公安局,问他们监狱还有没有空的。”

“丧心病狂!”

“那你说怎么办?”

“随便在街上找张长凳子躺着看一夜星星,如果有警察来查就求他让我们住监狱。”

“好主意!”

257

两人从南京路一直找回火车站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长凳子。林轻雪跑去上厕所,陆寻站在路边独自烦恼,忽然有个老太婆上来对他道:“帅哥,一个人啊?”

“不是吧阿婆,你几十岁人还做这一行?”陆寻大惊到。

“混口饭吃嘛。”

“混饭吃也讲点公德行不行!你这样子跑出来多影响行业形象!上海怎么吸引外资啊?”

“老娘拉人住旅店关外资什么事?”

“……你是拉人住店?你不是……”

“当然不是!不是已经很久了!”

这时林轻雪回来,老太婆又不停鼓动她去投宿。两人见这老太婆鬼鬼祟祟,不禁有些害怕。陆寻壮着胆子道:“那……多少钱?”

“一个人20。”

两人一听如此便宜,不禁大喜。但看那老太婆的样子,又复生疑。

“店在哪?”陆寻小心的道。

“就在这附近,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老太婆说着就要拉两人走。

“你说清楚在哪我们才去。”林轻雪站在原地,坚定的说。

“你们又不是本地人,我跟你们说也说不明白。”老太婆焦急的道。

林轻雪见到她这副猴急的样子,脑里顿时出现一幕画面:几个凶神恶煞的妖怪拿着菜刀躲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远处三个人影渐渐走近,为首一个正是那个老太婆,后面跟着一脸天真无邪,呆头傻脑的陆寻和林轻雪,老太婆高叫道:“大王,晚饭有了……”

她越想越害怕,拉着陆寻的手小声道:“别跟她去。”

但陆寻显然被说得有点心动,安慰她道:“不用怕,我会武功嘛!”故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大声。

“怎么样,去不去?”老太婆急道。

“去!”陆寻斩钉截铁道。

老太婆见到几个民工在路边转悠,又招呼他们去住店。若是平时林轻雪必然嫌恶,此刻却无比希望那些民工能一起去住,以壮其胆。但那些民工丝毫不为所动,突然有人在前面大叫道:“兄弟们,上!”众民工立刻一哄而散,向几张长凳狂奔去。

老太婆骂骂咧咧的带着陆寻和林轻雪上路了。一路上她似乎查觉到了两人的恐惧,不停的和两人拉家常。当她得知林轻雪是香港人时,眼里立刻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林轻雪看见后大惊,脑海里立刻出现一幅悲惨的画面:人□易市场上,自己头上插着一块“香港制造”的牌子,关在猪笼里……一念及此,她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三人越走离火车站越远,终于走到了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里。林轻雪紧紧的抓着陆寻的手,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痛得他哇哇乱叫。

“痛死了,你干嘛?”陆寻叫道。

“废话,当然是害怕了。”林轻雪没好气的道。

“放心吧,小妹妹,我不是坏人。”那个老太婆笑道。

“阿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陆寻抢着道,“每个坏人都会说自己不是坏人,你这样说她更害怕。”

“那我是坏人。”老太婆忙道。

林轻雪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就是没事了,还不松手?……我让你松手,你咬我干嘛?”

老太婆把他们领到了一处三层楼的民居,重新见到光亮,两人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据老太婆说,她是上海的老居民,家里房间多,离车站又近,便办起了家庭旅店,还是经过公安局批准的。

一个老头子替两人登记住宿,问及两人是何关系时,陆寻抢着答同学。

“同学?那你们住同一间房没问题吧?”老头子慢悠悠的道,“你们只有40块,只能住单人间。而且我们现在也只有一个单人间。”

两人尴尬的对视了一眼,陆寻咳嗽了两声:“一个晚上应该没问题。”

老太婆把两人领进二楼的一个小房间。房间很小,装下一张床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活动的空间。墙角的桌子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又破又烂,显然只剩下装饰的功能。

两人把行李摆好,老太婆便走了出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们在这休息吧,别搞出什么事来。”

两人立时尴尬万分。

“你睡地上。”林轻雪对陆寻道。

“不是吧……这么脏!”

“难道我一个女孩睡地上?”

“这地板上又没写‘男的专用’!”

“你一个男生,就不能让让女生?”

“哇,女生要让,人妖要让,变性人也要让,男人的名字叫下等啊?”

“他妈的,”林轻雪堵气把枕头被子甩在地上骂道,“一点男子风度都没有,都不知道是不是变性人!”

陆寻看她真的发火,便唉声叹气的收拾好被褥,躺到了地上。林轻雪也没多说,径直睡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她看到陆寻在地上滚来滚去,睡不安枕的样子,不禁有些歉疚,轻声对着床下道:“喂,睡不着?”

“废话,难道刚醒啊?”

“聊聊天怎么样。”

“聊就聊吧。”陆寻翻了个身,像在思考话题,过了一会打了个呵欠道,“嗯,那个,林小姐对明年的特首选举有什么看法?”

“神经病,谁跟你聊这个。”林轻雪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陈潇洒和安琪分手了。”

“意料之中了。”陆寻懒懒的道。

“会不会是你强烈的怨念所致?”林轻雪笑嘻嘻道。

“我睡地板的怨念更强烈,也没见你暴毙。”

林轻雪呸了一声,过了一会她小声道:“难怪你们这边不准中学生谈恋爱,都没一个认真的,玩过就算。”

“好过你和李小哲,玩都没得玩。”

“别提那事。”林轻雪脸一红,“那时我年少无知而已。”

“年少的见多了,但很少见有人无知成那样。”

“人家性情中人嘛。说真的,你到底有没有听过什么动人一点的爱情故事?我听说叶红霜……”

“别提他和香奈子的事。”陆寻打断了她的话。

林轻雪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陆寻突然道:“既然你这么八卦,我就讲我师父,师姑和师叔的爱情故事给你听吧。”

他说完便把李月河讲给他的那个故事添油加醋,颠三倒四的跟林轻雪讲了一遍。

林轻雪瞪大眼睛道:“……你说你师叔和你师姑结了婚,然后你师父□了你师姑。后来他一个人跑到塞外的沙漠打铁,人家让他喝一坛叫作‘醉生梦死’的酒,说喝了就能忘记一切。但他没有喝,因为他心里始终念着你师姑。而你师姑一个人在白驼山看海,其实心底也依然爱着他……我怎么好像在哪里看过?”

“爱情故事都是相似的嘛,黄色故事才会各有不同。”

林轻雪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似在回味着这个亦真亦假的故事。过了一会她睁开眼睛道:“对了,你说你师父是什么大威龙保险公司的?”

“嗯。”陆寻点了点头。

“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让你知道。”林轻雪吞吞吐吐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该不该知道。”

“我去年回香港,听人说那家保险公司早就倒闭了。”

“真的假的!”陆寻一下子坐了起来。

258

林轻雪和陆寻聊了没多久就眼皮渐沉,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搭上了回程的列车。临进车站前,陆寻回望了这座大都市最后一眼。这一眼装不下它的繁华和美丽,但已足以令他往后的回忆充满温情:某年某月的上海,曾有一片被他眺望过的天空。

259

陆寻回到家,第二天就打电话给李月河。电话那头乱哄哄的,陆寻说要过去,李月河只支支吾吾的说不方便。如是三四次,每次他都找理由不让陆寻过去。

陆寻心下觉得奇怪,决定不再打电话,径直过去找他。

星期天中午,陆寻来到了李月河家。刚到门口他就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他一时踌躇不敢进去。但听里面越吵越烈,不知要吵到几时。他一咬牙,敲响了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李月河。他满脸通红,显是与人舌战正酣。他一见到陆寻,诧异道:“你来干嘛?”

陆寻还未答话,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把把陆寻拉进去。房里坐着两三个老太婆,气势汹汹的看着李月河。

“陆先生,你那些被洪水冲走的老爸,被海啸卷走的老妈,还有在地震里失踪的干爹公司已经赔过一千万了,请问还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李月河大声道,边说边向陆寻挤眼睛。

陆寻一头雾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些老太婆闻言却眼睛一亮,一把冲过来抓住陆寻,七嘴八舌嚷道:“他们真的赔过你一千万?”“收到钱了么?”“要干妈么?”

陆寻看到李月河在她们身后拼命朝他挤眼睛,只好支支吾吾道:“钱啊……好像……一千万……这么多啊……”

这时李月河拉开众老太婆,高声道:“怎么样,我都说公司方面肯定没问题。你们的钱迟早会赔你们,现在只是程序问题。”

那些老太婆像吃了定心丸,大赞李月河是老百姓的贴心人,然后各自欢天喜地走了。李月河看着她们走出门,立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转过头来,发现陆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师父,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你别多问。”李月河支支吾吾道。

“……师父,我觉得我有权利问。”

李月河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低声道:“你先走吧,师父很累,要休息一下。”

260

一个星期后,陆寻接到了李月河的电话:“小陆,过来师父这里一下。”

陆寻挂了电话立刻赶到了李月河家。李月河把他领到书房,拿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一句话也不说。

陆寻看着面前这个中年人,发觉他竟苍老了许多。脸上胡子拉渣,显得无比潦倒。

“师父,你叫我来有什么事么?”陆寻小心翼翼的道。

“小陆,师父要走了。”李月河终于开口了。

“走去哪?走多久?”

李月河叹了一口气,显得异常疲惫:“不知道,总之就是离开这儿。”

陆寻闻言不禁有些伤感,他虽然对李月河并无多深的情意,亦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难免有些不舍。

“师父。”他低低唤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铁线拳你没有学完,虎鹤双形你也没有精通,师父本来以为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教你,但眼下就要分手,以后只有靠你自己了。”李月河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两本旧得发黄的线装书递给陆寻,“这是两套拳的拳谱,你拿回去自己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叶红霜他们,”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是你师叔愿教你,也可以问他。”

陆寻接过两本书,眼眶不禁一红,忍不住道:“师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李月河刚要开口,突然有人敲门,他便起身去开。

门一开,三个高大的警察走了进来。为首一个冷冷的道:“你是李月河么?”

李月河点点头。

“我们怀疑你在本市进行诈骗活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月河似乎并不意外,看了三人一眼,淡淡道:“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身后呆呆望着他的陆寻,低声说了一句:“小陆,对不起。”

陆寻没有说话,这一刻他看见这个男人映在地上的影子,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和它似乎都没有灵魂,只有着这个世界给他们的形状。

李月河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凄凉的笑容:“师父以前总爱说什么黄飞鸿的传人。以后有人问起来,你可别说……”

话没说完,他忽然猛的一拳打在面前那个警察的腹部,还没等后面那两个反应过来,他的手刀已经落在他们的脖子上。

三个警察惨叫着倒在地上,李月河夺路冲了出去。

261

陆寻被带回了公安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那三名警察痛陈自己被李月河骗财骗色的经过,终于令三人流下同情的泪水,一致将他认定为受害人,与此案无关。

从公安局回到家后,陆寻心里一直不平静。他知道李月河不是正人君子,但从没有想到他会干出诈骗的勾当。那一夜,他默默的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回想着和李月河相处的日子。那里面充满了谎言,但仔细想起来,在彼此艰难的生活里谎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慰籍。

此后几天,市里的媒体连续大幅报导李月河的事。翻开报纸,“荣誉市民惊变诈骗犯”“一老妪被骗至血本无归,无钱打麻将当街痛哭”“一老农欲骗保险金喝农药一盆,获救后得知受骗又喝一盆”之类标题连篇累牍。大致内容都是说李月河自去年大威龙公司倒闭后,所收保险金全部装入私囊。前阵子陆续有人找他理赔,因数额巨大,他无法赔付,这才露了马脚。据说目前他下落不明,正被全省通缉。

一天晚上,陆寻接到了叶红霜的电话:“小陆,你知道你师父的事么?”

“你说呢?”陆寻正为这件事心烦,没好气的道。

“你打算怎么办?”

“废话,当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想问你个问题。”

“尽管问,可我不一定会答。”

“你知不知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你信不信?”

“信。”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传来叶红霜低低的声音:“他不但是你师父,也救过我性命,按理来说我也应该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次很多人都被他害惨了,他是九死难赎其辜,所以……现在不是我们感情用事的时候。”

陆寻重重的挂了电话。

262

一个星期后,陆寻接到了李月河的电话。当听到电话里传出那急促的声音:“小陆,我是师父”,他吓得几乎当场叫出来。但他随即克制住了自己,颤抖着道:“师父……有事么?”

“废话,当然有事。你没看报纸么?”李月河似乎很不耐烦。

“我看了,《少林足球》就快上映了嘛,呵呵……呵呵……”

“胡扯什么!不跟你废话那么多了,现在全省公安都在找我,我的处境很危险。”

“这样啊???那个……真的啊……呵呵……”

“我现在想弄辆车去越南,但我身边的现金不够,还差500块,你能不能帮师父弄来?”

陆寻听到他说出“师父”两个字,不禁有些鼻酸——倒并非感怀昔日情谊,他只是从没有想到这两个字竟会变得如此廉价。

“师父,500块对我这种中学生来说不是小数……”陆寻小声的道。

“小陆,你这次不帮师父,师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李月河的声音显得十分嘶哑。

陆寻站在电话旁沉默了一会,终于一咬牙道:“好的,我替你弄来。”

雨战二

263

李月河撑着雨伞,在小巷的一排房沿下抽着烟。不时有小贩来向他兜售黄碟,他不耐烦的挥手把他们赶走。

雨下得并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某一个雨夜开始,他的生命仿佛就是从一场雨里流浪到另一场雨里。

“师父。”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虽然多年的风霜已令他学会不动生色,但这一刻他脸上的激动还是无法遮掩。

他抬起头去看,脸在刹那间凝住了——他看见三把雨伞,伞下有三个人:剑圣,陆寻,叶红霜。

“臭小子,你出卖我!”李月河看着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的陆寻,嘶声叫道。

“师父,我……”陆寻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

“你别怪他,”剑圣走了出来,挡在陆寻前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严酷得如同一尊神像,“是我们找上他,要他带我们来找你。”

“李师傅,陆寻也是想帮你。”叶红霜也开口了,“你走不掉的,去自首吧。”

“自首?我投胎十次用来坐牢也不够!”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剑圣看向他的目光有如寒霜。

李月河盯着剑圣,眼里凶光渐盛。他森然道:“楚云深,你是至死也不肯放过我?”

“你负师妹,害她惨死。现在又干出这等败坏师门,天怒人怨的勾当,就算我肯放过你,老天爷也不肯!”剑圣厉声道。

李月河闻言默然不语,过了一会他低声道:“你说师妹惨死,她是怎么死的?”

“你走后一个月,难产死的。”

“孩子也没留下?”

“没有。”剑圣冷冷道。

李月河长叹一声,把雨伞往旁边一扔,看着剑圣道:“师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我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

剑圣冷笑一声,同样把雨伞一扔,刷的一声从背上拔出了落红尘。

“剑圣前辈,这……”叶红霜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小叶,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剑圣沉声道。

雨虽然不大,但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已经彻底湿透。他们在雨里凝视着对方,寒冷的目光里有着这一生最深的伤痛。

“出手吧。”剑圣沉声道。

李月河大吼一声,像疾风般穿过雨幕,手化成虎爪抓向剑圣的喉部!

剑圣一声长啸,手中剑立时挟着风雷之声向李月河的手刺去!李月河变招极快,瞬间将爪化掌,只在剑上轻轻一拂,便将那把落红尘带得偏去。剑圣重心一个不稳,急向前迈了个小步才将身子稳住。

只这一两招,叶红霜已对李月河叹服不已。他知道剑圣运剑的劲力天下无双,寻常以柔克刚,即化即打的内家功夫绝对拨不开他的落红尘。但李月河一拂就能引走剑势,这份功力显是已臻太极至空至虚的化境。

只是,肉体可以至空至虚,心呢?

剑圣将剑一抖,劲力到处,李月河的手再也粘不住。接着连环数剑,每一剑刺的部位都匪夷所思,却又刁钻无比,李月河惟有一躲再躲,根本无暇沾粘连随。

“剑圣会赢,还是……我师父会赢?”陆寻站在叶红霜身边低低的道。

叶红霜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道:“不重要了。”

他清楚这不是一场决斗,而是一个故事到了尾声。就算不用拈花剑法和虎鹤双形,造化也已注定好了了断的方式。

李月河被剑圣的剑逼得不住倒退,眼见已退到墙角,他突然大喝一声,趁剑圣剑势方老,一记破排手狠狠的打了回去!

剑圣立刻撤剑回防,李月河掌沿打在剑背上。劲力到处,登时把剑圣握剑的手震得又酸又麻,整个人踉跄后退。李月河得势不饶人,随即将铁线拳,虎鹤双形,工字伏虎拳等洪家拳有如万花筒般打将出来!剑圣骤不及防,被他的拳风整个儿罩住,手中剑也被死死封在身前递不出去。此等近身拆招,长剑自然不如五指灵活,只见那把落红尘刚将李月河的蝶掌封住,却见他手腕一转,竟一个桥手打在剑圣胸前!

剑圣一下子退了数步,还未站定,李月河又扑了上来。他的虎爪呼呼生风,招招向剑圣的各处要害抓去。一旦抓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师叔好像要输。”陆寻颤声道。

“他的‘天雨曼殊沙华’还没使出来呢。”叶红霜淡淡道。

“师父说,他曾经破过‘天雨曼殊沙华’。”

李月河已完全占据了主动。剑圣似被他牢牢吸住,整个人始终脱不了他身前两步之内。拉不开距离,长剑便施展不开。纵然要使‘天雨曼殊沙华’,也是有心无力。

忽然间,剑圣猛的将落红尘插回了背上,竟以徒手和李月河拆招!数招过后,李月河一声大吼,一记“双剑切桥”狠狠的向击向剑圣。剑圣避无可避,一咬牙同样用“双剑切桥”迎了上去!

只见四掌相击,啪的一声响。剑圣整个人往后退了五六步,再看李月河,身子稳如山岳,显是在劲力上赢了剑圣一筹。

“放虎归山。”叶红霜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只见剑圣冷冷一笑,猛的把落红尘再次拔了出来,舞出一片剑光向李月河卷去!

李月河脸色一凛,欲待退避,已被那片剑光罩得无路可退。他只好左右腾挪,不时用太极连消带打,在那片剑光里苦苦支持。

一时间,李月河仿佛成了一叶小舟,在这片曼殊沙华的怒海里颠簸翻滚,凶险万分。但任凭浪涛如何汹涌,却也无法把小舟立刻吃掉。

李月河身上挂了不少彩,但他死死守住要害,伤处皆无关痛痒。此时那片剑光渐渐黯淡下去,显然剑圣体力消耗甚巨,无力长久支撑这样霸道的剑招。

李月河脸上露出喜色,他知道,只要再支撑一会,他就会笑到这个故事的最后。

终于,那片剑光微弱到被李月河的桥手圈在一个圆里。李月河见时机已到,大吼一声,一手作鹤嘴,一手作虎爪猛的向剑圣反扑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那片剑光忽然变得无比炽盛,犹如一朵残花重新绽放。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那把落红尘深深的插入了李月河的胸膛!

雨越下越大。故事已经说完了,天地的生息还远没有尽头。

“这就是……‘天雨曼殊沙华’的心诀?”血从李月河的嘴里不停流出来,他用手扶着插在胸口的剑,吃力的道。

“没错。”剑圣面无表情的道。

“是她给你的?”李月河死死的盯着剑圣,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剑圣几乎闻得到他渐渐变弱的鼻息。

“她临死前给我的。”

这时叶红霜发现他握剑的手正微微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给你剑诀?”李月河虚弱的一笑,他眼里的光芒像被雨水覆住,正慢慢黯淡下去,“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因为她最爱的人是我……所以她把人给我,把剑诀给你……”

剑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里看不到伤痛,似乎所有的感情都早已化作尘埃。

“师兄,我要先走一步了。”李月河的身子渐渐倒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我和师妹在下面等你……”

剑圣一把将他抱住,刹那间,脑里不停闪过两人少年时的记忆:他们一起在小河边练拳,一起跳进河里抓鱼,一起为师妹摘花编花冠……那个瘦小黝黑的少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年,那个总爱开他的玩笑的少年,究竟正躺在他此刻的怀里,还是在许多年前那个雨夜便已下落不明?

他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夺眶而出:“师弟!”

李月河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慢慢的把手伸向他,但只伸到一半,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冰冷的雨水落在这具冰冷的尸体上,仿佛将时间也凝住了,只有年少的眼泪在这冰凝里划出最后的两道温情。

“别了……师父。”

264

第二天,全市媒体皆以大篇幅报导了这一事件:“老教授路遇诈骗重犯,手拿板砖诛恶贼”“公安机关颁发重奖,三位有功市民获肥皂,毛巾,牙膏若干”“案犯银行存折被发现,涉案金额高达64万人民币”……

剑圣向警方坦陈了他和李月河的关系,因为找不到亲属,警方便把李月河的遗体和遗物交给了他处理。

一周后,剑圣把李月河的遗体火化,把骨灰一半葬在青山,另一半带回广东老家。

下葬那天,叶红霜,李香草,还有许许多多武林人士都参加了。李月河虽然品行不端,但终究是一代武学高手,何况他对叶红霜,李香草等人还有救命之恩。

墓碑立好后,陆寻作为徒弟第一个上去祭拜。有人在背后朝他指指点点:“就是那个二五仔,拉人砍了他师父……”

陆寻听到了这些话,什么也没说,只是跪下来恭恭敬敬的向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别听他们说的,”叶红霜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这样做是对的。”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老实说,我当初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有原则。”

“我师父不是黄飞鸿的传人,”陆寻站起来,看着他道,“我是。”

你的天空,我的楼房

265

六月里,三高来中国开唱。紫禁城之夜无人入睡。事后许多慕高雅艺术之名而凑热闹的农村观众均大感失望,说那三个肥男还没有村里的猪被宰时叫得大声。

那一夜,叶红霜一边喝酒一边看的电视,原本千杯不倒的他看到一半竟已半醉。那首《某日,眺望碧蓝天空》一响起,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完全醉了。

也许是因为关于这首歌的回忆,还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266

七月,一场洪水入侵了这个城市。

不少人都报名了青年志愿者,参加修堤筑坝等抗洪行动。陆寻初时非但毫无这方面觉悟,还时常跑到堤边尿尿加剧洪水涨势。后来听人说志愿者的行动并不危险,每天晚上聚在一起抢险更像开PARTY才欣然跑去加入。

在一个风雨交加,水位节节上升的夜晚,陆寻意外的在抗洪现场看到了李小哲。他身上穿着一件写着“我们是害虫”的紧身衣,戴着耳环,染着黄毛,一副标准的古惑仔打扮。黑龙会在王出位死后土崩瓦解,分裂出来了一个叫作“黑虫会”的黑帮。看李小哲的打扮,他似乎已转投了这个黑帮。陆寻见到他时他正紧跟着一个抗沙包的胖子,不一会就把手伸进了那人的口袋里。陆寻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转过了头,不再看他。

那一夜,水势异常凶猛,如同末日审判。

那一夜,数千个渺小的年轻人类群策群力,筑成了一座抵挡天罚的堤岸。最终,诸神退却了,河岸上的人们用凄厉得近乎鬼叫的欢呼声为这座小城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267

风雨飘摇里,一场伟大的胜利顺水而来: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

到了八月底,洪水终于退去了。那些沉没的幸福和痛苦又在城市里漂浮上来。

陆寻开学后没几天,两架飞机如同暗器般撞向了美国的世贸大厦,倾刻间,机毁楼塌。

当有人在QQ上给他发这条新闻时,这个年轻的中国人并不觉得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他既不知中东为何物,也不知世贸大厦为何物,更不知恐怖分子为何物,他只知道这个地球在银幕上已经被毁灭过好几次,他作为一个老百姓有权利对倒两栋楼,死千把个人的小制作感到麻木。

何况,倒的是美帝的楼,死的是美帝的人。正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爽啊。

陆寻很快就淡忘了这件事——在得知它的20分钟46秒后。这些日子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个即将到来的,后来变成了传奇的网络游戏上,飞机撞大楼这类天灾人祸只能让他更体会到及时行乐的重要。

268

爱丽丝看到新闻时,她正在饭店里和李香草吃饭。当她看见电视里那惨烈的一幕,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喃喃的说:“现在的电影特效真厉害……”

然后她听见陈鲁豫的解说,然后她想起那是纽约和世贸大厦,然后她明白:楼塌了,人死了。

“天啊!”她哭着叫起来。

此时此刻,周围的群众有的在鼓掌叫好;有的在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有的在调戏服务员……所有人的兴致都被这个洋妞突然的哭喊破坏了,纷纷向其怒目而视。

李香草伸手将爱丽丝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嘴里柔声说:“没事的,没事的……”

爱丽丝突然用力把他推开,朝他大吼道:“不是你们,你当然这样说!”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爱丽丝!”李香草立刻追出去。

众人都被这一情景吓呆了。过了一会,一个刚才鼓掌最卖力的肥仔喃喃的道:“就是因为不是我们嘛……”

269

李香草追出一条街,终于追上了爱丽丝。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没有再和李香草发火,只是忍着泪水向他要过手机,拨通了在美国的父母的电话。响了几声后,电话终于有人接了,那头传来的是她母亲同样颤抖的声音。

爱丽丝没讲几句又哭了起来,李香草听不懂她说什么,只有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打完电话,对他说她父母没事。但很多人死了,更多人不见了。城里很乱,消防员和警察都在奋力的灭火。

过了一会,她又说,她想回纽约去陪父母,但她父母不让她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拭掉她脸上的泪水。

270

连续好几天,爱丽丝都呆在家里看电视,脸上无时无刻不挂着悲伤。李香草也把武馆搁在一边,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听她细碎的说起住在纽约的日子,那对双子高塔温柔的吻着天空。

她说自己大部分时光都在中国度过,那对双塔几乎是她对美国最深的记忆。转眼便不复存在,她不知道有什么还能够永远。

叶红霜听说了爱丽丝的情况,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陆寻偶尔也会过来,一面信口开河什么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心连心,一面小心的阻止她上网,以防她看到网上那□迭起,欲仙欲死的欢呼叫好声;叶红霜只是淡淡的跟她聊着医院里的事,对她说每天都有很多人出生和死亡。

“听我说,这个世界没有永远,每个人都只能在眼前的这一瞬间拼命去生存。”这个年青医生认真的说。

爱丽丝听了笑了笑,说他的话让她想到那些驾着飞机去撞大楼的恐怖分子。他们就是生存在瞬间里的人,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他们才没有永远。

“爱丽丝,这个世界若是有了永远,你还会这么留恋么?”

271

一个星期后,李香草对爱丽丝说:我们结婚吧。

那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她和他在时光大桥上吹风。他说这话的声音,轻得几乎可以被风吹走。

但她还是听到了,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她并不意外,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都会听到这句话,只是在这样的午后,实在是太完美了。

一切真的会如此完美么?

2002

人生若只如初见

272

元旦过后,李香草和爱丽丝宣布,他们的婚期定在今年的五一节。

“你这么早宣布,是不是提醒我们准备好礼金?”陆寻,爱丽丝,叶红霜正坐在爱丽丝家的地板上打牌,陆寻一边看电视一边说道。此时电视上正在放一部大陆拍的热门电视剧《流星猪圈》——内容讲述的是四个长年不理发的青年农民和他们雇来割野菜喂猪的少女猪菜之间纠缠不清的爱恋。猪菜为人勇敢坚强,时常把“老娘……一根杂草……用农药也铲除不了……有种用尿淋……”之类感人台词挂在嘴边,在农村妇女中产生了很大影响。她和四人中的首领——当地养猪第一大户之子癞头四经过重重情感的考验——变换了多种体位的一夜情——终于走在一起。结局是两人去看流星雨时不幸被流星砸死。这套剧集最近风靡全国,陆寻是它的忠实观众。

“陆大少,我哪敢指望你的礼金,你吃完白食不打包我就偷笑了。”爱丽丝懒懒的道。

“礼金都不收,鸿门宴啊?放心吧,六六大顺之类的我还是包得起的。”陆寻笑道。

“你呀,”叶红霜微微一笑,“婚礼的礼金是要当场拆开记帐的,你少打那些包六毛钱、塞报纸的歪主意。”

“唉,”爱丽丝叹了口气,“这种大家族的繁文缛节还真麻烦,要是依我,婚礼也不办,直接去旅行就好了。”

“这就嫌麻烦?嫁入这种豪门往后有得你烦的,要管下人,要被家婆虐待,又要生男孩争家产,最后还要夜夜独守空房,等一个不回家的人……”陆寻笑着道。

“我呸,”爱丽丝伸出手指在陆寻头上戳了一下,“本姑娘是去嫁人,又不是去演肥皂剧。”

“那更惨!演戏可以得钱,你嫁人就只得一个臭男人。”

273

寒假过后,陆寻进入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日子顿时变得如同炼狱一般。学校里的每个人都日以继夜,悬梁刺股——不少人是把悬梁的绳子绑在了脖子上——还是别人的脖子;也有人刺股时落手不准,一锥刺下,变成了太监。

时间多过一天,陆寻就多绝望一分。父母都希望他能去外省乃至北京读书,但基于对自己的无能的充分了解,他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有时他真想劝父母,求人不如求己:与其叫儿子努力复习去考试,不如自己努力升官去当教育部部长。

林轻雪一反中考前的嚣张姿态,与所有人一样陷入了紧张的复习。她父亲希望她能去上海或北京读大学,以此回归祖国怀抱,为人民币服务。

她有一次问陆寻准备考去哪里。陆寻说哈里波特的魔法学校。看着她一脸茫然,他又解释说哈里波特是国外当红的一本小说的主人公,以一张狰狞的闪电刀疤脸著称。

五百年不败

274

叶红霜刚下班,就见到李香草站在门口。他一身黑色休闲西装,看上去依然是那么英俊且潇洒。

“阿霜,”他一看见叶红霜就笑着道,“你们救死扶伤真是不舍昼夜,都12点了才下班。”

“今天算早的了。怎么来这也不先说一声。”叶红霜笑道,“有什么事么?”

“下午有没有时间?”

“有班,不过可以跟人家换。到底什么事?”

“跟我去光西大学一趟。”

“去干什么?”

李香草微微一笑,把来意娓娓道来:原来前几天莫圣鼻青脸肿的跑来找他。一问才知道他们博士生和学校的保安队打篮球,为一个球争执不下,结果竟打了起来。莫圣仗着当年的威风,一手长拳加一块地上捡的砖头把保安队队长打得落荒而逃。就在他洋洋得意之际,保安们又拥着一个人杀了回来。那人二话不说就和莫圣打起来。莫圣被他怪异的拳法打得头破血流,在宿舍里足足躺了三天。事后莫圣才知道,那人竟是保安队请来的泰拳教练。

“泰拳?这种拳法听说过,偶尔在电视上也看到过,但现实里倒未亲眼见过。”叶红霜沉吟道。

“所以难得有这机会,正好去见识一下。”李香草笑道。

“若是见识一下倒无妨。但……”叶红霜吞吞吐吐的说。他听李香草刚才说的话,此行显然决非“见识”这么简单。

李香草哈哈大笑:“你放心吧,莫圣被打是他自己不对,我怎么可能拉你一起来当这个出头鸟。此行绝对止于武术交流。”

叶红霜看他说得诚恳,便点了点头:“那好吧。”

275

“泰拳又叫作‘摩易泰’,有‘八臂拳法’之称,盖因这种功夫多用双手,双脚,双膝,双肘八处攻击。其风格强攻硬取,狠辣异常,可以说是当世最野蛮原始的搏击术之一。”

一路上,李香草不断向叶红霜介绍泰拳。他因武馆之故,经常往广东和香港跑,因此这类道听途说的东西知道不少。他接着又道:“除此之外,泰拳还号称‘五百年未有一败’。”

“真的假的?”叶红霜笑道,“我听说当年李小龙去泰国拍戏,私下和泰国拳王比武就赢过。”

“未有一败肯定是夸张了,但泰拳横扫亚洲确是不争的事实。空手道和泰拳打屡战屡败且不说,就是我们中华武术,百年来和泰拳对战也是败多胜少。”李香草说到最后,不禁叹了口气。

“香草,胜负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么?”叶红霜微微一笑,“我倒以为,我辈武人原该像古龙老前辈说的那样,来过,活过,爱过足矣。”

“若是没有胜负,”李香草淡淡道,“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来过,活过,爱过?”

276

李香草早已联系好了莫圣。他们停好了车,一走到光西大学的门口,就看见他正站在门口等。

走到近前,叶红霜发现他脸上确有青肿的瘀痕,显然当初受创不清。但更抢眼的是他的体格:多时未见,他整个人又胖了一圈,这满身肥膏带来的堕落感使他脸上的伤显得罪有应得。

“莫兄,好久不见,最近可好?”叶红霜走到莫圣面前笑道。

“你看我这脸,能好么?”莫圣苦笑道,“幸好我是草上肥虫,不是玉面飞龙,不然真是再没本钱行走江湖了。”

“你呀,好好读你的博士就行了,还谈江湖什么的作甚。”李香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三人说笑着进了光西校园。此时正是三月时节,校园里一片南国的春景。少男少女牵着手,脸上带着无邪的笑容,不少手里还拿着诗集。叶红霜脸上不禁浮起了笑意:多么纯洁和美好的青春啊。

这时一个女生不慎在他面前跌倒了,一个特大号避孕套从她手中的诗集里掉了出来。那个女生羞窘之下,怕别人认出自己,忙将避孕套套在头上。

“真是青春无敌。”叶红霜苦笑道。

李香草微微一笑,把目光望向一栋教学楼的二层。那是他和爱丽丝最初相处的地方,那时她在台上教英语,他在底下听,旁边还坐着虹……想到这,他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277

莫圣领着三人走进地下室时,保安们的泰拳课刚刚开始。李香草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这里本是保安队活动之所,他任武协主席后强行把它征过来作为训练的场地。如今不知怎么的,竟又落回了保安手里。

此时地下室已经聚满了人,不但有来上课的保安,还有不少学校里的武学爱好者。其中有几个人认出了李香草,立刻大叫他的名字。李香草见状立刻招呼他们过来,向他们打听那个泰拳教头的情况。

从那些人口齿不清的陈述里,李香草和叶红霜大致了解到:那个教头叫乃巴通,来自泰国有“拳城”之称的柯叻。原本在广东教当地的武警,前不久才被学校聘过来。据说他在广东曾打赢过不少散打的好手,还带着一个儿子,也是练泰拳的。

过了一会,一个黝黑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显然就是乃巴通。叶红霜见他□着上身,一身肌肉虽不似洋人般大块,却显得无比结实,显是经过千锤百炼。

乃巴通站定后,环视周围一圈,见到莫圣时视线停滞了一下,又掠了过去。然后他用生硬的粤语招呼众保安到他面前集合。众保安闻言陆续在他面前排成两排,然后按泰拳里对师傅的礼节向他半膝下跪行礼。

保安们起身站好后,课程便正式开始。这节课似乎是专门讲泰拳的膝功,在乃巴通的嘴里,这种打法被称为“求”。

他叫一个保安上来和他演练。那个留着小平头的保安手上戴着护具,战战兢兢的站到了他面前。

乃巴通忽然大喝一声,扬起一记鞭腿踢向对方上身。保安连忙用手上的护具去挡,没想到他的腿忽然一收,立刻化成膝头转向对方腹部顶去!

保安眼看着自己就要吃上那肚破肠穿的一顶,吓得紧闭眼睛,嘴巴大张,凄厉而深情的呼唤了一声母亲。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没事,慢慢睁开眼,才发现乃巴通早已收住了招。

“你胆子太小了,这样的情况,应该以‘求’防‘求’。”乃巴通厉声道。

那个保安脸一红,点了点头。

接下来众保安开始捉对拿护具练习,一时间,地下室里响起一片膝盖顶护具之声,偶尔有怪声夹杂在里面,似有人拿别的部位去顶。

“你觉得如何?”李香草悄声问叶红霜。

“果然有一套。”叶红霜点了点头道,“中华拳法,拳脚一老,大多转为守势以图再攻。泰拳却是接以膝肘,这样连绵不绝的打法,既狠且刁,看来其‘五百年不败’之名绝非浪得。”

李香草摇了摇头:“以我看来,这种打法一味求攻,漏洞必多。一击不中,必难全退。不败之名言过其实了。”

他旁边一个保安似乎听见了他的话,忽然一声大喊“老师”。乃巴通转头看他,此人立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李香草的话转述了一番!

叶李两人立时膛目结舌,实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八卦之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香草。只见众保安脸上皆有幸灾乐祸之色,李香草这才明白:当年武协和保安队嫌隙颇多,刚才那人正是故意整他以报旧怨。想到这他哭笑不得,惟有暗叹一声江湖恩仇何时了,默默问苍天。

乃巴通死死的盯着李香草,冷冷的道:“臭小子,你说泰拳‘五百年不败’的名声是假的?”

“不敢,”李香草淡淡道,“只是从适才阁下的表现来看,五百年来那些败在泰拳手下的人实在冤枉了些。”

叶红霜扯了扯李香草的衣袖,但李香草恼乃巴通语气无礼,对叶红霜的示意假装没看见。

“败就败了,哪有什么冤不冤枉的。”乃巴通森然道,“真正冤枉的是空手道,西洋拳,还有跆拳道,总是在电影里被世界上最会骗人的中国功夫打败。”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旁边众武术爱好者立时嘘声大作。李香草挥手止住了众人,淡淡道:“我们就事论事,阁下却无端咬中国功夫一口。莫非是想证明你们的嘴皮子也五百年不败?”

“多说无用,你若有胆量,就自己来求证泰拳是不是真的不败!”乃巴通说着用力捏紧了拳头,对李香草作了个挑衅的手势。

众人见状立刻在李香草和乃巴通之间空出一大片地,齐声大叫:“男人打吧打吧不是罪”。

李香草哼了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且慢!”叶红霜挡在了他的身前,回头对乃巴通道:“这位师傅,我这朋友一时失言,乃出无心。我代他向你道歉。”

乃巴通还没说话,李香草已冷冷道:“红霜,我的言行我自己负责,你不必代我道歉。”

叶红霜讪讪说不出话来。心下暗自懊悔:自己只顾当和事佬,却忘了顾及这个公子爷的傲气。

“你道歉没用,我要他道歉。”这时乃巴通指着李香草对叶红霜大声道。

“急什么,”李香草淡淡道,“本少爷现在一点歉意也没有。要道歉,也先等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再说。”

乃巴通闻言不怒反笑:“哈哈,也好,不打一顿就放跑你,还真便宜了你这小子。”

当此情势,叶红霜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叹了口气,让到一边。

李香草慢慢走到场中站定,乃巴通却不理他,而是自顾自跳起了一种神秘舞蹈,还不时朝天膜拜。旁边众人见状纷纷称赞泰国人无厘头,打架也不忘搞笑。李香草却知这是泰拳手作战前特有的仪式,其精神力量不容小觑。

乃巴通作完仪式,冷冷的看了李香草一眼,突然大吼一声,径直冲了上来——按中华规矩,李香草作为后辈应该先出手,但泰国人显然不管这一套。

眼见此人突然出手,李香草略吃一惊,却并不慌乱。他待乃巴通冲到近前,猛的一记正踢直取他胸部。只听砰的一声,这一脚踢了个正着。

这下大出李香草意外:这一脚本是虚招,他根本没想过会踢中。但更令他吃惊的是:乃巴通吃了这一脚身子只是一晃,竟是若无其事。只见他大吼一声,朝着李香草前胸正正一脚反蹬回去!李香草那一脚过后身形未稳,避无可避,只有用手掌护在胸前接了这一脚。只听砰的一声,一股剧痛从他的手掌传来。他向后急退五六步,险些就要摔倒。

乃巴通看着李香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早说你们中国功夫是骗人的假功夫,脚上半点力气也没有,踢在身上像蚊子咬一样。”

李香草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手背到身后互搓,以缓解手掌上的疼痛——接了这一脚他才知道对方的脚力竟如此了得,换作普通人只怕此时手骨也碎了。

乃巴通对李香草作了个来吧的手势,李香草冷冷一笑,猛的跳上去,连环数脚踢向他的上中下三路,乃巴通不停退防,但手脚不及李香草灵活,一下子连中数脚。这几脚再非虚招,饶是他皮坚骨硬,也被踢得疼痛。几招过后,他的拳脚已被李香草的脚封住,看上去竟似缩成一团,只有挨打的份儿。

两人越斗挨得越近,李香草已占尽上风。

“小心他的膝肘!”叶红霜突然大叫,他旁观者清,已经看出乃巴通引李香草近身的用意。

话音刚落,乃巴通已猛的跳起,右膝直向李香草胸口顶去!李香草不敢硬接,急向旁边一闪躲开。乃巴通甫一落地,手肘立刻向外一抡直扫李香草脸颊。李香草反应也快,手掌在他上臂处一顶,就架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摔他!”叶红霜又叫道。之前李香草跟他学过一段古典式摔跤,眼下两人近身胶着,正是用这套功夫的良机。

李香草再不多想,双手将乃巴通一抱,犹如旱地拔葱般斜斜一扯,便将他狠狠的摔了出去!乃巴通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还未及爬起来,李香草已经一跃过来,一脚踩住他背上的魂

门。他万般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张牙舞爪,原来不过一只纸老虎。”李香草冷冷道,“你认不认输?”

乃巴通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是认了。”李香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泰拳五百年来第一败竟始于阁下,阁

下从此名垂青史,足以光宗耀祖了。”

乃巴通闻言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大吼,拼命发起狠来。但他魂门被制,怎么挣也无济于事。

“香草,得饶人处且饶人。”叶红霜走过来沉声道。

李香草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冷冷的看向众保安。众保安此时已吓得屁滚尿流,有的跪地求

饶,有的大叫“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有的高喊“我爱北京□”。

“起来吧。”李香草慢慢的放开乃巴通,一面暗自戒备,防他突然攻过来。

谁知乃巴通站起来后并未动手,只是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李香草。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们泰拳不是五百年不败,只是五百年来没有遇到我。”李香草向他冷冷的丢下这句话,便转身与叶红霜离去。

阿猜

278

叶红霜从光西大学回到家后,越想越觉得无谓:这一架的起由,虽是乃巴通诸多无礼,但终是因李香草太过多嘴所致。只是李香草心高气傲,他也不好明言明语的怪他。惟有暗自提醒自己,下次再有此类热闹,绝不跟李香草去凑。

几天后,他接到李香草的电话:“阿霜,我这新请了一位教内家拳的师傅,过来看看吧。”

279

叶红霜赶到李香草的武馆时,发现许多本地的武师也在。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站在众人面

前,嘴里正自滔滔不绝:“形意走推劲,合手足以截撞。通背走鞭劲,顺腰臂以摔拍,拦手

走炸劲,抽肩胯以穿弹……”

李香草见到叶红霜,忙招手喊他过去,指着那名壮汉介绍道:“这位是石家庄来的吴吹水

吴师傅,他精通太极,形意,八卦,刚刚受聘在武馆讲课。许多好朋友听说有这样的高人来

此,也特地过来交流。”他说完又凑近叶红霜耳边小声道,“这家伙很贵的。”

叶红霜微微一笑,向吴吹水伸出了手:“晚辈叶红霜,请吴师傅多多指教。”

谁知吴吹水对叶红霜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只是淡淡道:“指教就免了,你跟着学就是了。”

叶红霜知这些前辈高手大多性情古怪,倒也不以为意,便站到一旁听讲。

吴吹水接着又滔滔不绝的道:“太极为本,形意为基,动自腰始、神行勿拘,腹转八卦……”

众人见他半天尽说些似是而非,晦涩难懂的话,不由大感乏味。练散打的游师傅忍不住叫道:“吴师傅,我们都是粗人,你讲这些我们都听不懂。”

吴吹水微微一笑,淡淡道:“听你的意思,是想我当场练练?”

游师傅高声道:“正有此意。”

吴吹水二话不说,把脚步一摆开,朗声道:“那我就站在这,大家且来看看能否推得动我。”

他此言一出,众人立刻争先恐后道:“我来,我来,我来。”

“一次只能一个。”吴吹水忙止住众人,指着一个最瘦小干枯的老头子道,“你来吧。”

那老头子如同中了头彩般,兴高采烈的站到吴吹水面前。两人身形相差极大,吴吹水对着他就如同一头大熊对着一只老猴一般。

“你的手不准碰要害,不准碰痒的地方,给你10秒,推吧。”吴吹水轻蔑的道。

那老头大吼一声,双手放在吴吹水胸前,使出吃奶的劲去推。只见他脸上和手上青筋毕现,吴吹水身子摇了摇,却始终没被他推倒。

“时间到!”吴吹水突然一声大叫,跳到一旁。那个老头失去重心,登时跌了个狗吃屎。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吴吹水得意洋洋的道:“有道是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突然砰的一声,武馆的门被人重重的踢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黝黑少年。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旧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烂布鞋,上身□,露出如钢铁般结实的肌肉。

他刀子般锐利的眼睛望向众人,每个和他眼神相遇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只见他用生硬的粤语咬牙切齿道:“谁是李香草?”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作声。

“来者不善,静观其变。”叶红霜对李香草低声道。

李香草点了点头,并没有马上应那个少年。

吴吹水听不懂那少年讲什么,只是见他的架势像是要踢馆,不由寻思:自己初来乍到,正好摆平这小子立威。一念及此,他立马走上去朗声道:“兀那小子,有我‘内家小金刚’在此,竟敢如此无礼!”

那少年盯着他,森然道:“你就是李香草?”

吴吹水依然没听懂他的话,但他根本没将此人放在眼里,便随便点了一下头。

刹那间,那个少年大吼一声冲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起一膝盖重重的顶在吴吹水身上!吴吹水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顶顶得凌空飞出去,直飞出一丈多远才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已是不省人事。

众武师皆是大吃一惊,倒不是惊吴吹水如此不济,而是惊这个少年竟有如此凌厉的身手。叶红霜盯着那个黝黑的身影,眼睛里也隐隐有惧意:这一顶力度与速度俱臻极致,在他见过的人里恐怕只有李月河那样的绝顶外家高手才办得到。

“你打错人了,他不是李香草,我才是。”这时李香草走了出来,淡淡道。

那个少年看向他,脸上闪过一丝错鄂,但随即又冷酷如前。

“你就是李香草?为什么刚才不说话?”他森然道。

“我想试试我们这位吴师傅的身手,没想到……”他叹了口气,又道,“你是什么人?”

“我叫阿猜,我是来找你替我父亲报仇的。”少年大声道。

“你父亲是那个泰国拳师乃巴通?”

“就是他!”

这时叶红霜走出来,和颜悦色说:“你说的‘报仇’就是指光西大学那次比试吧?比武本就有胜有负,不必讲得这么严重。”

阿猜闻言咬牙切齿道:“你们可以赢我父亲,但不可以污辱泰拳!”

李香草刚要开口,叶红霜又抢着道:“我们对各国武学皆是尊敬有加,又怎会污辱泰拳呢?”

“是么?”阿猜冷冷一笑,“那你就跟着我去见我父亲,当着他的面说,”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字道,“中国功夫不如泰拳!”

此言一出,众武师登时哗然。“臭小子,想死啊?”“马上给老子道歉!老子就饶你一命回去当人妖!”“你们人妖也会打拳?不是只会打排球么?”

“你父亲那天被我打得五体投地,只怕我有脸说,他也没脸听罢。”李香草冷冷道。

阿猜登时涨红了脸,大吼一声,发了狂般冲向众武师,竟像是要以一己之力和众人动手!

众武师虽知他厉害,但仗着人多,也是有恃无恐。游师傅第一个冲出去,大吼着:“游腿劈挂!”一脚高高抬起,由上至下向阿猜砸去!却见阿猜凌空一跳奇*shu$网收集整理,一脚正中游师傅的脚窝!只听一声脆响,那只脚竟被踢得整条粉碎!游师傅惨叫着倒在地上,当场痛得昏了过去。

霸王鞭的赵师傅和白莲棍的强少见状怒吼着也迎了上去。却见阿猜足不点地,一个筋斗越过赵师傅的鞭,反手一抓,竟将那条长鞭一把抓住!他大喝一声,生生把赵师傅扯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两人头重重撞在一起,赵师傅的额头被撞得血花四溅,当场倒地昏厥!这时他身后的强少一棍打来,阿猜看也不看,回身就是一脚。这一脚竟将那根粗大的木棍生生击断,踢在强少脸上!

强少中了这一脚,整个人向后飞去,落到地上时已像一滩烂泥一般。

剩下的武师大吼着围了上来,但任谁也无法制住阿猜这只猛虎,无不是被他的手肘和膝打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一时间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阿猜刚踢飞一个武师,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冲过来。更不回头,身子凌空一转,就是一记鞭腿打过去。没想到此人用手一拂一扯,竟将他的腿抓住了!

此人正是叶红霜,他知阿猜腿力之强,非血肉之躯能挡,便想用太极的手法消去他腿上的力道,一试之下果然奏功。他抓着阿猜的脚,正要把他扯倒,谁知阿猜用脚在他手上一借力,身子竟腾空而起,另一只空着的脚随即狠狠的扫了过来!

叶红霜见状惟有放开手中的脚,空出手来去挡那一脚,只听砰的一声,一股力道挟着剧痛从他的手上传来。

叶红霜站立不稳,只有向后退了几步。阿猜刚要追上去,却见一人斜刺刺杀出来,一脚狠狠的朝他踢来!他收势不住,被那一脚踢中胸口,被踢得后退了几步。

来者正是李香草,他伸手扶住叶红霜,低声道:“一起上!”

叶红霜点了点头,身形一动,与李香草一齐冲了上去。

一时间,厅中但见三个身影腾挪翻飞。两个中土年轻高手将那个泰国少年夹在中间,八极拳和谭腿齐齐往他身上招呼。但少年的拳脚迅若雷霆,急如风雨,两人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渐渐落了下风。

忽然间,阿猜一声大吼,趁李香草跃起出腿时的间隙朝他狠狠一撞,把他撞得直飞出去!叶红霜见他后背大开,立时一记两仪肘直向他后心顶去!

阿猜身形闪电般一转,手肘在虚空里一晃,硬生生和叶红霜的肘顶在一起!

这一瞬间,每个人都听到了清脆的骨格碎裂的声音。随着这一声响,叶红霜感到自己顶出去的那只手仿佛消失了,身体再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一秒钟后,知觉恢复了过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剧痛。

叶红霜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接着他感到自己被阿猜抓住举起,狠狠的摔了出去。在落地之前,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香草从地上爬起来时,发现全场武师只有他和阿猜还站着。阿猜冷冷的看着他,眼里满是嘲弄的意味。

地上满是鲜血,不时传来受伤的武师的哀鸣。李香草看着远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叶红霜,感到自己全身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向他袭来,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绑在靶场上的死囚,头颅里已在预演子弹穿过的轨迹。

“你跪下来,向我磕个头,”阿猜淡淡的道,“我就不打你。”

这一刹那,李香草感到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被这一句“我就不打你”撵的粉碎,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他颤抖的身体告诉他一定要回敬如此羞辱自己的人,不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李香草大吼一声,像箭一样冲了上去,一脚狠狠的踢向阿猜的头。阿猜冷冷一笑,手臂一抡,竟用手肘顶住了李香草这一脚!

这一顶似乎顶在了李香草脚底的穴道,他感到一股剧痛,身子登时失去平衡从空中跌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阿猜突然往前一跃,膝盖正好在空中顶中李香的腹部,一下子把他顶出了一丈多远!

这一顶力道极强,若非李香草的身体久经磨炼,登时便要穿肠破肚!但饶是如此,李香草也被顶得七荤八素,立时将胃中所有东西都呕了出来,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

他一咬牙,挣扎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还没等他站稳,阿猜又大喝一声跳过来,一脚重重的踢在了他的胸口。

李香草被踢得滚到了门边,恰在此时,一个人从门口冲了进来,见状尖叫一声,一把将他抱住。

来人竟是爱丽丝!她看见李香草这幅模样,吓了一大跳,登时大声哭起来。

阿猜原本还要上去,但见到一个金发女孩突然进来抱着李香草又哭又喊,一时搞不清状况,便收拳停在李香草身前两三步处。

爱丽丝见阿猜竟似还要再打,便向他哭叫道:“求你……别再打他……求求你……”

这番话简直比杀了李香草还让他难受,他一把推开爱丽丝,挣扎着向阿猜叫道:“来啊……打死我啊……你打不死我,泰拳就是……”话没说得两句,脚下一个踉跄,又整个人跌了下去。

“香草!”爱丽丝又是一声哭喊,爬过去将他扶住。

阿猜见状一声冷笑:“我不打你,因为你这种公子哥儿不配我打!”

他说完从李香草和爱丽丝的身旁走过,向门外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回过头来,向李香草道:“你记着,在泰拳面前,中国功夫就是一堆屎,所以你们只能把它拉到电影里。”

李香草闻言双眼血红,挣扎着又要站起来,却被爱丽丝死死抱住。

280

阿猜威风凛凛的从武馆走出来没多远,就被警察逮住。皆因爱丽丝闻讯赶来前已经报了警,是以阿猜一出来就和阿Sir们撞了个正着。

叶红霜,李香草,以及所有受伤的武师都被送进了医院。此事一经媒体渲染,立刻全城轰动。“泰拳小子为父报仇,本地武师全军覆没”“中国武师遭遇泰拳高手踢馆,对方疑是人妖”“李氏武馆成中国功夫乱葬岗,泰国人妖练成葵花宝典?”之类标题在媒体上连篇累牍。

因与事众武师皆把此事引为毕生奇耻,无人向公安局提出控诉,是以阿猜被抓后不久就被放了出来。全城的媒体立刻争相采访他,一个叫作“武术人生”的节目也请他当嘉宾。在这个以煽情为卖点的节目里,主持人先是请来了几个曾和阿猜一起在街上乱扔果皮被罚钱的民工,让他们含泪讲述了共患难的心路历程,以及阿猜作为路人甲对他们的影响。然后又播放了一段VCR,里面是当时罚阿猜钱的警察。此人得意洋洋的述说当时一看阿猜就是个会乱丢果皮的主,果然一抓一个准。末了在主持人要求下他含含糊糊的表达了对阿猜的祝福:“一定要幸福哦!”最后主持人采访现场观众对阿猜的看法,一老头被摄像机对准后表现得异常兴奋,当场秀了套猴拳,后来被查出来之前刚磕过摇头丸。

节目的末尾,主持人问阿猜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阿猜便对着电视镜头竖起食指,恶狠狠的道:“我不会说泰拳是天下第一,但我也决不承认泰拳是天下第二!”

事后在许多资深影迷的一再指责下,他承认自己抄袭了李小龙。

281

全省的武术界的陷入了一片沸腾。

隔三差五就有武师找上阿猜,最后无不铩羽而归。江湖纷纷传言,剑圣的落红尘不出,再也无人可与之争锋。

“笑话,要我去和一个十几岁的小鬼打架?我这张老脸还没那么厚!”剑圣对找上门来求他出手的武林同道冷冷的说。

渐渐的,无人再敢去向阿猜挑战。皆因他下手异常狠辣,几乎每个挑战者都被他打得不成人形。某家报纸报导这些伤者惨状的图片还获得了年度摄影大赛的“最佳视觉效果”奖。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吓跑了一大批有志于投身这场群殴的仁人志士。

这批人里面,不包括一个人。

282

自从那天惨败给阿猜以后,李香草就像换了个人。他出院后把武馆的事丢在一边,每天都扎进一堆武学的书和影碟里面,疯狂的寻找一种能够克制泰拳的方法。

爱丽丝每天都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伤后虚弱的身体。当她看到李香草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一股恐惧便从她的心底向全身蔓延。

她知道,屈辱感和好胜心已经塞满了这个男人的心——而这片空间,原本是属于她和他们即将到来的婚礼的。一时间,她感到深深的无助:本已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谁知到头来,竟连泰拳也战胜不了。

万般无奈之下,爱丽丝找到了叶红霜。这个年轻人自从那天之后手上一直打着石膏,据说要三个月后才能拆下。医生说他那只手恐怕一辈子也复原不了,但他似乎看得很开,仍是一脸轻松。

“红霜,香草他……”在叶红霜面前,爱丽丝没说几句就哭了起来。接着她断断续续的把李香草的情况向他说了一遍。

叶红霜听完长叹了一口气:“他这个人,就是太放不下了。”然后他看着爱丽丝哭肿的眼睛,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劝他悬崖勒马。”

283

当叶红霜见到李香草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那个翩翩美少年:头发蓬乱,两眼失神,脸色苍白,胡子拉渣……他从不知道失败竟能把一个人摧残成这样,一股难受之情顿时涌上胸口。

还没等他开口,李香草已经对他兴奋的叫道:“阿霜,我终于找到打败泰拳的方法了!”

“是么?”叶红霜淡淡的道。

“老祖宗的东西真是不能丢啊,说到底还是那句话:以柔克刚!”李香草眼里发出狂热的光芒。

“哦……你想拿什么来以柔克刚?”

“当然是太极拳!我已经花重金买来了陈式太极的学习资料,一旦练成,马上把阿猜那小子大卸八块!”他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

叶红霜听了不觉好笑,太极拳这种功夫,没有几十年苦功,何谈“练成”。

“香草,醒醒吧!你打不赢阿猜的!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打赢他又怎么样?中国功夫和泰拳孰强孰弱不是一两场胜败能定论或改变的!你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娶爱丽丝,给她一生的幸福!”叶红霜把手放在李香草的肩上,向他正色道。

李香草一把推开他的手,冷冷道:“一个失败者怎么给她幸福?”

“什么失败者?你明知道她根本就不在乎你会不会武功,是不是高手,打不打得赢泰拳!”叶红霜厉声道。

“可是我在乎!”李香草大吼道。

叶红霜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他低声道:“你真的要再去和阿猜打?”

“非去不可。”

“那你要先打倒一个人。”

“谁?”

“我。”叶红霜沉声道,“我是他的手下败将,现在又断了一只手,如果你打不赢我,那打赢他根本是痴人说梦。”

三分钟后,叶红霜被李香草打倒在了地上——这个八极拳传人武功再强,究竟是一只手。

半个月后,传来消息:阿猜和他父亲回了泰国。据说为纪念虎王拍佛陀昭诞辰340周年,泰国各地都在举行自由搏击比赛。阿猜此行是要回家乡柯叻参赛。

人生若只如初见

284

爱丽丝远远的就看见站在围栏旁望着江水发呆的李香草。他显然刚刚梳洗打扮过,她已经很久没见他如此整洁了,心底不由一阵欣喜。他那张俊美而瘦削的脸显得精神奕奕,与之前的颓废模样判若两人,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的放了下来。

二十分钟前,她接到他的电话,让她到时光大桥上与他见面。他当时的语气让人捉摸不透。现在,她猜想他一定是要告诉她决定洗心革面,甚至还会低声下气求她原谅他。

想到这,她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一面向他走去,一面在心里寻思着自己该如何假装板起脸不原谅他。

“叫我来干什么?”她走到他身边,假装漫不经心的说。

他转头看向她,脸上是一幅复杂的表情。

她被他看得发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爱丽丝,我们开始吧。”他忽然低低说道。

“开始什么?”她一头雾水。

他看着她,眼里的悲伤如潮水般翻涌,然后惨然一笑:“开始结束。”

刹那间,爱丽丝如遭五雷轰顶。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句从港片里抄来的话,也不敢相信他的表情是那么坚决,更不敢相信他已转过了身,在轻轻摇曳的阳光里渐渐走远。

她看着这个世界近乎冷酷的平静,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忽然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些她曾以为永垂不朽的东西,真的再也无法天长地久。

她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冲到他身后紧紧的抱住他。她的身体紧紧的贴着他的背,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任凭决堤的泪水打湿他的肩膀。

她感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似乎某种坚硬的东西也在被她的眼泪瓦解。

“我不要结束,我还没有嫁给你,我们还没有开始!”她用全身的力量向他哭喊。

然后她感到他用最温柔的力量挣脱了她的怀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对她说:“Farewell。”

“香草,这不是再见,是永别的意思啊!”她绝望的喊道。

“也许……我就是这个意思。”

285

陆寻咬着一粒泡泡糖走在时光大桥上。

他刚刚陪林轻雪去青山烧香,求佛祖保佑他们高考顺利。因为庙里的香卖得太贵,他随手拔了人家插在香炉上的香去拜佛。林轻雪得知后一惊一吒的告诉他这样做会遭天谴,把他吓得半死。虽然他不断安慰自己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心情还是糟得一塌糊涂。

江上是渐渐西下的夕阳,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看如此寂美的夕阳了,不禁驻足欣赏了一下。当他继续往前走,忽然发现有个人靠着围栏坐在地上。他以为是乞丐,便想赏他几个钱弥补一下自己的罪过。当他正准备把手中一毛钱残币丢出去时,他猛然发现,这个人竟是爱丽丝!

只见她满脸泪痕,双眼红肿,正失神的看着桥上往来的车辆。

“爱丽丝,你怎么会在这……你怎么了?”陆寻惊道,一把把她抱起来。

爱丽丝见到他,眼泪又涌了出来,继而嚎啕大哭起来。她一把抱住他不放,断断续续的哭叫道:“李香草……那个王八蛋……他……他不要我了……”

她抱得太过用力,陆寻几乎要被她抱得透不过气来。但他知道她的心情,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别哭了……回头我帮你打他。”陆寻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有自作聪明的道。

“你要想帮我,就让我这样抱着你一会……一会就好。”爱丽丝低声道。

虽然比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已经长高了很多。但爱丽丝实在太高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是比他要高一点。被这个高过自己的女人抱住陆寻颇不习惯,但他没有说话,不管是一会,还是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百年,他都愿意让她抱下去。

从认识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偶尔也会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被她这样紧紧抱住。

只是他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刻,又是为这样的理由,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到了夕阳离开晚霞的时候。在华灯初上的幕景里,两人黑色的剪影如同两个悲伤的木偶,演不尽相聚和分离。

286

“其实你就算要去,也不该这样伤害她。”叶红霜叹了口气道。

此时他和李香草站在巨大的机场候机室里,李香草一身行装,提着个皮箱,似是即将远行。

“我无法不这样做,此行太过危险,”李香草也叹了口气,“我不想给我们两人留下牵挂。”

叶红霜低低的道:“我总觉得你太自私了。”

李香草微微一笑,默然无语。过了一会他拍了拍叶红霜的肩膀:“阿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奇Qisuu.сom书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爱丽丝。”

“我会的。但她一定想要你自己来照顾她。”叶红霜看着他认真的道。

“我也希望能陪着她一生一世。”

“那你为什还要去?”

李香草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这时机场的广播响起,去泰国的飞机即将起飞。

“阿霜,我们就此别过。”

“香草……”叶红霜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始终说不出来,只有低低道了声:“保重。”

然后他看见这个年轻人转过身,步履轻盈的走过了安检。

他的背影一如他熟悉的那样好看,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背影。

半个月后,他听说这个年轻人死在了泰国。

直到世界尽头

287

爱丽丝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仰着头,看浮云在蓝天的脸畔划下一道道泪痕。

许多天前,她接到一个泰国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男人自称是一个赛场的经理。他说有一个中国来的年轻选手在他的赛场里被对手失手打死。他们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背面记有一个电话号码。www奇Qisuu書com网他就照着这个号码打了过来。

他问爱丽丝认不认识这个人。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确切情形。只记得自己仿佛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的说出一个号码,并告诉他,可能是那人姐姐的。

挂上电话的一瞬间,一种垂死般的虚弱立刻占据了她的身体。就像一只萤火虫遇见暴雨,马上就要被最爱的黑夜吞噬。

如果爱都是故事,那么她的终于因他的死而完结。她没有猜到开头,也没有猜中结尾。就像那些沉埋在雪山顶上,桃花树下,大漠风中的故事,她只是如此脆弱的爱上了一个人。结果命运就成了悲伤的理由,爱就成了最深的伤口。

她看着天,眼泪又一次顺着眼角逃出了她的身体。

她倒在了地上,静静的流泪和呼吸。

她想着他的浮光掠影,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用生命里最好的时光把这些留给了她,然后又把她独自留给了这个世界。

从此她要一个人和这个世界在一起,直到它的尽头。

288

许多天后,李香草的姐姐把他的遗体从泰国带了回来。

打死李香草的并不是阿猜,而是他在比赛中遇到的一个缠麻泰拳高手阿杰。据说决赛就是在阿杰和阿猜之间进行,最终阿猜赢了。

从出殡开始,叶红霜就没有见到爱丽丝的身影。尽管他很清楚她的坚强,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葬礼在五一节那天举行。结束后,李香草的姐姐叫住了他。

这是一个有着栗色卷发的娇小女子,他们曾经见过一面。

“阿霜,听说你是最后一个见过香草的人是么?”她的声音十分温婉,和李香草不太一样。

“是的,”叶红霜点了点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神色不禁黯然,“他对我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好好照顾爱丽丝。”

姐姐微微一笑,眼里涌出的却是无法抑止的悲伤:“如果香草没有走,爱丽丝今天就会成为我的弟妹……前几天她来找过我,问我要了香草的笛子和他的一些骨灰。”

叶红霜低头叹了口气:“睹物思人,伤心更甚。她真是太痴了。”

姐姐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叶红霜。叶红霜接过一看,竟是《七星快剑》和《谭腿》。

“这……”叶红霜不解的道。

“他不在了,我们家就没有人习武了。你是他此道的挚友,由你来保管,相信他泉下有知也会放心的。”姐姐淡淡一笑。

叶红霜接过了书,想到物在人非,忍不住眼眶一红。

姐姐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看着白云悠悠的飘过,微微一笑:“不用难过,我们总有一天要去和他团聚的。”

289

“你真的要走?”陆寻看着爱丽丝低低的道。

“嗯。”爱丽丝淡淡一笑,“我想通了,作为一个艺术家,还是应该好好的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

“那走了还回来么?”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

陆寻叹了口气:“你几时走,我叫叶红霜一起去送你吧?”

“别告诉他。”

“为什么?”

“我只是想一个人悄悄离开,不想让别人知道。”

“那你又告诉我?”

“你这种未成年人不算人嘛。”

陆寻眨着眼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低道:“爱丽丝,我都已经十八了。”

“是么?”爱丽丝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原来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了。我怎么感觉好像只过了一会儿。”

“我却感觉已过了一辈子啦。”陆寻叹了口气。

爱丽丝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你的一生还很长,还要走很远的路呢。”

“我本以为不管多远,大家都会一起走下去……”

“我也不愿离开,但始终,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陆寻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看着她低声道:“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一定会的。”爱丽丝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根笛子,吹了一小段《流水浮灯》。她吹得颇不熟练,自从从流光镇回来,她就没再怎么吹过。

“再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把这首曲子吹得……和香草一样好听。”

两天以后,这个少女离开了中国,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许多许多年过去,每当陆寻听到笛声,都会忍不住过去看一下。

每一次都失望。

但他一直相信,在这一生结束之前,总有一次会是他的朋友。

无间岁月

290

高考结束了,陆寻以数分之差没被北京一所三流大学录取,成了一个命比蚁贱的落榜生。此后好一阵子,他的父母都把他关在家里,对外宣称他已去了剑桥读书。

他通过电话得知林轻雪也没有考上,这令他颇为诧异:她事前的复习取得了突破性成果,一下子从一个极差的差生蜕变成了一个一般差的差生。加上她的英文无敌,按理来说北京上海的各所垃圾高校已是她囊中之物。

“你真的一所学校都没考上?”他心生怀疑,又问了一遍。

“我也希望是假的。”电话那头传来林轻雪懒懒的声音。

“交钱总能上吧?”

“废话,你肯交一亿哪里不能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本小姐大把青春,当然是复习重考了。你呢?”

“复读一年,再不行就算了。我不像你,我已经一把年纪了,都18岁了。”

林轻雪嘻嘻一笑:“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对了,你知道……安琪考去哪里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传来林轻雪不悦的声音:“上海。”

“不是这么乡土吧?”

“看你这死相,就算人家和你一样落榜,你以为你就有机会了?”

“思想别这么肮脏行不行?我只是关心祖国花朵的未来!她真的考回上海了?”

“假的。她考上的是光西大学。满意没有?”

291

复读的日子漫长而又耻辱,如同秋天的云,飘呀飘呀不知该向何方。

像从前那样,陆寻和林轻雪朝夕相处着。似乎是一种依赖,又似乎是一种习惯。就这样,他们的世界渐渐停在了对方身边,不再漂移。

望着窗外的蓝天时,陆寻总会想起爱丽丝。叶红霜似乎早已料到她会离开,当他告诉他时,这个刚刚成为正式医生的年轻人显得十分的平静。

“小陆,你知道,聚的总是要散的。”他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