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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虎鹤双形岁月》》 · 泡沫DAYS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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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学电工的二叔公父子一番检查,发现这台VCD的光头是返修货。面对这血淋淋的事实,陆寻他爸一面破口大骂商家,一面对二叔公父子千恩万谢。众远方亲戚接着去陆寻爷爷家参观电热毯,二叔公走时还语重心长的告诫陆寻他爸以后不要贪便宜买国产的劣制品。

VCD被退回去换了一台。此后陆寻他爸因忙于应酬根本无暇看碟,春节期间VCD的使用大权便落在了陆寻手里。他一鼓作气把当时的美国大片看了个够,又后知后觉的看了著名日剧《恋爱世纪》,一时对日式恋情沉迷不已,还在街上到处找剧中那种水晶苹果打算送给安琪。结果没找到,只好买了一筐烂苹果回家自己吃。

一转眼,春节很快就要过去了。陆寻寻思着应该看些深刻的,触及灵魂的影视作品来纪念这段VCD岁月。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应该看A片。

这两年因有关部门打击力度加大,街上已鲜有黄色录像厅浮头。但随着VCD的普及,老百姓渐渐实现了自给自足,街上卖这些碟的小贩也就日渐猖獗起来。

走在路上,常有衣着老土,相貌猥琐的男性青年被人一把拦住:“大兄弟,要碟么?”——有伤风化自然不在话下,据说所卖之碟还时常货不对版——一些不法商贩将普通影碟包装成A碟出售,包装上是肉搏大战买回家一看是《地道战》的恶性事件时有发生,不少受骗上当者纷纷投诉到公安局要求加大扫黄力度。

在这种情形下,陆寻决定顶风作案,向水深火热的小贩们伸出自己的援助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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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大桥附近一条小巷据说是小贩们出没之所,不少青少年就是在这里被毒害并快乐着。

陆寻出门前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套他爸的旧西装,戴了副黑超,再叼了根牙签,看上去极像刚进城的农民企业家——这也是陆寻印像里买A碟人士最标准的造型。

从家门出来坐了二十分钟的车,陆寻终于到了那条传说中的小巷。他之前从未到过这里——事实上,这个机关大院长大的孩子极少踏足城里任何一处草根阶层的地盘。小巷的两侧是拥挤的平房,那些紧闭的旧式木门表明了这些房子曾走过多么漫长的岁月。有几扇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人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打麻将。四下弥漫着委糜慵懒的气息。

陆寻走完了整条小巷,竟然没有一个人向他兜售。他不禁怀疑是自己的气质太过正派,令那些小贩以为他是乔装打扮的执法人员,便把心一横,用手弄乱了头发,再把裤档拉链拉开,配上一副流里流气的表情,又把小巷来回走了几遍。

当他走到第四遍时,一个打麻将的老太婆叫来了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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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陆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述,民警终于相信他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初三学生。经过一番声色俱厉的仪容仪态教育,便将他放了生。

买A碟不成还惹来官非,陆寻万分沮丧。回去的路上,他因闲极无聊而开始幻想自己和饭岛爱看VCD,看着看着剧情就到了□。

这时他突然灵光一闪:要看A碟何须去买?到租碟店里租不就行了!价钱便宜,量又足,还免去放在家里日后被父母发现的危险。想到这,这个淫贱少年兴奋不已,立刻发足向家附近的一家租碟店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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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碟店的老板是一个长着一张极富正义感的国字脸的大婶,陆寻进门时她正在看日剧《悠长假期》。

陆寻特意选中这家之前从未光顾过的店,是因为在那几家常去的店里,他给人留下的印象都颇为良好:一个品学兼优,爱看盗版VCD的初中生——他绝不想为贪一时之快,从此背上小淫虫的恶名。

陆寻假意的翻着架上的香港片,眼睛不时瞟向柜台的方向。那位大婶此时完全沉浸在木村拓哉与山口智子的长短脚之恋中,根本无暇他顾。

陆寻想起李小哲说过,租碟界将A片一概称为“动画片”。此名拿一个“动”字牵强附会,令陆寻对本地色情狂的文学造诣一直颇为鄙视。

此时一边翻着那些碟套,陆寻一边无数次在心中想像自己如何吊儿郎当的走到柜台前,向那位大婶满不在乎的问:“有‘动画片’么?”那位大婶随即非常专业的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麻袋:“自己选吧!”——想起来十分容易,但陆寻就是不敢把它付诸行动——一想到自己将在这些租碟业者眼中等同于那些性饥渴的流氓烂仔,他的羞耻感就不禁空前的澎湃!

其间那位大婶开口问过他几次,要找什么碟,但陆寻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她便不再理他,自顾自看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陆寻看了看墙上的钟:他不知不觉竟在这家店里逗留了一个小时!情知无法再拖,他决定豁出去了!他把嘴里的牙签一掰,狠狠扔在地上,气势汹汹的走到柜台前:“老板,有没有‘动画片’。”

“什么?”大婶没听清,凑过去问道。

“‘动画片’!”陆寻只好提高了音量,红着脸又说了一遍。

“原来你要‘动画片’,早说嘛。”大婶懒懒的道。说着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黑袋子扔给陆寻,“自己找吧。”

陆寻喜出望外,连忙翻开袋子。只见里面一张张碟子的封套上赫然写着:《灌篮高手》,《机器猫》,《蜡笔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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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陆寻一番吞吞吐吐的解释,那位大婶才明白他要找的是A片。

“A片你就说A片嘛!你说动画片谁听得懂!”面对这番劈头盖脑的指责,陆寻只好连连道歉。随后大婶拿出一张封面印着泳装女郎的碟递给他,懒懒的道:“我们这儿平时是不租这种碟的,但看你都在这站了一个小时了……这是我老公看的,租给你吧。”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进店来和那位大婶打招呼,大婶便不再理会陆寻,转身与她闲聊。陆寻把押金放在桌子上,便兴高采烈的揣着那张碟走出去。就在他刚走出店门的时候,忽然听见那个中年妇女在背后小声道:“这小孩怎么贼头贼脑的?”

“操,来租黄碟的嘛!”那个大婶大笑道。

“妈的,现在的小孩真淫贱!”那个中年妇女也笑了起来。

听着那两个女人粗野的笑声,两行滚烫的泪水从陆寻的眼里流了下来。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水手》的歌声,听着那振奋人心的旋律,陆寻勇敢的抹了抹泪水,看着手里的A片心想至少我们还有性梦。

他回到家立刻把碟放进机子里,经过十几秒钟焦急而热切的等待,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幅黑白的画面。然后他看见五个大字:平原游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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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的春节就这样结束了,似水无痕,只有每天清晨的锻炼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出于对两百块钱的心痛,他几个月来都坚持不懈的按李月河吩咐的训练。如今他已能跳五段台阶;扎马也突破了自己一分半钟的极限;最让他得意的是——他竟奇迹般地练成了那招“旋风脚”!

在陆寻的印象里,这是他习武以来掌握的第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做不出来的动作。似乎直到这一招为止,他才正式与凡夫俗子划清了界线,加入了武林人士的行列。因此这一招标志着他的脱胎换骨,堪称他武学之路上的里程碑。

春节过后的一个星期天,他兴奋的打电话给李月河:“师父,我练成了!”

“练成了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李月河疲惫的声音。

“旋风脚。”

“哦。”

“师父,旋风脚啊!”

“那又怎么样?”

“你说过练成就教我虎鹤双形!”事实上,李月河的原话里教虎鹤双形的条件是“做得令我满意”,但陆寻猜想他自己也未必记得,遂大胆的偷梁换柱为“练成旋风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接着传来李月河不情不愿的声音:“那你过我这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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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进到李月河的家时,发现他正在和几个老太婆谈话。他见到陆寻叫他先在旁边坐着等一下,陆寻点点头就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李月河和那几个老太婆似乎在讨论保险单的事。李月河巧舌如簧,不断的劝那些老太婆掏出馆材本买一份保险养老。那些老太婆被这个名片上写着‘香港大威龙保险公司大陆业务代表’的香港人说得有点动心,但秉持多年在菜市场买菜的老道经验,兀自在价格上讨价还价。

经过一番角力,李月河似被那些老太婆缠得无可奈何,不得不给出一个全行最低价——比报价便宜五块钱。那几个老太婆立刻欢天喜地的签单给钱。陆寻在一旁看着她们把几叠崭新的百元大钞交到李月河手里,不禁羡慕的吞了吞口水。

李月河送走了那些老太婆,陆寻忙上去谄笑着道:“年刚过师父的生意就这么好,今年肯定财源滚滚。徒儿向您拜个晚年,”他说着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师父新年好,恭喜发财!”

李月河显然心情很好,笑着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给你压岁钱。”他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个红包递给陆寻,道:“师父也祝你今年学习进步。”

陆寻没想到还有这意外的收获,连声道谢谢师父。趁李月河转身之机,他把红包放在裤袋里撑开一个小口看,里面塞的竟是传说中的“六六大顺”——三张两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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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出现,童子拜佛,美人照镜……”李月河在屋里打了虎鹤双形一到十式的套路给陆寻看,让他回家好好练,练成之后再学下面的。陆寻觉得这些套路和他之前学的洪拳相比,并没什么出奇之处,不禁大为失望。

李月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道:“不喜欢?”

“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和您那天打慕容欢城用的有点不一样。”陆寻吞吞吐吐道。

“当然不一样,套路是死的,打架是活的嘛。”李月河笑道。

“恕徒儿直言,直接学活的打架不行么?为什么要学死的套路呢?”

李月河莞尔一笑,突然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小陆,你知不知道如何才能打赢剑圣?”

“买把枪就行了。”

“我说的是用功夫。”

“不知道。但我听说剑圣的功夫虽然号称天下无敌,却也曾经败在一个人手下。经我长期观察,这个人应该就是师父您。”陆寻谄笑着说。

“这些江湖传言你听得倒多。”李月河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赢过剑圣,只是破过他那式天下无敌的剑招。”

“哇,我听说那招绝世无双,威力比原子弹还大!师父能破此招,真比赢过剑圣还要了不得!”陆寻信口开河道。

李月河似乎也颇为得意,笑道:“那一招确是绝世无双,剑圣为了学这一招连他最爱的女人都放弃了。‘虎鹤双形’却是南拳中最平凡的武功,在岭南的街头巷尾你随便拜个师傅都可以学到。但前者却输给了后者,你知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不知道。”

“就是因为那句话:拳无不破,惟快不破!我的拳比他的剑快,所以我的虎鹤双形赢了他的绝招!”李月河正色道。

“师父太厉害了!师父是超人!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

“你记住,如果你想把虎鹤双形练到师父这样的境界,就要把套路练得收放自如,人拳合一。每一个高手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沉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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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之后没几天,有一部叫作《黑客帝国》的电影在美国上映。据说一个有着中国血统的洋人在片中打起了中国功夫。陆寻租了一张碟来看,恍惚中竟觉得比成龙和李连杰打得还好看。

他和叶红霜谈起这部电影,后者不屑的说:“手软脚软,所有动作都是在炒香港片的冷饭。”但他从安琪,爱丽丝,林轻雪等人口中得到的回答却是:比香港的好看!理由是男主角有天使脸孔和魔鬼身材,打得有多难看都好看。

陆寻于是想到了旧岁星爷电影中的一句台词:“高手不一定要有多么高大有型,那只是你们这些市井小民一厢情愿的想法。”

也许星爷也看出了武者们的寂寞与哀愁,便在这样的世纪末,这样的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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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劳动节到了,十二亿劳动人民终于可以合法的偷懒三天。但为了中考,所有初三学生必需继续上课,只有最后一天可以休息。

不过对陆寻而言,这短短一天却足以上演全本《悠长假期》。

因为这一天,安琪让他去她家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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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寻的记忆里,有无数所民宅闯入过他的生活——或者,他闯入过它们。

安琪的家并非这其中最富丽堂皇的一所,但那份高尚气息,还是深深的令他自惭形秽。然而陆寻隐隐感到安琪会把他的自惭形秽当作某种有趣的事物来欣赏,出于自尊,他从进门的一刻起就拼命作出一副看起来很傻逼的牛逼状。

“怎么样?”安琪倒在客厅那排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雪白沙发上,得意洋洋的问他。

“还行,不过装修没有空间感和层次感,室内摆设也缺少灵魂。”陆寻随口胡扯道。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安琪嘟着嘴道。

“我陆某人天生就不会骗人!”陆寻说这话时一脸自豪,随手弹了弹绣着“富家子”三个字的T恤。

安琪走到陆寻面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你想干嘛?”

“整天就会耍嘴皮子,老实说,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安琪眼里有种尖锐的得意。

“操,这种房子我每年都住烂好几栋。”陆寻中气不足的道。

“是么?可我听别人说你家的房子是平房,墙上还烂了个大洞。”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陆寻支支吾吾道。

安琪的眼睛依然盯着陆寻,仿佛已经把他看穿。

“行了行了,”陆寻忽然长叹一声,“白宫也比不上你家行了吧?”他说完眼珠子一转,又道,“但实话实说,比人家林轻雪家还差一点。”

安琪听到最后一句,脸上尽是失望之色。虽有点不服气,但想到林轻雪平时的行头,觉得陆寻不像在撒谎,于是哼了一声,背过脸道:“她家那么好,你去她家吧。”

“她家虽好,有一个地方却比你家差很多。”

“什么?”

“你家有你,她家没有。”

安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过身用食指在陆寻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死相。想喝什么?牛奶还是果汁?”

“开水就行了。”

安琪走到饭厅去为他倒水。陆寻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脑里不禁浮现林轻雪家那因单亲而乱得比乱世佳人还乱的样子。那个肥胖少女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在乱糟糟的地板上里活蹦乱跳。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公主,住在被施了魔法的豆蔻年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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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安琪领着进她卧室的一刻,陆寻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这和他之前走进林轻雪房间的感觉完全不同。眼前满屋子的漫画海报和人偶表明了主人的趣味,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尘不染的气息和淡淡的幽香。墙壁和地板都被涂上了五彩缤纷的颜色,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欢快动人,仿佛连时间也变成了透明的音符在跃动。

但陆寻不是漫游仙境的Alice,他反而觉得自己更像潜入威虎山的杨子荣。

“漂亮吧?”安琪笑着对他道。

“还不错。但你不是看不见颜色么?刷得花花绿绿的有什么用?”

“我看不见,你们看得见啊。”

刹时间,陆寻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为何如此近乎恬不知耻的炫耀自己的房子——她看不见,所以需要别人来为她确认这个世界的美丽。想到这,他不禁对她生出了无限怜爱。

“真的很漂亮呢。”他由衷的说。

“妒忌么?”安琪笑道。

“妒火中烧啊。”

看着安琪笑靥如花,陆寻的心里隐隐泛起一丝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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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CD机里传出王菲纤尘不染的声音,安琪坐在床上轻轻跟着哼唱。她看了一眼躺在地板上,双眼微闭不知是睡是醒的陆寻,脸上荡漾着温婉的神情。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轻柔地落在这个少年的脸上。他嘴角动了动,表情很像一只午后的猫。午后的空气适合恋爱,流泪和飞行,可是这些事情好像不属于猫。于是他也哼唱起来,似乎也是王菲的歌,咿咿呀呀的。

她笑了,整个人倒在床上。这座午后的城市像一朵忘了开放的花,每一口呼吸都是它忘了被风吹去的花香。

她仿佛飘浮了起来,却忘了该飘向哪里。只记得若是到了天边,他会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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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刚过,就传来美国人轰炸中国大使馆的消息。一时间,各地群众纷纷走上街头游行,陆寻在电视里见到不少人高举着“XX牌酱油强烈抗议美帝国主义暴行”,“XX搬家公司严厉谴责霸权主义”,“抗议美帝暴行!XX快餐,民族品牌,无敌好吃”之类牌子,十分抢镜。受此启发,待到学校也要组织学生们上街时,陆寻大胆的把牌子写成:“抗议美帝,爱上安琪!”写完还觉得不够出位,又去找爱丽丝要她帮画几个天使射红心。

谁知他一进爱丽丝家门,就见到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忙问:“怎么了?”

“别提了,学校把炸大使馆的账算到我头上,停了我的课。现在干什么事都没心情。”爱丽丝唉声叹气道。

“太过份了!这笔账怎么能算在你头上?该算在华盛顿头上嘛!谁让他建立美国!”陆寻义愤填膺的道,“最起码也该算李香草头上,他是男人,有责任替你背黑锅。”

“他快毕业了,每天都为了武馆的事忙,哪有空理我。”

“唉,既然你人财两失,除了闲功夫一无所有,不如和我一起去游行吧。”

“神经病。那些愤青打我怎么办?”

“他们要打早打到白宫了,还游什么行。”

“那好吧,反正也没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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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当天,陆寻举着那块“抗议美帝,爱上安琪”的牌子大摇大摆的走在队伍里,吸引了不少目光。事后一度被学校作为反面典型通报批评。

爱丽丝走在人群里跟着众人喊着“打倒美帝”的口号。不少媒体见状都纷纷上前采访这个背叛祖国的美少女。更有不少无聊人士向她索要签名及合影留念。

陆寻在队伍里走了一阵,忽然发现林轻雪在前面举着一个满是英文的大牌边走边喊口号。

“肥雪,又来扮爱国?”陆寻走到她身旁笑着说。

“关你X事。”林轻雪斜了他一眼,冷冷的吐了句脏话。

“哇,吃了炸药一样,看来炸大使馆你也有份。”

“滚,举块这么恶心的牌子别靠近我。”林轻雪厌恶的用手推开他。

“你举的牌子很好么?国难当头还写鸟语!”

“FUCK!骂美国人你用中文骂?当然要写英文他们才懂!”

“人家说得对。”爱丽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陆寻的额头,“国难关头还在泡国难妞,你不是民族败类是什么?”

林轻雪看着爱丽丝,奇怪的道:“你是……”

“我叫爱丽丝,是陆寻的朋友。”爱丽丝笑着道。

“哦,你好,我叫Linda。你是美国人么?”林轻雪眨着眼睛道。

“你叫什么大?几时改的名?”陆寻惊奇的对林轻雪道。

“Linda,我的英文名。在香港所有人都这么叫我,来到这我才用中文名。”林轻雪淡淡的道。

“我是美国人。你要是喜欢就叫我Alice。”爱丽丝笑道。

两人开始改用英文交谈,陆寻在一旁张大嘴巴看着,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两个人。

谁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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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悄然无息的开始了。分考场时,陆寻和李小哲被分到了同一处。

几个月来,这两个人偶尔见面会打招呼,会说笑,会讨论些无聊的话题,但大多数时间,形同陌路。

是为了什么?安琪?陆寻觉得那只是一个很小的由头。事实是,他们本就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很容易就会习惯离开对方一个人走。走着走着,便已陌生不会再像从前。

考试那几天李小哲总是很早就交卷,卷上总是一大片空白。陆寻毫不意外,以他对他的了解,此人会到场考试已经是给足了教育部门面子。

陆寻意外的是自己也考得不怎么样——出于和安琪升入同一所中学的强烈愿望,他试前很是下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苦功,但第一天考完出来和安琪对答案,他竟错了大半。此后再也不敢对,宁愿死得后知后觉。

林轻雪在另一个考场考,除了英文,其他科都交了白卷。据说她爸早已联系好了学校,暑假一过就可以直接入学。陆寻对此早已淡然:有一个经得起考验的家长不是罪,有一个让儿子孤身作战的家庭才真正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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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左邻右舍不时有人鬼叫着“我中了,我中了……”,后经查皆为范姓人士。陆寻一大早就起来,从报纸上抄回查分的电话,然后战战兢兢的打电话过去。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将一串不高不低的数字飞快的念了出来。她的语气十分冰冷,那些分数在她的口中仿佛是没有中奖的彩票号码,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陆寻对自己的分数十分失望,马上打电话给安琪,得知自己比她低了四十分,显然进同一所重点中学已是毫无希望。他又打了几个电话,从同学口中得知李小哲考得极惨,估计只能读中专。而林轻雪的分数则成了一个谜,永远埋在这灰色的七月里。

那一夜陆寻家和平时并无不同,他爸依然在叼着火柴棍看新闻联播,他妈依然去别人家打麻将。这对夫妇对他们的儿子并没有抱很大希望,能有高中读已属大团圆结局。至于儿子的姻缘是同船渡还是分校读,他们根本懒得理会。

但陆寻无法接受这样一个船毁人散结局——他的爱情可以让冰山撞沉,但还轮不到中考!

经过多方打听,他得知安琪报考的那所时光高中只要交两万块赞助费就可以入读,可谓天无绝人之路,只欠冤大头买单。于是他趁他爸看电视看得欲仙欲死之机,递上一根烟讨好的说:“爸,抽烟。”

他爸见状一声断喝:“干嘛?又想要钱?”

陆寻没料到他爸的警惕性竟然如此之高,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谁知他爸哈哈一笑:“要钱就直接说嘛。这次考得不错,奖励你是应该的。”

“谢谢父亲大人。”

“说吧,要多少。”

“两万。”

他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陆寻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父亲大人,请您给我两万块读时光高中!”

“读个高中要两万?打劫啊?”他爸大吼到。

“我分数没上线,要交赞助费……”

“那就别读!读那么好的学校对你这种人来说也是浪费!”他爸斩钉截铁的说。

这毫不留情的一句话,像利箭般刺穿了陆寻的心,他的眼泪顿时如同决堤之水般涌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突然大吼一声,冲向门口一脚把那扇木门踢开,然后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169

夜晚十点的城市,不知该吹向哪儿的晚风,寂寞的街灯,在灯下尿尿的未成年男子。

陆寻一边尿一边想着该去哪儿,从开始尿到尿完都没想出来,于是决定去远方流浪。

因为不清楚远方有多远,他走出三条街后觉得自己已经坚持了理想,便决定不再这样乱跑被风吹。他在路边找到一个有公共电话打的小店,打了个电话给叶红霜。接电话的人是叶红霜的室友,说他自习去了。陆寻挂了电话,又打给爱丽丝,没有人接。他又打给安琪,接电话的是她爸,吓得他连忙挂掉。他又拨了林轻雪的号码,没人接。

这一秒钟,他忽然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一时恶想胆边生,想干点砸玻璃之类坏事强调自己的存在。但下一秒,他又发觉这样做毫无意义。再下一秒,他忽然想乱打电话搔扰别人,于是决定从自己的小学同学下手。又过了一秒钟,他发现自己惟一记得的小学时代的电话号码是老师的,不敢打。

这时那个公共电话忽然响了,老板拿起来一接:“喂?什么?刚才?哦,你等一下。”他说完把话筒递给陆寻:“是你的吧?”

陆寻拿过来一听,话筒里传来林轻雪的声音:“喂?刚才是谁打电话?”

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给了陆寻无比的温暖,仿佛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最后一声挽留。于是在这个青春残酷的深夜,这个少年的眼泪再一次倾泻了出来,如同灵魂碰到天空变成的雨水。

“是陆寻么?怎么了?别哭啊,有什么事快跟我说。”他听到林轻雪急切的声音。

他开始断断续续的诉说,说他如何努力的复习,但这份努力没有任何的回报;他喜欢安琪,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这一次更是让他彻底明白了两人的差距;家人从没有理解过他,更没有支持过他,反而总是有意无意的伤害他;他几乎没有朋友,为了安琪又与李小哲成了陌路人。现在他几乎一个人承受着世界上所有的痛苦,但这个世界根本不知道。陆寻说完又哭了起来,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的向另一个人袒露他自己,那种淋漓尽致,不顾一切的渲泄感让他舒畅无比。

林轻雪一直在默默听着,待他说完,她低声道:“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陆寻没有多想便说了自己的位置,林轻雪道:“你等着,别走开。我马上到。”

170

林轻雪见到陆寻的时候,他正在和小店的老板瞎扯。这个少年仿佛已回复到平日的样子,只有眼角的泪痕是那么陌生。

小店老板正在嘲笑他一个大男人哭鼻子,他却笑嘻嘻的说自己是GAY。林轻雪远远听到忍不住噗哧一笑,想当初她和他的相识就是始于这个无聊的玩笑。夜凉如水,这些似已遥远的记忆却还带着当时的体温。

“你真来了?”陆寻见到林轻雪走上去说。

“当然了,怕你做傻事嘛!”

“你当我是偶像剧里面那种中学生啊,动不动就做傻事这么奔放!”

“那你现在没事了?”

陆寻没说话,过了一会突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说不清楚,但忽然觉得欠了你很多。”

“这倒是,你问我借的早餐钱从来没还过。”

“嗯,那个……你也知道,我是不摸钱的嘛……?”陆寻用假湖南话支支吾吾道。

“少废话,走吧。”

“去哪?”

“我家。”

“哇,欠了你我也不用以身相许吧?再说这时候去你家你老爸还不把我六马分尸?”

“我老窦回香港办事了,我家就我一个人。你这样跑出来,现在估计是有家也回不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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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着这座城市里难得一见的TVB。他和这张床的主人曾有一面之缘,那是一个外表平庸的中年人,和他的女儿毫不相像。奇*shu$网收集整理他对这个少年的态度还算和蔼,但陆寻从他看他的眼神里总隐隐约约感到一丝居高临下的倨傲。

“手洗了没有?”林轻雪拿了两杯水来,对陆寻道。

“刚用口水洗过。”

“马上去厕所洗!”

陆寻无可奈何走到厕所,过了一会儿又蹦蹦跳跳的跑了回来。

“洗干净了?”林轻雪问道。

“绝对干净,”陆寻笑嘻嘻的在她的肩膀上一拍,“用马桶里的水洗的。”

林轻雪顿时尖叫起来。

“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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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服了你们香港人,老是拍这种换汤不换药的肥皂剧。看来当一天文化沙漠并不难,难的是像你们这样一当就五十年不变。”陆寻看着电视里正在搞笑的男女主角不屑的说。

林轻雪斜了他一眼道:“可我听说当年这种肥皂剧在大陆红透半边天,把你们这帮大圈仔迷得鸡飞狗跳的。难怪哥哥在《东邪西毒》里说,沙漠的那一边是另一片沙漠!”

“当年是当年,现在还有谁看香港片!”

“谁稀罕你们看了,反正你们看也只会看老翻!”

两人都不再说话,客厅里除了电视机的声音,只有陆寻沙沙的啃苹果声。

林轻雪突然拿起摇控器关了电视,转身对陆寻一脸认真的说:“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吧。这么跑出来也不是办法,你回去好好跟你爸妈说说,他们应该会理解的。舔犊之情,人皆有之嘛。”

“舔犊之情他们有,没有两万块而已。”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唉,你就那么想和安琪读同一所学校?”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向天花板。过了一会他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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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寻回到家,出人意料,他妈居然十分支持他的决定,为此和他爸闹翻了天。最终他妈通过一个老同事的大姑妈的外甥的舅舅的邻居的干女儿——某个在时光中学任教的年青教师,八五八书房把赞助费减到了一万块,他爸这才答应掏这笔钱。陆寻至此彻底避免了成为“双失青年”——失恋和失学——的厄运。

陆寻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安琪,安琪只是以很平常的口气向他表示了祝贺。这令陆寻颇为失落,他原本以为她会和他一样为这来之不易的圆满结局狂喜,激动,流鼻涕,满地打滚,将坚持爱情理想的艰辛和成就咀嚼得淋漓尽致。但到头来,仿佛一切都成了他的独角戏。

陆寻又打了个电话给林轻雪,林轻雪以极其夸张的语气向他道贺,赞他吉人自有天相,一遇风云便化龙云云,陆寻为此豪情陡生,决定要用几科的分数连起来去买张彩票。末了,林轻雪还约他出来吃饭庆祝。

饭是在一个大排档吃的。陆寻一面吃一面大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感慨,林轻雪只是看着他含笑不语。

陆寻感慨完了,忽然想起老是自己说不太礼貌,便问道:“对了,你准备读哪所学校?”

“你猜。”

“别玩了,我对那些乡村高中,打工子弟学校又不熟。”

“你一定猜得到。”

“不会是时光中学吧?”

“对了,奖你吃块猪脑。”

看着林轻雪一脸笑意,陆寻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虽然一向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却也一向认为鬼推磨和买个重点高中读是两码事。

“我是英语特长生,只用交8000块赞助费。”林轻雪笑着说。

“这样都行?!那老子看了十几年春节晚会,算不算东北话特长生?”陆寻愤愤道。

“呵呵,年轻人,不服不行啊。老实说吧,我爸和时光中学的校长很熟,放我进去小事一桩。你的事要是搞不定,我都可以叫我爸帮你。”

“哇,难得林姑娘这么讲义气,事情都完了才开口。这一杯我敬你。”陆寻倒了一杯可乐,举起来一饮而尽。

林轻雪格格一笑,盯着他道:“怎么样,我们又要当同学了。作何感想?”

“除了‘造化弄人’四个字我还能说什么。”

两人相视大笑。陆寻心底虽然有些对社会不公的无奈,但更多的却是能继续与林轻雪朝夕相处的欣喜。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植根在心底的某处,在她看向他的目光里一天天的生长。

174

暑假是漫长而又无聊的。陆寻早已把所有虎鹤双形的招式都学完了,每次去李月河那儿都是在干扎马,倒立,掌上压之类粗活,令他深感自己与那些泡健身房的粗胚渐行渐近。他曾对叶红霜提起他拜师李月河的事,叶红霜显然对他叛出师门的举动不以为然,但对李月河的武功却赞不绝口,听说此人还会太极拳,并且和剑圣是师兄弟更是诧异不已。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叶红霜道。

“吊,问了也不会讲。但听他们谈到有一个师妹,肯定又是那种三角恋什么的。总之就是老土得很。”

“可你说剑圣骂你师父是‘小人’?”

“电视里那些情场败将哪个不是这样骂男主角?”

“恕我直言,你师父确实不像是正人君子。”

“我是拜师,又不是嫁人,要正人君子有什么用?”

175

李香草将所有光西武馆从光西大学手里收了回来,将之更名为“李氏武馆”,还一连在市里开了好几家新馆,许多市里的头头脑脑都过去剪彩,电视台也作了报导。

那天陆寻坐在电视机前,指着那个依旧丰神俊朗,却明显比往日瘦削的年轻人对父母说是自己朋友,结果因拿不出任何证据而惨遭耻笑。

爱丽丝时不时对他提起李香草,有时一脸甜蜜,有时一脸愤怒,有时面无表情。很显然,她和他的恋情有点像一个走样的童话:公主和王子终于能生活在了一起,却还会吵架,还会孤独,还会难过。

但幸好在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字一直没有改变。

只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摇头摆尾

176

高中和监狱一样,对第一次进去的人来说都是新奇的,对陆寻也不例外。

时光中学虽是市内首屈一指的高中,但因各种特长生,自费生多如牛毛,学生素质也良莠不齐。开学第一天,开烈火战车上学者有之,扮金毛狮王上学者有之,不上学者有之,着实令陆寻大开眼界。

分班的时候他被分进了自费生啸聚的放牛班。安琪则毫不意外的进了优等班。林轻雪也凭借关系混了进去,以“特长生”的身份鸡立于鹤群。

陆寻对无法与安琪同班耿耿于怀,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肉体属于放牛班,灵魂却始终在优等班游荡:每到下课,他都找各种借口去找安琪,结果在那混得比在自己班还熟。

让陆寻不安的是,安琪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到哪里都会发光发热,于是很快就引来了一大堆爱捕益虫的坏孩子。

这些人中风头最劲的是一个叫陈潇洒的肥仔,此人竟然和安琪一样也来自上海,据说还是书香世家。他经常摇头晃脑的卖弄一些酸得不能再酸的诗文和从《十万个为什么》上看来的无聊知识,结果开学没几天就在同学中出了名——一些女生说他有狐臭。

177

“你小心点,最近有人追安琪追得很紧哦。”林轻雪一边荡秋千一边对在旁边发呆的陆寻说。

“你是说陈潇洒那个狐臭男?安琪玩他而已,过两天冒出个口臭妹自然就和他臭味相投了。”陆寻不以为然的说。

“那是男人味。人家学习这么好,又是老乡,简直是天造地设。你看人家整天侬来侬去的。”

陆寻知道林轻雪说的是事实。陈潇洒经常恬不知耻的用上海话去勾引安琪,安琪也如干柴遇烈火般一点就着,每次都讲得天昏地暗方休,直视墙上那些被撕得只剩一个角的“请讲普通话,请写规范字”的标语如无物。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猛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叫道:“谁敢撬我墙脚我就……我就……向老师告他状!”

林轻雪看了他一眼,停住秋千跳了下来,吐出句粤语:“正猪头。”

178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五十个国庆节到了。

所有的中国人都将因这半个世纪被走过的伟大日子而得到七天的假期——那是上帝创造世界花的时间,从此以后,这个国度的人们一直用它来创造浮生中的幸福。

国庆第二天,安琪让陆寻和她去染发——她那一头红毛在入学前已因触犯校规而染成了黑色,如今这方面规定似有松动,她决定染回栗色打打擦边球。

他们去的是一家看上去颇为高级,名为“大妹头专卖”的发型屋,安琪似乎常来,一进去就有个理发师模样的长毛和她打招呼。她坐下后,长毛仔看见一旁的陆寻,又热情的道:

“帅哥,要不要把头发弄整齐一点,会更受女生欢迎哦。”

“不用了!我弄这么乱就是怕太多人爱上我!”

“真是条汉子!”

长毛仔于是不再理陆寻,开始替安琪染发。这时安琪掏出新买的手机和人煲起了电话粥——这玩意儿在九十年代初曾被称为大哥大,如此凶神恶煞的名字显是喻其进可通话聊天,退可当砖头拍人的神奇功用。当年一部大哥大身价上万,如今几千块便可买到,而且造型远为小巧可爱,故安琪这类败家女已是人手一支。

陆寻在发型屋的一角默默的坐着,安琪只顾打手机,似乎完全忘了有他这个人存在。他知道,她早已不复初中时那个命犯天杀孤星的少女——时光中学聚集了这座城市的精英和富家子弟,她棋逢对手,马上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被遗忘了的陆寻百无聊赖,只好东张西望打发时间。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旁边两个理发师身上。那两人正一边看足球一边给客人理发。其中一人支持的球队不停输球,那人也不停破口大骂,骂得性起便随手给客人几个耳光。不一会儿比赛结束,此人支持的球队惨败,他一怒之下不顾客人要理小平头的哀求为其理了一个木村拓哉头。陆寻看着那渐渐变成木村拓哉的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叫喊,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安琪终于弄完了头发,对陆寻道:“走吧。”

陆寻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忽然听见发型屋的人在背后小声议论:“现在的学生妹真不得了,小小年纪就有跟班!”

那一刻,陆寻感到心在隐隐刺痛。

从发型屋出来,两人接着去附近新开的一家商城逛街。假日的大街上人潮汹涌,三山五岳的人马随处可见。两人拐进一个小巷买凉茶喝时,迎面走过来一群人:个个头顶金毛,双耳穿环状如少数民族。与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身上穿的高中生校服。

安琪有些害怕,连忙往陆寻的身后躲。那些人正聊什么聊得兴起,看也没看两人便走了过去。

“好可怕。”安琪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179

高中有许多新鲜事物,黑社会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初中也有陈大龙这样的小流氓,但那从本质上来说只是一个坏小孩。而黑社会则完全不同——那是一群坏小孩。

时光中学没有黑社会,但在附近的几所中学和中专里则多如牛毛。这些家伙各自起着一些从港片里学来的名字,一见面就大张旗鼓的喊出来吓人:“我是红星的!”“我是东猩的!”“我是黑龙会的!”“我是共青团的!”……

在这里面,黑龙会据说是最有势力的一个。它的成员不但有学生,还有许多地痞流氓和白粉仔,因此有关他们的传闻都十分恐怖骇人。

陆寻听说市里有一所中专,八成男生都入了黑龙会。剩下二成则在考核和培养阶段。

他还听说李小哲入了那所学校。

180

当警察的都是相似的,混黑社会的却各有不同。

在这座城市,有许多年青人在港片的感召下,怀着对糜烂生活方式的憧憬投身到了帮派这个大家庭。结果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在香港当黑社会有钱发,在这里当黑社会却要交钱。

但青年人的理想从来都不容易被现实浇灭。作为自费古惑仔,他们依然很卖力的看场,很卖力的打架,很卖力的砍人……卖力得好像前程锦绣,卖力得好像真会有钱发一样。

每当看见这些人,陆寻就会悄悄吐出两个字:傻X。

181

陆寻一度很害怕那些到处打劫零钱,警察也不理的小流氓,但从某种程度来说,陆寻并不怕这些砍人为生的古惑仔。

首先,这些人身为犯罪分子却没有枪,往往提把西瓜刀就大喇喇的出门——因为不爱读书,这帮人对“落后就要挨打”之类历史教训根本毫无认识。

其次,陆寻自小随父亲出入警察局,目睹过不少古惑仔耀武扬威背后辛酸的一面:为抢5毛钱被人打到要花5000块住院;和别的古惑仔打架最后要报警叫警察来救;想去非礼小女孩结果被小女孩的家长非礼……

最重要的是:在面对犯罪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时,像所有软弱的,无助的,卑微的,善良的人们一样,陆寻始终相信一个过时得几乎成为迷信的道理:邪不胜正。

正义必将胜利,邪恶必将灭亡——这样美好而圆满的故事虽然已不常见,但它在我们的生命里或多或少都出现过。

在那些故事的开头,我们往往满是怀疑。不是感慨邪恶的强大,就是叹息正义的脆弱。

到了结尾,我们终于看见了正义的胜利,仍旧不免伤感:为何等待会那么漫长?

但我们不知道,其实正义也在等着我们。

从头到尾,等着我们相信它。

2000

这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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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时间像被压扁一样,一不小心就从指缝飘了过去。

学期过到一半的时候,陆寻发现安琪已开始有意无意的回避自己。最严重的一次,在楼梯口碰到时她竟然假装没看见他。这令陆寻又气又急,差点就打算理一个刺猬头,以这种自残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有人说她已经和陈潇洒交往,但据陆寻观察两人似乎也仅止于同乡之谊——这一结论很快就被林轻雪嘲笑为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无数次想拦住安琪,要她告诉他还喜欢他。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怕她对他说,她已经不喜欢他了。

他更想一把拦住陈潇洒,用虎鹤双形将其饱以老拳,再逼他认自己为大哥,然后以勾引同乡兼大嫂的罪名送交衙门浸猪笼。但他也没有这样做,因为他还没有疯。

于是陆寻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被人横刀夺爱是如此的痛苦。

竟比被人打还要痛一点点。

183

陆寻决定找人帮自己闯过这道情关。

林轻雪这种纸上谈兵的理论派是靠不住的,他想来想去觉得周围的人里堪称情场实干派的惟有爱丽丝一人,便屁颠屁颠的登门求教。

“找我干嘛?”他找到爱丽丝时此人正披着一条毛毯在家里看日剧《魔女的条件》,因看到一半被打搅而甚感不爽。

“爱老师,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求你帮我。”陆寻一进门便拜倒在地上说。

这时屏幕上的师生恋剧情正发展到□,高个女老师正牵着矮仔学生忘情的暴走。爱丽丝听陆寻这样叫她,不由警惕的望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我爱上了一个人。”

爱丽丝毫不犹豫的一摆手道:“我不喜欢比我小又比我矮的小鬼。”

“那关我什么事?”陆寻一头雾水道。

“你爱上的不是我么?”

“别自作多情了!”陆寻悻悻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边走边道:“人家诚心来请教……”

“好了好了,那算我错了。”爱丽丝忙叫住陆寻,误会一清,女人的八卦天性顿时令她好奇心大炽,“说吧,到底是什么事?你爱上的人是谁?你不是有女朋友了么?”

陆寻转过身来坐回原处,道:“我爱上的就是我的女朋友。”

爱丽丝定定的看着他,过了半晌道:“你的话这么后现代,我听不懂。”

“我爱上了我的女朋友,可她现在不爱我了。”陆寻伤心的道。

此时主题曲《First Love》忽然响起,屏幕上的女老师在一片煽情的气氛里用坚定的语气对矮仔学生说:“就让我们一起飞向幸福的国度吧!”

爱丽丝看着那动人的画面唏嘘不已,过了一会她才转头对陆寻说:“你说什么?你女朋友不要你了?”

“是不爱我了。”

“都一样。那你想我告诉你什么?”

“一个女人不爱一个曾经爱过的男人到底是因为什么?”

“原因很多,比如她发现这个男的很花心。你花心么?”

“比狗还忠心。”

“或者她发现这个男人有很多毛病,比如不爱干净了,下流了,贪吃了……等等。”

“可我所有的毛病交往前就被她发现了。”

“又或者她遇见了一个更好的男人,这是最常见的。”

陆寻听了仰天长叹了一声:“应该就是这个了。”

“她遇到了谁?那个人条件怎么样?”爱丽丝好奇的问道。

“除了人品不如我,其他好像都比我强一点点。”陆寻把脸埋进手掌里,难过的说,“那小子是她的老乡,学习很好,家境也不错。长得嘛……”陆寻说到这,想起陈潇洒虽然肥胖,但十分高大,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便痛心的说:“人模狗样。”

“那就棘手了。不如叫叶红霜帮你打他一顿,武力解决吧。”爱丽丝笑嘻嘻的说。

“这样做有用的话,他还不早把李香草……”

爱丽丝用手指在陆寻额头上戳了一下,嗔道:“乱说什么。”

这时屏幕上的剧情发展到大反派——男主角的妈妈出场,陆寻盯着那个中年美妇,长叹了口气:“难道我真的没希望了?”

“这倒未必。你先好好想想,当初人家到底是喜欢你什么?”

“我不知道啊。以世俗的眼光看,我还真不算英俊。”陆寻垂头丧气的说。

“一个人的外表并不重要。”爱丽丝认真的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这种无耻的话确实只有她这样天生丽质的人才说得出口。

“要说家境,我家只能说是比下有余。”他又接着叹道。

“家境就更不重要了。对了,才华倒是挺重要的,你有才华么?”

“……可以说很有潜质。”

“那就是没有!你的情敌有么?”

“妈的他连潜质都没有!”

“那这方面你们打个平手。”

“这么说以你之见……”

“以我之见,你没有机会了!”

“靠!你刚才还说……”

“没错,外表和家境是不重要。但如果才华一样,当然要选长得帅又有钱的那个!”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这番歪理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我也很痛恨自己的理性。”

“但我自问有一样对方比不上。”

“什么?”

“我对她的爱。”

看着陆寻严肃的样子,爱丽丝忽然掩口笑起来。

“干嘛?很好笑么?”陆寻怒道。

“恕我直言,你这种小鬼懂什么爱,最多就是上学太无聊,或者日剧看多了,要不就是见别人拍拖跟着凑热闹罢了。”

“哇,你真聪明,上次李香草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爱丽丝刚作势要打他,陆寻已经跳起来一遛烟跑了。

184

学期的最后几天,陆寻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向安琪摊牌。

这天放学,他守在校门口,思考着到底该用什么方式开口。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他便转而思考开口时应该摆什么POSE。他先是想用经典的单手撑墙式,却找不到合适的墙;他又考虑把外套脱下单手勾着搭在肩上,但脱下外套没多久就冷的受不了,只好又把外套穿上;最后他决定用周星驰在《大话西游》结尾处的夕阳武士POSE,低着头一脸沧桑的站在校门口。

放学的学生川流不息,陆寻不为所动,静静的看着时间和人潮在他身边流过。恍惚间,这里仿佛不是时光中学的大门,而是塞外的千雪峰顶。他守着那支雪莲,守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还要守多久。

她呢?也许她也正在某处等着他。也许在她的梦里,总会看见他用独臂牵着马儿回来,把仇恨和漂泊尘封在故事里,从此守在她身畔不再离去……然后她醒了,仿佛又听到马蹄声,看着自己成雪的青丝和枯老的面容,这次会是真的么?

不知从哪传来了叶倩文的《伤痛》,陆寻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185

陆寻远远的见到安琪和陈潇洒走了出来,两人正兴高采烈的不知谈着什么,优雅的沪语此时听来也特别刺耳。

安琪也见到了站在门口的陆寻,显得十分惊讶,走上去道:“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陆寻面无表情的说。

“等我?”安琪奇道。

这时陈潇洒走上来道:“你们先谈,安琪,阿拉到甜品店里等侬。”

他刚要走,就被陆寻伸手拦住:“你也留下。”

陈潇洒显得莫名其妙,道:“陆寻同学,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潇洒奇道。

“没错!她是我的女朋友,你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到底想干什么?”陆寻指着安琪,对陈潇洒怒吼道。

旁边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见状生立刻大喊:“快来看啊!有人要为争马子打架啦!”

周围的闲人登时围拢过来,议论纷纷。一个留着鬓脚的肥妹不屑的道:“操你妈的,两个丑男也学人家当情圣!”一个老年校工痛心的说:“学生不以学业为重,天天来这就是泡妞!他娘的,害得老子都没妞泡!”

安琪听到众人的议论,显得极是尴尬。小声对陆寻道:“你发什么疯?”

陆寻看着安琪,痛心的道:“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安琪,难道你也不懂我的心?”

这时却听陈潇洒在旁边低声吟道:“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

“好诗!”旁边闲人尽皆鼓掌。

安琪看着陆寻,眼眶突然红了。她低声道:“陆寻,你???你真的那么喜欢我?”

“真的。”陆寻看着她认真道。

安琪又看了陈潇洒一眼,陈潇洒淡淡一笑:“月亮代表我的心。”

“装什么逼,大白天哪看得见月亮。”陆寻指着他骂道。

陈潇洒看着陆寻,淡淡道:“那片月亮,是我丢的,是我故意丢的,因为喜欢它。”

安琪看着两人,似乎左右为难,眼里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陈潇洒连忙用上海话安慰她,陆寻虽故作冷眼旁观,但身子却在微微颤抖。

“两个只能爱一个,你选谁?”人群中忽然有人叫道,陆寻不用转头去看,已知是林轻雪。她此时喊这句话多少令人诧异,但陆寻已没有心思去猜度。

终于,安琪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有气无力的指向陈潇洒的方向。

陈潇洒立刻手舞足蹈的欢呼起来。

陆寻盯着安琪,那个少女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陆寻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大叫一声,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旁边的观者无不动容:这撕心裂肺的嘶吼,实是已“为你痛到不知痛”——纵然早知“情深缘浅”,但却“真情难收”——无法“将爱情进行到底”,只能就这样“悄然离去”!

??然而,事后也流传着另一种说法:陆寻当时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发现教务处主任正朝这边走过来。

安琪和陈潇洒作有情人终成眷属状依偎在一起,立马被教务处主任抓了个正着。两人事后皆因早恋遭到严厉处分。

186

林轻雪找到陆寻时,他正趴在时光大桥的围栏上抽烟。抽了几口就被呛得一塌糊涂,便随手把烟头往桥下一丢,不一会下面传来了一声惨叫。

“别想不开啊。”林轻雪走到他身边,微笑着说。

“放心,你都不会跳的江,我更加没兴趣。”陆寻哼了一声说。

“怎么,失恋就想学坏?”林轻雪看着他手里那包烟笑道,“不过这方面你好像没什么天份,要不要我教你?”

“抽烟就算了,杀人放火教不教?”

“哇,失个恋就要杀人放火,那失身不是要造反作乱?”

陆寻一笑,看着江上的游轮不再说话。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道:“谢了。”

“谢我干嘛?”

“谢你总是陪我。还不收钱。”

“我几时说过不收?”林轻雪笑道。

陆寻一笑,转身去看江面,正午的阳光正把江面照成一片金黄,看上去灿烂无比。一阵江风吹来,两个少年的头发都被吹得轻舞飞扬。

“真舒服,如果就这样不要改变多好。”林轻雪趴在围栏上轻轻的说。

“那就五十年不变吧!”陆寻朝着江水大喊道。

男孩遇见女孩

187

叶红霜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是旭日东升,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舍友显然都已习惯他这种粗野的起床方式,各自犹如尸体般酣睡如故。

叶红霜将被子细心的叠好,梳洗了一番,便换上一套干净的运动服出门。

这半年多来,他几乎每个周六早晨都会跑去黑龙公园和在那里晨练的老人一起打太极拳。事缘一年多前,李月河提醒他要注重练气,他为此专门去向师父讨教了一番——

“此人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他这样跟你说自然不会错。但你的问题,并非出在八极拳,而是出在你自己身上。红霜,你为人看似冷静,但心底其实极是热情,最容易沉不住气。心平如水,方能绵绵,若真要做到这一点,你不妨去练一下太极拳。”

188

早晨的城市总是因冷清而显得慵懒,因未知而显得无知。只有公园像是有生命的样子。

这个周六人特别多,除了晨练的老人,还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踏青。顽皮的孩子见到打拳,跳舞,舞剑的人们十分兴奋,挥动着小胳膊小腿也在一边学着做,小样子可爱得让人直想将其拐卖。

叶红霜正在一座古炮台前的空地上和一些北方的老大爷老太太打陈式太极。他的动作看起来流畅利落,潇洒好看,却老被教拳的赵师傅批为生硬粗鲁,跳不出八极的束缚。

打了两个时辰,眼看已到了十点多。众老人便收拾好唱京剧的家伙,继续去完成十多年来一直未竞的事业:与粤曲耆英们争地盘。

叶红霜也打道回府,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用两手在胸前练习画圆,画着画着发现幅度过大,竟成了陆寻的洪拳里那招鬼王拨扇。

他走到一处松林间的小路,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喧哗,忙抬头望去,只见前面十几步的地方四个男孩正围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留着一头短发,面容清秀,打扮入时,不像是本地人。而那四个男孩流里流气,一看就并非善类www奇Qisuu書com网。其中一个还作劣制西装配烂波鞋打扮,叶红霜不由想起陆寻说过,最近黑社会也开始招收一些农民子弟,这家伙显然就是例子。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导游。走开。”那个女孩生气的说道,口音非常生硬。

“别这样嘛,你人生地不熟,遇见坏人怎么办?难得我们哥几个好心,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个西装波鞋流里流气的说,乡音极重,果然是农村人。

“走开,不然我要喊人了。”那个女孩柳眉倒竖,大声道。

“喊人?”西装波鞋哈哈一笑,随即凶神恶煞的环视了周围一圈。旁边的路人不是一些晨练的老人,就是带着孩子一副老实相的中年夫妇。众人生怕引火烧身,连忙加快脚步逃离现场。

“妈妈,快看,那些大哥哥好像要欺负那个姐姐。”一个小男孩拉住他妈妈叫道。

“死仔,老师没教过你非礼勿视啊!人家在非礼你看什么看!”男孩的妈妈给了他一巴掌,拉着他快步走开。

西装波鞋得意洋洋,正要把视线移回那个少女身上,却发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

“臭小子,想多管闲事?”西装波鞋瞪着叶红霜,恶狠狠的叫道。

“不敢。”叶红霜淡淡道,“这里是公共场所,我只是想提醒几位注意言行。”

其他三人闻言登时围了上来,那个西装波鞋却把他们一拦,对其中一个露出猥亵的笑容道:“烂飞,我一直叫你不要在公共场所尿尿了嘛,你看得罪人了吧?”

“老大,我都是急的时候才尿!”那个烂飞笑嘻嘻道。

“干,这么有原则,十大杰青啊!”西装波鞋转过头对叶红霜□道,“看见没,我们在公共场所尿尿拉屎都要等到急的时候,言行有什么问题?”

叶红霜还未说话,烂飞突然大叫:“操,尿来了!”说罢拉下裤档的拉链,就把东西掏了出来。

那个女孩脸一红,立刻把头转过一旁。几个流氓笑作一团,烂飞大为得意,正要开尿,突然下身传来一阵剧痛,顿时杀猪般叫起来!

原来叶红霜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拉链,狠狠拉了回去!烂飞来不及缩回去的□,已被拉链硬生生夹住!

这一痛非同小可,烂飞在地上边哭叫边打滚,旁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不由生出了几分怜悯;待看到他被夹住的□,怜悯又通通化成了笑意。不一会,周围就响起一片粗野开怀的笑声。

看到同伴受辱,西装波鞋怪叫一声,挥拳向叶红霜身上打去,但拳头刚打到一半就软了下来——叶红霜狠狠的在他脚上踩了一下!西装波鞋那张本已丑陋的脸立时因疼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抱着被踩的脚发出唱山歌般的惨叫!

余下两人见状大惊,各自掏出弹簧刀就向叶红霜身上招呼!叶红霜往旁边一让,顺势用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圆,登时将两支抓刀的臂膀全都紧紧匝住!只听两声清脆的骨骼断裂之声,那两支手竟被他生生夹断!

流氓们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公园宁静的上空,许多人以为发生了□,纷纷赶来看热闹。

“妈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黑龙会的!”西装波鞋一瘸一拐的后退并叫道。

“我管你们黑龙会还是黑狗会,只要是畜牲,我见一只打一只。”叶红霜淡淡道。

西装波鞋丢下一句“算你狠”后拽着其他三人狼狈的逃走。围观众人见好戏收场,也纷纷散去。

叶红霜看着这四个青年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回头已是百年身。”

“黄飞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叶红霜转头一看,那个女孩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我怎么会是黄飞鸿?”叶红霜哭笑不得,“黄飞鸿是清末民初的人。”

“我知道。但你刚才教训那几个人的样子,和电影里面的黄飞鸿真的很像。”女孩笑道。

“过奖了,我叫叶红霜。这位小姐,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是,我是日本人。”女孩说着鞠了个躬,“我叫香奈子,请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你的国语说得很不错,是大学生吧?”叶红霜道。

“嗯,我在学校里主修中文。这次是来中国旅游。”那个女孩笑着道。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如新月,十分娇俏动人。

“哦。这座公园其实只是一个休闲场所,没什么好玩的。”

“我想找一个叫作青山寺的地方,见到这里有座公园,所以进来看看是不是在这里。”

“青山寺?”叶红霜声音中略带诧异,“莫非你是为浴佛节来的?”

“嗯。”那女孩点点头。

189

相传在两千六百多年前,佛祖释迦牟尼降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为了纪念佛祖如此拉风的诞辰,佛教寺院每年的四月初八都会举行一个节日:浴佛节。

青山寺作为省内大寺,一度香火极盛,年年浴佛节都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但自从二十多年前镇寺之宝佛舍利遗失后,景况便大不如前。近几年因基督教在市里渐渐兴起,凭借教英文的特色活动抢了一大批信徒,寺里更是香火日衰,除了每年六月来几个临时抱佛脚的考生,平日只有几个和尚在里面念经打坐。

但最近却传出了一件有关它的大事。

据说那粒佛舍利被慕容欢城盗走后,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日本一家佛寺手里。佛寺的老主持去年刚刚圆寂,新主持掌寺后决定把佛舍利物归原主——日子就定在今年的浴佛节。届时在青山寺将会举行一个盛大的佛归仪式。

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市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忽生向佛之心,要在四月初八这一天一睹佛宝舍利的风采。而全国各地乃至周边国家的佛教徒,也反应踊跃。各地旅行社纷纷打出“我和佛舍利有个约会”的主题旅行套餐,一时应者如潮。

除了佛教徒和一般老百姓,江湖中人对此事也极为关注——说到底,当年偷佛舍利的慕容欢城毕竟是武林中人。如今若能完璧归赵,也了了不少老江湖的一桩心事。

离四月八日还有数月,每个人都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佛光普照的那一天。

190

“你是佛教徒?”叶红霜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入时的东瀛少女,语气里有几分怀疑。

香奈子微微一笑:“不像么?”

“不像。”

“老实说,叶君也不像个武术家,可是功夫却很厉害呢。”香奈子笑眯眯的说。

叶红霜有几分不好意思:“过奖了,中土高手如云,我那几下三脚猫功夫算不了什么。”

“不会吧?我见过很多中国的武师,他们的功夫都中看不中用,”香奈子认真的道,“所以我还一直以为,中国功夫都是靠电影拍出来的呢。”

叶红霜闻言颇为不悦,但对一个小女孩又不好说什么,便淡淡道:“青山寺在城外,你出公园坐公共汽车就能到。再见。”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香奈子跑上来拦在他面前,眨着眼睛道:“你生气了?是不是我说中国功夫中看不中用,惹你不高兴了?”

叶红霜淡淡一笑:“中华武学渊远流长,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杀的。我岂会为此生气?”

“你说是不生气,但看得出你还是很不高兴。”香奈子咬着嘴唇说。叶红霜发现她此时的表情俏生生十分可人,不由心里一动。

“你救了我我却惹你不高兴,真是对不起。我请你吃个午饭,当作是道歉好不好?”香奈子看着叶红霜恳切的说。

“不必客气,我并没有生气。”叶红霜笑道。

“你如果不答应,就是不接受我的歉意,我会内疚很久很久的。”香奈子说着又是深深的一鞠躬。

叶红霜看着这个日本妹认真的样子,脑里立刻浮现出一幕恐怖的画面:自己刚说出不答应,她就大叫一声,拔出一把日本刀来剖腹自杀——一想到这他不禁胆战心惊,只好苦笑道:“你都这样说了,若我还不答应,恐怕我自己也会内疚很久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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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中国有很多好吃的食物,为什么你要带我来吃麦当劳?”香奈子眨着眼睛道。此时两人正坐在一家麦当劳店里,周围都是一些满脸青春痘,显然已是肥胖症晚期的小孩。

“第一,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第二,本地的菜肴大多味次价高,恐怕不合你口味。所以还不如吃麦当劳凑合算了。”叶红霜微笑道,“当然,过了浴佛节你可以去流光镇看看,(奇*书*网*.*整*理*提*供)那里风景漂亮,美食又多,比这里要好玩多了。”

“好的,有时间我一定去看看。叶君去过么?”

“当然。”叶红霜把头看向窗外,仿佛想起了那些往事。

“叶君,刚才我说那些话,真是对不起。”香奈子看着叶红霜,突然又道。

“你已经道歉过很多遍了,”叶红霜微微一笑,“要是贵国政府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什么?”香奈子瞪大眼睛道。

“没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学过一些武术,所以对中国功夫也一直很感兴趣。”香奈子说着眯起眼睛一笑,“看不出我这样子的女孩子也修行过武术吧。”

叶红霜淡淡一笑:“我不但看出你练过武术,还看出你练的是剑术。”

“你怎么看出来的?”香奈子大奇。

“从你的手。”叶红霜看了香奈子摆在桌子上那只贴着两片创口贴的手一眼,“我认识一位日本剑道高手,她的手和你的一样,上面全是练剑练出来的伤痕和茧。”

香奈子闻言不由满脸通红,连忙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叶红霜微微一笑:“不必难为情,在我看来,你的手很漂亮。”

香奈子感激的一笑,随即又小声道:“你有一点说错了。我手上的伤除了练剑练出来的以外,更多的是练吉他磨伤的。”

“你是个歌手?”

“还算不上,但我很喜欢摇滚乐,所以天天都在练吉他。”

叶红霜略带惊讶的看着这个清秀可人的少女,怎么也无法把她和那些人鬼不分,造型爆裂的摇滚歌手联系在一起。

“所以,香奈子小姐,你的身份是游客,佛教徒,大学生,剑术爱好者,准摇滚歌手,对么?”叶红霜吸了一口气道。

“是啊,复杂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若是被警察逮捕都不知道该报哪个。”香奈子吐了吐舌头说。

叶红霜莞尔一笑,虽然他对日本漫画并不熟悉,但这个少女确实很像那些黑白线条勾勒的画中人:简单,可爱,真诚,而且,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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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君,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两人从麦当劳走出来,香奈子看着叶红霜腼腆的说。

“当然可以。”叶红霜笑道。

“你呆会有时间么?”

“什么事?”

香奈子小声道:“你能不能带我去青山寺?”

青山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一去起码一个下午。叶红霜沉吟了一会,爽朗的笑道:“好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香奈子高兴的道。

“为我唱一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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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香奈子如同开个唱般唱个不停,破烂的公共汽车成了临时的红馆,几个老头子在座位上打着呼噜,如同伴奏一般。

叶红霜笑着为香奈子打拍子,这个少女的声音条件十分一般,但那副认真的模样,令他从心里喜欢她的歌声——虽然不知道她在唱什么。

“you’ll always gonna be my love……”香奈子忽然唱起一首十分抒情的歌,叶红霜听出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作为《魔女的条件》的主题曲年前风靡了好一阵。自称抗日战争时期就开始看日剧的资深日剧迷爱丽丝更是时不时都会伊伊呀呀的哼唱两句。

因香奈子的英文口音颇浓重,叶红霜听得有些忍俊不禁。香奈子看着他纳闷的说:“我唱得很好笑么?”

“不是。只是我觉得香奈子的英文没有中文好。”叶红霜笑道。

香奈子不服气的道:“难道叶君的英文很好么?”

叶红霜刚要回答,转念一想,两个亚洲人非要在洋人的家乡话上分个高下也没什么意思,便微微一笑:“我不会英文。”

“自己不会还说别人。”香奈子嘟起嘴道,说完又自顾自哼唱起来。

歌声在空气里轻轻荡漾着,像所有与青春有关的东西一样,随着微风一直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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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名思义,青山寺就是建在一个叫作“青山”的地方。

青山原是郊外的一座荒山,杂草丛生,树木繁多,故被好事者起了这个名字。本来是一处野猪林般人迹罕至,杀人越货的所在,后有和尚在此地建了庙,才慢慢聚拢了人气。如今已是一座森林公园。

叶红霜和香奈子沿着山路上山,此时正是初春,山林一片葱绿,看上去宜人心目。

一路上游人不少,令叶红霜诧异的是,里面竟有不少是日本人。他们操着日语互相高声聊天,极其放肆。其中大多作游客打扮,但也有个别身穿武士服,看上去煞是怪异。

“你的同胞好多啊。”叶红霜小声对香奈子道。

“嗯,这次浴佛节的佛归仪式在日本引起的轰动不小,大家都是来观礼的吧。”香奈子见怪不怪的道。

青山寺并不大,却修建得颇为古雅,只是年久失修,看上有几分破落。因再过一阵子就是春节,此时有不少善男信女在寺里祈求来年的福祉。正殿里挂着两道幢幡,左边是:“一花一世界”,右边是:“一叶一如来。”正中供着如来法身,化身,报身三尊佛像。像前有一个小铜塔——许多年前,塔里装的就是那些舍利。

有一位中年和尚正在殿里诵经。叶红霜进殿后站在一侧静候,香奈子见状也随他站着。过了一会儿那位中年和尚念完了经,叶红霜便上前合什道:“无遮大师,好久不见。”

中年和尚看见他,微微一笑道:“红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有位朋友从日本远道而来观礼佛归,所以我带她上来看看。”叶红霜说着转身招呼香奈子过来,“这位是无遮大师,寺里的主持。”

香奈子向无遮双手和什鞠了一躬,道:“大师好。”

无遮微笑道:“近来贵国的朋友来此络绎不绝,但未免来得忒早了,还有几个月佛归仪式才会开始呢。”

香奈子笑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佛门讲的是心诚,来早一点能向佛祖表达我的诚意。此外,我也很想感受一下中国的春节。”

无遮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向佛之心,很好。”

“大师,舍利归位之后,还要摆回这大殿之内?”叶红霜环视了殿内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个铜塔上,皱眉道:“恕我直言,寺里虽是佛门宝地,但未免疏于防范。殿上人多手杂,实不宜收藏舍利这样的至宝。”

无遮微微一笑:“寺里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我们和公园方面商量过了,到时舍利不摆回寺里,而是摆到时光塔上。”

“时光塔?那是哪里?”香奈子插嘴道。

“离这不远,就在对面那座山上。你若有兴趣,等下我们可以上去看看。”叶红霜道。

“时光塔有七层,佛家的‘七级浮图’就是指七层宝塔,故此塔很合佛意。到时公园方面会派出人手看管,舍利的安全便能得到保证。”无遮笑道。

叶红霜的眉头却依然深锁:“公园能做的充其量就是派几个保安。凭那些毛头小子,就是慕容欢城再来也未必挡他得住,何况今时今日荷枪实弹的狂徒?”

“那依你之见……”

叶红霜道:“弟子倒也没什么万全之策,但数年前我遇见过广州的陈少强师父,他说广东的花林寺藏天下舍利,当地佛风也极盛,政府也很重视,还专门为舍利盖了一座博物馆。若咱们的舍利转藏于彼,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无遮默然无语,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道:“寺里破败了十几年,这些日子听说舍利归位,香火才旺盛了些。”

叶红霜闻言不再说话,行了个礼,便与香奈子转身出了青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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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师年纪不算老,没想到已是一座寺庙的主持了呢。”香奈子一边走一边感慨的说。

叶红霜微微一笑:“他人不老,心却沧桑得很了。”

“怎么说?”

“二十多年前,他和许多人一起奉命狙击盗走佛舍利的一伙大盗,结果人是杀光了,舍利却也没了。不久之后,与事者接连横死,只有他看破生死,在青山寺出了家。后来老主持圆寂,就把位子传给了他。一个人若是经历像他那么大的变故,心境很难不老的。”

香奈子听了似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她道:“叶君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师父和他是旧识,我曾随师父拜访过他几次。”

“这也许就是缘份吧。”香奈子笑眯眯的道。

“嗯?”

“我要来青山寺,找错了地方,却遇见了叶君。叶君不但带我过来,还和青山寺的主持是朋友,你说这不是缘份么?”香奈子笑着说。

“言之有理,可惜我们的缘份是从黑龙会那几只妖孽开始的。如此说来,岂非是一段孽缘?”叶红霜笑嘻嘻道。

香奈子眨着眼睛,显然不明白“孽缘”的意思。叶红霜也不知如何解释,便指着前边的时光塔道:“快到了,走吧。”

永远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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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塔不高,但孤立在山顶之上,远远望去好似一个独力补天的巨人,从远古守望苍天至今。

每层塔的八角上都挂着一串小风铃,风一吹便会叮珰作响,如泣如诉,仿佛暗藏着巨人柔软的心事。

叶红霜和香奈子进了塔,发现里面甚是简陋,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雄伟。但墙上题满了字,显是游客盈门,人气久已爆棚。大多数题字庸俗无聊,无非是“XXXX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咪咪”,“XXX,你全家不得好屎”之类夹杂着大量错别字的凡人心语。看了一会,叶红霜在墙角发现有人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七里香”三个字,不由觉得很美。他又细看下去,发现这三个字后面还写着什么,虽因日久年深而显得模糊,但还是依稀可以辩认出来是“肠厂”二字。

两人一路上塔,发现游人着实不少。大多数是情侣,不是在拍照就是在题字,还有的竟坐在窗台上卿卿我我。

“中国的年轻人好厉害,这么高的窗台都敢坐。”香奈子在第四层把头从窗子伸出去看了一下,立刻吓得把头缩回来,吐了吐舌头说。

“其实他们也怕得要死。”叶红霜淡淡一笑,指了指身后一对坐在窗台上的情侣:女的正杀猪般鬼叫,男则全身发抖,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坐上去?”香奈子好奇的说。

“再上一层你就知道了。”

两人上到第五层,只见墙上挂着一块匾,上面赫然写着:三生塔。

“三生塔?不是时光塔么?”香奈子奇道。

叶红霜微微一笑:“这里面有段故事。五十一年前,曾有对男女从这塔上跳下去殉情。国家改革开放后,本地政府为了搞点名目促进旅游,就把这桩旧案翻了出来,借江南‘三生石’的名目弄了个‘三生塔’。我们这些知道点底细的人还叫它时光塔,但现在一般人已经只知道‘三生塔’这个名字了。”

“三生石,三生塔……这‘三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前生,今生,来生’。传说古代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和尚,一个是读书人。两人情同手足,十分亲密。有一天和尚告诉读书人自己是鬼,时限已到,必需去投胎,并说出了自己投胎的人家和来生相见的地方。过了许多年,读书人在那个地方果然见到了下一世的和尚,只是因缘已尽,两人只能就此永别……两人相见的地方据说是在杭州的天竺寺,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就是‘三生石’。”

“是这样啊……”香奈子脸上有着失望的神色,“真可惜,为什么不是爱情故事呢?”

叶红霜微微一笑:“那两人是同性恋也是有可能的。无论如何,‘缘订三生’在中文里就是指一份生生世世的爱情。”

“叶君懂得真多呢。可我还是不明白,那些情侣为什么要坐在窗台上?”

“那个说来好笑。坊间传说,青年男女坐在那对情侣殉情时跳出的窗台上,就会看见自己的前生,今生,和来生,两人也将得到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

“这么神奇?那对情侣是从哪个窗户跳的?”香奈子好奇的说,说完环视了周围一圈:每层塔有东南西北四扇窗子,七层塔就有二十八扇。

“这个没人知道。”叶红霜笑道,“但不少人都说应该是在第七层,因为那里离天最近,这份情才感动了天地。”

“那咱们快上去看看。”香奈子说着拉起叶红霜的手就往上跑。

第七层塔有三四对情侣,每一对都在窗台前好奇的张望,但没有一个人坐上去。

只见墙上写着一排毛笔大字:“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他们怎么不坐上去?”香奈子小声的对叶红霜说。

叶红霜淡淡一笑,说出三个字:“太高了。”

香奈子这才记起,似乎从第五层开始,每一个窗台都是空空荡荡的。

“一起坐上去都不敢,何况是一起跳下去。”香奈子低声道,一脸的失望。

叶红霜看了这个日本少女一眼:“贵国对死亡似乎非常迷恋?”

“樱花最美的一刻,就是它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呀。”香奈子看着他甜甜一笑。

这甜美的笑容,令叶红霜忽然不寒而慄。过了一会他淡淡一笑:“说到底,至死不渝,‘不渝’即可,何必要死呢?”

“像叶君说的,”香奈子看了他一眼,“是为了得到永远的爱情啊。”

196

“阿强,陪我坐上去。”

“阿丽,你对我不是这么残忍吧?”

“他妈的,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爱你!但我的爱也就到第四层而已!”

“操,我的前男友肯定会陪我到第七层!”

“是啊,好推你下去嘛!”

“你这人胆小就算了,嘴还这么臭!我们分手!”

“你这人蛮不讲理就罢了,胸还这么平,分手就分手!”

一对情侣为了坐窗台而起了争执,最后竟当场分手。其他几对情侣吓了一大跳,立刻逃之夭夭,但最终也没逃过分手的下场——到底,在那一刻已种下了心魔:“换作你,肯不肯陪我坐上去?”

整个七层只剩下叶红霜和香奈子两人。香奈子看着墙上那排字,默默读了好几遍,忽然转头对叶红霜道:“叶君,我知道是哪扇窗了。”

“哦?是哪扇?”叶红霜奇道。

香奈子指着面北的那扇窗道:“这扇。因为它正对着墙上的字。”

叶红霜摇了摇头:“这些字必是公园搞的噱头,不必深究。”

香奈子突然拉起叶红霜的手:“不如咱们坐上去试试?”

叶红霜似乎吃了一惊,随即笑道:“还是不试为妙。第一,太危险。第二,这些玄妙之事,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更不值得拿命去信。第三,这是情侣坐的,我们坐似乎……”

“说来说去,叶君还是害怕了。”香奈子调皮的笑道,“看来中国功夫的名气虽然大,但中国武术家的胆子可不大呢。”

叶红霜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她是激他。但这种迷信肉麻之举一旦被拔高到民族威信的高度,就由不得他不挺身而出。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叶红霜话音刚落,便一个跟头向那扇窗户翻去!眼看就要摔出去的一刹那,他伸手在窗子的上沿一抓,再借力把身子一稳,便轻轻巧巧的坐在了那窗台上。

“叶君好厉害。”香奈子一边鼓掌一边走了过去,轻轻松松一跨便坐上了那窗台。坐定后她看着叶红霜笑道:“为什么中国人总爱把很简单的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因为这样的事情,大多数都不是我们情愿去做的。”叶红霜苦笑道。

197

“看见什么了?”香奈子一边把脚在窗台外晃荡,一边问叶红霜。

叶红霜纵然艺高人胆大,也不敢低头看,只敢看远处。目光所及,是一座炊烟袅袅的小村庄。几个孩子在村口嬉戏,一个青年农民站在马路中间,正在肆无忌惮的放水。一个老头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胯部破口大骂。看口形似有“肥大”、“嚣张”等字眼。

“和你看见的一样。”叶红霜答道。

“没有看见前生和来生呢。”香奈子失望的说。

“前生不知道,但要看来生简单得很。”

“怎么看?”

“从这里跳下去就行了。”

香奈子格格一笑:“叶君很黑色幽默呢。”

叶红霜笑了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忽然道:“我觉得香奈子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为什么?”香奈子眨着眼睛道。

“你做的事,一般的女孩子做不到。比如,像现在这样坐着。”

香奈子笑道:“我觉得叶君也不是普通的男孩子。也许这就是缘份吧,让我们这两个不普通的人碰到一起。”

叶红霜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天边是火红的夕阳,山林也被落霞染成了红色,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和静谧。

“这样看着夕阳很舒服呢。”香奈子感慨的说。

“是啊。”叶红霜笑道,“这样一起看夕阳,感觉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香奈子转头看着叶红霜,微笑道:“也许我和叶君在前世见过吧……那下辈子也一定要再见面啊。”

勇者无惧

198

几天后,叶红霜收到一封请柬,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英雄帖。里面的内容大意是请收到请柬的人于2月2日,也就是两天后到饮冰山庄。落款是:李香草,无遮。

2月4日就是大年三十,叶红霜对这当口参加什么武林聚会颇为犹豫。但他也知道若非十万火急的事,李香草和无遮绝对不会如此劳师动众。而且有后者在,便极有可能与浴佛节有关。

江湖告急,匹夫有责,他决定先去再说。

199

一别两年多,饮冰山庄并没有什么改变。对这样历经百年风雨的古宅来说,两年只不过是年轮上的两道浅痕罢了。

叶红霜进了会场,发现许多本地的武师都在。最让他诧异的是:连陆寻和李月河也在。

陆寻也看见了他,跑过来惊奇的说:“你怎么也来了?”

“连你都来了,我能不来么?”叶红霜苦笑道。

“请柬是发给我的。这小子见上面说免费招待酒水,跟着过来混吃混喝而已。”李月河一边走过来一边道。

陆寻莞尔一笑,随即道:“李师傅,你可知道这次聚会所为何事?”

“不知道,我也是过来凑凑热闹。”

他说着走到一边向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师攀谈,言辞间又似在拉人买保险。

“你师父身怀绝世武功,生活却如此庸碌,看来绝世高手也要吃饭啊。”叶红霜对陆寻道。话语里似有些好笑,又似有些苦涩。

“绝世高手不但要吃饭,有些还要讨饭,你不知道有个家伙叫洪七公么?”陆寻不以为然的道。

“如此说来,还是读书有前途一点,岂码少不了黄金屋和颜如玉。”叶红霜笑道。

“太老土了吧,还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你不知道现在有种东西叫DVD?”

200

过了一会,李香草走了出来。

叶红霜上次见他已是大半年以前。此番相见他显得越发清瘦了,一身浅蓝色中山装,看上去像极琼瑶剧里的男主角。好在他本就是一个脸如冠玉的美少年,作这身打扮倒也不显得突兀。

李香草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全不似两年前的排场。他看见叶红霜等人,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奇怪,他那些跟班呢?”陆寻小声道。

“那些人还在读书,当然是分道扬镳了。”叶红霜淡淡道。

“不是吧?至少我知道那个日本妹对他是死心踏地。”

“你说虹?她倒是一直在李香草的武馆里教剑道。不过她并非本地的武林中人,不来也不奇怪。”

李香草走到会场正中,全场登时安静下来。他朗声道:“大家都到齐了,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今天邀请各位来,乃是为了浴佛节的事。”

此言一出,登时引发全场议论。一名武师高声叫道:“既然如此,怎么不见无遮大师。”

李香草淡淡道:“无遮大师去请一位重要人物,随后就到。”

他环视会场一眼,接着道:“四月初八浴佛节,日本的万佛寺会把当年被慕容欢城盗走的佛舍利归还给青山寺,我想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众人纷纷点头,李香草顿了一顿,又道:“这本是一件令人欣喜的好事,谁知最近却生出些变故。据说日本的一个黑帮不希望看到佛舍利回归中国,打算出手把它们劫走。但他们不敢在日本国内搞事,因此准备等佛舍利运到中国后再动手。而且,”他说到这顿了一顿,“他们动手的时间很可能就是四月初八当天。”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不少人义愤填膺的叫到:“打倒日本鬼子!”“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八格亚路!杀给给!”

这时叶红霜站起来道:“香草,此事非同小可,你是从哪听来的?”

“这是日本万佛寺传来的消息。”李香草道,“国际刑警组织也已插手此事。他们的人现在就在城里。”

“不会又是那个莫未央吧?”叶红霜皱眉道。

“当然不是他。”李香草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似乎又想起昔日情景。

这时李月河突然道:“听李公子所言,确是事出紧急。但我们这些人一非佛门弟子,二非公安人员,你把我们召来有何用?”

李香草微微一笑:“李师傅稍安勿躁,容我慢慢道来。众位可听说近期市里的另外一件大事?”

“你是说简称‘群交会’的‘群众用品交易会’?”陆寻道。

“正是。”李香草点了点头,“这个交易会本应在六月份举行,但许多参展的日本厂商突然一致要求把展期提前,据说现在最终确定的日期,就是5月11日,四月初八。”

一言既出,众皆惊诧:“浴佛节那天?”

“没错。所以到时所有警力都会抽调到交易会会场,佛归仪式的现场将完全不设防。”

众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届时参加佛归仪式的人何止千万,若是无人维护现场,别说有黑帮觊觎,就是几个小贼混进那汹涌人潮里,也难保舍利不失。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李香草正色道,“那些日本厂商里有黑帮的人。据说他们的用投资压市政府官员,让他们不要管佛舍利的事。这阵子我好几次找上公安局都无人理睬,看来上面的态度有所软化。”

叶红霜怒道:“佛舍利是我中华至宝,岂能为一点日元就拱手于人?”

李香草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怪不得政府,省里经济本就困难,日本人要投资的地方恰好又是省里最穷的几个县份。而那些佛舍利虽然价值连城,终究仅限于佛门,政府有所取舍,也很正常。”

“谁说正常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剑圣正背着手从门外走进来,那话显然是他说的。他身后还跟着无遮和尚。

李香草看着两人微微一笑:“两位总算来了。”

只见无遮和尚走到正中,双手合什向众人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来迟,罪过罪过。”

“不关大师的事。”剑圣笑道,“都怪我拖了大师后腿,所有罪过都算我的。”

他说完又对李香草道:“小李,你把事情和众位朋友说了么?”

李香草点了点头:“大致说了一说。”

这时有人喊道:“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幕前幕后李公子是说清楚了,但我仍不明白要咱们这些人来干什么。还请师兄明示一二。”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李月河。

剑圣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是谁请这个人来的?”

“是我。”李香草忙上前道,“我知道剑圣前辈与李师傅是有些不快,但如今事关国宝安危,私人恩怨不宜纠缠。当下用人之时,李师傅武功高强,必能帮得上大忙。”

“李公子说得是,”陆寻也凑上前道,“师叔,我知道你跟李公子本有嫌隙,但现下似乎也已化干戈为玉帛。师父和您师兄弟一场,又有什么恩怨不能化力气为浆糊呢?”

此时《还珠格格2》的风潮还未过去,旁边众人听到这句“化力气为浆糊”都不禁狂笑起来,更有一个老头笑得满地打滚,一边滚一边大叫:“太好笑了!太幽默了!”后来笑到差点断气,被送到医院急救。

剑圣听了两人的话,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月河哈哈一笑,对李香草道:“多谢李公子看得起。但你得先说这用人之时要如何用人法,用了给什么好处,我才能决定是不是为你所用。”

李香草微微一笑,没有马上答他,而是对剑圣和无遮道:“二位请就坐。”

二人坐定后,会场也静了下来。李香草朗声道:“今天邀请各位来,就是希望浴佛节那天,各位武林同道能秉持侠义精神,拔刀相助,到场力保佛舍利的安全。至于有什么好处……没有!”

剑圣闻言朗声道:“打日本鬼子还要什么好处!国仇未报壮士老,宝剑匣中夜有声,无非拿咱们这腔热血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罢了!”

此言搏得场内一片掌声,李月河立刻成为众矢之的,遭到不少鄙视的目光。陆寻这个墙头草也立刻坐得离他远了一点。李月河苦笑道:“小弟不懂事,望各位朋友原谅则个。但话说回来,对方既是黑帮,必是荷枪实弹的亡命之徒。别说我们,就算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来也未必打得过。”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有理,不由议论纷纷。一位老者沉重的道:“落后就要挨打啊,看来咱们又要挖地道,埋地雷了……”

李香草挥手止住众人,朗声道:“大家不必担心。这里毕竟是中国的国土,他们很难携带枪支过关。况且一旦扯上枪械,政府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他们绝不敢玩火自焚。”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又纷纷牛逼起来。一个裤子上犹有尿迹的老者不无遗憾的道:“枉费我把无影手练到连子弹都接得住!他们不带枪来不是没得玩?”

“你有科学,我有神功!我的白莲护体大法连子弹都能挡得住,可惜一直找不到真枪来试一下……”

这时剑圣从座位站了起来,高声道:“看各位同道的意思,是都同意出这份力了?”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齐声应道。

剑圣微微一笑:“好。我们占尽地利人和,敌寡我众,这一仗一定会赢!”

众人齐声欢呼,场面甚是雄壮。

201

聚会结束,剑圣等人陆续离去。叶红霜叫住了李香草,想要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又似乎难以开口。

“红霜,你我之间,有话大可直说。”李香草微微一笑道。

“香草,我总觉得此事事关重大,由我辈操持未免太过儿戏。最好还是让公安局来管。”叶红霜忧心忡忡的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香草叹了口气,“可人家不管,我又有什么办法。”

“那国际刑警呢?你不是说他们已经插手了么?”

“国际刑警在各国的行动主要要靠当地警方的配合,这里无人接应他们,他们亦爱莫能助。”

“你说他们派了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在哪?”

“这个我也不知道,和他接触的人是无遮大师。他说那人的身份不宜暴露,不然恐遭凶险。”

叶红霜默然无语。李香草看着他正色道:“红霜,无论如何,这个担子落在了我们肩上。我希望你也能出一份力。”

“这个你放心,于情于理,我都义不容辞。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剑圣是怎么冰释前嫌的?”

李香草淡淡一笑:“他毕竟是武林前辈,岂会和我这样的后辈小子一般见识。再说老人家么,只要你认个错,服个软,还是会当你乖孩子的。”

“说起来容易,但你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肯认错服软,到底也是难得。”叶红霜笑道。

“其实我和他之间本没什么,师父和他之间的恩怨也很难分出谁是谁非,不如在我手里了结。”李香草说到这顿了一顿,脸上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何况他是武林名宿,有他帮忙,我办起事来就容易得多。”

叶红霜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到烟花散尽

202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从饮冰山庄出来的路上,陆寻对叶红霜道。

“什么事?”

“大年三十晚上,爱丽丝叫我们跟她一起守岁。”

“怎么守?”

“废话,当然是去看烟火。”

每年除夕,市里都会在燃放大量烟花。今年因是千禧年,烟花的规模也将会是史无前历的庞大。“我们会直接点一座军火库给大家看!”市里负责这方面事务的副市长在电视上笑嘻嘻的道,事后因群众反应这句话既没水平又不好笑,此人不得不引咎辞职。

叶红霜很少看烟火,每年除夕他都呆在家里看春节晚会。但今年是千禧年,他也希望能有特别的回忆。

“去哪看?”叶红霜对陆寻道。

“时光大桥吧,市里的情侣都去那里。”

“你,我,爱丽丝跟情侣有关系么?”

“加个李香草就有了吧。”

“他也去?”

“他能不去么?”

“……那我们去干嘛?做电灯泡?”

“别这么肤浅行不行?就当年轻人一起出来玩,感情的事先丢在一边。”

叶红霜看着陆寻,不知不觉这个少年已到了十六岁,确已是一个可以和他们一样自称“年轻人”的年轻人了。他顿时为自己见证了一个人的成长而高兴,嘴角情不自禁的浮起了一丝笑容。

“叫你出来玩你□干嘛?到底去不去啊?”

“我考虑一下。”

203

叶红霜把所有的书都塞进了抽屉里,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所有舍友都已回家,宿舍里空无一人。叶红霜是最后一个走的,虽然他的家就在本市,但平时很少回去——像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家总是给他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叶红霜出了宿舍,向学院大门走去。虽是下午,但初春天气,乍暖犹寒。一阵风吹来,他不由拉了拉衣领。

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他,转过头去看,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脸笑容的香奈子。

“是你?”叶红霜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仿佛一份暗藏的期待突然如愿。

香奈子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没想到这么远。”

“你在这等了很久么?”叶红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怜惜的说。

“不算很久。但上次分手时叶君只说了住址,没说宿舍号,这里又太大了……”香奈子道。

“都怪我疏忽大意,真对不起。”叶红霜愧疚的说。

香奈子一笑,忽然伸手摸了摸叶红霜身上的白大褂:“这就是叶君的制服么?”

“嗯,很土吧?”

“很性感呢!”

之前从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叶红霜不禁有些尴尬,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应。

“叶君害羞了呢。之前没有女孩子这样说过你么?”香奈子眨着眼睛。

叶红霜脸一红:“男孩子也没有。”

香奈子格格一笑:“那为了庆祝第一次,就请叶君带我好好去玩吧。”

204

因为临近过年,到处都是一片冷清,两人十分失望。叶红霜因不能尽地主之谊而愈加愧疚,突然灵光一闪,对香奈子道:“去我家玩怎么样?”

香奈子高兴的点了点头。

两人进到叶红霜家时,他的父母都不在。

从房子的大小看主人应该属于中产阶级,客厅布置得古香古色,显得主人的品味颇为不俗。香奈子驻足在几幅仿的范曾画作前欣赏,过了一会她对正给她倒水的叶红霜道:“叶君很喜欢画么?”

“我父母很喜欢,我就一般。”

“这是范曾的画,他在日本很出名呢。”

叶红霜微微一笑,把水递给香奈子:“喝水。”

香奈子喝了一口,道:“叶君的房间在哪?”

叶红霜往里面一指,“里边。”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房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放着电脑和CD机的写字台,一张床,还有一个书柜。香奈子站在书柜前端详:最上面摆着许多CD,中间两排摆着李小龙的《基本中国拳法》,吴图南的《国术概论》之类武学书籍,还有一排摆着武侠小说,最底下的两排摆着文学名著。

香奈子随手抽出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翻了几页,又塞了回去。转回头,叶红霜正坐在床沿微笑的看着他。

“这就是叶君的房间啊。”香奈子也坐到了床上,不住的打量着四周。

“嗯,很失望么?”

“不,和我想像的一样,叶君果然是个生活简单的人。”

“其实我很少回这里住,再复杂也浪费。”

“我在日本也住在学校里,但我的房间还是被我弄得像机器猫的口袋一样。”

叶红霜眨着眼睛看着她,显然听不懂。

香奈子微微一笑:“我说的是漫画里的东西。叶君不看漫画么?”

叶红霜摇了摇头:“在这方面我比较落伍。但日本漫画在中国很流行,我认识的年轻人几乎没一个不看。”

“古代的时候中国传授给了日本很多东西,现在日本的漫画影响中国的年轻人,也算是日本对中国的报恩吧。”

叶红霜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惟有苦笑。这句话用批判的眼光来看机锋暗藏,实乃给老大帝国的伤口撒盐,遑论“报恩”二字扯上日本近代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讽刺。但对这样一个心无城府的少女,他又能说什么呢?

“叶君有女朋友么?”香奈子忽然道。

叶红霜对她突然问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想了想道:“还没有。”

“不可能吧?”香奈子诧异的说,“叶君已经是大学生了,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

“大学生就会有女朋友么?学校没有发给我啊。”叶红霜用调皮的语气道。

香奈子格格一笑:“叶君这么优秀,学校不发给你,老天也会发给你的。”

“那香奈子有男朋友么?”叶红霜冲口而出。他刚一说完就后悔了:自己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本来应该有的。”香奈子撅起嘴道,“高中时有个学长托我最好的朋友送情书给我。谁知她也喜欢那个学长,就把那封情书烧了。”

“唉,那倒也没什么。多情自古空遗恨,无情不似多情苦。”叶红霜叹了口气道,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

香奈子显然不懂这两句诗的意思,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叶红霜站起来,从书柜上抽出一张CD塞进CD机里,卡雷拉斯雄浑的声音传了出来,是那首《某日,眺望碧蓝天空》。

“叶君喜欢听歌剧?”香奈子不无诧异的说。

“嗯,”叶红霜点点头道,“歌剧那种博大,壮阔,又充满爱意和激情的感觉,和我们的功夫很像。”

“可这些大叔的声音实在太吓人了,好像雷公。”香奈子吐了吐舌头。

叶红霜微微一笑,一边翻书柜一边沉吟道:“香奈子喜欢摇滚乐对吧?可我这里好像没有。”

“NEW AGE的有么?就是那种静静的音乐。”

叶红霜微微一笑,抽出一张久石让的CD:“你家乡的声音。”

音乐响起来了。轻盈的蔓延着,像是透明的海水,渐渐淹没了这个没有岸的下午。阳光漂浮在这片海上,男孩和女孩漂浮在阳光里,带着可以抵达远方的惬意。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叶红霜听见香奈子轻轻的问,同时感觉到她的头像音符一样轻柔的靠在他的肩上。

“Silent Love。”叶红霜说。他的心跳并没有因为身旁那个温暖的身体而变快。此时的他们就像一起流落荒岛的旅人,互相取暖成了如此自然的事。

“其实,它不算NEW AGE。”香奈子说道,像是在抬杠,语气却是甜丝丝的。

“谁说不算……新世纪就要来了。”

205

年三十当天叶红霜异常忙碌,姥姥和姥爷意外的从北京跑来过年,父母为此张罗了一大堆菜,他也不得不下厨帮忙。好不容易从柴米油烟中逃出来,又被两位思外孙心切的老人逮个正着。他不得不乖乖坐到他们面前,硬着头皮应付了一通关于学习成绩和交友特别是交女友状况的拷问。

从某种程度来说,叶红霜和两位老人相处时客气要大于亲近。虽然血缘如此之近,但彼此之间很少见面:叶红霜至今没有回过籍贯上填着的北京,两位老人上一次从首都跑来这个南方小城看他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尽管他知道他们非常思念他,但他毕竟已经长大了,不会永远住在那份思念里。

而对于父母,叶红霜似乎也有着同样复杂的心绪:他在他们的陪伴下成长,彼此都是对方生命的一部分。似乎因为这部分永远无法割舍,一直都在那里,所以便一直无心加以关怀。于是有一天他们终于发现,自以为最了解,最亲近的人变得最陌生和疏远——虽然只是一部分,却使整个生命都附上了挥之不去的疼痛。

像所有恬静,与世无争的家庭一样,书卷气浓厚的父母怎么也无法接受儿子对武学的痴迷。小时候叶红霜无数次梦想参加全国武术比赛,最后都在父亲不温不火却绝不通融的沉默里化为了泡影。考大学时他想像李小龙一样读哲学,本以为学文的父母会欣然同意。但母亲却声泪俱下的告诉他她多么希望他能出人头地,而不是像他们一样满腹经纶却平凡终老。当他决定不顾一切的去走自己的路时,父亲却把一张填好的志愿表丢在他面前,告诉他已帮他报了医学院……

206

“姥姥,尝尝这个啤酒鸭,我亲自做的。”

“霜儿乖,姥姥尝尝。”

“霜儿,给姥爷敬一杯酒。”

“姥爷,我敬您一杯。”

“好,好,不过南方这酒忒淡了些,我这有瓶小二……”

“爸,别给孩子喝这么烈的酒!”

“妈,没事,难得姥爷这么远来看我,我舍命陪君子又何妨。”

“哎哟,瞅瞅,咱们霜儿多懂事!霜儿,当初就是因为你爸不会喝酒,我差点不想把闺女嫁给他。”

不知不觉,一家人就着满桌菜肴和春节晚会把年夜饭吃到了十点。叶红霜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来对众人道:“爸,妈,姥姥,姥爷,我还有些活动要先走,你们慢慢吃。”

“大年三十的,有什么活动?”父亲皱着眉头道。

“今年是千禧年,年轻人肯定有节目,你就别管这么多了。”母亲朝父亲挤挤眼睛道。

姥爷早已在之前的拼酒中被叶红霜灌得半醉,正醉眼乜斜的念叨着这个外孙的酒量怎生如此好。听到叶红霜要走,一挥手道:“去吧去吧,快些给我抱个媳妇儿回来。”

叶红霜脸一红,向众人道了声再见,便转身出门去。

207

一千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并没显得特别黑暗,似乎正因为如此,那个接踵而来的另一个千年也没有显得特别光明。

叶红霜远远的就看见香奈子站在公共汽车牌前等他。她围着一条淡紫色的围巾,看上去别有几分成熟的韵味。但她脸上的笑容仍是如同孩子般纯真,在街灯的映照下,恍如一个在夜里漫游的天使。

“叶君。”她看见叶红霜叫了一声。

叶红霜跑到她跟前,笑着道:“今晚的香奈子好漂亮。”

“谢谢。我听说要见叶君的朋友,特意打扮的。”

“其实没必要,我的朋友都是挺随便的人。”叶红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不信。”香奈子摇头道,“叶君这么英俊,交的朋友肯定也很注重仪表。”

当香奈子见到穿着一件烂皮衣,踩着一双人字拖鞋现身的陆寻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武断。这个少年身边的女孩打扮得倒挺时髦,但也不够她胖嘟嘟的体态抢镜。

当陆寻得知香奈子是日本人后,立刻把叶红霜拉到一边,大呼小叫道:“怎么泡上的?是AV女优么?”

“普通朋友而已。人家是大学生。”

“这位小同志,不能放松警惕啊,”陆寻语重心长的说,“日寇的刺刀没有打垮我们,但他们还有皮鞭,面具,蜡烛!你没看过那部经典的电影《霓虹灯下的护士之我爱大针筒》吗?”

“我只看过《霓虹灯下的哨兵》。你想得太多了,香奈子是来浴佛节观礼的。”叶红霜道。

“那你应该去看看那部《如来神鞭之大师我要》……”

叶红霜耸耸肩不再理他,转身走回香奈子和林轻雪身边,此时两个女孩已聊了起来,香奈子似乎对林轻雪的广东口音很感兴趣,正大加研究。叶红霜之前见过林轻雪几次,虽不算熟络,但也不陌生。几人闲聊了十五分钟,才见到李香草和爱丽丝姗姗来迟。

“这个男孩子好帅!”香奈子一见到李香草,便对叶红霜小声道。转而看到金发碧眼的爱丽丝,更显得诧异。

“这位是李香草李公子,身手不凡,见单买单,我心目中当代第一好青年;这位是爱丽丝小姐,无业游民。两人系男女朋友关系。”陆寻抢着向香奈子介绍。

“别听这臭小子乱说,”爱丽丝对香奈子道,“我是画家。你是阿霜的朋友吧?”

“是,我叫香奈子,是一名大学生。”香奈子鞠了个躬道。

“香奈子是日本人,她是来中国参加佛归大典的。”叶红霜笑道。

爱丽丝点了点头,发现林轻雪也在旁边,笑道:“Linda,又见面了。”

“Alice,你永远是这么漂亮。”林轻雪看着一身红衣的爱丽丝,叹服的说。

“谢谢。这是我的男朋友。”

“陆寻跟我说起过,而且,我也见过他。”

“你们见过?”爱丽丝看向李香草,李香草尴尬的笑了笑,“抱歉,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见过你,但你没见过我。”

209

六个人走到时光大桥的时候,已是十一点半。据不少附庸风雅人士称,江面上燃放的烟花最是迷离璀灿,因此每年这个时候,时光大桥都会聚集大量的观众,其中犹以情侣为最。

“人好多啊。”香奈子看着四周的人潮感慨道。

“中国哪个不收钱的地方人不多?”陆寻笑道。

“我们在日本也经常会放中国进口的烟花,很美丽,我从小就很喜欢看。”香奈子道。

“烟花是很美丽,”叶红霜一笑,“可惜只开得一刹那,所以让人觉得很悲伤。”

“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很悲伤。”李香草淡淡道。

这时有个老太婆推车过来叫卖小烟花,林轻雪拉着陆寻道:“没带钱,帮买几支行不行?”

“神经病,等下有大的看还要买小的?这种小烟花骗钱的,冒两下火星就灭了,还不如你拿打火机点一下自己的头发。”

这句话恰好被那个老太婆听到,登时火冒三丈,抓住陆寻叫道:“兔崽子不舍得花钱,还讲这种鬼话来砸老娘生意!点头发哪有我的小烟花好看,不信老娘点给你看。”说着便要掏出火柴点自己头发。

陆寻怕她真的做得出来,只好掏钱买了两支给林轻雪。

“怎么不帮我买?”爱丽丝轻轻踢了陆寻一脚。

“给我一个帮你买的理由。”

“不给。”

“那给钱。”

“没有。”

旁边的李香草微微一笑,向那个老太婆买了九支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接过甜甜一笑:“谢谢!”

“你看人家多大方!再帮我买七支!”林轻雪向陆寻道。

“等到清明我再烧给你吧。”

香奈子看着这些肉麻庸俗的场面,眨了眨眼睛,对正在看江水的叶红霜小声道:“叶君,人家手里还是空的……”

叶红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对,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向那老太婆买了四只,递给香奈子歉疚的道:“刚才我没注意。你先玩着,烧完了我再买吧。”

香奈子接过那些小烟花,从老太婆处要来火柴点着了。纤细的火花不停从那上面冒出来,在虚空中一划,就会留下一道光的痕迹。

叶红霜看她不停的挥动那些小烟花,像是在写字,就笑着道:“你在写字?写什么?”

“あいしてる。”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香奈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210

十二点就要到了,整座桥的人开始骚动起来。稀疏的喊声此起彼伏,大多都因衿持而中气不足。终于,时针跳动了,在同样稀疏的欢呼声中,大家发觉自己已置身千禧之年。

一枚烟花像流星般升到了空中,然后砰的一声四散开来,仿佛天堂的碎片般流光溢彩。

温柔的光芒落在了每个人脸上,幸福与不幸福,都被它照亮。

剑圣站在屋顶上,看见那朵烟花,握着酒杯的手凝在了空中。他已记不清这是生命里第几次看见烟火升起,只记得许多年以前,这样的时刻总会有一个人站在身边。

黄大飞正打着麻将,刚要把手里的东风摔下去,那席卷整座城市的光便将他定格在新的世纪里。

李月河坐在屋子里,手里发黄的照片勾起了心里的伤痛。钟声响了十二下,那伤痛顿时被重新涂抹了一遍,仿佛再过一千年也不会褪去。

虹坐在阳台上,看着那枚烟花,嘴角的微笑随着它绽开,又随着它凋零。

李小哲叼着烟,看着周围野兽般的人群。钟声响起,他知道是时候走上自己的路了。

安琪听着王菲的歌,看着那朵在天空中生长的花,痴痴的猜测着它的颜色。

爱丽丝依偎在李香草怀里,听他轻轻的念道:“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林轻雪和陆寻大声的欢呼,像是两个第一次看见烟花的孩子。那五彩的光如同一片幸福的潮水,在这一刻漫过了他们青春的堤岸。

“好美啊!”香奈子兴奋的说,她的手紧紧的握着叶红霜的手,她感到他的手也在紧紧的握着她的。

“香奈子,刚才我们忘了说一句话。”

香奈子睁着眼睛望着叶红霜,突然恍然大悟,笑着说:“那我们一起说好不好?”

“好啊,一,二,三——”

“新年快乐!”

211

回酒店的路上,香奈子送了一双纯白手套给叶红霜,说是新年礼物。叶红霜为自己的两手空空而不好意思,她笑着对他说,他陪她看这场烟火就是最好的礼物。

酒店门口到了。

“那么……”叶红霜和香奈子互相看着对方,那句再见怎么也说不出口。

忽然,从酒店里传来《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似乎有人在举行新年舞会。

“叶君,会跳舞么?”香奈子忽然道。

“会一点。”

“和我跳一支如何?”

“这里?”叶红霜看了看周围,酒店的门口行人稀少,但当街起舞还是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就是这里。”香奈子认真的点了点头。

叶红霜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扶着她的腰,轻盈的舞动起来。整个城市开始在他们的身旁旋转,如水银般流泻的旋律织起甜蜜的凝视。

音乐停了,舞也停了,停在一个轻轻的吻里。

在一起

212

整个春节期间,香奈子和叶红霜都在一起。她让他带着她游遍城里的大街小巷,用这座城市把他们的时光纠结在一起。

两个人的时光总是快乐的,但一座城市总是不只两个人。

叶红霜发现街上的日本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些虽作游客打扮,但眉宇间难掩凶神恶煞之气。他开始相信李香草说的是真的:这些人很可能就是那个黑帮的成员,不远万里来打响一场人民与人民的战争。

当然,统称人民有点不妥。至少从性质上看,一边是好的人民,另一边是坏的人民。或者:一边是勇敢善良的人民,另一边是凶狠残暴的人民。但无论如何,叶红霜最不希望看到的是:一边是没枪的人民,另一边是有枪的人民。

幸好,事情似乎像李香草预料的那样,黑帮们的枪械被挡在了国门之外。叶红霜得出这一结论是源于一则报纸上的新闻:本市各类刀具忽然被抢购一空,其中又以日本武士刀最为抢手,标志着市民的体育素质不断提高……

213

“中国的街道也很漂亮呢。”香奈子看着街道上那鳞次栉比的高楼感慨的说。

两人走在市中心宽敞的街道上。这时前面走来几个手握竹剑,穿着日本剑道服的年轻男女。

“中国的年轻人也练剑道?”香奈子好奇的说。

“这个之前倒很少见。”叶红霜沉吟道。

只见那几个男女说说笑笑的走进一扇大门里,那扇大门上挂着一块大匾:李氏武馆。

“原来如此。是李香草的武馆。”叶红霜笑道。

“就是那天晚上那个帅哥?他是开武馆的?”香奈子奇道。

“嗯,”叶红霜点点头道,“他不但开武馆,自己也是武术高手。”

“从样子看真看不出来呢。”香奈子感慨道,“那他和叶君比谁厉害?”

叶红霜咳嗽了两声:“这个……要不要进去看看?”

“好。”

214

武馆一进门是接待处,虽然不大,但装潢得颇为古雅。

一位衣着时尚的小姐坐在柜台,见到叶红霜和香奈子进来,立刻迎上来笑容可掬的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两位?”

“不必麻烦。我们只是进来参观一下。”叶红霜微笑道。

“这个……”小姐面有难色道,“我们武馆一般是不对外开放的。但如果两位有兴趣,可以立刻办理入学。我们这间馆教授的是剑道,其他馆还有各种传统拳法和兵器的课程供您选择。如果两位一起入学还可以享受情侣价,要知道学武不但可以强身健体,还能滋阴壮阳,补钙……”

叶红霜摇了摇头,笑道:“我们不是来入学的。我和你们李老板是朋友,不知能否通融一下。”

“叶红霜?”这时里边一扇门开了,探出一个头来,是虹。

叶红霜面露喜色,笑道:“你在这里太好了。我和一个朋友想来参观,但……”

“小莲,他们是李香草的朋友,不是外人。”虹对那位小姐道,说完向叶红霜和香奈子招了招手:“进来吧。”

“你也是日本人?”虹听完叶红霜的介绍,高兴的对香奈子道。他乡遇老乡,她冰冷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香奈子笑着点了点头,两人随即用日语叽里呱啦的交谈起来。叶红霜在旁边听得甚是没趣,便把视线投向了道场里。整个道场的场地十分宽敞,学生大多是一些女孩子,正三三两两的拿竹刀练习。只见那些学生嘻嘻哈哈的,全没有习武者应有的气度;再看她们的姿势动作,更是如同狗刨般狂乱,叶红霜不禁摇了摇头。

“觉得怎么样?”虹走到他身旁道。

叶红霜想了想,道:“服装很漂亮。”

“叶君知道么,这些剑道服不但漂亮,还有很深的内涵。你看那些道裙上的五道折纹,就是代表着仁义礼智信的五种美德。”香奈子笑着说。

“他才不是赞那些服装,他是说这些人练得很差。”虹淡淡道,“中国人说一句话永远有好几层意思,所以中文才会这么难学。”

叶红霜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这些女孩子有一半是冲着减肥来的,另一半是被那一半拉过来的。能练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虹淡淡笑道。她的国语显然已进步了很多。

“有教无类,慢慢来吧。”叶红霜笑道,“功夫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作文章,哪有这么多人不爱红妆爱武装啊。”

“有几个男生打得好点,至少,几分蛮力是有的。”虹说着喊了那几个在墙角倒立的男生一声,伸手招呼他们过来。

“老师,有什么事?”一个五大三粗,看起来像土匪的男生跑过来恭恭敬敬的对虹说。

“阿呆,这位是叶红霜师傅,八极拳高手。”虹指着叶红霜道,“难得他来这儿,你和阿瓜打给他看看,好让他指点指点你们。”

叶红霜连忙摆了摆手:“师傅不敢当,我对剑道一窍不通,指点就更不敢当了。”

但那些男生显是很听虹的话,一个精瘦的男生当即跳出来——显然就是那个叫阿瓜的,把一把竹剑丢给阿呆:“我们来。”

“你干什么?!”虹突然厉喝一声,把众人都吓一跳。“讲过多少次了,在道场里要像尊重生命一样尊重刀剑,你随便一扔是什么意思?”

阿瓜十分惶恐,立刻向阿呆和虹鞠躬道歉。叶红霜暗暗吃了一惊:日本剑道的规矩竟如此严格。相形之下,中国剑客的剑或可被踢坐压摔踩,或可当作不求人来挠痒,或可用档部来夹,精神境界差之远甚。

场上的两人带好护具走上比试的垫子,互相行了礼,比试正式开始。

阿呆身形肥壮,动作没有阿瓜灵敏,但剑风霸道。两人的剑互相碰在一起几次,阿瓜就因力不如人而落了下风。只见阿呆突然大吼一声:“头!”竹剑狠狠的打在阿瓜头上!

虹摇了摇头,道:“没用的家伙。”说着拿起自己的竹剑走上了垫子,提高声音对全场道:“面对比自己力量大的对手,绝对不能硬拼。现在我作示范,阿呆,我们来。”

阿呆看了看虹,吞吞吐吐道:“老师,你的护具……”

“我不用。你尽情的攻击吧。”虹淡淡道,说罢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个男生,“你们也一起上来。”

几个男生登时如得了圣旨般屁颠屁颠的跑上垫子。叶红霜见几个大男人一起围殴一个如此娇小的少女,连忙劝道:“不必这么大阵仗吧?又不是比武招亲。”

“叶君,”香奈子在他背后突然开口了,“让她打吧。”

“可……”

“她若打不赢这些人,就没有资格在中国传授日本的剑道。”

虹闻言看了香奈子一眼,发现她也正在看她。两人的眼神是如此意味深长,叶红霜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五个男生站成了一排,向虹行了个礼。虹也回了个礼,双方比试正式开始。

五个大男生面对娇小的虹,似乎还有所忌惮,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只见虹冷冷一笑,突然大喝一声,一个大幅度跳跃跳到五人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击两人的头部!两人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已当场出局!剩下三人大惊,立刻一起举剑攻向虹。虹身子一退,剑在身前一挑再一带,就把三人的剑绞在了一起。“手!”虹一声大喝,剑狠狠的打在了其中一个的手上,此人也只好捎眉搭眼的跳出场去。剩下的是阿呆和阿瓜两人,他们一咬牙,一个打上路,一个中路,竟将虹迫退了好几步。阿瓜见状得意忘形,一时冲得前了,“手!”虹一声大喝,手中剑正中其手!

场上只剩下阿呆一个了。他狗急跳墙的将一把竹剑舞得如同风车般,已不再是日本剑道的打法。虹冷冷一笑,突然如箭一般冲向阿呆,两人身形相错的一刹那,她猫腰躲过阿呆横劈出的剑,手中剑疾落,正中阿呆肋上!

“好剑法!”香奈子第一个鼓起掌来:“萨摩示源流的高手我见过很多,你是最厉害的!”

虹看着她,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她淡淡道:“那不知我是否有资格在中国教授剑道?”

“当然有。”香奈子笑道,“你这么厉害,连我都想向你讨教了。”

叶红霜当然听得出这“讨教”的意思,咳嗽了两声,道:“香奈子,我们在这儿是客人……”

“叶红霜,”虹打断了他的话,“这里是道场,欢迎任何人来探讨剑道问题,”她说着把视线转向香奈子,“我会尽我所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香奈子微微一笑:“我相信。”

“阿呆,把我的道服和……”她说着看向香奈子,“你想用什么?”

“木刀。”

虹看向香奈子的目光立刻满是诧异:对剑道而言,一旦用到木刀,就不再是一般的道场教学比试,而是两个武者正式的对决。在兵荒马乱的幕末时代,这样的对决更发生在真刀与真刀之间,或者,斩人者与被斩者之间。

眼前这个有着纯洁目光和小虎牙的少女,真能握得起沾满了宿命的武士之刀?

“阿呆,取一把木刀给她。”

215

此时此刻,叶红霜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香奈子的行为用官方的词汇形容,曰“交流”;用民间的语言描绘,曰“踢馆”。这种行为不但见者有份,同行者更加有份,于是连带他也成了帮凶——这般从逛街一下子变成踢馆的人生未免太过迭荡起伏——何况里面还有如此动人心魄的一笔:这个馆是朋友的馆。

因此他不希望虹输给香奈子,特别是在这她的学生众目睽睽的场合。此仗若败,必将影响到她的声誉,还有生意。所谓杀人父母不可恨,断人财路最该死,江湖中犹其如此。

而对于香奈子,从她那满手的伤痕,他知道这个少女对于剑道的执着——由此可知她对失败的抵抗力一定非同凡响。那么虹无法承受的这场决斗的败局,对于她想必是举重若轻。

因此叶红霜由衷的希望香奈子输掉,当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也是必然的结果——输给一个能将白莲棍传人打败的天才剑手对于一个普通的剑道爱好者应该不成问题——若这位爱好者还是一位天真活泼,清纯可爱的妙龄少女当然就更不成问题了。

香奈子和虹已经站在了垫子上,两人手里握着木刀,身上都没带护具。空气里流动着原始的味道,仿佛是从严流岛飘来的海风的腥味。

叶红霜看着香奈子,这个少女眼里翻涌着一股他所不熟悉的气息:杀气。

虹的眼里也有——一直都有,所以反而不如香奈子的那么炽烈。叶红霜突然觉得自己从没有了解过日本人。这些人的生命竟可以如此纯粹:在塌塌米上,他们就是菊花;在战场上,他们就是剑。

虹把刀高高的举在头顶右上方——这个姿势叶红霜似曾相识:当年白莲棍徐门主就是在这一招下饮恨。他因此十分了解那看似朴拙的招术里蕴涵的力量。

最直接的就是最强大的——似乎每套能夺走生命的武功里都藏着生命的道理。

香奈子一只脚前踏,后边的一只脚作弓步。她的刀横着紧握在与肩平行的地方,剑尖直指虹。

“来吧。”香奈子用日语道,语气如此冰冷,叶红霜几乎认不出是她的声音。

虹大吼一声,快步冲上前,手中刀直直的向香奈子劈去!这一刀挟着她这一冲的冲力,和刀直落下来的落力,再加上她本身的臂力,如狂风般向香奈子呼啸而去。香奈子却不偏不让,将刀一横,硬生生将那一刀架住!只听咚一声,香奈子的木刀被震得晃了两下,她似没有料到虹这一刀的力道竟如此之大,一时几乎握那把刀不住!

香奈子这一挡正中虹下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劈了几刀,每一刀都又狠又重。香奈子每挡一下,身子都要矮下去一分,情势登时岌岌可危。

虹一声大喝,跃起就要一击打掉香奈子的刀。香奈子突然也大喝一声,一个转身一脚重重踢在虹的身上。虹惨叫一声,被踢得直飞出去。

“耍赖!比剑怎么可以用脚?!”旁边的学员纷纷叫道。

“不要吵!”虹一边捂着被踢的地方爬起来一边喊道,从她的表情看,显然受创不轻。她挥手止住用众人,“这不是比赛,没有规则。”

香奈子微笑着看着她,“你的力气很大嘛。”

虹哼了一声,将刀置于肋边,用另一只手按着,宛如放在刀鞘中。与之相应的脚下也摆出了侧身四平马步。

香奈子眼里放出异样的光芒:“怎么,要用拔刀术一决胜负?”

虹死死的盯着她,没有说话。

“拔刀术是最有武士道精神的刀法。”香奈子笑着道,“为表示对你的敬意,我陪你。”她说着竟摆出了和虹一模一样的姿势。

叶红霜早就听说过东瀛有个剑术流派叫作梦想流,该流派有一种被称为拔刀术的武功,可在拔刀的一瞬间斩杀对方。一刀定胜负,潇洒至极。他还听陆寻说过,在一本十分出名的漫画里,一个脸上有十字疤的古惑仔就是使用这种武功。

眼前这两个少女竟要同时使出拔刀术,叶红霜一面为这种武士道的疯狂隐隐不安,一面也不禁好奇:究竟谁的那一刀更快?

两个人都没有动弹,沉静得像是海底的岩石。叶红霜猜想:拔刀术必是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武功,所谓敌先动,我后动;而所有该剑术的殉道者想必都做了同一件事:敌不动,我乱动。

香奈子突然叹了口气:“你真小气,让一下客人都不肯?”

虹冷冷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香奈子突然一声大吼,猛的冲向虹。她的脚下移动如风,上身和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变形。

虹看准她近到跟前,突然一声大吼,挥出了一刀!

几乎就在同时,香奈子那一刀也砍了出来。只见刀影一闪,她的身体几乎用滑行的方式擦着虹的身体过去。

众人都听到咚的一声响,显然有人中了刀。只是两人动作太快,加上众人的视线在那一刹那被两人道服的宽裙大袖所遮挡,因此根本分不清中刀的人是谁。

只有叶红霜知道结果。

“不分胜负。”他朗声说道,说完立刻走上前,用身体挡着两个少女,好让那些学员看不到此时此刻她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两人都中了刀!众人只听到一声响,是因为两人的刀是在同时打到对方身上。

虹一咬牙,对香奈子说了两句日语,转身离开垫子走了出去。

“她很坚强呢。”香奈子一边揉着肩——她刚才被打到的位置——一边低声对叶红霜说。旁边学员看到她的动作都认为被打到的人是她,纷纷欢呼。

“她的这里被我划了一道。”香奈子用手在脖子下边指了指低声说,“肯定很痛,但她刚才还能作出没事的样子。”

“这么说是你赢了?”叶红霜看着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小声道。

“嗯。她刚才也承认是我赢了,但她说这是别人的武馆,招牌不能砸在她手里。所以希望我不要和别人说。”香奈子甜甜的笑道,这一刻的她仿佛又恢复成了那个天真纯洁的大学生,与刚才的冷血剑客判若两人。

“那你怎么又和我说?”叶红霜看着她这幅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香奈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不是别人。”

216

虹和香奈子都换回了便服。虹吩咐学员们自行练习,然后把叶红霜和香奈子请到休息室,泡了壶茶,三人围着一张矮桌席地而坐。

虹问香奈子从哪里学的剑术,香奈子笑着说自己进过很多道馆:“我是个坏学生,所以每个道馆都呆不久。”。

虹看到她的双手,叹了口气道:“你这么刻苦,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也很厉害。我真没想到在中国还能遇见你这样的剑术高手。”香奈子笑着说。

虹摇了摇头:“我哪算什么高手。中国剑术高手如云,和他们比我就像一只井底的青蛙。”

叶红霜知道她说的是剑圣,微微一笑:“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焉知将来不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说得对!”门口传来一声笑声,叶红霜光听声音就知道是李香草,心下不禁诧异他何以突然到来。

“你怎么也来了?”虹诧异的对从门口施施然走进来的李香草道。

“我正好有事要找阿霜,刚才小莲打电话给我时说有两个我的朋友在这拜访,我听她的话猜出是他,所以赶了过来。”李香草一边坐下一边道。

“我还以为你是为刚才香奈子和虹的比试来兴师问罪呢。”叶红霜笑道。

“比试?谁赢了?”李香草诧异的看了香奈子一眼,似乎不相信这样的少女竟然也会剑术,而且还敢和虹交手。

“不分胜负。”香奈子道。

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输了。”

李香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自言自语道:“人不可貌相……”随即转头看向叶红霜:“我找你不是为这个,是为佛归仪式的事。”

“怎么了?”

“最近城里来了很多日本人,你应该有所查觉吧?”

叶红霜点了点头。

“我就是其中一个。”不明就里的香奈子笑嘻嘻的插话到。

李香草对他笑了一下,表情又复严肃:“据我所知,这里面大部分是游客,但有一部分,是那个黑帮的人。”

“看得出来,”叶红霜点了点头,“我听说了市里刀具被抢购的事。他们来了多少人?”

“目前为止应该是一百多个,最终应该不会超过两百个。”

“那不算多,”叶红霜沉吟道,“那天聚会的武林同道应该就有一百多个,加上其他地市的同道,人数上我们并不吃亏。”

李香草点了点头:“从人数上看,我们并不怕这些黑帮。从他们在本地购买刀具来看,他们的枪械也没有带过来。按理来说我们稳操胜券,但现在出了一个事,情况又复杂了。”

“什么事?”

“他们勾搭上了黑龙会。”

217

剑圣从一家茶馆里走出来,嘴上轻轻的哼唱着《帝女花》。自从退休以后,他每天中午都会在这家茶馆叹茶,听戏。这个习惯风雨不改,一直伴他走到新世纪里。

人的习惯改不了,对于这座城市,改变却已成了习惯。一切都已不是他二十多年前初来时的样子,那些粤式的小茶楼一家家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韩式的烧烤,日式的泡澡,泰式的按摩……不知道有多少熟悉的招牌,就在这样的改变里雨打风吹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每念及此,他都会想起一个人。如果没有记错,他的苍老就开始在失去她的那一刻。

剑圣走进了一条小巷。虽然回家还可以走另一条更宽敞的街市,但他一直偏爱这里的僻静。

“请等一下。”剑圣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便转身去看。

只见四个人站在小巷的入口,其中三个竟穿着日本的武士服,手上拿着武士刀,显得十分怪异。另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一个黑色的礼帽,在这样的场合看上去诡异犹胜余人。因为帽沿压得很低,剑圣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是楚先生吧?”那个穿黑礼服的怪人说道,刚才喊的人显然就是他。他的声音十分古怪,听上去极不舒服。

“是我。”剑圣道。

那个怪人嘿嘿一笑,“我们替黑龙会来向你打声招呼。”

他话音刚落,那三名日本武士立刻举刀向剑圣冲来——竟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对他动手!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攻击,剑圣并未惊慌失措——作为一个千锤百炼的老江湖,他早就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本来他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此时身上无剑,不免有些麻烦,惟有先夺一把刀过来再慢慢料理。

冲得最前面的武士的刀已经劈到了剑圣面前,剑圣不闪不避,在那刀离他的头还有一寸时突然双手一夹,稳稳的将那把刀夹在手里。

那名武士吃了一惊,但他反应也快,立刻将身子前仰,显是要靠体重把刀压下去。但任凭他如何使劲,那把刀就像在剑圣掌间浇了铁水一般纹丝不动。

剑圣手上运劲,心下也吃惊不小:他已运力往回夺了两次,寻常剑师早已拿捏不住将刀撒手。但这日本武士竟能保手中刀不失,显然也非泛泛之辈。

他又加了一成劲力,眼看那个日本武士虽已拿捏不住,后边那两把刀却也砍了过来。剑圣惟有将手一松,往后一个鹞子翻身先躲那两刀。

三个武士三刀合壁,顿时如虎添翼,倾刻间便将剑圣裹在一片刀光之中!

剑圣夺刀不成,脸上却毫无惧色。他双拳一展,打出的竟是虎鹤双形!

只见他一对拳掌翻飞于三把刀之间,丝毫不落下风。他的虎鹤双形虽不似李月河那么霸道,但行云流水,更显飘逸。三把刀本来珠联璧合,天衣无缝,但被他的拳掌一带,登时刀路大乱。加上小巷狭窄,不利长刀施展,没过几招三位武士已处于各自为战的境地,相当于每个人都在单挑剑圣,立马便落了下风。

剑圣忽然使出一招虎鹤齐鸣,一手作虎爪,一手作鹤嘴,硬生生将其中两名武士迫开。此时另一名武士正高举手中刀欲直劈而下。剑圣虎吼一声,转身快如闪电的一抓,将他的手腕在将落未落时一把抓住!接着身子猛的向前一撞,那人立马被撞得长刀撒手,连退好几步。剑圣却不罢休,追上前一步踩住他的脚,双掌齐出一记蝴蝶分飞狠狠的印向他的胸口——凭剑圣的功力,这两掌若是印实了,此人必难逃骨断筋折。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人把那名武士往旁边一扯,另一只手抓着一块木板迎上剑圣的蝶掌。只听啪的一声,那木板被击得粉碎,立时木屑纷飞。剑圣自持身份,不愿落个一身木屑的狼狈像,便背起手后退一步,不再理会那名武士。另两名武士见他如此神勇,顿时驻足,踌躇着不敢上前再战。

救走武士的正是那个黑衣黑帽的怪人,他向那名武士说了句日语,似乎在问他有没有事。那名武士痛得满头虚汗,却咬紧牙关,用力的摇了摇头。剑圣不禁暗暗佩服:此人吃了自己大力一撞,脚骨被那一踩估计更已碎裂,如此重创之下还能表现得如此硬气,足见武士道的坚忍并非浪得虚名。

那名怪人转头对剑圣道:“楚先生,我们来向你打招呼,你却把我们的人打伤,这就是中国的待客之道么?”

剑圣哼了一声。从此人的口音来看,必是中国人无疑,不料说的话却无耻至斯。

“本来我们今天来只是帮黑龙会送封信。但我这三位朋友久闻你中土第一大剑客的盛名,想要和你玩玩。没想到你却如此认真,好生无趣。”那名怪人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丢给剑圣,“信在此。”

剑圣用两指将那轻轻飞过来的信夹住,却没有马上拆开看。

“再见。”怪人说完便转身离去,三名武士也紧随他身后。

剑圣盯着那四人背影,没有追上去。他生平亦曾见识过一些日本武者,这三名武士武功之高,远胜于彼——若非小巷狭窄,令他们的配合无法施展,凭空手赢他们殊非易事。至于那名怪人,武功显然更在三人之上。他单枪匹马的追上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何况如怪人所言,他们只是信使。虽然举止荒唐,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他也无谓破坏江湖规矩。

剑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只见信封上用行书写着:“楚先生敬启”。

218

“你是说城里那个黑帮黑龙会?”叶红霜道。

李香草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

虹和香奈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虹不禁开口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什么黑帮?又关我们日本人什么事?”

李香草耸了耸肩:“说来话长,待会儿再向你们解释。”

叶红霜眉头紧锁,道:“若是黑龙会掺合进来,事情就不好办了。我虽对他们没什么了解,但他们的恶行还是听说过不少。当初我和香奈子相识,也是因几个黑龙会的恶徒骚扰她而起。”

“这么说黑龙会还算做了件好事。”李香草笑了笑,但这抹笑容在他脸上转瞬即逝,“黑龙会是这几年成长起来的一个流氓帮会,他们的势力在城里扩长得很快。据说成员已经发展到了上千人,平时主要是干看场,收保护费之类勾当,因此危害不大,警察也没怎么管。但据说这个组织极其严密,不可能只限于如此小打小闹。他们的老大更是异常神秘,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那他们怎么会和日本的黑帮扯在一起?”

“不清楚,但应该是被钱收买的。”

叶红霜长叹一声,“又是两百鬼子,八百伪军。难道还要重蹈中国人打中国人的覆辙?”

“若非如此,又何至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李香草苦笑道。

“无论如何,若是加上黑龙会那过千帮众,就绝非我们这些人所能对付的了……?”叶红霜皱眉道。

“今早他们把这封信钉在饮冰山庄的门口。”李香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叶红霜。

叶红霜接过一看,信封上用毛笔写着“李公子敬启”。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古香古色的信纸,上面同样用毛笔写道:“黑龙会会长顿首:久仰公子声华,常思鞲止。今春晚木繁,野碧天高,余惜佳时难逢,明日午时,将率众造访青山寺。若得相会公子于古刹,亲睹清扬,余怀可深慰矣。”

“好一个读过书的古惑仔。”叶红霜赞道。

“故弄玄虚罢了。”李香草淡淡一笑。

“你去不去?”

“当然要去。据我所知,剑圣和几个上次去过饮冰山庄的前辈都收到了信,他们也要去。”李香草一脸肃容道,“若能见个面,到底还有谈判的余地。”

“谈判?和他们?”叶红霜诧异的说。

“对。”李香草点了点头,“如你所言,黑龙会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若他们只是求财,只要我们给的钱比日本人多就能打发掉。”

叶红霜摇了摇头:“我辈顶天立地,岂能向这些社会败类低头。”

“非常时行非常事。”李香草淡淡道,“现在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

叶红霜沉吟了一会,长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是对的。”

李香草一笑,笑容里也有些许苦涩。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叶红霜道。

李香草点了点头。

219

经不起虹的一再诘问,李香草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向她与香奈子说了一遍。

“这么说佛归仪式那天会有危险的事发生?”香奈子听完,瞪大眼睛道。

李香草苦笑一声:“不知道,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全力阻止它发生。”

虹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厉声道:“李香草,你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李香草吓了一跳。

“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通知我?你认为我没用,帮不上你的忙么?”虹盯着他道。

“对天发誓,我没这个意思。”李香草道,“但你一个女孩子掺合进来实在太危险,何况对方还是你的……”

“说来说去,你始终只把我当成一个日本人,没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虹咬了咬嘴唇道。

李香草不知该说什么,只有歉疚的看着她,默然无语。

“叶君,”香奈子突然握住叶红霜的手道,“香奈子也要和你一起战斗。”

“不必了吧,”叶红霜笑道,“打架之事,岂有男女混合双打之理。”

“但我也是武术家,一定可以帮上你的忙。”香奈子坚持道。

叶红霜苦笑道:“这是去和流氓打群架,可不是武术家之间的比试”

220

李香草和叶红霜,香奈子走出了道馆,他的车就停在门口。

“我送你们回去吧。”李香草对两人道。

“好啊。”

三人上了车。尽管香奈子的旅馆比较近,但不知何故,李香草还是开向了叶红霜家的方向。

一路上三人都在闲聊些时兴的话题,诸如台湾大选,最近风行的电视剧《人间四月天》,互联网之类,大部分是李香草和叶红霜在聊,香奈子偶尔会插一两句嘴。

“香奈子,我的女朋友很爱看日剧,你们两个在一起应该会有话题。”李香草一边开车一边说。

“我记得,她叫爱丽丝对吧。她很漂亮,和李公子很配呢。”

“香奈子也很漂亮,”李香草微微一笑,“和阿霜也很般合衬。”

叶红霜咳嗽了两声,故意把脸看向窗外。香奈子则满脸笑容,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就到了叶红霜的家,香奈子看着她下车,依依不舍的和他挥手道别。

重新开动的车子里只剩下李香草和香奈子,两人在窗外不停逝去的街景里陷入了沉默。

“香奈子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李香草突然冷冷的说。

香奈子抬起头来,望向照后镜,脸上的表情无比冷静。

“你说呢?”她笑道。

“我猜你不只是一个来旅游的大学生。”李香草淡淡道。

“还有呢?”

“我听说日本有个杀手组织叫作‘新新撰组’,成员个个是剑术高手。他们已受了那个黑帮重金聘请,要来中国抢佛舍利。”

“所以你认为我是新新撰组的人?”

“不。”李香草微微一笑,“第一,我听说新新撰组共有七个成员,每个都是男人。第二,你很可爱,并不像坏人。”

香奈子格格一笑:“没想到当一个可爱女人还有这么多好处呢。”

“可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始终有点担心。”他顿了一顿,“特别是替阿霜担心。”

“你放心,我不是你的敌人,更不会害叶君。我的身份你不必刻意去查,到时候一定会让你知道。”香奈子说着转头看向窗外,“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新新撰组。”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他们在日本的黑道界很出名。每个人都是日本国内顶尖剑术家,据说他们的首领是一名中国人,武功深不可测。”香奈子淡淡道,“我不清楚你的功夫怎么样,但虹和他们比,只能算是一个小孩子。”

遇敌

221

无论何时从青山抬头往上看,都能看到一幅天高云淡的怡人景象。此时陆寻就在抬头看着,他看到两只松鼠在树顶上交尾。

“小陆,你还没尿完?都十分钟了!想水漫青山啊?”李月河在松林外的石阶上向他叫道。

陆寻应了一声,提着裤子跑了出去。

“磨磨蹭蹭的,早知道就不带你这小子来。”两人一路沿着石阶上山,李月河不住的数落着陆寻,“也不知道你跟来干嘛。他妈的黑社会有什么好看,在香港打开马桶都会蹦出来两三个,我看得都想呕了。”

“师父见多识广,我哪能比得了!”

“等会你记得跟着我,别自己乱跑乱动。要是被那些人捉住,嘿嘿,你自己先想好把身上哪样东西留下。”

“哇,我一身都是宝,留哪样都舍不得!”

两人一路说着走到了山顶,远远就看见李香草,叶红霜,无遮站在寺门口。他们周围站着几十个武林人士,看上去颇为热闹。离众人不远处有一白衫老者负手独立,状甚孤傲,正是剑圣。

李香草看见两人,走上前道:“李师傅,小陆,你们也来了。”

“那个什么黑龙会把信用一把刀插在我的门上,人家这么有诚意,我能不来么 ?”李月河苦笑道。

叶红霜走上来对陆寻:“你来凑什么热闹?这次会面很危险。”

“去猪猡纪公园看恐龙也很危险,还不是有两队猪猡跑去看。难得这帮黑社会不收门票让人白看,危险点也值得。那个日本妹呢?”

“她没来。”

“有没有搞错,不看黑社会来看我也好啊。”

“她哪敢来?看黑社会又看你,危险过去侏罗纪看恐龙。”

“善哉善哉,”无遮和尚走上来到,“你们两位年青人这么爱斗嘴,不怕造口业么?”

陆寻连忙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弟子最近连作业都欠交,更别说口业了。”

“师兄,这把就是落红尘?”李月河走到剑圣身边,看着他背上的落红尘道。

“没错。”剑圣斜了他一眼道。

“之前好像没见你带过。”

“你怎么关心,莫非想尝尝它?”

李月河叹了口气:“你若是早十年得到它,恐怕我已经尝到了。”

剑圣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月何端详了那把剑半晌,叹道:“我若问你借来看,你肯定不肯借我。好在这等神兵,倒也未必要用眼睛来看。”

“不用眼睛你用什么?”

“灵台方寸,钩月三星。”

剑圣仰天长笑:“心?你这畜牲还有心么?”

李月河也不生气,笑嘻嘻道:“狼心狗肺还是有的。”

剑圣冷冷一笑:“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真想看就让你看个够。”他说着从背上取下剑来,伸到李月河面前。

李月河大喜,刚要去拿,剑圣却突然将剑一送,直向他胸口撞去!李月河大惊,连忙一记铁板桥躲过!他到底是一代宗师,险中亦能求胜。只见他右手急出,稳稳的抓住剑鞘,竟似要将剑夺过来。

剑圣一声冷笑,手刷的往回一抽就把那把落红尘抽出了鞘,一时间寒光大盛,众人都把头转了过来,才发现这两人已经动起手来。

“剑圣前辈,别!”李香草急喊道。

他话音刚落,剑圣手中剑已经再次刺出,说时迟,那时快,李月河也将手中剑鞘送出去,只听哐当一声,那柄剑竟毫厘不差的插入剑鞘里。

剑圣哼了一声,收剑退立一旁。众人松了口气之余,也不禁暗暗佩服李月河武功高强,竟能将准头拿捏得如此精准。

“师兄,你这是……”李月河看着剑圣沉声道。

“没什么,想试试你的武功罢了。”剑圣淡淡道。

“剑圣前辈,”李香草走过去,用恭敬得恰到好处又不卑下的语调道,“切磋故然重要,但眼下大敌当前,这般行事不利于军心稳定。望您三思。”

剑圣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转身向庙里走去。

“李师傅,你没事吧?”李香草转头向李月河道。

李月河微微一笑,“师兄只是试我,并非要伤我。”他顿了一顿,看着剑圣的背影道:“就算他有心伤我,也未必做得到。”

无遮在一旁看了他和剑圣各一眼,摇了摇头道:“生生往复事,何时拈花一笑,何时破执。”

剑圣转过身来,看了无遮一眼:“大师,佛真的可以原谅一切?”

“一切者,妄执也,无非病目所见的空花。既不存在,又何谈原谅。”

“但我对这个人的恨很真实,多少年了,还在那里。”

“放不下,是因为求不得。你执着的不是对他的恨,而是对另一个人的爱。”

“既然是爱,就更不可放下,也不想放下。”

无遮叹了口气:“当知轮回,爱为根本。断不了爱渴,只好永远在六道轮回里受苦了。”

212

“他们来了!”突然有人一声大叫,众人立刻转头去看。

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没过一会便见到一帮人从石阶路上走了上来,显然正是黑龙会的人。

这些人看上去大约有一两百个,大多拿着西瓜刀,也有个别衣着寒酸者拿着指甲刀。其中多数作学生模样,染黄毛者有之,穿耳环者有之,戴眼镜者有之,最抢镜的是一个戴红领巾的小个子。他扛着一面大旗,旗上写着“黑龙会”三个字,左下角还画蛇添足的画了一只涂成黑色的恐龙。那个小个子走着极其稳健的方正步,一看就是在学校里当过升旗手。

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大喊着:“黑龙黑龙,与众不同!与众不同,我是黑龙!”看上去极似一群游街的神精病患者。

有几个人走在前面,看上去确是“与众不同”:最前面是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油头粉面的四眼,看样子既像是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又像是偷内衣裤的变态佬,气质可谓十分复杂。他旁边的七个人,有六个穿着不同颜色的日本武士服,拿着式样不一的日本武士刀,眼神皆是既诡异又邪恶。另一个是个穿着黑礼服,戴着黑礼帽的怪人。他的帽沿压得很低,把大部分脸都遮住了。

眼看大军压境,所有武林中人都有意无意的聚拢在了一起。陆寻一面低声的唱起《做个勇敢的中国人》,一面用手捂着脸以免被发现。

他无意间朝对方人群中瞥了一眼,不禁冲口而出:“李小哲!”

只见对方人群中那个穿着一件在胸前剪了两个大洞的乞丐装,呆头呆脑的少年正是李小哲。他显然没看见陆寻,兀自举着一把菜刀随众人卖力的喊口号。

陆寻想再叫他一声,却怎么也叫不出来。他知道这已不再是他认识的李小哲,就像后来的闰土不再是鲁迅认识的闰土。想到这他的眼里不禁泛起了伤感:这看了一夜的社戏,竟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曲终人散。

金丝眼镜走到李香草面前停下,看了他一眼,趾高气扬的道:“你就是李香草?”

李香草点了点头道:“正是在下。你就是黑龙会会长?”

“我们会长今天临时有事,不能来了。我是他的师爷。”

李香草闻言脸色一变:“我们收到贵会会长信函,感其诚意,今日全数悉聚于此。他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来,这算什么?”

“李公子,”那个怪人突然开口了。“他们会长确实是因要事而无法到场。而且事出突然,无法通知各位。我在此代他向各位道歉。”

金丝眼镜斜了他一眼:“红先生,你凭什么代表我们会长道歉?”

“凭这个!”红先生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边一名武士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将它架在了金丝眼镜的脖子上!

“该你开口的时候就开口,不该开口的时候,你最好像死人一样安静。”红先生冷冷的说。

豆大的汗珠冲金丝眼镜的额头上流下来,他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费力的点了点头。那把刀随即慢慢的从他的脖子上移开,回到了原来的刀鞘里。

“如果我没猜错,”李香草看了红先生一眼,“阁下和这六位朋友应该就是在东瀛杀人无算,令人闻风丧胆的新新撰组吧?”

“闻风丧胆不敢,杀人无算也谈不上,”红先生露在帽沿下的嘴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看上说不出的可怖,“基本上,我们只是一些艺术家。有些人买我们的作品,有些人变成我们的作品,如此而已。”

“这么说,我那两位朋友,形意门的刘师傅和玉泉门的柳师傅,他们两位拜各位所赐每人断了一根手指,也算是为艺术献身了?”李香草冷冷的道。

“那是他们自己太调皮,收个信也不老实收,非要拉住我们送信的猪木先生打一架,”红先生指了指六人中一个长发披肩,相貌乖戾的中年人,笑着说,“猪木先生脾气不好,便给了他们些体罚。”

“操你妈!”“打死这二鬼子!”几个和刘柳二人相好的武师当即便要跃众而出向红先生动手,被李香草伸手拦住。

“看来各位不但视人命如草芥,还好为人师。那这次约我们来此,究竟有何指教?”李香草冷冷道。

红先生一笑:“这个……信是黑龙会会长写的,让这位师爷跟你说吧。”

金丝眼镜见红先生朝他点了点头,便清了清嗓子,向李香草道:“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是不是要保那些佛舍利?”

“维护国宝,匹夫有责。外人要来抢,我们当然要出力保护。”

“那东西在日本摆了这么多年,早就是日本的东西了。现在你们不给人家拿回去,等于是在抢人家的东西!”

李香草看着金丝眼镜说出这番恬不知耻的话,不由火冒三丈。他压着火气沉声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金丝眼镜微微一笑,背起手来回踱了两步,道:“我们黑龙会这次与日本人合作,首先是受了他们龟毛太郎会长五百万日元的重金礼聘。但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杀杀你们这些练把式的锐气。”

李香草奇道:“我们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又有哪一点碍着你们了?”

金丝眼镜哼了一声:“井水不犯河水?自从你的武馆开设以来,我们招小弟,收保费就越来越难。那些小鬼个个入武馆学武,仗着有你们这些练把式的罩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连我们开发廊想找点学生妹来做生意,也有光西武协的人跳出来横加阻挠;更气人的是,我们的麻将馆刚开没几天,就跑来一个叫黄大飞的老傻逼,输了不肯给钱,只肯按老年人活动中心的规矩在脸上贴纸条。我们的兄弟要扁他,没想到老傻逼是个练洪拳的,把我们兄弟打了不说,还打电话报了警。搞得我们麻将馆被公安封了……这血债累累,你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众武师一听都大声嚷嚷,说这是替天行道,黑龙会活该。

李香草止住众人,低声道:“那就算我们冒犯了贵会,能否请贵会同仁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的份上,捐弃前嫌,共御外侮?钱方面,日本人给你们多少,我一分不少给你们。”

金丝眼镜哈哈一笑:“没想到李公子这么会做人。你要这么说,还有商有量。但我们和龟毛会长有约在先,出来混讲的是一个信字,这个约我们非守不可。不过如果你们听话,到时我们可以求龟毛会长把佛舍利留下一颗两颗,让你们拿回去作纪念……”

他话没说完,突然一个人跃众而出,打了他两个耳光,几颗牙齿连同金丝眼镜一起被打飞了!

来人正是剑圣,他盯着师爷沉声道:“臭小子,滚回去告诉你们会长,以后你们黑狗会的畜生老夫见一只打一只,一直打到你们变回人形为止。眼下你们要当鬼子的狗便当,浴佛节那天只要你们敢来,老夫狗和主人一起打!”他说完最后一句,瞪了旁边红先生一眼。

师爷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含着满口血叫道:“敢打老子!谁替我砍了他?!”

众古惑仔见到剑圣威风凛凛的样子,都暗自害怕。嘴上纷纷高声叫骂,却无一个人敢当真冲上来。

红先生挥手止住中人,走到剑圣面前,微微一笑道:“楚先生,何必和这些俗人一般见识。”

“你以为自己又是个什么人?”剑圣冷冷道。

“至少是个明白人。”红先生淡淡道,“黑龙会会长想招安你们,所以才安排了这次会面。但以我对中土武林人士的了解,单凭几句话就想让你们不再插手此事,无异与虎谋皮,特别是派了这么个嘴又臭又笨的主儿。”他说着看了师爷一眼,师爷欲待发作却又不敢,只得哼了一声。

“你既然这么明白,那还屁颠屁颠的跑来费这破劲干嘛?”陆寻突然叫道,眼看剑圣千军万马中打师爷耳光如入无人之境,他也跟着豪气起来。

红先生突然把帽沿抬起来,把目光冷冷的射向陆寻。此时众人才看清他的面目:此人的脸自嘴巴以上满是烧伤的疤痕,犹如炼狱中的恶鬼般骇人无比。

陆寻见到他这幅模样,不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李月河连忙挡在他身前,笑嘻嘻的对红先生道:“劣徒自小痴顽,是远近闻名的弱智儿。他说话如放屁,阁下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说话如放屁的弱智儿,留在世间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杀了算了。”红先生淡淡道。

“中国地大物博,粮食多得是。岂像你们,为了一口饭吃便可杀人。”叶红霜站出来道。

“地大物博?”红先生嘿嘿笑了两声,便把头转向李香草:“李公子,我想你对我们双方各自的实力都清楚得很。浴佛节那天若是公安不来干预,任凭我们捉对厮杀,你认为你们有几成胜算?”

“本来若是只有你们这些鬼子,我们赢面大得很。但加上这些二鬼子,”李香草斜了黑龙会众人一眼,淡淡道,“那就不知鹿死谁手了。”

“好一个不知鹿死谁手。”红先生仰天大笑一声,“黑龙会有近千帮众,而贵省武林人才凋零,有个一两百人就不错了。这么简单的算术题,莫非李公子不会做?”

“算术题我不会做,架倒是会打。只是阁下一张脸烧得如此有艺术价值,打坏了还真有点可惜。”李香草淡淡道。

红先生微微一笑:“年轻人就是爱逞口舌之快。废话我不多说了,大家都是习武之人,群架斗殴多少有些自相轻贱。现在给你们个机会:你们挑一个人出来和我这六个朋友打一场,若是赢了,佛舍利我们便不再染指。若是输了,浴佛节那天,就烦请各位冷眼旁观。”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议论纷纷。师爷在一旁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呸!亏你想得出一个打六个这么‘公平’的法子!不如你也上吧,正好够两桌麻将!”陆寻叫道。

红先生淡淡一笑:“先声明,我也可以上。不过不到关键时候,我不会上。”

李香草看了剑圣一眼,剑圣点了点头。

“好吧。”李香草道。

“那你们派谁出来?”红先生道。

“还用说么?”李香草淡淡道。

他话音刚落,剑圣已经刷的一声抽出了落红尘。

213

“师父,师叔不是输过给你么?”陆寻小声的对李月河道。

“是又怎么样?”

“那应该让你来打嘛。”

“打你妈个头啊!一个打六个,就算打飞机都精尽人亡了!”

陆寻不敢再说,转头去看。只见剑圣执剑傲然而立,那六个日本武士在他面前列成了一个半月形。

“剑圣先生,这里面有三个人你是认识的。”红先生说着指着一个拿着长刀,染着黄毛的年青武士道,“这位是木村先生,北辰一刀流的高手。”

木村向剑圣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红先生又指着一个拿着长刀,腰间别着短刀,略为矮胖的中年武士道:“这位是林先生,二刀流的高手。”

林先生嘻嘻一笑,脸上的肥肉登时挤成了一团。

“还有一位,”红先生的手指移向一个拿着长刀,理着平头的年轻武士道,“这位是秀人,他习的是天然理心流的剑术。上次他被你打得很惨,脚骨也裂了。本来我不想让他出战的,但他说那是武士的奇耻大辱,”他说着定定的看向剑圣,“惟以血洗。”

剑圣看着秀人那对杀意喷薄欲出的双眼,淡淡一笑:“那你将就着淋些狗血算了。”

秀人听不懂,转头看向红先生。红先生微微一笑,没有言语,又指向另一个拿着小太刀,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中年人:“这位是泷泽先生,香取神道流的高手。”

泷泽毫无反应,头一直低着。

红先生接着指向一个手持斩马刀的巨汉,“这位是阿部先生,萨摩示源流的高手。”

“是虹的流派。”这时李香草低声对叶红霜道。

叶红霜点了点头,心想虹是女子,使用这种硬磕硬劈的刀法原本多有不便。但饶是如此,其威力已不容小觑。这个阿部身强力壮,使出来必更为排山倒海。剑圣纵然武功盖世,毕竟年事已高,若与之力敌难免吃亏。想到这,叶红霜不禁皱起眉头。

“这位猪木先生,是新阴流的高手。”红先生介绍到那位猪木,似乎多了几分敬畏,手指也变成了掌。

那位猪木冷冷的看了剑圣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是否听过柳生一族?”李香草突然问叶红霜道。

叶红霜摇了摇头。

“怎么没听过,街机格斗游戏里常有的。小学时我去街机厅打过,后来还被抢了十块钱!”陆寻抢着道。

“游戏我不知道,但在日本历史上,这个家族确实存在,并且剑豪辈出。新阴流就是他们的剑法。”李香草顿了一顿又道,“刘柳二位师傅并非庸手,但据说他们都是两三招便败在这个猪木刀下,看来这个鬼子剑客的武功不容小觑。”

红先生介绍完众剑客,转头看向剑圣说:“剑圣先生,我这六位朋友在日本的黑白两道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今日联手与您过招,乃是对您中土第一剑客莫大的尊重。”

剑圣淡淡一笑:“六个年轻力壮的小子联手来‘尊重’我这个老头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剑圣先生何必拿年龄说事,是您自己要出马。若要年轻人和年轻人打,不如让这位弱智儿上如何?”红先生说着看向陆寻,满脸嘲弄的神色。

“先声明,作为一个弱智儿我也可以上。不过不到关键时候,我不会上。”陆寻模仿红先生的语气说道。

众武师无不捧腹,红先生倒也不生气,只是摇头莞尔。

剑?花

214

剑圣环视了面前这六人一眼。经过上次一战,他对这些人的武功略有了解,若六人都在伯仲之间,那他一个还能应付得来。但从气势上看,猪木等另外三人的武功应该略高一筹。

突然间,猪木一声大吼,猛的把刀拔了出来。其他五人也跟着齐刷刷拔出了剑。剑圣不为所动,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手中剑缓缓的举起直指前方。

这份香象渡河,截流而过的王者之风,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震慑!

猪木似乎再也耐不住,又是一声大吼,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冲到近处,猛的跃起朝剑圣狠劈了一刀——这一刀既沉且快,有如流星坠地,绝对是一流高手的一刀!

剑圣却面不改色,手中剑猛的往外一刺,竟似要用剑尖去迎对方的刀锋!只听当的一声,猪木的刀果然被剑圣的剑尖刺中,被震得向后弹去。眼看就要抓不住,猪木顺着刀的弹势往身后的地上一插,再一个跟头翻过去,把刀从地上拔起来。

剑圣这一剑以剑尖破刀锋,众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到场的武师大多数都是中年人,几年前饮冰山庄聚会也并未列席。因此对剑圣只闻其名,从来没见过他出手。适才见他自告奋勇担起独斗六人的重责,还隐隐觉得他一个老家伙未免太过逞强。但此刻见他一出手便是如此超凡入化,不由得心悦诚服,暗自汗颜。

红先生原本从容的表情立刻染了一层忧色,喃喃道:“去国多年,竟有这样的高手出世……”

剑圣收了剑势,冷冷的看着猪木,心下却也自吃惊:他这一剑满拟借落红尘之力,再加上自己的手劲,可以一击将那把刀刺断。谁知鬼子的刀竟坚固若斯,如此硬碰硬之下仍丝毫无损。他却不知自明末以来,日人的冶剑技术已臻极高境界,乃至于逐渐赶超中华。猪木这把刀乃是日本刀中的极品,当然不会说断就断。

至于落红尘,毕竟是红尘中的兵器。它的锋锐就像这个婆娑世界,终究无法完满。

眼见猪木吃了亏,其他五名武士立刻大吼一声,一起冲了上来。剑圣此时不再作守株之势,一声长啸,也冲了上去!

双方交集的一刹那,六把刀齐刷刷的向剑圣砍去,剑圣陡然将剑一横,竟将那六把刀全部架住!任凭六名武士一齐用力,也无法把剑圣的剑压下去半分!

“师父,没想到师叔蛮力如此之大,真像头牛啊!”陆寻大叫大嚷道。

“傻小子,”李月河笑道,“他哪里是用自己的力了。这六把刀粗细,轻重不同,落红尘上的吃力也就不同。你师叔使力巧得很,那把斩马大刀在右边拼命往下压,他就借这股力去顶左边那把小太刀。”

六武士正欲再加劲,剑圣忽然把这六把刀从左往右一拨,身子也顺势如同陀螺般转到最左边的泷泽身旁,不待六人反应过来,又再一转,竟转到了六人身后!

此时六人后背朝他大开,只听他虎吼一声,手中剑闪电般一记横劈!那六位武士却也了得,立时将刀抡到身后,犹如中土剑法中的“苏秦背剑”,挡住了剑圣这横扫千军的一击。惟有林先生和秀人动作稍慢,背上已被剑圣的剑划出一道口子。

六名武士一面转身,一面大吼着四散跳开。剑圣不愿被他们弄成合围之势,将手中剑一扬,直向六人中最弱的秀人刺去。但没待他把剑刺到秀人跟前,阿部的斩马刀就将他的剑势拦了下来。见他被截住,猪木,泷泽,木村三人立刻分上中下三路从背后向他砍去。剑圣眼见退已不得,奋力将阿部的刀挑开,整个人猛的朝他身上撞去!东瀛武学不及中华变化多端,阿部陡见剑圣这一奇招猝不及防,被狠狠的撞了个满怀!但阿部块头极大,练斩马刀又把下盘练得奇稳,故这一撞只将他撞得眼冒金星,却未将他撞开。眼见后面三路追兵将至,剑圣一咬牙,转过身一运劲,竟在身前舞出一堵剑墙来!

“这一招我见过!”陆寻跳起来大叫道。见旁边没人理他,便拉住李月河道:“师父,这一招我见过。”见李月河没说话,便又嚷道:“我见过,我真的见过,你信不信?”李月河还是没出声。“信不信都有点表示呀!屁也不放一个!”李月河不耐烦,便噗哧一声放了个屁。

剑圣的剑墙水流不过,登时把木村和泷泽的刀挡了出去。但猪木的刀却非流水,剑圣的剑一荡之下竟然未将其荡开,那把刀仍旧直直的朝剑圣的肩头刺去。剑圣身形急闪,那刀嘶的一声在他的衣服上划了道口子!

李香草等人见情形如此凶险,都不由低呼一声。

剑圣躲开了猪木这一刀,立刻一记鹞子翻身跳出这四人的包围,没想到刚跳出两个身位,林先生和秀人竟冒出来将他截住。三人厮杀不到两招,后面那四人便已追了上来。六人对剑圣顿成合围之势,剑圣一柄剑被六把刀封在当中,情况危急万分。

“不行,我要上去帮他。”李香草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从身边人手上要过宝剑,就要冲上去。

“别冲动。”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转头去看,是李月河。

“莫非你想假这些鬼子之手杀他?”李香草冷冷的道。

李月河闻言叹了口气:“他要是知道你如此将他低估,那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两人说话间,六武士对剑圣的合围已越收越小。剑圣正奋力拨开猪木等人的劈刺,突然间泷泽的小太刀犹如毒蛇般从他身后盘绕上来,他闪避不及,左手上被划出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登时从雪白的衣服上渗了出来。

红先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中土第一大剑客也不过如此!”

剑圣突然间发出一声长啸,刹时间,身前剑光大盛。

“这是……”不少人奇声道。

“这就是那一招,”李月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天雨曼殊沙华。”

215

曼殊沙华又叫彼岸花。

谁若见到这一剑,便会看见它。血一样的颜色,温柔的开着。

它开在冥间的路上,是生前的回忆;它飘落如雨水,是佛的欢喜;它被迦叶拈在手中,是孤独的彻悟;它在彼岸摇曳,是逝者的灵魂。

所以,这一剑并不为了杀人,它只是在讲述佛的道理:

剑穿过身体,灵魂开成了花。这就是慈悲和原谅。

216

没有人看见剑圣的剑是如何划出去的,大家似乎只看见他的剑光转了个圈,然后那五名武士的刀便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因目瞪口呆而忘记了喝彩。“实在是……是……”李香草因太过激动,一句话竟说不下去。

李月河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似惊讶,又似有几分暗喜。只见他喃喃自语道,“这般气势,比之二十多年前确是大进……但后济犹自不足,莫非他还未练成……”

所有人的刀都掉了,猪木的却没有。

他的手在滴血,但仍然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刀。

剑圣冲向了他,那片剑光倾刻间便将他笼罩住。猪木把手中的刀挥舞得像一张网,身体不停向后退,拼命想从那片剑光里逃出来。

但他手中的刀先他一步出来了——被剑圣打飞的。然后剑圣的剑在虚空中画了个半月,朝他刺下去。说时迟,那时快,猪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然后另一柄剑飞了进来。

一柄中国剑,握在红先生手里。

“穿云拿月!”

这次惊叫的人多了几个:除了李月河,还有李香草,叶红霜,以及乱叫“天外飞仙”的陆寻。

217

红先生使出的正是剑魔慕容欢城的“穿云拿月”,那迅疾无比的一剑,狠狠的刺入了剑圣那片剑光里!当当当几声过后,红先生猛的往回一跳,剑圣也停了下来。只见红先生用手紧紧的捂住左肩,鲜血汩汩的从他的指间冒出来。再看剑圣,他脸上犹如严霜,握剑的手上赫然也流出了血。

“这个红先生竟然会慕容欢城的六合剑法?”李香草奇声道。

“这就怪了。慕容欢城已死,照理来说他在世上应无传人才对。”李月河沉吟道。

“师父,好像两个人都受了伤,那这算谁赢啊?”陆寻小声道。

“胜负还未揭晓。这个红先生的火候似乎比慕容欢城还差了几分,若非你师叔的剑势已用老,他根本伤不了他。接下来若是一对一,当然是你师叔赢。但如果他们七个一起上,”李月河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忧色,“你师叔的赢面不到三成。”

红先生一边喘息一边定定的看着剑圣,不发一言。此时猪木安好无恙,其他那五名武士都是手腕上被划了一道,伤得并不算重。他们各自拾起自己的刀,聚集在红先生身边。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再复冲上去厮杀。

“这一招叫什么?”红先生突然向剑圣道。

“你还不配问。”剑圣冷冷一笑。

“剑圣先生武功盖世,在下佩服。”红先生说话间把手中剑插回了剑鞘里,“今日之战,算是不分胜负。我们浴佛节见。”

218

“你说不分胜负就不分胜负啊?明明是我们赢了!那六个傻X内伤不知有多重!”眼看新新撰组和黑龙会的人已经走远,陆寻放声喊道。

“剑圣前辈,你没事吧。”无遮正让人从庙里拿来了白纱给剑圣包札,李香草走过去问道。

“小伤而已,”剑圣淡淡一笑,神情复又凝重,“刚才我听你们叫‘穿云拿月’,那不是剑魔的六合剑法里的招式么?”

李香草点了点头:“这个我们也百思不解。”

“这七个人武功如此厉害,黑龙会又人多势众,”叶红霜皱眉道,“浴佛节那天可麻烦了。”

“万众一心,齐力断金。我们这么多英雄好汉怎么会输给那些日本鬼子!”旁边几个武师叫道。

李香草朝众人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却也有一丝忧色。

“各位,”李月河突然开口道,“小弟狗熊一个,那些日本鬼子这么厉害,还真不敢惹。现在我正式退出,今后此事再也与我无关。”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他,不一会就响起一片怒骂。不少人纷纷嚷着揍此人一顿祭旗。

“李师傅,你远来是客,本来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来帮忙。但你这时候走,未免有些落井下石吧?”李香草看着他沉声道。

李月河一笑:“这么说来是我不对。作为赔礼,如果各位英雄好汉现在要投保,我给各位打个九折怎么样?”他说到这顿了一顿,“这已是大出血了,本来敝公司是不给快死的人投保的。”

众人闻言顿时群情汹涌,剑圣刷的一声把剑拔了出来。李香草将众人拦住,斜了李月河一眼:“你要走自便就是,不必冷言冷语。”

“滚吧,再不滚打爆你!”众武师齐声叫道。

“小陆,”李月河叫了正在旁边假装打瞌睡的陆寻一声,“走吧。”

“师父。”陆寻面有难色的叫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年轻人就是爱凑热闹,”李月河叹了口气,“不死再来找我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叶红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陆寻道:“你真有品味,拜这么个师父。”

陆寻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想我的师父是黄飞鸿。”

两小无猜

219

三月的天空仿佛特别蓝,蓝到化不开,便在四月里滴成雨水。

叶红霜靠在窗前看着天,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原来静止的世界是蓝色的。

他开学已经两天了,这是他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过完暑假,他就会进医院里实习。人生路仿佛就在这样静止的蓝色里铺向了未来,他也只好,就这样上路。

她依然在这个城市里,似乎永远也不会走。他上课无法陪她的时候,她便在李香草的武馆里和虹一起练剑。

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那满街的日本流氓忽然不见了,据说是黑龙会把他们藏了起来。新新撰组的人更是不见踪影,李香草也没有再联系他。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时间在平静的生活里流逝得很慢,但叶红霜知道,就算还有一万年,该来的始终会来。

220

叶红霜远远的就看见站在门口等他的香奈子。

“抱歉,今天老师拖堂,等了很久么?”叶红霜上去拉起她的手歉疚的说。现在他们之间做这样亲呢的举动似已非常的自然。

香奈子摇了摇头,笑眯眯的说:“没有很久。”

“叶君,人家可是等了很久哦!”一个丑男骑单车经过他俩身边时用恶心的语气大声叫道。

叶红霜苦笑了一下,自从他的同学知道他交了一个日本女朋友,就经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该丑男是他的舍友,生平最爱作这幅变态样子去骚扰他人,至今已有好几对恋人因他而分手。

丑男喊了一句还未过瘾,又大声的唱起了《等你等到我心痛》,结果因唱得太过忘情撞到一个经过校门口,留着爆炸头的女警。在被罚了20块4毛6分钱后,他彻底的爱上了她。

“陪我去看这个演唱会。”香奈子从背包里掏出两张票递给叶红霜。

叶红霜接过票一看,只见上面画着工人,农民,古惑仔三个人像,旁边写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演唱会”。

“这是什么东西?哪个歌手开的?”叶红霜看着那两张票,满脸疑惑。

“不清楚,别问那么多了,走吧。”香奈子一把拉起他的手。

221

演唱会是在一间叫作“两小无猜”的夜总会举行的。夜总会的场地并不大,分为两层,大约装得下一两百人。正中是一个圆型舞台,上面有道门直通后台。

叶红霜和香奈子进去时发现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找了个离舞台很近的桌子

坐下。叶红霜看了看周围三山五岳的人马,皱着眉头问香奈子:“这到底是什么演唱会?票

是怎么来的?”

“我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送的。”

“没有花钱?”

“没有,超市还给了我五块钱。”

叶红霜看着旁边一个穿着开裆裤,甩着小鸡鸡在场内乱跑的胖小孩,摇头苦笑道:“便宜都没好货,倒贴钱的真是找不到形容词。”

突然间,灯光暗了下来。一个作司仪打扮的人走上台,向众人鞠了个躬,接着用亲切的语气道:“观众们,朋友们,各位来宾们,各位领导们,”说到这,他故意加重了语气,用某种看似抑扬顿挫实则极其呆蠢的声调一字一字道,“晚上好!”

全场响起一片茫然的掌声,一个老头纳闷的说:“不是说演唱会么?怎么变春节晚会了?”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演唱会’,除了宣传我们这家新开张的夜总会,更重要的目的是丰富市民的精神文明建设,搞好菜篮子工程,为……”

司仪正声情并茂的说着,突然发现有几个人已起身离场,连忙大叫一声:“现在有请我们第一位歌手,有大排档华仔之称的郑沙碧先生!他为我们演唱《忘情水》。”说完朝后台落荒而逃。

“曾经年少爱追梦……”一个带着浓浓乡音的歌声响起,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色中山装走了出来,朝观众挥手道:“你们好吗?”

没人理他,他脱下帽子,朝观众席扔去。那个接到的观众发现他是秃头,立刻又把帽子扔了回去。

“啊,给我一杯壮阳水,换我一夜不下垂……”此人模仿某部当红的网络小说唱起自以为搞笑的歌词。唱到一半发现没有人笑,只好自己在台上笑起来。

一曲终于唱毕,观众席里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那个司仪又走到台上,笑嘻嘻的道:“第二个出场的歌手非常大牌哟,你们想不想知道他是谁啊?”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乱喊:“刘德华!”“任贤齐!”“我老妈!”……

“这些人都不是。”司仪笑着摇摇头,“我们的第二位歌手就是刚刚获得新城区歌唱大赛业余组鼓励奖的吴三芭小姐!她为我们演唱《有一个姑娘》。”

在观众的嘘声中,一个绑着两个羊角辫的老天婆蹦蹦跳跳的出来,开始大声的唱道:“有一个姑娘……她有一点疯狂,”唱到一半似乎忘了词,便随口乱唱道,“……还有一点流氓……啊,我就是这个姑娘。”

叶红霜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转头看香奈子,发现她竟看得很高兴,还跟着打拍子唱起来。

那个老太婆唱完后,又有一个“动力单车”组合上台唱《当》,唱到一半突然捂着鼻子叫骂着跑开。事后他们指场边有观众放屁。但也有观众称其实是他们自己放的。

接着出场的是一个拿着把烂吉他,头发长到插进嘴巴的年青歌手,司仪介绍他时称他为山区谢霆锋,并幽默的说此人在山里被贞子缠身,这副造型请大家包涵。在观众一片放肆的笑声中,山区谢霆锋开始唱《谢谢你的爱1999》。唱到HIGH处突然用力的砸吉他,砸没两下就被保安带走了。事后此人因没钱赔吉他而被判入狱服刑。

如是过了七八个歌手,一个比一个吓人。叶红霜再也看不下去,正起身欲走,忽然听司仪报幕道:“下面我们有请素有瘦猴版帕瓦罗蒂之称的石百痴先生为我们演唱名曲——《我的太阳》!”

叶红霜闻言不由来了兴趣,复又坐定,等着看这个唱歌剧的是什么人物。

只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伙子走了出来。他突然大喝一声,在台上手舞足蹈的打了套猴拳,然后笑嘻嘻的对观众道:“怎么样,帕瓦罗蒂打猴拳,厉害吧?”

“厉害!”几个小女生尖叫道。

“还有多明戈跳啪啦啪啦,要不要看?”瘦小伙又道。

这时香奈子旁边的一个胖子问另一个胖子:“什么叫作哗啦哗啦?”

“脱衣舞嘛!”

叶红霜剑眉一竖,正待发作,却发现那个瘦小伙已开始一边脱衣一边唱《我的太阳》。

这一刻,叶红霜终于火山爆发了,他一个飞身跳上舞台,拎起那个瘦小伙往后台的门里一丢,大声叫道:“司仪,出来!”

那位司仪战战兢兢的走出来,显然把这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当成了流氓,小声的道:“这位大爷,保护费我们交过了……”

“我不是来要什么保护费。我问你,你们这是什么演唱会?简直是对音乐和观众的污辱!”叶红霜厉声道。

“哦,那个……”司仪挠了挠头道,“我们嘛,其实也不是专业演唱会。说白了就是给老百姓一个音乐舞台,让他们放飞梦想什么的。”

“那为什么表演都这么低级?”

“老百姓的梦想基本都这种档次啦!‘世界和平’那种高级货很少见哦!”

叶红霜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司仪说得兴起,索性一把拉过郑沙碧:“你说说看,你唱歌是为什么?”

“世界和平咯!”

“干,你玩我呀?你平时不是最爱唱那种打打杀杀的粗口歌嘛?”

他说完又把张三芭拉来:“你呢?你唱歌是为啥?”

“为了让人听到我灵魂的声音!”张三芭激动的说,“这一路走来……”

“你这一路走来听到的人够多了啦大姐,”司仪打断她道,“你家附近很多人都投诉你的叫床声扰民呀!”

“屌,老娘叫床都用海豚音,是那些人不懂欣赏!”

司仪转过头来看叶红霜,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你别说这帮人CHEAP,要是上了电视保证个个都是追梦人,感动得你们屁滚尿流!这世界是这样的啦,娱乐才是王道,音乐这种东西随便听下就行了!”

此言一出,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不少人都赞司仪是老百姓的知心人。叶红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台上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真心英雄》的音乐响了起来,司仪兴高采烈的大叫:“朋友们,让我们放飞梦想,想唱,就唱!”全场在他的鼓动下开始大和唱:“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郑沙碧一边唱一边走下台与观众握手,还不时挥手致意展现巨星之风,回到台上时发现钱包被偷了;张三芭大量忘词,只得随口乱唱:“在我心中,谁是真的英雄……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叶红霜站在这些人中间,羞愧得直想找个洞钻进去。突然有人站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叶君,这首歌我也会,我们一起唱。”

感人的一曲结束了,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接下来的演唱会完全变成了现场KTV:一个五大三粗的纹身壮汉上台对台下另一名壮汉大唱《我愿意》;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孩流着眼泪唱了一首根据《红豆》改编的《红痘》;一个满嘴黄牙的老头一边抽烟一边唱起了《把悲伤留给自己》。他的声音是如此伤感,唱到那一句“你的美丽让你带走”时,叶红霜感到有些湿润的东西从那张靠着自己肩膀的脸流了下来。

香奈子也上去唱了一首日文歌,曲子美丽而哀伤。他不知道名字叫什么,只隐约听出一句歌词:Close your eyes,and I’ll kill you in the rain。

生变

222

叶红霜接到了李香草的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佛舍利已经运到中国了。”

“这么快?”叶红霜大吃一惊,现在离浴佛节还有整整20天。

“万佛寺觉得放在他们那边不安全,所以干脆先运到这边让我们保管。”

“这边又何尝安全?”叶红霜在电话旁不禁苦笑。

“我也是这么说。但日本那边确实是群狼环伺,毕竟那个黑帮的老巢在那,他们的处境肯定比我们要麻烦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先来青山寺。”

叶红霜赶到青山寺时,发现李香草,剑圣,无遮都在那儿,奇怪的是,竟连香奈子也在。

“你怎么也在这?”叶红霜奇怪的看着香奈子。

“阿弥陀佛,”无遮走过来合什道,“这阵子香奈子每天都会来这里礼佛。”

“那……”叶红霜吞吞吐吐道,他不确定是否应让香奈子知道佛舍利的事。

“我告诉她了。”无遮道,“她问我佛舍利几时到,出家人不敢打诳语。”

“叶君,”香奈子拉起叶红霜的手道,“无遮大师同意让我在这里一起看佛舍利。”

这时叶红霜发现李香草阴沉着脸,显然对此极不满意。便对香奈子道:“为什么要现在看,等浴佛节再看也一样嘛。”

“到时一定人山人海,想看就不容易了。”香奈子嘟起嘴道。

“小女孩子好奇心重,看一下无妨。”这时剑圣开口了,“大师,先拿佛舍利出来解解大家的眼瘾吧。”

无遮点了点头,吩咐一个小和尚进内屋。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和尚跟着小和尚一起出来,他手上捧着一个木盒。

“这位是不二禅师,是花林寺派去万佛寺修行的僧侣。万佛寺方面托他把佛舍利带过来,这次佛归仪式也将由他代表万佛寺出席。”无遮指着那个戴眼睛的和尚向众人介绍道。

不二合什向众人行礼,众人也一一回礼。然后他把那个木盒放在一张桌子上,小心翼翼的打开,只见里面摆着一个石制的盒子。他将石盒打开,里面竟是一个稍小一点的木制的盒子。木盒上用松香封着。不二小心的将松香溶了,轻轻的把盒子打开,刹时间,每个人都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

只见盒里摆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血红色舍利,晶莹剔透,隐隐散发着光华。

“这就是舍利?”叶红霜用略为颤抖的声音道,他虽不信佛,但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神奇的东西,不免心生敬畏。

无遮点了点头,道:“舍利在梵语里就是‘尸骨’之意,是高僧荼毗后留下的至宝。舍利有两种,一是法身舍利,就是佛经;二是肉身舍利,从高僧焚化后的尸骨里取得。这粒当然就是肉身舍利。”

“可是……”香奈子突然吞吞吐吐的道,“我听说一般从高僧身上都能得到很多舍利,为什么……这里只有一粒?”

不二微微一笑,道:“你们知道这粒佛舍利是哪位高僧的么?”

“我听说是本地明代的一位高僧离觉上师。”李香草道。

“那是对外的口径,”无遮微微一笑,“这个佛舍利真正的主人,很少有人知道。”

“大师,你就别卖关子了。”剑圣笑道。

“这粒佛舍利,”无遮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是释迦牟尼佛的真身舍利。”

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香奈子当即跪倒在地,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你说这粒是佛祖的舍利?”剑圣道,声音竟也微微颤抖——以他的修为和江湖阅历,若非见到惊天的奇事绝不至如此。

无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六十年代,广东曾出土过一批佛祖的真身舍利,这一粒就是其中的一粒。文革开始后,这批舍利朝不保夕,几次易手。青山寺当时的主持十方大师有一位朋友,拼死带着这一粒到了寺里,托他妥善保管。后来慕容欢城得到了消息,带着那些狂徒来劫走了舍利。但幸好他并不知道这就是佛祖的真身舍利……”他顿了顿,“至死也不知道。”

“日本那个黑帮可知道?”叶红霜道。

不二叹了口气,接过话来:“广东在几年前将佛舍利又放回了花林寺,但清点时却发现少了一粒。这个消息传开后,有人就开始猜测当时舍利到了贵地,而且就是青山寺的这一粒。”

“那只是猜测,并未被证实?”

无遮点了点头:“那个日本黑帮要夺这粒舍利,也许就是为了证实这个猜测。”

剑圣又仔细看了那粒舍利一眼:“既然是佛祖的舍利,那它当真是无价之宝。”

无遮点了点头:“当初印度的阿育王将佛祖的舍利分成八万四千份,分存于印度各地。其中一些被历代高僧带到了中土。如今印度本国佛教不兴,不少佛舍利已经遗失。世间存在的佛祖舍利可谓少之又少。这粒是硕果仅存中的一粒,乃是佛光不灭的象征。将来到了末法时代,佛法便要靠它来宏扬。”他说到这把目光投向了那粒舍利,“佛门子弟若得到它,可以用来坚固信仰,早日证得圆满;世俗人若得到它,则可换来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