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 于潮生时 · 2026-07-28
《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作者:于潮生时
【简介】
【正文完结】重镜仙尊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说她收了一个生来恶种的孽徒,那孽徒天资卓绝却迟早屠天灭地、欺师灭祖,且对她爱而不得、强取豪夺,最后被她一剑捅穿。
仙尊:“……”
真的吗?
——这群定身符画了一个月都还能默错的东西到底哪个配得上“天资卓绝”四个字!批她们的符文真的很容易批出心魔的啊!
——笑笑笑笑什么笑!人家徒儿都能下山灭魔爱恨情仇八百个来回了,这群刁徒还是只会捧着根树枝跟她说嘿嘿师尊小寻宝鼠。
恶种孽徒呢?怎么还不来?救救命啊。
仙尊日记一:
蠢徒丙捧了本符文精要说要研读,吾心甚慰,她终于想起来明天就要符师考核了啊。
仙尊日记二:
今日听闻一则好事,蠢徒丙临阵磨枪颇有成效,没得最后一名。
又听闻坏事一则,最后一名是蠢徒乙。
昔日好友在旁边笑,我说再笑就是你徒儿。
仙尊日记三:
蠢徒甲在家吃瘪,放言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我说先别管河东河西了,先平平安安地把初选考核过了可以吗?
仙尊日记四:
我忏悔,当年就不该伙同好友炸隔壁的药炉、烧长辈的胡子、玩灵兽的幼崽、胡作非为、横行霸道。
虽然确实很爽,但现在收了徒才发现全都是报应啊报应!
……
……
仙尊日记某:
记梦一则。
梦中孽徒说决定不来我门下了,蠢徒太多,来了会堕其恶种名声。
怎么就不来了?凭什么不来了?来,必须来!等我找齐材料修好了剑就去找你!
她,重镜,必须教到且扭正这个所谓的恶!种!孽!徒!
鸡飞狗跳修仙学园文之女主是师尊,是的女主本人超强但她在教育界名声已岌岌可危()
【师徒只有亲情线,cp是隔壁看热闹最后被塞了半个徒儿的剑尊】
【阅读指南】
1、HE,SC,1v1,彼此和全修真界都知道这俩喜欢对方版小情侣,早年一起闯祸现在一起亲嘴喜欢就是喜欢OvO
2、微群像,非常热闹的整体友善版修真界,师尊和徒儿都有属于自己的好朋狗,【女更强、女配多于男配】,偶尔拉cp但不配平~
3、主线为修真校园大比(师尊版)+谁是我的孽徒+修剑材料在哪里。剧情感情7:3,不拯救世界但拯救好人,孽徒那事另有说法~ 一切为世界观服务。
4、我流修仙,中魔世界。升级体系: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飞升;地图体系:荧洲→人族六境、妖族五都、魔族三域。
5、保留一条等待补充~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轻松 沙雕 日常
主角视角重镜齐辞山配角百里绛绪西江乐长好
其它:师徒只有亲情线,cp是隔壁看热闹最后被塞了半个徒儿的乐子哥
一句话简介:就说是隔壁仙尊教的好吗?
立意: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第一卷:符师大考
第1章 做了个梦 ◎重镜仙尊做了一个恐怖的梦。◎
南荧洲,宵明境,枕流城。
城中心的演武台上,此时正齐齐盘膝端坐着二三十个着装各异的少女少男,一人面前摆了一张长条形的案几,案几上整齐摞放着几沓微微散溢出灵力的明黄符纸。
演武台的正前方,不断散出微微荧光的灵力光幕上赫然映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玄阶符师考·第二考】
【三刻钟内完成绘制中品火炎符十张、中品地遁符十张、中品聚灵符十张】
演武台上安静异常,参加本场玄阶符师考的所有修士都低头握笔,全神贯注在自己面前的那沓明黄符纸之上。
演武台下就很热闹了。
各个宗门昨天刚参加完黄阶符师考的小孩一个都没急着走,这会儿全都凑到考试台边给自家的师姐师兄高声加油,鼓劲的同时暗暗攀比拉踩。
“我师姐还差最后九张地遁符就能画完了,一定是第一个完成的!”
“哼,我师姐刚刚可是画出了一张上品火炎符,上品呢!”
“都让开,我师兄是上午第一考的头名!”
“让什么让,第一考只是符术知识理论考核而已,和真正绘制符箓远不一样。你且瞧着吧,我师姐第二考的分数必然在你师兄之上!”
“你!”
“……”
“……”
扒在台边看考核的各宗小孩们攀比得热火朝天,眼看就有从当下的符师考核一路攀比到“我师兄能一拳打死一个魔尊”和“这算什么我师姐能一拳打死两个”的地步,正后方各宗各族负责送考的长老们就坐得就端庄许多。
也并不出言阻止小辈们的谈话,全当没听到,笑呵呵地自己聊自己的,聊天内容相当平和。
她夸我徒儿基础扎实,我说这孩子也就勤能补拙;
我夸你徒儿心有灵符,你说不敢不敢刚刚真就只是运气好老祖在天上保佑了一下;
你夸她徒儿运笔如飞,她说哪有哪有只是这个符她平时练得比较多。
“……”重镜坐在雪白云团上盘膝,一手支腮,一手默默伸出食指,又在自己身前凭空画了两下,加固那个能够减少旁人注意到自己几率的匿灵符。
她怕这些友宗长老们彼此夸到动情处的时候会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尤其是那个说话声音最大的李长老。
昨天刚到枕流城的时候,这位李长老看见重镜便格外惊喜地大喊一声“重镜道友”,接着重重拍击自家子侄的后背说“还不快见过重镜仙尊?重镜仙尊可是荧洲最强的天阶符师”,最后看向重镜身后半步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少年,更加热情地说“哎呀这两位就是你前些年收的徒儿吗,第一次见你带出来啊,看着就名师出高徒!”
重镜很难招架李长老如此热情且嘹亮的寒暄,她甚至有点想上手直接捂住李长老的嘴求她别说了,但因为不太熟才没好意思真那么干,只能飞快表示“不不不她俩的水平真的很一般过来主要是熟悉一下”。
李长老当然不信,李长老以为她在客套,全荧洲的大部分人族在年龄超过一百岁以后说话都这样……只有重镜知道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字字属实,没有一分谦虚的那种真。
自己教的徒儿什么斤两自己心里清楚,至少重镜相当确信这两个玩意儿都绝对不是什么高徒。
此时此刻,身着浅蓝道袍,双耳各坠了枚红穗的青年膝头横放着一把灰扑扑的剑鞘,脑后高高吊起的马尾随着她来回移动的目光一块儿左右轻微摇摆,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她先看看演武台上埋头苦画的徒儿,再偏头看看灵力光幕下方显示的方才第一考成绩排名。
……哈哈。
昨天晚上暂住在枕流城裴家专门为她们准备的客院中,重镜难得看见乐长好竟然抱着本《符文精要》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大声朗读,顿时心情复杂,想着明天就要考了,她终于知道自己着急了。
今日一考,首先得到个好消息——乐长好昨夜的临阵磨枪颇有成效,竟当真没拿最后一名。
但也得到个坏消息,第一考的最后一名绪西江,是她的另一个徒儿。
事到如今,重镜已经有点想笑了。
……满分七十二,绪西江只拿了两分。
不仅居于最后一位,还被倒数第二狂甩了足有三十五分之多。
枕流城中负责核验分数的王长老上午刚看到绪西江这个成绩的时候还以为是哪里弄错了,没敢信能被送来参加玄阶符师考的竟真有人第一考只拿两分。
两分,意思是第一考中只做对了一道题。
就算放炼气期的小弟子来考笔试,死记硬背之下也不可能只得两分吧?
王长老险些就要飞身去找统管本次符师大考的裴少城主复核,结果被重镜拦下。
重镜扶着额角说这个成绩没问题,她确实只能考两分……哈哈,王长老你别这么看我,这孩子情况比较特殊。
王长老的眼神和语气都很是微妙:“啊?这样吗?”
眼前这天青法袍的女修重镜仙尊,可是如今化神之下的第一元婴。昔年一剑一符霸居在荧洲天骄榜的头名上足有近百年,传奇事迹无数,威名传遍荧洲。
竟会教了个只能拿两分的徒儿?
重镜看出来王长老也不信,但她只能维持着扶住额角的姿势解释:“哈哈,她不太擅长笔试,不过一共三考呢,不着急——况且我们悬光宗的宗风就是如此,修为、成绩与威名都不重要,弟子心志坚定、善良快乐最重要。”
王长老的神情几次变幻,最终没再多说什么,拍拍她的肩膀,翩然回到了演武台正前方。
哎,重镜仙尊也不容易。
自己再天才、实力再强横又如何?也还是要吃上徒儿不成器读不出书的苦,连互相夸徒儿的局都加入不进去,只能强颜欢笑。
再次看懂王长老表情的重镜:“……”
——这是真话,不是强颜欢笑!
重镜先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说她收了一个生来恶种的孽徒,那孽徒天资卓绝却迟早屠天灭地、欺师灭祖,且对她爱而不得、强取豪夺。
呃……呃?
任何一个师尊听到这话,都会肝胆俱裂,“咔嚓”一下死在原地的,重镜也不例外。
梦中场景相当混乱,她用某种飘在高空中的旁观视角俯视着身在其中的自己。
时而手腕脚踝上都束紧了闪烁不祥黑光的禁锢魔纹,被困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而半跪在一个周围到处都是奇形怪状魔物乱爬的地方不知道干什么;
时而木愣愣地一整天都托腮看着窗边那盆幽蓝色的花;
时而与一团魔气冲天的不知名人影呈双足鼎立之势对峙。
漆黑的魔气太过浓郁,视角飘在半空中的重镜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这位所谓的“恶种孽徒”究竟是女是男。
反正长长的头发一披,宽宽的衣服一穿,浓郁的魔气一罩,脸上面具一戴,外加像被火燎过喉咙的嗓音,女的男的都一样,毫无区别。
不知名人影经常来找梦中的自己,不知说了什么,又每次都很快都会离开。
如此循环,直到忽然某个片段中,明显是魔修装扮的一女一男将她带离,去到一片无光血海之上。
海上狂风乱作,吹得她那身衣袍猎猎作响。昏暗天光之下,正前方的血色身影四周,倒了满地尸体,几乎垒成一座小丘。
那些尸体有修士的,也有凡人的,共同点是各个都目眦欲裂、死相狰狞。
死气盈天,以至于重镜无法为其作任何开脱。
血色身影朝她靠近,又想说什么。
铮——
梦中天边忽的闪出一声清亮剑鸣。
再下一刻,银光猎猎划破昏暗天色,一柄澎湃着汹涌灵光的冷色长剑自天边朝她疾驰而来,一路风声呼啸,几乎只是瞬间便飞至自己身前。
是她的本命灵剑飞光。
重镜握住那剑,天光闪动,血海翻腾,梦中的自己飞身一剑刺出!
魔气顿消,大梦初醒。
……
……
重镜觉得,任何一个师尊做完这种梦,都会翻身坐起来打开仙灵网搜索【徒儿黑化的预兆有哪些】、【徒儿疑似入魔怎么办】、【徒儿要是爱上师尊怎么办】、【怎样让徒儿断情绝爱】的。
而她只是做了所有师尊都会做的事情。
【仙都杂谈】的版块中很快跳出来一堆搜索结果,天罗宗那群人这些年翻来覆去优化了半天的灵网阵法,优化出来的结果是猜她想看师徒恋话本,然后就自动跳转界面去了【仙都笔话】版块。
重镜眼疾手快地掐灭灵网玉珏,才终于赶在眼睛看到“徒儿的手生来就该握住师尊的腰”下一行文字之前关掉了界面。
要死!
上次这么惊魂未定还是百年前在谲海半空几个元婴凑一凑就敢冲过去魔尊拼命那会儿。
重镜很难评价,到底是这种梦境更恐怖,还是和魔尊干架更恐怖。
就像她同样很难评价,到底是徒儿堕魔这种事情更恐怖,还是徒儿会爱上她这种事情更恐怖。
或者说,还是放眼看去,膝下的三个徒儿好像就没有一个配得上“天资卓绝”这个标准更恐怖。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贴贴大家段评已开,欢迎来玩
第2章 超常发挥 ◎虽然成绩不好,但心态很好。◎
噩梦并非凭空出现,事实上众所周知,元婴修士早就没有了进食与睡眠的需求,更遑论梦境。
但好死不死,重镜当天不幸地在犄角旮旯偶遇了神兽兆循。
她两只眼,兆循六只眼,一人一兽八目相对,重镜当天晚上便不受控制地做了这场噩梦。
在传说中,兆循这种长了六只眼睛四只耳朵,远看颇像雪白长毛灵猪的玩意儿,实则是在最最远古的混沌道纪就由原初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一种神兽。
它身具因果之力与撕裂空间之能,大多时候都睡在时空的罅隙之中,偶尔才会随机现身于荧洲大地的任意一个角落溜达两圈。
而只要见到了神兽兆循的人,无论仙凡,当天必然会做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梦中所见,因果已定,必然实现。
也就是说,她,重镜,必定会有一个天资卓绝的徒儿在某天堕入魔道,上演一番爱恨情仇的仙灵网热门剧情,最后被自己飞身而起、一剑捅穿。
但这事情什么时候才会发生,不知道。
这个天资卓绝的恶种孽徒究竟是谁,也不知道。
“……”
重镜想了想之前那个兆循带来的预知梦境,又看了看今日上午玄阶符师第一考的成绩排名,神情变得更加微妙。
真的假的?
谁啊?
到底是谁配得上“天资卓绝”这四个字啊?
是那个昨天考前一晚上痛定思痛、临阵磨枪最后终于苟到及格的徒儿。
还是这个今天上午刚刚考出了两分的成绩,喜提阶段性倒数第一的徒儿。
还是那个因为要赶回家给姥姥过生日所以趁机都没有来参加考试的徒儿?
重镜现在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先前遇到的那个神兽兆循就真的是个真货吗?
会不会其实只是一只普通的白色长毛灵猪呢?
假的吧?
她真的会有个天资卓绝的徒儿吗?
“咚——”
演武台正前方的巨大黄钟被灵力敲响,浑厚钟声霎时响彻四野,宣告第二考已经有第一个人通过。
果然是那位先前只差最后九张地遁符就能全部完成的金家女修,她一身明黄衣冠,连带着腰间配剑的剑柄都金光灿灿、灼目万分,非常典型的金氏审美。
这金灿灿的少年画符速度奇快,距离第二考规定的结束时间还有足足一刻钟的时间,三十张中品符箓业已完成。枕流城的裴家长老检查通过后她飞身下台,衣袂翩翩引起小辈们的阵阵欢呼。
“就说我师姐是最厉害的吧!”
金家的小修士迅速占据攀比大赛的制高点,挺起胸脯傲视群小。
群小纷纷无力反驳,只能恨师姐师兄不成钢,但其实几位攀比热门都已经快要完成。
符师考核共分天、地、玄、黄四阶,其中地、玄、黄三阶都会举办集中的考核,依据本阶段水平给出对应的题目,筛选能力稳定的修士通过。
像玄阶符师这种水平的现场绘符考核,所选出的火炎符、地遁符、聚灵符都是难度适中的常见符箓,大多数符师都能画出来。
只是如何确保每张都有中品及以上的品质,这才是考验玄阶符师灵力稳定性的地方。
像第一个完成的金氏女修,画得便又快又稳,没有一张废符。
重镜又放出神识看了眼台上自家两个徒儿如今的情形。
乐长好已经画完了十九张,同样没有一张废符,品质倒称得上一句稳定,但速度实在是有些慢,估计得卡在最后的关头紧赶慢赶。
也没办法,她三灵根的天资放在各宗各族派来的一堆天才之中,是显得比较孱弱。
绪西江则是另一个极端,她画得又快,废符又多——提起符笔便是笔走龙蛇地快速绘制,一气呵成,看着很是像模像样,但实际上画出来的符箓什么都有。
定身符、禁言符、寒冰符……飘飘扬扬,倒也都是中品符箓,但和题目无关,简直是梦到哪个画哪个。
直到现在,绪西江已经前前后后画了足有五十多张中品符箓,其中符合题目要求的中品火炎符、地遁符和聚灵符加起来一共只有二十张。
也算是和她的亲亲同门师妹半斤八两、并驾齐驱,谁也没辜负谁了。
重镜再次缓缓扶住额角。
祝她们俩成功吧。
“……”
直到最后几秒,两人才终于先后交上了三十张中品符箓,踩着线通过。
此时演武台上的二三十人中,有八九个人直到最后也没画齐数目,未能通过玄阶符师第二考。
第二考的分数依据符箓品质和所用时间综合进行评定,重镜估计她俩的分数还是高不到哪里去。
绪西江可能稍微好点,她画到最后半刻钟的时候差点笔杆子起火,却越快反而状态越好,甚至在灵光一现时画出过两张上品聚灵符,应当能额外加上点分。
乐长好是真正的卡着线完成且每张符箓都品质平平,疑似即将在第二考的过关名单中垫底。
但这二人走下演武台的时候双双步履轻盈,额发散乱,唇角上扬,完全没有那种第一考拿了倒数第一和第二考即将拿倒数第一的抑郁之色,反倒满脸都洋溢着“嘿嘿被我卡线交上了”的得意与自豪。
简直是欢天喜地、锣鼓喧天。
“师尊!”
她俩昂首挺胸地朝重镜冲过来,喜气洋洋地喊:“嘿嘿我们在最后三秒交上去了!厉不厉害!”
就说吧。
虽然成绩不好,但心态很好,看起来比人家头几名都还要高兴。
重镜一手捞住一个,顺毛敷衍:“厉害厉害,抓紧休息吧你们。”
距离第三考开始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用来给参考的修士回复灵力调整状态。
画符是一件相当耗费灵力与精力的事情,大多修士都在台边就地坐下,手握灵石开始吸收吐纳。
绪西江和乐长好高兴完也盘膝坐下,一人握住一块上品灵石就要吸收。
“绪道友!”有人却快步朝这边走来。
重镜放眼看去,来人是个身穿归霄剑宗亲传弟子服制的少年,脑后吊着一个剑修经典高马尾,眉目清俊,神情认真,是先前第一考时的那个头名,叫方什么来着的一个小筑基。
呃,头名来找倒一干嘛?
挑衅吗?
重镜迅速将目光迅速移动到少年身后那个抱臂看戏的青年身上,微微蹙眉传音:【第三考在即,不看着你师侄打坐,过来干什么?】
青年浓紫色的眼瞳朝重镜身上转了些,噙着笑同样传音道:【不知道啊,你都说了是我师侄,不是我徒儿。】
重镜:“……”
“绪道友,你方才第二考时分明能画出不止一张品质上佳的上品符箓,还能信手画出几十张考题之外的符箓,为何偏偏在第一考时故意空了所有题目,只写第一题和最后一题拿两分?”
拿了第一考头名的小方道友奔至近前,满脸都是不解,眼神执拗,似乎绪西江的这种行为让他先前那个头名拿着都不够香甜了。
重镜眸光一动,注意到附近正要打坐调息的小修士们和她们宗族的长老们听见这个问题后,都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投来此处,准备偷听。
……八卦,果然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主旋律。
已经摆好了打坐姿势的绪西江听见这问题,眼皮朝上一掀,动也没动地原地坐着,格外言简意赅地回答:“因为我有病。”
偷听的众人:“?”
小方:“……”
他哽了一瞬,发出一声“啊?”,再然后是结结巴巴:“你、你何至于这么说自己——”
“因为我有病,是真的有病,不是在骂自己。”
绪西江似乎猜到了这人在想什么,不得不展开多解释两句:“我没有办法阅读和理解任何书面的文字内容,也不能写,所以第一考我是真的只能答成那样。医修看过了,药也吃过了,治不好,不是故意的。”
偷听的众人:“……?”
对面的小方再次哽住,似是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绪西江想了想,又补充:“第二考也是,其实我在脑子里不知道我画出来的哪种符是对的,所以只能都多画一点,也并不是为了卖弄什么,真的只是有病。”
偷听的众人:“……?!”
啊?
小方开始结结巴巴,懊悔自己竟如此莽撞地冲过来,非要揭开人家这样的伤心事,“对不住绪道友,我、我并非是想要、想要……”
“没事。”绪西江很大方地摆手,并不把这往心里放,“这都能考过去,说明我超强的,你也加油,我要调息了。”
她越坦然,小方就越局促,到最后简直是坐立难安。
小方同手同脚地离开,偷听的众人也都恍惚收回目光。唯有在旁听完全程的乐长好没忍住嘎嘎乐了两声,趴在她二师姐肩膀上说这位不知名道友半夜回去之后半夜打坐想起来都得扇自己一巴掌——笑完这句后便被绪西江捏住嘴巴。
重镜也没忍住,伸手又扶住了自己的额角。
小方虽然同手同脚地走开调息去了,他那位小师叔却没跟着一道走开,反而驻足原地,看着绪西江两人入定后才问重镜:“她既然有这病,第一考的那两分又是怎么拿的?”
顿时,四周众人的目光又都齐齐偷瞄了过来。
重镜抱臂看向齐辞山,呵呵两声。
这人与她同样是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境的修为,虽出身于量产传统剑修的归霄剑宗,个人的行事与穿搭风格却与宗门背道而驰——雪白配明黄的高领里衬,再搭上件浓绿外衣,右耳叮呤咣啷坠了一长串花里胡哨的玛瑙碧玺铜钱红绳——如此吵闹的穿搭几乎与他的容颜一样扎眼。
除了脑后那个标准的高马尾,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像出身归霄剑宗的地方。
重镜面无表情,语气沧桑:“能怎么拿的?自然只能是我阅遍历次玄阶符师的考卷后给她押的题啊。”
好奇偷听的众人再次肃然一寂:“……”
谁让规定了第一考拿零分的不能进入第二考,否则何至于强求这个。
徒儿不认识字没关系,不会写字也没关系,自有一个会押题的,剑符双修且修到了天阶符师的师尊在背后替她负重前行,告诉她别管,你就背这几个答案,肯定至少能蒙到一分。
看,结果拿了足足两分呢,不仅圆满完成任务,甚至还超常发挥了。
……指的是重镜押题功力的超常发挥。
作者有话说:
已经算是金牌辅导了,镜姐!
第3章 随机流符师 ◎那还真是名师出高徒。◎
听完,齐辞山没忍住“哈”了一声。
笑得非常欠揍,看来近百年的闭关养伤也依然没有让他那张爱看乐子的脸和嘴得到任何长进,重镜依然是见了就想拿剑柄邦邦揍他两下。
她和齐辞山也算不上有旧怨,只是昔年大家都还只是筑基期的小朋友时,她随师尊一道造访归霄剑宗,见到了彼时归霄剑宗内新一代的小天才齐辞山,在比斗台上把对方揍了一顿而已。
真不是重镜想找事情,是齐辞山非要跟她切磋,她拒绝不掉。
重镜严重怀疑从那之后齐辞山就单方面地把自己划归为了竞争对手,三不五时地就会出现在自己参加的任何秘境、比斗、历练场合,然后她拿第一这人拿第二。
早说了他比不过自己啊,偏不死心,真是的。
从筑基到金丹再到元婴,从传言中的新秀弟子到登上天骄榜再到化神之下第一第二人,从各自宗门的小天才到各自宗门的大师姐大师兄再到各自宗门长老——
她和齐辞山拉锯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漫长,好不容易一块儿越阶殴打完魔尊之后这人闭关修养了足足百年时间不用见面,还以为再见的时候能多点新鲜感呢,结果竟是丁点没变。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真会收徒,还一收就是三个,刚出关听说的时候吓都要吓死了。不过现在看来,你这师尊当得真算是尽职尽责、劳苦功高啊重镜。”
齐辞山含笑说道,悬在腰间的两柄本命灵剑飞出,雪亮剑影中一左一右交错绕重镜飞旋一圈以示敬意。
重镜:“……”
重镜面无表情:“别提,闭嘴。”
若是能早些遇到那只神兽兆循,若是能重来,若是能早知道,她一定一个徒儿都不收。
但现在这不是已经晚了吗?
她总不能将已经收下的三个徒儿全都就地诛杀以绝后患——且不说无故杀徒有违天理伦常,必然招致天罚;也不说除开梦中那个堕入魔道大开杀戒的恶种孽徒之外的徒儿都是无辜之人,不该陪葬。
单说重镜在调整好心态之后,抱着观摩学习之心特地研究了悬光派藏书阁与仙灵网公开秘籍库中大多数有关预言类的记载之后得到的结论——
兆循的预言梦境一旦被触发,因果便定,必将应验。
也就是说她现在不管做什么,梦中之情形都会发生。
就算她不顾天理地提前诛杀了绪西江她们,若她们三人中真有一个是那命定的恶种孽徒,也总会因为种种缘故而没死透,日后继续堕入魔道回来找她。
甚至说不定正是她的痛下杀手,才导致了那个恶种孽徒心理变态,从此堕入魔道。
当然,考虑到恶种孽徒身兼另一重“天资卓绝”的特性,与目前已知的三个徒儿谁都对不上,重镜更倾向于这个恶种孽徒她目前极可能还没有收入膝下。
既然还没收,那便是还没迫在眉睫,让她仔细想想怎么弄,好把这一劫给应付过去。
但眼下被她压着当了这么多年的老二,齐辞山的心理多半已经变态,好不容易找到能看她热闹的机会,重镜相信他绝不会错过。
果然,齐辞山站她旁边不走了。
抱起双臂,姿态自然。
重镜:“……”
好想抓住归霄剑宗的掌门问问,齐辞山这人又没修符道,究竟为什么要派他带着弟子来枕流城参加符师大考?他懂什么符箓,他带得明白吗他?
好在一个时辰的调息时间转瞬即过,演武台前那座巨大黄钟再次被王长老用灵力敲响。浑厚钟声之中,通过了第二考的将近二十名修士飞身重新回到演武台之上。
随着第三考参考修士到齐,低沉的隆隆之声从地底传出,再下一刻,本就占地颇巨的演武台忽地变形移动起来,几息间便分隔成了二十多个彼此独立的小型比斗台。
比斗台的外缘升腾起灵力流转的透明防护罩,防护罩内,各自占据一个比斗台的修士手边,凭空出现了一组全新的绘符工具,而正对面,则凭空闪出了只身形魁梧的兽形傀偶。
玄阶符师的第三考历来都是实战考核,本次主办的枕流城裴氏素来以傀偶之道独步荧洲,为每位符师准备的实战对象便是一个筑基大圆满实力的兽型傀偶。
今日玄阶第三考中,符师需现场绘制符箓击退傀偶。力竭倒下算作考核失败,用出除符箓之外的法门也算失败。
各宗的小弟子们重振旗鼓,又纷纷聚拢到分散的演武台边,为各自师姐师兄加油鼓劲起来。
重镜坐回自己的云团上,心中反倒变得泰然。
无所谓了,反正第一考和第二考的倒数第一都已经分别拿下,她这两个徒儿已经没有了任何继续退步的空间,自然也就当然没什么好焦虑的。
齐辞山要看热闹就看好了,迟早再找人少的地方揍他两顿。
随着主持本次大考的裴少城主宣布开始,这二十来个小比斗台上的兽形傀偶昂首发出几声震天咆哮之后,便快速朝着面前的符师便腾跃而上!
年轻还没见过大世面的炼气期小弟子们在演武台边各个屏气凝神,专注地盯着台上修士。
而重镜与各宗长老们这些见过大世面的前辈们都在后方好整以暇,气定神闲。
自从方才那位来自归霄剑宗的小方道友从绪西江的口中问出了个格外大方坦荡的“我有病”答案后,原先还因为发现重镜的徒儿成绩太差,害怕随意安慰会被理解 成在嘲讽的各宗长老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甚至都有人过来拍拍重镜的肩膀说“哎你也不容易”。
重镜:“……”
当真是非常新奇的体验,她收徒之前从来都没有被人用这样怜悯又敬佩的眼神看过,更遑论她师尊当年。
不对,敬佩的眼神有,但这么复杂这么微妙的从没有过。
啧。
这次来参加玄阶符师考的大宗修士人数不少。
譬如主修符道的金粟境金氏一族,也譬如虽然并不主修此道,但宗门或家族中拥有着一个天阶水平符师的青藜境归霄剑宗和琼英境的长吟风馆,都多多少少有弟子正在台上。
再加上她们悬光派也有两个此时正在台上浑水摸鱼的,以及一些声名不显却有着自己生存本领的散修,确实也算得上是人才济济。
面对百年如一日基本没怎么变过的第三考考题,各人自然各有应对。
第一考的头名小方理论扎实、思路稳健,起手便速度奇快地绘制出一张下品定身符,品阶虽低,却足以暂时牵绊住来势汹汹的傀偶,争取到后续的绘制时间;
第二考中第一个通过的金家女修绘符速度更快,攻势也比小方来得更加刚猛,起手便是才刚考过的一张中品火炎符,悍然朝那傀偶迎了上去,以战养战;
刚垫过底的乐长好知道自己灵力不足,绘符速度慢,第一时间选择了闪身躲避,相当不讲究形象地侧身便是翻滚。
同时手中绘符不停,没有枉费她出来考试之前先在悬光派中苦练了三个月如何边满地乱爬边画符,险些被掌门师兄以为中邪;
与她策略一致的还有个黄毛散修,只是这位黄毛的速度比她稍快些,具体思路也有所不同,这人起手竟先是一张下品疾行符拍到自己身上,满场乱窜得灵活至极;
至于绪西江则站在原地,同样稳健而快速地绘制出一张中品符箓,却在画完之后神情微微一滞,嘴角拉平。
重镜:“……”
这个表情她相当熟悉,在出发前来枕流城考试前的一段时间内才刚格外频繁地见过,这意味着绪西江又画错符箓了。
——她起手先画了张中品防御符。
“……”
“……”
好在看清后凝滞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绪西江便迅速接受了这张意料之外的符箓,反手便往自己身上一拍,没有丝毫停顿地立刻画起下一张。
“吼——!”
未受任何阻拦的兽型傀偶下一刻腾跃至她身前,与寻常灵兽一般无二地张开巨口就要撕咬,绪西江不闪不避,绘符动作不停地任由那傀偶扑至近前,紧接着旋身一脚便直接踹了上去!
这一脚踹得扎扎实实,血肉之体与傀儡躯壳撞击所发出的响声让围观之人不免都觉得微微牙酸。
溜溜达达到重镜身旁看热闹的齐辞山更是不由咋舌:“嘶,你这徒儿——”
他后半句“是不是有点太虎了”尚未说出口。
在那群炼气小朋友们的齐齐惊呼声中,肩膀上生生挨了一记撕咬的绪西江面不改色,身形在原地岿然不动,反倒是那有着筑基大圆满实力的傀偶被她一脚便踹飞了足有三丈之远!
齐辞山顺利改口:“——画的中品防御符效果竟如此之好?”
当然不是,那只是一张中品防御符,又不是抱瓮山庄炼制的什么大力神丸。
重镜虚虚地以拳掩唇,轻咳了声道:“哦哦那倒没有,主要我们小绪对炼体一道还算是有心得,就比较……健美。”
她错怪那些先前凑在一起彼此吹捧对方徒儿的长老们了。果然,大部分的荧洲人族修士在年龄超过一百岁以后,都会变成这种假意谦虚的说话腔调。
啧。
主要还是因为绪西江有那个不认识字、无法理解内容的文盲病,导致她平日修炼寻常的心诀功法都多有不便。
即便是拥有不可多得的单金灵根,吸纳灵气、运转周天的速度都会比旁人更快,但也基本全都白瞎……如乐长好这样寻常三灵根修士都能掌握的心诀功法,绪西江搞不懂就是搞不懂。
这些年的百般无奈之下,重镜最后也想出了解决之法。
她为绪西江寻得了一本从凡人武道招式之中衍化而来的炼体法门,看图即可对照淬炼修士躯壳。
调理气息、打熬筋骨、淬炼躯壳这些事情,不需要认识字也能干。
就算是文盲,绪西江也至少是个身强体健、力大如山的文盲。
还好第三考中规定的“用出除符箓之外的法门”指的是修士主动用出,像绪西江这种“因为炼体所以抗揍所以力大砖飞”的情况属于卡在边界之上的灰色地带,姑且没被判定为违规。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齐辞山的指节屈起,微微抵住下巴,颔首道:“哦,那还真是名师出高徒了。”
重镜这个当师尊的,本人就是剑符双修的代表人物,在符道一途上时常展现出比纯血符修更为凛冽锋锐的剑意气息。
会教出一个格外抗揍的炼体型符师徒儿,细细想来,似乎也不算什么太令人意外的事情。
重镜:“……”
再次在旁偷听的众人:“……”
等等,身强体健揍不动的、画出什么用什么的、随机型强壮符师吗?
这什么创新流派!果然是悬光派的一贯秉性!
作者有话说:
那很强壮了.jpg (比划了一些浑身腱子肉硬邦邦的狗)
第4章 看你徒儿 ◎再说就是你徒儿。◎
已经从“天妒英才的文盲”摇身一变成为了修真界新一代创新型符师代表人物的绪西江此刻站在演武台上,对自己初次留给修真界的风评尚且一无所知。
方才那扎扎实实的一脚踹完之后,她低头再次对着自己抓紧时间一气呵成画出的第二张符咒陷入沉默。
呃,怎么说呢。
是张禁言符。
气氛和形势都不太对,但重镜相当清晰地看见绪西江在凝视这张禁言符两息之后,伸手扶住额角笑了一下。
“笑一下算了”的那种笑。
看得重镜也想扶住自己的额角了。
齐辞山看着演武台,用胳膊肘了下重镜的云团,似乎很是稀奇地传音道:【这还真是你徒儿啊。】
扶额的时机、手法、角度,简直和少年版的重镜一模一样。
重镜操纵云团拍开这人的胳膊肘:【再说就是你徒儿。】
齐辞山闭嘴了。
……呵!
虽然是禁言符,但画都已经画了,总不能浪费。
绪西江收起狞笑,重归于面无表情,反手又把它狠狠拍到重新向她冲来的那傀偶身上。
用力之大,被贴符的位置几乎凹陷下去一块。
高约一丈的兽型傀偶立刻昂头怒吼,嘴张得极大,贴上去禁言符却在这会儿兢兢业业发挥了自己的效用,白白摆了造型,却没能吼出一丝声音。
场面一时之间多了几分幽默色彩。
闭上嘴巴的傀偶:“……”
所以也不能说这禁言符完全没用,至少打架的环境变清净了。
台下的重镜宽慰自己。
而台上的绪西江仍旧不死心,继续埋头随机画符。
继又是接连两张的增灵符和巨化符之后,她终于开出了一张具有正面强攻击力的火炎符,甚至灵光一现,是张上品符箓。
呼——
观考众人,就算不是悬光派的,也全都不由自主为她松了口气。
可算抽出一张有用的了!
重镜也终于将扶在额角的右手给默默放下。
再观乐长好那边局势,这位姑娘虽然毫不讲究地在台上连滚带爬,和自己的傀偶不断进行二人转表演,身形显得颇为狼狈……但竟只是不中看,实际进展算得上喜人。
如此下去,不仅很有希望能够顺利通过第三考,甚至似乎还能在击败时间这一点上混到中游名次,摆脱垫底的命运!
真是不容易,重镜难得又感到丝欣慰之情。
演武台下的小弟子们也又开始争论起来,这次争论主题是究竟谁会第一个通过第三考。
她们主要分为了两派,一派力挺金氏一族的小金师姐,另一派则支持归霄剑宗的小方师兄,都相当振振有词。
“金氏一族历来都修符道,传承悠远,金师姐符心稳固,上一考还拿了头名!”
“可方师兄第一考也拿了头名啊。”
“第一考中金师姐只差方师兄一分,一分!而第二考时方师兄的速度可就慢了金师姐许多,他还一张上品符箓都没画出过呢!”
“一分也是分啊,况且第三考是实战,方师兄又主修剑道,感觉更能打一些吧?”
“修了剑道又如何?这里是符师大考,不可使用除符箓外的法门!”
“话虽如此,可方才那悬光派的绪师姐不就因为修了炼体之术而在斗殴中占得优势?”
“……那不一样!不算的!”
“怎么不算了?我日后也要辅修一门炼体,看谁再说我们符修一揍就倒好欺负。”
“诶,先别炼体了,方师兄竟也画出了张上品符箓!”
“……”
“……”
小弟子们在那边聚众吵得热火朝天、尘土乱飞,重镜在旁听得不由心底升腾起欣慰。
主要欣慰于她们悬光派内的符道传承向来比较自由且凋敝,除了自己膝下的那三只,基本上就没有什么热爱符道的新生代小弟子。
故而今年前来枕流城参加黄、玄、地这三阶符师大考的,整个悬光派也就只有绪西江跟乐长好这两个人。
悬光派就没有来参加黄阶符师考的小弟子,所以那团小弟子们热热闹闹的乱七八糟与自己无关……
这真是太好了!
可惜重镜这样的欣慰尚未来得及持续太久,那群小萝卜头中便又发出几道整齐响亮的倒抽气声。
——演武台上,万众瞩目的小金师姐和小方师兄身前的兽型傀偶都还剩余几丝活动之力时,绪西江那边的纯粹拼运气游戏却毫无征兆地忽然鸿运当头,竟接连绘制出了三张强力的上品符箓,增灵符、火炎符、火炎符!
不是。
重镜也一下坐直了身子。
这种程度的好运,悬光派的先祖刚刚是不是在天上忽然连续狂闪了好几下啊!
上一刻至少还能活动自如的兽型傀偶结结实实挨了这强有力的三下,下一刻便猝不及防、也毫不意外地轰然倒地!
“咚——!”
演武台正前方的黄铜钟被王长老敲响。
情势猝然急转,首先通过玄阶第三考的符师竟是先前在第一考中拿过垫底的悬光派绪西江!
这实在是属于谁都没能事先料想到的情况,周围目光霎时汇聚到躲在角落的重镜身上。
只见重镜仙尊豁然起身,轻飘飘地几步飞至演武台边,恰好伸手提住走下台来的绪西江后领。
噫,脏小孩,打架打得全都是灰。
重镜不动声色地首先往自家徒儿身上拍了个净尘术。
走出比斗台的防护罩,绪西江的耳中才终于涌入四面八方听不分明的惊叹之声。她刚来得及张望一眼,下一刻后领处便被股强大外力提得双脚离地两寸。
“咳咳!”
卡脖子的体感太过强烈,绪西江双手扒住领口闷咳。
再下一刻,她的下巴被掰开,师尊不由分说地往自己口中塞入一枚散发着难言酸苦之意的丹药。
这玩意儿的味道实在太冲,难吃得无法形容,绪西江险些下意识就要呕出去。
“嚼。”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言简意赅。
绪西江便硬生生忍住了呕出去的冲动,下意识便开始嚼。
艰难地嚼完咽完,她才欲开口说些什么,刚来得及喊出声“师尊”,后心便又被亲亲师尊猛拍两下。
“哇!”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在台上还鸿运当头、大发神威的少年猛地弯腰,竟是呕出一大滩暗红淤血!
这一下来得实在突然又骇人,连还在演武台上和傀偶跑酷的乐长好都不由分神抛来视线关心一下二师姐的死活。
只是才刚定睛,拎着她二师姐的亲亲师尊便如有感应地抬头瞪向自己!
乐长好:“!”
乐长好火速转回视线——就会方才转头分心的一瞬,对面那个体型硕大的傀偶已经闪现到她身前了啊啊啊啊!
二师姐没死,但自己要先死了!
乐长好面部神情精彩纷呈,更加狼狈地反身一滚,不敢再有分神。
她二师姐确实没事……至少抱瓮山庄卖五百灵石一颗的续络丹下去,性命是绝对无虞了的。
但除性命之外的部分就没那么乐观了。
呕出一大口淤血的绪西江面色微微发白,后领终于被放开,绪西江抓紧时间大喘一口气,接着便听见师尊连名带姓地喊她,语声柔柔。
“绪西江。”
咯噔。
绪西江并未被柔和的语气安抚到分毫。
连名带姓,那她完了。
果然:【你太出息了绪西江,修过炼体之术就可以站在原地硬挨揍是吗?炼体术才修炼到了第几层?你什么修为那个傀偶什么修为?它打过来了你不知道躲吗就硬抗?】
顾及到周围人多,重镜仙尊连教育徒儿都保持了相当的克制——没有真的骂出口,而采用了一对一的神识传音,呵护徒儿自尊心。
……虽然绪西江到底有没有这玩意儿还有待商榷。
反正师尊她老人家以前就是这么教自己的,那重镜也便这么操作一下。
骂完一连串换气的当口,挨骂的那个立即苍白着张小脸毫不犹豫地立刻认错:“师尊、我知错了师尊,下次一定躲!”
重镜冷哼一声,重新抓住绪西江的手腕,探查她的经脉是否受损。
方才还在热火朝天大讨论的各宗小弟子们齐齐安静了下来。
先看看上一刻还在演武台上接连画出三张上品符箓,大发神威分外酷飒的小绪师姐。
再看看提后领手法快准狠,一掌就将小绪师姐拍到原地呕血的重镜仙尊。
什么意思?拿了第三考头名也是要挨打吗?还会打这么重的吗?
各个小脸都白了三分,立时移开视线屏气凝神,话不讲了架不吵了,乖得不能再乖。
注意到周围的重镜:“……”
啪。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啊,重镜意识到,原来是她在教育界的声名。
……虽然她到底有没有这玩意儿还有待商榷。
作者有话说:
当天仙灵网头条:震惊!某师尊当众殴打徒儿致其吐血(x
嘿嘿收到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啦,挨个亲亲!么唧么唧!
第5章 傀偶红芒 ◎绝对、不能、重考!◎
虽然自从得到了神兽兆循带来的预知梦,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注定会培养出一个后天魔修的徒儿之后,重镜便对于自己在整个荧洲三族教育界的声名不得不保持着一个悲观的态度。
但眼下连恶种孽徒的影子都还没有,重镜多少试图说些什么来稍稍挽回一下。
她咳了声清嗓,准备说些什么。
只是重镜才抬起头,眉心却忽地重重一跳。
——演武台变换而出的近二十个小比斗台上,有两道微不可察的红芒倏然间亮起。
距离比斗台最近的各宗小萝卜们尚未察觉,仍旧维持着被“重镜仙尊殴打小绪师姐到吐血”一事吓到噤若寒蝉的状态朝彼此挤眉弄眼,演武台正前方的裴少城主与王长老却面色骤变!
红芒分别亮起在两个小比斗台的兽型傀偶身上,凭空轻轻荡起细微的灵力波动。
金家那个小姑娘金朝醉,和归霄剑宗那个齐辞山的小师侄方知回。
——整个玄阶符师大考中成绩最佳、最有潜力的二人!
虽然小金和小方这一考的符运差了绪西江足足两步,没能发生连续画出三张强力攻击的上品符箓直接击倒傀偶的事情,却也依靠自身在符道方面的过硬实力,稳扎稳打地将实战傀偶殴打到仅剩最后一口气。
然而此刻,金朝醉的心底却无一丝放松之意。
她也清晰地看到了。
——面前分明只差随随便便最后一击便可完成考核的傀偶,胸前忽地闪烁起并不起眼的微弱红光。
那是什么?
她心中警惕,暗暗退了半步,不断地思忖着。
只是尚未来得及等金朝醉弄明白现在的状况,下一瞬,那傀偶周身便猛然爆发出至少可比金丹中期全力一击的力量!
身在比斗台上的金朝醉看得清清楚楚,心底猛地一坠。
不管发生了何种变故,不管这种变故是为什么发生的,至少现在自己都不得不直面它了!
演武台为了防止台上打斗伤及台下观众,启用时便会随之撑开隔绝内外的防护罩,直到证斗的长老宣布比赛结束施法打开防护——可这变故来得太过隐蔽也太过突然!
金家长老远在十几步开外,距离比斗台最近的枕流城长老也不一定来得及打开防护再行阻止……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作为金家这一代灵根最佳、最有天赋、最被寄予了厚望的小辈,金朝醉身上自然有着无数来自长辈们的保命手段。这种程度的异变,随便祭出哪件都足以护她无虞。
可这里是枕流城,是自己玄阶符师第三考的比武台,这才是最重要的。
考核明确规定了在实战中不能用出除自身所绘符箓之外道途的手段,否则便算是考核失败。
即便现在情况特殊,但出身世家大族的金朝醉同样心中知道,道途考核的结果往往掺杂了一丝天道的意志,小姨也常常抱怨天道有时总是格外的不通人情……
心念电转之间,金朝醉想通了局面——不抱有任何侥幸的心思,要么祭出法器考核失败,要么咬牙硬撑,撑不撑得过去另说!
她无声地吐出半口气,瞬息间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就差最后一点了……继续!
不约而同的,另一个比斗台上的方知回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然而就在下定决心,握紧符笔就要绘制防御符箓的下一刻。
那忽生异变的傀偶竟红芒骤灭、气息猛沉。
“——!”
金朝醉只觉识海中同时一震。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就在方才的那个瞬间席卷而过她的头顶上空。只是瞬息,这个比斗台与外界的联系似乎被更加彻底地隔绝……彻底到一切灵性一切声息都无法互通的程度。
那傀儡的异变因此倏然中止,仿佛先前那即将爆发的力量都只是错觉。
……啊?
金朝醉的愕然同样只有一瞬,即使依然没有搞清楚事情的经过,她也迅速反应过来,飞快将刚画一开头的防御符丢开,反手绘制起惊雷符。
直到三张中品惊雷符下去,确定那体型颇巨的兽型傀儡已经轰然倒地,彻底变成了一滩废铁,尤其是胸口的傀儡核心都四分五裂,绝对没有了再行动的能力,金朝醉才转头。
演武台边,一身天青色法衣的女修面色冷凝。
那女修仍维持着紧攥徒儿手腕骨的姿势,另一手却已重重按在演武台边,半步化神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朝外散发而开!
演武台变换出的二十多个小比斗台上空,此时正凭空浮动着一个金朝醉目前并看不懂的巨大符文。那符文笔画繁复却一气呵成,不断如呼吸般闪动着浅蓝色的光芒,分外引人注意。
可最引人注意的并非是那符文。
有风吹来,女修的衣袂和马尾一道被扬起,耳畔那两枚鲜红的流苏耳坠却显得越发明艳。
她淡色的眼瞳微转,目光飞快扫过二十多个比斗台,未在任何人的身上多作一刻停留。
金朝醉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狂跳两下。
是……悬光派的,重镜仙尊。
“……”
“……”
被师尊抓着手腕骨的绪西江表情狰狞,疑似想说些什么,但她只是有点文盲却并非一个傻子,也能看出这会儿的形势不太妙,便硬是闭紧了嘴一声不吭。
好在这样紧张的氛围只维持了短短几息时间。
再下一刻,这枕流城演武台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修士终于全都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
王长老当即打开演武台上所有的防护罩,金家长老同一瞬间飞身至演武台边,归霄剑宗的齐辞山则先反手飞出把青绿折扇挡在台边那群呆住的炼气小弟子们身前——
金朝醉和方知回都没掉链子地干掉了自己的傀偶,重镜按在演武台边的手却未收回,仍冷冷盯着台上目前尚在活动、看起来并无异状的其余十几具傀偶。
“裴少主!”
“裴少主,这是什么情况!”
“傀偶怎的会忽然出事,这一考还能继续吗?!”
四下纷杂声音之中,枕流城的裴少城主也豁然闪至演武台边。这位年轻少主的神色几番变化,似是正在迟疑。
台上,剩余十多名尚未结束考核的少年符师仍在奋力缠斗着。
乱战之中,她们意识到方才隔壁似乎出了什么事,却依然不敢停下自己手里的动作。
自己面前的傀偶还在活动,自己的考核也还没有结束。距离成为玄阶符师,就差最后一点了!
“裴少主,无碍。”
鼎沸人声中,重镜的声音并不算大,却相当清晰:“我在这里,出不了事。好不容易考到了第三考,就让她们考完吧。”
重镜能够确定,枕流城中心这块的灵气浓度相当正常,妖气和魔气也几乎没有。
可见事情既不是魔族千里迢迢潜入之后搞出来的,也不涉及什么神秘而强大的上古遗物,极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一些人族修士使坏手段,而且绝对不属于高明的那种。
在第三考的某几只傀偶的核心中提前做好手脚,等到某个时机遥遥操控它身上那机关爆发,便能够打台上这些大多尚未结丹的小修士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也只能打小修士们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没有修习过傀儡道,但重镜这几百年来的修仙生涯中,尤其是年轻气盛的早些年,殴打过许多的傀儡道修,其中就不乏出身裴家的好道友们。
她或许不太懂傀儡道,但她很懂怎么阻截一个傀儡道修的手段。
她甚至特地为此研究过抑制傀儡丝,切断傀儡道修与她傀偶之间联系的符文,过了几百年还是那么好用。
此时,完成第三考的金朝醉离开比斗台,金家长老急急地拉住她检查。
齐辞山也抬手收回折扇,闪身至台边,动作娴熟地一把拎住从小比斗台上跌落而下的方知回。
天资上佳的小方多半在自己的亲师尊那里就从来没体验过这种被人拎猫似的一把拎起的感觉,打架打得风尘仆仆的小脸上登时多了几分清澈的呆滞之感。
同样的表情也出现在了另一边被金家长老给提溜起来拎走的小金脸上。
啊,原来不止是小绪师姐,再厉害、再天才的师姐师兄,竟然也是会被师叔和长老给拎起来的!
已经被自家长老给远远赶离演武台边的炼气期小弟子们再次纷纷露出那种微妙的神情。
“师尊……”
绪西江忍了半天,实在有点忍不住了,看见局势似乎尽在师尊掌握,赶紧气若游丝地喊了声试图唤醒少量师徒情。
重镜把她想起来,松开手,绪西江的手腕骨上红了一整圈。
重镜:“……”
重镜目光偏移:“你等等,我这有续骨丹。”
天天炼体打熬筋骨的绪西江自己也有续骨丹,但那玩意儿也很难吃。她当即格外坚强地表示手没断、不用吃、反正都考完了养养就行。
真是可恶的幕后黑手!
重镜心有余悸。
要真让那个小金或者小方出点什么事,考核不作数,第三考被取消,按照天道意志那种傻不拉几、不知变通的判决结果,十有八九整个玄阶符师考都得择日重考。
那不行。
反正重镜绝对不能接受这场玄阶符师大考从头再考一次,自己还要重新给绪西江和乐长好押一次题的事情……
绝、对、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重镜:谁在害我,到底是谁在害我啊!
第6章 符道天箓 ◎笨就笨吧,人好就行。◎
防护罩被撤,小比斗台上各色的招式攻击毫无遮挡地波及四周。
各宗炼气小弟子纷纷被长老们驱离开危险的演武台边,不再被允许看这个热闹。
只是大家的人可以离开,嘴不能闲着。
“天啊师尊,为什么重镜仙尊的衣袂飘啊飘啊飘的,好酷好帅!”
“因为她是先天风灵根。”
“天啊师尊,为什么重镜仙尊只是哗一下那些傀偶就不动了啊!”
“因为她厉害。”
“天啊师尊,那你可以吗?”
“不可以。你师尊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元婴后期,人重镜仙尊是半步化神境。”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三年前刚开始背仙门百家的时候已经问过一次这个问题了。来,金丹修士尊称道人,元婴修士尊称真人,化神修士尊称仙尊,你喊重镜叫什么?”
“诶,重镜仙尊……”
“所以好了,不要问了。”
小朋友们还兴致勃勃地想问些什么,被缠住的李长老先有点受不了了,最后只能出手捂住小徒儿叽叽咕咕的嘴巴,强行帮她闭嘴。
如此场景,在符师大考的现场比比皆是。
只能说宗宗有本难念的经和群难缠的徒儿。
好在剩余的十几个比斗台之后再没有出现傀偶异动的人为意外,那些最终没能通过第三考的修士,也都仅仅是因为个人能力不过关导致的。
连乐长好都连滚带爬地踩着线通过了第三考,只是因为她在打架的时候满地乱爬的时间占比实在太大,以至于最终离开演武台时,她看起来几乎比那些散修都更加狼狈。
而这姑娘冲出比斗台,来不及得意竟然又给自己踩线通过了,第一件事是先冲到重镜跟前扯着嗓子放声大喊:“师尊——”
第二件事是抓住绪西江的胳膊大喊:“二师姐——”
她的叫声实在太过嘹亮,引来周围不少侧目。
“你没事吧绪姐!吓死我了!”乐长好才不在乎这些,她顶着满头乱七八糟炸开的发髻,揪住绪西江的袖子就急着关切。
心是好的,但这个脏小孩的嗓门也太大了。
喊得方才还满脸沉肃的重镜不由默默闭上眼睛,一视同仁地见她挨过来便先拍过去一道净尘术。
紧接着又是一大颗补灵丹,堵住了她张大的嘴。
“唔唔——”乐长好下意识闭嘴,双手扶住自己的腮帮子,以防那颗补灵丹从自己嘴里掉出来。
太好了,世界终于清净了……半刻钟。
“所以,方才究竟,是怎么个回事?”
半刻钟后,乐长好吧唧吧唧嚼着剩余的大药丸子,边把双手伸到脑后去重新扎自己那已经乱成一团的辫子,边含含糊糊地问。
理论上来说一颗药丸子不该有正常体修拳头那么大的,至少给人吃的药丸子不该有。
但乐长好自从前年误食了一颗专供大体型灵兽吃的补灵丹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种奶奶的香香的味道和饱腹感极强的体验。
至于怎么误食的,这得问她那个目前还在姥姥家吃席的大师姐。
总之重镜已经跟这位三徒妹强调过很多次,那是御兽宗买了给大型灵兽吃的不是给人吃的,她可不可以培养一些稍微值钱点的爱好——但乐长好仍然坚定地、矢志不渝地热爱着拳头大的补灵丹,说补灵、顶饱、好吃。
好吧,算了,至少吃不死人,那她开心就好。
反正有的时候,重镜真诚地觉得养乐长好和养一只能吃能睡的开朗灵兽也没有很大区别。
不是在骂她的意思。
乐长好是真的没心没肺且开朗,就像她绝不会因为自己在第二第三考中连续垫底两次而感到任何挫败,她只会为自己竟然能够连续三次擦线通过考核而感到极大的自豪。
也就像现在,玄阶符师三考终于结束,枕流城的中心却因方才陡生的变故而多了几分诡谲气氛,乐长好在关心完师尊和二师姐后依然迅速地放松且开朗了起来。
哼哼,身为资质平平的三灵根修士,她连玄阶符师考核都连滚带爬地一次性通过了诶,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她忧愁的事情呢?
就算问出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问题,乐长好也只是纯粹好奇一问,并没有真的在关心。
枕流城中心如今的八卦氛围相当浓郁。
符师大考中途出现这种问题,显然不会是真正的意外。
精疲力竭的参考符师们就地调息修养,调了几个周天缓过来之后便又忍不住凑到一块儿,切切察察地便讨论起方才的事情。
不仅讨论,更有甚者还摸出了灵网玉珏,与远在荧洲各地的仙联网友们一道大聊特聊。
方才第三考中用到的傀偶不管出没出问题,此时都已经被全部收拢到了旁边逐一接受检查,黑压压的格外引人注目。
负责检查的不仅有掌控着枕流城事务的裴家长老,也有送自家小孩来参加考试的别宗长老,譬如金家长老便参与在其中。
而主持本次符师大考的裴少城主,在第三考结束后立刻亲身站上演武台。
她先是为方才发生的变故道歉,又感谢重镜仙尊的出手相助,接着表示此事乃是有人在暗中蓄意谋划,裴家定会为此负责,追查到底、严惩不贷,无论如何都会在大考彻底结束前给各宗各族一个交代。
最后,裴少城主将流程回到正轨,为通过今日三考的符师颁发玄阶符师的玉珏。
乐长好闻言,不出意外地又兴奋了起来,抓着绪西江的袖口,眼神亮晶晶的,看起来分外期待。
不过这玉珏倒并非证明玄阶符师身份的唯一凭证,真正要紧的还是那本目前轮到枕流城所保管的“符道天箓”。
发完玉珏,裴少城主又当着众人的面掐诀起咒。随着她的无声念诵,青金二色的光芒自她足底逐渐盘旋而上,愈来愈亮,直到流转至她天灵高度,终于凝成一卷长不见底的名录。
十一名通过玄阶考核的符师姓名凝结成金色文字,凭空出现在半空中浮动,依照三轮考核下来综合的分数依次排列。
金家那个小姑娘不出意外地居于首位,归霄剑宗的小方位于第二……重镜的目光一路飞快朝下,终于在偏中间的位置看见了绪西江。
继续往下,又终于在倒数第一毫无悬念地找到了乐长好的大名。
“……”
啊,释然了。
即使绪西江在第三考中撞了大运得了第一,但综合三考的成绩,她第一考那强劲有力的两分还是狠狠把她拉到了中间位置。
至于乐长好……以上三考她全都是擦着边堪堪通过,没有任何一考是冤枉的,拿到倒数第一也完全属于是人之常情。
重镜慢慢闭上眼,再次扶额。
天地可鉴,重镜从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仙途的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有拿到过这样的成绩这样的名次……她就连引气入体的速度都是悬光宗历史上最快的小孩!
天阶符师啊,她可是整个荧洲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的天阶符师啊,就这样教出来了考倒数的徒儿……甚至还有个压根没来考的。
重镜低着头,深深自我反省了番,当初究竟为什么没有在她们三个提出要学符道的时候强烈阻止一下。
玄阶符师考都已经这样,地阶符师考可要怎么办才好?她们三个究竟能不能不考,或者干脆打包送去主修符道的金粟境金家学习呢?
反正她的好道友金逢时如今都已经是金家的大长老了,说话应当还是很有分量的……
如此阴暗地畅想了几息,那悬空的十一个名字悠悠荡荡地汇入那卷光芒熠熠的青金天箓之中。
名录通天,天道所证。
此情此景在昨日黄阶符师考结束之后分明已经见过一回,可再看一次,小弟子们面上的震撼之色依旧没有分毫减弱。
“……”
“……”
绪西江和乐长好下来后很是稀奇地把新到手的玄阶符师玉珏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终于玩够了便往腰间的七彩布绦上一挂,丁零当啷的和那些大大小小储物袋混在一块儿。
算了。重镜睁开眼,终于艰难放弃把她们全都寄养到金家去的念头,心中劝慰自己道:笨些也就罢了,人是好的就行。
反正无论如何,总归也好过那个如今不知人在何方,究竟出生没有的恶种孽徒。
挂完玉珏,乐长好还没忘记之前的八卦,四下张望了番之后,又悄悄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绪西江头都没抬:“我怎么知道。”
“道友平日里不爱看仙灵网吗?”
清脆女声从旁传来,乐长好循声转头。
啊呀,是金家那位拿了第二考头名的,浑身上下穿搭都金光灿灿、富丽堂皇的漂亮女修……乐长好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似乎是叫金朝醉的那个,总之正朝她们三人走过来。
随着声音和她本人一起靠近的,还有那种隐隐约约,不太好具体描述是什么气味,但总之闻起来就很贵的香气……
难怪前两考的时候觉得考场香香的,她还以为是裴家太讲究,连演武台都要保养到这种程度呢!乐长好恍然。
金朝醉很快走到近前,绪西江终于抬头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实话实说地回答道:“看是会看,但主要是不识字,看不大懂。”
金光灿灿、香气飘飘的金朝醉全身蓦地一顿。
顿完:“……抱歉,是我冒昧了。”
要死,忘了这边还有个文盲的基础人设。
重镜似乎又听到了来自不远处的愉快笑声,循声一看,果然是笑意吟吟的齐辞山。
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金粟境金氏,符道世家,常年与万象楼竞争六境首富的位置,金氏族人在万象楼中购置法宝可享十一折优惠,万象楼向金氏购入符箓亦需多让一分利润。
但对于万象楼之外的道友们而言,金氏最大的特色是人如其名的金光闪闪与挥金如土。在传言中,金氏的祖河都泛着无穷的粼粼金光。——《六境风物考》
第一次去金氏串完门的少年重镜:眼睛好痛TvT
第7章 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那我们去逛一下黑市吧!◎
好在绪西江并不在意被冒犯,她就像对之前的方知回那样对待现在的金朝醉,很是豁达地随意摆摆手道:“无妨,金道友来是有什么事吗?”
金朝醉当然不是为了特意过来触发一下文盲的社交陷阱的,她旋即调整好状态,转身朝向重镜,很是郑重地行了一礼道谢:“方才多谢重镜前辈出手相救。”
“哦,那倒不必言谢。”
重镜扎扎实实受了小辈一礼,又客套道:“你和小方都出身名门,身上自然有长辈所赐的保命之物。即便我不出手,也不会有事的。”
就像绪西江和乐长好,灵府之中就留有一道她收徒之日为她们设下的护体灵力。
真到什么性命攸关的当口,那道灵力便会化作她的全力一击为她们抵挡住危险。
像金朝醉和方知回这样出身名门大宗的未来之星,重镜相信她们身上类似的布置必然密密麻麻如同蜂窝。
若真能出事,都算金家和归霄剑宗的长老们本事不济。
金朝醉却坚持道谢:“那样虽然可保性命无虞,但也算是用了符道之外的手段,焉知符道天箓是否还会算我通过考核。”
哎,多好的孩子啊。
重镜想起先前金逢时同她抱怨,说自家小侄女天资异禀未来可期哪哪都好,就是实在有点心高气傲不服人,说话做事都颇有几分百年前【仙都笔话】上流行的那种恶毒大小姐风味,她很担心这孩子往后出门历练到底还能不能交到知心好友。
重镜当时听完就让金逢时少玩两天仙灵网,还没化神呢别先把脑子看坏了。
现在,她觉得金逢时这人的说法可能多少有点危言耸听了。
怎么心高气傲了,不挺有礼貌的吗?
产生这样念头的下一刻,这位金大小姐便忽地将话锋一转,就要送重镜谢礼。
虽说全荧洲都知道金粟境的金氏一族财大气粗有的是灵石,甚至这家从上到下都罹患有一言不合便用上品灵石砸人的恶习——
但重镜自觉已经是个半步化神的大前辈了,收一个筑基期小姑娘的礼,她觉得自己在修真界已然有所动摇的声名会愈发岌岌可危,而且金逢时听闻此事之后更会放声狂笑三天不止。
于是她火速往距离最近的齐辞山那边闪,推拒道:“不必,真不必……诶我还有事要和你辞山前辈说,先走一步。”
自己走也便罢了,全走了把人晾在原地不礼貌,所以重镜把绪西江和乐长好都留在了原地招待这位小金道友。
不远处的齐辞山身旁,调息完的方知回同样正在分析方才第三考的变故,才刚分析到“如今裴城主闭了死关,裴少城主尚未结婴”。
话未说完,他便忽觉自己身子一轻,竟莫名腾空而起。
十分的愕然中,方知回只来得及看见他小师叔似是笑吟吟地抬手掐了个决……再下一刻,他的正前面已经变成了绪西江那张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看着便觉真诚的脸。
两人面面相觑。
方知回:“……哈?”
绪西江:“……呃。”
“你先去那边找同龄道友玩,她们可能比较想要听你的分析,我和你重镜前辈有点事要聊。”
齐辞山先斩后奏地直接把师侄送走后,才站在原地悠悠地补了一句。
被小师叔丢来的方知回深吸一口气,好在乐长好十分捧场地带头欢迎了他:“方道友,你能重新从头说起来吗?”
于是方知回和金朝醉互看一眼,开始合力讲起了裴家先前那些八卦。
小方负责主讲,小金抱臂补充,小绪和小乐就顶着两双清澈的目光在旁边听,时不时“啊”两声营造氛围、烘托气氛。
远离了小孩,重镜才刚松了口气,便听齐辞山在她身侧声音幽幽地说:“我感觉她快要爱上你了。”
……重镜松气的动作一顿,改为倒抽凉气。
“嘶!”
这都什么话啊!她如今根本听不得这种话,天灵几乎是第一时间麻了一片,当即便用七分力气拍开正在使劲往她身边凑的快雪剑,直拍得快雪剑发出阵阵嗡鸣,晕头晕脑地原地打转。
而重镜本人表现得比快雪剑更加惊恐:“呸呸呸!快呸掉!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爱什么爱,怎么就爱了,随随便便到底在爱什么啊?
重镜感觉自己快应激了。
梦里那个据说会爱上自己的徒儿和现实世界中怎么教都教不明白的三个徒儿已经足够让人心力衰竭,其它人绝对不许再来添乱了!
她呲牙抱怨:“什么爱不爱的,都不许爱!”
齐辞山闻言挑眉。
他指了指那边即便在讲着裴家八卦也还要时不时往这边看过来的金朝醉,“喏”了声,顺从地更正措辞道:“好吧,仰慕。”
重镜继续呲牙:“仰慕最好也不要有。”
仰慕难道就很安全了吗?这玩意儿再进一步不是会变成爱慕了?
不行,绝对不行。
齐辞山又“呃”了声,思考片刻后向重镜展示自己的词汇量:“那敬仰、敬重、敬佩、孺慕、崇拜。”
重镜:“……就不能纯粹地当我是个神通广大的、路见不平的、古道热肠的热心前辈吗?”
齐辞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懂了,但也不知道他懂了些什么,反正说出来的不像什么好话:“哦,热心前辈啊。”
这话说得,听得重镜又有点想殴打他了。
另一边,四个小辈迅速嘀嘀咕咕地普及开了关于枕流城裴家的八卦。
金朝醉先前提及仙灵网也并非是无的放矢,实际上,裴家的这点子事情,在仙灵网上早都有被讨论过。
南荧洲宵明境的枕流城是修仙世家裴家的地盘,而如今的裴城主自三年前起便宣布闭下死关,从那之后便再不露面,裴家与枕流城的一应事务全都交到了如今的裴少城主裴承理的手中打理。
但是,裴少城主一来年轻,如今年岁尚不满二百;
二来她的修为也还只是金丹中期,不仅没有结婴,甚至可以说差得还远;
以及最重要的三来——裴家的本家人丁相对于整个荧洲的修仙世家而言都称得上比较兴旺发达,裴少城主本人虽然是独生,但也拥有着数量颇为可观的族姑族叔、族姐族兄。这些族姑族叔、族姐族兄们也不免拥有更为支持她们的直系长老。
而今年的符师大考,又是裴少城主代管裴家以来,总管负责的第一件涉及整个荧洲修士的大事。
将以上零零碎碎的八卦整合起来,不难得出结论。
“恐怕就是有裴家之人不服裴少城主掌权,想要借机生事,好寻个由头对她发难。”小方最终一锤定音。
“世家大族嘛,都这样,很复杂的。”小金在旁抱臂,带头啧啧的同时身为世家天骄又补充了部分阴谋论:“选在玄阶符师第三考对我和方知回搞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恐怕就是料定了我们两个身上必然有保命的手段,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但又能扰乱大考,说不定就要取消成绩重来,好印证裴少城主办事不力……只是没想到重镜仙尊会出手。”
“不过我看裴少城主的模样,似乎对今日之事也并不怎么意外,恐怕她已经早有防备。说不定就是想将计就计,反过来将那些心思浮动的裴氏族人一军。”小方拐了个弯又分析道。
“这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们这些人跑来免费出演了一下人家内斗的靶子,不管是谁的阴谋,都赔我点灵石行不行?”小金再次抱臂呵呵。
而没见识的绪西江和乐长好在旁听得点头点头再点头,觉得这个那个说得都很有道理,做出很叹为观止的捧场模样。
而金朝醉感慨完世家大族内部的复杂,又拿出灵网玉珏,和三人碰了碰加上灵网好友,说相逢即是有缘,来都来了不能白来,相约晚上一道出门逛逛枕流城。
虽然玄阶考核已经结束,但接下来的三日还有地阶的符师大考,她们都会留下来继续观摩学习,故而今晚时间是空闲出来的。
“枕流城的黑市你们去逛过吗?”金朝醉问。
三人皆是摇头。
于是金朝醉颇为潇洒地一挥手:“那行,朝醉姐姐今天晚上带你们去。”
方知回问:“你去过?”
“没有啊。”金朝醉耸肩反问:“要是去过了我还逛什么?”
一直在远远偷听的重镜:“……”
金逢时不是说她侄女心高气傲看不起人出来历练恐怕都交不到知心好道友的吗?
那现在是在干什么?!
这边考核刚出完事,她们才分析完裴家如今暗流涌动的微妙境况,接着转头就相约晚上一起出门大逛特逛枕流城。
重镜需要一个比“胆大包天”更加严重的词语来形容她们四个人。
“怎么?”齐辞山注意到重镜忽然变得微妙的神情,歪头问道。
重镜的表情一片空白,语气横平竖直:“你师侄晚上要去黑市。”
“哦,那去呗。”齐辞山不以为意。
“你师侄,要在现在这个当口,今天晚上,和我的徒儿,一起,去黑市。”
重镜加重了停顿强调道。
齐辞山终于沉默片刻,似乎并没能体谅到重镜仙尊对于小辈安全问题的恳切担忧,而是选择反问:“你没去过吗?”
重镜:“……”
齐辞山甚至开始回忆:“我记得那个时候好像还是裴城主新婚吧?我们都跟着师尊来枕流城参加喜宴,但是在喜宴上他和他夫人拜完天地以后就拔剑互捅对方血飙了至少有三丈那么高,然后在大家都忙着拉架和看热闹的当天晚上,你说来都来了那我们去逛一下黑市吧。”
重镜:“……”
作者有话说:
要不怎么会养到这种徒儿呢()你自己以前就很安分吗师尊!
第8章 暗界易坊 ◎俗称黑市。◎
但齐辞山还没完。
他指节微微屈起抵在下颌,摆出了副认真回忆的模样。
“况且你当时叫上一起去的人也不少啊,除了我,好像还有金逢时、师葭月她们两个吧?诶和现在的情况好像差不多,也都是四个人——”
“停,停停,别说了。”
重镜重新一手扶住自己的额角,另一手通过握住齐辞山抵在下巴的指节这一动作,强行打断了这人的翻旧账行为。
被打断回忆齐辞山也不恼怒,反倒是借着力凑近她两分,颇有些稀奇道:“重镜,你现在当着师尊养起徒儿未免也太过用心了吧?我原以为你师尊当年已经够护短够溺爱的了,没成想你竟是青胜于蓝。”
重镜反手把他的脸推开。
齐辞山一凑近,他右耳那串更长的坠子便随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眉心那道红痕也因为离得近了,比平日所见要更细更长些。
他被推远了两分,浓紫色的眸光微闪,接着又笑道:“重镜,你可知小孩养得太用心是很容易被小孩爱上的,偌大荧洲自古以来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
最后一个“例”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重镜已经放下了原先扶额的手,面无表情地并指在空中用画了张灵光熠熠的禁言符,下一刻将它重重拍到齐辞山的嘴上。
老祖在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齐辞山终于闭嘴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吉利的话要少讲,耳朵聋啊。”
重镜微微眯起眼,淡色的瞳孔中透出些微煞气。说完,她又用手背轻轻拍了拍齐辞山白皙的脸颊,拍完扬长而去。
朝城主府的方向。
方才裴家那位少城主裴承理传音,邀她去城主府中一叙。虽未言明要叙什么,但听上一听也无妨。
待她转身,齐辞山抬手揭开嘴上那张用灵力随手交织而成的“禁言符”。
指尖只需轻轻一碾,那灵符便旋即化作一阵幽蓝灵光消弭无踪。
——果然,重镜有个秘密。而且这个秘密极有可能就和她的徒儿们有关。
他望着重镜那抹天青色的背影翩然远去,慢慢敛起唇角处那习惯性带着的似有若无笑意。
或许那也不并算是个严格的秘密,毕竟看重镜的模样,她似乎也没有真的在用心隐瞒。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齐辞山抱臂,食指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自己的上臂。
这个秘密,在她们三人之中,又究竟谁才会是第一个被重镜主动告知的人呢?
至少金逢时现在应该也还是不清楚的,否则她必然死活都会跟着那几个金家的小辈一同来枕流城参加这次的符师大考。
师葭月就不确定了,她向来喜欢不显山不露水地待在一旁,有点坏水全都憋在丹田里。
齐辞山如此想着,又不由轻微地摇了摇头。
闭关的百年间六境风云变幻,眼看如今连裴家的家主都要换人了,他出关以后的头一件事竟然还是在和金逢时她们二人竞争“究竟谁才是和重镜最最要好的挚友”这种问题。
“真出息啊。”
也不知道在说谁,轻轻喟叹完这句后,齐辞山重新翘起个若隐若现的笑容,负手跳上本命灵剑。
“算了,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再说吧。”
“……”
“……”
乐长好仰脸,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终于认出她们四人好一通七弯八绕,穿越了足足三个空间阵法之后才抵达的这个昏暗入口,正上方幽幽悬挂着的那四个大字。
“暗、什么、易、坊。”
本着姐友妹恭的精神,她一字一顿地念给不认字的二师姐听。
入口旁以黑铁覆面的两名守卫闻声微微朝她侧脸,覆面上四个黑洞洞的眼眶背后具体的样貌分明什么都看不清,此刻却似乎流露出了那种明晃晃的看文盲的眼神。
很明显,很好懂。
方知回在旁幽幽提醒:“……界。暗界易坊。”
“哦哦,是界啊。”
乐长好揉了揉眼睛再抬头,这会儿终于觉得那个字长得有点像“界”了。没半分不好意思,随口抱怨:“抱歉抱歉,我荧洲语一直学得不是很好……而且这里太暗了实在是,我死活都看不清。”
绪西江立即深以为然地支持三师妹:“就是说呢。”
乐长好继续嘟哝:“本来以为黑市就叫黑市呢,没成想竟然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大名。”
两名黑市守卫又默默移开了视线,不想再搭理这新来的四个修士。
“行了。”金朝醉顺手丢给她们仨一人一个玄色面具,自己则照例戴了个金光灿灿的,耸肩道:“通俗易懂的外号总是比正儿八经的大名传播得更为广泛,喏,戴上吧。”
黑市,传统修真世界中的知名灰色交易兼斗殴娱乐场所,背后势力未知,足迹遍布荧洲除魔域之外的所有主要领地,分别在人族六境和妖族五城都各有一个分市。
宵明境的黑市分市,就位于枕流城中。
黑市有许多约定俗成的默认规则,其中一项就是进去都戴面具,称呼全用代号。
很神秘,很带劲,很符合尚且热血澎湃的青少年修士们心目中,对于那种隐秘刺激之地的各种想象。
宗门制式的法衣一换,乌漆嘛黑的面具一戴,富婆醉姐友情提供的能遮蔽修为气息的法器一揣,四个人抬步便是自信地往里迈去,精神抖擞、步履生风,谁都不像是头一回来这地方。
步伐迈得太过自信,四个人谁都没有发现绪西江的左肩法衣上,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坐着枚足有一掌长的明黄小符纸人。
那小符人的身上如呼吸般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某种异彩流光,没有剪出五指的手部虚虚放在了头顶的位置,做出个类似扶额的动作。
不仅她们四人没能发现,方才黑市门口的两个守卫同样对此情此景视而不见,谁都未曾将目光偏移向绪西江的肩膀处一瞬,仿佛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
枕流城的黑市共分为里、中、外三层,整体布局很是经典传统。
外层留给不愿透露姓名的低阶修士们搞自由贸易,只要交了灵石便能获得就地摆摊的资格,但交易的商品大多来路不明、好坏参半;
中层搞自由搏击,设置了共计九个擂台。在上头打架打到经脉俱断、四肢不全都是常事,黑市不负责任何人在擂台上的生命安全,也因此在擂台旁边衍生了一系列自发且价格较高的民间医疗和民间维修服务;
里层则是大家都最喜闻乐见的地下拍卖行,由不知名的黑市官方主持,每个月不定期开放一次,而今天恰好是开放的时间。
金朝醉抱臂对她们说外层没什么好逛,卖的东西十有九九不是假的就是没用,真正的好东西一进黑市的大门就全都被送去了最里层的拍卖行。当然,如果只是想买着玩那就当我没说。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熟稔自然,简直像是个在其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以至于乐长好放下手中正在欣赏的小鸟吊坠,没忍住仰头问:“醉姐,你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怎么会这么熟练。”
金朝醉步履轻盈地穿过外层各种喧闹的叫卖声,微抬起下巴轻哼道:“自然是第一回来。只是我出发枕流城之前,小姨曾特地向我介绍过这里的黑市,说她年轻时候来过,和朋友们一起留下了难忘的回忆和不少丰功伟绩可供瞻仰。”
哦哦,金朝醉的小姨啊。
乐长好貌似严肃地点头作恍然状,实则悄悄给绪西江传音:【二师姐,你知道醉姐的小姨是谁吗?】
绪西江:【……】
绪西江面色不变,冷酷地传音回去:【金逢时,金粟境金家如今的元婴巅峰大长老——你刚被师尊收入门下的那年她还特地来咱们悬光派给你送过见面礼,你是不是已经全都忘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那必然是师尊交游太过广泛,导致拜师那年收到的见面礼太多,所以才一个都没记住!
乐长好眼神飘忽地当作自己没问,把这话题跳过去,转而快步跟着金朝醉朝黑市里层走去。
“下一场——‘重振体修荣光’对战‘万剑归一’!”
“‘狂刀快三’胜出!今天已经连胜六局!”
“中阶补灵丹、中阶生骨丹、中阶凝神丸,三大瓶打包只要九十九中品灵石!”
“地阶法器现场维修,包修包好,修不好不要钱——”
“……”
“……”
喧闹的纷杂人声里,枕流城黑市中层,九个根据不同修为划分的比武台上,正交错进行着光影爆炸、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热血搏斗。
这里的比武台与枕流城中的演武台不同,根本没安装隔离法阵,不管是在台上打还是在台下看都极其不安全,但也相应地带来了更多的体验感。
黑市的经营者大概也从未考虑过台下观战的看客会不会被台上的法术、剑意或者飞出来的断体残肢给打到的这类人性化问题。
——耀目的法诀光影,浓郁的血腥气息,代表畅快胜利的烟花爆鸣之声,一切都在刺激着每一个来者的感官。
至少乐长好一走到这边就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没先前那么通畅了,再考虑到自己目前仅有的筑基中期修为,她默默朝二师姐方向挪了两步。
挪完后她才想起来绪西江也是前阵子刚突破的筑基后期,其实和她属于半斤八两的修为水平。
于是乐长好的脚步顿住,审视一番之后又悄无声息地改朝已经筑基大圆满的金朝醉那个方向挪。
正因为是亲亲师姐妹,才对彼此的实力更加有数。此情此景,她显然需要换个更可靠些的依偎。
“……”
绪西江移开视线,装没看见。
同一时间,绪西江左肩上的小符人也再次把圆圆的符纸小手撑到了头部位置。
作者有话说:
铛铛,师尊组其实是F4来着!镜姐和她的三个好朋狗,其中一狗在暗戳戳搞友竞~(因为F4里三个都是妹子这甚至不能被称为雄竞…… 743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小剧场:
暗界易坊,俗称“黑市”,开办足迹遍布荧洲除魔族三域外的任何地点。
最大的特色是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财产安全,但绝对不会管你的生命安全,敢进入黑市的每个人需要为自己的性命负责。这一点其实写在了入口处的木匾上,但因为字太小、光线太昏暗,没有特意修炼过金睛术的修士总是很难发现并看清。
——《荧洲生存手册》
第9章 事情都这样了 ◎哈哈,总不会是我师尊/师叔吧?◎
黑市的比武台是按照修为等阶进行划分的。
筑基修士和金丹修士各自拥有四个赛台。这四个赛台中又进一步分为两个单人赛台、一个双人赛台和一个三人赛台,充分考虑到了比斗形式的多样性。
最后一个比武台,也就是地理位置上居于最正中的那个,则是灵活机动地用作每天最引人注目的那场比斗的场地。
譬如现在其上刚刚结束的,正是某位化名为“狂刀快三”的筑基巅峰修士的第六场单人连胜,这个比武台将继续为她开放,直至落败。
比武台上的守擂者越战越勇,台下的攻擂者看着不断累加的灵石数额同样战意盎然,台边路过的观众们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所以为什么没有元婴修士的擂台呢?元婴前辈都不爱切磋吗?”
在金朝醉身侧找到了一个安全位置的乐长好在仰头看完九个比武台后小声发问。
听见她嘀咕的方知回:“……”
方知回又露出了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可惜玄色面具挡着,谁也发现不了。
他先看了眼正站在比武台边负责充当裁判一职的枕流城黑市特色裁判傀偶,确定对方并未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后才低声回答:“怎么可能有啊,元婴修士全力打起来的动静太大了,能给整个黑市打烂的姐。”
“哦哦,哦哦。”没能正确预估元婴战力的乐长好从善如流地赶紧点头。
金朝醉则回答了她的后半个问题:“元婴前辈们自然也是会比斗和切磋的,只是这种事情往往都发生在谲海之上殴打魔修的时候,不会发生在黑市这种人口稠密的地方。”
“哦哦,哦哦。”忘了还有魔修可以殴打的乐长好再次赶紧点头。
这番对话听得比武台旁边摆摊卖药的摊主都不由得抬眼,想看看黑市今天究竟是来了个什么品种的天才。
甫一抬头,啥也没看清,先被其中一个姑娘金光灿灿的面具给闪了个七荤八素。
诶我去!是那群名门世家出来的、浑身透着清澈愚蠢气息的、只要碰了弄出点好歹来就会被她们家长辈给提着剑找上门撑腰的那种——小崽子!
摊主火速低头,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四人自然没觉得自己的清澈气息已然外露,围绕乐长好的修真界常识教育还在继续。绪西江没加入进去,而是在旁抱臂仰头去看第九个比武台正上方,高高悬挂着的那面硕大灵幕。
她仰头看了半晌,最终被方知回注意到。
小方一转头就看见绪西江正全神贯注地在凝望灵幕,再看看全是字的灵幕,语气不由得迟疑了两分:“绪姐,你不是不认字吗?”
绪西江:“对啊,只是看看,但没看懂。”
方知回:“……”
闻言,乐长好火速赶来给她的亲亲二师姐翻译。
灵幕首行居中挂着的“历史最高战绩”六个大字。
其下门类繁多,从“单日最高连胜”到“最快击杀”,再从“单场下注最高总额”到“破坏擂台最多次数”,正经不正经的应有尽有。
其中“单日最高连胜”栏目的记录保持者是支三人小队,在筑基擂台上取得了单日连胜了三十一场这个恐怖数字的战绩。
记录创建时间是五百零一年前,小队的成员化名在沿袭了黑市一贯起名风格的基础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到后分别为【事情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和【糊弄一下得了】。
“……”
“……”
三人先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在灵幕前抱臂仰面沉吟半晌。
半晌后,乐长好才一字一顿地把灵幕上的文字内容念给绪西江听,然后就变成了四个人在灵幕前整齐地仰头抱臂沉思。
“咱姨是不是说曾经和朋友一起留下了难忘的回忆和可供瞻仰的丰功伟绩来着?”
乐长好喃喃。
“也不一定就是这支队伍的。”
方知回试图帮金家前辈挣扎一二。
“可是只有这个记录是三个人的,其它都是单人记录。”
绪西江虽然不识字,但好歹会数数。
“……糊弄一下得了。”
金朝醉放下灵网玉珏,木着一张脸道。
“啊?什么?”
“问过了,她说名字是根据猜拳分的,分到她就只剩这个了。以及因为最多只能三人组队,所以台下其实还有一个在看热闹的‘不行那把我杀了’。”
另外三人叹为观止。
——别看如今是纵横荧洲的金家长老,原来五百年前也是会聚众出门和朋友跑黑市打擂台的人,起的还是这种半死不活的化名,分名字的方式还是原始质朴的猜拳。
当然,战绩也确然如姨所言很彪炳就是了……至少五百年过去,也没见有人打破记录,以至于这三人的神奇化名至今都还在枕流城黑市擂台的大屏幕上傲然挺立。
一阵仰头唏嘘的时候,最爱问问题的乐长好又忽道:“……所以,你们说,那‘事情都这样了’和‘还能怎么办呢’是咱姨的哪个朋友啊?”
五百年前就能和逢时真人一起跑到黑市来打比赛,甚至打了个单日最高连胜出来的,只能说肯定是那时候起便和逢时真人关系很好的同辈,放到现在十有九九最低也是各宗各族支撑门户的长老了……
哈哈,总不会是我师尊/师叔吧?
……不会吧?
绪西江的左肩上,原先已经逐渐妥帖躺平的轻薄小纸人又“腾”的一下猛然坐起,拢共 巴掌大的符纸身躯上飞快闪过某种更加强烈的流光。
四人依旧对此情此景视而不见,仍旧叽叽咕咕对着擂台一阵讨论。
枕流城,城主府,正厅。
重镜深深地吸了口气,伸手又没忍住缓缓扶住自己的额角并闭眼:“……”
愚蠢的二徒妹和三徒妹在傍晚时分磨磨蹭蹭、小心翼翼地溜出暂住的小院,去和今天新认识的小金道友和小方道友汇合的时候,即使知道这四个小孩的目的地是黑市,重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傻没有出面阻拦。
——她专门研究过了,昔年一手创办了仙灵网的传奇修士传疏仙尊曾经说过:事事都反对、阻拦、批评小孩的话,容易养成小孩叛逆的性格,最终有导致其黑化堕魔的风险。
但是,万一这两个人当真在黑市遇到点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特殊事件,也不是没可能成为日后诱导其中某个人堕魔的引线。
进一步可能堕魔,退一步也可能堕魔,是进亦忧,退亦忧。
于是保险起见,重镜最终选择了个每个荧洲人骨子里最爱的折中方案——悄悄放了个分魂在绪西江的身上跟着,若真出什么事,至少也能第一时间护住四人、通知本体。
分魂之术理论上来说是化神境修士方可修习的法门,但实际上只要神魂足够凝实强悍,元婴巅峰的修士也可以勉力一修。
重镜如今本就是半步化神境修为,还是那种万事俱备,只欠一口气的半步化神,早几十年便修了分魂术。
她将分魂暂时寄寓在一枚自己所画的小纸人中,身上顶着个天阶隐形符的小纸人便自发自觉地爬到了绪西江的肩膀上安详躺下……直到她们四个人整整齐齐站在黑市擂台的历史记录前面瞻仰前辈战绩。
天杀的!
她都忘了自己五百年前在枕流城逛黑市的时候竟然还和金逢时这女的一起打过黑市的擂台赛!
“前辈,是有哪里不对吗?”
注意到右手位的重镜仙尊神情忽地发生某种微妙变化,坐在城主府正厅上首的少城主裴承理立刻关切问道。
枕流城城主府的正厅宽敞开阔,布置得一眼望去并不算富丽繁复,但细细再看,便能够发现目光所及的每个摆件,包括墙角那几个装饰用的花瓶都是打底地阶上等起步的值钱法器。
正厅的主位下方,左右各摆放了四张席位。此时,只闲闲靠坐了一位身着天青色法衣,用蓝绫简单束了个高马尾的女修。
重镜缓缓吐出口气,放下扶额的右手改为支颐,面上重新恢复了淡然高深的神色,微笑道:“无碍,少城主请继续讲。”
“好。”裴少城主听出了重镜仙尊不欲多言,也便从善如流地没再多问,点头继续先前没说完的内容:“今日符师大考的事,承理多谢重镜前辈出手相助……”
【当时我们从喜宴半路跑去黑市,到底是谁第一个提议的打擂台来着?】
面上听着裴少城主说话,重镜背地里开始给不知道正在枕流城哪个角落溜达的齐辞山传音说小话。
灵网玉珏能加仙灵网的好友,也有传讯的功能,但弊端其一是这玩意儿在不被使用的情况下并不会通知修士有新消息需要打开来看,弊端其二是掏出灵网玉珏对着它点点点的动静实在太大,很不适合偷偷摸摸干。
据说曾经有人提议过改良,被一力创建仙灵网的传疏仙尊和承接制作灵网玉珏的百炼仙尊双双拒绝了。
传疏仙尊说她很讨厌有消息一直在弹的感觉,百炼仙尊说你还想要怎么隐蔽,差不多得了,再有意见自己来炼。
……所以在真正危急或是隐秘的时刻,大家往往还是会选择更加传统朴实、直接飞到对方身边的传讯符箓,或者干脆神识传音。
像和齐辞山,同在一城距离太近,联系都用不上传讯灵符,直接传音更方便。
齐辞山也不知道在哪溜达,回答来得相当快:【没人提议啊。】
翻旧账这种事情他干起来真的非常熟练。
【当时路过的时候听见拍卖场说当天能破纪录的修士可以取走拍卖场中的任意一件拍品,然后你和金逢时就同时扯着对方冲了上去,我和师葭月拦都拦不住。】
作者有话说:
铛铛请看角色卡!新增了非常美味的镜姐和743人设(现在大家可以直观看到镜姐最爱的扶额苦笑动作了XD
第10章 本命剑方 ◎哎,本命剑又不能不修。◎
听了这话,重镜支颐又沉默了片刻。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吗?】
齐辞山:【有的,你和金逢时本来都一人看好一个拍品了,结果破完记录以后地下拍卖场说我们是一个小队破了一个记录,所以拢共只能选一个拍品。你和金逢时当时很生气,还说早知道就分开刷了。】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重镜:【那确实是怎么不早说啊。】
重镜:【不是,但为什么都已经过去五百年了,我们当时的那个记录现在还挂在擂台的排行榜上面啊?】
竟然能让一个记录待在那里五百年都没被刷新突破,枕流城的后辈修士们未免都有些太过不思进取了吧!真是的!
齐辞山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再次幽幽传音:【我觉得是因为地下拍卖行自从你取走了狞心骨之后就痛心疾首、痛定思痛,决定再也不搞这种破纪录就免费挑拍品的活动,所以才没人想费劲破你记录的吧?】
……重镜咳了声,眸光微闪。
狞心骨确实比较珍贵,它也确实在自己的淬炼灵根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因为这个就把她们运用五百年前审美起出来的化名长长久久地挂在黑市擂台上的话……好吧也不是不能接受。
挂着就挂着了,权当忘记。
反正修仙之人动辄便是千百年的光阴,自然不会事事都记在心中。
除了齐辞山这种什么都记的人,随时随地都能笑吟吟地翻旧账,可怕得很。
啧。
重镜支颐腹诽。
“……孟凭云先前同我提起过,说前辈已经寻到了修复本命灵剑的剑方,这些年正在四处网罗其中材料。”
枕流城正厅主位,裴少城主终于结束了客套寒暄,忽地将话锋一转,直接转到了重镜的本命剑上。
孟凭云是掌门师兄的亲徒,重镜众多师侄中目前最最有出息的一员,悬光派如今小辈里的唯一顶梁柱大师姐,先天单火灵根持有者,目前的荧洲凌霄榜头名……还听说也是裴少城主的挚友之一。
重镜颔首,表示确有此事。
实际上,她正在满荧洲收集修剑材料的这事情,已经属于人尽皆知。
百年之前,她与齐辞山等人在谲海之西曾与引晷魔尊爆发过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
鏖战的前情很曲折,发生很突然,总之这样那样之后迫不得已就乒乒乓乓地互相殴打了起来。
只能说大家主业都是当剑修的,热血一点,不带脑子就上了也很正常。
在这场鏖战中,战斗双方实力很悬殊,过程很漫长,场面很宏大,最后的结局自然也很惨烈——
那位爬出来估计还没多久的引晷魔尊,才呼吸了没两天的荧洲大地新鲜空气,就因为触霉头遇到重镜她们这群年轻热血修士而火速陨落;
齐辞山等人心脉受损、灵府受创,自那之后都闭关疗伤数十年。其中以齐辞山的伤情最为严重,一身大部分的功法被散,直到去岁才堪堪出关;
而冲在最前面的重镜,在那一役中的损失最为惨重——她的本命剑“飞光”几乎碎裂。
哪怕重镜后来将它放入自己灵府之中细心温养许久,飞光的剑灵也始终陷在沉睡中。原本的上古神兵,至今剑身之上密布裂痕,整柄剑的气息与一块凡铁无异。
这百年间,她一直都在试图修复飞光。
本命灵剑是必须要修的。
众所周知,对于一个剑修而言,本命剑就是她的外置躯体,是她生命和修行的重要组成部分。
剑修与自己的本命剑心心相通、互为一体。本命灵剑有损,剑修本人自然也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实际上,百年前重镜在与那个触了霉头的引晷魔尊鏖战七日之后,便一举突破了元婴巅峰的修为瓶颈与心境关隘,足以立刻引动天地雷劫,晋升化神境界。
却因本命剑飞光受到巨创险些碎裂,连带着剑主也受到反噬,导致她至今都还卡在半步化神上无法更进一步。
也就是说,飞光一日不修好,重镜便一日突破不到化神境界。
这件事倒并非只有重镜一个人在着急,自百年前起,她遍布荧洲境内的狐朋狗友们与悬光派全体同门,便都在上上下下地帮忙寻觅能够修复飞光的剑方。
单是荧洲人族中最为精通炼器一道的青藜境百炼宗,便不知道被与重镜相熟的修士登门拜访过多少次,搞得如今的百炼宗主不得不焦头烂额地出面解释:“飞光是上古神兵,上古神兵懂吗!”
“上古修士的炼器思路与现如今全然不同,寻常剑方根本没法修复上古神兵!要么只能靠神兵自行修复,要么找到和飞光同一时期的上古剑方才行啊!”
哎,昔日重镜年轻气盛,本命剑非要契约个来头大的,如今反倒成了种太过厉害的烦恼。
但剑还是要修的,再难也还是要修的。就算抛开修好剑才能晋升化神不提,几百年来重镜也早就和飞光剑灵相处出了深厚感情……更何况根本抛不开。
好在四十年前,重镜机缘巧合之下,竟当真从古烛洲天烛秘境的守境神兽腹中寻得了一张与飞光属于同一道纪的上古剑方。
坏也坏在,那是一张来自即死道纪的上古剑方。
对于上古修士们来说或许相当稀松平常的种种材料,经过数十万年时间变化,直到今日,大多数都已经绝迹,或是发生了根本性的某种改变。
想找齐剑方中所需的材料,比起想找到一张能用的剑方,难度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哎,但剑又不能不修。
离开天烛秘境后,重镜和百炼宗主当时便对着那张剑方挑灯看了足足七个晚上,才终于将其中修剑所需的四十九种材料整理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悬光派和百炼宗库房里现成就有的珍稀材料;
第二类,得在各大拍卖行或是其它宗门的世代传承中需要赌一把有没有的特别珍稀材料;
第三类,已经在荧洲销声匿迹了千万年,目前只有名字还零星存在于上古文献中的灭绝级珍稀材料。
连续翻了七日各种古籍才终于整理完后,百炼宗主直起身拍拍重镜的肩膀,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被拍肩的重镜:“……”
不管怎么样,本命剑总是要修的,再难也是要修的。
确定剑方后,悬光派将宗门上下搜刮一轮,再加上天罗宗、金氏一族、归墟剑宗等等友宗的帮助,以及万象楼、不系舟、黑市总坊等等渠道的交易,先艰难集齐了四十九种材料中的三十六种。
剩余的十三种材料,重镜遍历荧洲各地亲自寻找探求,近四十年来也陆续寻得了六种。
其中坎坷,一言难尽。
譬如重镜有段时间专门跑到晴虹境南边那种人迹罕至荒僻到寸草不生的犄角旮旯里去到处乱转,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只在犄角旮旯随机凝聚而生的阴烛髓。
好消息是大约她的诚心感动了老祖和剑神,阴烛髓竟真的给她瞎猫撞死耗子地给找到了。
坏消息是重镜一抬头,就和神兽兆循不期而遇、八目相对,当天晚上便得到了自己会拥有一个天资卓绝的恶种孽徒噩梦一则。
……为了修复本命剑,重镜实在付出了太多。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那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不修了吧。
更何况在预言的梦境之中,她还是拿着飞光一剑捅穿的那个孽徒。
如今还剩最后七种材料,重镜无论如何都得咬着牙把剑给修了。
“前辈若是愿意,可将剑方所需的材料与我一观。若是宝库之中有前辈用得上的,承理便做主,当作今日之事的谢礼赠予前辈。”
端坐主位的裴少城主虽然年纪很轻、辈分很小,但说话实在是很有气度,也很慷慨。
可重镜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先前四处找友宗交换材料的时候,也曾找上过枕流城。
那时尚未宣布闭关的裴城主便相当仔细地看过一遍所缺材料的清单,然后遗憾表示那些材料枕流城实在是爱莫能助。
重镜相信裴城主还不至于因为自己早年不懂事的时候,和齐辞山因为在药宗不顾天赋地非要一门心思学炼丹,最后炸炉把他头发烧了一截而记恨到现在。
……的吧?
都已经是化神期的老前辈了,不至于吧?
“自然,便先提前谢过少城主了。”
但裴承理都主动提出了帮忙,又是她们宗门未来之光小孟的好朋友,重镜自然不会提那种没必要的煞风景话。
她微微颔首,随手一拂,袖中便飞出张略有些泛黄的薄脆纸张,悠悠地飘向裴少城主的面前。
裴承理抬手接住剑方,略一沉吟。
重镜分毫不意外她的反应,没抱希望,便也没多仔细观察这姑娘的神色。
而是分了一缕心神,借如今尚且寄寓在小黄符人身上的分魂关心黑市中几个小辈如今的情形。
黑市中层,瞻仰完金朝醉她小姨的彪炳战绩,进行了一番对前辈们八卦不负责任的推测之后,四人围着九个擂台溜溜达达走马观花了一圈。
金朝醉和方知回似是有心也想化名上台比斗一番,挑战下小姨的昔年战绩,最终未遂。
因为乐长好在得知她们的想法之后很是实际地问:那你们是准备带谁当第三个队友呢?
她先指指自己:是我这个只有三灵根,很努力很努力修炼到今天才刚刚筑基中期的小废柴呢。
再指指绪西江:还是我师姐那个因为不识字且永远没法识字,所以修炼和打架至今都还全靠乱蒙的大力出奇迹运气流呢。
踌躇满志的小金和小方:“……”
绪西江又在旁及时地补充:乱蒙的意思是不保证不会打到你们。
小金和小方:“…………”
于是终于打消了效仿前辈事迹的念头,四人又开始逛起了九个比武台旁随地铺开的各种小摊。
比武台旁应运而生的小摊们大致分为卖药的和炼器的两大门类,黑市并不管理。
这其中又再分为报价稍高正经宗门出身,能够保证药效和维修武器品质的丹修器修,和报价稍低全靠自学成才,也没法保证吃了以后有没有后遗症的散修。
卖药的摊位上偶尔也会放上几本荧洲最近流行的闲书,炼器的摊位上有时也会顺带卖点里层拍卖场不收的来路不明原材料。
重镜透过小黄符人身上的分魂,能够相当清晰地看到乐长好正蹲在一堆瓶瓶罐罐前面,怀里抱着本《荧洲风云人物鉴·上》,一秒翻到了“重镜仙尊”所在的那页,边看边大呼小叫:“小方、小方!书上说我师尊和你师叔是宿敌诶!”
一旁正在比对灵剑护理油的方知回:“……啊?”
端坐在城主府正厅中偷窥的重镜:……啊?
作者有话说:
裴城主:我就算记恨那也情有可原吧!
少年版邪恶小镜:身为前辈连这点丹火都扛不住,也不完全都是我的问题吧OvO
狼狈为奸743:(点头点头)
PS:约了小乐翻到的这一页,大家可以去看嘿嘿
第11章 弱水寒精 ◎修剑材料1/7◎
“对啊,死对头。”
乐长好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她仅用两秒便翻到了“辞山仙尊”所在的那页,继续念道:“这上面说师尊和辞山仙尊当年抢凌霄榜的第一名抢得昏天黑地,斗得江海倒流,连脑髓都快打出来了。”
“到最后你师叔还是棋差我师尊一着,只能居于第二,以至于这些年都心中郁郁难平、耿耿于怀、几成心魔……先前闭关苦修百年,就是为了出关之后再和我师尊一决高下来着。”
重镜:“……”
这都什么话,凌霄榜的第一名还要靠抢的吗?难道不是她往那一站就是她的吗?
以及,她记得早几百年,自己和齐辞山在荧洲这片土地上的风评不还是“那对四处招摇、狼狈为奸、平等折磨所有宗门世家所有长老的邪恶小天才”吗?
怎么放现在的八卦小书里都已经转变成了会把彼此脑髓都打出来的死对头了?修真界流行风向转变得也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方知回似是想要反驳,但这玩意儿写得乍一眼看上去实在太有理有据,以至于他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句:“呃,是吗?”
乐长好当即便邀请他一起来看,说上面写得头头是道。甚至后面还有页专门写金朝醉她小姨的,她准备等会儿叫金朝醉也来看。
不过金朝醉本人似乎已经把耳朵关闭,懒得再听那边在说什么胡话,转而蹲在了另一个摊位前,和绪西江一起对着堆黑漆漆的炼器材料翻翻捡捡地看。
后者的神情看起来很是严肃认真,翻检的手法也很专业,搞得金朝醉忍不住问:“你竟还懂炼器?”
绪西江有些微妙偏头看了金朝醉一眼,接着微微抬起右臂——那玄色袖口处,有一只色泽雪白、毛发蓬松的寻宝鼠悄悄探出半只脑袋,先左右张望了番,最后朝金朝醉沉稳地点点头。
金朝醉:“……”
绪西江本人格外坦荡道:“我自然不懂。但我又不认字,与其也去看书,不如带它玩一下。”
重镜:“……”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手不受控制地又想抬起来扶住自己的额角了!
她指尖才搭上额角,却忽然听得上首的女声清凌凌道:
“果真是巧,这剑方中所需的那味弱水寒精,恰好晚辈库中便有,即刻便可取来给前辈。”
裴承理抬眸,挥手将那泛黄纸张轻轻推还给重镜。
……恰好晚辈库中便有。
重镜猝然回神坐正,手也不扶额角了,既不关心凭空出现的死对头也不关心徒儿的小寻宝鼠了,声音都不由沉了两分:“当真?”
库中便有?
裴家竟然有弱水寒精?
那先前裴老头怎么还说爱莫能助!难不成真是还在记恨当年自己烧了他头发之仇?
都已经是化神修士了,裴老头的这心胸也未免太过狭隘了吧!
“自然。”裴承理起身颔首。
这位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年岁不过二百,却已经代为承担起一族之重、一城之任,乃至于一境之责的裴家少城主身着月白色的裴氏家袍,身量并不算高挑,姿态却相当沉稳。
此刻,她露出一个带有几分狡黠意味的笑容,眉眼微弯道:“母亲留给了我几个私库,其中恰有这剑方上所载的弱水寒精——前辈或许也曾听闻过些许我母亲与父亲的往事,这几个私库并不算作裴家所有,所以父亲也并不知晓其中究竟有些什么。”
哦,这样啊。
重镜懂了。
裴承理的母亲出身于不系舟,全荧洲最具盛名的谲海行商组织。整个组织的特色就是成员自由、没有老巢、行踪神秘、要价飘忽,但实在架不住手里的好东西太多。
想要和不系舟做生意,基本全靠偶遇。
所以裴城主倒并不是真的心胸狭隘,是她错怪了人家。
——这位裴家阿叔大约只是纯粹地不招道侣待见,且自己手里也没有好东西罢了。
啧。重镜咋舌。
“前辈稍等,我去取来。”
说罢,裴少城主翩然暂离了主厅。
重镜不由想起她五百年前来枕流城参加城主婚宴的那回。
彼时的裴城主刚刚结成元婴,紧接着便举办结侣大典,正是意气风发得没边的时候……然后就在第三天的婚宴上与新婚妻子公然拔剑互捅对方,第四天火速进入分居状态。
作为彼时连丹都还没结的小小后辈,重镜很难评价这两位一把年纪了还在这轰轰烈烈搞爱恨情仇的老前辈。
反正正前方的两位新人血溅三尺高的时候,她正蹲在婚宴的角落一门心思给自己倒灵酒喝;
齐辞山蹲她旁边,双目放光地盯着那两个人用来互捅对方的那两柄剑啧啧称赞;
金逢时还在低头掐算这场婚宴究竟花了多少灵石,又能通过礼金赚回来多少;
师葭月举着灵网玉珏使劲留影,誓要第一时间发话题抢占【仙都杂谈】的头条。
……而长辈们都在忙着冲上去把朝着对方痛下杀手的两位新人分开,暂时没人管得到她们这些小辈。
所以重镜始终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互相捅一剑而已,就算血飙得再高,也没真把人捅死啊。
况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不好了,但这二位的关系不也曾经在拔剑互捅对方的婚后,曾经有过一段长达百年的浓情蜜意时期,甚至诞下了裴承理吗?那也很难笃定这两位前辈以后会不会再次和好。
几千年前一力创造出仙灵网的那位传疏仙尊,早就在留给后世的语录中对这类情节做出了精准的预言和精妙的概括。
她老人家说了,随便掺和进别人轰轰烈烈或者拧拧巴巴的爱情故事之中,容易把自己变得不幸。
她老人家还说了,此类情节一般被称为先婚后爱或者相爱相杀,不必少见多怪。
所以与其在这乱琢磨裴家这老两口子翻来覆去的那点子情感问题,重镜觉得自己这会儿还不如好好想一想,裴少城主愿意拿出弱水寒精,目的是想要让她做些什么。
重镜自然不相信此举只是为了感谢她今日在玄阶符师考上出手,这种顺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必定不能算作是给予弱水寒精的理由。
弱水寒精是弱水底部酝酿万年凝结而成的至寒之精,本身便不易寻得。而荧洲的唯一一片弱水,则在近万年前的第三道纪初期便已消弭,弱水寒精从那之后也彻底销声匿迹。
这东西放到今日太过珍贵,所谓的交换并不等价,裴承理必然还有所求。
而无论裴承理会提出什么要求,重镜都要得到她手中的弱水寒精。
况且重镜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测。
很快,裴承理带着一个玉色的椭圆宝匣,翩然回到正厅。
“让前辈久等了。”她挥手,那玉色宝匣便悠悠飞至重镜身前停下。
重镜不由屏息凝神,打开身前宝匣,正中赫然静静流淌着一团不断收缩又舒展的幽蓝雾气。
随着宝匣的开启,那团幽蓝雾气似有灵性地立即分出细细一缕就要朝外伸来!
“锁。”
重镜并指一滑,空气中旋即便聚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痕,牢牢封住了幽蓝雾气的去处,叫它左冲右撞也突破不得。
“锁灵藏气符。”裴承理在旁看着,轻声喟叹道:“不愧是重镜前辈,无需纸笔,信手即可成符。”
重镜拿出了另一张剑方。
先前随便就能交给裴承理看的自然是经过了重新誊抄后的剑方,从秘境中带出来的原版始终带在她的身边,并不轻易示人。
原版剑方靠近了装有幽蓝雾气的宝匣,其上密密麻麻上古文字中的某几个字符旋即泛起某种微弱的白光。
是真的弱水寒精无误!
如此,距离修复飞光,还只差最后的六种材料了。
重镜心中一松,她收起剑方,阖上宝匣,转脸看向那微微笑着的裴家少城主,没再绕弯,直截了当道:“裴少主,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做,直说便是。只要能做到,我必定竭力施为。”
“既然重镜前辈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那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前辈稍助一臂之力。”
裴承理同样不再与重镜多作表面客套的拉扯,很松快地道出了自己找来重镜的目的。
“前辈应当有所耳闻,家父闭关后将枕流城与裴家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我掌管。我年纪轻,修为也不高,难免有些长辈或是姐妹兄弟不服气。
“这次的符师大考,是我代理家主以来主持的第一个全荧洲级别的大事。我不希望它出现什么无可挽回的变故,损了我的威望不说,也损了裴家的声名。
“就像今日玄阶第三考时傀偶出现了故障,幸而有前辈出手,未酿成祸事。否则无论是金家的小辈还是归霄剑宗的高徒出事,或是因故未能通过这次的大考,这两家总会与我裴家生出嫌隙。
“后面三日还有一场地阶符师考,恐怕这样的事情若是再发生,威力只会比今日来得更大。其中用到的上古残符又是不系舟这两年才从谲海之下的上古遗迹寻得,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须请前辈帮忙先检查一遍才稳妥。”
说到这里,重镜也听明白了。
地阶符师考的考核环节与黄阶、玄阶一样,几千几万年了就没变过,一直是那几样,至多具体的内容每次都不太一样。
而地阶符师考的第三考,就是尝试修补一个残缺的上古符文。
依据最后的修补程度、修补思路、修补后的残符威力,研判得出分数。
若是有心之人真想要在裴承理主持的符师大考上闹个大的,下手最适宜也最狠辣的机会,便是在这个事先准备好的上古符文上动手脚。
今日玄阶第三考上发生之事,不过小打小闹,不堪一击得重镜都怀疑这极有可能只是裴承理那些族姐族兄们搞出来掩人耳目、吸引走注意力的小手段。
而上古符文之玄妙,只需改动几处,将原先灵力能够顺畅流通的纹理路径拨乱、阴阳颠倒……
修补符文之人,轻则气血逆流、心神受创,重则灵府震荡、邪祟暗生。
确实需要谨慎点。
“好。”重镜没有犹豫地点头:“裴少城主,带我前去一观便是。”
原来是为了这个,所以裴承理要找她。
毕竟抛开也不知道可不可信的裴家长老不谈,各宗各派这次送小孩来参加符师大考的长老之中,似乎确实只有重镜一个人是活蹦乱跳的现役天阶符师……
——这也是重镜一整天都不是很乐意主动往其余长老堆里凑的原因。
虽然她本人是个天阶符师,但她亲自带过来的两个徒儿,分别在符道这方面一人取得了一次倒数第一的好成绩。
没什么好凑的,没什么好聊的,重镜没办法回答任何一个人“你是怎么教的”这个问题。
但就算嘴巴没问,那群人的眼神也在问了。
啧。
作者有话说:
修剑材料1/7
今日份本人超强但徒儿倒数1/1
重镜:我不希望我都元婴期了还在没事就关心裴家那两口子的事情!(x
第12章 魔茧 ◎你说那东西长的像不像魔茧?◎
几番空间腾挪的功夫,重镜便跟随裴承理来到了一处约有二十步长见方的封闭空间。
这处独立于外界的小空间中别无旁物,唯有正中间矗立着块三丈高的漆黑巨石。
巨石之上,庞大繁复的纹路几乎布满了它表面全部的空间,其间不断流动着某种摄人心魄的莹莹白光——裴家准备好的上古残符便被拓印在了这块巨石上。
虽然看起来挤挤挨挨、线条繁多,完整得不能再完整,但这仍然是一枚无法正常发挥出其威能的上古残符。
地阶符师的第三场考核中便包含了“甄别并去除无关线条”以及“根据对保留部分的理解填补残缺符文”的考量。
重镜与裴承理一同走近那块巨石。
说是“拓印”,但实则那莹白符文只少量附着在了石面,更多的线条还是虚虚漂浮于其上方半寸的空中。
靠得近了,无形的厚重力量便迎面压来,气势逼人,却并不显得锋锐。
重镜当即便依照身为符师的本能做出判断:这是枚类似于用来“防御”或者“封禁”的符文,完整符文的位阶恐怕极高,只是如今残缺得太过严重,以致威力差不多倒退到了地阶左右,确实适合用作地阶符师考的题目。
“接下来便劳烦前辈了。”裴承理退开半步道。
重镜仰头,轻声喃喃道:“好吧。虽然我最擅长的并不是这一类,但也不是不能给你办了,且等着吧。”
哎,她最不喜欢的这种画得又多又复杂,还爱搞千变万化的符文。
但拿了钱就要办事,裴家这小姑娘的弱水寒精她都已经收下,不擅长也得擅长。
重镜一步上前,右手掌心附到那巨石上。
下一瞬,流动着莹白光芒的符文陡然掺入了一丝锋锐的天青之色!
裴承理在旁同样仰头望着那巨石,其上庞大而繁复的符文此刻正肉眼可见地被人一寸寸抻开了探查梳理,乖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完全不像是个上古遗物应有的模样。
……当真不愧是,荧洲如今唯一一个剑符双修的天阶符师。
重镜方才说不擅长这种符文并非是在自谦,而是一贯地实话实说。
天阶符师的晋升并没有正式考核,只需创造出一张受到天道认可的、与现有品类不同的全新天阶符箓,名姓便会自动被列入符道天箓之中。
而重镜晋升天阶符师时所创造的那张符箓,是在生死搏斗之中以飞光剑为符笔,用剑气一笔绘制而成的“剑相无迹符”。
剑气森然,符影无迹。
只是自从本命剑飞光受到重创险些断裂,重镜这百年来已鲜少出剑,更遑论最擅长的那手剑气绘符。如今反倒是逐渐又回归到了最传统的那种画符形式上,也算是返璞归真了。
这种残缺的上古符箓,看起来复杂,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多花些功夫的事情。
重镜周身的气息愈发平和沉静,身心快速沉入了对这无名符文的检查梳理之中,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失去尺度。
忽然,她睫羽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分魂。
重镜立刻意识到:是分魂那里出现了状况。
正在符文中来回 游走的天青色灵力却没有丝毫停顿。
……
……
枕流城,黑市中层。
“你真的要买吗?”腰间配剑的少男面上表情一言难尽,试图进行最后的劝阻:“真的吗?”
而少女态度相当坚决地朝摆摊修士递出一小袋灵石,掷地有声地说:“自然是真的。我还有个没跟着我们一道来枕流城的大师姐呢,她若是知道了有这等奇书我却没有帮她买回去,必然是要掐着我脖子责怪我不讲姐妹义气的。”
方知回:“……”
于是方知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少女豪气冲天地抱起几乎有她半人高的那摞《七情宗十大爱情故事》《荧洲风云人物鉴·上下全集》《无情道,狗都不修》《修,修的就是无情道》《如何单手扎马尾》《一招教你灵石生灵石》《乌银观沉落之谜》《既明学宫八大怪谈》《灵兽的产后护理》等等等等秘籍,掐着诀使劲就要往挂腰上的那个储物袋里塞。
“你,这,真的,就是,贵师姐,我……”方知回颠倒错乱地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只憋出来一句:“贵师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来话长,回头有机会再介绍你们几个认识。”乐长好搬书搬得有点着急,主要是数量太多她有点找不到使劲的角度:“小方你别光在旁边看啊,来帮点忙帮点忙——”
方知回没办法,只得伸手帮她托住那叠眼看就要往一侧倒去的各路奇书,而终于抽出手来的乐长好大松口气,抓紧就往储物袋里塞。
“你真的要买吗?”
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在不远处的隔壁摊位上响起——即使换下了金氏家袍也依然打扮得金光闪闪的金朝醉皮笑肉不笑,试图劝阻在旁抱着一堆破烂玩意儿的绪西江。
可能也不算完全的破烂……但是就这种灵力稀薄,人造痕迹扑面而来到无法忽视的所谓炼器材料,金大小姐几乎是一眼就能判断它们的生产时间大概就在上个月,属于彻头彻尾的没用东西。
偏偏绪西江捧了只格外肥硕的白毛灵鼠,一门心思地在那溺爱,灵鼠拱哪里她就买哪个!
绪西江解释:“这是小寻宝鼠,能寻宝的。”
“把小去掉。”
“它很厉害的。”
“把小去掉。”
“……”绪西江不说话了,很倔强地开始把那堆破烂往储物袋里塞。
旁边的乐长好终于收完,心满意足地拍拍储物袋,淳朴笑容中颇有几分满载而归、不虚此行的意味。
她溜溜达达到绪西江身边帮忙,于是绪西江把那只通体雪白,体型圆润,唯有额顶一簇金黄的小寻宝鼠暂时托付给她抱着。
小鼠叽叽叽叽地叫着缩进了乐长好的掌心,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朝外侧金朝醉的方向使劲拱起毛茸茸的屁股。
而金朝醉和方知回也终于统一了战线,觉得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必须带这对师姐妹去见识点真正的好东西,至少培养出个正常的审美观和购物观。
“黑市里层的拍卖会还有一个时辰就开始,入场需要验资或是抵押,我们现在便过去看看应当正好。”金朝醉盘算了下时间,飞快规划。
“验资?”没见识的乐长好探过头,“要有多少灵石才能进去啊?”
金朝醉比了个五。
乐长好又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痴呆表情:“呃,五、五万……?”
方知回帮她说完:“一个人五万上品灵石。”
乐长好当即倒抽了口格外响亮的冷气:“嘶,我们有这么多灵石吗?”
金朝醉抱臂,凉凉地看着她,并未再回答。
方知回停顿片刻,再次默默报价道:“你现在身上的这条地阶储物腰带是妖族洪炉洞炼器坊炼制的‘壶中天慢’系列法器吧?光它就已经值五千了,乐姐。”
“嘶!”乐长好又抽了口比方才更加响亮的凉气,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身上的腰带:“这这、这,大师姐当时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条我还说这玩意儿有点丑的、这、这竟然要——”
质朴小乐的金钱观一时之间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话。
结巴间,刚卖出去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书和材料,这会儿储物袋都干净了许多的黑袍摊主听见她们这边的声音,疑似本着关怀冤大头主顾的心理加入话题。
“你们要去拍卖会?那巧了,今日似乎有个什么大宝贝要出手,许多道友都专程为此而来,几位若是想去看热闹,是该早些过去排队!”
哎,虽然出身名门大族的小朋友们清澈愚蠢,但身上带的灵石是真的多呀。
思及此处,黑袍摊主声音也放得更加和气道:“不过几位还想逛逛也行,我有位小道友就在拍卖场旁边,有项代排的业务,几位若是需要我来替你们联系,可以减免些灵石……”
听见有大宝贝,再听见人多,乐长好拉着绪西江就要起身:“走走走,二师姐我们走!”
一拉之下,却没拉动。
她这才发现,方才还在一门心思收拾破烂的绪西江,不知何时起便没再开口说话加入她们的话题,此时盯着侧前方的某个地方。
目光凝滞、一动不动。
乐长好的心突兀地便是一沉。
“我不认字,读的书少。”
绪西江盯着那个地方,缓缓地朝一侧歪头眯眼,语气带着几分犹疑:“你们说,那个坐着的人左边,自己在动的漆黑的那玩意儿……”
乐长好只得顺着自家二师姐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中年器修,约莫筑基后期的修为,打扮得与这里大部分摊主别无二致,套了件能够遮蔽神识探查的宽大黑袍,戴着面具,正在检查刚从擂台上丢下来的一柄阔刀法器。
这人的左边……
乐长好眯起眼。
这中年器修的左边堆满了她大大小小的炼器材料,凌乱得毫无章法,她凝神看了足足三息,才终于在一块中品火炎石的下面找到了个漆黑的椭圆球体。
那椭圆球体大约只有一指粗细,本身就黑,淹没在大量炼器材料的阴影中,不仔细寻找很难发现。
此刻它正在以某种没有规律的频率颤动,时快时慢,像错杂的呼吸。
“……长的像不像魔茧?”
绪西江终于轻声说完了后半句话。
作者有话说:
悬着的心嘎嘣一下死了.jpg
第13章 茧生生物 ◎那她们四个到底在紧急些什么?◎
“魔茧”二字被轻轻落下,凑到一块儿的四个人俱是倏然一静,神色空白。
只要接受过正儿八经宗门或者家族的修真界基础常识教育的修士都知道——魔族是一种茧生的生物。
它们并没有人族或是妖族中“母亲”和“父亲”这种直系亲缘关系的概念,每个新魔族的降生,都并非自然交合的产物。
魔族三域中,每一域都拥有一个形似于巨大河谷的所谓“圣地”。每到特定的时间点,它周边范围内,所有正处在魔生壮年的魔族都会不约而同地受到血脉中的召唤聚集到那里,共同举行一场盛大的“结茧仪式”。
结茧仪式的具体过程宗门没教,但教了最后的结果。
这场仪式的结果就是在结束之后,“圣地”底部会布满一层密密麻麻的漆黑魔茧。
这些东西再经过将近两年时间的孵化,最后便会从中诞生一只又一只新生的魔族。
而魔茧的孵化,同样需要特定的环境。
——它必须寄生在活着的血肉之躯柔软的腹腔内。
这个“血肉之躯”可以是魔族的,也可以是人族的、妖族的。
在孵化完成前,被寄生的对象既不会知情,也不会表现出分毫异样。
度过悄无声息地孵化两年之后,新生的魔族便会自漆黑的茧中爬出。它将从内部暴力撕开寄生的那副躯壳,迎来属于自己的生命。
这也就是人、妖、魔三种自从最早的混沌道纪起便同时衍化而生的种族,历经数十万年,时至今日都还在争斗不休的根本原因——魔族想要扩张自己族群,就必须掠夺另外两族的生命。
甚至都无关理念和立场这种道德层面的玩意儿,这只是最原始、最基础地在争夺生存的权利和空间而已。
而魔茧这东西……
乐长好的脑子嗡嗡作响,她神情变得更加呆滞,下意识便喃喃着回应绪西江:“……二师姐,我入门晚,读的书也少……但是,你说,黑市这地方出现魔茧是正常的吗?”
虽说黑市本身就是个蛇龙混杂的什么玩意儿都有的灰色地区,风气主打的就是自由开放,不管是擂台上打死人还是走出了拍卖场马上杀人越货都没人会管你的那种程度……
……但是这里出现尚未寄生的魔茧难道也是正常情况的吗?!
绪西江没能回答她。
一息。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金朝醉,她单手扯住目前距离自己最近的乐长好便是猛地朝后急退而去!
两息。
方知回被金朝醉的动作惊醒,同样没再犹豫,一把拽住了绪西江的胳膊便足尖点地也要远离!
三息。
绪西江抽身前,反手又拉了把还在脚边卖书卖材料什么都干的黑袍摊主。
黑袍摊主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诶诶”叫起来:“干什么啊小姑娘!”
“哗——!”
后退站定的金朝醉丝毫没有停顿地祭出把伞型法器,单手掐诀,那伞面在撑开后瞬间暴涨,撑开个光华流转的灿金色防御罩,将四人全部都笼罩其中。
摊主咋舌,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都快红了:“我去,天阶法器!”
他就说吧!他就说这种名门大宗出来的小道友特别有钱吧!身上好东西这么多,他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起歹念了啊!
金朝醉并未理会摊主的感叹,再下一瞬她松开拉乐长好的手,点燃传讯灵符便要发给身在枕流城中的金家长老。
传疏仙尊曾经说过,当你发现一个魔茧的时候,就说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到处都是魔茧。金朝醉对这句话向来深信不疑。
“立即传讯给你们师——”
金朝醉的话尚未说完。
“砰——!”
黑市里层猛地爆发出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连带着她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什么?
“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的巨响紧随其后迅速炸开。
同一时间,由远及近地,层层热浪在瞬息之间从里层的方向翻涌而来!
发生了什么?
怒骂声、惊叫声、法器碰撞的金石声与法术施展声也骤然从那密集爆炸声所在处响起!
擂台上打斗正酣的修士同时收手,盘膝摆摊的摊主们迅速起身收拢面前的东西,戴着面具的买家们有的如她们一般摆出防御姿态,有的反而兴奋起来就要冲去里层看热闹。
里层发生了什么?
乐长好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些,便先眼睁睁看着不远处中年器修旁侧的那个魔茧忽地应声跃起,就要扑到那器修身上,寻找自己孵化的容器!
“小心!”
她只来得及脱口喊出这么一句。
中年器修放下手中的阔刀法器,朝旁闪身。
“铮!”
预想中各种残忍恐怖的画面却没有发生,乐长好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中年器修的身侧倏忽间凭空出现一道无形剑风裹挟轻微剑鸣声,将那才堪堪在跃至半空的魔茧斩为齑粉!
怎么回事?谁?
谁的剑气?
金朝醉一面掏出更多的防御法器,一面四下探查此人。
“砰!”
“砰!”
“……”
“……”
剑气的来源没找到,魔茧倒是在这四下的张望之中又发现了好几个——它们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地躲藏在这里不知已经有多长时间,待到此刻,一并跃起发难,寻找自己最近的孵化载体!
只是没等惊骇之情升起,与方才别无二致的凌厉剑风毫无停顿地在四面八方爆响,一只又一只漆黑色的椭圆形魔茧在发出动作的下一瞬间便立即定死在原地后化为齑粉。
“诶哟我去!还魔茧!哪个孙子整这玩意儿来恶心人呢不是!”
比起她们四个,听见里层传来的动静后,格外麻利就收拾好摊位铺盖、掏出飞行法器随时准备跑路的黑袍摊主虽也惊诧,但惊诧的方向似乎与她们四人的完全不太一样。
“噫!”
虽然戴着面具并看不清表情,但摊主声音中的嫌弃之情已经洋溢而出。
但也只是嫌弃,没有任何惊惧。
甚至在看见另一只浑圆的魔茧朝着她们的方向翻滚而来,赶在那神秘剑风杀到之前,摊主先反手一簇灵火烧了上去。
这甚至都不是什么压箱底的绝招,只是一种很常见的玄阶火系法术。
……橙黄灵火燃烧片刻,某种奇异的焦香逐渐弥漫开来,侵袭四周修士的鼻腔,摊主从面具下面发出了更加微妙的声音:“噫——”
四人紧张、戒备、如临大敌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卡顿了一瞬。
啊?
魔茧,呃,很好打吗?
啊、啊……?
宗门没教啊。
摊主在那种微妙的焦香气息中把魔茧烧成灰烬,伸手使劲在鼻尖前面扇了好几下,转头发现旁边四个小孩儿的异常,登时一乐:“这就傻了?诶呦不会真是头回遇见魔茧的小孩儿吧!”
说着,摊主又瞥了眼她们,心中笃定——果然是名门大宗初出茅庐的小孩儿!
“还是黑市来少了,这玩意儿可不算稀奇。”
谈笑间,黑市摊主展现出了一副稳健从容、经验丰富的修真界老狗形象。
“一看就是大宗门又在吓唬小孩儿了,肯定没教你们魔茧想要完成寄生也是有条件的,它得能先破开你的血肉或者爬进你的嘴里才行。但凡你有件黄阶品质的法衣,它就破不开你的防御。”
“……”
“魔茧泛滥成灾寄生了整个村子的情况,一般都只能发生在凡人的村庄中,所以不管大小宗门才会把附近的凡人城镇一起放进防护法阵里。”
“……”
“害!要是这玩意儿碰到谁就能一下子寄生谁,那荧洲早就遍地都是魔族了,还有咱们今天什么事儿啊!”
“……”
摊主说着,又是一朵橙黄灵火信手丢出,精准点燃了附近另一个鬼鬼祟祟的魔茧,耸肩道:“在没别的外力情况下,筑基修为,玄阶法术,完全够杀。更重要的是魔茧本身是一点反击能力都没有的,值得害怕的根本不是它。”
很快,焦香的气息再次四下弥漫。
“……”
“……”
也就是说,虽然这个东西在理论上非常危险,一旦成功寄生造成的后果也非常严重。
但它得先成功寄生。
实际上,魔茧这东西本身一点主动攻击手段都没有,且皮很脆。
哈?
那她们四个刚才在紧急些什么?
跳来跳去的?
还大喊大叫?
作者有话说:
镜姐下章杀过来
PS:其实没有茧生生物这个叫法,应该叫完全变态发育。但都修仙了,允许我选择更好听的错误说法吧嘿嘿(修仙界有自己的虫族(x
第14章 剑!来! ◎这东西长得好像我师尊啊。◎
绪西江缓缓闭上眼睛,乐长好倔强地试图反驳:“可是你刚才明明也很震惊啊!”
“我又没在震惊魔茧!”摊主大声叫冤,抄起自己的飞行法器就要爬上去。
演武台边负责主持和裁决的傀偶似乎得到了什么指令,九个擂台的比赛都已经暂停,少部分的人就要往里层而去看热闹,更大部分的人则做出了与黑袍摊主相同的反应,掏出各自的飞行法器便要离开。
“就算魔茧并无威胁,但恐怕这里还有别的危险吧?”
方知回拉开乐长好道。
“否则前辈也不必立刻收拾了铺面,连飞行法器都准备好了以便随时遁走。”
如果完全没有威胁,那这片区域的所有人——正在擂台上殊死一搏的修士、各个摊位的摊主、擂台下的观众,也完全没有必要一齐停手,各自跑路。
被指出跑路意图,摊主也完全没否认,只是嘿嘿一笑,黑漆漆的面具上甚至都多了几分憨厚之意。
“确实。”他在那个葫芦造型的飞行法器上坐稳反问:“魔茧这么脆弱、想要完成寄生那么困难,那它们都是在谁的帮助下完成对异族的寄生?”
“魔茧确实不危险,但到底是谁把这么多魔茧带进来,还悄无声息地散布成这样的?总不会是我们这些无辜散修吧?”
都这时候了,这人说话竟然还搞循循善诱那套!
但是这两个问题答案的指向性实在是太明确了,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所有人的心底便都迅速浮出了答案。
真正的危险究竟来自何方,很显然,只能是携带这些魔茧悄无声息混入枕流城乃至黑市的魔修!
金朝醉立刻抬手,还是决定给金家长老再发张传讯符,强调一下事情的严重性。
“刚才里层那‘砰’的一大声都听见了吧?已经打起来了!趁现在有人正在和魔修互殴,抓紧跑路吧!”
说完这句,黑袍摊主完全没有去里面看一看热闹的意思,利落跃上自己的飞行法器,并指掐诀便要驱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飞行法器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朝着外层疾驰而去,在她们的视野中迅速变小。
四息后,那道乳白流光毫无征兆地从空中忽然直直坠落而下。
“啊?”乐长好揉眼。
再下一刻,摊主怒气冲冲地踩着他的葫芦法器又飞了回来。
“黑市不让走!要死!”
即使戴着面具,好像也能看到摊主此刻墨汁一般的脸色,稳健从容的修真界老狗形象荡然无存。
他愤怒喊道:“丢东西了!拍卖场今天的压轴的无垢素心铃被那个杀千刀的魔修给抢走了!东西找回来前谁都出不去!”
摊主喊完掏出灵网玉珏,手指翻飞地打开附近频道,果然发现黑市甚至把仙灵网的灵力丝线给切断了。
“要死,现在里面到底打成什——”
“么样了”三字尚未出口。
一道漆黑的巨大身影倏然从里侧急速倒飞而出!
毫无征兆地、裹挟着对于她们来说太过恐怖的威压地……
魔将,也就是元婴级别的威压瞬间向她们倾轧而来!
即使有金朝醉的天阶防护罩撑在外面,这种境界差距带来的巨大压制依然让四人……甚至是金丹修为的黑袍摊主僵在原地,面色煞白而不能动分毫。
原来这就是黑市里层发生的事情吗?
带来了这些魔茧的、抢走了黑市拍卖行无垢素心铃的是魔将级别的魔修……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从气息出现到即将撞上绪西江几人也才不过一息的时间。
“砰!!!”
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并不是撞在金朝醉那个据说价值好几万极品灵石的天阶防御法器上所发出的声响。
——擂台旁,原先负责当比斗裁判敲钟的黑袍人型傀偶不知何时变成了单手背在身后,格外仙风道骨的那种站姿。
它的另一只手并指横在身前,一步都不曾向前踏出,一句话都没有开口,指尖闪动着熟悉的淡蓝色灵力。
“这东西怎么有点像……”
金光灿灿的防御罩内,绪西江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被人打了个乱七八糟的死结,说出来的东西也简直像是梦话。
“……我,师尊啊?”
“……”
“……”
虽然这身着黑袍的人型傀偶在被制作出来的时候省略了头颅部分的精雕细琢,以至于面部实际上是一片没有五官的过分平整光滑,连是女的是男的都从无分辨,和大名鼎鼎、仙人之姿的重镜仙尊更是绝无半分外貌上的相似之处。
但“相像”在许多时候都只是一种没有切实依据的感觉。
只能说傀偶的这个站姿,这个手势,这个灵光……还有方才仅仅是一撞之下便能拦截住那恐怖黑影的强横灵压。
都莫名地散发着令人相当熟悉的感觉。
约三尺见方的淡蓝符文凭空飘动在防御罩前方一寸的位置,看起来相当纤薄轻盈。散发的光芒不算强烈,符文的样式甚至都不算复杂,只是相当简约朴素的一笔绘就。
但就是这样。
一个修为对标元婴修士的魔将,竟被这单单一层在电光石火间临时绘就的符文给轻易抵挡了下来!
“我去妹子你们师尊谁啊来这么快还这么猛!”
修为不过结丹中期的摊主在短暂的静默后立刻吱哇大叫起来:“早说你们是哪家的高足啊,刚才那点书还收你什么灵石啊真是的!”
金朝醉也反应过来:“是重镜仙尊!”
摊主响亮地倒抽一口气:“嘶!”
重镜仙尊。
竟是如今整个荧洲化神之下第一人的重镜仙尊!
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是不是看见自己刚才在卖垃圾给她徒儿了?!
“后面躲好。”
那傀偶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并未否认自己的身份,但也没解释自己是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的。
活了几百年,重镜直到现在都还是个在亲朋好友面前巧舌如簧、张牙舞爪,在陌生存在面前就板着张如冰似雪的冷峻面孔,说话能简则简的高人风范。
这导致了和她相处过的人与那些没和她相处过的人,总是会对她做出截然相反的评价。
就像现在,哪怕用了个普通傀偶的壳子,重镜也依然充满了那种气质。
“我就知道一定要出事,灵网文学诚不我欺!”
这是傀偶说的第二句话,听起来颇为咬牙切齿,那种气质立时散去三分。
慢一步回神的乐长好:“啊?什么灵网文学?”
傀偶师尊并未回答她。
被掀翻在地的黑影顶着重镜的灵压挣扎爬起——它仍旧维持着两只手两只脚一个头颅的基本人类样貌,体型却足有两丈之高,喉间不断发出“嗬嗬”的嘶吼之声。
“虽说只是个后天魔修,但来都来了,加快一下速度也无妨。”
这是傀偶说的第三句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先前散去的那种气质好像又突然回来了。
下一刻,它抬起用炼器材料制成的右臂,张开五指:“行了,来吧。”
什么来吧?
让什么来?
她们也要上吗?
“铮!”
几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听一声格外清越的剑鸣响在耳畔。
天际忽地出现道拖迤着长长幽蓝剑影的玩意儿,裹挟了强烈的冰霜之气猛然向下疾冲而来——
“快雪剑!”方知回仰头认出,语声之中难掩惊愕:“我小师叔的两柄本命灵剑之一!”
“那辞山仙尊……”
乐长好想问所以这什么意思,是辞山仙尊也来了吗?现在是二打一,她们不用上就稳赢了是吗?
再下一刻,那柄浑身都是凛然寒气的快雪剑直直飞向那人型傀偶张开的手。
她一把握住。
作者有话说:
快雪:亲爱的剑主,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更强更好看的剑修当主人,正好她的本命剑还坏了
第15章 匿名版块 ◎我天呢,竟然这么慈师心肠的吗?◎
自从飞光剑受损,重镜拔剑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掌门师兄曾提议她再找一柄还算趁手的灵剑先用着,飞光这样的上古神剑修复起来需要的东西实在太多,那些只听过名字从没见过踪影的珍稀材料动辄找上几个百年也是有的。
但一个剑修总不能动辄几百年都没有一把可用的灵剑吧?
重镜没有找。
“可是师兄,许多事情一旦有了可供将就的法子,做起来决心便难免不够坚定。修飞光这件事本身就难,再多给自己条退路,就更容易生出退却之心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深思熟虑半天之后措出来的辞。
“更何况一个剑修,总该对自己的剑坚定一点。”
反正大部分时候她的符法都已经够用,没有非得拔剑的必要。
以至于后来才收入膝下的这三个徒儿,确实都好像没怎么见过她用剑的样子。
最多最多只有她在宗门的温书堂里,没事捡了根笔直的树枝凑合挥两下给炼气小弟子们作为剑法演示的情况。
况且退一万步讲,在神兽兆循带来的那个预知梦境之中,重镜最后召来一剑捅穿孽徒的正是飞光。
也就是说,抛开她会教出一个堕魔孽徒这一令人扼腕的事情先不谈,预知的梦境并非完全没有利好消息。至少看起来她在未来已经成功修好了飞光,现在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算了,抛不开。
不过自己的本命剑用不了,也还有别人的本命剑可以临时地小小借用一下。
虽然一般来说,但凡是正常的剑修也都不会把自己的最宝贝的本命剑借给别人用,但齐辞山和他的剑不一样。
快雪剑看起来相当兴奋,被她一把握住后,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嗡鸣,看起来恨不得绕着重镜分身所附着的傀偶再飞上两圈。
——他的两柄本命剑都是这种特别典型的小狗剑,很热情很主动的,一叫就来,啥忙都帮,速度特快,比齐辞山本人要上道不知道多少。
方才在黑市里层砰砰砰殴打这个魔修的修士毫无疑问就是齐辞山,否则快雪剑根本不会那么迅速地出现在这里拦截这个借着被打飞想要逃窜的魔修。
重镜甚至相信就算自己没有将分魂附着在小符人上一路跟随而来,有快雪剑在,这四个小孩都不会出任何事情。
但齐辞山能如此及时如此准确地出现在第一时间就被封锁了的黑市,也说明这人必然是早早知道了些什么,却没有提前同她说过!
齐辞山,真是好样的,你等着。
外形与每个擂台边同僚都别无二致,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的裁判傀偶猛然握住那柄冷光泠泠的快雪剑,未加精细雕琢的僵硬面容在此刻忽地莫名多出了几分凛然的怒意。
它飞身跃起至半空,横剑甩出,快雪剑尖挥动间数道荧蓝剑气交错,比先前截杀魔茧时更加锋芒毕露、凌厉肃杀的符文一瞬成型!
“——!”
连声音都没有,那摆出了防御姿态、召出本命魔器、想要硬抗下这一击的庞大魔修,轰然倒下。
只是一击。
元婴和元婴之间,战力差距也太大了吧?!
傀偶收剑落回地面,转身看向身后。
此情此景,正对着傀偶其实根本没有五官的平滑面部,四个小孩连带黑袍摊主,皆不由瑟缩了一下。
——完、蛋、了。
“……”
“……”
【仙灵网—仙都杂谈—匿名版块】
【话题:听说枕流城的黑市被魔修入侵了?还抢走了拍卖场的无垢素心铃?】
——消息传得好快,连琼英境的道友都已经知道了吗?
——不止,晴虹境也知道了
——不止,青藜境也知道了。听说无垢素心铃竟然被魔修抢走,隔壁百炼宗的道友已经急到快要集体跳崖了
——真跳了吗?有无留影看看
——人在现场,知道内幕,楼主听说的都是真的。确实来了个魔将级的后天魔修,还带了一储物袋的魔茧到处撒着玩
——我有一问,这种玩意儿是怎么混进去的,枕流城好歹也是一境主城吧,宵明境又不毗邻魔域
——道友你先别问了,那除了城中有人暗中勾结暗度陈仓把它给放进去了之外还能怎么进去,难不成从我手里飞进去的
——我去,来了个魔将,道友你竟然还有空在这上仙灵网?
——有啊道友当然有的,我上一秒刚看清是个魔修,下一秒辞山仙尊的剑就飞过来了,刚看见它被打飞到我这,重镜仙尊的剑符也来了,只要黑市不搞屏蔽我有什么没空上仙灵网的
——不是,等等,我跳过了哪段,重镜仙尊和辞山仙尊怎么就跑到枕流城了???
——是刚出关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吗道友?因为这两天枕流城在办符师大考啊,她俩有徒儿在考这个啊
——咦?考玄阶符师吗?重镜仙尊教出来的徒儿肯定是头名吧,她徒儿太神秘了,之前一直都没怎么带出来见识过,也从未听到过风声啊
——呃头名倒还真没有,怎么跟你说呢?我留影石有留今天符道天箓的影,你等我找一下
——等等等等我是真的刚出关,上面聊的都什么意思,重镜和齐辞山趁我闭关一起收了个徒儿???
——什么意思,重镜和齐辞山趁楼上道友闭关一起收徒了???
——什么意思,重镜和齐辞山趁楼上道友闭关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重镜和齐辞山趁楼上道友闭关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重镜和齐辞山趁楼上道友闭关在一起了???
……
……
——谁来管管,我们不是还在聊魔修吗?各位前辈能不能先别急着排队型
——道友所言差矣,传疏老祖有言,每个人有拥有在仙灵网上不分场合排队型的自由
——哎呀连人在现场的道友都能玩仙灵网了,这就说明就没什么大事,就算有大事也已经被解决了
——所以无垢素心铃是真的被抢走了吗?我有点呼吸困难
——楼上是百炼宗的道友吗?你们真跳了吗?
——有那两位前辈掺和在现场,魔修不可能没被抓住吧?虽然我也不是很理解她俩为什么一起在黑市
——现场快讯:魔修已经被重镜仙尊和辞山仙尊打了个半死抓住了,但无垢素心铃已经不在那个魔修的身上了,到现在还在找。今天的拍卖会取消了,裴家的人也已经来了。虽然我也不是很理解她俩为什么会一起在黑市
——补充:重镜仙尊揍完魔修就开始揍辞山仙尊
——有无留影有无留影有无留影!!!
——啧,裴大小姐的上位之路是否有点太过艰难,符师大考还没办完呢,黑市又给她整这么一出,裴家的水当真是深不可测啊。虽然我也不是很理解她俩为什么会一起在黑市
——人在黑市有个摊位,那两尊大佛为什么在黑市我倒是知道。因为她俩的徒儿师侄几个小孩结伴来凑黑市 的热闹买了一大堆破烂玩意儿,这两位十有八九是搁后面搞暗中保护呢
——重金求重镜揍辞山留影
——我天呢,还暗中保护,竟然这么慈师心肠的吗?我以前一直以为重镜和齐辞山会是那种把徒儿当成球踢的师尊
——谁不是这么以为的呢我去,原来收徒真的会带给人这么善良的变化吗
作者有话说:
什么意思,重镜和齐辞山趁楼上道友闭关在一起了???
小剧场:
传疏仙尊最早提出“仙灵网”这一概念,并强调一定要设置匿名版块的时候,六境大部分修士都还不能够理解。
而直到今日,仙都杂谈的匿名板块已然成为了仙灵网最热门的版块,上至化神大能、下至炼气小辈,都可以在匿名板块中发言。
但传疏仙尊也郑重提醒了大家务必在匿名论坛保护好身份,若是暴露之后被某些大能找上门来,仙灵网概不负责。
——《仙灵网发展史》
第16章 裴少城主 ◎徒儿和徒儿之间确实是不能比较的。◎
【仙灵网—仙都杂谈—匿名版块】
【话题:听说枕流城的黑市被魔修入侵了?还抢走了拍卖场的无垢素心铃?】
——我去裴大小姐下手是真的快,竟然连夜就当众给那个魔修做了抽魂术,吾辈楷模啊吾辈楷模
——抽魂术?这种禁术现在已经可以摆到明面上来讲了吗?谁抽啊?
——放心,请观爻门的罚罪长老来抽的,不算违例使用禁术
——所以抽出什么来了?
——毫不意外的结果!和灵网上传的没有任何区别!
——意思是抽出这个魔修是受到裴家老二老三还有老五的指使,专门挑在这个时间潜进来闹事给裴少城主找麻烦生事,好把她拉下代家主和代城主位置的啦
——确实不意外哈
——这个后天魔修似乎在堕入魔道之前和枕流城就有些渊源,和裴家那几个人的关联并非只是单纯的利益牵扯,总之还在扒
——别管什么渊源,这下好了,勾结魔修,反正完了蛋了
——不止不止,裴大小姐连夜就着急抽魂的理由是为了找出被魔修抢走的无垢素心铃下落,好给黑市一个交代,但!是!罚罪长老来来回回扫了三遍,在这个后天魔修的魂魄之中,根本没找到无垢素心铃的下落
——所以现在除了勾结魔修,裴老二裴老三裴老五还背了一重盗取至宝的罪名
——那仨闲了给重镜和辞山磕几个头吧,要不是这两位慈师心肠突然发作跟了过去,这三人还能再背个残害人修和残害天骄的罪名
——总而言之裴大小姐为了给黑市和大家一个交代,已经连夜告请先祖把那三个和魔修勾结的裴家人开除裴家族谱了捏
——只是这样黑市能接受无垢素心铃没了的事情吗?
——灵石到位了就能啊,而且人裴少城主说了,若是直到这次符师大考结束都还找不到丢失的无垢素心铃,她会从私人库存中补给黑市足量的核心材料
——要死了,我心里不舒服,荧洲怎么会有这么有钱的修士啊!!!!
——之前就说裴承理这女的不仅能在凌霄榜上排第六,还能和孟凭云玩到一起去,肯定不是什么温柔良善好欺负的人,啧啧
——来参加个符师大考竟然能看到这么多鬼热闹,爱考,下次还来考
——为什么下次还考呀?是这次没考过去吗道友
——上面这位道友留个名号,我过两日找你切磋
……
……
暂时还没离开裁判傀偶身体的重镜分魂“啪”地关闭灵网玉珏,想闭上眼,但这个傀偶没有五官。
——差点,就差一点,绪西江和乐长好的成绩单就要被人用留影石拍了发仙灵网上去了。
还好不知道是谁跑出来把话题给岔开了,好险好险。
眼下魔修已被殴打至擒获,黑市放开了封锁空间的禁制,但因丢失了最重要的拍品无垢素心铃,原定的拍卖会取消,四个小孩也都被自家的长辈拎起了耳朵。
虽然在被问到“谁是组织这次来黑市主谋”的时候,四个小孩都相当讲义气地抿紧了嘴巴不说话,先前听到一耳朵的重镜也保持了可贵的沉默,并没有主动出卖她们。
但金家长老到场之后一看见她们四个脸上戴着的面具,便已经通晓了所有,下一刻揪起自家小天才的耳朵咬牙道:“金!朝!醉!”
丝毫的停顿、丝毫的犹豫都没有,仿佛这样的动作已经做过千百次。
金朝醉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反抗:“这么大声干嘛啊!”
方知回有心想替金朝醉分担,但也不知道归霄剑宗近些年对弟子的培养思路是什么,他的分担方法不是去和金家长老解释,而是走到齐辞山的面前有难同当道:“小师叔,我也提议了一同来黑市。”
刚忙完的小师叔看一眼这会儿站出来的方知回,又看一眼在傀偶重镜面前肩并肩站着挨训的两个。
那边,暂且还用着傀偶身体的重镜发出咬牙切齿的质问:“我给你们的防御法器都是摆设吗?用来看的吗?人家给你套上一个防护罩就够了吗?不知道自己再多套几个吗?啊?”
考虑到自己也有前科,甚至早年的化名至今都还在黑市的擂台上挂着,重镜并不能够像金家长老那样光明磊落地训斥她们两个竟然偷偷摸摸跑来黑市做这做那,因此她选择了另外一个教育的角度。
“退一万步讲,知道黑市蛇龙混杂不安全,非要来的时候能不能多带点传讯符?遇到危险了遇到事情了能不能第一时间发张传讯符给我?啊?”
“都遇到魔修了不发传讯符我怎么知道要来哪里救你们?等命灯灭了我再和你们大师姐一起抱头痛哭是吧?”
重镜意图做出严肃的表情,可惜这具分魂所借用的傀偶面部光滑毫无五官,可谓是一片空白。
……难怪绪西江和乐长好都死死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行了,边上去吧。”齐辞山对小师侄摆摆手道:“真正要挨骂的很显然不是你们。”
很显然,是他。
城主府中。
重镜的本体花了大半日的时间,心平气和、从头到尾地细细检查完了地阶符师第三考要用到那枚的上古符文。
分魂那边刺激是分魂那边的事情,本体这边仍旧在岁月静好地研究符文。
与她的最开始的判断一样,这枚残符是防御和封禁类型的符文。
只是残缺的那部分她有些拿不太准,按照已有的纹路与灵力流转思路推理,残缺的部分既像是补足“空间”类型效果,又像是“隐匿”类的。
裴少城主找来的这枚上古残符,作为考题而言,确实算很有水平的那种。
此外,重镜检查出这残符中有几十处灵力流转容易淤塞的地方,可能会导致修士在绘制时出现问题。
但这些问题多半不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更有可能只是如此一个复杂精密的残缺上古符文在誊抄的时候,很难不被抄错了几个地方导致。
最终,存放上古符文的特殊房间内,重镜收回按在巨石上的手。
回忆起自己的分魂先前在枕流城的黑市内,提着齐辞山的那柄快雪剑便绘制剑符,对落到手里的后天魔修大杀特杀的情形,她转身看向又静静站在旁侧的裴承理。
重镜能感知到,在她检查符文期间裴承理离开了一次,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又重新回到此处。
结合如今仙灵网上已经广泛流传开的内容,想来这位裴少城主大概是去抽空处理了黑市和魔修的事情,顺带驱逐了裴家中对她有意见的族人。
“这符文没什么大问题。”重镜微微颔首道。
——那几十个灵力淤塞的地方既然不是人为的陷阱,自然也就没有了清除的必要,保留适当的修复难度,也是地阶符师考中的重要一环。
老实说,重镜对裴家内部的争斗并不怎么关心。
就像她当年并不关心彼时还尚未当上城主的裴城主为何会与已经许下天地盟誓的道侣在婚宴当场就拔剑互捅对方那样,现在她同样不关心如今这魔修一事中究竟有多少当真是裴氏族人的手笔,又有多少是裴承理的替她们做出的手笔。
这位裴少城主给了重镜所需要的弱水寒精,那重镜便替裴少城主做好要求的事情。
闻言,衣装清雅含蓄,梳着个格外端庄温柔发型的裴承理向她弯眉道谢:“有劳重镜前辈,如此我就放心多了。时候不早,后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这就带前辈离开。”
重镜颔首,又打量了眼这位年轻的枕流城代理城主,走出两步后冷不丁问道:“黑市一事,是你请了齐辞山去的?”
——虽然她并不很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但话又说回来了,她有两个徒儿都在现场险些就被那个魔将级别的后天魔修给波及到。
万一就有个三长两短呢?这个短还是不能不护的。
“晚辈确实借了辞山仙尊一用,还请前辈见谅。这事情实在是家门不幸,就算提前得知了诸位姐妹兄弟的谋划,做了准备,但那毕竟是个元婴修为的魔修。未免横生什么枝节意外伤及无辜,保险起见,便还是请托了辞山仙尊出手相助。”
裴承理看起来有些为家事而感到不好意思,她微微低头,用语含蓄但丝毫没有避讳地直接承认了。
“谁叫我家的姐妹兄弟做事情总是如此拖泥带水,既做不彻底,又不肯罢休,时不时地要翻腾两下来烦人。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也就只好由我来多推一把,把事情彻底了结便是。”
她的声音相当柔和,不疾不徐,说起这话的时候,其中甚至颇带了几分惋惜的意味。
言罢,裴承理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重镜并不推辞,率先一步踏出这片独立的小空间中。
仙灵网上的朋友们说得对,裴承理确实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区区裴家,区区姐妹兄弟,被她轻松玩弄。
离开城主府,夜色已然幽深。
重镜又难免想起分身才从黑市如同提鸡崽般一手一个提溜回来的两个徒儿,又想想人家裴少城主的那温柔眉眼雷霆手段。
实在没忍住,幽幽叹了口气。
人和人,徒儿和徒儿之间,确实是不能比较的。
裴老头都是怎么教女儿的啊?
作者有话说:
那么小绪和小乐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重镜:在玩小寻宝鼠。
第17章 多剑家庭 ◎昨日你用了快雪没用它。◎
翌日,枕流城中央,地阶符师考台前。
地阶考核尚未到开始的时间,台下准备看热闹的人已经聚拢了七七八八,全都没闲着,彼此凑近了说小话。
聊的内容也自然不是今日的符师大考,而是昨日潜入黑市的那个魔修,以及裴少城主连夜就将那魔修和裴家人一同处理了的事情。
重镜虽然独自站着,没找旁人畅聊。只是有风拂过,风中的那些声音便自发地吹进了她的耳中。
【裴家如今有点出息的也就这位少城主了。其余那几个老的小的都魄力有限,虽有些修为,眼界却框死在一个枕流城中,只喜欢内斗、陷害、下绊子那一套,都不敢闹出什么真正的大事来。】
【与魔修勾结是罚罪长老亲自抽魂出的结果,板上钉钉为真。但昨日那魔修的情形你也见到了,只怕昨日黑市中的事情,真不一定全都是那些人敢做出来的。】
风所带来的各种切切察察里,蓦然多出道齐辞山笑吟吟的声音。
识海外,这人同样步履轻盈地踱到了重镜身侧。
重镜仍旧维持着抱臂看向台上的姿势,没有朝这人偏移半分眼神过去,只淡声道:“裴老头的这个独生女儿自然不简单。且不说她娘和她爹昔年都是怎样叱咤荧洲的风云人物,单她自己,便是如今的凌霄榜第六。”
现在一想,裴承理若是自己没有手腕,就光是裴老头对这个独生女儿爱护得如珠似宝的态度,有再怎么着急的事情也不可能忽然闭关,把偌大的枕流城都丢给她一个人担着。
原来谜底全都写在了谜面上,只是先前都懒得细想。
昨日重镜的分身也积极参与了殴打魔修的活动,自然清楚地发现了那个后天魔修怪异的反应——它表现得实在是太过震惊和愤怒,就像它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竟然潜入黑市为祸一方还盗走了无垢素心铃那样。
简直就是把“内有隐情”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离得那么近,瞎子才看不见。
【这魔修的来历似乎有了些眉目,万象楼中有人认出了他。】
虽然重镜连目光都不肯分过来,齐辞山依旧乐此不疲地与她传音。
万象楼的店面开遍了荧洲,枕流城中自然也有,平时接触的修士就多,消息也总是格外灵通。
【这人堕魔前曾是枕流城中的一户凡人富商的独子,后来家中不知遭了什么变故,被裴家旁支的老五所救,后来才测出灵根,是火土双灵根。】
【只是不知又发生了什么,这人从将近一百五十年前开始便销声匿迹。原以为是死了,今日才知道原来是堕入了魔道。而且不仅堕了魔,与裴家那个老五的联系也依旧没有断绝。】
魔修也分先天与后天。魔族生灵使用魔力修炼魔道,便是先天魔修。而人族与妖族的生灵,某日忽然想不开,决定使用魔力修炼魔道的,便是后天魔修。
千万年来,荧洲这片神奇的大地之上,还当真出过几个后天魔修的魔尊,特别丧心病狂的那种。
重镜曾经没事干,和她师尊大半夜坐在磨剑石上晒着月亮讨论过杀魔修的心得。
师徒二人一致认为,先天魔修身上总是带有种极其强烈的非人之感,可能是魔族那种奇特的出生方式所导致,它们的所有行为,包括战斗的风格,都不能用人族或者妖族的想法去模拟。那是一种天然的,由血脉所带来的诡异之感。
而后天魔修就不一样了,由于是从人修或者妖修半路转修的魔道,这类魔修虽然往往也都性情极端、行为暴戾、钻牛角尖、不可理喻,但好歹也是那种可以推测和琢磨的残忍邪恶,至少让人摸得着头脑。
总体而言,后天魔修比先天的要好打一点。
悬光派也曾零星地出现过几个宗门不幸的后天魔修,或许是宗门风气自由散漫的缘故,堕魔人数属于六境各个宗门世家中相当少的那类。而这些堕入了魔道的昔日同门,最终的结局全都是死于悬光派门人的法器之下。
像裴家这个这么念旧情,至今还在联络的后天魔修,倒是不太多见。怎么想都知道其中必然还有一段特别漫长的、大概率掺杂着各种各样爱恨情仇的内情。
大家族,啧啧。
魔修,啧啧。
重镜道:“总之是被裴少城主给抓了,全完了,什么爱恨情仇都那样吧。”
此时距离地阶符师考开始还有一炷香时间,作为昨日的考生今日的观众,乐长好还在专心致志地玩自己的小寻宝鼠,耳朵忽然捕捉到师尊在说话,顿时颇为茫然地抬头:“啊?裴少城主怎么了?”
……要不怎么说她收的这几个徒儿心宽呢,昨天才直面完魔修,也是昨天才刚被骂完,今天便已经乐呵呵地把玩上了心爱的小寻宝鼠。
重镜偏头看向身边一人捧了只小寻宝鼠的两个徒儿:“……”
而且符法学得不怎么样,耳朵倒是很灵光。
乐长好的小寻宝鼠和绪西江那只是从一个窝里买的。
更准确地讲,应当是那天悬光派山脚下的万象楼隆重推出了一窝限量小寻宝鼠。
万象楼管事宣传说它们的亲娘当年曾经帮助万象楼寻得过一处极品灵石矿脉,它们的亲爹也是寻宝鼠一族中赫赫有名的美男鼠,如此强强联合生下的一窝小寻宝鼠必然是族中之光、潜力无穷。
总之这么一通忽悠,三个人花高价每人买了一只回来。
大徒妹百里绛的那只左耳小右耳大,二徒妹绪西江的那只头上长了搓金毛,三徒妹乐长好的那只眼睛发绿,鼠得各有特色。
然后她们一齐捧到重镜的面前说:“嘿嘿师尊你看,小寻宝鼠”。
那是一种相当清澈、愚蠢、啥也不会就纯开心的眼神。
不仅要嘿嘿,还要求重镜给她们的小寻宝鼠赐名,围成一圈求了半天,最后重镜只能勉为其难地伸手点了点说:“行吧,鼠一、鼠二、鼠三。”
然后这三个小孩又说她起名太敷衍,说怎么能这样啊,名字是寄托了爱的,要认真起,要以后别人一听就知道这只小寻宝鼠是她们的那种。
于是重镜只能调整方针战略,在名字里加入与灵宠主人相关的元素,重新道:“百里老一,绪老二,乐老三。”
再然后她们三个就不让重镜起名了,但老一老二老三这个名字还是保留下来当小名,因为据乐长好说她们家乡那边有贱名好养活的朴实传统。
后来重镜实在受不了了,去找万象楼负责分管悬光境的分楼主,动手把对方殴打一顿后才终于得知,当年万象楼确实找到了个产量颇丰的灵石矿脉,但是带着一筐寻宝鼠找到的。
打底有上百只的那种“一筐”。
这么看来,百里老大绪老二乐老三它们亲妈的履历委实是有些虚夸了。
“但我们也不算真的在骗小孩啊。”分楼主交代完这些后拿折扇挡着脸,甚至还小声嘀咕为自己的管事辩解:“讲出去的都是实话,只是有些细节没展开说。”
重镜:“……”
什么还没展开说,她决定立刻就把这人揍到展开。
总之乐长好和绪西江现在各自捧着只养得肥肥硕硕、油光水滑的乐老三和绪老二,清澈愚蠢的眼神较之前两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重镜再次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此时站在演武台最前方,那个找上自己多方布局,然后连夜雷厉风行把姐妹兄弟长辈全都给搞没的裴少城主,缓缓伸手扶住了额角。
人家那边都已经爱恨情仇、家族内斗、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八百个来回,如今沐浴在晨光下,被镀了层金边的身形都显出了几分内敛的锋芒之气,而这两位还在这里“嘿嘿师尊小寻宝鼠”。
等日后那个所谓的“恶种孽徒”应劫而至,真的还有她们这三位师姐的活路吗?
……这仨不会到了那种时候还在嘿嘿傻乐吧?
重镜甚至不由生出类似想法,面色一时愈发沉重。
“魔修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借口,别管无垢素心铃到底是怎么没的,也别管人家本来是准备干什么的,反正东西丢了,又有魔修在,地方还是最护财的黑市,那就全都推到魔修的身上好了,一闹大一个准。”
在小寻宝鼠的吱吱叫声中,齐辞山颇为悠然地朝她又踱过来两步。
重镜终于偏头,正正对上他那双秾紫到艳丽的双眸。
她的目光在那双眼眸中停顿一瞬,接着微微下移——悬在这人腰间的长剑快雪又“嗡嗡”不停颤动起来,结果被齐辞山看都不看地反手按住,不得不消停。
只是刚镇压住了快雪,他腰间另一柄没被按住的时晴剑蓦然而起,雪色剑光乍现,格外敏捷地躲开剑主,绕着重镜周身极快地飞了两圈。
剑鸣不止,颤动得几乎比快雪还要更剧烈两分。
重镜被时晴剑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上半身微微后仰,挥出灵力勾住它的剑尖,转头去瞪齐辞山。
而齐辞山轻声道:“昨日你用了快雪没用它,已经闹一晚上了。”
重镜:“……”
多剑家庭就是这个样子,尤其是每柄剑都生出剑灵之后,做剑主的简直时时刻刻都在忙着端水。
所以她早说本命剑有一柄就够了,是齐辞山自己非不听劝。
作者有话说:
什么样的人养出什么样的剑,说的就是你743!
第18章 要冷静啊 ◎“重镜,你不能这样。”◎
重镜伸手握住围着自己乱飞的时晴剑剑柄,任由这柄银光熠熠的长剑在她手中发出阵阵嗡鸣。
她拍拍剑身作为安抚,又熟练打发另一边莫名其妙便看了场突如其来剑舞表演的徒儿:“没说你俩,上旁边玩儿去吧。”
敷衍完两个小孩,重镜面色微沉,握住时晴的剑柄,阴恻恻地扯了扯嘴角道:【你还好意思提昨日啊?】
她抄着时晴剑就去戳齐辞山,边戳边传音:【你昨日分明早知道黑市那边要乱,既不拦着她们四个过去,也不提前同我通气!昨天离开黑市以后我都特意没去找你麻烦了,你现在跑过来和我讲昨日、讲魔修!】
齐辞山身手敏捷地朝旁边就是躲闪:【诶等等,但我还知道我昨日也在黑市,已经安排好了快雪,她们四个肯定出不了事,别动手别动手!你昨日不也没跟我讲裴承理找你过去干什么吗!】
【裴承理找我干的事情至少不会波及到无辜的孱弱的小辈,不跟你说又怎么了?和你那边能比吗,你还好意思说起我来了?】
【诶我错了别动手——】
即使剑尖所向的是剑主本人,时晴剑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之态,反倒是精神抖擞、剑光雪亮,大有一副要戳死剑主助助兴的兴奋情态。
即便如此,齐辞山也没敢放出腰间另一柄蠢蠢欲动的快雪剑用以招架——想都不用想,此时让快雪出鞘的结果只会是两柄本命剑一起戳他。
只能说是非常孝顺的两柄剑了。
来回几番,重镜最终冷哼了声,放下意犹未尽的时晴剑,重新抱臂。
她停了手,齐辞山却没有停止传音。
【不过,除了裴承理搞出来的这些小事,你恐怕还有些事情没有说吧?】
重镜双手抱着时晴剑,转过脸去,就当没听见。
于是齐辞山幽幽地又翻起旧账:【重镜,三百年前,到底是谁在极北谲海上结完婴以后,格外豪情万丈、义薄云天地拍着胸承诺,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一定会坦诚以告的?】
重镜微微将视线上移。
要死,被反将一军。
就说不能和记性好且爱翻旧账的人一起玩。当年金逢时就这么劝过她,可惜没听,现在只能说是悔之晚矣。
【唔……】她先策略性地含糊了一下。
啧,这事情该怎么说呢?
从哪里交代起来,才能显得不那么震撼呢?
重镜迟疑半晌,最终抬头望天道:【也不是想要瞒着你们,只是在斟酌措辞……好吧,你先别告诉金姐和月姐,我再酝酿几天,自己去说。】
哎,她知道。
她在师尊届的名声,早晚是要完蛋的。
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小范围,和大范围的区别,而已。
想了想,重镜又补充道:【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持冷静。知道吗?齐辞山,一定要冷静,一定。】
咯噔。
齐辞山感觉自己额心的那条红痕似乎跳了一下,霎时升腾起某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他紧紧盯着重镜那双淡色的眼眸,重镜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目光澄澈依旧。
有风自远处吹过来,吹起重镜和他的发梢。
【我尽量。】
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齐辞山最终选了一个更为保守的说法。
“……”
“……”
等乐长好终于完成了给心爱小寻宝鼠一整套的梳毛、喂食、玩耍活动后,地阶符师考的第一考刚刚好好正式开始。
真棒,自己果然是个拿捏时间的天才!
她心情愉悦,动作小心地将那只眼瞳微绿小寻宝鼠放回灵兽袋里,抬起头,却忽地发现站在师尊身侧的辞山仙尊面色阴沉得吓人。
其实这位辞山仙尊的眉眼本就不是什么看起来和善可亲的类型,只是他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有事没事地在唇角挂着微微的笑意,才看起来脾气没那么坏。
“!”乐长好被吓了一跳,赶忙拉了把还在对着自己的小寻宝鼠发出“嘬嘬嘬”的绪西江,低声道:“辞山仙尊这是怎么了?”
刚刚不还好好地在挨打吗?怎的转眼就变得如此阴沉似水了?难道忽然之间就和师尊反目了吗?
还是说其实那本《荧洲风云人物鉴》上说的都是真的,他当真和师尊是死对头,如今出了关就要一雪前耻的那种吗?
“啊?”绪西江抬头,也发现了浑身都在隐隐约约散发着阴沉气息的辞山仙尊。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辞山仙尊似乎有在不着痕迹地来回扫视着她和乐长好。
是那种相当微妙的眼神,没什么杀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看得她有些心底发毛,冥冥之中直觉的弦被用力拉紧。
绪西江沉吟片刻,反手拉了把专心看考核的方知回,选择直接问:“你小师叔怎么了?”
方知回转头:“啊?”
没等方知回做出什么反应,下一刻,她们几人便清晰地看见抱剑的重镜仙尊重重拍了辞山仙尊的手背一记。
拍得很重,甚至发出了“啪”的清脆声响。
再下一刻,辞山仙尊身上那股子阴晦之气陡然散去了至少七成。
【冷静!】重镜传音强调:【不是说好了要冷静的吗!别一副急得要杀人的样子,那两个孩子都被你吓到了。】
挨了这么一记,齐辞山缓缓地、缓缓地,一手搭着重镜的肩膀,另一手摆出重镜近些年最爱使用的动作——无力地撑住了自己的额角。
【我很难冷静。】他瓮声瓮气地说:【你体谅一下。】
哎,这人的心理防线真是太脆弱了。
作为当事人,重镜在梦醒之后也没到这地步。
重镜只得反手拍拍他的后心,继续劝慰道:【看开点,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齐辞山转头,浓紫色眼眸转为直勾勾盯着她,幽怨得简直像那什么。
呃……他好像看不开。
重镜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一日的地阶符师考结束,重镜带着两个徒儿回到裴家为她们这些人准备的小院中。
吸收了昨日鲜活的教训,今日两人都坚决不再出门了,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隔壁房间里面看乐长好从黑市地摊上买来的那一大摞书。
主要表现形式为乐长好看字,绪西江看图,乐长好遇到有意思的就大声念出来,和亲亲二师姐一起乐。
地阶符师考的内容和玄阶相比大同小异,主要是删去了笔试环节,所以今日的第一考上来就是现场画符。
对此重镜很是喜闻乐见,一想到日后的地阶考核她不再需要给绪西江绞尽脑汁地押笔试题了,就有种发自内心的朴实快乐,完全按捺不住。
但她并不能将这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表现得太过明显,没办法,齐辞山还在她旁边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太快乐的话恐怕会显得她太过没心没肺。
哎,心理承受力差还非要听。
重镜轻轻喟叹一声,推开了这间客居的窗户。
傍晚时分下起了毛毛雨,一直到现在夜幕低垂,窗外都还蒙着层细而密的水雾。
她朝着窗外的雨雾伸出手去,几乎是立刻,绵绵雨丝中幻化出了另外一只手握住她的腕骨。
太冰了,握得还紧。
重镜后退半步,握住她腕骨的人将身形从雨丝中幻化而出,带着一身水汽轻盈地从大开的窗户跳入,站到了她的房中。
“其实我并不理解正门究竟哪里惹你了,非要走窗户展示一下你臻至化境的融水术。”重镜诚恳道:“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看开点了吗?”
齐辞山并未松开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没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问重镜:“我在你的……梦境里出现了吗?”
得,没看开半点。
重镜干脆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隔音的符箓旋即飞至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壁上。
靠窗的桌上点了支昏黄的灯烛,但那并非是真正的烛火,而是枕流城中的特色灯具机关,外观上相当复古,但本质却是照明术。
她单手支颐,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主要是梦里看不太清人,最后捅那一剑的时候附近的人倒像是很多,但全都模糊成了一片,也分不清有谁。”
于是齐辞山又沉默了片刻。
那双平日总噙着莫测笑意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明黄色的烛光在其中摇曳跳动。
夹带着纤细雨丝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将齐辞山的发带吹到肩前。他深深呼出口气,轻声道:“重镜。”
“我闭关百年,本就已经错过了许多,如今才——”
齐辞山其实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即使出身于向来培养端方正直剑修的归霄剑宗,也顽强地成长为了其中相当少见的牙尖嘴利的品种,格外擅长说一些煽风点火阴阳怪气的话。当年四个人一起闯荡五都六境的时候,他往往都会被派出去说话气人。
“就算是,就算是。”然而这会儿,他却罕见地语塞,停顿了半天,也只说出来一句未完的:“你不能——”
然后就顿在了“不能”的后面,又是好半晌,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她不能怎么样呢?又凭什么不能呢?
“齐辞山。”
重镜意识到是该自己说点什么的时候了。
她伸手想把齐辞山也拽到椅子上坐着说话,结果另一只手伸出去,便也被齐辞山给抓住了。
虽然时机似乎不太对,但重镜实在是不受控制地想到,现在这个动作真的很像是昔年在归霄剑宗闯祸之后,被执事学姐给捆住双手逮捕前去思过啊……
再下一刻,齐辞山附身垂首,将额头贴在了她的手背上。
略带温热的触感迅速将重镜从闯祸被抓的记忆里抽出,回到今时今地。
“哎。”她微微低下头,抽出了被握得没那么紧的那只手,捧住齐辞山的侧脸,语气相当严肃地说:“别这样,我目前没有任何想要跟徒儿发展特殊关系的打算,否则我师尊和悬光 派的列祖列宗都会在天上非常失望地看着我的。”
齐辞山依旧瓮声瓮气:“我不是在说这个。”
于是重镜又想了想,低头在他唇角贴了下。
她说:“齐辞山,你见好就收。”
隔壁的院落中,神识覆盖之下,乐长好的声音格外清脆:“这上面说五百多年前,师尊跟着师祖去到归霄剑宗,恰逢归霄剑宗刚举办完宗门大比,师尊把辞山仙尊一举打败后,辞山仙尊便总是要找师尊切磋,师尊最终和他在弟子居大打一架……啊,然后就因为就因为在宗内私自斗殴被执事堂给抓走丢进三省谷思过一个月了……”
“等到从三省谷里出来,两个人便各自埋头苦修,进境飞速。疑似是在三省谷里又打了很多架……我看挺像的。”
作者有话说:
(对743指指点点)(就这样擅长各种外室的做派)(你凭什么说你的剑不孝顺)
邪恶小镜:他就这样非要过来逮捕我,害我差点笑了一下
第19章 地阶符师考 ◎或许妖都的灵网信号真的太差。◎
整场地阶符师考一共持续了三日,重镜也就带着绪西江和乐长好又在枕流城待了足足三日。
第二考又是经典的实战,只是这次参考符师们击打的对象不再是傀偶,而是由宵明境中裴氏一族与观爻门的几位金丹后期长老出阵对战。
虽然打到最后都点到即止,但中间的过程远比玄阶符师考的实战环节炫目了不知多少。
已被炼化为本命灵器的巨大符笔,咬破指尖以血为引的凭空绘符,万符齐发的盛大场面……打斗烈度姑且先不论,至少观赏性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而第三考,则是现场修补重镜先前参与了检查工作的那张上古残符。
那残符的外型与威压都颇为唬人,一经展出,又是引起台下观考小辈们的阵阵倒吸凉气。
不断有惊叹从旁传来,大多是类似于“竟然管这么复杂的玩意儿叫残符吗?那我画的又算是什么啊”、“修复什么,到底是哪里需要修复”的声音。
对此,前两日才雷厉风行完成了揪出魔修驱逐族人任务的裴少城主立在上首,唇角噙着温善笑意道:“待本次符师大考结束,裴家会将这残符公开放在枕流城中,供六境的各位道友自由交流切磋。”
哎,小裴,你真的。
而这三日中,绪西江和乐长好两个人的主要活动就是每天撑着下巴站在演武台边上,神情很是凝重地看人家修士考试。
但她们神情凝重的原因倒并不是被人家前辈们的符道水平深深折服,从而产生某种类似于自惭形秽的心理。
而是她们俩在打赌。赌台上的地阶符师参考者中,究竟是那个出身金家的短发师叔能拿第一,还是那个在悬光境黑市中颇有名气的散修仙子能拿第一。
前几日还在台上镇定自若考试的各宗各族小师姐小师兄们,这会儿已经迅速变得和之前趴在台边大喊“我师姐最厉害”和“呸我师兄才是第一”的那种炼气期小孩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绪西江看好金家师叔,乐长好支持散修仙子。
得知这一打赌后又加入进来的小金和小方中,金朝醉力挺绪西江,方知回站队乐长好,从人数上来看也算是势均力敌。
在前面两日的第一第二考之中,金家师叔和散修仙子表现得你追我赶、分外焦灼,各拿了一考的头名,彼此之间差距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直到第三考修补残符,这个赌局才终于出现了些许不一样的转机。
只是这转机并不来自于金家师叔或散修仙子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来自于场下的观众之中。
——金朝醉在旁观那庞大而复杂的上古残符之时,忽地便心有所悟,呆呆站在原地便引动了周遭的灵力向她汇聚而来……就这么看着看着,竟原地获得了一场顿悟。
顿悟,那可是须得心中所悟足以引动天地道韵才能获得的顿悟,就这么随随便便获得了?
其实金朝醉顿悟的时间倒并不算长,仅有大半日。但也已经足以周围观考的众人发出啧啧惊叹,并且火速留影发到仙灵网上去了。
先惊叹金家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竟能引动顿悟,当真是天资非凡,在符道一途上的前途绝对无限啊。
再惊叹待这姑娘结成金丹,必能立即在凌霄榜上占得一席之地,金家未来数百年的繁荣昌盛真是肉眼可以预见啊。
最后惊叹这样的事情似乎有些眼熟,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哦对重镜仙尊昔年也在符师大考的当场顿悟过,只是重镜仙尊那会儿是在自己考试的时候,符画着画着忽然就悟了。
惊叹到这一步,往往都会突然想起重镜仙尊本人似乎就在现场来着,于是众人便又都自然地将目光转移到了她和她的徒儿身上。
重镜仙尊本人:“……”
她看看那边原地站着就进入顿悟了的金朝醉,再看看站在一旁满脸都挂着“与有荣焉”的两个徒儿,默默闭眼再睁开。
也不知道她们俩在与有荣焉些什么,到底是荣新交的朋友厉害,还是荣自己的师尊厉害。
当然,也可能二者都有。
金家长老一面为金朝醉护法,一面顶着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硬要谦逊地推脱道:“哪里、哪里,这么说实在是太抬举她了,她这点天资如何比得上重镜道友昔日半分风采呢?”
哎,都说了,大部分的荧洲人族修士在年龄超过一百岁以后,都会变成这种假意谦虚的说话腔调。果真老话总是那么地诚不我欺。
而与有荣焉的绪西江和乐长好同样选择了掏留影石拍照,连续拍完几张又格外忙碌地掏出灵网玉珏。
灵网玉珏自带屏蔽其余修士神识探知的功能,但屏蔽的力度可以说相当之差。但凡来个结丹中期神识强度正常的修士,都能轻轻松松直接突破这层玉珏自带的神识屏障。
据说有人曾经提议过百炼宗主加强灵网玉珏的屏障强度,百炼宗主的回答是:“你自己也能放神识屏障啊,自己套,别问我要。”
总之基于这一点,但凡是个比较注重自己隐私的结丹期以上修士,都会在使用灵网玉珏的时候自己再额外套上一层神识屏障作为隐私防护。
只是很显然,从绪西江和乐长好如今一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中期的修为水平来看,目前谁都还没能掌握这一高端的神识用法。
故而重镜只需略略调整角度,便能看清她们俩留影之后打开仙灵网究竟是要干嘛。
乐长好打开和她们那位目前远在妖域,灵网信号时好时不好全都要看命的大师姐百里绛的三人聊天小群,兴高采烈地便把刚拍的顿悟之中的金朝醉放了上去。
【乐长好】:大师姐!看!这是二师姐和我在符师大考时候新认识的道友!
【乐长好】:考试看着看着就突然顿悟了,厉害不厉害!
……实在是有点过于开朗了。
绪西江不认字,自然也不能在这个三人小群之中加入聊天。但传疏仙尊曾经说过,一个人只要想参与进仙灵网的腥风血雨之中,那她有的是办法硬掺和进去。
比如绪西江很早就钻研出了一套文盲如何在仙灵网上表态的方面——她先是右手比了个大拇指,用留影石对着自己来了一张,然后发到三人小群中,表达了对乐长好上面言论的支持。
重镜:“……”
或许妖都的灵网信号真的太差,反正百里绛理都没理这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嘎嘎上章大家都好震撼啊!请速速复读文案上的【阅读指南】第一条,这俩都知道对方喜欢自己的搁这拉扯呢OvO(试图炒一口饭(等我慢慢多写点以前的事情!
第20章 绝对不行 ◎我能拜入重镜仙尊门下吗?◎
半天过去后,金朝醉周身的气势一敛,缓缓从顿悟的玄妙状态之中抽身而出。
才睁眼,头顶便已赫然围了一圈的脑袋。
金朝醉:“……”
她原本便已是筑基巅峰修为,又得了这番机缘,结丹的瓶颈自然轻松突破,一举便迈入了假丹境界。现在俨然是副只要她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原地结丹的模样。
这会儿已经没人还在关心台上的金家师叔和散修仙子究竟谁才是最厉害的那个了,见她醒来,同辈修士们立即咪咪呜呜地凑上去,围着金朝醉长吁短叹拍拍打打,“醉姐醉姐”的叫个不停。
而这群咪咪呜呜的人中又以乐长好为最,她抓着人金光灿灿的袖子就不肯放,眼巴巴地说着:“醉姐我们下次见面你就是结丹修士了吧?我们还是好道友吗醉姐?我到时候需要客客气气喊你前辈吗醉姐?”
金朝醉“呃”了一声,微蹙眉头,一时顿住,并未立即回答。
见状,乐长好立刻捧心大声叫道:“你犹豫了!醉姐你怎么能犹豫啊!难道你结丹以后真的就不和我们玩了吗!”
金朝醉确实犹豫了,她面带狐疑道:“你先别叫,我又没说不和你们玩……但主要是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也还没结丹吧?”
“啊?”这下轮到乐长好卡壳,她又露出了那种呆呆的清澈表情:“你不结吗?”
“至少在叩霄演武大会的名单交换之前,肯定不结啊。”
“什么叩霄演武大会?”
“?”
金朝醉和乐长好对视两息,确认了对方不是在挑衅,而是真的不知道之后深深倒吸一口气。
见状,旁边的方知回娴熟地接过解释任务道:“就是人族和妖族大约每百年都会办一次的两族大比,全名叫‘叩霄演武大会’的那个。”
乐长好依旧摇头,眼神依旧清澈。
小方只好继续解释:“最开始举办的时候可能是不希望这个大比变成两族之间的大型对抗,所以人、妖两族共同约定了只能派出姓名不在凌霄榜上的小辈参与大比……”
“只是时移境异,如今很多事情也都变了。像妖族崇尚武力,内部的各族之间争斗不休,后来便逐渐演变成以叩霄演武大会的名次来决定她们各族百年的地位排次。”
“我们人族倒没有这样的传统,但眼看妖族修士一届比一届的拼命,为了不在大比中跌人族的脸面,六境的修士也只好一届比一届的拼命。”
方知回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无奈。
“所以演变到今日,虽然当初约定的是都不得派出姓名登上凌霄榜的修士出战,实际上现在双方只能确保提前一年交换参赛名单的时候,双方修士的姓名都还不在凌霄榜上,至于后续比着比着突破了那也属于没办法的事……”
“这个你们应该知道的吧?凌霄榜只收录金丹至元婴修为的修士,综合年龄、灵根、修为、功法、本命法器等等排出前百名。”
“眼下距离这届叩霄演武大会的名单确认还有两年时间,也不是特意想要吹捧,但实话实说,醉姐这样的灵根和年纪还有在符道上的天资,她一旦结丹,十有九九是要登上凌霄榜的,所以必须在交换名单之前压住修为。”
乐长好听了大为震撼:“竟然还有这种大比!”
金朝醉闻言实在是没忍住:“等下,据我所知上届叩霄演武大会的魁首还是你们悬光派的孟凭云大师姐,你竟一点都不知道吗?”
乐长好又是一惊,转头去看绪西江,“不知道啊,既然上届大比在百多年前,那我都还没出生呢……还有这种事吗师姐?”
绪西江显然也不知道,转头来看重镜。
重镜装没听见她们一群小辈在这聊点什么东西,把头别到了另一边。
这还真不怪她们两个。
要怪也得怪悬光派,平时根本就不宣传这个。
没办法,她们宗门风气主打的就是一个自由散漫、不思进取、开心就好。
更通俗一些来讲,便是对所有门人弟子的要求都是“能干就干,不能就算,修炼也是,能修就修,不能就算”。
有多少天赋就拿多少资源,拿多少资源就做多少事,不会给到任何多余的期许和压力。
但很显然,这种分外松弛的风气和如今日益拼命的叩霄演武大会之间,存在着本质上的冲突。
悬光派的绝大部分弟子都资质平平,是不参加这玩意儿的。温书堂里负责教习的几位长老也不会向悬光派的小孩们强调什么“叩霄演武大会”和“宗门荣誉”之类的内容。
每隔几百年上千年,悬光派中难得出现个有出息的肯上进的小孩,也都是跟宗门说一声,就自己跑去参加了的。
重镜记得当年自己就是一个人甩着手去参加的这个大比。
重镜也还记得上届大比结束,小孟回来的第二日,她那枚象征魁首荣誉的寒金令牌就出现在了鹅圈旁边。
没有说宗主师兄那群心爱的大灵鹅就做得对的意思……但这至少也反映出了悬光派中,上至魁首本人,下至大鹅,都没有谁真的特别在乎这项荣誉的现状。
用重镜她师尊昔年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宗门里有一个有出息的修士就够了,没必要每个人都得有天赋还都得上进有出息然后振兴宗门,差不多得了,开开心心老老实实的就很好。”
那么多的人里,只要有一个有天赋的弟子能出息,那就已经完全能够镇守门庭、维系地位、延续宗门的基业了。
反正悬光派的门派目标也只是继续当好一个在本地颇有盛望的中流门派即可,听着也没多大野望。
所以,悬光派的这代年轻弟子中有小孟一个有出息的,就像上代年轻弟子里只要有重镜一个有出息的就行那样。
其余的人只需要做个好人、快乐修仙——绪西江和乐长好入门这些年来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至于小孟师姐是什么什么好像有点耳熟的大会的上届魁首这种事情……没记住也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好在金朝醉并未抓住这事不松口——再离奇的事情发生在悬光派门人的身上,也都是可以理喻的。
她只是哼了两声,接着便话锋一转,问起别的来。
“说起来,小乐,你和绪姐当初都是怎么拜入重镜仙尊门下的?”
乐长好丝毫没有在意这个话题转折的突兀,也从不深究她到底是从哪“说起来”的,她“哦”一声,很诚恳地回答:“那就说来话长了。”
金朝醉:“一百个字内说完。”
“师尊前些年去琼英境找炼器材料的时候遇到了我然后我帮师尊带路她看我有灵根就问我想不想修仙我就跟着师尊走了。”
乐长好一气呵成不间断地说完,掐指一算字数才刚五十,简直是绰绰有余,于是又悠悠补上绪西江的:“二师姐怎么拜入门下的不知道。她入门的时候我还是个凡人,在琼英境种地嘞。”
绪西江也并不避讳说这个,“哦”了声,很是松快地接过口。
“我吗?我有这么个毛病,当时就想着找个宗门拜进去说不定还有的治。悬光派离我家最近,我便拜了进去,后来掌门又说忘荃山还空的院子比较多,师尊就把我给收下了。”
金朝醉:“……”
乐长好又好奇:“金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于是金朝醉迟疑片刻,眼神左右各轻轻飘忽一瞬。
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好说出口,但又实在忍不太住的情态。
最后她还是压低声音,尽力维持着矜持与含蓄地说:“你们说,都是修炼符道的,我能拜入重镜仙尊门下——”
“不能!”
“不能!”
少女最后一个“吗”字都尚未来得及落下,两道厉呵便同时在她身旁一左一右乍然响起。
掷地有声、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余地。
是重镜。
还有自从得知预言之后,已经自我调节到了现在,看起来似乎终于调理好了一些,但依旧比往日阴郁了三分的齐辞山。
作者有话说:
金朝醉:我的少女心事总共维持了十分钟()
汇报下章就要入v啦,明天会有万字掉落和小红包OvO 大徒妹明天就刷新!v后更多小剧场和精彩段评
然后是惯例求一求下本新文的预收~ 会在《在前男友的葬礼上邂逅了现男友》和《穿游但剧情全跳过了》里二选一开,前男友主要仙侠破镜重圆,穿游主要是星际军校写大赛,文案贴下面啦 感谢大人们赏光
1、《在前男友的葬礼上邂逅了现男友》
分手八百年后,听闻前男友死讯。
摇霜马不停蹄地立刻出关参加前男友葬礼。
葬礼现场满堂缟素,唯有她一身鲜亮。
葬礼现场人人哀恸,唯有她笑意吟吟。
葬礼现场前男友就要从棺中翻身而起,人人欣喜,唯有她立刻拉满长弓对准棺材:给我死回去!
不,还有一个清俊少年。
与摇霜同一时刻抽出长剑,对准了她前男友的棺材。
咦?找了八百年的合适的能镇住前男友场子的现男友竟然在这里?
安息吧,前男友。
沉霄与天魔同归于尽,舍去肉身,重生在了一名小剑修身上。
万里迢迢赶去参加自己的葬礼,却发现天魔残魂藏在自己的肉身中,就要苏醒。
千钧之际,竟然有个人动手比他还快。
……果然,对他下手最狠的不是他自己,是前女友。
五味杂陈间,前女友朝他看过来,咦了一声。
前女友说:你长得比我前男友好看诶,要不要谈一下。
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沉霄抿了半天嘴,也没想出来怎么指责她自己还尸骨未寒呢就找上新的小剑修了!
半天之后,默默趴到了她的膝上。
2、《穿游但剧情全跳过了》
奚慈一朝穿进大型抽卡打虫族游戏《深穹之上》,成为路人身份路人开局的二年级后勤专业军校生NPC,距离主控入学还有一年时间。
好消息,她开服玩家,又肝又氪,图鉴全满地图全亮成就全齐,任一版本任一BOSS配队攻略都倒背如流如数家珍。
坏消息,她是个纯粹的强度党,玩游戏的时候剧情全部skip,包括主线支线限时所有活动。
刷怪副本,一清二楚。虫族材料,手拿把掐。
机甲技能,全科精通。指挥战局,知人善任。
——至于这些怪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啊。前置剧情全跳了。
——这个老师是什么时候怎么突然变异成虫族的?也不知道啊。她只知道该怎么快速刷通这个新手地图小BOSS。
——帝国政变具体是什么时候由哪个将军在什么地方发起背后又有什么隐情?还是不知道。她只知道帝国政变副本是版本4.0更新的,以及那个版本的周年大c特别强、特别好用、特别劳模。
奚慈:不管了,先把新手SR领一领,1.0的人权队组一组,三二一开刷!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但我知道我现在要战斗.jpg
*
回顾联盟传奇指挥官奚慈的光辉履历,从边缘家族透明人一路成为联盟总指挥,终于有人发现了她格外精妙的用人艺术。
每个人都好像不该是这么用的,但到了奚慈的手里总是不一样。
对此,奚慈只是摆了个微商公式照造型说:没办法,版本攻略倒背如流就是这样的。
又问:屡次兵行险着又是怎么想到的战术呢?
于是,奚慈又把叉着的手放下来,转头走了。
——她没想兵行险着,她只是把这段剧情跳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个剧情杀,而已。
第21章 灵机一动 ◎(三合一)“师尊,全世界都在欺负你的小猫啊师尊!”◎
“我那小侄女心高气傲了这么些年, 鲜少真心拜服过谁,更遑论主动提出想要拜入到谁的门下。如今好不容易主动提出一回,结果就这么被你给无情拒绝掉了。”
“不仅你, 齐辞山甚至还在旁边帮腔!他来凑什么热闹啊,这关他什么事啊?我说你们两个也都是元婴期的大人了,联起手来伤害一个筑基期小女孩的心是要干什么?太坏了, 真的太邪恶了!”
悬光境,悬光派, 忘荃山。
山腰的小院之内,微风穿过,抑扬顿挫的女声充满整个院落,听起来颇有些浮夸意味,而比声音更加浮夸的是女修那身金光灿灿的穿搭。
——头顶三山飞凤冠, 耳悬太极金玉坠,腰上手腕上脖颈上各套了条七宝錾金护法环,一身金线满织的云锦道袍在日光之下流离反射着耀眼到堪称刺目的光芒。
浑身上下都熠熠生辉的金家长老就这么身歪体斜地坐着,一手用手背支着侧脸,另一手单指在空中指指点点。细眉飞扬,言语间尽是谴责之意。
犹嫌谴责得还不够,金逢时继续加大力度控诉:“来, 重镜, 你老实跟我讲, 你到底是觉得我们家小朝醉哪里配不上登你的堂、入你的室?是天资不行还是家财不够?尽管说来,我这个当小姨的替她平了这事儿。”
而她的对面三步,正在被指指点点的重镜颇有些惆怅地长长叹了口气。
“这就不是天资和家财的事情,你小侄女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是我自己的问题。”
金逢时听了立即勃然小怒:“重镜你竟然用这种话糊弄我!”
“那你别听。”
抱臂坐在重镜身侧, 另一个被指指点点对象也加入话题。
金逢时闻言更是拍案而起,调转矛头:“还没说你呢齐辞山!符师大考都结束几天了,还不赶紧送你那个小师侄回归霄剑宗,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重镜一起来悬光派干什么?”
齐辞山耸肩,从容回呛:“你不也没——”
“停,都停,差不多得了。”
坐在中间的重镜分外熟练地强行终结二人的嘴仗。
她挥手,石桌上凭空出现了四个晶光璀璨的杯盏,里头是泛着丝丝寒意冰灵茶。重镜不由分说地一人塞了一杯,以期堵上这两个人的嘴。
哎,她就说齐辞山这一百年的关闭了和没闭也没多大区别。
以前他和金逢时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互相攻击对方,即便结伴同行也不妨碍见缝插针地挤兑对方。如今百年过去,这情况依然没能得到分毫改善。
重镜又熟练地去顺金逢时的毛:“齐辞山是我让他跟过来的,否则他先回去再过来,非要多拐这么个弯显得很蠢啊。也真没有在糊弄你,等月姐到了我就立刻展开细说……”
金逢时哼了声,接受顺毛。她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才张开嘴,什么声音都还没有发出,三人便似有所觉地同时偏头——
忘荃山上重镜所设下的禁制法阵忽地被人触动,此时正泛起层层灵性涟漪。
“已经到了,你说吧。”
另一道有气无力的女声传来。
小院门被一道无形的气劲从外推开,身着玄裳素衫的女修缓步走入院中。
发间一根乌木长簪绾成圆髻,腰间一串素面玉牌,待走近细看,能清晰看见她双眸之下浮着层浅淡青黑。
正是天罗宗的现任长老,仙灵网目前实际上的管理员之一,目前正每天都在谲海边缘格外痛苦地研究怎么修缮那些被破坏了的仙灵网阵法的……师葭月。
她恍若游魂地自顾自飘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金逢时身侧坐下,眼皮都懒得掀着便说道:“重镜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重要到我必须亲身到场来听的事情要讲,否则我一定会把你的仙灵网账号封禁三天。”
被威胁的重镜不由小声:“……月姐你以前不这样的。”
分明师葭月还没被天罗宗主抓去修仙灵网和当管理员的时候,她还是个格外热爱观看和传播任何热闹的人。
如今竟然气若游丝到这地步,看起来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赫然已经变成她们四人之中怨气最最最深重的那一个了。
师葭月依然懒得抬眼皮,只是伸手给自己灌了一盏冰灵茶,半死不活道:“那换你来修两天仙灵网试试。好想死,但就算死了也会被师姐招魂回来继续修仙灵网的。”
啊,好痛。
果然繁重的工作会毁掉一个修士原本善良美好的品行。
太可恶了工作!
赶紧又多倒了几杯冰灵茶出来安抚怨气冲天的师葭月,见三人都已到齐,重镜挥手再次加固了番隔绝内外一切声息的法阵。
不能再拖延了。
她吸了口气探出,试图铺垫:“怎么说呢,你们都知道的,我这些年一直在为了寻找飞光的修复材料,满荧洲地游窜吧?”
“大约就是今年上半年的事情,我那时为了寻找阴烛髓,把琼英镜、青藜境、金粟境这几个地方的沟沟壑壑全都找了一遍,最后还是找去了晴虹境……”
师葭月举手打断她:“你别铺垫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抓紧。”
重镜:“……”
重镜又深深吸了口气,做完最后一次心理建设后终于不再犹豫,颇为壮烈且快速地坦白交代:
“好吧重点就是我就在晴虹境的犄角旮旯里遇到了神兽兆循再然后就得到了一个梦境预言,那个预言梦里说我会收一个恶种孽徒,而且这孽徒会堕魔、发疯、胡搞、杀人如麻而且把我抓到魔域,最后被我抄着飞光一剑捅穿。”
一口气说完,重镜把胸腔中剩余的气息重重吐出,小院蓦地陷入阵死寂之中。
“……”
“……”
好吧,重镜承认,自己是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这种事情不往外说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烦恼,往外说了那就是大家的烦恼。
与其自己成天憋着,不如把朋友们全都拉过来一起痛苦痛苦。
譬如此时此刻。
金逢时的面容登时凝固在拧眉的这个神情上,乌黑细眉一边高一边低的;
师葭月正在给自己倒第不知道多少杯冰灵茶的手蓦然停顿在半空,好在那浆壶灵器中水液的流出依靠灵力驱使,才没倒了满桌的冰灵茶;
反倒是在枕流城中便已经通过主动出击得知此事,提前完整发了一遍疯,之后一直艰难调理到现在,终于有了些效果似乎是想开了的齐辞山,此时竟成为了听众之中唯一一个保持了基本活动能力的人。
他默默将姿势从抱臂调整成了支颐,尽显从容姿态,傲视群小。
一息。
两息。
三息。
“……哈?”
金逢时是第一个找回自己声音的,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齐辞山,那双细眉高高挑起道:“这什么玩意儿?真的假的?这你都行?”
“真的。”重镜沉痛回答。
“会不会那其实只是一只毛很多还毛很长的白色灵猪,根本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兆循?”
“那我还没瞎到这个地步。而且白色灵猪至少不会让我睡着还做梦,我上上次睡着还是三百年前被你打晕那次。”
“……行好吧,那是你哪个徒儿?”
“没认出来。”
“你真瞎了啊?”
重镜更加沉痛地回答:“那玩意儿全身上下打扮得就像个玄色桩子,遮得严严实实,在梦里也没法用神识探查,只能在那干瞪眼,所以是女是男是人是妖全都没看明白。”
“……”金逢时终于停止下意识的质疑,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
“说实话,这种极端爱恨情仇的故事我只在仙灵网的故事版块里看过。”
师葭月第二个重新获得行动能力,先是又灌了自己一整杯冰灵茶。
在听完重镜这个显然比“整天在谲海边上埋头苦修仙灵网永无休息之日”更加严峻的问题之后,她浑身那些四散的怨气便陡然一敛,连面部表情都顿时生动鲜活了许多。
……必须承认,有的时候比较也是产生幸福感假象的重要源泉。
发现对方比自己面临着一个更加完蛋的局面,确实会让自己的问题看起来都没那么痛苦了,即使它实际上并没有改善半分,一切都只是错觉。
师葭月同样转头看向齐辞山,比金逢时更加直白问道:“但这不就完了吗?你怎么办?”
被两人先后看了的齐辞山支着腮,那双浓紫色的眼眸轻轻一抬,同样幽幽地望向重镜。
这人不答反问,选择把问题抛给重镜:“对啊,我怎么办?”
重镜顶住三人的目光,单手握拳虚虚抵唇前轻咳了声。
“不是、不是,先别急着思考这种东西啊。”她试图用重音来强调事情的重点道:“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先想想我该怎么办好吗?我!我才是重点!”
啊,于是三人又齐齐转开目光,小院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好半晌。
“你现在遣散那三个徒儿还来得及吗?”
短暂沉寂之后,金逢时又是第一个开口,这次提出相当不实用的建议。
“当然来不及。”回答她的却是师葭月。
这位天罗宗长老仰头喝下第不知多少盏冰灵茶平复心绪,接着摸出块随身巴掌大的阵盘,左手指尖牵引着灵力飞快拨弄几下,那阵盘上便泛出星星点点的莹白光芒。
“你也知道,兆循的预言属于因果类预言。也就是说不管我们现在做什么,这件事情都注定会发生了。”
她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东西,十指翻飞的同时蹙眉:
“传疏老祖在飞升前的最后几年曾经全心研究过命运这东西,曾在宗内留下了只言片语。她老人家认为一个修士的命运并非生来就彻底注定的,相反,它始终流动变化着,就像一条河流会拥有无数的支流。”
天罗宗的开宗老祖传疏,就是一手创办并推行了仙灵网的那位传奇人物传疏仙尊。
“但在持有这个观点的同时,传疏老祖还认为命运具有不可被观测的特性。”
“而兆循的预言,就是一种‘观测’的行为——在得知自己的这段命运之前,它尚且有着无数的发展可能;但在窥见到了它的某个可能之后,这一小段被窥见的命运便已经被彻底固定了下来,无可更改。”
闻言,金逢时面色沉凝,缓缓吐出口气。
她 当然并非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是问出那个问题时,仍在心中怀着某种侥幸罢了。
如此情形,与重镜在枕流城中告知齐辞山的场景可谓是相差无几。
当时齐辞山第一反应也是传音问她现在把她的三个徒儿逐出师门还来不来得及,而重镜当时便相当沉痛地表示现在就算是把她们三个全都立刻杀了也来不及。
因为被“观测”从而被固定下来的这段命运,是无论如何,绕多少个弯都会应验的。
就算重镜强行顶着杀徒的重大因果、昧着自己的天地良心,把事情做到最狠辣最绝对——现在把她们三个全都杀了,且往后再不收徒,这段被预知的梦境也会拼了命地从各种犄角旮旯、意想不到的角度应验。
把事情做绝,反倒会逼出更加坏的情况。
“比如其实她们之中有个人天生反骨、另有分魂、身世特殊、前世有缘等等等等原因总之并未死透,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被你这么一杀,反而激起了恨意为了复仇重生归来堕入魔道,然后把你抓走这样那样——闭环。”
金逢时看着灵网玉珏上的内容念道。
“……”齐辞山闭眼深吸一口气。
“少看点这种东西,我求你了,就算已经元婴期了脑子也是可以看坏的。”师葭月招手,把金逢时的灵网玉珏给无情没收。
重镜单手托住自己的侧脸,啪叽一下倒在石桌上。
——怎么看,怎么想,横挪竖走,前后左右,感觉都是只能养出个孽徒的那一条死路。
要死啊。
正因无法改变已经因观测而固定的一小段命运,凡得到过这种必然应验的因果预言的修士,都不会将得到的预言内容告知她人。
否则若是旁人有心利用加害,“必然应验”这四字简直可以和“避无可避”可以视作同一意思。
也就是这间小院中的另外三人都并非旁人,重镜才会抓她们过来一起烦恼。
既然都已经避无可避了,命中注定要捅出那一剑了,那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真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原地静候那段命运的降临吗?
可修者修仙,本就是要与天争命、泝洄而上。
“也不一定就是堕魔了吧?”
齐辞山忽然说。
其余三人再次齐齐看向他。
这双眸浓紫,额心一竖红痕,看着确实不像什么正派,但偏偏出身根正苗红的剑修煞有介事地说:
“重镜描述的梦境之中,那个所谓的恶徒只是恰好满足了人在魔域,调动得了魔修,打扮得邪恶了点,且杀了一座小丘那么多的人这些场景要素……但人不一定就是那个恶徒杀的,她在魔域调动魔修也并不一定是因为堕魔,幻修同样可以做到这些事。”
重镜闻言大感震撼:“你现在就已经开始替我那个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出生了没的恶徒开脱了吗?帮亲不帮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齐辞山!”
齐辞山:“……”
齐辞山强调自己没有在睁眼说瞎话,而是那梦本就疑点重重。
“你方才所说,在梦里用来捅穿那个孽徒的剑是哪柄?”
“……飞光。”
齐辞山坐正身子,摸出把玄色折扇,轻轻敲击自己的掌心分析道:
“这至少说明那个时候你已经修复好飞光了。而你在百年前抄着飞光就甚至能够把一个正儿八经的魔尊给攮死…… 所以我实在是想不通,究竟得是个什么样的孽徒,才能神通广大到成功地强行把你给抓走并囚禁。”
“就算是堕入魔道之后杀性与实力都会上涨许多,想要强行做到这点,修为也必定要比当初的那个魔尊更甚才行。”
重镜沉默一瞬。
……从这个角度来讲的话,那确实是疑点许多。
她如今卡在元婴巅峰、半步化神的修为已经足足百年,正是因为本命剑飞光受损反噬,无法晋升,其余的一切都已经完备。
可以说,一旦修好了飞光,她晋升化神也只是看哪天顺眼的问题罢了。
确实很难想到究竟什么人,才可以英勇无敌、排除万难地把自己强行囚禁在魔域之中。
这其中需要克服的重重阻碍远不止重镜本人,鉴于她仙友遍荧洲的现状,想要囚禁她,至少还要先打败或者牵制住包括但不限于——
她们悬光派的笑忘老祖、这个小院中的另外三个元婴巅峰、这三个元婴巅峰能从各自宗门家族里摇来的化神老祖、重镜自己遍布六境的各路忘年交好道友们。
能做到这些,那孽徒好像已经不是“天资卓绝”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得是个大罗神仙才行。
“除非这件事情其实是你自己配合,出于某种我们现在尚且还不知道的难处,或者什么隐秘的目的。”
齐辞山最终得出结论:“至于强取豪夺、爱而不得这种东西,听起来不更像是仙灵网刷多了的金逢时会帮你想出来并且宣传出去的借口吗?”
他能调理好自己,靠的就是想通了这个关窍。
“分析就分析,怎么又在拐着弯骂我!”金逢时前面还满脸赞同,听到这里立刻不满。
师葭月却被他说服了七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她甚至又在自己的灵网玉珏上快速翻找了一阵,最后拉出一串重镜看不懂的荧光线条符号飘荡在半空中。
“确然有这种情况,虽然当年传疏老祖收集到的案例很少。”她双眼发亮,飞快说道:“但老祖留在宗内的秘传之中就曾经记录过这么一则!”
“传疏老祖曾经有过一个名姓不详的妖族友人。这妖修早年便曾得到过一个类似的预知梦境,在梦中得知自己以后竟日日跪倒在一个人修的脚边伏低做小、受尽折辱。
“那时又恰好是三族混战刚刚结束,人族与妖族之间尚且处于敌对关系之中的丰饶道纪最初期。这位妖修前辈便因此极端抗拒人族,发誓绝不会如预言之中那般沦落成为人修的阶下之囚。”
说到这,师葭月稍稍停顿,似在措辞。
重镜却意识到了什么,扶着额角艰难猜测道:“……等下,别告诉我其实预言里的情况根本不是什么阶下之囚、受尽折辱,跪在那里完全只是道侣之间的小游戏吧?”
师葭月耸肩眨眼,发出声气音。
“嗯哼,很抱歉,但事情就是这样——这位妖族前辈后来与传疏老祖等人结伴游历荧洲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修,即便事先知道那个预言的存在,也依然头都不回地陷了进去,谁劝都不听。
“然后才发现原来昔年的那个预知梦境中,自己跪在那纯属是自愿在搞一些道侣之间的小游戏。为此传疏仙尊笑话了他近千年,还写进了自己的札记之中。”
“……”重镜默默闭上了眼睛,听得有点死了。
还、真、是、这、样。
前辈,实在是没出息啊前辈!
“我去,哪个妖族前辈?这种事情你们天罗宗怎么都瞒着不往外说的?”金逢时也很震撼。
师葭月收起自己的随身阵盘,微微笑道:“不能说,鳞族数千年前就已经向我们买断了这则消息。我也只是在宗内被封禁的藏书库中看到过一眼而已。”
啊,鳞族啊。
鳞族的化神境妖尊好像拢共也就没几个,和传疏仙尊在同一时期活跃的,那应当就是……
“等等,先别管是哪个前辈了。”
重镜打住,出声及时把控制不住飘飞的遐思拉回自己正在被火烧的眉毛上。
“所以我得到的预知梦也确有可能会是类似情况。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是我梦中所见的那个情景,但原因和过程极有可能不是简单的某个孽徒受到刺激黑化堕魔……说不定就是我们在狼狈为奸。”
“这只是一种可能。”
第一个提出这个观点的齐辞山反而又在此时提醒道:“也不能完全放下你确实有个徒儿走入歧途的可能。”
是的,这只是一种可能。
重镜敛眉。
但就如方才师葭月所言,传疏仙尊飞升前曾经研究过“命运”,并且认为“观测”的行为也只是固定了命运这条河流所被看到的那一小段河道。
因果类的预言,也只固定了那一个片段。
更完整的前因、过程、后果,都还可以是被人力所改变的。
可是已经说了,修者修仙,本就是要与天争命、泝洄而上的。
“只是不这样的话,很难解释到底谁能绑架得了你,以及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抄着飞光把那个孽徒给捅穿。”齐辞山又撑着侧脸说:“或者就算是你因为种种原因做不到好了,我……我们为什么也没有捅穿那个孽徒呢?”
确实太奇怪了,处处都是疑点。
所以这即使只是一种可能,重镜也要把它变成现实。
至少和某个徒儿狼狈为奸潜入魔域搞风搞雨,一下子就比真的教出一个心理扭曲到堕入魔道还对她爱而不得,令人好接受还合理多了。
“诶,那换个角度想的话,既然我在魔域一剑捅穿一个浑身冒魔气的孽徒已经是不可改变还绝对会发生的事情了……”
重镜忽然灵机一动。
“那我是不是可以干脆强行收一个出了名难杀的魔修当徒儿,然后再借助这个因果预言的力量把它给捅死啊?”
师葭月:“你是说你要主动收一个魔修当徒儿吗?”
金逢时用力按住了她的灵机一动:“那你的掌门师兄会立刻死给你看的,真的。”
齐辞山接道:“你师尊和悬光派的列祖列宗也都会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被按住的重镜:“……嘤。”
好吧!被禁止灵机一动了!
重镜再次倒回桌面上:“那能和我狼狈为奸,干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的天才徒儿到底要从哪里来呢?”
问得很好。
忘荃山的这间小院中,第四次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忘荃山的这间小院外,则是一派哭声震天的热闹情形。
“不好!我在妖族这十几天过得一点都不好!哇啊——师尊呢?我要找师尊!师尊,那群臭蛇臭鱼臭鸟臭狐狸全都在欺负你的小猫哇啊呜呜——”
方知回有些骇然地看着面前这位身着妖族特色法衣、绑了一对垂耳发髻的年轻女修朝小院的方向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只能双手僵硬在半空中,艰难一寸寸偏头去看身侧的绪西江和乐长好,试图得到一些帮助。
帮助没得到,只得到了乐长好的小声介绍。
“这就是我们大师姐,叫百里绛,等会儿再和你细说。”
而绪西江三步上前,伸手捂住那女修正在嗷嗷大叫的嘴。
“师尊有事,你先歇一歇。”
“唔!”
被捂住嘴,百里绛也不挣扎,她顺势重新积酝了一大口气,下一刻便泪眼汪汪地看向捂她嘴的绪西江,含糊道:“师妹呜呜,二师妹,这次回去,那群,隔壁那群妖族全都在挑衅我呜呜呜——”
震天的哭声伴随着捂嘴的动作消失了,转而变成如泣如诉的呜咽。
余音绕梁,哀转久绝。
乐长好也赶紧上去拍她大师姐的后背聊作安抚,同时传音给方知回:【妖族的浮白妖皇听说过吗?算了不管你听没听说过,反正我们大师姐是浮白妖皇的独女,但她生父是个不知道谁的人修,所以大师姐是个半妖。】
半妖?方知回表情空白。
百里绛继续呜呜咽咽地控诉:“她们说我是半妖,说我没用,说我丢脸,说我妖法修不好仙法也修不好,还说这次叩霄演武大会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啊呜哇——狸族现在后继无人明天马上就要完蛋了——”
方知回觉得自己杵在这里实在是非常尴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过去一起拍两记后背,多少融入一下眼前的这个场景之中。
……在符师大比结束以后没有立刻返回归霄剑宗,而是跟随小师叔一同来悬光派拜访的这个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开始怀疑这些东西的时候,百里绛还在抱着绪西江的肩膀动情干嚎。
【对,半妖,真没办法。主要是受到血脉冲突的限制,不管是运转周天还是施展功法的时候,大师姐的经络之内总是有两股灵力和妖力在不停不歇地冲撞打架,很难控制,还会随着年龄和修为的增加愈演愈烈。所以仙法和妖法都很难学透掌握,也不是大师姐想要这样的。】
乐长好边拍打百里绛的后背边传音继续解释。
被紧紧挂着的绪西江也腾出只手来拍打大师姐,同时诚恳但干巴地劝慰她道:“别哭,师姐,那些妖族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百里绛的哭嚎倏然一顿。
“……”
下一刻,更加嘹亮的干嚎撕天裂地般地响起:“不一样啊!不一样!这次她们说得特别特别特别难听哇啊!”
“难听就算了,妖都的仙灵网还特别卡超级卡,我想要找你们说几句话都发不出去呜呜呜,我看到你们发来的消息了但我就算爬到狸宫的房顶都发不出去啊——传疏仙尊当年到底为什么不在妖都多铺设几个仙灵网的阵法啊呜呜呜——”
“还有到底为什么要办叩霄演武大会啊呜呜呜——到底谁起的头,到底是谁提议用叩霄演武大、大会的名次来决定种族排位的啊呜呜呜呜——”
“怎么办哇——太可恶了——凭什么看不起我啊——我虽然、我确实、但是呜哇——”
哭声再次逐渐变得震天响,这次连绪西江的手都捂不住了。
就算身在小院之中,也清晰听到了哭声的重镜:“……”
真的,这三个师姐妹,在修炼上就属于难分伯仲,各有各的不行。
在根本挑不出任何一个高个子,足以完成堕入魔道、修到魔将这一情节的同时,也挑不出任何一个高个子去完成假装堕入魔道、看着特别厉害、实则与她狼狈为奸干大事的情节。
小院内,重镜面色沉凝地起身。
孽徒是吧。
虽然还不知道你是谁,在哪里。
但你等着,等我修好了剑就来找你。
她,重镜,必须教到那个所谓的,天资卓绝的,恶种孽徒。
但是现在……
重镜面无表情地飞身离开小院,下一刻出现在嚎啕大哭的半妖小姑娘身前,丝毫没有停顿地往百里绛的额头上贴了张禁言符。
“好了,别哭了。”她说:“那实在不行我蒙面帮你把她们都揍一顿吧,你说,都有谁。”
听见师尊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百里绛立即松开二师妹,转身往重镜的怀里就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扎猛子。
……好在重镜修为深厚,原地不动地接住了这飞扑而来的大徒妹。
因为被贴了禁言符,百里绛发出不了声音,只能在重镜的怀里来回蠕动。
“大师姐应该是想要别的。”绪西江围在旁边试图翻译。
“她可能想亲自揍。”乐长好进行揣测。
“……百里道友,是不是想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啊?”
在旁边都快隐身了的方知回忽地迟疑出声。
“!”
百里绛把头猛地从亲亲师尊的怀里拔出来,迅速锁定知音,就差“啪”一声握住方知回的手把头点成残影。
没握成,重镜把她给拦住了。
啊。
她当初就不该和浮白结什么忘年交的。
重镜忧郁地想。
更不该允许浮白说着些什么类似于“妖族那边太过崇尚武力她先天有缺必然会过得煎熬,你们悬光派这种集体不思进取的氛围就正好,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就行”的胡话,然后就在闭关之前把她女儿强行塞到自己门下的。
“你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忘荃山上山风呼啸,重镜扶住额角。
堂堂半步化神的大能修士,此刻身影看起来竟颇有几分摇摇欲坠的萧索意味。
传疏仙尊说得对,人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重复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哪怕这并没有任何意义。
一如此刻。
“你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是我理解的那个叩霄演武大会吗?”
重镜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百里绛已经停止了对于自己在妖都这些天所受委屈的大声哭诉,转为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抓着重镜的袖口。
浮白妖尊出身狸族,继承了她一半血脉的百里绛在长相上也具有相当明显的狸族特色——她面部线条柔和圆润,双眸同样大而浑圆,或许因为紧张,此时瞳孔正微微缩成竖条的形状。
在长相这件事上,百里绛那位在传闻中容颜绝色的人族生父,似乎并没有多少肉眼可见的参与部分。
重镜也曾见过百里绛的妖身。
浮白妖尊刚把女儿带到忘荃山上来的时候,百里绛还是一只仅有她小臂长的彩狸,眼珠溜圆,毛色鲜亮,卧在母亲的臂弯之中仰起头,朝重镜嗲声嗲气地喵了长长的一声。
小小一只,惹人怜爱,看起来也格外聪慧机灵。
……当然,以上的三条初印象在后续的师徒岁月中全部都被证伪了。
如今忘荃山呼呼的风声之中,不复惹人怜爱的百里绛扯住她袖口不放,边点头,边略带些扭捏地说:“可以吗师尊?”
重镜:“……”
妹妹,这真不是你师尊说可不可以就能决定的事情。
听见外面的震天哭声,原先待在小院之中屡屡沉默的另外三人亦是施施然地跟在重镜身后出来看热闹。
哭嚎震天的大徒儿,不断维持拍背动作的二徒儿,围着二人忙来忙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三徒儿,僵在旁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满脸都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隔壁徒儿,外加一个扶着额角叹气的命苦仙尊。
见到此情此景,前一刻还被“恶种孽徒”消息冲击得识海七零八落的金逢时终于释然了。
——很难评价,恶种孽徒和此情此景,究竟哪个更折磨人。
“小百里,人族六境之中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小朋友也多着呢,当然你们悬光派不算,必定不能人人都去。你知道人族六境的选拔规则吗?”
听见有人喊她,百里绛应声转头。
说话的是站在师尊身侧的青年。
百里绛稍稍挪去两分目光,就看见了这人搭在师尊肩膀上的胳膊、浓紫色的眼眸、以及眉心那一竖鲜艳到夺目的红痕。
嘶,这谁?
长成这样的真的是个好人吗?
百里绛对这人的身份持谨慎的保守态度,对他的问题也缄口不答,哼哼唧唧的只拉着自家师尊的天青色袖口。
她当然不知道人族六境的选拔规则。
甚至连“叩霄演武大会”这个两族大比的名字,都还是她从妖都其它族群那些讨厌少主的嘴里得知的。
在那几只臭鱼臭鸟臭狐狸大量的冷嘲热讽中,百里绛删繁就简,只提炼精华听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妖族五都的各个族群,彼此约定以叩霄演武大会的成绩决定排次。
千年之前正是她娘浮白妖尊在这大比中夺得魁首,之后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带领狸族成为苍梧都的第一大族,自己也登临妖皇之位。
第二,她是半妖,血脉不纯、妖法不精,根本不被允许参加妖族一方的大比。
可恶!针对她!
至于人族六境这边的情况……鉴于妖都的仙灵网铺设情况实在是太过稀疏,百里绛刚刚落地悬光派又立即扑进了师妹和师尊的怀里大声控诉,总之还没来得及查。
所以,她现在只能继续发出无知的哼哼唧唧。
重镜叹了口气,放下扶额的手,接过齐辞山递来的话头,提醒百里绛道。
“妖族那边我不了解就先不提了。但在人族六境之中,你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首先得参加一个六境的选拔考核,通过之后才会被写上与妖族交换的参赛名单。”
话说到这,重镜将动作改为按住百里绛的肩膀,略略咬牙切齿地强调:“百里绛,这玩意儿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要考核的,也是要通过考核的你知道吗!”
啊,考核啊。
巧的是,考核这东西,恰恰与她座下的三个徒儿,存在着某种恍若天克一般的深刻羁绊。
不是你考倒数第一,就是我考倒数第一,团结友爱共进退。
百里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对自己的考试能力相当有数,心虚地停止了哼唧:“……”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站在师尊身侧的那个不认识的男修便又说话了。
“不参加也就罢了。但如果参加了却连选拔考核都没通过的话,你那些妖族同辈必定会把话说得更加难听的哦。”
他语调轻扬,说出来的内容却相当尖锐:“许多事情,哆哆嗦嗦把手伸出去了,才是难堪的真正开始。小百里,你可想好了?”
这话太直白,百里绛显然有些被吓到。
重镜不着痕迹地偏头瞪了齐辞山一眼,后者眨眨眼,显然并不觉得这番吓唬小孩的行径有任何不妥,他信手拈来。
被吓唬到的百里绛露出了明显犹豫的神情,一对略略有些粗的眉毛此时相当纠结地拧在了一起,抓着重镜袖口的那只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哦,看样子是要放弃了。
太好了,少一个考核少操很多份心!
虽然很不赞同齐辞山这种吓唬小孩的行径,但结果是好的!
重镜最终拍拍大徒儿头顶的发旋安慰道:“好了,先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再好好想想,别一时冲动。百里绛,你娘能把你送到悬光派来拜师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她也没指望你去光宗耀祖。”
百里绛:“……”
这是安慰吗,这是恶语伤猫心!
于是,百里绛就这么哭天喊地地扑过来,又这么恍恍惚惚地游荡走了。
她们一群人如今所站的地方是忘荃山腰上被横劈出来的那块阔大平地,一侧不太规则地摆了许多枚一人高的试剑石,正是三个小孩平日里学剑的地方。
也是重镜年少时练剑的位置。
看样子绪西江和乐长好应当是正在带人小方参观的时候,从妖族远道归来的百里绛一头扎了过来。
平地之外,茂密错杂的灵松杂木之间,还相当隐蔽地坐落了十多个覆盖着空间阵法的小院。皆是忘荃山上历代弟子所居之所,如今仅有四个里面还住着人,其余都空置着。
百里绛恍恍惚惚飘走的方向,便是她自己的那个小院。
绪西江和乐长好不太放心大师姐,跟着一道去了她的小院,只剩下个方知回还在原地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动。
只是才踌躇了没两息时间,已经走出去三步的乐长好便想起来了他,回身又一把将这位归霄剑宗的高徒给拉上了。
“走走走,小方你也和我们一起走,来都来了不要一个人待着。”
方知回试图转过头来去看自己的小师叔征求意见,还没来得及对上视线,绪西江也闻声回头,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一人一边,硬是给拉走了。
嘿,绪西江的这体没白炼,手上劲儿就是大。
逐渐走远的过程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百里绛在打了几个颇响亮的哭嗝后,终于后知后觉问道:“诶对了,方才一时情急都忘问了,所以这位特别懂我的道友是谁来着呀……”
作者有话说:
忘荃山规则类怪谈:
1、禁止灵机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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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谁在乎啊! ◎被你揍过的妖族朋友们会在乎。◎
山风呼啸, 裹挟着四人逐渐遥远的声音送到重镜的身边。
“在下归霄剑宗方知回。”
“诶?师姐你没看到我们之前发给你的消息吗?里面应该有提到小方的呀。”
“看消息了啊,我记得你们说金家那个道友很厉害来着是吧?难道还有什么我漏掉的吗?”
“有啊有啊,是不是发你符道天箓的留影了?小方的名字就在那上面, 足足第二名呢!”
“什么?所以这就是大考第二名的方、等等叫方什么来着?”
“在下方知回。”
“哦哦方知回,行小方道友,这次一定记住了……那那个站师尊旁边的男的又是谁啊?怎么看着不像个好人呢?”
“你说辞山仙尊吗?别急师姐, 我这次去枕流城买到本《荧洲风云人物鉴》的孤本,上面有记载他的生平事迹, 等空了咱们几个一起品鉴一下。”
“辞山仙尊其实应该算好人,他是小方的师叔。”
“什么?他是小方你师叔啊?呸呸呸那我收回前面的话,他长得其实也没有邪恶了啦……”
“……”
“……”
等四个小辈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拐进属于百里绛的那个小院里,空间阵法漾起层不甚明显的波纹,几人的身影和声音才终于彻底消失。
重镜缓缓吐出口气, 闭眼又睁开。
听得她头好痛。
为什么明明都已经是元婴巅峰、半步化神的修士了,但还是会有这种头痛的感觉啊!
不是说好修炼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可以灵台稳固、外物不扰、邪祟不侵了吗!
但经过哭嚎的百里绛这么一番打岔,原先从重镜小院之中,因为兆循的那个预言梦境而带出来的凝重氛围,已然消散了至少七七八八。
“唔,出生在竞争激烈的大家族之中,原本应当是个承担大任的天之骄子, 却因为种种原因天资落后, 受到无数冷嘲热讽和排挤, 于是下定决心大喊着一些什么总之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的话……”
热爱并熟读各路仙灵网文学的金逢时若有所思。
她挤过去把齐辞山放在重镜肩膀上的胳膊抓起来丢开,自己搭了上去,贱兮兮地说道。
被挤开的齐辞山不满,亦步亦趋地准备找机会把金逢时再给掀下去。
金逢时:“先前还没怎么觉得,现在再看, 我们小百里倒是也很符合黑化之后再逆袭的设定哦。”
……师葭月说得对,让她少看两天的仙灵网文学,真就跟害了她似的。
“怎么就符合了?她要是堕魔,我第一个就去苍梧都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亲娘喊出来。女儿都这样了,还闭什么关啊。”
旁人堕魔需要面对的困难,或许只有重镜和她那柄修好了的神剑飞光。
但百里绛堕魔需要克服的困难就多了,毕竟她还有个正在当妖皇的妖尊级别亲娘可以对她进行爱的教育。
重镜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是我拉着她深入魔域假装堕魔配合着搞什么事情,她亲娘也会无论如何都出关来把我弄死的,放心吧。”
从这个角度想来,百里绛是恶种孽徒的嫌疑倒确实是又小了许多……
虽然本来就没什么嫌疑。
金逢时被这种朴素的理由说服了,但很快,她又忽地想到什么。
“我知道你那个孽徒接下来该怎么找了!”
重镜转眸看她,倾耳以请。
金逢时握拳捶打自己的另一手掌心道:“既然是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哪怕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特殊的行为都不做,这个恶种孽徒依旧会自然而然地拜入你的膝下。”
“嗯。”
“那不妨就这么设想下去——若是没得到兆循的预言梦境,你都会干些什么?”
这个问题都不用仔细想,答案简单且单调。
因为自从得到剑方与收徒后,重镜已经忙忙碌碌地过了许久这样的日子,串门搞事的机会和时间都没了,连带着她本人的声名都在荧洲变善良了许多。
重镜:“管她们三个修炼,找修复飞光的材料。”
于是金逢时改为双手用力一拍,发出道格外清脆的击掌声:“对了!那若是在满荧洲找材料的途中,刚巧遇到了一个天资卓绝的可怜小孩,还与你颇有些缘分,重镜,摸着良心讲,你会将她收入膝下吗?”
重镜:“……”
平心而论,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极有可能是会收的,譬如乐长好就是这么来的……
甚至当时乐长好的天资都只是平平无奇而已,她都能因为看着顺眼给捡回来。
“所以!”
此时此刻,金逢时已经被自己的灵光乍现给折服了。
“所以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恶种孽徒,最靠谱的途径就是你继续该找材料找材料,保持警惕的同时该干什么干什么,直到和那个命运中的恶徒相遇。”
“找到人以后你就发力,抓紧从各个方面把那个还没成为恶徒的恶徒培养成根正苗红、有勇有谋、能和你狼狈为奸干大事的模样,这么做甚至能和你最后顺利修好了飞光剑对上。”
她说得很浮夸,但竟然,不是没有道理。
天啊。
不会真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路说着,四人重又回到了重镜的那间小院之中。重镜挥袖,又一人面前斟了一盏散发丝丝寒意的冰灵茶。
她和金逢时深深对视了几息时间。金逢时朝她用力一点头,重镜亦缓缓上下摆动了下自己的脑袋。
“我还差最后六样材料没有找齐……”她开始思索。
“等下,打断一下,你先别急着想这个。”
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重镜的思绪。
方才在小院外,师葭月始终都待在最后面低头摆弄自己灵网玉珏和阵盘,坚决远离一切小孩和尘嚣。回到小院中后又岁月静好地安静翻了半天灵网玉珏,这会儿忽然出声。
重镜朝她望去。
师葭月:“小百里不是说她想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吗?”
“齐辞山不是给她吓回去了吗?”
齐辞山点头:“对啊,那小姑娘被我劝回去了。”
“那可未必。”
师葭月指尖轻轻上滑,展示自己的灵网光幕。
“虽然妖都的灵网阵法密度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喏,妖修把这种毛称为犟种毛,我看小百里妖身上的就挺长。”
重镜嘴硬:“……这种没有依据的事情!”
师葭月:“那若是小百里回去想了半天,最后跑回来到你跟前说师尊师尊我还是想参加演武大会——你到时候怎么办?”
……好好的,提这个干什么?
本来觉得一切都有希望了,踏入掌控的范围了, 一提到这种可能性,重镜便又不自觉地隐隐肝疼了下。
那还能怎么办呢?
师葭月放下手中的玉珏和阵盘,与重镜直直地对视片刻。
重镜闭眼:“那非要比就比吧,不行就输掉呗,反正已经快要习惯了。”
倒数第一这种事情,第一次拿的时候或许很崩溃,第十次拿的时候会很从容,第一百次拿的时候心底就会产生某种异样的情愫……
比如说“我倒要看看能连续拿多少次”的强烈胜负欲。
可见数字是有力量的,决不能随随便便膨胀。
静默片刻。
师葭月:“等下。”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据我所知,在叩霄演武大会这件事上,六境对你们悬光派的风评或许与你们自己认为的存在一些出入。”
“比如?”
“比如纵观历届叩霄演武大会,虽然悬光派门人参与的次数确实很少,每次的间隔时间也都很长。但通过观察便能发现,只要有悬光派门人参加的演武大会,她们都无一例外地获得了当届的魁首。”
“呃……”
师葭月娴熟地报菜名:“譬如百年前的孟凭云,再譬如五百年前的你,再再譬如一千几百年前来着的广成仙尊,再再再譬如两千年前的——”
“好,够了,别说了,可以停了。”
话被打断,师葭月便从善如流地不再细数,直接给出最终的结论:“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小百里当真铁了心要参加的话,可能会给大家带来一些错误的,嗯,期待。”
听到这,趴在重镜肩膀上的金逢时又释然地笑出了声。
她一笑,终于被齐辞山找到机会,快雪时晴两柄剑一道发力把她从重镜的肩膀上给掀了下去。
这下,换成齐辞山露出微微的笑意。
重镜:“……”
她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头好痛啊。
“那期待就期待吧。”
她看似从容道。
“我们悬光派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上到下没有人在乎这些东西,都是虚名。小孟一百年前拿的魁首,我们宗门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她参加过这玩意儿,也多的是有人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还有这比赛。”
她用力强调:“所以,没人在乎!”
“有的,你远在魔域的仇家们可能比较在乎。”
齐辞山开始挑事。
“还有我们那届大比中被你揍过的妖族朋友们可能也比较在乎。”
重镜:“……”
好端端的,提这些妖魔鬼怪都是要干什么!
经齐辞山这么一挑事,金逢时也想起来了。
“微生慕玄还记得吗?就是当时妖力耗尽都打出了妖身本相,然后被你提着尾巴倒过来甩着揍的那个。人家如今也是苍梧都鳞族的大长老了,据说收了个亲传的徒儿参加这届的演武大会,誓要替他弥补遗憾呢。”
重镜记得。
鳞族的妖身本相兼具了足够长和足够坚硬皮实的特点,抓住尾巴拎起来抡圆了当长棍使用的手感与效果都好得惊人,特别趁手。
毕竟抄着普通的近战法器打到强大的敌人身上可能会断,但抄着鳞族的妖身本相打到强大的敌人身上,鳞族会运转妖力保护自己,还会趁机多咬敌人几口,一举很多得。
她当时甚至有点想喊百炼宗的道友过来抡两下感受一二,从中找点做棍类法器的灵感。
“不是在揍他。”重镜试图辩解:“主要是那个地方禁用了我们所有的灵宝法器,包括本命剑,你当时也在啊,包围过来的怨魂又太多,所以情急之下才使用了一下他。”
话是如此。
“但使用这个说法,就比单纯地揍他好到哪里去了吗?”
……好吧,并没有。
她小声道:“可是我们后来为了破局,不是都用上了妖族友人吗,绝对不止我一个人啊。”
“那是因为你带了个好头,在你之前没人想到还可以这样,这种一般被称为始作俑者。”
“……”
重镜:“嘤。”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邪恶小镜1/1
师尊会为你们遮风挡雨,但风雨怎么来的先别管
小剧场:
据说苍梧都的鳞族王城门口挂着一块极大的蜕鳞,上面写着“重镜与魔族不得入内”,每个进入其中的妖族都会驻足瞻仰片刻。
过了几年,这块蜕鳞上又加了四个字,变成“重镜与齐辞山与魔族不得入内”。
第23章 六境大点兵 ◎我会记得让她出门不要说是我教的。◎
受害妖不止如今的鳞族大长老一个。
“还有羽族的少族长, 叫玉骨离的那个。她们羽族这两年也说是出了个天资异禀天生神羽的小辈,对这届演武大会亦是势在必得,定要夺下魁首、一雪前耻。”
重镜再次试图辩解:“等等, 这个玉骨离我没揍过吧?”
羽族少族长她也记得,浑身上下穿搭得五颜六色比齐辞山还要争奇斗艳、不堪入目的那个,出门在外全靠一张脸勉强撑着。
此鸟除了审美实在有些太过爱招摇, 其它都挺好的。她们中途还合作同行了一段时间,是真的没揍过, 也没“使用”过。
“你确实没揍过人家。”
重镜松了口气,她就说。
师葭月补充道:“只是我们中途有一回中了垂珠七叶伞的异毒,抱瓮山庄的道友现场开炉合力炼制解毒丹。我负责原地布阵隐匿防护,你们则分头去寻找炼丹用的灵草。”
一提到“垂珠七叶伞”,重镜似乎也想起了些什么。
坏了, 气松早了。
果然,师葭月继续幽幽道:“你、齐辞山、金逢时三个人找回来的灵草之中混进去一株强致幻的异草,这让我们所有人,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你也包括他,毒是解了,但也都晕了, 还好我们天罗宗的防御阵法靠谱, 大家才没有真的一起曝尸荒野。”
金逢时也想了起来:“对, 我记得那个羽族少族长中毒比较深,解毒丹也就吃得多,最后晕得特别厉害,吃完以后就精神百倍地当众跳了段羽族传统求偶舞蹈。”
重镜有些艰难道:“……那也不是故意针对他,就, 大家一起出的丑嘛,谁都没逃过去。”
齐辞山道:“只是从秘境出来之后才知道,那求偶舞蹈相当特殊,羽族一般都只在自己的结侣大典上才会比翼双飞地跳。”
好吧,那个羽族少族长的情况确实要格外严重一点。
但谁知道他究竟产生了什么幻觉,在里面连求偶舞都跳出来了,难道是在幻境里办结侣大典吗?
但他一直到现在也没真的结侣啊!他到底在幻境里跟谁办的啊!
……反正自那之后,重镜她们三个就被抱瓮山庄的丹修道友们给严令禁止再采药,是连手里拿着朵普通小白花,都会被丹修道友们反复检查两遍药性的那种程度。
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玉骨离并没有对着任何一只有生命有思想的活物跳这段求偶舞蹈,只是对着秘境中的某块山石狂舞一通。
因此倒霉的少族长还不至于倒霉到平白无故喜提一个道侣。
师葭月最后补充:“人家醒来以后就精神萎靡了,留下了相当深重地心理创伤。不仅至今未婚,甚至在隔三差五地钻研怎么改修无情道,羽族的长老拼命在拦。”
重镜:“……”
好吧,好吧,年轻气盛之时,造下的孽、结下的仇,确然是多了那么一点两点。
但这实在是非战之罪啊!
重镜在心底默念了两遍清心诀,终于将神情调整到了安谧,打断还想继续忆往昔给她火上浇油的三人道:“没关系,无所谓。”
她深吸口气。
“百里绛真要去参加的话,我会记得让她出门不要说是我教的。”
憋了口长长的气,说出来的话却是这玩意儿。
“反正她这些年什么都学了点,虽然没有哪个学出了成果,但对外呢,我就说她的阵法是月姐你教的,刀法是金姐你教的,没事儿就爱捧着玩她那只小寻宝鼠是跟隔壁御兽宗的顾师妹学的……”
——啊,原来神情安谧不是释然了,是彻底无计可施准备爱怎么样怎么样了。
重镜开始搭着臂弯搞六境大点兵,决心不放过任何一个亲朋好友,通通都挂上名字来替她教导徒儿,分担压力。
若是还有人话多,她就把这几百年来的结下的仇敌也全都有一个算一个弄进来。
“对,到时候还就说她的身法是偷师的鳞族微生大长老,肉搏是模仿的狼族大长老,咒术究竟是跟讼言堂学的还是跟狐族学的,就根据她们谁比较烦再来决定好了……”
除了魔族那几个跑得太快才没杀干净的仇敌不方便上榜,重镜一顿掰扯,把还记得的、能叫得上名字的亲友仇敌全都算了进来,主打一个谁都别想逃。
被栽赃了刀道教学任务的金逢时:“……”
金逢时举手:“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金逢时质疑:“那齐辞山呢?凭什么不拉齐辞山下水?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啊镜姐。”
齐辞山闻言,亦换了只托腮的手,难得附和金逢时道:“对啊,我呢?”
重镜横眉:“他光闭关就闭了快一百年,我收徒最早也才在十一年前。他怎么教?趁闭关的时候托梦吗?”
就算是满口胡言也是要讲基本规则的。
哦,时间对不上,金逢时闭嘴了。
但重镜被启发,思忖片刻,若有所思道:“诶,也不是不行,那就说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事风格是这段时间才被齐辞山污染到的。”
师葭月:“噗。”
*
于是讨论的话题就这样从“恶种孽徒在哪里”变成了“那些年我们一起结下的梁子”,最后再变成六境大点兵,彻底一去不复返。
不负责任地报完菜名,眼见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出更多的可行之计,师葭月仰头喝完手中最后那盏冰灵茶,便起身说要先回天罗宗去。
“一则传疏老祖留下的诸多手记如今都被封存在宗门内部,不可外调阅读。二则这几千年来关于兆循预言的案例想来绝不止那妖尊一桩,仙灵网是如今六境之中信息最为稠密的地方,我且回去再替你找上一轮。”
金逢时也同样需要回趟金粟境。
“成,你这儿的情况我已经差不多了解。小朝醉那儿我回去再劝劝,调理一下她,免得再来给你这儿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地添乱。”
只有齐辞山不急着走,说是要等小师侄一起回归霄剑宗去。
但方知回目前还被三人拉走,扣押在百里绛的小院子中。乐长好先前曾豪气万分地扬言,要带他好好地逛下她们悬光派,感受一番风土人情,少说还得要羁留个几日。
两人离开之前,师葭月最后问重镜:“除了我们三人,这事情你还同谁讲起过没有?”
“只有掌门师兄和笑忘老祖。”重镜老实交代。
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曾经说过,一个修士最重要、最可贵的品质就是长嘴说话。遇到紧要事情不能总想着自己扛,与可靠的人进行及时沟通很重要。
重镜对此深以为然,只是偶尔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像“徒儿堕魔”这种事关悬光派的事情,她自然是需要和目前管理全宗上下大大小小所有事物的劳碌掌门,以及正在灵活闭关之中的最高战斗力汇报一声的。
以免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情,她们措手不及之下想捞重镜都来不及捞。
可惜掌门师兄与笑忘老祖同样没能给出她什么有效的建议。
彼时听完这事儿的掌门师兄同样先怀疑了一番“你确定看到的不是灵猪真的没有认错吗?”
接着发问“现在把她们三个都记到我的名下当徒儿还来得及吗?”
最后不死心地沉吟许久,转身走进祖师殿里,给悬光派立宗以来的飞升老祖们挨个磕头,耐心叙述了重镜遇到的问题。
大概意思她们悬光派能有出息的弟子实在有限,这个虽然事多了点,但前路之中疑似有一劫,希望能够得到老祖们在冥冥之中的庇佑。
磕完飞升老祖的,掌门又带着重镜去偏殿,让她给已故师尊的灵位着重磕了几个。
……这就是掌门师兄想了半天后,得出的除了“提高警惕、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外的办法。
只能说虽然实际上的用处一点都没有,但至少很虔诚。
至于笑忘老祖,她老人家放在外面的分身听完此事之后同样沉吟许久,摸着下巴道:“应当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情况,毕竟在你那梦里,我本体都没有出关过去。”
重镜相当谨慎地表达了忧虑:“万一是有什么事情把您老人家给绊住了出不来,或者是出来了过不去呢?”
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嘛。
闻言,笑忘老祖的分身便很是豁达且无赖地朝外摊手:“若是真有这种万一,那便说明彼时悬光派乃至整个六境的形势都应该比你的问题更加严重、更加完蛋。那你到时候还是干脆在谲海上安心待着吧。”
重镜:“……”
行。
她扶着额角,简单复述了下掌门和老祖的反应,听得师葭月与金逢时同样又是阵沉默,实在没法评价她们悬光派从上至下一以贯之的行事风格。
最后只能摆摆手,掐诀化作两道流光遁离忘荃山。
*
小院之中,便仅剩下了重镜与齐辞山两人。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几息。
平心而论,重镜如今五百多年的修真岁月里,抛开闭关的数百年不算,和齐辞山待在一块儿联手搞事情的时间其实相当多。
但这样二人平心静气独处的时候却并不算特别多。
没有金逢时和师葭月的,没有许多叽叽喳喳的宗门同辈或者小朋友的,没有迫在眉睫激烈冲突需要立刻吵一架的。
重镜的朋友向来很多,格外亲近的都有不少。
就算是那些在名头上与她结下了梁子的,要是真去问她们“重镜那女的又在到处抓人和她一起下秘境了”或者“重镜准备现在直接跨过谲海冲到魔域爆破魔族圣地搞死魔尊,要不要来聆听一下她的计划并且入伙”,得到的回答十有九九都会是“好吧那就和重镜一起玩”。
所以她去到的地方向来热闹,人声鼎沸,哪怕可以一直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也只是那些热闹中其中一员而已。
但只有待得久了,才能偶尔偶尔捡到一个两个不那么热闹的时刻。
这就已经是最特殊的了,没人能得到,只有齐辞山。
上次像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心平气和地坐着,似乎……
重镜认真想了想,似乎得追溯到一百多年前,齐辞山带她进归霄剑宗的藏经阁顶楼,在那儿盘膝坐着,各自埋头在浩如烟海的秘籍之中,没有索引地一本一本找剑谱残页的时候。
……枕流城的那次不算,那会儿齐辞山大概七窍都在冒怨气,听不进去半点好赖话,和心平气和好好说话不沾半点边。
那确实是很久了。
百年前在谲海之上与引晷魔尊的那次鏖战,她们几人拼尽全力,各自掏空了家底又伤到了筋骨。
重镜强撑着维持了太久的剑域困住魔尊,以至于本命剑断;
师葭月强行改动了附近百里的仙灵网大阵,将其中灵力尽数引灌进了重镜的剑域之中,被天罗宗抓回去后至今都还在绞尽脑汁地试图整修那一块的仙灵网;
金逢时在万千魔修中一柄阔刀掩护师葭月改阵法,战后闭关三十载;
齐辞山在剑域中强行使出《归一剑诀》第十三式助她,遭到反噬功法尽废,战后闭关百年。
大战结束后,她们彼此都有段相当长的时间不曾见面,其中尤以齐辞山为最。
至少这百年来,重镜与金逢时和师葭月都有机会见了许多次。哪怕师葭月大部分时间都蹲在谲海边上分外命苦地和被自己弄坏的仙灵网阵法对峙,重镜也可以路过的时候过去找她。
只有齐辞山在闭关,一闭就是近百年。
要知道,凡人的一生也拢共不过百年。即便是寿数相对悠长的修士,也不能够等闲无视这些时间。
重镜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来都来了,此情此景,理应做些什么才对。
“齐辞山。”重镜闷声说,目光移到了齐辞山的脸上。
她手指轻抬,齐辞山的眸光也终于微微闪动。
他的浓紫色眼眸中,清晰印下重镜的面容,包括她眼睑下方那两枚鲜红生动的小痣。
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氛缓缓弥漫开来,相当黏稠。
下一刻,重镜指间那枚造型古朴的储物灵戒轻盈地闪过一缕清亮白光。
再下一刻,二人中间的石桌上兀地出现了两摞足有三尺高的玉简。
……黏稠的气氛忽然被中断了。
“来都来了,别闲着,帮我一起批点剑谱默写。”
重镜说。
齐辞山豁然起身,瞬息之间挪开了足有三步之远的距离,眼看就要抬手掐诀离开。
但诀还没掐成,手腕便被一道强横的力量在无形中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重镜厉声:“不许走,坐下,批!”
作者有话说:
是的,月姐现在每天都在痛苦修缮的灵网是她自己搞坏的…… 老辈子四人组没一个是省油的好灯()
记不住名字没关系,再出场的时候会再介绍的!我们的目标是和三个徒儿一样快乐地让知识从大脑里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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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也要去 ◎真是义薄云天、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
这两摞玉简边角俱被磨得圆润光滑, 色泽总体青白,彼此之间略有些深浅的微小不同。
它们被码放得相当齐整,光洁的表面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反射出细细的橙黄光泽。
这些都是重镜在进入上一个秘境之前, 布置下去的剑谱默写任务。内容是让她们三个将《悬光九式》背出来,说等她一回来就立刻默写。
平心而论,默写只是一种倒逼徒儿去背剑谱的手段, 并不是重镜真的多么想要进行这个过程,她更不想批这些玩意儿。
但为了说到做到, 维持住一个师尊应有的威信,重镜从上个秘境里一无所获地出来之后,还是立即就把三个徒儿给抓到一起抓耳挠腮地默剑谱了。
原本的计划是在枕流城陪她们进行玄阶符师考的这几日中,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重镜正好可以合理地利用起这些空余时间, 将她们三人的默写全部批改完成。
……但计划只是计划。
实际的情况是抵达枕流城后,在乐长好临阵磨枪、彻夜复习《符文精要》的那个晚上,重镜先试探性随手抽出一枚玉简,探入神识准备批改。
然后对着百里绛歪七扭八的丑字拧眉沉吟片刻,又抽离神识,把玉简给安详地合上又原路塞回储物袋里了。
接下来那个储物袋便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眼睛好痛,看不下去。
不是。重镜很想问, 小时候在妖族成长熏陶出来的这个文字启蒙, 真的会导致长大以后学写人族的修真文字, 学到现在都还是那么丑吗?
这个疑问始终没能得到答案,但她可以选择把困难的问题丢给别人。
就是你了,齐辞山。
齐辞山挣脱不得,在原地和她面对着面僵持了半天,谁也没动。
“我才刚刚出关。”
“这说明你已经休息够了。”
“《悬光九式》我根本就没背过, 这是你们悬光派的独门剑法,怎么能让我来批呢?”
“剑道这事一通百通,就算没背过也能看出对错。况且《悬光九式》的品阶不高,虽是独门剑法但也不禁外传。堂堂归霄剑宗上上任剑道大师兄,现在都是半步化神的准剑尊了,你不许说这种丧气的话。”
“我自己都还没收徒,重镜。”
“那确实是便宜你了,提前体验一下,可能以后就不想收了。”
“我——”
“别说了,就算手断了我都能现在给你接好。”
“……”
“……”
来回拉扯了半晌未果,最终在重镜灼灼的目光之下,齐辞山败下阵来。
他勉为其难地打开了靠近自己那摞玉简上最上面的一枚,探入神识。
玉简内没有一个文字,但密密麻麻全都是弯曲笔直、极尽变幻的扭曲线条。
齐辞山:“……”
定睛再看,其上画的竟赫然是一群圆头圆脑细胳膊细腿的持剑小人,正在活灵活现地进行横劈竖砍的动作。
最后一行默写人落款:绪西江。
齐辞山:“……”
哦,是那个不识字但炼体炼得不错的小姑娘,排行老二的。
想法不错,但画工极差,在这一点上可谓是与她师尊一脉相承,谁见了都得说真是一对亲亲师徒。
他抽回神识,再次与正死死拉住自己衣袖绝不松手的重镜对视。
重镜轻轻地眨了下眼,睫羽翩跹。
齐辞山能够相当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正映在重镜那双淡色的眼瞳之中,她格外认真且专注地盯着自己看,目光强势。
……但那种黏稠的氛围已经算是彻底消散了。
虽然重镜的朋友向来很多,就算想去爆破魔族圣地也能一呼百应,但真的没几个人会想要来陪她一起批剑谱默写的。
齐辞山也只能再挣扎最后一下:“全都要看吗?”
“……”
“……”
百里绛带着两个亲亲师妹外加一个隔壁的便宜师弟,重新磨蹭到师尊小院门口的时候,正是夜幕微垂,有星无月的一幅光景。
她们三人都有师尊小院的禁制许可,可以随意进出其中。
但百里绛磨蹭到了院门口后便彻底踌躇不前,犹豫着不肯往里走了。
“真的可以吗?”她略带不安地转头向师妹寻求鼓励。
绪西江点头,神色诚恳,很讲义气:“别怕,我们陪你一起去。”
“师尊会生气吗?”她又转向另一个师妹寻求鼓励。
乐长好语气坚定,也很讲义气:“那我们就一起求师尊。”
百里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依然不放心:“我们三个求师尊真的管用吗?”
拜师之后的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鬼哭狼嚎过啊,但师尊心如磐石,剑谱还是说默就默了。
嘤。
“不管用的话我们就拉着小方一起求师尊。”乐长好提议道。
安心杵在一旁当桩子的方知回没想到又有自己的戏份了:“啊?”
绪西江也觉得可行:“小方是客人,师尊应当会更客气些,我们就躲他后面。”
方知回在旁迟疑,瞳孔几番收缩:“我吗?我也要吗?”
“对的,你。”
方知回:“……”
最终,百里绛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不高不低喊了声“师尊”。
里面并未传来师尊的回应,但下一刻院门自行洞开,意思是在让她们进去。
百里绛只好磨磨蹭蹭、视死如归地迈了进去。
*
别有洞天的小院之内,此时几盏游灵灯正在半空中幽幽荡荡地漂浮来去,散发着极温柔和煦的莹白光芒,为所照到的一切事物镀上层极浅淡的银边。
而几盏游灵灯漂浮簇拥处,亲亲师尊正与那位长相不似好人的辞山仙尊相对而坐,面前各摆了摞高高的玉简。
只消一眼,便能发现两个人的面色很凝重,小院的气氛也很凝重。
再看一眼,便能发现白日里需要称赞一声容貌昳丽、仙气飘飘的两位仙尊,这会儿不知是游灵灯打光位置的原因,还是角度的原因,看着似乎都憔悴了不止两分。
百里绛踏进来的第一个瞬间,便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分毫多余的声音,心脏直往下坠。
啊。相当眼熟的一堆玉简……
她们自己默上去的,自然眼熟!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批起了剑谱默写?谁想起来的?
她还在赌符师大考的事情已经让师尊忘记这东西了呢!
要命,特别要命。
时机不对,今夜根本就不宜找师尊。
跑,需要赶紧跑——
“站住。”
就在百里绛流畅转身,准备带着两个师妹外加一个隔壁师弟迅速离开的前一刻,师尊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好的,这下是真的完了。
嘤。
半刻钟后。
三个人抱着自己默出来的玉简,并排站着,整整齐齐地听了一顿关于“下次默写剑谱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自己创新,非要创新的话,那能不能想象一下自己挥剑时候的样子,你告诉我你到底打算用什么姿势戳死你的敌人!自己默的时候到底笑没笑”的教育。
方知回隐约觉得这事情和自己似乎并没关系,但来都来了,一个人走很怪,于是也低头跟着听了完整的一场。
教育完一个段落,齐辞山动作娴熟地递来盏冰灵茶,重镜看也不看,仰头一口喝完。
剑谱默写,谁批谁眼前一黑。
百里绛在写猫爬的人看不懂的丑字,乐长好在坚持漏字缺字按照想象创造剑法,绪西江在画她的简易持剑小人,只能说三个人错得五花八门,乱得琳琅满目。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至少看得出她们三个谁也没抄谁,诚信的精神在贫瘠的知识中简直熠熠生辉……
当然,也可能是有心想抄,但实在无力看懂同门到底写了点什么玩意儿。
甚至批到一半的时候,重镜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抬头又与齐辞山直勾勾地对视上了。
“你觉得有人像是吗?”
重镜这话问得很没头没尾。
“不好说。但她们三个不管是谁,真要是有人堕魔了,我觉得该着急的是魔族。”
但齐辞山接上了。
哎、哎!
喝完一盏冰灵茶,重镜终于勉强调理好了自己,不再在剑谱上折磨彼此。重新问道:“行了,大晚上做贼一样过来究竟什么事?”
只要没外出,重镜的神识平日里都笼罩着整座忘荃山。她们几人在院门口愁肠百转来回犹豫磨蹭的那些情形,神识覆盖之下重镜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就是……”
百里绛期期艾艾了一阵,怀里抱着自己默出来的玉简,眼神格外心虚地飘忽了几处,最终一咬牙飞快道:“师尊就是我想了一下我还是想要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不蒸馒头争口气可以吗?”
“……”
“……”
好吧,也算是猜到了。
——师葭月,别修仙灵网了,转行去讼言堂当咒修吧你!
重镜闭眼:“行。”
“而且二师妹和三师妹也决定要陪我一起参加。”百里绛缓了口气,再接再厉。
重镜又把眼睛睁开:“啊?!”
谁?
要干嘛?
你们师姐妹的感情是不是太好了点?
这时候搞同进退?!
重镜去看绪西江,绪西江点头,很讲义气:“大师姐一个人去可能比较紧张。”
再转头看乐长好,乐长好坚定,也很讲义气:“对啊师尊,人多总比人少好嘛。万一遇到了那些骂大师姐的妖修,我们还可以仗着人多,趁那些妖修落单的时候帮大师姐一起揍。”
重镜:“……”
真是义薄云天、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哈哈。
最后是站在她们三个旁边,俨然已经有混成老四之态的方知回。
方知回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和自己依然没什么关系,但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里,重镜仙尊的目光又不知道为什么落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他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反正我本来就是要参加的,若是百里道友也参加的话,那也确实可以互相照应一二……”
重镜伸手扶住齐辞山的肩膀,觉得又有些摇摇欲坠了。
就是这个样子的。
每当你在经历完重重考验,觉得自己终于有所成长,已经能够接受了这件事之后,那往往说明更大的困难马上就要来考验你的心态了。
当重镜觉得一个百里绛也能接受的时候,那她需要面对的其实是百里绛加绪西江加乐长好的三人组。
她传音:【这里是幻境吗?】
【是现实。】齐辞山甚至都看乐了,他毫不留情地打破重镜最后一点幻想,复述道:【你那三个徒儿说要一起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这里怎么会不是幻境呢?
重镜觉得自己吃了和羽族那个可怜少族长一样的毒,现在正在发作中。
作者有话说:
小乐:你和我们一起求师尊。
小方:我也要求吗?
小绪:对的你也要。
此时,遥远的羽族少族长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他觉得是有可恶的人修正在诅咒他。
第25章 劝学篇 ◎天啊竟然真的在好好读书了。◎
然而这里就是现实。
三个小孩、亮晶晶的六只眼睛是真的, 堆垒在石桌上让她和齐辞山看得眼睛痛的剑谱默写也是真的,真得扎扎实实、无可逃避。
从理论上来说,身为师尊, 重镜完全可以拒绝她们的请求,不需要理由且毫无转圜余地的那种。
整个荧洲之内,只有魔族那种从生命的最开始就不讲究任何伦理关系的种族, 以及在半路上因为向往魔族力量或者功法或者种种原因而堕落成后天魔修的修士,才会无视“师徒”这种贯彻一个修士大半生命时间的重要伦理关系。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 尊师重道始终是大部分修士必须拥有的良好品格。
对于那些年纪小、修为低的徒儿来说,师尊的指令甚至几乎就是不可违抗的大山。
这种关系的好坏和健康与否先姑且不论,譬如重镜的师尊就坚持认为这种来自师尊的过强掌控并不利于小徒儿身心的健康成长……
重镜以前就不是个这样喜欢管东管西的师尊,悬光派千百年来也不是个喜欢这样管东管西的宗门。
要因为在梦中预知到的未来的那个片段而改变吗?
重镜知道,自己面对的其实是这样一个问题。
未来看起来已经很麻烦、很复杂、很千头万绪搞不清楚了, 要不要让她们三个别再上蹿下跳地添乱了?
她停顿了片刻。
三人屏住呼吸。
“真想去?”
片刻后,重镜又确认了一遍。
三个人又一起用力点头,点得又快又慢、毫无默契 ,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此起彼伏、波澜壮阔。
于是重镜说:“那好吧,我会替你们告诉掌门的。”
还是不要改变了。
她不喜欢这种改变。
她不喜欢的,她怎么都不要去做。
“能不能别傻笑了?现在带着你们怀里的玉简滚回自己的院子里订正,睁大眼睛好好地重新看下自己都写了点什么东西——还有, 不许再大半夜带着小方出来搞宗门夜游, 听到没有, 尤其是你。”
虽然嘴上说着“尤其是你”,但实际上重镜的目光平等地在三个徒儿的脸上滑过,把每个人都给重点警告了一遍。
三个人再次此起彼伏地点头称是,好好好地退了出去。
一踏出院子,就开始原地欢呼。
用神识“看”得一清二楚的重镜:“……”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
重镜觉得仅仅凭借自己一个人,已经没法完全把控住这个局面了。
放一个百里绛出去上蹿下跳也就罢了,是来折磨她的。
但把这三个人一起放出去上蹿下跳,那事情就很有可能演变成为折磨参加演武大会的所有人和所有妖了。
“是放两个半的人和半个妖出去。”
齐辞山纠正了她不够严谨的措辞。
重镜:“……”
重镜开始肘他:“很好笑吗?!”
*
将三个徒儿驱赶离开,肘击完齐辞山,用神识探查清楚三个人眼下都正在自己的院子里老老实实抱着头订正剑谱默写后,重镜片刻没有停顿地直直杀到了宗门大殿后面那间日常处理事务的后殿之中。
后殿灯火通明,哪怕夜深人静,始终兢兢业业的掌门师兄也果然还在里面勤恳伏案工作。
悬光派如今的掌门与重镜算是同辈修士,年纪稍稍比她大了二十来岁,修为却仍停留在元婴初期。
这一方面有他本人天资并不十分出众的原因,另一方面亦有宗门琐事实在太多,他又生性爱操心,多小的事情都想亲力亲为去管,导致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静心修炼的原因。
或者说,师兄在结婴之后便没再潜心闭关,而是选择接任掌门之位,正是他在认为自己的天资此生都化神无望的情况下所做出的最终选择。
——不再追寻修炼到更高的境界,延长更多的寿命,搏取最终飞升的机会,而将时间都用来处理宗门那些详细到新入门小弟子可以领取多少修炼物资的这种无穷无尽细碎琐事之中。
重镜曾经劝过掌门师兄,她认为师兄在修炼一途上实在是太早放弃自己了,若是潜心修炼,至少也能突破元婴中期,再得少说两百年的寿命。
但掌门师兄对此的反应是双手怀抱着他心爱的大灵鹅,格外坦诚地说:“可是师妹,我真心喜欢管这些事情,喜欢看着小辈一点点从引气入体再长大修炼,最后去干各种各样的事情。能修炼到元婴已经是我很努力的结果了,再高一个境界还是低一个境界,多活少活两百年都不重要。”
好吧,悬光派祖师当年开宗立派的初心至今都还悬挂在宗门大殿正前方的匾额上,每一个进出其中的弟子都能轻易地抬头看见,从而被熏染再进而去践行那四个大字——“开心就好”。
开宗祖师究竟是何等奇人如今已经无缘亲眼目睹,但反正每个悬光派的弟子都确实沐浴在了快乐教育的圣洁光辉之下,相当一大部分人除了修炼什么都喜欢干,自由地选择了五花八门的道途和五花八门的人生。
此刻,掌门师兄抬头看见裹挟着一身夜风进来、满脸严肃之色的重镜,这位面相颇为随和的中年男修先是一愣,接着放下手中还没处理完的玉简,凝重地脱口而出:“你又做那种梦了?”
重镜:“……”
要死,自己现在在掌门师兄的心里到底已经变成了什么品种的报丧鸟形象。
“没做梦,但也好不到哪去。”她毫不客气地在案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单刀直入:“她们三个说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闻言,掌门师兄停顿片刻,“啊”了一声,斟酌道:“啊,那,她们想参加就参加呗?”
看样子是还没弄明白重镜跑来的目的,也没弄清现在的情况。
于是重镜又将温书堂这几年来发给她的历次小考成绩拍到掌门师兄身前的石桌上,相当严肃地表示师兄你还是先看一看再说吧!
去年春天章师妹开设的那门《荧洲古史·甲篇》,她们三个仅有一个人考及格了,唯一及格的乐长好还是擦着线通过的!
赵师妹的那门《古荧洲语》同样只有百里绛一个人过关,蒋师弟的《荧洲地理》刚来得及上了五堂课,然后她们便考符师的考符师,回家祝寿的回家祝寿,全都请假没再继续上了。
还有《草药通识》《魔族辨析》这类看图说话的自选课程,全都、只有绪西江通过了!
“所以她们三个到现在还没有修《荧洲古史》的乙丙丁篇,况且修了也不一定记得住。”
重镜肃容总结:“姑且先别管后面那两场正式的大比了,就只说六境的初考怎么办?她们三个进去以后真的可以弄明白自己在哪里和要干什么吗?我记得初考还有两个月就要开始了吧?”
掌门师兄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他接过重镜拍在桌上的小考成绩,看了半晌,最终伸手用力揉了把脸。
“是有点……”他试图用个更委婉的词语,但失败了,“要命了啊。”
说完这句,他又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
【首先,六境之内会先举办一个初选考核,只有作为前十名通过了这个考核才能够参加正式的叩霄演武大会。这个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翌日,百里绛的小院中,端放在正中的灵网玉珏朝半空投射出一块约十寸见方的半透明光幕。
光幕上,署名为“孟凭云”的人正在快速给她发来新的消息。
身为上一次叩霄演武大会最终的魁首,孟凭云昨夜忽地收到了来自师尊的要求——给重镜师姑门下的那三个小徒儿讲解如今叩霄演武大会的考核情况。
但重镜师姑自己不也是魁首吗?
还在青藜境的各处剑行遗迹之中游历的孟凭云心中其实有这么个问题,但转念一想便又想通了,师尊跟她讲的什么话她也多半听不进去,但换成师姐讲她就听得进去。
唔,这就是传疏仙尊所说的“同辈力量”吗?孟凭云心有所悟。
就像现在,四个人都相当虔诚、如饥似渴地看着来自小孟师姐的经验传授。
【每次初选考核的形式以及地点是固定的,一直都会放在晴虹境的洄影秘境之中举办。但考核的具体内容完全随机,在所有人都进入到秘境之前,哪怕是笑忘老祖都不会知道这次的考核内容。】
【这是因为洄影秘境的特殊性。它其实是一块年代久远的上古遗迹或者坟茔,里面藏有无数已经诞生了器灵的神器,传说这些神器中最古老的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蒙昧道纪的末期。】
【大概两千年前,已经是半步飞升境的九迷仙尊在洄影秘境中陨落。她是彼时全荧洲最强的幻修,死后逸散出的道果与洄影秘境融合。】
【融合的结果就是,每次初选考核你们进入其中的瞬间,那些古老的器灵们会随机选择一个它们所存在过的时代、它们所经历过的场景,将你们拉入一个巨大的历史幻境之中,直到你们完成任务离开。】
用神识探查着这里情况的重镜觉得孟凭云实在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就她这么几句下来,围着灵网玉珏的四个少年都一脸震撼。
好吧,方知回显然已经在归霄剑宗了解过这些东西了,其实没那么震撼,跟着一起发出“哇”的声音应该主要是为了合群。
孟凭云的消息还在继续快速弹出。
【最终通过了初选考核的前十名修士就能正式参加叩霄演武大会了。正式大比共有两场,人族与妖族在六境与五都之中各自承办一场,我依稀记得好像是第一次大比前的一年来着,两族会交换参加的名单。】
【交换名单的时候,人、妖二族都会确认对方派出的修士都不在凌霄榜上。而交换一旦完成,两族修士便都不会继续压制修为,这导致正式大比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了金丹修为。】
【正式的两场大比一般也都会选择一个秘境,这个秘境并不固定,每次都不一样,往往都是在其中争夺某个唯一的宝贝,或者是要求收集什么东西,按照数量计分。】
说到这里,孟凭云牢记自己师尊对自己叮嘱的大比讲解要求,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后面的事情也不用先那么着急,你们想要参加大比的第一步就是先通过初选考核。】
【鉴于是历史幻境,你们三个的《古荧洲史》《古荧洲语》《荧洲地理》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灵植辨认、灵器种类、异兽弱点,都有好好听吧?】
“……”
“……”
小院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乐长好去看绪西江,绪西江去看百里绛,百里绛再回过头去看乐长好。
三个人形成了一条咬着尾巴的蛇。
听,倒是听了。
学得……应该……也算是……够用……了吧?
她们眨眨眼,看着彼此。
好吧,显然是不够的。
没有人可以昧着良心说“够”。
第三日,重镜特地路过温书堂,听到了章师妹熟悉的声音正在里面速通《荧洲古史》。
温书堂的房间里,排排端坐着她那三位徒儿和其余喜欢爱学这个的宗门弟子。
此时此刻,三人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热爱学习的光芒,以及一丝熟悉的代表着“其实也没有听得太懂记得太住”的清澈。
天啊,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天。
重镜没忍住,用力拍了记跟来一起看热闹的齐辞山的胳膊。
竟然真的有这么认真的、听不懂也在硬听的一天啊!
作者有话说:
重镜:谁说这大比不好的,这大比可太好了.jpg
第26章 荧洲古史 ◎但是师姐你背的这些东西都不考。◎
东荧洲, 悬光境,悬光派温书堂。
“天地初开之时,世界是一团混沌, 没有陆地、海洋、天空的区分。三族的原初神明分开了混沌,从此出现了荧洲与烛洲这两片独立的大陆,分隔二者的便是谲海。”
“在第二道纪之前, 烛洲的面积始终大于荧洲,三族生灵大多栖息其上。随着第二道纪的推移, 出于某种原因,烛洲开始了移动。一部分沉没到谲海之底,另一部分则与荧洲发生了碰撞……”
“直到第三道纪,烛洲大地完成了全部的沉没与融合,目前还可以寻找到的古烛洲遗迹主要分布在南荧洲和西荧洲。”
“好, 接下来我们先主要讲一下人族六境。这六境由大到小分别为青藜境、金粟境、琼英境、宵明境、悬光境、晴虹境……”
今日负责讲《荧洲地理》的是蒋长老,他原本常年出没在荧洲的各个犄角旮旯,上山下海整天探索奇妙的自然地理。可惜自身修为不太过关,有回遇到了魔族与异兽的联合夹击,险些当场交代。
幸而有路过的友宗前辈捞了一把,将蒋长老送回悬光派中。虽然性命无虞了,但丹田经络中留下的伤需要调养, 修行一事上大约也受了影响, 蒋长老干脆将生活的中心转移到了教导后辈这件事上。
而小百里、小绪、小乐这三个孩子, 显然是他教导后辈生涯中的一大挑战。
蒋长老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些东西你们章长老在讲《荧洲古史》的时候难道没有讲过吗?”
百里绛觉得,蒋长老应该和章长老打一架,决出胜负之后再来问她们这句话。
因为章长老也总是会问:“这个你们蒋长老应该已经讲过了吧?”
哎,没有啊,真的没有啊!
她托住侧脸, 努力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天地混沌初开之时,清浊二分,衍化三族与原初神明,我们现在将那段漫长的时间称为混沌道纪或者第一道纪……”
“神明的陨落标志着混沌道纪的终结,随之而来的是三族无序的自由扩张。而三族神明陨落之后的遗留,使原始烛洲和原始荧洲几乎到处都是状态不稳定到随时会坍塌的危险秘境。”
“第二道纪涌现了无数强者,她们在危机四伏的原始大地上尝试驯服天地之间的灵气,效仿曾经的三族神明进行修炼,逐渐掌握了修炼的方法,理解了道途的意义,从此破开蒙昧。因此,第二道纪也被称为蒙昧道纪……”
“而第一位飞升修士的出现代表着第三道纪的开始。玄同仙尊斩杀魔龙,破障飞升,她的家族一跃成为了当时的第一家族。
“以此为标志,紧接着,人族与妖族的大能纷纷飞升,无数大家族与大宗门迅速崛起,瓜分此时已然趋于稳定的荧洲大地。”
“争夺和死亡是第三道纪的常态,三个种族不间断地爆发酷烈的大型战争,充斥在荧洲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时期的修炼资源大量被消耗,人族一度被逼到建立统一的既明学宫来保存天骄火种,凡人与凡妖更是因为遭受魔族的杀掠与战争的波及而死伤惨重,几乎彻底绝迹。”
“第三道纪,因此名为即死道纪。”
“乱战最终的结果固定为人族获得了南荧洲与大半的东荧洲,也就是今天的人族六境;妖族占领了北荧洲与小半的东荧洲,即妖族五都;而魔族,牢牢盘踞在相隔谲海的西荧洲上,创建了魔族三域。”
“之后,荧洲大地进入了又一个漫长的修生养息时期。三族进入了彼此平衡的状态中恢复元气,再没有爆发过能够比肩即死道纪的族群战争。这就是第四道纪,直到今天,我们暂且也将其称为恒常道纪……”
讲《荧洲古史》的章长老说话很有特色,她总是喜欢四个字一停八个字一顿,音调四平八稳,尾音绵长悠然。
……这导致心志不坚的小弟子就很容易在听课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便陷入甜美的酣眠。
至少百里绛在去年春天修这门课的时候,就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把两只眼睛缓缓阖上,进入某个玄妙的境界。
这种好几万年、乃至好几十万年前的上古历史距离她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中间掺杂的各种重要人名、妖名、魔名又实在是太多太多。
可恶的魔族还老是起那种又长又拗口且重复率极高的超级复杂名字,真的很难记住啊!
“因为魔族的发声器官特殊,我们根本就没有那个身体部位,所以才很难发出并且理解它们的发音。”
章长老对此是这样解释的,她发出一本拟音表,拍拍百里绛的肩膀,鼓励道:“我们发现了,你在语言这方面其实很有些天赋,要加油啊小百里。”
百里绛:“嘤。”
光是第二道纪中首先参透并确立了剑道、阵道、符道、咒道等等基础道途的几位相当重要的仙尊妖尊魔尊,百里绛背她们的尊姓大名,就已经背到燃尽自己所有的记忆力。
等终于磕磕绊绊地背出来了,蹲在忘荃山上仰天大叫发泄的时候乐长好闻声探头,然后脆生生地告诉她:“可是洄影秘境中能够创造幻境的神器最早也是第三道纪的,虽然据说最古老的神器来自蒙昧道纪末期,但那个神器已经确定沉睡了。”
“师姐你背的这些东西都不考。”
百里绛:“……”
百里绛痛苦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考!那章长老!为什么!要讲啊!!!”
正在一旁负重锻炼的绪西江亦幽幽加入了对话:“因为章长老认为讲古史的时候掐头去尾是对历史的亵渎,她不接受,她必须要从头开始讲。”
“……”
“……”
类似的情景喜剧每天都在温书堂和忘荃山之间反复来回上演,重镜的神识始终覆盖着这两个地方,因此也一场不落地完整观摩了下来。
“就是很难记住啊。”
暗中观察这三人学习的间隙,重镜难得大力赞成了自家大徒儿的观点。
“魔族的起名格式和写绕口令就没什么区别,凭什么就得我完完整整记下来,这未免也太尊重魔族了吧!”
重镜相信,整个人族六境,估计也就只有章师妹这类的古史狂热爱好者和讼言堂的那群真的有本事通过姓名干点什么坏事的咒修,才会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去记那串长到令人发指的全名。
“但就算这样,你的《荧洲古史》也至少不会考不通过。”
齐辞山仰头凝望着面前半空中漂浮着的剑方,眼睫微颤,信口回应了重镜的吐槽。
重镜摊手:“那是因为我善于给每个记不住名字的魔族起一个通俗易懂、简单好记的外号,事迹和对象对得上就行了——传疏仙尊就是这么干的,她还坚持把那种独特的外号称为花名,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执着于给外号起外号。”
自从大半夜拍完掌门师兄的桌子后,这几天重镜过得堪称从容。
更准确地说,只要不需要她自己上手教徒儿,那么别人不管教得多么鸡飞狗跳,重镜便都很从容。
她就说单凭她一个人已经有些把控不住现在的局面了——这指的是她们仨想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需要从头补起来的课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全都交给重镜去带她们三个人在两个月内速成的话,那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去谲海深处填补海底窟窿好了。
至少干那个听起来只是劳力,干这个则是既劳力又劳神,像是疯掉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悬光派作为六境知名的乱七八糟杂修宗门,多的是专精于各种和修炼没关系的玩意儿的人。
荧洲古史有荧洲历史狂热爱好者章师妹,古荧洲语有目前已经熟练掌握了六境之内足足五十三种当地方言并交流的赵师妹,荧洲地理就交给蒋师弟,和因为太喜欢种田了所以认真钻研过六境之内各种地形怎么种田的唐师妹……
再加上百里绛自己强烈的参赛意愿,绪西江和乐长好充分的师姐妹情,以及来自小孟师姐的同辈经验激励,三个人硬是在这么多的课里勉勉强强撑了下来。
总之,重镜现在每天就只需要悠哉地坐在自己的院子中,先在上午目送她们三个去温书堂,学习各式各样的理论课程。
再在下午回到忘荃山的半天之中,指导她们画符、背剑谱、练剑、学怎么三个人凑到一起结成剑阵,以及为她们准备好大量的灵器法宝等等保命物品就行了。
甚至于“背剑谱、练剑、学怎么三个人凑到一起结成剑阵”这一块的内容,重镜还可以拉上在旁边揣着手看热闹的齐辞山,把他也强行变成这场热闹中的一部分。
反正预言指向的是她的徒儿,又不是她徒儿的师尊,多找几个人一起来教导并看住她们仨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办法。
对此,齐辞山只有一个反应——他相当坚定地拒绝了批改剑谱的工作。
“光是上次那摞玉简,就感觉已经把我半辈子的剑谱默写给批完了。”
他斩钉截铁地强调着自己这最后的底线:“所以,重镜,我绝对,一份剑谱都不会再批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批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重镜仙尊自然没有再强行逼迫的道理,从善如流地摆摆手道:“那也行啊,剑谱我自己批,用不着你。”
于是,齐辞山就被赶去看她们三个练习剑招和结成剑阵了。
“去吧。”重镜笑眯眯地负手站在一旁的风中,“人生体验,要多珍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亡羊补牢 ◎不然你以为她们为什么跑那么快?◎
悬光境的大部分时间总是惠风和畅, 日光融融。
和煦的日光照得隔壁御兽宗那群新生的小灵兽们在兽主的身边敞开肚皮眯起眼睛,也照得忘荃山上的那三只被放出来自由乱跑的小寻宝鼠们昏昏欲睡。
它们挤成一团彼此依偎着,全然将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那些声音当作是梦境之中的杂音。
“你别急着练, 你先冷静一下,感受你体内的灵力流转,不要混着妖力一起用出来, 《悬光九式》里不能掺杂一丝妖力……不对,你这里用出来的还是妖力。”
这是百里绛, 她提着把木剑垮着张小脸,又一次重新摆开《悬光九式》的起手式,咕咕哝哝地小声道:“我就是控制不住灵力和妖力嘛,要是控制得清也就不是半妖了啊。”
“你再把第五式的剑诀背给我听一遍……也没错啊,那你再运转一次, 把灵力灌到剑身中……不对,岔了,再来。”
这是绪西江,她严格按照《悬光九式》中的第五式递剑再旋身,动作利落、挥剑有力、灵力凝实,就是没能看懂其实纯靠死记硬背的剑诀总是在任意一个地方运行出岔,致使这招死活无法成型。
“你没什么, 你再练, 手肘再往上抬, 再抬,将灵力化为内劲。递剑,再递,用灵力递出去——”
这是乐长好,她倒是背得全剑诀也用得出灵力, 只是灵根和根值都平平无奇,又似乎纯粹地在剑道这一途上缺乏了某种天灵灌顶的天赋。
目前只能每天卖力地对着自己的那块试剑石戳戳戳戳戳,试图在某个瞬间领悟到其中诀窍。
如果稳扎稳打日日练习,乐长好应当也能取得在悬光派平均剑道水平之上的结果。但眼看初考在即,亡羊补牢的时间都不够,完全没给她留稳扎稳打的余地。
“按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等到初考的时候,羊圈大概能修补到刚搭好框架的地步。”
这是齐辞山,他结束半日教学后单手撑着额角退到重镜的身边,连惯常那种似有若无的微笑都有些挂不住,木着张脸,相当恳切地对目前的教学进度进行了估算。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不大不小的山间凉风迎面扑来,把齐辞山那高高吊起的发丝与发间的浓绿发带一起吹得朝后飘动。
重镜在风中背着手,半些不意外地点点头道:“还行,已经比我设想的进度要快多了。”
她都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年抄着把小木剑,花了多久学会《悬光九式》的了。
全部加起来满打满算应当也没超过一年时间。毕竟作为悬光派提供给所有弟子都能学习的基础剑招,《悬光九式》的威力和难度都只能算是“就那样”。
但很显然,用重镜的标准来要求她膝下的这三个徒儿必定是不合理的。
她原本在心中定下的目标是在六境初考开始之前能够熟练掌握第四式,解锁三人组成剑阵的那招就很好了。
但现在有齐辞山这位归霄剑宗的上上任剑道大师兄在这跟她们拼死拼活地折腾第五式,那重镜自然也是喜闻乐见的。
齐辞山:“……”
见他面如菜色,那张向来能言善辩、最喜欢轻飘飘、冷幽幽说点什么刻薄话的嘴巴这会儿都一时沉默,重镜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右侧颊边随之漾起个浅淡的酒窝,连眼下的两枚红痣都又生动了三分。
“不然你以为金逢时和师葭月先前为什么会跑得那么快、那么干脆,都不留下来看我的热闹,是她们不想吗?”
她又伸手拍拍齐辞山的肩膀,终于语重心长地揭示了那日小院之中另外两位好友坚定辞别的真实原因:“因为她们早就体验过这种受够了的感觉,现在轮到你了而已,小齐。”
现在,齐辞山是真被这话给气笑了。
他确实在心中短暂地思忖过,金逢时这个一直以来都酷爱把他从重镜身边挤走的人究竟为什么会说走就走,师葭月这个向来都把坏水往丹田里憋的人又为什么会不记得提醒金逢时。
他也猜到了其中或许多少有点诈,只是闭关的百年实在是太长太长,即便明知道前方有个坑,齐辞山也留了下来,兴致盎然地打算看看坑里到底是什么。
……但没想到居然是受这种折磨!
能被归霄剑宗收入宗内的小弟子,哪个不是在剑道一途有着自己的天赋与决心,还在当宗门大师兄指导师妹师弟练剑的那些年,齐辞山根本就没遇到过这种苦头。
齐辞山深吸一口气,抓住重镜拍他肩膀的那只手,狠狠捏了一下以示泄愤。
“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重镜丝毫不介意他这点程度的力道,又补充了一句。
“嗯?”
“现在你至少知道了收徒要谨慎。”
“……那还得谢谢你是吗。”
齐辞山气得又捏了一下,重镜说你要谢的话那也可以呀,差点在忘荃山上就地切磋上了。
总之这么被重镜抓着干了两天的代课,齐辞山反手又把方知回给抓了出来,问小师侄究竟准备什么时候返回归霄剑宗,请速速把你小师叔给拯救出苦海之中。
结果方知回住在忘荃山的某间空置小院里,正阅读重镜仙尊年少时信手所写的画符心得札记读到废寝忘食。
他对小师叔的这个问题表现得相当恋恋不舍,大有准备在悬光派待到六境初考开始,再直接和那师姐妹仨一道过去晴虹境得了的架势。
齐辞山:“……”
齐辞山:“所以是完全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重镜在旁,难掩得意地哼了两声。
像归霄剑宗这种九成九的门人弟子都是一心向剑的传统剑修宗门,能养出小方这种醉心符道的弟子属实罕见,从这件事本身也可见方知回的骨子里多少是有些叛逆的。
要不是记挂着自己身上还有个命中注定恶种孽徒的预言,重镜都快燃起爱才之心,把他和金朝醉统统扒拉进自己的门下,也好体验一把教导天才的感觉。
如今还是算了,她和每一个天才在建立充分的信任之前都需要保持充分的安全距离。
即便是在有三个徒儿顶着,方知回也已经有正经师尊的情况下,允许他看看笔记也已经算是极限,不能再有更多。
哎!
直到距离六境初选仅剩最后两天的时候,齐辞山依旧没能走成。
就着灼灼日光,一身天青色衣衫的女修支颐斜靠在团绵白蓬软的云团之中。
山间有风吹过,在林木的簌簌轻响中推着那云团悠悠荡荡地挪动,在山石壁上投下抹缓慢移动的灰影。
对于先天的单风灵根修士而言,这世间的风总是会顺遂她的心意而吹动。
重镜靠在云团上闭起眼眸,足以覆盖整个悬光派的神识此刻只笼住了忘荃山上这么一亩三分地,小到花叶坠落的动静,大到绪西江小院中的惊呼,她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绪西江的小院里并未摆放成套的桌椅,中央仅有一块平日里供她腾挪锻炼用的玄黑巨石。
此时此刻,暖意融融的日光之下,百里绛、绪西江、乐长好三人正头碰头地趴在那块巨石上面,边懒洋洋地任凭日光烘烤自己,边兴致勃勃地翻看昨日特地从万象楼买回来的那本《六境新秀大赏》。
明日就要出发前往晴虹境,当天大半夜就要参加六境初考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越靠近那个时间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学不进去,越学不进去就越难受,越难受就越打算干点别的什么……
比如偷偷摸摸凑到一块儿,关心下初考会遇到的对手都是点什么人。
万象楼大约每五到十年会出一本新的《六境新秀大赏》,旨在填补凌霄榜只排名金丹以上修士的空白,因此这本大赏中罗列的都是各宗各族金丹修为以下的后起之秀。
不仅罗列已知的信息,万象楼还会在书中进行预测,这些新秀在成功结丹的当日将立即冲到凌霄榜的哪个位置。
像大名鼎鼎的重镜仙尊,结丹之前便曾经登上过《六境新秀大赏》。
彼时万象楼中负责撰写这部分预测内容的,还是她们那位当时被母亲毫不留情打发下来当小工历练的少楼主,恰是个深知尚且还是个小小筑基的重镜究竟能够创造多少丰功伟绩和妖怒魔怨之事的一员。
于是这位少楼主提笔,洋洋洒洒、很是大胆地给出了“悬光派重镜一旦结丹便会立即闯入凌霄榜前十之列”的预测。
不少人在看过之后觉得少楼主多少有些言过其实,未免把悬光派这个近千年才出现一个的小天才抬得有些太高了。
然而事实总比猜测来得更加大胆且不讲道理。
在重镜挺过了她那惊世骇俗的金丹雷劫之后,万象楼少楼主预测的风评便从“大胆”顺滑转变为了“保守”——结成无瑕金丹的下一刻,“重镜”这个名字便赫然出现在了凌霄榜的第三位上。
接下来她火速前去参加了为期两年共两场的叩霄演武大会,搞风搞雨并强势夺得最终魁首后,在凌霄榜上的位次也顺利爬到了第一名,从此开启了重镜接下来一百多年的称霸榜首历程,直到轰轰烈烈结成天地玉婴。
总而言之,总结了新秀们翔实资料,又有大胆的预测的《六境新秀大赏》,是一本六境人民都比较喜闻乐见,喜欢没事翻开看看热闹的书。在如今仙灵网冲击着传统实体八卦小书的形势之下,也依然有着很不错的销量成绩。
作者有话说:
小金:但凡是个好事我会留给743吗?
小月:但凡是个好事金逢时会留给743吗?
太好笑了,上章全在共情孩子,边翻评论边笑哈哈哈哈!
本章依旧随机掉三十个小红包~
第28章 六境新秀大赏 ◎大家的徒儿好像没一个是省心的。◎
如今她们三人手中的这本《六境新秀大赏》在去年才更新过一次版本, 资讯都还算比较新鲜,上面的大部分小天才们,不出意外的话都会参 加这次的六境初考。
“哇, 第一页上写的就是醉姐诶!金家金朝醉,木灵根,筑基后期修为, 符道单修……啊醉姐上次顿悟完就已经突破到假丹境了,她应该是这次所有人里修为最高的了吧?”
绪西江趴在中间负责摁着书, 趴她左边的百里绛把一页翻开,趴她右边的乐长好便把翻过来的那一页压好,紧接着便立即发出在第一页就遇到了熟人的高兴声音。
一页基础信息的旁边,赫然是万象楼里专门请来的画师所精心绘制的人物工笔立绘图。
单手并指夹了好几张符箓的金朝醉正在这本书上威风凛凛地站着,看得出画师已经竭尽所能往她身上绘制了大量的装饰物品, 试图让黑白二色的画像也能透出那种金光灿灿、耀眼夺目的感觉。
“那不一定。据我所知,斫雪斋的宗主亲徒季洵,在半年前便突破至假丹境,到时候她和醉姐真说不好谁的修为更高。”
方知回背靠着玄色巨石,盘膝坐在地上,参与进这仨师姐妹的话题里。
原本乐长好也邀请了他上去和她们一起趴着。这巨石是重镜亲自从截江门的那群体修手里搬来的好东西,扁平宽阔, 足以容纳至少五个人在上面并排打滚蠕动。
不仅如此, 它还冬暖夏凉, 即使如此被日光照着,表面也仅仅是柔和的暖意,并不烫人,总之非常适合在上面头碰着头扎堆讲小话。
但方知回死活都不肯上去,非要在地上坐着。
他坚称大家到底还是有性别差异的, 这么干真的属于逾矩。
师尊从小就教育他身为一个纯粹的、有责任有担当的好剑修,必须时刻都牢牢把握住一根与道友交往的底线。只有这样,日后遇到了想要结伴同行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大大方方地同人家表白心迹。
方知回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掷地有声且振聋发聩了,搞得一心想晒太阳滚石头的三个人都开始反思自己。
心道还好师尊没给她们收个师弟,否则已经大概率和她们一起排排趴着看八卦小书了……那按照小方的说法,这个并不存在的师弟不就完了吗!
其实乐长好有点想说“但小方你也不是个纯粹的剑修啊,你还修了符道的”,但考虑到说这个难免有抬杠之嫌,且显得好像她们很希望方知回破例上来,终于难得福至心灵地聪明了一把,硬是憋住了没提。
总之方知回以坐地上的形式加入这场谈话。而他所知晓的六境各宗天骄,也确实比她们三个先前一直宅在忘荃山上的人要多些。
百里绛快速翻到了写着“斫雪斋 季洵”的那页,上头赫然写着变异水灵根,筑基后期修为,刀道单修。另一页上则画了个肩抗一柄宽阔重刀的蝎子辫高挑女修。
从画像上来看,这位季道友确实相当孔武有力,是个非常刀修的刀修,至少比她们和金朝醉都更有力。
除此之外,长吟风馆的宁履霜,含沙门的巫行舟,都是这次六境初考的大热门人选。
这二人的那一页上也都写着筑基后期修为,据方知回所知,目前都还暂时没有进一步突破。
前者小宁是个音修,画像上双手抚弄着一架无弦琴,过腰的长发松松系在脑后,看起来是个气质相当柔和端庄的男修。
后者小巫是个蛊修,画像特地选择了个侧身的角度,她微微偏转的脸上、口中、脖颈,处处都爬满了大小不一的七彩蛊虫,目光阴恻森冷。
和她们两个同样热门的,就是此时此刻正坐石头旁边的隔壁小方了。
这本书上把方知回写得也相当厉害,那画像选取了他单手按剑的姿势,看起来很是目光凌厉、像模像样。
每届能够最终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人、妖两族各有十个修士的名额。
百里绛很是认真地掐指算了一番。
修为最高的金朝醉和季洵先占掉两个,方知回巫行舟宁履霜这样的强劲热门选手再占掉三个,如此便还剩足足五个名额可供角逐。
那她们师姐妹仨想要一起出线参加大比,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仅需打败那些没那么强劲的热门选手即可,甚至还有足足两个人的容错余地。
这么一想,形势便又乐观了许多。
方知回:“……”
方知回感觉头皮麻麻的。
整个六境之中,报得上名号的大宗门、大世家少说也有十二三个。这些大宗门、大世家亦都有自己这一代的天之骄子,每宗会派来参加初考的怎么说也至少有四五个弟子。
抛开这本《六境新秀大赏》上最看好的五个人不谈,打败其余的天之骄子们难道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什么叫“即可”啊!
方知回觉得她们三个的前路应当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光明乐观,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几息后又默默闭上了。
因为他想到了绪西江在玄阶符师大考第三考上的表现,又深深觉得重镜仙尊的这三位徒儿绝不能以常理度之,还是不要贸然开口的好。
乐观地合上书后,绪西江第一个从玄黑巨石上滚下来。
“练剑!”她大喊了一声。
“练剑!”百里绛站定后同样叉腰大喊一声。
“练剑!”乐长好干脆站在石头上喊。
方知回被她们三个忽然昂扬的斗志震了一下,又不由产生了那种“来都来了”和“气氛到了”的感觉,也站起来道:“那,练剑?”
山壁旁的云团上,从风带来的声音中听完了全程的重镜心中满是宽慰。
哎,大比,多好的大比,都不用人催,她们三个就知道自己去练剑了。
看,小方,多好的小方,都不用人提,自己便主动接过了监督她们三个练剑的工作。
“你躲到这里做什么?金逢时在骂你不看灵网玉珏呢。”
风声中又传来另一个青年的声音,略有些沉,如在耳畔。
重镜头也不抬,便知道是齐辞山过来,随口咕哝着“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样离开了灵网玉珏就会死掉的”,但还是摸出了灵网玉珏。
果然一打开就是来自金逢时的大段大段文字,有那么一个瞬间,重镜甚至产生了自己其实和绪西江一样是个文盲并不识字的错觉。
“三个徒儿都要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消息基本上没能瞒多久,虽然重镜本来也就无意认真瞒着。
总之在她半夜拍完掌门师兄的桌子之后,这事儿便被小范围地传播了出去,重镜也不出意外地在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来自金逢时和师葭月充满欢声笑语的问候。
在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方面,她们四个难分伯仲,谁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谁。
金逢时的消息洋洋洒洒。
【这次真不是来笑你的,别装没看见啊镜姐!】
【我跟你说,最近听到了我那便宜师兄的新热闹,速来速来】
金逢时虽然出身于符箓世家金氏一族,但她本人并未修符道,而是拜师在了斫雪斋的斩春仙尊门下,专修刀道一途。
如今的斫雪斋宗主,正是与她当年师从同一师尊的便宜师兄,平日里两人往来还算频繁。
【我前些天去了趟青藜境,一进斫雪斋的山门,我那便宜师兄就声泪俱下拉着我说他真的受不了了,他心里难受,难受得感觉心魔都快凭空生长出来了】
【你猜怎么着】
【哈!他膝下那个最得意最聪明最有刀道天赋,日后必定能够超越他成为斫雪斋新一代顶梁柱的心头爱徒,只是下了趟山历练,回来以后就一脑门扎进了汹涌的爱河里,死活非要和一个黄毛散修谈恋爱】
【那黄毛还没她修为高,灵根也就那样,师兄跟她好说歹说你俩这样下去不超过十年,按照修为差距他就得喊你声师姑了,还怎么共证大道呢,你到底图什么呢】
【你猜那姑娘说什么?】
【那姑娘说——是吗,但是“爱上小师姑”听起来也很刺激啊】
【我真的差点没忍住】
【师兄怎么说也是元婴修士,堂堂一宗之主,现在急得嘴角都起了那么大一个泡[图片]】
【哈哈哈哈哈哈!】
从金逢时密密麻麻的消息中提炼出重点,看了两遍读懂内容之后,重镜又释然了。
——啊,大家的徒儿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让人省心啊,哪怕是斫雪斋的高徒。
原来不是重镜要完蛋了,也不是悬光派要完蛋了,是她们人族要完蛋了啊!
眼看再不出声,金逢时还有准备继续刷更多条消息发过来的架势,重镜飞快回复道:
【别光笑了金姐,也劝刘师兄看开点。】
金逢时扣了个问号,意思展开讲讲。
【往好处想,他的爱徒只是爱上了黄毛散修。】
重镜握着灵网玉珏,慢悠悠地用神识在上面编辑信息。
【既没有爱上魔族,也没有爱上他,已经很孝顺了,要知足。】
“……”
“……”
沉默两息之后,金逢时发过来了更多个“哈”。
对吧,多大些事。
想想她那个预言,谁都会释然的。
传疏仙尊曾经说过,幸福和切磋一样,都是通过战胜别人得到的。
没再多看金逢时发来的满屏笑声,重镜放下灵网玉珏,在云团上抻了抻腰,信手抚摸两下凑到她手边快雪剑刃道:“所以你来是什么事?”
齐辞山特地跑来,必定不是为了专程给金逢时跑腿的,这两人的关系目前还没相亲相爱到这地步。
“找你啊。”
青年踩着风立在时晴剑上,从重镜的手中抽回那柄自己硬是要飞过去的快雪剑。
快雪与时晴都已经生出剑灵,只是诞生的时间不长,灵智并不十分成熟。不比重镜的那柄飞光剑灵,身为上古神剑,飞光剑灵亦是饱经岁月风霜的老牌剑灵,行事稳重可靠得多。
齐辞山是来看重镜从天烛秘境中拼死捞出来的那些,目前唯一能够修复飞光剑的那份天价剑方中还缺少的最后六样材料的。
“喏。”
重镜挥手,怀中随之飞出一张泛有淡淡灵光的纸张,自行在齐辞山的面前展开。
二人并肩,乘着风慢慢往她的小院而去。
他凝神阅读那张剑方,不自觉地屈起食指指节,抵在自己的下颌上。
重镜知道,这是齐辞山思考时最常见的下意识动作。
……虽然他嘲讽人和看热闹的时候最爱摆出的也是这个动作。
作者有话说:
归霄剑宗,全荧洲境内的男德高地
放心吧,小辈子组设定下来没有一个是让人省心的(没有说老辈子组就省心的意思
本章依旧随机掉三十个小红包~
第29章 给我用用 ◎会还的,早晚会还的。◎
“你先前从裴承理的手中得到了弱水寒精, 如今便还剩下最后的六种材料——太初雷纹铁、扶桑脂泪、饕餮骨玉、天缺银、无间石和大椿元茧。”
齐辞山看完后发表总结,重镜只能动作颇为沉重地颔首。
虽然数量上听着似乎很有希望,区区六样而已, 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再听名字,就知道这里面的每一样都是超级难搞到手的玩意儿。
齐辞山对着这张古朴剑方亦是久久沉默,半晌后才道:“归霄剑宗和青藜境内, 我都会再帮你多加注意,只是恐怕……”
“恐怕希望也不大。”
重镜摆手接话。
她就没报什么希望, 因此也就格外坦诚地抱着臂道:“你还在闭关的时候我便找过归霄剑宗了,你师尊他老人家已经帮忙将归霄剑宗内有的材料都想办法尽数交换给了我。”
齐辞山点头,并不意外。
那老头眼馋重镜的剑道天赋,恨不能把她抢到自己膝下收作徒儿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奈何人家师徒情深、道心坚定, 始终不肯改换门庭。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熟悉。
啊,想起来了。她先前在枕流城中,面对主动提出要看剑方的裴少城主似乎也是这么一番心理描写来着……然后就被裴承理那过于丰硕的私库给震撼到了。
重镜相当真挚地想:如果能再捞到一样材料的话,她完全并不介意再被打脸一次。
但很可惜,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人是齐辞山。
怎么说呢?熟到这种程度,她或许比齐辞山自己都更清楚他的私产里能有点什么东西。
实在是没有可供意外之喜存在的空间啊。
重镜冷不丁道:“对了,你出关以后查过自己在宗门内的贡献点还剩多少吗?”
齐辞山:“?”
于是重镜“唔”了声, 转头看他的眼眸。
“那建议你带着小方回去以后, 记得去关注一下这件事……你师尊当时说有些材料仅供归霄剑宗内部弟子兑换, 所以扣的是你的宗门贡献点。”
齐辞山:“。”
重镜眨眨眼,他忍不住拧眉,在喉间发出个笑的气声。
难怪他一出关,才匆匆和他师尊打了个照面,那老头简单关心了一下《归一剑诀》的功法重修进度之后, 就火速宣布自己要离开宗门云游访客、去处不定、归期也不定。
果然,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重镜。”他说。
重镜仰头望着天上悠悠荡去的白云,装没听见。
“赔我贡献点。”
重镜转头,调动山风把齐辞山高高束起的马尾吹得到处乱飞。
她开始不负责任地画饼:“不要急,没说不还你。这样,等我把孽徒的事情处理完,就陪你把归霄剑宗里那些什么看小孩镇场子收拾烂摊子还有去魔域杀杀杀杀杀的乱七八糟的任务给全都做掉。”
齐辞山又笑了,眉眼弯弯的,很好看,但显然是被气得。
“这和地老天荒有什么区别?”他指了指那张还在空中飘飘荡荡的天价剑方,无情地指出:“你处理孽徒,得先把飞光给修了,修好飞光,得先找到那六样东西。”
重镜闻言伸手,那张剑方便悠悠朝她飞来,最终化为一道白光没入她的掌心。
“你可以帮忙,加快一下进度。”
齐辞山:“……”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从遇上了重镜的那天开始,他这辈子都赢不了几次了。
从风中跳下,踩到忘荃山的地面上,齐辞山学着重镜的样子摆摆手,意思让她等着,贡献点的事情往后迟早跟她再算账。
哎,真是没有什么效力的狠话。
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宗门的贡献点而已。齐辞山心道。
放在筑基期小朋友的身上,这或许还是个天大的要紧事。但放在一个元婴修士的身上,那也就是一串数字,和一个拉扯重镜的由头罢了。
“那还真不能算了。”重镜同样从风中轻盈跳下,阻止了齐辞山的这点大方。
她道:“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现在好像还倒欠了不少——你师尊说他准备趁你闭关,把自己那部分没还完的欠款也都挪到你的头上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机会徒代师偿。”
齐辞山深深吸气:“……”
齐辞山重重闭眼:“等着,我早晚把他那些宝贝石头全都扔进谲海里去。全、部、都。”
啧啧,真是师慈徒孝。
重镜不由唏嘘。
再次睁开眼,齐辞山又转眸看向重镜:“算了……那还有六样东西,你接下来准备怎么找?”
咦,好快,又把自己调理好了。
剩下的六样天材地宝,不是什么混沌雷霆击中的先天铜脉所化,就是什么扶桑神木被天火灼伤后滴落的内蕴太阳精火的脂泪。
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最晚的绝迹年代也都是即死道纪的事情了。
找起来都不是“困难”可以概括的事情,纯粹属于无从下手,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能在枕流城遇上裴少城主从天而降主动送温暖的这种事情,基本属于重镜她师尊坟头的青烟冲天而起的幸运程度。
若不是在兆循的预知梦境之中,自己最后抬手从天边召来了修好的飞光,重镜还真不敢确信自己最后竟真能修复好它。
“没计划,就乱找。总之先陪她们三个参加六境的初选考核吧,若是不能通过初选,后面的两场大比也就不用参加了,放我自由去找材料。若是真给她们三个通过了,那便有一场比赛正好要去妖都。”
重镜对于下一步准备去哪片海域捞针,好消息是确实已经有了些计划,坏消息是拢共也就只有这么几句计划。
她道:“饕餮一族在传说中乃是原初那位妖神的部分残躯所化,只是在即死道纪就已经彻底销声匿迹。想要得到祂喉间那块未被消化的‘逆食之骨’,大约也需要在妖族境内寻找。”
《荧洲遗兽考》中便记载有:“饕餮喉中有一逆食之骨,纳万灵而不化,名曰食珍。”
这里的“食珍”所指,便是饕餮骨玉。
重镜恰好在妖族也有着一些小小的人脉,譬如她座下首徒的亲娘,那位掌管着一座苍梧妖都的浮白妖尊。
“我先前便托浮白为我留意,已经在苍梧都内花几年时间细细找过了一轮,可惜都没什么结果。浮白如今也开始了闭关,还想在妖都继续找就得靠自己了。”
“不管她们三个中是否有人能够通过六境初考,我都预备去昔日饕餮一族所称霸的蒙汜都探上一探。”
重镜如此计划道。
饕餮骨玉比起另外五样材料,确然已经算得上是最有迹可循的那个了。
至少这东西的原产地相当清晰,是饕餮的喉间。
至于饕餮应该从哪来……那至少也还有个现存的老家遗址可以观光一二。
“妖都蒙汜……现今当家的应当还是狼族的玄练妖皇吧?”齐辞山回忆。
“是啊,但她老人家四百年前飞升失败的那次伤了根本,如今飞升无望,眼见距离寿终也没几年了。我赌狐族多半会抓住这次的叩霄演武大会,与狼族争夺蒙汜都的掌控权,到时候想要去那里找东西就麻烦了,趁现在就要抓点……”
最后一个“紧”字尚未出口,重镜的话音骤然停顿。
悠然行至小院院门十步远的距离,她毫无征兆地顿住脚步,面色倏然一变。
不对。
——覆盖整座小院的空间阵法不对,上头残留着某种极其轻微的波动痕迹。
有东西进去了。
有东西在她的神识覆盖之下,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忘荃山,悄无声息地突破这里的空间阵法侵入进了小院之中。
而她和齐辞山,两个半步化神境的修士,竟然全都对此毫无所觉!
仅是短短一瞬,重镜心头剧震,久违的紧张感自心底直冲天灵而去。
她与齐辞山并未对视,亦没再言语,却同时祭出灵器,一步踏前,猛地破开布置在重镜小院的空间阵法!
【嘎!】
极尖利的某种啸叫之声自院中传来,竟使得重镜识海震荡。
这是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而是从神识层面传来的啸叫!
她不退反进,飞身闯入院中。
快雪时晴裹挟着剑光一左一右朝前破空飞去,十一张定锋斩灵符飞旋其外,直朝着小院中唯一一个正在啸叫的活物而去!
但这汹涌的冲势再下一刻又骤然停住。
空气似乎在瞬间粘稠到了凝固的程度。
剑锋与符箓都生生地顿在半空中,剧烈颤动嗡鸣,却不能再进寸步。
“要死嘎!嘎!”
听不出是女是男的少年声音气急败坏地大叫。
“停停停!”
这是它的第二声大叫。
小院的石桌正中,赫然四仰八叉地躺了一只拳头大小、体型肥美、通体朱膘色的……
鸟。
看清之时,重镜已经双手并指交叠,就要强行催动那十一张符箓挣开束缚。
这只鸟的怀中,端端正正地摆着块所有六境修士都相当熟悉的……
灵网玉珏。
重镜紧急分开双手,强行撤回就要喷薄而出的灵力,齐辞山亦强令快雪时晴回转剑锋。
灵网玉珏投映出来的光幕呈现在鸟的正上方,光幕中,仙灵网知名修士罗英仙子正举着手中一块有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灵材,面朝屏幕格外流畅地发出声音。
“我突然想到,如果把相同的灵材交给不同的炼器师,让她们将其作为主材料,自由发挥制作一个部件,最后再全部拼接起来,会是一件怎样的法器呢?走,百炼宗,出发!……”
重镜:“……”
重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拼命上扬的尾调:“丹焉前辈?!”
“你可以离开谲海了?!”
罗英仙子的声音骤停,光幕被关闭,灵网玉珏被鸟爪往旁边用力一推。
原先四仰八叉躺着的鸟猛地从石桌上弹起,用力振翅,高高抬起自己橘黄色的喙。
“这是我的绒羽化身!”它用力且大声地说:“是我头顶绒羽所变,拔一根少一根,没法再生,很珍贵的!打坏了我跟你拼命!”
重镜“嘶”了一声。
听得出来确实很珍贵,还好她及时收住了手。
“真是没心没肺,真是可恶的小重镜!”
鸟在石桌上忿忿地来回踱步。
如果有第四个智慧生灵在这里,恐怕会惊愕于这只正在来回健走的肥硕小鸟身上没有分毫妖气。
它张开鸟喙,从中吐出的却是能够追溯到遥远的即死道纪的古荧洲语。
不怪乐长好她们怎么都学不好,它的发音听起来确实让人感到微微的别扭和不适,和如今六境通行的语言存在着极大的差距。
名为丹焉的小鸟说:“亏我还特地动用了一个绒羽化身,专程来给你带一句老树根子的话呢——天缺银的消息有了!”
作者有话说:
小齐师尊:千载难逢的可以光明正大地扣他贡献点的机会啊!
鸟,是一只有网瘾的鸟()金姐,你的知己来了
本章还是随机小红包
第30章 网瘾小鸟 ◎从此用灵丹药死魔族的几率再也不是零。◎
上一刻还在惆怅修剑材料无从下手、不知该从哪里找起, 下一刻天缺银下落的消息就自己硬是扑到脸上来了。
……这么言出法随、心想事成的吗?
有那么一瞬,重镜认真地怀疑了自己是不是其实还身怀成为一名顶级咒修的天赋,只是前面的五百多年都没有发掘出来, 以至于讼言堂痛失一名宗门天才。
但下一瞬,她又飞快收起了这种想法。
——如果她真能言出法随心想事成,那么恐怕整个荧洲早就已经因为她日常中频繁的胡言乱语而陷入各种各样不断的混乱之中了。
况且她刚才嘴里念叨的分明是饕餮骨玉, 也不是天缺银来着……
“还有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朱膘色的小鸟似乎是才发现了重镜身侧半步还有个绿衣男修的存在,鸟喙又猛地向上一抬, 气势汹汹。
听到第一个字时齐辞山便紧急朝后退了半步,身前同一时间竖起个两指厚的灵力护盾——
反应很快,但是晚了。
再下一刻,他的右手手背上赫然出现两道深红伤痕,就像是被什么咬合力惊人的东西给毫不留情地叨上了一大口。
叨人小鸟来去如风, 叨完就飞回石桌上,用屁股对着齐辞山,语气相当不满。
“你出关了?出关了怎么也不知道来谲海看望一下我们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家,半点没有尊老精神!比小重镜还要没心没肺!”
“亏得听说你散功之后,我还特地从老树根子身上拔了两枚叶子呢!小齐啊小齐!”
鸟喙一开一合,呱呱呱呱的指责声便从中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
“……”
放眼整个荧洲,直到如今还能够理直气壮地喊重镜为“小重镜”以及喊齐辞山为“小齐”的存在已经并没有几个了。
主要是修真界的规则向来比较直白残酷, 彼此之间没什么直接伦理瓜葛的两个修士, 往往根据修为的高低来自动划分辈分的高低, 每高一个大境界便能够自动往上升级一个辈分。
所以单从修为高低的角度来看,对于双双已经迈入半步化神境界的重镜和齐辞山而言,还能够使用这种充斥着相当强烈的长辈对小辈色彩称呼的,除开亲师尊,也就只有各宗各族那些分别镇守六境的化神老祖们了。
但化神老祖们大多不是在云游就是在闭关, 整日深居简出的,平时已经鲜少在六境之中公开露面。
可以说,在仙灵网的某个匿名论坛的犄角旯旮里偶遇一个热爱玩仙灵网的化神老祖的几率,都比青天白日在自己住处中发现一个的几率要大得多。
而眼前这只数落完齐辞山,又抖完羽毛上并不存在的浮灰,飞回石桌之上恶狠狠地一脚踩住方才那枚灵网玉珏的朱膘色小鸟……
偏偏还真就是能理直气壮喊她们“小重镜”和“小齐”的一员。
——能够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镜小院的防御阵法而来,又能够想叨就叨让齐辞山都躲不过去,这些事情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好了,丹焉前辈。”
重镜再次出声,终于阻止眼前这场正在发生的小鸟打人闹剧。
“赔十个百炼宗今年才优化过的灵网玉珏,前辈就暂且先饶过我们,说回天缺银的事情吧。”
听见她的这话,那小红鸟施施然地振翅飞到到重镜右肩上,抖抖羽毛,鸟喙开合,那少年音狮子小开口道:“要二十个。”
多出息啊,开口也只要二十个。
重镜自然满口应下:“好,我跟他一人赔二十个。”
鸟满意了。
“……”
这只小红鸟的资历其实相当之老。
将近四百年前,尚且还是个金丹修士的重镜和齐辞山对上七八个魔族,从寒渊魔域的边缘一路互殴到谲海之畔。
战至正酣的时候,也不知为首的那个魔族忽然仰天长长地叽里咕噜了一串什么玩意儿。
紧接着下方的谲海之水便肆意翻腾而起数百丈高,只是一息的时间,便急坠而下将她们几个通通淹没。
谲海之水对于元婴以下的修士都是剧毒之物,一旦沾身,轻则腐蚀肌骨,重则残废伤身。
彼时的重镜在情急之下只来得及挥出飞光剑,与齐辞山一同先筑起剑气屏障隔断海水的侵蚀。
待那突然涌起的谲海之水终于落下后,重镜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位置,四周景象赫然转变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错综横木。
好消息是并非她一人转移空间来到了此处,齐辞山还好端端活生生地在她身边拄剑站着。
坏消息是对面十多步远的距离,那七八个魔族也来了这里,正东倒西歪,为首的那个倒在地上已经没了生息。
此情此景,重镜心底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有病啊!自己一通叽里咕噜念来了一大片谲海之水,然后第一个把自己给弄死了!
叽里咕噜念咒的始作俑者都死了,要怎么出去?
就说那群魔修真的很神经,半点都没冤枉它们!
第二个反应,则是在看到剩余的几个魔修浑身的魔力涌动,挣扎着似乎就要爬起来对她们动手之前,率先三步上前,抄起手中的飞光便催动剑诀先下手为强。
身后的齐辞山喊了声“且慢”,追过来拦住她。
她们是被魔修给叽里咕噜念到这里来的,焉知想要离开是不是也得魔修叽里咕噜才能把她们给念出去——千万留个活口!
飞光剑骤然一停。
果然,身前的几个魔修身上依旧快速涌动着魔力。不是要对她们二人动手,而是朝着自己,就要自我了结。
于是重镜从心底生出的第三个念头是:六境各大宗门乱七八糟的课还是开少了,怎么就没人教一下如何强行救助意图自杀的魔修呢!
如果想要救助一个正在自裁的人族,那归拢来说大概有两类办法。
第一种,阻止她的行为。贴张定身符的同时,截住她浑身经脉不许灵力流动以自裁。
第二种,救治她的伤情。强行向她喂入足量的修补伤势和心脉的灵丹,纵使她继续实行自裁,也能达成动态平衡。
但这两种重镜都用不了。
第一种,魔族和人族的身体结构完全不一样,更遑论遍及全身的复杂心脉。重镜只学过怎么一剑同时捅穿魔族的三个心脏,却没学过如何安全封住魔族的心脉让它先别死。
第二种,魔族和人族的能量来源完全不一样,意思就是灵丹是用来救人族的,也是用来杀魔族的。
“……”重镜看着眼前被自己两颗补灵丹喂下去之后彻底喂死的魔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产生的第四个念头是:谁再说抱瓮山庄的那群丹修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办法正面抗衡魔族试试呢!她已经实践过了,喂灵丹是真的可以把魔修喂死的啊!
“我决定回去以后再修习一门魔族解剖学。”重镜痛定思痛。
“我支持。”齐辞山附议。
“再去抱瓮山庄和含沙谷,把丹修和毒修结合一下,创新一点融合丹药比如魔丹。”重镜继续痛定思痛。
“但抱瓮山庄已经明令禁止我们再碰炼丹炉了。”齐辞山提醒她:“自从我们俩上次炸炉把裴城主的头发烧掉一截以后。”
重镜:“……”
悠悠苍天,掐灭她的丹修梦。
放完狠话,勉强接受一个魔修都没救下来的惨烈现实,重镜才终于观察起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光线幽暗,四周都是横七竖八的阻挡物,空间却并不拥堵,甚至称得上宽敞,只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周遭的灵气中蕴含了大量的木属性灵气,从外头吹进来的风判断,这个地方应该依然位于谲海之上。
重镜尝试朝外界发出传讯符箓,发现那符箓化作流光飞出不过几息便又飞回到她手中;
她又试着与齐辞山御剑朝拦路横条更稀疏的方向飞离,却发现失去了方向感,不管怎么飞、飞多久,都会回到原地。
但飞光剑被紧紧握在她手中,始终没有发出任何代表警示的震颤。
飞光是从即死道纪一路过来的神兵,对杀意和危险最是敏锐。这个地方虽然奇诡,却并不算万劫不复的杀境。
最后,鬼打墙到厌倦的重镜咬牙切齿地摸出了储物袋中的灵网玉珏,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
果然,在这里根本没有办法连上六境之中天罗宗布置下的任何一个灵网阵法。
不管怎样催动灵力,灵网玉珏投影出的光幕上也都只能显示重镜先前就看过的东西。
她干脆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与齐辞山叽叽咕咕地分析着:要么是这里的空间隔绝之法太过蛮横霸道,要么就是这地方在谲海的正正中心,那类天罗宗的灵网阵法没有铺设到的地方。
哎,早知道就再努力一些,留下一个魔族活口呢,好歹让它探探这里的魔气如何,悔之晚矣啊悔之晚矣。
齐辞山便劝慰她道:“算了,不杀你也会后悔的。它们就算活着也未必会配合,反倒容易平添许多麻烦。”
也是这个道理。
重镜没再继续美化那条未选择的路,又开始托着腮痛定思痛。
“哎算了,真要早知道的话,我就压根不拉着你溜进寒渊魔域了。那个魔族到底叽里咕噜说了点什么啊,就把我们整到这里来了。不对,再换个早知道吧,早知道我就再多修一门魔族语言了,等这次出去我就学……”
“嘎!”
洋洋洒洒吐槽的话还没说完,上方忽地罩下来一片浓重的黑影和嘹亮的叫声。
什么东西?
重镜和齐辞山豁然起身。
“嘎,小姑娘,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无法分辨究竟是女是男的少年音色从头顶传来,说的都是古荧洲语。
重镜一边在心底庆幸自己虽然没学魔族语但至少好好地学了古荧洲语,一边仰头,与正上方那只足有她脑袋那么大的翠绿眼睛直直对上了视线。
重镜:“……?”
巨鸟:“嘎。”
以上,就是重镜和那只绿眼睛大红鸟丹焉初次见面的全部过程。
后来丹焉回忆起这段,说自己原先根本没有露面的打算,蹲在上面悄不作声地看她俩兜兜转转出不去也挺好玩的。
但重镜的灵网玉珏对这只大红鸟产生了无上的强大吸引力。
短短一刻钟时间,缩小体型后降落到她们身边的丹焉就已经生疏地把玩上了那枚巴掌大的灵网玉珏。
即使这地方根本没办法连接到天罗宗的灵网阵法,只能浏览重镜先前已经看过的那些内容,丹焉也一样兴致勃勃,好玩爱玩。
天啊。
重镜和齐辞山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想到:这只鸟好像完全没有听说过,更没见过灵网玉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魔族解剖学》这门课程最初由彼时尚且只有金丹修为的重镜仙尊与辞山仙尊共同发起,理念是只有了解敌人才能更好地打败敌人。解剖对象由两位发起人现抓现宰,科研地点选在了金粟境的含沙谷中。
这门课在六境的开设范围至今都不算太广,但据可靠消息透露,从那之后,魔族之中对重镜与齐辞山的风评彻底变成了特别变态的变态。
——(来自某不知名八卦小书)
第31章 忘年交 ◎忘年交就是这么诞生的。◎
认真学习过《荧洲古史》的, 或者是传疏仙尊拥趸的修士都知道。
传疏仙尊是活跃于第四道纪初期的修士,仙灵网则是她老人家在晋升化神境界之后最得意的阵法作品。
也就是说,头顶这只修为莫测的神秘大红鸟, 在这个地方不与外界通人烟的时间,最晚都得是第四道纪初期之前的事情了,否则它不会对仙灵网一无所知。
而玩到了仙灵网的大红鸟心情相当好, 什么问题都回答。
也是那时候,重镜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身处在何处。
——她与齐辞山脚下所踩的是一棵巨大到足以撼天摇地的神树, 名为林枋。那只飞快染上仙灵网瘾的大红鸟则是这棵神树的伴生神鸟,名为丹焉。
一树一鸟,矗立在谲海之中。
它们曾在久远到已经忘却究竟是什么时候的过去,立下了早已忘却是什么内容的誓言,从此长长久久地扎根在了这个地方, 自成空间、不可挪动、不可离开。
……直到那个现在已经死透了的魔族一阵叽里咕噜地念咒,把重镜她们给精准地送了进来。
对于“那个魔族叽里咕噜念的都是点什么东西”这件事,丹焉表现得既不怎么清楚,也不怎么关心。
缩小体型后的小红鸟抖了抖翅膀道:“都谲海了,这附近到处都是扭曲空间的乱流,一旦靠近本来就容易被送到各种地方去,和念什么魔族咒语压根就没有关系啊。”
至于为什么会那么巧地一脚被传送到这里来?有什么特殊的吗?
“呃, 应该就是你们命不太好吧。”丹焉用爪子抱着灵网玉珏道:“先前也曾有过误闯此处的修士, 你们并非孤例。”
“那她们如何了?”齐辞山追问道。
“被谲海的海水浇死了啊。”
丹焉回答得轻描淡写但理直气壮, 它甚至抬抬爪子,示意了一下死在不远处的几个魔族遗体。
“……”
问不下去了。
这鸟真正关心的另有其事。
在仔细听完重镜关于仙灵网和灵网玉珏的介绍之后,丹焉立即就很不满地表示那个叫作传疏的阵修为什么不能把仙灵网阵法铺设到这里来呢?
彼时重镜只能尽量委婉地表示: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当年建仙灵网的时候,大概也很难预料到,在诡谲难测、荒无人烟的谲海深处, 竟然还有能够使用仙灵网的智慧生灵有这么个诉求……
于是丹焉又很不死心地问:那既然现在你们知道了,谲海深处还有我这么个对仙灵网嗷嗷待哺的智慧生灵,那个传疏或者她的同门可以把仙灵网阵法铺设过来了吗?
重镜只能继续委婉地表示:首先,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已经飞升离开此界数万年之久,是肯定没办法再回来修灵网的;
其次,这灵网阵法实在太过高深玄妙,除却传疏仙尊之外无人能够做到从零开始造出新的。以至于如今的天罗宗修士们最多都只能对它进行日常的维护,其实根本无力扩建。
话已至此,网瘾极重的神鸟丹焉也只能愤怒地在原地狂啄了一通空气,悻悻作罢了。
好在虽然神树和神鸟因为誓言无法离开这个地方,重镜二人却并不受到空间封锁的限制。
先前御剑探索时遇到的鬼打墙,实则是神树林枋所散气味扰乱认知所致。
在把她和齐辞山随身携带的灵网玉珏全部都扣留没收之后,丹焉转头从自己身上叼下两枚火红的尾羽,亲自送她们离开了神树的认知影响范围。
重镜也曾经向丹焉提过自己还有另外两位至交好友,一个与它臭味相投,全都是仙灵网的重度爱好者;另一个算是那位传疏仙尊的宗门后生,正在学习如何维护灵网阵法。
丹焉却说:“此处空间特殊,知情之人无法带不知情者前来。除非你那两位至交好友,也能像你们一样自己一脚踏空到这里来。”
“啊?”
“否则我和老树根子这么多年,为什么不随便抓几个路过此地的修士在外面为我们办事呢?是我们不想吗?”
……就不该让它刷太多仙灵网的。任何生灵在玩了仙灵网之后都会或多或少的染上各种口癖,鸟也不例外。
但既然如此,重镜也就只好遗憾熄灭了引荐金逢时与师葭月的打算。
再后来的四百年中,抛开闭关和在被关在秘境里大冒险的时间,重镜与齐辞山每隔十年左右都会凭借尾羽返回那里一次。
去的时候则必须带上整整一个大储物袋的,提前储存好最近十年荧洲重大热闹汇总的灵网玉珏,到了地方便都洋洋洒洒地倒出来送给丹焉玩。
忘年交就是这么诞生的。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平心而论,在危险莫测的谲海范围内,这一树一鸟还真说不准是重镜目前最大的树脉和鸟脉。
丹焉的化身忽然出现在了悬光派,除却向重镜转达天缺银的消息之外,恐怕未必没有想要趁机出来玩两把新鲜仙灵网的意图在。
“先别管他了丹焉前辈,不重要,我回头就把齐辞山绑到谲海上去陪你们二位聊个七天七夜。”
重镜紧扣住目前最关心也最重要的东西问:“林枋前辈当真找到了天缺银的下落?怎么说?”
“对啊。老树根子做这点事情还是靠谱的。”
小鸟叼着那块重镜上次带去的灵网玉珏,又是一爪踩上去注入灵力。
光幕再次弹出,它没再进入罗英仙子的个人栏目,而是相当娴熟地打开了【仙都杂谈】模块,一头扎进五花八门的神奇仙灵网世界中,顺带回答重镜的问题。
“你上次来找我们说了你要找材料修剑的事情以后,老树根子就特地分了条根须帮你留意谲海下面的动静。刚巧这段时间谲海下面有个遗迹松动,泄露了一缕天缺银的气息传出来,被那老树根子给捕捉到了。”
说到这,小鸟在玩仙灵网的百忙之中抬起那双漆黑的豆豆眼,看向重镜。
“趁着那遗迹松动,我和老树根子倒还有点办法把它撬开送你进去找。只是根据老树根子的判断,那遗迹松动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
丹焉:“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浪费一个化身特特前来寻你。”
它的化身不仅是它稀少的头顶绒羽所变,拔一根少一根,还只能离开那处空间封锁在外活动最多五天。
要不是实在等不及重镜自己来找她们,丹焉是不会动用宝贵的绒羽化身跑出来找她的。
……虽然也多少有点想出来玩仙灵网的成分,但如果没有重镜这事,它绝对不会这么奢侈的!
小红鸟在灵网玉珏上蹦蹦跳跳,分外珍惜在外面玩仙灵网的每一分光阴。
丹焉:“所以你要是决定亲身进入那处遗迹寻找天缺银,最好是现在就收拾东西和我过去。”
闻言,重镜并未立刻回答。
现在就走,这么着急?
六境初考要等到后日才开始,重镜原本还打算在洄影秘境之外陪着三个徒儿考满一整场初考,也好多少体现一些拳拳的师徒情。
但如今这般光景,看来陪考与天缺银是不可兼得了。
丹焉又想起什么,流畅地转了个身对齐辞山抬起鸟喙道:“还有你,小齐。既然出关了,那你也和小重镜一起进去。那遗迹极有可能在沉入谲海之后从未开启过,里面是何种模样,我与老树根子也都不敢完全确定安全。”
齐辞山同样并未立刻回答它,而是偏头去看重镜。
重镜的犹豫不过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她很快便有了决断。
师尊教她,遇事最忌举棋不定、首鼠两端。
想清楚利弊之后,便要早作打算。
“丹焉前辈,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完成,可否等我两日后再启程?”重镜弯腰问道。
小鸟并没什么意见,甚至似乎还有些高兴,似是这个提议正中它的下怀:“可以啊!”
它在灵网玉珏上欢快地蹦来跳去,“那我也正好用这具化身在外面多玩两天。只是那个遗迹松动的时间有限,在外面多拖延两日,能够在里面找东西的时间就少两日,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重镜这下没再犹豫,立刻便颔首:“想清楚了。”
天缺银实在太过珍稀,错过这次,还不知下次须得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探得它的消息。
所以遗迹是必须要去的。但同时也正如丹焉所说,还不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光景,她如今毕竟少了一把本命剑,保险起见,还得带上齐辞山一起去。
只是这样一来,六境初考也是必定无法在秘境外陪伴完全程了的。
但都已经陪着复习了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重镜还是决定至少陪着那三个徒儿前往晴虹境。
至少把她们三个全都平平安安地送进了洄影秘境之中,再留下分魂在秘境外看顾,本体则跟随小鸟前往谲海遗迹。
即便如此会少足足两日的遗迹探索时间,但重镜依然觉得她需要这么做。
当她觉得自己需要做某件事时,无论后果,无论利弊,她便都会去做。
*
明日就要前往晴虹境参加初考,临行之前,今天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就是跟随师尊一同去悬光派的祖师殿中挨个祭拜师祖她老人家,以祈求在接下来的考核中能够得到师祖她老人家在冥冥之中的庇佑。
虽然师祖在百多年前便因寿元耗尽陨落,她们三个小的谁都不曾亲眼见过她老人家。
但忘荃山上有很多师祖的画像,仙灵网上也流传着很多在师尊尚且年少时,师祖是如何追着教导师尊的劝学小故事。
祖师殿中,师尊提了一瓮据说是师祖生前最爱喝的灵酒,给自己和她们三个一人倒了一杯,拿在手中,轻轻喟叹了声后一饮而尽。
“你们师祖生前的天资也并不算上佳,或许由她来保佑你们比较对口。”
当年第一次看到百里绛带回来的倒数第一成绩时,重镜记得自己还很是稳重地点点头说:“你们师祖的天资便不甚起眼,如今这情况,应当算是返祖。”
第十次看到带回来的倒数第一成绩时,重镜就像今天这样提了瓮师尊生前最爱喝的灵酒,对着宗门祖师殿中师尊的牌位真诚发问:“您老人家当年也是这样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吗?”
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要考核的时候,重镜就已经能够相当熟练地对着师尊的牌位,帮徒儿押题了。
算了,诚如掌门师兄所言,这种事情都讲求一个心诚则灵。
作者有话说:
看见前面章节的评论里好像有在为我们师祖神伤,所以安慰一下,小镜师尊是自然寿终正寝的,因为天资一般所以修为没有很高寿命也相对比较短w 小齐师尊还活着是因为天赋和修为都比较高()
……鸟不一样,鸟是神兽。
第32章 出发 ◎小方的世界观一直被冲击。◎
离开祖师殿后, 师尊又发给了她们一个新的储物袋,鼓鼓囊囊的。
“拿好。这里面都是给你们准备的保命东西,符箓、阵盘、丹药和防御的法宝都有。”
重镜按照“一进入洄影秘境就掉进魔修堆中”的规格来给她们准备的储物袋。
敛息符、大爆裂符、大冰冻符、疾风迅雷符这些基础符箓各准备了五十来张, 还有能够瞬间移动的天阶符箓寸光阴一人三张。
其余品阶再高的重镜没准备,主要是怕她们的灵力不够催动,反倒把自己搞成重伤;
养神丸、绪骨丹、还魂丹、百转解毒丸这类保命的丹药同样每种补充了足足三个玉瓶。
没准备三十瓶主要是考虑到她们三个还尚未结丹, 为防经络之内淤积太多的丹毒阻碍突破,这些丹药在原则上都应当尽量少吃。
重镜相信, 若是给她们准备了充足的每种灵药三十瓶,她们绝对会因为仗着灵药管够,就各种不怕死地英勇重逢……
与其如此,不如在一开始就少给点。
至于防御阵盘、隐匿阵盘、引灵阵盘这些抗打的耐造的阵盘也都各塞了十好几个新的,最后再一人一件天阶的防御法器。
围观重镜准备这三个储物袋的时候, 齐辞山在旁边的评价是:她们三个哪怕站在那什么都别干,光是往外掏这些东西,都能活生生轰死一个全盛时期的金丹魔修。
重镜:“……”
这人纯粹属于看热闹的时候不说两句风凉话简直就像是白看的类型。
重镜见不得他这种抱臂看热闹的吊儿郎当模样,当即又并指画了四张空白的剑气符,逼着齐辞山朝里面各自灌入一道他全力一击的剑气。
接着她掸了掸那四张符箓,把其中一张拍到齐辞山的胸前,微抬起下巴道:“别说我拿你当苦力, 喏, 送你小师侄的。”
就这样, 方知回也懵里懵懂地获得了一个来自重镜仙尊的备考储物袋。
他收下的时候多少有些纠结,转头去看小师叔,希望能够从自家长辈那边得到一些是应该收下还是推辞的指示。
就像师尊便会暗中指示他,别人递来的红封究竟能不能收一样。
结果他小师叔从头到尾都在盯着人家重镜仙尊看,眼神和头都纹丝不动, 只留给了方知回一个笑意盈盈的侧脸,全然没有半分指示的意思。
方知回:“……”
最后还是绪西江拍的板,因为她发现隔壁小方就呆呆拿着储物袋,也不知道收起来,便肘了他一记提醒道:“快收好,不然容易弄丢了。”
肘完,就继续和师姐师妹一道亮晶晶地看着师尊。
在忘荃山格外明媚的日光下,师尊的红流苏耳坠就这样被风微微朝前吹起,连带着她鬓边的头发一起,飘飘荡荡的,特别好看。
依次发完储物袋,师尊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们。
“洄影秘境中的器灵们会模拟出第三道纪和第四道纪任何一个时期的场景,从往年的情况来看,即死道纪的可能性比恒常道纪要更大些。”
三人点头点头。
“不管在模拟出来历史环境中发现了多么珍稀的宝贝、多么千载难逢的机缘,都把脑子放清醒些——那只是个幻境,宝贝、机缘绝大多数都是被模拟出的幻象,一旦离开秘境,这些便都不存在。能带出幻境的,只有你的记忆、知识,和极少量秘境中本就真实存在的物件,知道吗?”
三人又是点头点头。
“对你们来说,最坏最坏的情况,就是这次的秘境模拟了即死道纪中的任何一处正在拼杀的战场。若是当真如此,万万不可逞凶斗狠。见势不妙、打得太凶就抓紧往旁边躲着,实在不行就弃权出来,知道吗?”
所有的劝诫都是原因的,譬如重镜自己当年参加的那场六境初考就是这么个情况。
在进去之前她把荧洲古史学了个倒背如流,甚至连“上古时期妖族的王室之间应当怎样互相行礼”这种犄角旮旯的偏僻知识点都记住了。
结果进去之后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处打至正酣的战场之中。
尚未来得及再多环顾一圈四周,便见一道光华璀璨的术法光芒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重镜压根没找到任何空隙先搞清楚“自己现在是谁”和“自己现在在哪”,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冲上去战斗。
……直到打完一个段落,双方都暂且退却之后,重镜才终于弄明白自己目前正处于第三道纪中段,人族与妖族尚未联手时的焚冰战役现场。
而那次的初考选拔标准,就是根据她们在各种乱战之中积攒的功勋多少进行排名。
非常简单粗暴的一种考法,杀到最后大家全都杀红了眼。
重镜那届也是相当鲜有的,连抱瓮山庄那些平素轻易不上正面战场的丹修们,都一肩扛着硕大药鼎,一手催动着熊熊丹火,在战场上左冲右突、杀红了眼。
如此从焚冰战役幻境中硬生生杀出来的十个人,再冲进正式的叩霄演武大会赛场,更是各个如同杀星附了体,下手凶残至极。
反倒是含沙谷的那群蛊修毒修们,进入洄影秘境后就迅速投入到了研究如何解开传说中的上古妖毒这一奇伟事业中去,根本没有一个人在关心什么战场功勋,自然也没有一个人成功出线闯入正式大比。
这种简单粗暴只比拼纯粹武力值的情况,对于百里绛她们三个各有各的短板的人来说,显然是不那么有利的……
虽然重镜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有什么是对她们比较有利的情况。
三人接过储物袋,都很是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识时务者为俊杰,见机行事,绝不当犟种。
师尊似是稍稍松了口气,摆手让她们再回去自己收拾东西,也多熟悉下保命的法宝怎么用。
于是三人又乐颠颠地走了,留给重镜三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背影。
她们先凑在乐长好的小院里共同品鉴了一番分到的天阶法器,玩够了之后又噔噔噔跑去敲方知回小院的门。
乐长好觉得方知回可能是那种考前容易焦虑的类型,开门的时候那张雪白小脸就崩得紧紧的,和她们几个在枕流城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特别像。
只是那时候和小方不熟,她还以为是归霄剑宗出身的剑修都喜欢板着一张严肃的脸,毕竟仙灵网上和万象楼卖的那些八卦小书上对归霄剑宗的评价都这样。
等真正接触以后,才发现人家小方虽然相对正经,但总体也蛮活泼的,板起小脸纯属考前焦虑。
听她这么一说,百里绛当即拍板决定要在赶赴晴虹境前给来自友宗的小方道友送去温暖。
所以一打开院门,方知回就看见三个抱着巨大食盒的人站在门口。
方知回:“……?”
方知回:“这什么?”
“这些都是我小爸做的灵膳。”
百里绛从巨大的食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边努力把它往里搬,边解释道。
“他知道我们要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以后就一直在膳堂忙着做这些东西,我跟他说了,你是我新交的隔壁宗门好道友,也要一起去参加大比的,他就多做了你的那份,让我跟朋友一起分享。”
方知回:“……啊?呃,这,真是,那有劳白前辈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厨修,顺手的事情。”百里绛很大方地挥挥手说道。
眨眼间,三个人已经开始从特制的食盒里往外掏菜品了。
绪西江和乐长好并没有忘记离开枕流城前对着方知回拍着胸脯承诺的东西,说好了要带他逛悬光派的,那自然不能成天只顾着自己考前临阵磨枪。
于是方知回在悬光剑派待的这些天里很是大开了一番眼界。
他至今都不好说究竟是在悬光派掌门鹅圈里发现了一枚已经被灵鹅视作传家宝的魁首令牌更令他震撼;
还是看到了悬光派的练剑台在清晨时分竟然可以空无一人更令他思绪停摆;
还是在悬光派的膳堂后厨看见了一位身后拖着条蓬松大尾巴的狸族妖修正在忙前忙后更令他说不出话来。
而百里绛对这位样貌美丽、气质温柔的狸族妖修的介绍更是让方知回当场定在原地:“这是我小爸,我娘的妖侍之一。”
“啊?”他发出了那种很没有见识的声音。
百里绛道:“小爸最开始担心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这里会吃不好穿不好,所以就跟了过来陪我一起读书,照顾饮食起居。不过现在我长大了,也习惯了人族的很多东西,平日里他便在膳堂里做些融合了狸族特色的灵膳,很受大家欢迎的。”
方知回干巴巴地:“……哇。”
首先,你们妖族是不是有点溺爱孩子了,出来拜师居然还自带了一个厨修。
其次,你们妖族是不是有点太开放了,派出来陪读的竟然是孩子的小后爹……之一。
方知回在归霄剑宗的十几年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一来悬光派就遇到了个冲击如此之大的,和他从小受到的“找道侣最重要的就是成为彼此的唯一”这种教育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冲突,难免会有些恍惚。
结果这会儿又看见了人家白前辈专门给自己准备的灵膳,方知回顿时觉得自己先前对待人家似乎不那么礼貌,又忐忑懊悔了起来,一时之间甚至把就要出发去晴虹境参加初考的焦虑给放到了脑后。
百里绛很得意,她对两位师妹说:“看,我就说没人可以抵抗小爸的灵膳吧?小方见了都高兴。”
两位师妹深以为然地点头。
如此转眼便到了第二日。
翌日,悬光派山门之前。
在腰间揣了鼓鼓囊囊一圈储物袋的百里绛志得意满,与两位亲亲师妹们外加小方,一道跟在师尊和师尊那谁的身后御剑飞至山门。
结果甫一靠近山门,离地还有足足几尺高的距离,她便先看见了个颇为熟悉的身影已然站在了山门的位置。
“等等,章长老怎么也在?!”
高高挽起如同小丘的灰发、银灰色宽大法衣、拿在手中随时随地都可以当做法器扔出去的玉简……
这分明就是在温书堂中和她们三个彼此折磨了足足有半个月之久的章长老!
不是昨天才刚和宗门温书堂内的师长同窗们一一道别过了吗?章长老怎么现在也在山门处?总不会是——
重镜颔首,无情肯定了她的猜测:“章师妹和我们一同前去晴虹境,正巧一起陪你们进行初考。”
章长老亦拢了拢那银灰色的袖口,颔首道:“是呢。”
“……嘤。”
猫根本就听不得这些,百里绛当即无助、无力、柔弱地倒在了师妹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对的对的有个美丽小爹(x 忘荃山三姐妹带给小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纯情小剑修就这样每天被刷新世界观
743:重镜和浮白结成忘年交以后,一度非常警惕浮白会把妖皇收男宠的恶习传染给重镜,警惕警惕警惕!
第二卷:六境初考
第33章 御兽宗 ◎在它心里它还是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只。◎
章师妹是重镜主动邀请过来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六境初考的中途跑路, 去谲海进入那什么遗迹寻宝,重镜总得再找个人待在洄影秘境之外替她看顾着些。
虽然即使秘境之内当真发生了什么状况,在秘境外面也是十有八九帮不上忙的, 虽然重镜也会在晴虹境留下自己的分身镇场子,虽然她昨日也都与金逢时和师葭月都提前通过了气,真有什么意外情况, 她二人都会出手相助……
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这样安排有漏洞。
于是重镜想了半天, 又去悬光派的藏书阁中,把正在翻阅古史的章师妹给拉了出来,让她一道去晴虹境看着。
这样一番安排完,重镜的心才终于稍稍放下。
没办法,自从得到了预言梦境之后她就一直在恶补各种各种各样的仙灵网文学。看得腻味到了极点, 终于总结出了其中抛开“你爱我我爱你”那部分之外的共性。
——当主角的长辈不在身边的时候,主角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遭遇到各种各样以常理度之完全不可能遇到的意外。
这也让重镜不由回忆起先前带着绪西江和乐长好还在枕流城的时候,这两个人和小金小方一起偷偷摸摸跑去黑市看热闹,都能迎头撞见一个活生生后天魔修的情形。
……如此看来,好像这几个人点儿真的挺背的。
所以不能怪她太焦虑和疑神疑鬼。都当修士了,谨慎些是好事。
而章师妹也完全不介意多去一趟晴虹境, 当即欣然应允。
洄影秘境这种能够模拟六境历史场景的特殊秘境, 对章师妹这种古史狂热爱好者来说, 绝对算得上是块梦中宝地,看多少次都不会腻的那种。
眼下,站在龙飞凤舞镌刻了“悬光派”这三个大字的山石旁,令百里绛感觉浑身刺挠的章长老露出个格外和善的微笑。
她道:“我陪着不好吗?离初考开始还有将近整整一天的时间,还能看着你们在考前背会儿古史。”
“……嘤。”百里绛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还没离开山门, 学习的阴影就这么卷土重来、遮天蔽日,三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兴奋气焰登时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三分。
【嘎。小重镜,你的这三个小徒儿真是好玩。】
重镜右肩头,正踩着灵网玉珏狂戳狂玩的小红鸟在百忙之中还关心了下百里绛她们的表演,看得乐不可支。
丹焉自然是要与她们一起前往晴虹境的,它现在成日忙着争分夺秒地玩仙灵网,连自己飞都懒得飞,干脆就那么往重镜的肩头一蹲。
甚至为免被无关修士打扰,问一些诸如“哎呀重镜这是你新养的灵宠吗?什么品种呀?叫什么呀?现在是什么修为了呀?嘬嘬嘬小鸟宝宝看我”的问题,丹焉还记得先随随便便地施了个法术隐匿掉自己和灵网玉珏的身形后,才开始忘我地玩。
除了齐辞山,谁也没能看见重镜仙尊的肩头上,还有这么一只网瘾鸟蹲在上面。
而对齐辞山来说,有它这么蹲着,勾肩搭背都变得不太方便顺手了。
但齐辞山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叹得一旁乐长好又开始用胳膊肘捅方知回,悄悄给他使眼色:谁又惹你小师叔了?
可惜她眼皮眨得都快抽筋,小方依然没猜出来她要干什么,很困惑地站在那里。
哎,没默契!
好在这样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半刻钟后,天际隐隐出现了什么东西,肉眼可见地由大及小、由远及近。
——硕大的明黄灵舟缓缓驶来,最终缓缓停泊在悬光派的山门前,三人的眼睛才又终于一下明亮了起来。
是御兽宗的飞舟!
“重镜师姐,许久不见啊。”
山门处的风裹挟传来了飞舟之上清越的女声。
飞舟停泊至近前,便见一女一男两个修士负手站在最前方。二人皆是元婴修为,显然是御兽宗这次带领弟子前去参加六境初考的长老。
见到重镜,那用七彩斑斓的发绳扎了满头小辫子的女修主动打起招呼,与身侧男修同时后退了半步,邀请几人登上飞舟。
“走吧,上去。”
重镜点头还了一礼,带着三个徒儿一个师妹,再外加齐辞山和小方这对来自隔壁宗门的师叔侄,七人一同飞身上了御兽宗的灵舟。
悬光派和御兽宗在地理位置上同属悬光境,算是比邻而居,彼此之间的关系亦称得上一句融洽。
虽然这主要归功于悬光派上下风气都摆烂从容、御兽宗上下都只爱和灵兽玩不爱和人玩,以及两宗确实不是一个规模,都不能算什么竞争对手,实在没有交恶的必要的这三大原因。
总之她们和御兽宗之间向来都玩得挺好。
举办六境初考的晴虹境距离悬光境太远,并不适合带着尚未结丹的小徒儿们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地一路艰苦御剑飞过去,但悬光派参加的弟子又实在太少… …
与其自己特地开一艘跨境的飞舟浪费灵石,还不如合理地蹭一下隔壁友宗的顺风舟。
重镜以前去参加大比蹭的就是御兽宗的这艘灵舟,如今五百年过去了,御兽宗带弟子出门用的还是这艘,这会儿难免生出些故地重游的怀念之感。
接完人,灵舟便又缓缓起飞。
那男修站在船头用灵力操控飞舟,扎了满头七彩小辫的顾姓女修则朝她们走了过来。
御兽宗这次准备参加六境初考的弟子足有七八个人,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这会儿都选择了带着自己心爱的灵兽待在船板上吹风。
放眼望去,堪称满船都是活蹦乱跳的毛茸茸灵宠。
方知回大约是没怎么见过这等毛发乱飞的场面,上了灵舟之后先在原地愣怔了片刻。
“呜嗷!”
不远处凭空响起声沉闷如雷的兽吼。
方知回迅速回神,下一刻,便见正前方有只体型壮硕如小丘,少说也足有两人高的巨兽正在撒蹄朝她们几人的方向地动山摇地疾速奔来!
“小心!”
几乎是本能,他反手便抽出灵剑抵挡。
“没事。”
他身侧的绪西江却不退反进,单脚朝前踏出半步,上半身微微下沉,周身流转起某种明显是在运功的气劲,张开双臂——
下一刻,那头生两只粗壮短角、全身覆盖厚重的青灰鳞甲、鳞片边缘在日光照耀下隐现金线的庞然大兽,就这样四蹄腾空地扑进了杏黄法衣的女修怀中。
“扑进怀中”这个说法似乎也并不怎么准确,那么大只灵兽必然是无法扑进一个体型正常的修士怀中的。
实际上,这玩意儿只能勉力地将自己头和前肢塞过去,让绪西江双手环抱住,剩下的后肢和尾巴则都在地上暗暗使劲。
远看过去,不知内情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什么新型的人兽互搏奇景。
“嘤!”
这是那只飞扑而来的庞然大兽发出的声音。
“嗯!”
这是徒手硬接下庞然大兽的绪西江发出的闷哼。
一旁,方知回的神情从警惕迅速滑向了愕然。
“这是顾长老的鎏崧猃,上古巨犬一族的遗留血脉,叫顾毛球,很乖,平时都不咬人的。”
乐长好踱过来摸了两把它头顶的金色鬃毛,高高兴兴地眯起眼睛,顺带向方知回介绍道。
“我们毛球只是对自己的体型没什么认知而已。”
她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它小时候才那么大一点点,肚子和背上都长那种细细的软软的卷毛,头圆耳短,一条胳膊里能抱得下足足三只……”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实在是长太快了,而且不管长多大,在它心里自己还是只有小时候那么一点点大,所以看见人还是会用尽全力地扑。”
方知回:“……”
好沉重的爱。
相比之下,重镜和齐辞山的身边就显得空空荡荡,每只体型不论大小的灵兽都与这二人保持了一个极其安全的距离。
【你们俩的灵兽缘竟然这么差。】
丹焉百忙之中不忘抽空对重镜和齐辞山进行嘲讽。
啧。
重镜移开视线。
年少时候不成熟,玩了太多灵兽的幼崽,生生把自己的灵兽缘给玩没了,现在这不是属于悔之晚矣的阶段嘛。
那边的鎏崧猃顾毛球还在很没轻没重没自觉地狂蹭绪西江,同时也没忘记照顾到旁边的百里绛和乐长好。
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它那条颇为粗壮有力的鳞甲尾巴左右狂甩表示喜爱,打在二人的腿上邦邦作响,爱得掷地有声。
也打得两个人同时闭眼,急促吸气,硬是忍住了没喊痛。
——天奶啊,成年鎏崧猃尾巴就应该被列为管制灵器才对!御兽宗快点出一条宗规啊!
“其实我们小绪的炼体启蒙就是这只鎏崧猃来着。”
灵兽缘很差的另一边,重镜抱着臂对齐辞山道。
“前些年顾师妹总时不时就来悬光派拜访,说白道友的灵兽餐做得比御兽宗膳堂的好吃。她新养了只小灵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来多多加餐。”
白道友,就是百里绛那位温柔美丽来悬光派当陪读的小爸。
据说他姓氏的这个“白”就是取自于浮白妖尊名字中的那个“白”,颇具有缠缠绵绵的浪漫色彩。
虽然他本人坚称自己做的是妖族特色灵膳,不是什么灵兽餐,但顾师妹并不管这么多。
她甚至动过想把这位狸族妖修给挖到御兽宗膳堂去的念头,可惜白道友郎心似铁,始终不忘自己来人族是为了当陪读的初心,死活硬是拒绝了。
既然如此,顾师妹也就只好隔三差五带着她的灵兽小崽来加餐了。
而她每次来悬光派,都还会顺带去忘荃山上兜一圈。
兜一圈的时候,那只鎏崧猃便会相当开朗热情地玩飞扑进绪西江怀里的游戏——从小小一只扑到了现在那么大一只。
“原先也没想到还可以炼体来着的,但后来发现我们小绪为了接住这只鎏崧猃,硬是练出了手臂的肌肉……才意识到此举大有可为。”
重镜轻笑道:“要我说,六境最实用的体修法门和截江门绝无半分关系,还得看御兽宗的道友们。”
旁边的顾长老耳朵很灵,闻言立刻谦虚摆手微笑道:“哎呀,哪里哪里。比起截江门的道友,我们这些所谓的炼体也都只能算是随便炼炼,够和灵兽玩上两把的程度罢了。”
看吧,人族修士一旦年龄超过一百岁,就会自动解锁这种说话方式。
齐辞山:“啧啧。”
鸟:【啧啧。】
作者有话说:
噔噔,第二卷启动~
小剧场:
世界上有两种灵兽,一种永远以为自己只有小时候那么大,一种永远以为自己和其他巨兽一样大。
——《御兽入门·一》
第34章 晴虹境 ◎现阶段在爱河里的游泳搭子。◎
虚情假意的客套结束之后, 顾长老又关切了一番绪西江三个人如今的修为情况。
她平时去忘荃山串的门多,属于是清楚她们三个真实水平的那一类知情人。
故而听完重镜的概括之后,顾长老又抚着胸口长叹一声道:算了算了, 事已至此。我这就叮嘱我们御兽宗的弟子们在初考里多多照拂她们一二……至少别出局得太快。
重镜听了,便又转头去看了眼自己的三个徒儿。
那三个人这会儿已经把使劲撒娇卖乖的鎏崧猃从怀里拉出来,正拉着方知回, 四个人八只手一起在它的青灰色鳞甲没有规律地胡乱摸来摸去。直摸得那只庞然大兽眯起眼睛,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声音。
她们不仅要摸, 甚至把自己心爱的三只小寻宝鼠从灵兽袋中给放了出来,颇为小心地摆到了鎏崧猃高高仰起的湿润鼻尖上。
日光融融,云雾翻涌,体型很小的小寻宝鼠们发出“叽叽叽叽”的叫声,而格外大一只的鎏崧猃仰着头一动不动, 她们几个就在旁边很高兴地说“好宝宝、好乖好乖”。
这动静,许多旁边的御兽宗弟子都朝这边望来,亦露出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甚至有人忍不住拿出了留影石,对准这一幕之后就要留影。
重镜若有所思。
重镜完成思考。
重镜发现了。
这三个人就跟移动污染源似的,虽然自己的修炼进度真的相当堪忧,但那种万事随心干什么都很高兴的感染力实在是太强了——以至于不管谁跟她们玩,最后都会跟着一起变成她们的这种样子。
譬如现在正张着个嘴也在傻乐的方知回, 譬如望过来的御兽宗小道友们。
因此对于顾长老的这番好心, 重镜也只能干巴巴地笑两声, 含糊道:“哈哈,没事,不用特别管她们,她们自己就可会交道友了。”
顾长老闻言微微点头,看向她们三人的方向, 眼眸中飞快滑过一丝恍然。
其实重镜也并不知道她究竟恍然了些什么,但没关系,这仨的水平和风评应当也没有更多下降的空间了。
如此平稳飞行了大半日,待傍晚霞光逐渐铺满天际之时,飞舟再次开始缓缓下降。
*
最先发现飞舟靠近了晴虹境的,其实是蹲在齐辞山肩膀上的那只网瘾小鸟。
本来是蹲在重镜肩膀上的。
但丹焉这一路就没有停下来过玩灵网玉珏的爪子,它不仅要玩,还要一口气玩三个,格外争分夺秒。
仗着没人能勘破它的隐匿术法,就使劲地一边翻【仙都杂谈】的八卦帖,一边看罗英仙子的个人栏目,多出来的那个玩灵网内置的消消消小游戏。
啊,这鸟不是一共只有两只爪子吗?为什么能同时玩三个灵网玉珏啊!
唯一被骚扰到的是重镜,离得太近,她听得脑子嗡嗡作响,没忍住传音:【丹焉前辈,可以去小齐肩膀上蹲着吗?】
网瘾小鸟忙得头也不抬道:【为什么呀?】
在旁抱臂的齐辞山同样幽幽看她。
【他肩膀比我的宽敞。】
丹焉终于抬头比对了下,发现是这么个事,于是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抖抖翅膀,抓着三个灵网玉珏飞到了齐辞山的左肩上。
现在,同时被三种音效折磨的人变成了齐辞山。
齐辞山盯她。
重镜安详地闭上了眼,拒绝和他对视,毫无愧疚之情。
死道友不死贫道,看她也没用。
半日后,飞舟还在浓重云雾之中穿行之时,丹焉忽然道:【诶,一下子快了好多啊!】
哦。齐辞山听着音效,心道:这说的是灵网玉珏内置的消消消小游戏加载速度变快了。
常言道春江水暖鸭先知,如今是灵网信号变好小鸟先知。
【哦。】重镜感知了下,果然,【我们进入晴虹境的范围了。】
鸟很震撼,翠绿眼睛睁得溜圆道:【晴虹境的灵网信号竟然这么好的吗?】
【毕竟是天罗宗的地盘嘛,整个荧洲就属这里的灵网阵法最密集了。】重镜解释道,说完又想起先前似乎一直都忘记给小鸟前辈讲最重要的前情了,又即刻补充:【仙灵网就是天罗宗的传疏仙尊发明的。】
于是鸟眼中的震撼分外丝滑地变成了向往。
【荧洲竟然还有这样的福地……只可惜……】
丹焉语气梦幻地喃喃着,听起来已然将晴虹境视作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第二故乡。
接着,又过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灵舟上的筑基小朋友们才察觉到了飞舟正在下降。
飞舟从层叠云雾中缓缓穿行而下,地面上的水光便先一步影影绰绰地晃了上来。
“晴虹境到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大喊出声。
于是扎堆闲聊的不聊了,招猫逗狗和灵兽贴来蹭去的也不贴了,连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在灵舟上刻苦修炼的都不打坐了,满船的筑基小辈们都尽数跑到舷边,挤挤挨挨地朝下望着。
灵舟下方的水域连成一片,大小湖泊嵌在望不见尽头的群岛之间,宽窄不一的水道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此时的夕阳余晖铺在水面上,由近处的金红渐远成浅淡的橘黄之色。
几道半透明的虹从湖心升起,弯弯地落在对岸,边缘柔和而模糊。
晴虹境内,这些大小不一的群岛主要都被天罗宗和抱瓮山庄这两大宗门给瓜分。
靠近西边岛屿上排布着即便在空中也肉眼可见的盏盏石灯,构成某种规律性的重复图案组合;靠近东边的那些滩涂上则生长了各式各样的茂密植被,一眼望去都看不出泥土的色泽。
色泽浅淡的彩虹就在这些星罗棋布的岛屿中一弯又一弯地架起,远远看着很是幅壮阔奇观。
所谓“晴虹”,便由此得名。
而洄影秘境所在的那岛屿位于晴虹境偏北的角落,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的管辖。
灵舟一路朝那边滑行而去,越飞越低,岛屿上已然聚集而起的各宗人群也就看起来越发清晰。
“好多人啊。”乐长好在舷边托着腮,语气稀奇地慨叹。
这可比在枕流城参加符师大考时候的人多多了,果然是让整个人族六境的天骄都云集于此的盛会。
她紧紧跟在师姐们的身边,左右张望着,很是雀跃地与御兽宗弟子们一同下了飞舟。
晴虹境如今的当家宗门乃是天罗宗和抱瓮山庄,没分出前后。照理来说彼此之间为了争晴虹境第一宗门的名号,这两宗之间总是应当会有些暗流汹涌的。
就像青藜境的归霄剑宗与斫雪斋,一个喊着说要剑定天下、一个嚷着说要刀定乾坤,谁也说不过谁,谁也打不过谁,于是就各种不着痕迹地比到了现在也没个结果。
只是天罗宗这数千年来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维护传疏老祖留下来的仙灵网事业中,上至化神仙尊、下至炼气小童,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修为高些的成天板着张冷酷的脸在那测算灵网阵法,修为低些的抱着阵盘学那些神秘符号学到晕头转向,谁都无暇关心这个。
而抱瓮山庄又是一如既往地从开宗立派起便关心且只关心两样东西:一是种在地里的灵草,二是炼在药鼎里的灵丹。
这群丹修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是表演炸炉,最得意的事情是开炉之后攀比谁搓的药丸子更圆更光滑,最深恶痛绝的事情是看着金粟境含沙谷的那群毒修竟敢把年份上佳的灵植丢进锅里直接煮了暴殄天物……
除此之外她们不关心任何事情,也根本就没什么想和天罗宗争个高下,看看谁才是晴虹境第一宗门的兴趣。
因此总体而言,晴虹境是个相当和平,毫无硝烟之气,只充斥着各种各样工作做到气急败坏后所发出的大喊大叫的地方。
嗯,怎么不算一种宜居呢?
“御兽宗的人到了!”
下方岛屿上也不知是谁率先喊了这么嘹亮的一嗓子,于是候在洄影秘境边的修士们便齐齐朝灵舟这边望过来,无数道目光分外灼热。
重镜若无其事地率先负手翩然飞下灵舟,齐辞山与她并肩而落。
落地站稳的下一刻,金光闪闪、香气馥郁的金逢时便不出意外地闪现到了重镜身边。
金大长老毫不客气地一胳膊肘挤开站在她旁边的齐辞山,拉起她的胳膊便低声道:“看,就是那个,那边那边。”
“哪个?”重镜眯眼,顺着金逢时努嘴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头。
金逢时急得伸手掰正她的脑袋:“散修联盟那个方向,你看哪呢你!”
“哦哦哦哦。”
重镜赶紧定位到了散修联盟所在的方向。
那里正松松垮垮地站了四五个人,皆是筑基后期修为,彼此之间离了约有三步远,既不说话,看着也并不怎么亲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非常典型的散修联盟风味。
和六境的大多数宗门家族不一样,散修之间虽然有个用以抱团取暖的“散修联盟”,但这个组织最大的特色就是在实际上没有固定的据点和组织,联盟目前的领袖是个正在云游荧洲的元婴中期修士,平日里并不管什么事。
像是参加六境初考这种事情,散修联盟也不会有什么前辈出面为她们掠阵。预备参加的修士都是自己准备、自己过来,到了秘境之外,再默默站到附近意思意思抱个团而已。
金逢时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披了件深灰色斗篷,玄色锁边,额头漏出来两缕黄毛的那个,看见了吧?就他,我师兄目前的心腹大患黄毛,斫雪斋新一代顶梁柱现阶段在爱河里的游泳搭子。”
作者有话说:
低情商:她对象。
高情商:现阶段在爱河里的游泳搭子。
——《金姐教你聊八卦》
第35章 老辈子组 ◎这种事情小辞山熟啊。◎
每次聊到这种八卦的时候, 金逢时总是很投入很沉浸。
她会像自己正在做贼一样将声音放得格外小,没点修为的都听不清她在说点什么……搞这么隐蔽,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用神识传音呢?
重镜每次在八卦结束之后都很想这么问, 但每次都被金逢时给带入到偷鸡摸狗的氛围当中,问不出来。
她这次依然没问,而是看着散修联盟的方向轻轻地倒吸了口气。
重镜:“嘶。”
蹲在齐辞山肩膀上的鸟:【嘶。】
这位小鸟前辈难得收起了它心爱的三个灵网玉珏, 和重镜一起探头探脑起来。
——它醉心灵网本就是为了看八卦找乐子的,如今八卦本人就在眼前活生生地站着, 那自然是优先看现场的了。
金逢时:“你嘶什么?”
重镜低声道:“这黄毛我曾见过的。”
金逢时:“?”
——分明就是前阵子在枕流城参加玄阶符师大考第二考的时候,坐在绪西江后面画符的那个黄毛!
哦对,第三考的时候他也在,就是满地乱爬得和乐长好不分伯仲的那个黄毛!
“枕流城黑市的拍卖行。”
“啊?”重镜与金逢时与鸟一道转头看向忽然出声的齐辞山。
后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也见过, 那天他就在旁边干代排队来着。”
黑市遇上与裴五勾结的后天魔修出没那次,他受裴少城主所托,提前去了拍卖场附近守株待兔,恰好看见了这位黄毛哥做生意的全过程。
后来那后天魔修现出真身,拍卖场附近的所有人都逃得极敏捷迅速,这个黄毛哥亦然,充分展现了身为散修的高超保命技巧与速度。
等重镜的分身抄着快雪剑, 把魔修从比武台的位置再一路殴打回拍卖场的时候, 那里的修士早已散得一干二净、片羽不留, 黄毛哥自然也不知所踪。
当然,彼时的齐辞山怎么都不会想到,这竟然就是斫雪斋那位小天才死活非要谈的传奇黄毛。
只能说荧洲确实还是太小了些。
先前不知道这则八卦的时候,倒也没觉得那黄毛散修有何特别之处。至多在看见他露出的发色时,会跑神地思考一秒:这头发是天生的呢?还是被雷给劈黄的呢?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带着谜底看谜面, 带着答案看问题,带着八卦看正主——一切都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如今再这么一打量,便能轻易地发现这黄毛散修斗篷之下的那张小脸似乎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紧紧绷着,倒显出几分坚韧的颜色。
啧啧,小季洵会喜欢这脸,倒也能勉强理解一下。
【这小孩儿的修行如此艰难,与小季洵太不相称,难怪你师兄那么难受,我感觉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
正唏嘘间,识海中忽地响起道颇熟悉的女声。
重镜掀了掀眼皮,果然看见正站在天罗宗弟子群中的师葭月也隐晦地望向散修联盟的方向,用神识传音的方式悄无声息加入到了她们三人的话题之中。
【不是“快要”,他前两天真的来找我哭过了。好大一个人,哭起来,啧啧。】
又是个熟悉的传音,重镜微微转头。
含沙谷的长老正在另一边微微仰头作闭目养神状,嘴角噙着抹极轻的笑意,神识却加入了传音的队伍。
【他还问我荧洲境内现在还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忘情水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抱瓮山庄的长老,她正在低头假装认真检验一株灵草的年份,满面都是严肃之色。
【其实我也想不通我们小季洵到底看上了他什么?情姐,你手头真的没有别的资源可以介绍一下吗?】
这是百炼宗的长老,他是负责递灵草给抱瓮山庄长老的那个人,也作出副认真检查的严肃模样。
【我能有什么资源,现在不是都说全荧洲最纯情的小男修都在归霄剑宗吗?这事儿得问浔姐啊,浔姐,怎么说,你们宗内有人可以去和黄毛哥雄竞一二吗?】
这是七情宗的长老,她把问题抛给了归霄剑宗的长老。
【我可不懂这个,问小辞山吧,这种事情他做得多,比较熟练,我膝下的小弟子都被他带着在外头不着宗门了。】
这是归霄剑宗的长老齐浔,亦是齐辞山的师姐、方知回的师尊。她抱着剑,身姿笔挺,神情淡淡地将问题击鼓传花给了齐辞山。
【打不过。】
于是齐辞山从善如流且言简意赅地加入了神识传音之中。
【那小散修竟然这么厉害吗?连归霄剑宗的高徒都打不过?那我可要好好看这场大比了。】
这是截江门的长老,她正在负手装深沉,传音的语气很是兴奋。
【不是说打不过那个黄毛哥,是说打不过小季洵。】
重镜抱着臂,善解人意地替齐辞山补全了方才的话:【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们小季洵如今明显就很上头,必定要护着的。】
听了这话,假装在忙自己事情,实则聚众八卦的各宗长老皆是一顿,接着便又都默默朝斫雪斋众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
斫雪斋这回共有八九个弟子参加六境初考,每人背后都扛了把造型朴实无华的雪亮阔刀。
她们的发型同样朴实无华地分成了抓髻和蝎子辫两大类,独独避开了现下修真界中最为流行的高马尾造型。
重镜疑心这都是只要能赚灵石就可以没有良心的万象楼害的。
前些年为了卖掉她们家库存积压的那些死贵死贵的特制发冠,万象楼到处宣传说什么“剑谱第一页先扎高马尾”。宣传范围之广,连悬光派温书堂里的炼气期小弟子都会张口就说这话。
这便搞得斫雪斋这种本身便已经很要面子了,同时还和归霄剑宗隐隐有那么些竞争意味的宗门,不得不特别刻意地避开了高马尾这一剑修专属发型选择。
重镜个人觉得这种做法略有点偏激,万象楼干的这事更是相当缺德,以及到底是谁第一个在那边说的剑修就得扎高马尾啊——虽然她自己确实就是个高马尾。
啧。
此刻,那七八个修为在筑基后期乃至巅峰的小刀修们都分外老实地聚在一块儿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地说着小话,就是谁都不往前面看。
因为前面赫然站着斫雪斋这次亲自带队前来参加六境初考的刘宗主。
而旁边五步之远外,站着的是他那位据说目前正死活一头扎在爱情长河中不肯出来的爱徒季洵。
师徒两个人背对着谁也不看谁。
季洵正在冷脸擦刀,锋利眉眼之间尽是决绝之色。
她师尊刘宗主则拉着另一个修士的手正在声情并茂地倾诉中,隔着那么远都能感受到他弥漫出来的崩溃。
“我能怎么办啊!她根本不听啊!她就是铁了心啊!”
想刘宗主年轻时也曾是一刀定河山的豪气之辈,几百年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险境不知遇到过多少回,也从未曾像现在这种满脸苦相地拉着同辈的手就絮絮叨叨个没完过。
哎,当师尊果然会彻底改变一个修士的性格。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被他拉住倾听的倒霉蛋赫然正是长吟风馆的曲长老。曲长老长袍曲裾,腰间别一把玉色长箫,正在勉力宽慰崩溃的刘宗主。
“对啊,就是啊,怎么能这样呢……哎,我知道你也尽力了,但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
“理解,特别理解你,徒儿长大总是有叛逆时候的,怎么说没用……”
刘宗主:“哎!”
曲长老:“哎!”
【谁来换一下我,要撑不住了——】
下一刻,她们一群人的神识传音局中,长吟风馆曲长老也加入了进来,听着就快不行了。
重镜:【……】
重镜:【我来吧。】
她难得那么善良一回,几步便到了斫雪斋所在的位置,拍拍刘宗主的肩膀,丝滑加入其中——
重镜:“哎!”
齐辞山:“哎!”
刘宗主抬头看见二人,松开曲长老的手,长叹一声:“重镜师妹、辞山师弟。”
曲长老趁机赶紧悄没声息地掐着诀溜了。
齐辞山负责接过刘宗主伸来的那双无助的手,重镜在旁亦是长叹,语重心长地劝。
“刘师兄,你也多开看些,小季洵至少没爱上你,已经很好了。”
叹息戛然而止的刘宗主:“……”
还在擦刀的季洵:“……”
站得远远的七情宗长老再也装不了任何深沉,不受控制地身体抽动一下,笑出了声来。
散修联盟的方向,发色金黄的少男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好像也不是“觉得”。
他抬首无奈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洄影秘境前的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并没有谁正抬着脸在盯他。
但他猜得到,必定有很多人都在用神识看他。
他原本有些想揉鼻尖,思及此处,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
绪西江那边的小朋友们并不知道无聊的大人们之间究竟在暗流涌动着些什么东西。
她们三个在跳下灵舟后发现了一个新鲜东西。
“万象楼竟然在秘境门口开了个赌盘!”
乐长好新奇地大叫一声。
这种热闹必然是不能不凑的,三人使劲朝万象楼的人堆里挤了半天,才终于看清站在中间的万象楼管事。
那管事生了张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憨态可掬,左右逢源道:“好嘞,这就帮您下注,全都押在截江门上是吧——诶几位道友,要来玩上一把吗?现在最热门的便是赌这届大比的魁首落在谁家,十块灵石便可赌上一注!”
作者有话说:
黄毛确实是出现过的,请看参考资料↓
“与她策略一致的还有个黄毛散修,只是这位黄毛的速度比她稍快些,具体思路也有所不同,这人起手竟先是一张下品疾行符拍到自己身上,满场乱窜得灵活至极。”——第三章
“黑袍摊主声音也放得更加和气道:‘不过几位还想逛逛也行,我有位小道友就在拍卖场旁边,有项代排的业务,几位若是需要我来替你们联系,可以减免些灵石……’”——第十二章
PS:之前有人问老辈子组难道就靠谱吗,我说未必()
PPS:小方:被小师叔带着我的名声也开始朝不对劲的地方狂奔而去了!
PPPS:世界纷纷扰扰,只有万象楼在认真赚钱.jpg
第36章 小辈子组 ◎像不像三只白犬混进了雪狼的窝里。◎
能赌的种类其实很多。
有赌得较笼统的, 譬如赌大比的魁首最终将会花落哪个宗门世家。
在这种项目上,大家基本全都出于朴素的集体荣誉感而票了自己家,并没有谁会去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也有赌得比较具体的, 譬如精确到赌最终魁首会是谁。
这种赌盘的选项就稍多一些,但细细看过,便会发现其中的热门人选差不多就是那本《六境新秀大赏》的翻版复刻, 全是她们曾经见过画像的老熟人。
乐长好快速对所有能赌的项目都进行了简单观察,转头便给不认字的绪西江转述:“现在赔率最低的就是我们醉姐和斫雪斋的季道友。”
说罢, 她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两息,补充道:“嗯……押季道友的人似乎比押醉姐的,要稍微、稍微多一些些。”
她比了一点点小拇指甲盖那么多的“一点点”。
或许是因为刀道的攻击性比之符道而言确然更加强烈,或许是因为季洵进阶假丹境的时间也确然比金朝醉要更早些……总之,在万象楼的赌盘上看来, 看好季洵的人数更胜一筹。
绪西江点点头,还没说什么,身侧先传来一声暴呵。
“那怎么行!”
——百里绛正在义薄云天地用力挥手,浑身散发着某种大约名为“帮亲不帮理”的光芒。
“那怎么行!押醉姐,我们三个人全都押醉姐。”
她反手从腰间取下个绣着极其精致狸族纹样的储物袋,“啪”地猛拍到那万象楼管事的桌上,格外豪情万丈地喊:“这里面的灵石全部都押金朝醉上!”
万象楼管事闻言, 半分犹豫也无, 立即拊掌大赞并且伸手去接那装满灵石的储物袋:“好!我就欣赏道友你这样重情重义的豪爽人!”
“等等!”
有人一把阻止了她。
百里绛转头, 看见飞扑而来的方知回。
绪西江:“咦?”
乐长好:“你不是找你师尊去了吗?”
确然,方知回离开御兽宗的灵舟之后,便先行去了归霄剑宗的队伍那边拜见亲亲师尊,以及宗内的师妹师弟们。
师尊素来寡言,没说什么。师妹师弟们对于他能近距离跟随重镜仙尊表达了隐晦的羡慕, 但也只能怪自己不通符法,才没能被小师叔带去参加符师大考。
照理来说,他应当顺势留在归霄剑宗的队伍之中。但方知回扪心自问,发现自己实在不怎么放心撒手放出去的忘荃山三人组。
结果才匆匆赶到这边,看见的便是百里绛正在豪掷千金,疑似被万象楼那些缺德管事给骗了的情形。
……还真不放心对了!
方知回及时拉住百里绛的袖子和被她丢出去的那袋灵石,认真道:“绛姐,不能冲动赌博啊!”
被生生拦住的百里绛看他,眨眼,同样认真道:“没冲动啊……我都没有无脑给自己和小绪小乐下注了,已经算很冷静了吧?”
方知回:“……”
方知回看了眼储物袋中的巨额灵石,觉得头疼,又道:“就算,等等,但是出手如此豪绰,难道你也和醉姐是至交好友吗?”
他分明记得百里绛没有去枕流城参加符师大考啊?!
她和金朝醉认识吗就投?!
还投那么多?!
“我去,一出手就是这么多灵石,这又是哪位好道友在力挺你啊?醉姐你的人脉未免有些太过广阔了些吧,我也要认识认识那几位道友!诶、那不是方知回吗?我去,醉姐你看啊醉姐,咱们小方最近竟然没那么古板了,终于突破心理防线能够伸手拽人家女修的袖子了吗我天啊……”
另一边,注意到了万象楼的赌局这儿动静,背着古琴的长发男修忍不住“嚯”了一声,眼神仍然锁定在那边,同时微微侧脸朝向身侧那个富丽堂皇、金光闪闪的女修,张开嘴就叭叭叭叭地说了个没完没了。
“不是啊。”
那边,百里绛理所当然地回答方知回道:“但小绪和小乐都说醉姐人很好还很 厉害,那她肯定就是很好很厉害啊。”
都说了帮亲不帮理,虽然她本人和那位金家的金朝醉不是很熟,但和斫雪斋的季洵这不是更加不熟吗?
那自然是两权相不熟取其相对熟呀!
“不认识。”金朝醉微微抬起下巴,打断负琴男修那点滔滔不绝的话语,“但她十有八九就是小绪和小乐口中的那位大师姐,那姑且也可以算有所神交吧。”
如果“早就想认识一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会强烈要求看黑市摊主卖的那点不负责任胡编乱造的八卦小书”,也算是“有所神交”的话。
方知回:“……”
负琴男修:“……”
方知回把装灵石的储物袋还给百里绛,有些头疼道:“别押了,走,带你去认识下本人。”
唯一着急的只有万象楼管事,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大额灵石飞走,他圆墩墩的脸上都急出了褶子,却也不能强行拦人。
可恶的剑修!他只能在心底蛐蛐:自己穷也便罢了!还拉着别人不许花灵石!
*
重镜发现自己只是看了个黄毛的功夫,再一转头,三个徒儿早已如同入水游鱼,分外自然无痕地加入到了各宗各族小天才们的包围圈中。
重镜:“?”
等下?加入了哪里?
发生了什么?怎么做到的?
——各宗小天才的包围圈里,这三人依然紧紧地站在一块儿。
百里绛站中间,绪西江的左边是被她们三个绑架了的小方,乐长好的右边是抱着臂的小金。
小方再左边是天罗宗、截江门、七情宗的修士,小金再右边站了抱瓮山庄、百炼宗、讼言堂、御兽宗的。她们站着围成了一个面对面的圈,随机拉着一个或几个人聊天。
在这个圈中,位于她们仨正前方的是一女一男。
一个穿了全身玄色的法衣,紧抿双唇小脸冷若冰霜,一个背了架颀长古琴,正在慷慨激昂、喋喋不休。
啊,是含沙门的高徒巫行舟,和长吟风馆的高徒宁履霜,一个蛊修一个音修。
重镜认识,主要是听她们俩的师尊用那种人族超过百岁便会自动习得的说话方式给相对隐晦地炫耀过“收到了资质还不错的徒儿,哈哈也不算天才啦,就是还可以”,也知道这两个同样是《六境新秀大赏》上的热门人选。
此时此刻。
“这是含沙门的巫行舟巫道友,这是长吟风馆的宁履霜宁道友。”
金朝醉看起来已经完全消化了“在枕流城中被重镜仙尊给斩钉截铁拒绝了”的这一事情,微微昂着头,仍旧是初见时那种略带傲然、不好接近的神情。
结果一开口,这种“不好接近”便自行散了三分,她无奈且简略地承担起了介绍双方的任务。
“这是归霄剑宗的方知回方道友,这是悬光派的绪西江绪道友、乐长好乐道友,还有这位是……”
百里绛没去枕流城参加符师大考,因此金朝醉也便认不得她,即使大概知道身份,也无法凭空猜出姓名。
好在她刚拖了个长音用眼睛去看方知回,小方便心领神会地接过介绍:“这位是悬光派的百里绛百里道友。”
“原来是巫道友和宁道友!”乐长好眼睛亮晶晶的,发自内心道:“久仰两位的大名啊!”
确实是久仰大名了,原来她们翻了半天的《六境新秀大赏》上面,实力和小方在同一梯队的含沙门巫行舟和长吟风馆宁履霜都长这样啊。
很好,小巫看起来比画像上还要神秘邪性,小宁也看起来比画像更加温善柔和。
乐长好火速就完成了以貌取人的工作。
“哎呀,好巧好巧,我们也早就听说了重镜仙尊座下有三位高徒来着,就是可惜先前始终没有什么机会一睹真容。前阵子在仙都杂谈上看见说你们也要来参加六境初考,我就觉得今年这届肯定会特别有意思,还说找个机会定要想办法会会你们呢,没想到醉姐竟然和你们的关系这么好……”
一连串热情洋溢的语言就这样从负琴男修的口中以极快的速度倾泻而出,密密麻麻、絮絮叨叨地充斥了附近的每一分空气。
他话好多。
“巫行舟。”金朝醉听得闭眼,忍无可忍喊了一声。
很神秘、很邪性的玄衣女修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点头。
她抓住正在不停说话的宁履霜的肩膀,张开嘴,里面顷刻爬出了两只背部生有猩红纹路的白玉蜘蛛。
蜘蛛八足并用地爬到她颊侧,巫行舟冷声道:“禁言。”
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忽然掐住脖子。
背着长琴的宁履霜嘴巴张张合合,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另一手快速比划起来,几乎就要挥出残影。
常年看不懂字的绪西江在看图说话和你画我猜这方面拥有傲视群小的丰富经验,判断出他大概是在强烈控诉巫行舟和金朝醉的行径,并且正在试图通过四肢继续说话。
刚刚才完成以貌取人工作的乐长好:“……”
她肘了下绪西江:“二师姐,刚才是什么东西一直在呱呱呱呱讲话?”
绪西江颇有些恍惚道:“大约是宁道友背后的那把古琴吧。”
总不会是看起来格外端庄娴雅的宁道友本人吧?
“……”
“……”
少年人之间亲近起来交朋友是件相当简单的事,仅需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话题、一个共同喜欢的宝贝或是共同厌恶的对象就可以。
如今大家都要进入洄影秘境,话题自然是不缺的。
百炼宗的小器修正用双手捧着品鉴百里绛从妖族“洪炉洞”炼器坊中带出的妖族特色法器组,金朝醉在旁抱臂进行点评;
七情宗的漂亮小法修正在给御兽宗的灵兽们挨个编辫子,方知回便负责和御兽宗修士一道托起那只体型略大的宝宝灵兽进行辅助;
讼言堂的小咒修似乎是在应邀给乐长好看自己舌头上的银色咒印,乐长好看得眼睛亮了又亮,疯狂肘击绪西江,意思大概是好酷啊她也想要现在去学咒术还来不来得及;
小音修宁履霜则正在展示自己最近刚从观爻门处学来的初级算命手段,抓着截江门小体修的手便认真看手相中,边看还边喋喋不休地嘱咐着什么,身材精壮的小体修听得表情逐渐碎裂;
这人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和他那种温煦谦和的外观条件相当割裂。截江门的小体修有些痛苦地偏头去问含沙门的巫行舟和讼言堂的小咒修,不管是谁,有没有人可以再给他来个禁言啊。
而天罗宗的小阵修在旁托着腮、叹着气,问抱瓮山庄的小丹修最近她们有没有研发出更管用一些的生发丹药,小丹修很遗憾地表示不是丹药不管用,是你们天罗宗已经吃出抗药性来了,这题无解;
于是上一秒还在看咒印的乐长好,忽然旁逸斜出地歪过身子主动加入到这个话题中。她一把拽过御兽宗的修士进行推荐:她们御兽宗的灵兽倒是另有强效生毛丹,对修士应当或许也能有些用?
此言一出,小阵修和小丹修同时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中。
小阵修卡顿道:“这倒、倒也还没有那么——”
小丹修则是转头,颇有些认真地看着乐长好的脸问:“你是重镜仙尊座下的乐道友对吗?”
乐长好点头,不明所以。
然后,小丹修便一脸凝重道:“乐道友,出门前师尊特特嘱咐过我,说绝不能让重镜仙尊座下的徒儿采摘灵植,也绝不能碰炼丹炉。”
啊?为什么?
她们是会克到炼丹炉吗?
乐长好不懂,但乐长好听劝:“哦哦,那好,我们离远点。”
旁边的重镜闭上眼睛,就装没听见三徒妹那边的动静。
——都说了让她们出门别说是自己教的,非不听,看,这下好了吧。
还是太年轻,不懂修真界的弯弯绕绕啊,哎!
齐辞山在旁边轻轻地哼笑一声。
看着三个徒儿那边,重镜有心想说些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像不像三只白犬混进了雪狼的窝里。”
齐辞山又相当及时、且善解人意地替她道。
啊,果然。
论刻薄这块,还得看齐辞山。
其实本来离得远,也没那么明显的。
但当她的三个笨蛋徒儿真的混进了小天才堆里,那种清澈、愚蠢、开朗的气息便一下子显得无所遁形,怎么遮都遮不住了。
闭上嘴巴,也会从眼睛里流出来的那种。
“没关系。”重镜倔强道:“按照规律,再这么过一阵下去,她们全部都会跟着变成傻狗的。”
作者有话说:
诶,在温书堂的地上捡到了一份小乐同学遗失的笔记:
【人族六境】
1、悬光境:悬光派(杂修)、御兽宗(御兽)
2、宵明境:裴氏(傀儡)、观爻门(卦修)
3、琼英境:长吟风馆(音修)、截江门(体修)、讼言堂(咒修)
4、晴虹境:天罗宗(阵修)、抱瓮山庄(丹修)
5、青藜境:归霄剑宗(剑修)、斫雪斋(刀修)、百炼宗(器修)
6、金粟境:金氏(符修)、含沙谷(毒修+蛊修)、七情宗(法修+幻修)
第37章 既明学宫 ◎啊,传说中的爬台阶!◎
距离洄影秘境开启还有三个时辰。
各宗长辈这边, 宽慰刘宗主的工作目前已经顺利交接交给了含沙谷的长老。
这位荧洲赫赫有名的蛊修正在耐心向刘宗主解释“忘情蛊”这玩意儿吞下去以后会把所有的感情全都暂时掐灭,不能只掐爱情的。
对的,所有。意思是包括友情亲情爱情, 包括善心耐心爱心——能只忘掉爱情的那都是仙灵网文学的纯粹杜撰产物。
也不知刘宗主听进去了多少,反正眼看着他的气终于逐渐喘匀了大半,然后他那位爱徒便擦完刀后往肩上随意一抗, 接着头也不回地朝散修联盟的那个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走、了、过、去。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在渐渐响起的乐声之中,才喘匀气的刘宗主看起来好像又要随时晕过去了。
【等等, 怎么还有乐声!哪来的乐声!】重镜慢半拍地震撼:【这竟然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音乐啊!】
【是长吟风馆的那群人在配乐。】齐辞山循声找到源头。
重镜转头,果然看见了五六个手持长笛长箫、着装素白飘逸的小乐修站成了颇整齐的两排,正在曲长老的微微颔首之下动情演奏着。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
神经啊。
啊,斫雪斋的小刀修们扛着刀, 在刘宗主的指派下气势汹汹地过去了。
佯装很忙的所有人都默默地将灵力灌注到了耳朵上,预备听热闹。
哦,小刀修是来让她们别再吹拉弹唱了。
但长吟风馆的小乐修说这是她们宗门的群体组合技,如今只是提前练习。
小刀修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身影挡在前面。
“对啊只是在练习组合技而已啊,为什么要吹出声来?不是哥哥你这是什么问题啊,我们是音修, 音修诶!音修不吹出声音来的话, 我还不如转行去讼言堂当个咒修好了……这个组合技叫什么名字?宗门机密啦,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你啊,等下我们进了洄影秘境里是对手的你知道吗?实在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指挥练习另一首组合技,哀伤一点凄美一点的怎么样?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那种……”
身影发出了又快又急又吵闹的声音。
——回归到长吟风馆队伍中的宁履霜挺身而出挡在师妹师弟们身前,不负众望地张开嘴就喋喋不休,成功烦死了斫雪斋的小刀修们。
看热闹的重镜没忍住, 伸手捂住了半张脸,尽量让自己笑得不要太过明显。
齐辞山提醒她:【实在不行给自己也贴张禁言符吧,笑出声了。】
于是重镜又肘了他一下。
很好,洄影秘境开启在即,入口处已然乱成了一锅热气腾腾、五味俱全的混乱灵粥。
将就将就喝了吧。
*
时间推移,日色逐渐隐没。
弯弯白月在天际露出个头时,观爻门的灵舟终于姗姗来迟。至此,六境中的最后一个宗门抵达了晴虹境。
各宗长老之间的气氛依旧轻松写意、云淡风轻,小辈那边却随着初考时间的逐步逼近,渐渐紧张严肃了起来。
洄影秘境这次开启的时间在子初时分,正是晴虹境月上中天,最为清冷的时候。
开启的地点,则是她们足下的这一整片岛屿。
亥时末,距子初尚有一刻。
天际传来某种渺远空灵的钟磬之声,这声音并不算响亮,却清远悠长,直接触动了每一个听见之人的识海。
抱瓮山庄的长老应声飞身跃至半空,在微微泛着蓝光的月色之中朗声开口。
“洄影秘境即将开启,除参加六境初考的修士外,所有人即刻离开此岛。”
她的音色本就清亮,声音再通过某种法诀加持之后,轻易便如隆隆雷声响在众人耳畔。
重镜最后拍拍三个徒儿的脑袋以示鼓励,紧接着与齐辞山一同凭风飞起。
夜风卷过,只是两息时间,各宗负责接送看顾的长辈们便纷纷跃至半空。
有的踩着剑负手而立,有的盘坐于法器之上,有的随手拉了朵云团,亦有的随意便坐在了不断吹来的风中。
仍留在岛上将要参加大比的,一眼扫去,约莫共有五六十个小孩。
比重镜她们那届要多上十几个,看来这五百年来六境的人族修士数量不减反增,也算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天际的钟声渐渐停息,在天地彻底归于寂静后的下一刻,岛上的植被开始逐渐以某种不正常的速度飞快生长起来。
树木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伸展,叶片从蜷曲到舒展用不上一息。
开花,结籽,籽落土即发芽。但花尚未凋尽,叶片便开始泛黄卷边。转瞬之间枯叶便落了满地,堆积处又同时钻出新芽,可这新芽长到一半便又枯死。
枯黄与新绿层层叠叠压在一起,直到岛边水面之中浮起灰白的雾气,翻过礁石,漫过滩涂,渐次笼罩上这些奇异的植被。
仅仅三息的光景,那灰白浓雾便彻底笼罩住了整座小岛,凭谁都再看不清浓雾之中的情形。
这就是洄影秘境的入口,整座岛屿都是。
“去。”
立在半空中的裴家长老轻轻抬手,一只不过巴掌大的傀偶蜻蜓便振翅而起,尾部拖着隐约可见的半透光束,一头飞入了那片灰白浓雾之中。
下一刻,那傀偶蜻蜓又直挺挺地从原路飞了出来,回到裴家长老的掌心。
裴家长老颔首道:“空间被折叠,秘境已经彻底开启了。”
闻言,百炼宗长老的袖中亦飞出面不过巴掌大的冰透圆盘。
那圆盘在半空中先是快速转了几圈,逐渐停止后两面皆泛起灵光,紧接着盘身迅速涨至丈许见方,水波粼粼的盘面之中缓缓显出数十个模糊不清的画面光景。
若是那三个徒儿此时还在秘境之外,重镜必定是要指着那硕大圆盘,给她们长长见识的:喏,这玩意儿就是百炼宗的镇宗灵器之一,大名叫云澜照影,俗名叫破界水镜,然后你们在洄影秘境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围观。
随着波纹荡漾开来,圆盘水镜上的画面也渐次清晰。
有五六十个参加六境初考的小孩儿,这圆盘水镜上便显出了五六十个同时发生的画面。
仅有画面,没有声响。
只消一眼,重镜便找到了绪西江她们。这三个人的关系好到连画面都在同一排,紧紧贴着彼此。
百里绛扶住脑袋,似乎才站稳还有些晕,呆呆地仰起脸;
绪西江落地的姿势最正,她反应极快地眯起眼,四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乐长好则不出意外地落地落了个四肢着地,好在她先前准备玄阶符师考的时候就苦练过一番就地翻滚的小连招,这会儿格外敏捷地滚了圈爬起来,同样看向眼前的建筑。
她们的正前上方,是一座被云雾遮罩的,看不清边际的巍峨建筑。
说是建筑,恐也不当——它看起来几乎足足有一个晴虹境那么大,仅是站在它的脚下仰望,压迫感便源源不断地倾轧而来。
云雾浮动处,它的山门牌匾若隐若现。
其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古荧洲文字。
——既明学宫。
那个在即死道纪三族战争打到最惨烈之时,举人族彼时各大宗门全力,用以保存人族天骄火种,共同建立起的人族第一学宫,既明学宫。
荧洲古史学及格了的人都知道。
好消息,来参加初考前的亡羊补牢颇具成效,三个人全部都迅速意识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眼前的这巍峨学宫又是个什么东西,暂时没有人掉队。
坏消息,洄影秘境的器灵们竟然还当真把她们三个扔到了最不适宜生存的第三道纪……
啊,这能算什么呢?
只能算命不好吧,师尊也很为你们痛心。
重镜呼出口气,闭上眼睛。
*
水幕的五六十个画面之中,进入秘境的小朋友们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既明学宫山门而去,果然在那里得到了山门处接引师姐统一的指导:初次进入学宫,首先须得不借助任何外力地徒步登上那三千灵阶。
啊,传说中的爬台阶!
这确实是很古朴的一种考核方式了,现在六境的各宗各族已经鲜少还保留着爬台阶的古老习俗——但在数千近万年前的古老荧洲大地上,这正是人们相当喜闻乐见的一种考核小弟子的手段。
于是收到接引师姐发放任务的小朋友们不疑有它,二话不说便挽起袖子撩起袍子便开始朝上爬,边爬还边左右张望对手的进度,生怕晚了一步便要落于人后。
只有一个人除外。
或者按照齐辞山的说法,只有半个人除外。
——百里绛看起来有些无语地望着面前分外巍峨的既明学宫,半晌,仰头颇为悲愤地大喊了句什么。
可惜那水镜只能显示画面,不能转播声音,一切情形只能看图说话,全靠瞎猜。
秘境之外,不少长老注意到了百里绛那边的情形,纷纷讨论起来。
“听说重镜的这个徒儿乃是浮白妖尊之女,恐怕是修习了什么妖族秘法,正在蓄力。”
“是矣是矣,妖族修士在结成金丹之后便可施出妖身宝相,实力大增。”
“这百里小道友虽然尚未结丹,但毕竟是狸族皇室出身,约莫也差不多。”
你一眼我一语,说得都很有道理。
唯有知晓内情的人越听越掩面,试图将话题拉走。
“诶,重镜呢?”
有人环顾四周。
“章师妹旁边的不就是?”
有人随意一指。
“这个不是本体吧,齐辞山都不在旁边。”
有人一针见血。
“等等,本体不在?她又带着齐辞山上哪里搞事情去了?”
有人警铃大作。
“谁知道。宽心,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只带了一个齐辞山走,金逢时和师葭月都还在这待着呢。她们四个没凑齐,都不算什么大事。”
有人非常了解重镜。
“……”
谲海。
漆黑浓稠的海面之上,两道御剑的身影疾驰而过,转瞬之间天际只留下残存的冷厉剑影。
“咳!”
重镜莫名其妙咳了一声,她抬手又给自己加了层灵力护身,确保不是因为御剑飞太快吃到了风……那就肯定是有人在背地里议论她了。
可恶啊。
远离了晴虹境中铺天盖地的人群,再次蹲回到重镜肩头上的朱膘色小鸟也没再继续隐匿身形。
老前辈丹焉就这样捧着三个灵网玉珏,呱呱呱呱地感受着仙灵网的信号越来越差、越来越差,最终彻底消失,颇为伤心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而重镜则通过留在洄影秘境之外分身的视野,一边门熟路轻地在谲海赶路,一边继续关注着水幕之上显示出的秘境进展。
……然后就看见了百里绛站在原地作仰天长啸状。
齐辞山在旁噙笑:“妖族秘法?”
妖族秘法个屁。
重镜面无表情道:“你信不信她只是在仰天长啸痛斥苍天不公?”
作者有话说:
有奖问答:猜猜小百里在怒斥什么?
小剧场:
重镜的惹事程度可以通过观察她带着谁一起出门进行推测。如果是四人小团伙一起出门,那很可能会完了大蛋;如果只带着两个人,那因为人少,后果会好些;如果只带了金逢时或者师葭月中的一个人,那可能主要在工作;如果只带了齐辞山,那她干什么这男的都不拦着。
如果谁都没带只是一个人出门的话,那参考第一条,和四个人一起出门差不多,她可能要搞个大的了。
——节选自【仙都杂谈】某帖(发帖时间:405年前)
第38章 接引器灵 ◎“师姐,这是我的灵兽。”◎
信啊, 齐辞山当然相信。
在悬光派批过她们的剑谱默写,教过她们的剑阵之后,齐辞山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相信的了。
洄影秘境之中, 既明学宫之前。
百里绛抬头望天,悲从中来。
“我进来之前特地学过荧洲古史了!我知道既明学宫是在第三道纪建的,也知道第三道纪三族大战打得你死我活啊!”
是的, 只要是认真学过荧洲古史的人,都知道即死道纪时人、妖、魔三族之间爆发的那些酷烈战争。
绝非玩笑, 是真的酷烈到了“只要是非我族类,见了面别管什么有的没的就要把你脑浆都给打出来”的那种程度。
所以百里绛很忧伤。
更何况这里还是聚集了彼时人族所有天骄火种的既明学宫,重地中的重地,核心中的核心。
她一个半妖,身上有足足一半的妖族血脉诶!就这样过去, 真的不会被那个人高马大的接引师姐立刻用剑柄打得脑浆飞迸吗?
那不就完了吗!
思及此处,百里绛又是忍不住仰天长啸道:“针对我啊!”
悠悠苍天,何薄于她!
很快,载入在了地图另一边的绪西江和乐长好朝她匆匆赶来。她们显然和百里绛想到了同一个地方,皆是神情凝重。
乐长好痛心道:“都知道万事开头难,但这开头也未免太难了些吧!”
绪西江则抿唇道:“师姐别急,我有一计。”
*
秘境之外, 水镜之中, 重镜的三个徒儿凑到了一块儿, 正在手舞足蹈地朝彼此说些什么,就是不往山门的方向过去。
在犹豫什么?
章长老沉吟半晌,试图将思维调整到这三个宗门小弟子的水平去思考问题。
这样做的效果颇为显著,很快她便灵光乍现,隐约猜到了百里绛的思路。
但乍现完, 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无语。
“里面不是第三道纪,是第四道纪初期!”
章长老颇有些着急地以拳击掌道:“哎!这是个惯性思维的陷阱,说了多少次不能看见既明学宫就选第三道纪,别忘了它一直存在到了第四道纪初期才彻底沉没的啊!”
啊……这样。
重镜觉得想要辨析清楚这种细节,或许还是有些为难她们三个了,实在不能要求太高。
因为她方才也下意识断定为了第三道纪。
对不起,师妹,陷阱题之所以会变成陷阱题,是有原因的。
场外,章长老还在痛心扼腕:“第四道纪伊始人族和妖族已经完成了两族和谈,之前不是还默过吗,打不死你的,过去啊!”
很可惜,远在洄影秘境之内的三人并听不到。
半刻钟后。
三千灵阶上,自身体魄最为强健的截江门修士在这个不能使用灵力功法的环节占尽优势,迅速爬完了几百阶,遥遥领先,身影在云雾之间越来越朦胧。
而重镜门下的三人也终于磨磨蹭蹭地并肩去到了山门处。
不,更准确地说,是两人一猫。
百里绛变回了自己的狸族妖身,乐长好和绪西江给她喂了几粒不知是什么的丹药,又取出玉瓶,掐了个初级云雾诀,朝她使劲喷着什么东西。
这么忙忙碌碌地弄了半晌,乐长好最终像托玉净瓶那样,双手托着她的亲亲大师姐,绪西江就站在她的身边,终于去往了山脚的那个山门处。
她们对着接引师姐说了什么,接引师姐的神情似乎颇为微妙。
再然后,接引师姐素手轻抬,百里绛便从好大一只的彩狸变回了人身。
接引师姐挥挥手,三个人终于开始爬台阶去了。
还在谲海上御剑赶路的重镜:“……”
“你说她们三个到底在干什么呢?”
即便是重镜,都看得不免略有困惑。
须知这个既明学宫看着再怎么巍峨真实,其实也是个幻境,她们所进入的本质上是洄影秘境。
学宫是假的,学宫之中负责指引的师姐师兄自然也是假的。
但据重镜后来所知,洄影秘境中有些器灵的性情相当活泼,喜欢在构建出的幻境之中领取一个角色就地进行扮演。
像她进入洄影秘境,在第三道纪的战场幻境之中只顾着战战战和杀杀杀的那次,就有不少器灵就兴致勃勃地扮演了战场医师、贡献计数、物资发放、伤患同胞等等角色。
互动的同时,顺带悄悄咪咪地寻觅自己看得上眼的年轻小人修。
譬如重镜,她昔年从洄影秘境中出来的时候,一低头便发现自己的怀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柄十多寸长的碧色玉如意。
她与怀中的玉如意面面相觑了约有两息,确认自己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接着抬头大喊:“谁的法器掉我怀里了啊,三息之内来找我认领,三息之内不来就归我了不还——”
没喊完,然后就被她师尊提起耳朵骂:“重!镜!!!这是!上古!器灵!选了你!!!”
哦哦知道了嘛,师尊喊得好大声。
等等,什么,上古器灵。
重镜重新举起那柄玉如意。
玉如意微微震颤,识海中果真响起道分外活泼的童声:【嘻嘻,你打人有劲,我跟你玩~】
……你们上古器灵真的很不庄重。
只可惜这柄玉如意在百年前殴打魔尊的时候受了重伤,虽不至于像飞光剑那般须得重镜吭哧吭哧地到处收集材料修复,亦至今都在沉睡温养。
若是它还醒着,重镜必然要问一句:意姐,能不能揣摩一下你昔日同僚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如今问不了了,但重镜直觉不太妙。
她不了解其它上古器灵,但她了解自己的徒儿。
洄影秘境,既明学宫山脚处。
接引师姐看着最后三个来到她眼前的修士……虽然不知道其中那个半妖究竟为什么要在完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变回妖身。
不是说她们妖族在人族面前,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都不会显出妖身本相的吗?难道说时移世易,如今的妖修已经不讲究这个了?
“师姐,这是我的灵兽。”
左边的少年在鬓边各梳了两条小辫,发髻间零星簪着几朵蓝紫小花,双臂怀抱着一只足有她手臂长的庞然大彩狸。
她面庞圆润,眼眸晶亮,但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线,似乎是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加正经些,腰间甚至还挂了条存在感极其强烈的玄黑捆兽链。
这条长长的捆兽链一端拖至地面,链身泛着隐隐红光。
而在她怀中的彩狸应声仰头,睁着溜圆双眼,夹起嗓子嗲里嗲气地叫唤:“喵喵喵。”
接引师姐:“……”
接引师姐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确实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在洄影秘境里待得还是太久了,现在秘境外面的妖修真的都是这个样子了吗?之前不还大喊着说就算两族和谈了也绝对不会变成人修的玩物吗?
……她是不是也最好是找个人修,离开秘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癫狂成了什么模样?
接引师姐木着脸,缓缓偏过头,去看还没说话的另一人。
右边的黄衣女修闻言亦是点点头,面色平淡而镇定,相当具有信念感地说出音调平平的话:“对,师姐,那是她的灵兽。”
接引师姐:“……”
接引师姐有心想说些什么,但大概是张开嘴了之后又发现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地将嘴给闭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那只彩狸的身上隔空轻点,随着五色灵光浮动,下一刻,那好大一只的彩狸蓦地变回人身。
“哎!”
怀中重量忽然变沉,乐长好一时没抱稳,下意识喊了声。
接引师姐下定决心道:“师妹,学宫说到底还是大家学习的地方,如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在里面显露自己的妖身本相,和其余同窗沉迷于……扮演主宠的好。”
三人:“……”
她又往三个人的手里塞了三个造型古朴的木质令牌,难得有些无助地摆手发放固定任务:“初次进入学宫,须爬三千灵阶……走,快走。”
三人:“……”
既明学宫竟然允许妖修进入的吗?
接引师姐不会用剑柄把她的脑壳直接敲碎的吗?
亏她还特地将师尊赐下的替死符箓含在嘴里,生怕指名攻击来得太快来不及催动呢!
百里绛试图道:“但是,妖族,不对,半妖……”
接引师姐:“就算是妖族来的交换生也得自己爬上三千灵阶,师妹还是不要想着投机取巧得好。”
……三个人拿着令牌,颇有几分恍惚地转身,开始老老实实地爬台阶。
爬了近百阶,越爬越沉,乐长好忽地一拍脑袋,灵光乍现,终于迟来地想明白了:“现在是第四道纪的两族和谈以后!”
*
半日后,谲海。
即便是元婴修士全力御剑飞行,谲海的广袤程度也还是太过超标。
两人一鸟终于抵达神树林枋所在的位置时,天光已然亮得不能再亮,正午时分的灼灼烈日正高悬于其上,照得那些阔大叶面愈发浓翠欲滴,一眼望去,没个尽头。
此时,洄影秘境中的大部分的小朋友都已经完成了初始的爬台阶任务,顺利进入既明学宫的第一道山门,在新的接引师姐师兄的带领下前往各自的弟子居。
只剩下少部分的 小朋友还在吭哧吭哧地卖力攀爬中……其中不出意外地便包括了重镜膝下那三只,此刻已是东倒西歪、手脚并用之态。
但看她们三个还有力气边爬边骂骂咧咧地抱怨,说明也没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重镜便暂时没管。
“老树根子!我把小重镜给带过来了!还有小齐,顺带一起!”
视野中刚刚出现神树的一角,她肩上的丹焉前辈便扑棱着翅膀飞起,声音嘹亮地招呼道。
“嗯。”
低沉的声音传来。
林枋前辈的树躯远远大过重镜这数百年来在五都六境所见过的所有的树木,完全称得上“遮天蔽日”四字。
重镜一度设想过,若是古荧洲风物志上所记载的上古巨木一族流传到今天,和林枋的树躯比起来会是谁的更巨大些呢?
它稳稳立在谲海之中,向上,高抵苍穹,向下,无数根系从主干底部扎入谲海深处,虬结盘错,甚至将周围的黑压压的海水排开。
听见丹焉的招呼,这棵巨树的枝叶微颤。
“就在等你们了。”
神树林枋的声音同样无法辨认是女是男,但明显听起来要比小鸟前辈来得成熟稳重,至少是青年声音。
“林枋前辈。”
“林枋前辈。”
二人打完招呼,一落到神树伸出的枝干上,方才还大声叫喊的小红鸟丹焉骤然失去声音——这具据说是格外珍贵的绒羽分身在转瞬之间化作了一枚极普通的丹色羽毛,自半空中静静飘落在了重镜的掌心中,再无生息。
作者有话说:
小绪:我有一计.jpg
正在cos接引师姐的器灵:这是什么阴招!
第39章 入谲海 ◎另一只手,则抓着齐辞山的。◎
再下一刻, 硕大的丹色鸟头从正上方的枝条空隙中出现,熟悉的翠绿大眼瞳看向站在枝丫上的小小重镜和小小齐辞山。
“嘎。”回归本体的丹焉瓮声瓮气道:“那绒羽用过一次之后就没用了,但既是我所蜕下, 总归比寻常灵材珍贵。就送你收藏着吧,不必言谢。”
其实重镜也不知道这东西她收着能有什么用,但话都这么说了, 便也从善如流地将那丹色羽毛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中。
才收好羽毛,紧接着, 两截小臂长的嫩绿枝条便凭空飞到重镜与齐辞山的手中。
枝条没有树叶,光秃秃的,入手微凉,萦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这两截枝条上各有我的一缕神识。”
神树林枋又发出低沉的青年音。
它完全没有任何寒暄或叙旧的意思,也没有提齐辞山终于出关如何如何。见丹焉没别的事了, 便直接言简意赅地切入主题。
“我与丹焉只能在此处合力撬动那遗迹,你二人持有此物进入谲海之中,自会寻得那入口。待遗迹即将封闭时,此物亦会指引你们离开。”
——与大红鸟丹焉相反,神树林枋是个极其不爱说话和各种鬼热闹的性子,常年都处在安详的岁月静好沉默中。
最开始误入这地方的时候,重镜甚至以为这里有且仅有丹焉一个活物。直到被丹焉指引着离开之前, 才头一回听见了林枋开口, 还被吓了一跳。
不过虽然话少, 这树还是很靠谱的。
重镜握住那截嫩绿枝条:“好,前辈,我记住了。”
丹焉似是仍旧不太放心,又补充了些叮嘱:“别忘了遗迹松动的时间有限,我们在外又消耗了些, 现在还剩至多二十来日。千万千万记得把握好时间,否则就要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了!”
“好。”
“谲海这地方的邪性大,空间时间错乱都是常有的事。那遗迹又沉在谲海之底,里头的时间也极有可能不怎么正常。拿好老树根子的枝丫别松手,就算被扰乱了时间,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我们也会通过它提醒你的。”
“好。”
“我们离得远没法走动,那遗迹里面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你们进去后自己多加小心,毕竟真遇上什么事了我和老树根子在这也帮不上忙。”
“好。”
“……”
“……”
对于这些叮嘱,重镜一应称是。
见丹焉终于再没有别的东西需要交代了,神树才悠悠地进行收尾总结道:“时间不多,尽快出发吧。”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她从那双浓紫的眼眸之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轻轻地点了下头。
“走吧。”
下一刻,黑浪冲天翻涌,她们二人身前的谲海之水蓦然朝两侧分开些许,露出条通向下方的漆黑通道——
重镜单手掐诀,踏入其中。
身侧,齐辞山与她并肩而行。
谲海是一片纯粹的、死寂的无光之黑。
沉入其中,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相传在混沌道纪时,并不存在谲海。
彼时的上古大陆上,没有任何可供生灵存续的“水”,只有不断衍化分离的清浊二气。
人族与妖族的祖先们只能依靠直接吐纳那些天地之间的清气存活,魔族的祖先们亦只能依靠吸收浊气。
直到三神陨落。
在最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中,三神陨落时所流下的大量血液汇集到一起,源源不断地、源源不断地、终于形成了最初的谲海。
而在另一些流传较少版本的故事中,三神并非同时陨落。在这类版本中,三神是天地所诞育的三姐妹,彼此之间不可相见,却拥有极深的感情。
但在某一天,原初的妖神与魔神打破了禁忌。祂们二人的相见,引发了无数灾难,这两位神明试图补救,却让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直到祂们最终陨落。
失去了亲爱的两个姐妹,让人族的原初神明极其伤心。祂来到姐妹陨落的地方,不断地落下泪水,这些泪水混杂着少量神祇的血液,便成为了谲海。
因为两神的相见带来了不幸,所以谲海分开了彼时连成一体的大陆,将它们分为古烛洲和古荧洲。
这种流传较少的版本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遗物作为证据,且因为“三神其实是关系亲密的三姐妹”这个论断实在是太过雷人,九成九的人族修士都无法接受自己的祖上竟然和魔族那种玩意儿和和美美,所以它流传少也是有着自身原因的。
但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有一个共同的绕不过去的设定。
那便是“谲海”这一形成于蒙昧道纪初期的海洋,与古老的三族神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无疑是目前荧洲大地上,最为神秘诡谲、危机四伏的地点之一。
元婴以下,不敢肉身横穿谲海。
元婴之上,亦不敢说自己能在谲海之底来去自如。
下沉,下沉,下沉。
重镜的视野之中有且只有一片纯黑,耳边同样是无边的寂静。这片浓稠的海水之中,即便是半步化神境强度的神识,也被压制得只能外放在身体的一尺范围之内。
在谲海的水下,所有对于外界的感知探查手段都被削弱大半。
就像是又回到了尚未完成引气入体,还只是个连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孩童之时那样,对待外部的世界是如此地茫然无知,如此地孱弱无力。
沉入到这种地方,极易令人产生强烈的怀疑之感,甚至是对于自身。
旁边究竟是什么东西?海水吗?为什么感受不到呢?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那片黑暗之中蛰伏着,随时就要扑上来啊。
自己真的在水里吗?这里真的有东西吗?
自己真的在下沉吗?还是在上浮呢?
自己真的……还存在吗?
护体灵力仅仅贴在周身,即使看不见什么东西,重镜依旧睁着双眼。
她左手中握住的那截枝条上正传来某种轻微的牵扯力道,将漫无目的的她不断地带往某个方向下沉。
而另一只手,则抓着齐辞山的。
十指相扣。
在这种无所知觉、不断下沉的过程之中,她们握得相当用力。
即便看不见、听不见,重镜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右手,正切切实实地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的脉搏,与她的心跳同频,在微弱的感知中源源不断地传来。
怦、怦、怦。
即使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之感,至少对方的存在也是真实可感的。
怦、怦、怦。
既然对方的存在是真实可感的,那么自己也一定是真实存在着的。
下沉,继续下沉。
*
不知下沉了多久。
从体感上来说,重镜觉得自己已经在这种无尽的下沉动作之中待了至少有三四日的光景。
但实际上,她与远在晴虹境的分魂之间的联系虽然因为谲海封闭感知的缘故,变得极其微弱且断续,就像谲海边缘上非常垃圾的仙灵网信号那样,但说到底并未彻底断绝。
集中精力,凝聚心神,重镜依然能够勉强感知到自己的那具分魂,只是时间有限,没那么通畅自如了。
而借助分魂视野中六境初考的比赛进度来判断,她和齐辞山进入谲海其实还没有超过半天时间。
果然,下沉到谲海之中,对于时间的感知同样变得极其微弱。
丹焉给出的忠告是正确的。
又过了许久,在枝条的不断牵引下,重镜的视野之中终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抹除却纯黑之外的色彩。
——谲海之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亮起又熄灭着一点微弱的白光,就像某种兽类在深眠时所发出的沉重呼吸。
二人朝那呼吸明灭的微弱白光不断靠近。
手中的枝条轻颤,意思明确,眼前这处便是她们所要进入的遗迹。
只是那点白光实在太过微弱,被限制了感知手段的重镜并看不清楚这处遗迹的全貌。
运转灵力,停止继续下沉的趋势,重镜松开牵住齐辞山的那只手。
借着依稀的白光,重镜勉强能够看清齐辞山近在咫尺的眼眸。浓紫的颜色在漆黑的谲海之中并不明显,这么看着,几乎和纯黑没什么区别。
面对着面,她抬起右手,齐辞山便跟着她的动作一道。
旋即,她与齐辞山的指尖各自逼出一滴殷红血珠,见两枚圆润血珠浮在纯黑的海水之中不化,重镜又并指掐诀,有规律地搅动起身前的漆黑海水。
缓缓地,那两枚血珠在她的搅动之下逐渐化作两枚极纤薄的淡红符文,无所凭依地随着水流左右来回,轻盈晃动。
小心驶得万年船。
做修士的,最重要一条便是谨慎。
谁知道里面究竟会是个什么光景,在遗迹之外用本命灵血留下道替身符箓总是不会出错的。
若是真遇上连她与齐辞山二人联手都无法应对的危机,这替身符箓便能将她二人强行替换回到这里,算是重镜众多压箱底杀手锏中的一个。
可惜这种替身符箓一来消耗颇巨,修士的本命灵血太过珍贵,数年之间能给出一滴已属极限,频繁取出只会伤及根本,于大道有损。
二来这东西的限制也不小,对替身的时效有要求,对供给灵血的本体与替身符箓之间的距离更是有着相当严苛的要求。
否则重镜就干脆将替身符箓放到林枋前辈的树身之上,或者直接放在忘荃山上了,那里还更安全。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放在遗迹之外。
做完这一切,重镜心下稍安。她与齐辞山最后对视一眼,重新牵住他握来的手,朝那白光所在而去。
作者有话说:
743:谢谢你,谲海。
虽然没人问但是先打个补丁:三神和三个徒儿之间不存在直接联系,恰好撞上了神秘数字三而已。不会有类似大后期她们仨摇身一变成为三神转世之类的升维神女剧情,身世会补全但不会开挂,草根就要草得扎扎实实!当然,和镜姐也没有直接关系OvO
第40章 遗迹 ◎它可以是两千年,但不能是二十年。◎
“——”
剧烈的晕眩感与挤压感同时四面八方侵袭了重镜, 源源不绝,愈演愈烈。
重镜竟然难得生出了某种已经数百年都没有体验过的熟悉感觉。
想吐。
别说肉身,连神魂都几乎要被挤压得如汗毛粗细。
不断被拉长、拉长、拉长——马上就要断了, 马上!
直到足尖终于踏上硬邦邦的地面,五感从被大幅削弱的限制之中强行挣脱!
“咳!咳咳!咳!”
恢复听觉后,重镜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自己和齐辞山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被拼命拉扯到极限的神魂蓦然恢复原状, 强烈的不适感在瞬间消退。但这种消退带来的并非松快,而是极端变化产生的, 从四肢百骸中蔓延出的麻痒。
重镜咳完之后深吸一大口气,迅速内视己身。
——胳膊腿俱在,五脏六腑并未移动,肉身也姑且算是完好无损的原装。
识海中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隐痛在彰显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气极反笑道:“搞半天丹焉它们说的撬动入口……咳咳!还真是字面意思的撬动!在入口那里死命掰开一条小缝然后把我俩给硬塞进来啊!咳!”
这个槽不吐会死……但凡把她和齐辞山换成那种神魂和肉身强度一般的元婴修士, 在方才“进入遗迹”的过程中,就已经落得个身魂俱灭的结局了!
果然,想要进入最高端的遗迹,仅仅需要一些最简单、最粗暴的手段,和一具足够强健耐造的身躯。
“好歹是进来了。”
齐辞山也结束了咳嗽,与重镜一道环顾四周道:“怎么说也是个藏有天缺银的遗迹,若是轻易便能进来, 你反倒又要疑心。”
……说得也是。
随随便便谁都可以进去的地方, 能是什么有宝贝的好地方, 不早就该被前人给洗劫空了吗?
重镜的神识快速扫过她们现今所落脚的地方。
进入这个遗迹后,谲海对她神识感知的压制也陡然消散了七七八八,虽然比不上在外界时自如,但也够用了。
眼见所见,是一间长约两丈的房间, 方方正正。
房间内,床榻、桌椅、书架、蒲团等常见的物品一应俱全,看起来成色都很普通。
桌上的茶盏随意摆放着,蒲团前方的案几上横了七八炷尚未启封点燃的静心香,床榻旁侧的墙面上挂了一幅不知是哪位修士尊容的工笔画像,而几十枚玉简则不均匀地胡乱散落在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地方,独独不在书架上。
显然,这是一个生活痕迹相当明显的普普通通的修士房间。
此情此景,真的很像她和齐辞山两个人莫名其妙趁着房主出门不在,意外闯到了人家的家里来。
“嗡——”
熟悉的剑鸣在耳边响起,不用偏头,重镜便听出来是时晴剑飞到了她的身侧。
落后了一步的快雪剑只能跟在剑主的身边,不甘不愿,但警惕四周。
如此生活化的场景,难不成这处遗迹是哪个上古修士的洞府?
“但哪个上古大能的居所,会这么简易……”
连“简易”都是含蓄的说法了,更贴切地讲,应该是平价。
重镜随便挑了个物品靠近,放出神识进行更细致地探查。
那蒲团由珠灵藤编织而成,犹在朝外轻微地溢散出灵力。从这些灵力的浓度判断,大约是二十年的珠灵藤。
……二十年的珠灵藤,谁家大能的洞府里放的是二十年的珠灵藤编织成的蒲团?
未免也太过寒碜了吧。
“而且,沉没在谲海之底的遗迹,少说也都是千年万年起步……”重镜喃喃道。
放在其中的物什,哪怕一开始仅是没有年份的新鲜凡品,从沉没之时直到今日,只要还存在,也该至少有千年万年的年份才对。
它可以是两千年,也可以是两万年,但不能是二十年。
丹焉提醒得对,这处遗迹的时间流动果然有些问题。
“房主应当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齐辞山又出声道。
他站在那张桌前,隔空用灵力拿起丢在上面的两枚玉简检查。
其中一枚是《阵法通识》,另一枚则是个名为《五行混元功》的心法,这两枚玉简所使用的都是古荧洲文字。
接着他又取下被随意扔到了书架最上面一层的玉瓶,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五枚灵力未散的玄阶培元丹。
环顾四下,齐辞山缓声道:“房主的年岁或许不大,生活习惯比较随意。她并不固定在蒲团上打坐,也经常在床上入定。应当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看样子会一起伏案画阵法。”
这个房间虽然绝对称不上整洁,却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灰尘,就像会被修士隔三差五打上一道净尘术强行清理那样。
重镜赞同齐辞山的判断,又走到房门前,用灵力将其推开。
门一推就开,毫无阻隔,这不是一个困境型的遗迹。
更明亮的光线照进来,门外是个回形的小院。
小院的角落摇曳着几株花草,正中摆了张长条形的石桌,而石桌正中又竖着块石板。
石板的最顶端写了“东、西、北”四个字,用的依然是古荧洲文字,每列的下方则画了数量不一的横杠。
院门朝南洞开,她们所处的这个房间正位于西侧。
而东侧和北侧,也各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其实总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师尊最开始将我捡回宗门的时候,我才五岁多些,还不到能够测验灵根的年纪。”
重镜率先踏出房间,站在日光下轻声道。
“所以七岁之前,我都一直住在悬光派的外门弟子居中,跟着大家一起识字念书锻炼。测出灵根后宗主问我想要拜入谁的门下,我才选了师尊。”
她并不像金逢时和齐辞山那样,出身于正儿八经的修真家族之中,测出灵根后又顺理成章地拜入家族的本宗。
她来自凡人的家庭,母亲、祖母都是凡人。
不过听说她的三姑祖曾是个修士,拜入了悬光派的门庭,在家中留下过一件信物。
或许正是因为那件信物的存在,五岁那年遇到异兽的时候,师尊才会从天而降,提着她那足有一人高的符笔在重镜面前轻轻一挥,银白色的符文挡住了异兽的撕咬。
虽然后来师尊本人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露出那种绞尽脑汁的苦恼神情,想了半天才艰难道:“是吗?其实我更可能是纯粹路过吧……当然,不排除是你姑祖那个信物在冥冥中指引了我,命运这个东西嘛,就是很神奇的。”
虽然后来她学了符法,才发现师尊那天拍出的不过是一张金氏只卖三十灵石的中品防御符……连现在的小百里都能拍着胸脯画出来的那种。
但重镜承认,自己会将乐长好捡回忘荃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起了当年师尊捡自己的情形。
那时那刻,那情那景,总是震撼又难忘的。
重镜站在小院正中,转头直视齐辞山的眼眸道:“这地方就像是哪个宗门的外门弟子居,你懂吗?”
悬光派的外门弟子居具体不长这样,但也差不太多。
都是几个年岁修为都差不多的小孩儿共用着一个小院,各自不大的房间挨得很近,透过窗户便能看见隔壁是不是又在挑灯夜战偷偷修炼了。
小院中间的长条形石桌大概率是平日比试的地方,或许她们几个学的都是阵法,那比的就也是阵法绘制好了,桌上竖的石板上,记录的则是三个人的胜绩次数。
齐辞山这种出身修真家族的纯正少爷没怎么在外门待过,闻言微微恍然。
重镜的眉却又不由蹙起。
院门就在南边大大方方地洞开着,她走过去朝外看。院外,是更多与这间小院类似的院落,大家错综而有序地分布着,一眼甚至难望到头。
这显然是一个规模相当之大的宗门,比之她们悬光派这种不思进取的中型门派而言,不知要繁盛多少。
外门弟子居的院落群再之外,则是悠悠飘荡着的渺远云雾。神识探入那些云雾之中,便会逐渐失却感知,与在谲海水底极为相似。
一个沉没了至少有千年万年的,外门弟子数量相当庞大的,弟子种族为人族的大型宗门……
把这些要素都凑到一起,便能得到一个似乎相当荒谬的答案。
重镜有些恍惚,但坚持说完了:“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或许,有没有可能是,既明学宫的,外门弟子居啊?”
“……”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水镜显示的五六十个场景之中,所有小朋友都拼死拼活、或快或慢地完成了爬台阶的考验。
出乎预料的是,率先爬完的人并没有得到额外的奖励,最后抵达的亦没有什么额外的惩罚。
不管第几个爬完,终点处新的接引师姐都只是微微一笑,然后递给你一个初级储物袋,接着带你前往弟子居落脚。
并不意外的是,百里绛她们三人在自顾自演完一出“我是我师妹的灵兽”戏码之后,取得了倒数几名爬完台阶的好成绩。
因为三个人爬台阶的途中一直在你等我、我等你,最后抵达终点也是前后脚的事情,所以住的地方相当顺理成章地被按顺序分配在了同一个小院中。
既明学宫的学子人数众多,外门弟子居分在了四个山头,简称为梅、兰、竹、菊四院。
可能是器灵前辈们懒得构建太大的地图,这五六十个小孩全部都被塞进了竹苑之中。
率先爬完台阶,抵达弟子居,搜寻一番得到本次洄影秘境任务的小弟子们,现在都已经急匆匆地离开了竹苑,去往既明学宫的其它主要建筑。
而像乐长好她们这样的,才刚哼哧气喘地被拎到弟子居。
见她们三个终于结束了漫长且无聊的爬台阶,秘境外的章长老也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收起打发时间用的玉简,准备振作精神继续看下去。
身边重镜师姐的分身却忽然“咦”了一声。
章长老侧眸,不由警惕起来:“怎么了?这弟子居有诈?”
“哦哦,那没有。”
重镜的分身此时寄居在裴家所制作的天阶傀偶身中,外形与本人极相似,乃是裴城主前些年的最得意作品之一。
她认真感应了一下本体那边传递过来的情绪和想法。
自从本体牵着齐辞山昂首挺胸下谲海之后,她们之间的联系便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很是艰难。
这会儿却又有极其强烈的情绪从本体之中传递而来,她不免凝神细细感受是什么要紧之事。
【假的吧……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到底是谁在玩我……】
重镜:“……”
信号都那么差了,本体怎么还净传递点废话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小齐和金姐都是世家出身,镜姐和月姐是凡人出身。其中镜姐是被她师尊随便捡回去的,月姐是天罗宗的人定期进村支教,展露出编程天赋(x)之后被抓走培养的。
小齐他家世代都是纯血剑修,师姐齐浔从血缘来算的话其实也算他的远房表姐。金姐她们家就很庞大了,并不纯血的一群符修,兼修啥的都有,共同点只有金光灿灿。
PS:小镜师尊的符箓水平很一般,但小镜因为当年初见时被震撼到的那段记忆中有符箓的事情所以坚持要学符箓,师祖她老人家只能硬着头皮教。边教边骂自己为什么非要用符箓,老老实实用剑气挡一下不好吗!
PPS:换了新封面!请欣赏!特别特别特别帅的镜姐我就这样翻来覆去看…… 开图床的时候发现一下子多了好多月石,嘿嘿谢谢大家空投我月石w 一口气丢了五千的哈特软软蛋蛋同学,你真是我们村的月石大户OvO
第41章 简易地图 ◎仙灵网上的秘境寻宝教程看多了吧。◎
谲海, 遗迹内部。
重镜扶额吐纳了会儿,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感到荒谬的心情和语调,万分怀疑道:“你应当也有同步晴虹境所见的手段吧?你不觉得这里实在是很像既明学宫吗?”
齐辞山确实也可以看到洄影秘境那边的情况, 他闻言停顿片刻,似是在查看什么。
很快,他纠正了重镜不恰当的措辞。
“不是像, 应当就是。”
重镜:“……”
面面相觑两息,抱着“这里不会真的是那个沉没的既明学宫的遗迹吧”的心态, 重镜拉着齐辞山再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这个小院。
排除了幻境的可能后,仔细检查之下,竟当真在东侧那间房屋的床榻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枚青铜色的令牌。
令牌颇具分量,一面用简单的线条镌刻了三座山峰与一轮半升的圆日, 另一面则用古荧洲文字竖着镌刻了“既明”两个大字。
铁证在前,重镜还是挣扎了最后一下。
她运行起《鉴真心诀》,再睁眼时,原本琥珀色的眼瞳已变为纯然的金黄,赫然是施了金睛术的模样。
尤嫌不够,她还反手将天阶破障符反手贴到自己的脑门上。
如此加持之下,眼前景象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此处并不是幻境, 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如眼前所见。
好了, 尘埃落定, 无可再辩驳,这里竟然真的就是传闻中那个沉没到了谲海之底的既明学宫。
这种在荧洲古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一页的超级高端遗迹,丹焉前辈和林枋前辈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她们两个给塞了进来。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都已经修仙了,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重镜蹲在小院门口,托腮怅惘。
“我现在觉得这个遗迹还是进得太轻松了点。”
齐辞山蹲她旁边。
“嗯, 我也觉得。”
“你说到底谁家好人的遗迹入口竟然会开设在弟子居中的某个修士平平无奇的住宅里啊?”
“喏,既明学宫啊。”
“小孩那边在既明学宫的幻境之中,我们这边就在它的真实遗迹里,你说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别是谁在暗中算计我吧?”
“那也说不定。”
“齐辞山。”
“嗯。”
“你是捧哏吗?”
“也可以是。”
重镜头也不回地又肘了下身边的人,齐辞山不闪不避地挨了这么一记。
身前是无法用神识探知的茫茫云雾,身后是多如繁星的弟子居。站到崖边,有风迎面吹过,她缓缓舒了口气,头脑又渐次清明起来。
洄影秘境的幻境选取,都是其中的上古器灵们在修士进入的瞬间临时生成。
而林枋前辈感知到这处遗迹中存在天缺银的气息,已是数日之前。天缺银存在于这里,至少也都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这么个荒谬情形,恐怕不得不归咎于命运那不讲道理的伟力了。
接受了现实的重镜第三次在这个外门弟子居的院落中仔细探寻了一番,确认小院和三个房间里都再没有什么异常。
紧接着,她打出张寒冰符,一指厚的白色冰层霎时从她足下开始朝外凝结,不过须臾便爬满了整个小院。
肉眼可见、神识可感的每一个物件、每一寸空间,都变成了被冰冻的状态,没有一处遗漏。
她旋即又挥袖,灵力操纵此间遗迹之中的清风,不疾不徐地吹遍了这处小院的任何一个角落。
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此情此景,重镜终于略略摇头道:“没有天缺银的气息,它不在这。”
《天象灾异考》中记载了天缺银的来历与特点,写它是“天缺之夜,银精坠世,万法不侵”。
翻译为小朋友都能听懂的人话大概就是:天缺银这东西是在某个出现了“天裂”异象的夜晚,从缺口之中坠落下来的。它的外观色泽为极其纯正闪亮的银色,质地柔软,能够防御或者吸收传统的任何五行术法。
至于所谓的“天裂异象”究竟又是个什么东西,据重镜的推测,要么三族之中有谁飞升之时,引动飞升劫雷、大开天门所达成的那种效果,可能就是古人理解中的“天裂”;
要么就是在遥远且混乱的上古时代,混沌之气还没有完全从荧洲大地上消失殆尽的那会儿,确实存在着一些她们现在无法想象的天象或者是法术效果。
但反正从天缺银“能够防御或者吸收传统的任何五行术法”的这个特点来看,经过两次测试,眼前这个普通且脆弱至极的弟子居,并不存在重镜要找的天缺银。
重镜叹口气,并不意外。
既明学宫在成为遗迹之前本就赫赫有名,在人族之中的地位格外特殊,如今又是在谲海深处,谁知道若是破坏了其中的空间,究竟会不会发生什么难搞的意外。
保险起见,重镜并没有选择暴力,譬如“催动灵力把这里夷为平地看看有没有能够吸收术法余波的地方”什么的。
她想:一开始找不到是相当正常的,反正她从小到大的运气就很一般……齐辞山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齐辞山问:“可以不要顺带连着我一起骂吗?”
重镜睨他:“把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就少说你两句。”
有本事就像人家裴少城主一样,财大气粗地直接丢出一个材料给她啊。
齐辞山控诉:“太无情了。”
重镜没再理他,径直往崖边走去。
要去既明学宫的其它地方寻找才行,只是这云雾之中神识又受到了许多限制,既辨别不清方向,又不知周遭会是些什么。
重镜凝聚心神,再次调动起与遥远分身之间的联系。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正优哉游哉坐在风中晃腿的重镜又是识海一震。
趁着齐辞山不在,金逢时终于不用争不用抢地坐到了重镜的身边,顿觉空气都鲜甜了许多。
目光一偏,她敏锐察觉到重镜细微的神色变化:“怎么?”
重镜微微眯起眼,周身灵光闪动,似是正在凝神运功。
半晌,她面上的神情变了几个颜色,堪称异彩纷呈。
“需要个东西。”重镜含糊道。
她又看向不远处空中的破界水镜。
此时此刻,她膝下的三个好徒儿才刚抵达弟子居,正在各自的房间中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一刻都不停歇。
譬如乐长好,她水镜画面中的小人先是颇为稀奇地环绕自己四四方方的房间转了一圈。
然后翻动自己的床铺,床褥,枕头。
又把书架上已经 摆放好了的书一一快速翻了遍。
接着开始研究桌上那套连品阶都没有的茶壶杯盏。
再去折腾蒲团、线香、挂画、供桌。
乱七八糟地忙了这么一通,水镜画面中的乐长好的收获为零,什么都没发现。
原地沉思半晌后,她回归了刚进入秘境时的四肢着地姿势,开始虔诚且耐心地敲击每一块青石地砖。
金逢时:“咱们小乐这是在干什么?”
重镜了然:“仙灵网上的秘境寻宝教程看多了吧。那些教程里说有些地砖是中空的,撬开以后会出现密道,钻进去有概率直通秘境宝库。”
金逢时:“……她信了?”
重镜朝水镜抬了抬下巴,没说话,意思大概是“她都实践起来了你说呢”。
匍匐在地敲了半天,乐长好的最终收获依然为零。经过检查,她遗憾地发现这里每块地砖竟然都铺得扎扎实实,毫无投机取巧的空间。
乐长好不甘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沉思。
很快,她又灵机一动,跑到了先前已经检查过一轮的窗边,伸长手臂,在外侧的窗沿下方慢慢摸索,这次终于发现了一张被仔细叠起来的纸。
小乐大喜,打开那张纸,只见正中央写了一行端端正正、工工整整的古荧洲文字。
【通过考核,选入清微悟道台】
金逢时看得牙疼,终于明白了她是在干嘛:“搞半天原来是在找这玩意儿啊,那人家不都用神识一扫就扫出来了吗!”
这个“人家”指的应当是她们家的金朝醉。
金大小姐爬台阶的速度只稍稍落后于截江门的小体修们半步,在前往弟子居住所的路上就咬牙切齿,似乎是在暗暗发誓从洄影秘境出来之后就要将炼体一事提上日程。
一进房间,她便雷厉风行地铺开神识探查,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在房间自带的挂画夹层中发现了此番秘境任务的纸条。
重镜道:“孩子比较原始淳朴,就让让她们吧。”
拜考前补课所赐,亡羊补牢有些成效。从表情判断,乐长好至少看懂了这张字条。
她揣着字条离开房间,去找大师姐二师姐。
百里绛暴力拆开自己房间里的蒲团,也发现了相似的纸条;
绪西江还没找到,于是腾出了手的大师姐三师妹给她一通帮忙,终于在初始的储物袋里的那堆既明学宫基础功法的某一页中,发现了提示通关条件的字条。
绪西江难免扶额。
三个人三个脑袋挨着脑袋凑到小院的石桌上,仔细核对了纸条上的内容,又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
很快,绪西江低头从接引师姐给的基础储物袋中翻出了一张什么东西,在桌上铺开。
是一张绘制在褐草编纸上的既明学宫的简易地图。
这张地图简易到了堪称简陋的地步,拢共只有寥寥几笔的墨色线条,粗暴直接地连接起诸如梅兰竹菊四大弟子居、共学堂、无双场、膳堂、藏书阁、论道堂、清鸿令府这些既明学宫中的重要么共地标。
只是并没有什么字条上所写的“清微悟道台”。
而且在这张地图上,所有的地标和路线都只是勉强能够分出个东南西北的程度,至于造型、远近、大小、周围是山是河,全都休想瞧出任何端倪。
偌大的既明学宫,竟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画修。
啧。
其实根本不可能没有,分明第四道纪初荧洲最强大的画修拾色仙尊便出身于既明学宫。
也就是说这地图极大概率就是故意画得这么简约,纯粹考验小弟子们来着的,实在是非常坏的一群器灵老前辈。
甚至在阅读完十息之后,这张过分简约的地图的中心便无端腾起一簇明黄火焰。短短两息,竟是整张地图都无风自燃了。
……哇,好小气的一群器灵老前辈啊!
即便如此小气如此简约,章师妹之流的荧洲古史狂热爱好者们听闻消息,抽得出身的都已经从荧洲各地赶往晴虹境,一头扎进珍贵的既明学宫史料研究中来。
本就在围观的重镜凝神,并指凭空快速划动。
不过须臾,与那绘制褐草编纸上的东西一般无二的地图便在半空之中成型,悠悠荡荡地飘入她素白掌心之中。
重镜合拢握住。
“诶?你也准备投入荧洲古史的空白部分研究了吗?”
金逢时见状,凑过头来问,语气间颇为讶然。
话音方落,没等回答,她便自己反应了过来,当即改为传音:【是你本体那边要用?】
重镜朝她勾勾食指。
伸了个头的金逢时,以及同样在旁支腮观赛的师葭月,闻言都不着痕迹地朝她靠近了两分,摆出说悄悄话的架势。
【她们都是在假的既明学宫里,幻境而已。】重镜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语速道:【姐妹,但我现在就在真的遗迹里。】
重镜这人总是这样。
总是毫无征兆地,用那种超级平淡的语气,说一些超级了不得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绪:把字条塞秘籍里是几个意思,难道指望一个文盲主动翻书吗?
第42章 考核 ◎万一有那种比赛谁吃饭更快的考试呢?◎
闻言, 金逢时和师葭月齐齐地沉默片刻。
如此情景,颇为熟悉,似乎月前才刚在忘荃山的小院之中轰轰烈烈地上演过一回。
重镜一句话就能把她们两个人控制在原地。
师葭月吸了口气, 闭上眼睛。
金逢时闭眼抬手:【等等,先别急着喊姐妹,你且等我缓上一缓。】
于是, 惟妙惟肖的,一眼望去与本人几乎毫无差别的傀偶重镜暂时闭嘴, 浓黑的眼睫上下翩跹——看挚友脸色中。
既明学宫这么一个在荧洲古史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玩意儿,实际上在史料方面存在着相当大的一片空白区域。
在第三道纪时,它是人族最后的用以保护并培育火种之地。因此保密规格极高,除非亲身在其中待过的长老与学子,谁都不知道内里情状。
等到了第四道纪初期, 三族战争终于结束。
但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既明学宫,又在短短五十年中整个沉没进了神秘莫测的谲海之底,这之后便更加没法探寻其中隐秘。
其实后来也不是没有热衷于探索遗迹的修士想要寻找沉没的既明学宫,但无论修为、无论途径,她们的结局都只有“死了”和“无功而返”这两个。
已经消失近万年的既明学宫遗迹,竟然就这么被重镜给找到,还硬闯进去了。
金逢时有些恍惚, 只觉得这一切都既不合理又合理。
虽然既明学宫遗迹什么的听起来过于像在做梦……但她可是重镜啊!
搞出点别人搞不了的事情那多正常啊!
【真的假的?】
【真的。我现在就在谲海之底, 和本体的联系很差。】
重镜颔首, 传音间,察觉到与本体的联系又断开了。
谲海对各种感应的屏蔽性果然还是太强了。
好在她能感知得到本体那里目前没有什么危险……至少远远没有进入遗迹时的那阵拉扯来得恐怖。
金逢时不由忿忿:【该死,又给齐辞山蹭到好的了!他怎么命这么好!】
师葭月继续沉吟:【徒儿不幸师尊幸,如此看来传疏老祖说得极对,运气果然是守恒的。】
重镜:“……”
这样吗?那她的仨徒儿确实是蛮不幸的。
人不聪明的时候, 做什么都有些心酸。
在地图上死活都找不到那个“清微悟道台”后,三人终于决定出门见人,打听下究竟怎样才算是“通过考核”,以及怎样才能获得登上这个什么什么台的资格名额。
洄影秘境准备的接引师姐和接引师兄数量很充足,仅需走出竹苑弟子居的小院,便能一眼发现有个接引师兄牢牢杵在那里,热情地回答来来往往每一个凑上去问他问题的小弟子。
三人也凑了上去。
百里绛自觉身为大师姐应当负起责任,当仁不让地承担了提问的任务。师兄也确实很热情,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似是知无不言地讲了许多东西。
半晌后,水镜之中三个人的表情逐渐垮掉,最终变成了看起来很恍惚、很凝重的那种。
呃。
重镜发现自己的技能盲区又多了一个,譬如唇语。
那接引师兄究竟说了什么,能让她们仨一下子如丧考妣?
“根据秘境之中其它人的反应来看,想要前往清微悟道台,应当需要取得一些考核的头名。”
哦,考核啊。
那完了。
师葭月颇为娴熟地对着水镜的方向遥遥虚点了几下,简略总结。
“小朝醉和小方还有我们天罗宗的都先去了共学堂,接着又转去藏书阁中闷头读书;斫雪斋、七情宗、截江门的那几个小天才都在无双场上打死打活;抱瓮山庄的人在药田,话特别多的那个小宁在论道堂……”
“整体而言相当分散,应当是每个地点都有一个对应的考核,取得名次获取进入清微悟道台的资格。只是看不出每个地点的分配到的名额是多少罢了。”
但也能猜,像共学堂必然就有至少两个的名额,否则金朝醉和方知回不会明知你死我活还撞到一块儿对上彼此。
还真是考核啊。
重镜释然了。
那她们三个会露出这种表情也不奇怪了。
毕竟这可是考核啊!!!
重镜转头,沉吟片刻,对着两个挚友颇郑重地说:“实在不行,等这次六境初考结束,我还是带她们三个去观爻门或者讼言堂算一卦,看看是不是流年不利吧?”
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呢?怕什么来什么,精准得很。
*
洄影秘境内。
热情的接引师兄话很多,想来他与宁履霜一定有许多的共同语言。
“哈哈,三位师妹,你们想要获得进入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吗?清微悟道台可是咱们学宫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我就知道每个进入学宫的小弟子都会有这样的梦想,我当年也不例外呢!想当初啊……”
眼看他马上就要开始悠悠回忆起自己当年的往昔了,绪西江及时出声打断话音,强行将话头拉回正题:“所以师兄,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获得进入的名额呢?”
被阻止了忆往昔,师兄也没恼怒,而是继续话多。
“在清微悟道台与山长们一同用晚膳素来是我们学宫用来奖励优秀学子的手段之一,想要上去的途径其实也不少。学宫一直鼓励培养各种各样不拘一格的人才,譬如在共学堂的考核中取得前三名的成绩,也譬如在无双场上夺得连胜战绩的前三名,或者是排在清鸿令府的宗门任务积分榜上的前两名……”
听半天算是听明白了,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参加各种各样的考试和比赛,还得要拿到前几的名次才行。
大型的,纯粹的,形式多种多样的,考核。
……哈。
考核啊。
这都是什么秘境,这都是什么器灵啊!
悠悠苍天,又在搞针对!
回到竹苑弟子居中,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在一个考核所设置的幻境之中,去通过另一个考核?”
“对,是这意思。”
“这就是传疏仙尊说的套娃吗?”
“对,是这意思。”
“可恶啊,万事开头难,中间也不简单。”
百里绛选择闭眼:“何止不简单啊,这把大概要完了。”
乐长好亦是神情凝重:“考试啊,哈哈,考试啊……”
绪西江不肯信邪:“还是再看看吧,万一就有那种比赛谁吃饭更快的考试呢?”
“万一”是一个相当精妙的词。
使用它,便能在破罐子破摔的语境之中,增添一丝不死心的侥幸心理。
话说到这份上,这仨师姐妹又深深地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吐出口气,然后点头鼓励彼此。
“对啊,万一呢。”
“就是呢,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
“……”
“……”
她们彼此安慰了番,眼眸之中逐渐又多了几分自欺欺人的光芒。
*
“不管怎么样,至少能派上些用。”
利用分身的视角得到既明学宫的简易地图,重镜站在真正的遗迹之中,并指在空中复刻了张一模一样的。
随着最后一笔结束,她捻灭指尖跃动的灵光,那张凭空描就的仿制地图便已成型。
弟子居之外的那些浓白云雾与谲海相似,都能够限制神识探查的手段。
若是没有这张地图,虽然重镜也能一点一点摸索着寻到其它山头,但恐怕仅剩的二十多天时间就不够用了。
至少绝对不够她们二人将整个既明学宫给从头到尾地翻找一遍。
“按照通俗文学惯常所写,还有我这些年自己下秘境的经验而言——天缺银这种稀世大宝贝,多半就会出现在这个地图上并未标明的神秘‘清微悟道台’中,你信不信?”
站在崖边,迎着云雾,重镜一手扶剑,一手对仿制出的地图指指点点,语气相当笃定。
齐辞山劝道:“劝金逢时少玩仙灵网的时候,你自己也少看点。”
真是的,那怎么能算是她想看呢?不还是得怪兆循带来的那个孽徒预言,逼得她开始汲取前人经验。
重镜手持地图,最后确定了下她们的位置和方向后没再延宕,率先朝云雾中踏出一步,齐辞山便惯常跟在她的身后。
“可惜时间不够。”
她的声音清越,飘荡在渺渺云雾中。
“若是这个遗迹没有开启时间的限制,那只消等待洄影秘境那边的小朋友们挨个角逐出个一二三名。优胜者被带到清微悟道台上时,我们自然便知道这个不在地图中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了。”
但很可惜,没有若是。
丹焉千万叮咛过了,这处遗迹的松动至多还有二十日的光景,而洄影秘境那边却一开就是月余。
将希望寄托在那些小辈身上,十有九九是来不及的。
“巧合了半天,最后也还是得靠自己。”
重镜轻轻叹息一声,踩着云雾,调动起此间山风。
云雾之中,四面八方皆是相同的景象,身处其间难以辨别南北东西。
但她是先天的风灵根修士,无论何处,只要此间还有风,那它们总是会为重镜指出方向。
袖袍被吹得扬起,束发被吹得飞动。
系带、耳穗,全都朝后坠去。
风太猛烈,将她的发带拍到了齐辞山的脸颊上。
齐辞山又闷咳了一声。
重镜半侧回身,轻飘飘地看了眼后侧的齐辞山。
天青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飞离。
纯剑修本就是修真界中公认的最能打的一批修士,这人如今都已经是元婴大圆满的半步化神,距离被称“剑尊”只有一步之遥,绝无可能被发带轻轻碰一下便柔弱至此。
浓白的云雾被风吹散少许,很快便又聚拢,从四面八方朝她们涌来。
“别演上头。”
重镜仙尊丝毫没有尊重他的柔弱。
她已经看好了,距离最近的地标是膳堂,先去那里。
作者有话说:
743:ovo
第43章 浓白云雾 ◎她、超、犟、的。◎
想要前往膳堂, 需先穿过眼前这片云雾。
它不仅扰乱着修士的方向与感知,真正踏入其中,还能察觉到某种怪异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朝身处其中的修士压来, 分辨不清的声音在识海的边沿模糊响起。
绵延不绝,驱之不尽。
待得越久,那听不清的含糊声音便越多、越响、越刺耳。
好吵, 好吵,想把耳朵摘下来……这样的念头刚一闪而过, 重镜察觉有异,运转起心诀。
“铮——”
“铮——”
熟悉的剑鸣,熟悉的剑气。
快雪时晴一同脱手而出,本命剑自行勾动起剑主的本源灵力,在重镜的周围飞快构建起无形的屏障!
屏障之内, 剑气横行,一片凛意。
是齐辞山的万仞剑域。
剑鸣阵阵呼啸,规律的金石之音强行盖过白雾之中的无序呢喃。
银光闪动间,双剑快速地劈砍着其中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不清。
所以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重镜稍稍偏头,心下想道:好想抓一只来看看。
这样想着,她也便真的伸出了手。
重镜的好奇心一如既往地相当旺盛。
*
三刻钟后。
好消息是,她们两个成功抵达了简易地图上所标明的“膳堂”的位置。
龙飞凤舞地写着“玄元食府”四字的牌匾正在眼前建筑的正大门口高高悬挂, 金黄色泽鲜艳, 新得仿佛昨天才刚刷过油。
“玄元食府”是既明学宫膳堂的正经名字, 听着像那么回事,但太长,不好记,远没有直白的“膳堂”二字来得通俗易懂。
能够没什么偏差地成功抵达这地方,至少说明了洄影秘境中发放的地图是正确的, 并非器灵姐姐们乱涂乱画一份假的用来消遣,算是好事一件。
坏消息则是,她们俩方才在云雾之中抓了半天,将各宗的法门与法器轮番试了个遍,都不大管用。
原本一刻钟能飞到的路,硬是因为在半空之中来回游荡,而拖到足足三刻钟。
明明是有东西的!
快雪和时晴的剑锋确凿都劈砍到了些什么,将灵力灌注到双目之中,重镜也确凿看见了有模糊的影子在那浓白云雾中极快地来回穿梭。
齐辞山在旁见她的动作,同样用从截江门学来的体修法门短暂开启金睛术,也瞧见了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但捉不到。
符箓贴不上去,阵盘锁定不到没有目标,御兽宗的捆兽锁套不着任何东西,七情宗的迷烟吹出去后也毫无效用。
能够感应妖气和魔气的法宝同样挨个轮了一遍,亦没有反应。
原本还只是好奇,这下重镜是真有些来劲了。
嘿,除却快雪时晴,难道还真没有能作用到它们的?
齐辞山的金睛术修得没她好,看了片刻后视野便开始模糊。
他干脆收起那些注入眼眸之中的灵力,专心操纵快雪时晴维持剑域,帮着重镜围困那些她想捉的东西。
下一刻,放开手脚的重镜从储物腰带中搬出架古琴,自己朝风中盘腿一坐,将那桐色古琴摆到膝上,像模像样地抚奏两声。
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
但云雾中的存在游窜的速度凭空又快了两个度。
重镜:“……”
干什么呢这是!她当即又用力地多抚奏了两下。
那东西逃得更疯狂了。
齐辞山严肃维持剑域,并不意外。
前些天在忘荃山上听重镜抱怨她那个名唤“百里绛”的半妖大徒儿,说她的妖身之上生了极长的犟种毛时,齐辞山就笑吟吟的,觉得这很正常。
徒儿肖师,也是人之常情。
哪怕他其实半点都不了解那位出身狸族的小猫,但他了解重镜。
——重镜若能有个妖身,想必她的犟种毛定然会与她的聪明毛一起,生得极长极长。
她、超、犟、的。
于是齐辞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重镜试图利用音修那种直通识海的攻击手段,先摆出架品阶足有天阶的古琴,弹跑了一圈看不清的云雾精怪。
威名赫赫的重镜仙尊并不死心。
她紧接着又抱出一把琵琶,弹跑了另外一圈云雾精怪。
重镜仙尊依然不死心,但这次总算是暂且放过了音道法器,重新拾起最最纯熟的符箓一道。
逼出指尖精血,混着呼啸风声,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那点殷红便在她的灵力指引之下不断延展,顷刻间化作万千纤细红线,互相勾动缠绕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团。
不过瞬息,足有半人高的淡红符箓便已成型!
“去。”
重镜吹一口气。
这符箓形如一朵未绽之花,那纤细至极的血线不断颤动,似乎随时可能断裂,却偏偏被笼在那天青的灵力光芒之中,朝前方云雾飞去。
“——”
似乎有什么声音啸叫,但再凝神,此方天地之间唯余萧萧风声与瑟瑟剑鸣。
齐辞山清晰察觉到自己的识海似乎跟着一道轻轻颤动了下。
符箓飞回,重镜抬手一把抓住了什么。
“跟我犟!”她终于得手,重重哼了声。
*
抓到了。
但只抓到了一点。
重镜站在膳堂大门口,淡红符箓在她掌心逐渐消解,那一点无形无色的东西就在正中静静躺着,恍若死物。
齐辞山重新给自己施了个金睛术,凑过来观察。
“你这是什么符?”他先前都没见过。
“随便画的。”重镜垂眸盯着掌心猛看,随口答道。
齐辞山:“?”
她反应过来,补了句:“临时想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起名字。”
……这句听起来也没有比刚才那句好到哪里去吧?
重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又纡尊补上了第三句:“先前在枕流城时,裴少城主曾邀我去单独检验地阶符师考中所用的上古残符,就是你后来也看见了的那个。”
确然,齐辞山也在枕流城中看完了地、玄、黄三阶的符师大考,对地阶考核中的上古残符是亲眼所见。只是他不修符法,彼时看过之后亦无所感。
“那符箓虽然残缺太多,但品阶必定不低,蕴含不少真意。方才情急之下想到了它,我借了一段,延展绘成了现在这个。”
裴承理找来当作考题的那枚上古残符,重镜当时便判断它多半是“防御”或者“封禁”的类型。
所以方才全心想要绘制出个足够强大的封禁符箓时,重镜立刻便想到了它。
还真管用!
虽然只抓到手了小小一截,虽然这个临时绘成的符箓仍有不可忽视的缺陷,眼看抓来的这一小截疑似是灵体的东西崩溃在即……但至少是捉到了!
重镜唇角微微翘起,眸光晶亮地伸手去戳符文正中,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那东西。
其实指尖并没有传回任何触感,但她心情依旧好了不少。
先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总之她想要,她做到了。
早就说了,重镜若也有妖身,聪明毛能和犟种毛一样长。齐辞山想。
“你这符文就要散了。”他道。
“多谢,我还没瞎。”重镜很是豁达道:“绘符需靠一点灵光,且这张略有些损耗本源,反正我是一时半会儿画不出第二张,它跑了就跑了吧 。”
她这会儿又很心平气和了起来。
靠着一身蛮力硬是将牛角尖给钻穿了以后,人总是会心情舒畅的。
若是钻不穿,那只说明力气还不够大。
心满意足的重镜抬首看向前方的膳堂,终于想起正事,抬步就要走上前去。
“等等。”
心平气和了没两步,重镜又想起什么。
她右手并指在心口一点,那里贴心挂着的那枚吊坠开始闪动起青绿灵光。
再下刻,青年手中多出柄色泽略有暗淡的碧色玉如意来。
是那柄她昔年从洄影秘境之中带出的玉如意,如今陷在沉眠之中,法力减弱了许多,尚且不足完好时的四成。
……全怪可恶的引晷魔尊。
尚且困着无形之物,却眼看溃散在即的符文,就这样被重镜一掌给拍到玉如意的身上。
在和那个倒霉催的克她的引晷魔尊打架之前,玉如意尚且活蹦乱跳的时候,此器灵无数次信誓旦旦地夸口自己温养灵体最有一手,整个洄影秘境都无器灵能出其右。
虽然云雾之中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灵体,但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那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一下好了。
拍入之后不过两息,那临时发明的未命名符文便再坚持不住,彻底溃散。
玉如意没什么异动,依旧沉眠。
重镜耐心等待观察了三息,依然没什么动静。
她最终叹息一声,只好将玉如意又收回了悬在心口的吊坠之中。
真可恶,仙灵网文学又在骗她。
齐辞山瞥她,见青年的马尾左右晃动,没说什么。
*
膳堂的大门小门正门偏门全都紧闭。
重镜仰头和眼前的不知名黑木正门面面相觑了半晌,附手上去灌入灵力想要推开。
木门纹丝不动,无形的涟漪在半空之中轻轻荡开。
哦,这里有个神秘的空间阵法,品阶还很高,她想进去就无视不了。
“啧。”
重镜会些阵法,但不多,齐辞山亦然。
虽说符阵相通,但她必然是搞不定这种难度的高级阵法的。
早年她和齐辞山去到天罗宗游学的时候,师葭月小手一挥,干脆将她们两个都带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一道听她选的《阵法详解·天地枢机论》。
天罗宗的长老们相当大方,不管下面坐着的是不是本宗弟子,也不管今天讲的是不是什么本宗绝学,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师葭月听得认真,时不时提问、质疑、实践操作。
重镜在底下给齐辞山丢纸条。
【晴虹境本地的方言发音会把“环”读成“宽”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重镜曾经很多次前往长吟风馆学习乐修之术,先后潜心钻研过琴、筝、琵琶、笛、箫、埙、钟等等大小型乐器,学的效果都比较一般,且让长吟风馆的长老面目狰狞。
她坚持觉得这可能是乐器不适合自己的缘故,准备下次再换个,打鼓试试。
齐辞山说我也要吗?重镜说对你也要。
第44章 膳堂和锅铲 ◎一直在调戏!!!◎
讲《天地枢机论》这门课的天罗宗长老说话带有明显的晴虹境本地口音, 会把“环”念成“宽”,把“如”念成“卢”,给本来就听不大懂的课又额外增添了几分难度。
齐辞山接到纸条, 并未立即拆开。
这位少爷在归霄剑宗的时候大概属于相当守规矩的那类传统型剑修,从小接受做人应当正直无暇光明磊落的标准剑修教育,没怎么干过这种丢小纸条的事情。
过了一阵, 他才目不斜视地在底下悄摸展开纸条。
又过几息,若无其事地原路丢了回来。
重镜不苟言笑地展开。
【我们这种零基础不应该去听一些基础阵法课吗?五行生克考、八卦两仪论之类的, 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啊?】
很好,小齐只是表面严肃,实则也没听懂。
她再丢过去:【大概因为咱俩说要和天罗宗最厉害的小天才比划比划,小天才就把咱俩领到这比划来了】
其实师葭月的原话是:我平时都要上课,而且课很满, 没什么时间,你们非要跟着的话那就跟着吧。
她们俩丢纸条的全程都没敢抬头,主要是怕抬了头会和那个眼皮褶子特别多的天罗宗长老直接对视上。
但即便如此,有点小口音的褶子长老依然踱步到了她俩旁边,轻咳一声。
被长老发现,重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扔纸条了,但是想要讲话的心绝不会因此消停。
她灵光一现, 将头低得更低, 朝旁边缓缓地、偷偷摸摸地伸手——直到碰到齐辞山微凉的手背。
少年一僵。
他缓缓转头, 浓紫的眼眸之中情绪复杂。好像很震撼,又好像很崩溃。
见他转头,重镜当即踩了齐辞山一脚,意思让他赶紧转回去,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然后在底下将他的手掰过来, 强行实践了自己的灵机一动——少年版的重镜仙尊娴熟无比地用食指指尖在他掌心龙飞凤舞地写字:【咱们逃课吧要不?换节基础的上上。】
齐辞山唯一的回应是用力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回去,目光分外坚定地盯着那位天罗宗长老,整堂课都再也没搭理过重镜。
哎。真是的。不逃就不逃嘛。就说归霄剑宗的人规则意识还是太强烈了。
但这节课后,两人还是换去了心心念念的基础班。师葭月听到消息很欣慰,拍拍她俩的肩膀道:“明白了吧?我很忙,平时整天都在上这种课,真的没时间陪你们搞切磋。”
非常邪恶的一个师葭月,齐辞山后来对于这人“满丹田都是坏水”的论断便是从那天开始产生的。
总之在天罗宗这么一顿地学完基础,结论就是重镜会些阵法,但不多。
她试图调动起仅有的那点阵法知识,试图感受这个阵法中灵力的流动与生克,从而确定阵眼的所在。
感受了半晌,毫无收获。
她摸出张天阶破界符,并指凝聚灵力,想要直接破开这里的空间界限,未果。
又摸出两张天阶位移符,在自己和齐辞山身上各贴了一张,运转灵力。
位阶还是不够,移不进去。
齐辞山退后半步,祭出快雪时晴,再次开启了他的万仞剑域,催动万千剑风朝前劈砍而去。
不知名木门纹丝不动,用蛮力也不行。
“……”
遇到困难,重镜选择原地蹲下、托腮、怅惘:“怎么连膳堂的保密等级都这么高?”
齐辞山在她旁边单膝半跪,“毕竟这里是既明学宫的遗迹。”
“我不该带你来的,我该带月姐来,她会阵法。”
“别想了,她连进入林枋的范围都不行,来不了。”
“净说点我不爱听的。”
“……”于是齐辞山捏了把自己的嗓子,拿腔拿调地说:“她~来~不~了~ 好听点了吗?”
重镜:“……”
重镜受不了了,豁然起身。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一瞬间,重镜的神情又变得微妙起来,似乎在嫌弃什么东西,两边嘴角都往下垮了几分。
“月姐。”她戳师葭月的小臂。
水镜之中,不少天罗宗的弟子都选择去了清鸿令府,也就是一般宗门中被俗称为“宗门大殿”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接取学宫任务,获取学宫的学分。
看样子,似乎是贡献积分的头几名也有资格前往那个什么悟道台。
但考虑到器灵们的这个幻境只构建了既明学宫内部的场景,大家根本出不了学宫。
故而清鸿令府虽然挂着学宫内外的各种任务,并且学宫外的那些任务贡献积分远远高于学宫内的……也是没法接取的,因为根本出不去。
而天罗宗弟子们恰好能接宗内“维护某某阵法”这类的任务,便如同一群勤勤恳恳的灵蜂,四散开来准备见识下万年之前,凝聚了人族各道途辉煌的既明学宫,都会使用哪些阵法了。
师葭月便仰着脸,借助小弟子们水镜之中的情形,一同观察着这来自第四道纪初的阵法组群。
察觉胳膊被戳,她头都没回:“怎么?”
重镜道:“我本体被拦在膳堂外面进不去了, 那里有个空间阵法。”
“贴张位移符移进去呗。”
“试过了,位阶太高,移不动。”
听到“位阶高的阵法”,师葭月终于舍得微微转过几分下巴。
“你方才说是哪里的空间阵法来着?”
“膳堂。”
“你本体之前从哪出来的来着?”
“弟子居。”
然后这位天罗宗大长老又把脸转了回去。
“虽然我知道你们剑修遇到事情就是很莽撞……但遇到这种情况,在强拆阵法之前,你要不先试试回弟子居里找点什么身份令牌,然后往那个阵法上滴一下呢?”
反正她们天罗宗的膳堂就是这样设计的,持门派令牌往阵法那一站,阵法自动扣你门派贡献,扣完了才能进去。
这也是传疏老祖亲自操刀设计的阵法。
重镜:“……”
身份令牌,她还真有。
第一次检查的时候从隔壁房间中找到过一枚青铜之色的令牌,第二次检查小院时,又从西边的房间中也找出来了造型相似的另一枚。
……不会吧?
重镜暂且掐断与分身之间的联系,握住那枚青铜色令牌,上前两步,死马当活马医地将它贴上那扇不知名木门。
“滴”的一声,极清极脆。
阵法上几阵流光飞快闪过,正门旋即朝向她们洞开。
重镜:“……”
齐辞山:“……”
重镜深吸一口气,搞半天在搞这个啊!
她迈步朝前,心道这膳堂里最好有什么惊天绝世大宝贝,否则她死活也咽不下这口气——
膳堂内挤挤挨挨、满满当当。
“这都是点什么?”
齐辞山:“灵植。”
重镜哽住。
齐辞山更加详细地回答并列举:“青丝藕、玉脂菇、寒晶荪、火枣琼枝……”
重镜伸手,缓缓扶住自己的额角,将方才那口气吐出。
各色叫得上名字的灵植随意且大量地堆放在膳堂的各个角落之中,堆得并不怎么齐整,放眼望去举目皆是。
青的绿的红的紫的,色彩鲜艳、品种齐全、灵力充沛。
重镜的声音都略带些恍惚了,她扶着额角缓缓道:“所以我们使劲儿进来,就是为了这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吗?”
“不。”齐辞山却摇头。
他抬步朝后厨的方向走去,果然不出意料,那里还摆着挂着许多银光闪闪的……刀具锅铲。
齐辞山双手握住快雪和时晴,轻撞彼此剑身,不过四下,那长长一列的刀具锅铲之中便飞出一把貌不惊人的锅铲。
青年转头挑眉道:“不只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喏,还有把已经将自己修炼成灵器的锅铲呢。”
锅铲猝然飞起来应当是想跑的,但没跑成。它才飞起一丈高,就被脱手而出的快雪和时晴两柄剑给前后包抄,再接着一路押送到了重镜的面前。
黑漆漆的一个铲,其貌不扬到了极点,竟还是个天阶灵器。
一把天阶锅铲。
“……”
重镜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得可能说什么都很冒犯。
和漆黑锅铲面面相觑地憋了半晌,她才终于缓缓道:“齐辞山。”
“嗯?”
“你闭关的这百年间学会做灵膳了吗?”
“那倒没有。”
“你不会,我也不会,那难道这个锅铲就比那些瓜果蔬菜有用很多了吗?”
“……”
闻言,锅铲相当愤怒地震动了两下。
怎么说话的!好难听!
它当即爆发出天阶灵器应有的精纯灵力,来得太过突然,一时竟将快雪与时晴都震退两分。
接着便朝旁快速一铲,蓝白色的火焰顷刻在空中燃起!
灼热的温度迅速蔓延,四周的空间都因这种过高的温度而发生了轻微扭曲。
锅铲借着这被扭曲的空间,迅速朝其中闪身躲去,就要遁走。
被震退的快雪与时晴皆是一愣,紧接着更加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高昂的阵阵剑鸣。
这种震颤和平时在重镜身边上下翻飞当小狗时的全然不同,剑体语言相当明确——被挑衅了!
于是再无瞬息停顿,乒乒乓乓的金石撞击之声飞快响起。同一时间,呼啸剑锋与蓝白灵火更是瞬息遍布了整个膳堂楼上楼下的所有空间。
重镜:“……”
齐辞山:“……”
灵器见灵器,真是分外眼红哈。
重镜并未出手阻止这三个天阶灵器,打一打也蛮好,正好扫一遍膳堂之中是否存在天缺银的踪迹……虽然她对这件事实在没有多少期待。
她回身,视线重新扫过膳堂中那些种类纷呈的灵植,眸光微沉。
那就有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少年小齐:一直在调戏!!!(崩溃)(试图绷住)(绷不住)
第45章 不许打厨子 ◎归霄剑宗只培养三种剑修。◎
“这些灵植都很新鲜, 数量也多。”
重镜蹙眉道。
“和弟子居中的那瓶培元丹一样,药性未散。”齐辞山道,“就像近万年的时间在这里都没有流动过。”
“不, 不仅如此。”
关于时间的问题,在进入谲海之前丹焉便提醒过她。况且荧洲之大,与外界时间流速不一的秘境只是数量稀少, 并非没有,这算不得稀奇。
重镜抬手, 飓风凭空自她的掌心刮出,从剑光与灵火之下抢救走了一株灵植。
落入手中,那是一株火枣琼枝。它显然相当新鲜,充盈着饱满的水分与灵气,根部甚至还沾着深褐色的泥土。
重镜拿着它, 凝眸细看。
“我在想的是,为什么这里会看起来像是……”她试图更加严谨地措辞道,“就像是所有人都还在一无所知地正常生活的时候,既明学宫就被毫无征兆地被封存,所以才会在仓皇之间留下如此多极具生活气息的东西随学宫一同沉没?”
但这是不可能的。既明学宫并非猝然沉没,认真学习过荧洲古史的都知道。
既明学宫创立于第三道纪的中期,沉没于第四道纪的初期。从发现学宫正在无法阻挡地缓慢下沉开始, 一直到它彻底沉没为止, 这之间耗费了整整二十年。
如此漫长而迟缓的沉没, 手脚再慢的修士,就算是个凡人,把自己留在学宫中的全部家当给打包送走几百个来回也都绰绰有余。
怎么会留下没吃完的培元丹在弟子居,留下新鲜的、甚至还没有被做成灵膳的大量灵植在膳堂呢?
思忖之间,重镜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 冥冥之中的灵性直觉似乎被什么触动。
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关键,搞清楚它,或许就能真真正正地搞清楚那段历史,和眼前的这个遗迹。
既明学宫当年的沉没,背后必然有着许多不为修真界所知的隐情。
但她与齐辞山并肩站了半刻,谁都没思忖出个结果来。
有什么猜想似乎呼之欲出,却又怎么都无法从口中具体地流出,只能在心底和识海之中胡乱混沌着。
重镜被这么临门一脚卡得有些难受,用掌根用力拍了几下脑袋试图打通思路,也没什么结果。
算了,她是来找天缺银的,不是来搞“重镜带你探秘不为人知的既明学宫”的。
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了,能在松动结束前揣着天缺银冲出去就行。
沉思之间,剑光暂歇。
哦,战果已出,锅铲果然又被两柄剑给揍得蔫头巴脑了。
快雪和时晴是两柄很能打架的小狗剑,先前能被震开,都是那锅铲趁剑不备!
它们这会儿又都“嗡嗡”地飞到重镜身边,一左一右地环着求夸。
“嗯嗯,好宝。”
重镜仙尊雨露均沾地敷衍了旁边那人的本命剑,再次试图联系远在晴虹境中的分身。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重镜发现自己的三个徒儿在发现居然要考核之后,赫然摇身一变成了三个街溜子。
她们三人先是乘坐上学宫之中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墨羽灵鹤,坚定决绝地直冲膳堂而去。
不知是器灵前辈们懒得在幻境里还原浓白云雾之中的那些东西,还是这些东西都是在学宫沉没之后才出现的,抑或是那几只墨羽灵鹤具备着某种屏蔽干扰的效用,总之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膳堂的位置。
从水镜之中看去,她们落地后先在“玄元食府”的牌匾面前指指点点了一阵。
进入膳堂后,惊喜地发现了这里面竟然还真有那位话痨师兄没提到的隐藏通关途径。
——膳堂的正中面对面摆了两排独立的灶台,上头也浮了块匾额,写着“松风烹仙考”五个古荧洲大字,下面又跟了一行蝇头小字:头名可获得前往清微悟道台资格,今日距大比开始还有「二十」天。
就说吧,就说膳堂很有可能会办大胃王比赛吧!
百里绛看起来相当激动,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捶胸顿足,摇头晃脑,好一阵动作浮夸地作惋惜状。
但没惋惜多久,三个人便又惊吓地发现其中一个灶台的后面已经站了位颇眼熟的道友。
——来自含沙谷的绝命蛊师巫行舟,正站在烟雾缭绕的灶台之后,从容淡然地举起把银光熠熠的剔骨刀。
第一站就选择来到了膳堂的三人:“……”
举着剔骨刀的巫行舟:“……”
重镜托腮看着水镜之中的情形,只觉傀偶之身根本没有那么灵敏的眼皮正在狂跳不止。
来自含沙谷的高徒巫行舟,此时此刻束起两条宽大的袖子,扎牢满头飘逸的头发,手里举着银光熠熠的剔骨刀,身侧摆放着五六个装灵植的竹篮,面前是块空荡荡的砧板,脸上没有分毫的表情。
看起来依旧很冷酷,很神秘,很邪恶。
摇身一变成为厨娘的巫行舟瞥了三人一眼,便又收回目光,继续持刀盯着面前的竹篮中的灵植。
秘境外的重镜偏头问道:“我有个问题,这位蛊修小天才竟然会做灵膳吗?”
多稀罕呢!除了珍食坊的那群厨修,现在哪还有年轻一代的修士会自己做灵膳哇!
“问过了,不会做你常见的那种灵膳。”
在巫行舟的水镜画面变为膳堂的时候,金逢时就和含沙谷的长老打听过了。
含沙谷长老的唇角噙起抹笑意,她谦逊道:“这孩子哪会做灵膳呢,只是我们含沙谷毒蛊双修,比较擅长用常见的灵植制毒,制的时候又往往会煮一锅汤罢了。”
“……”
毒蛊向来不分家,一个出色的蛊修,往往都有着一手更为出色的毒术。
含沙门的毒术也很有特色,她们最擅长的制毒手法是熬汤,最喜欢的原材料是毫无毒性的灵植,最喜欢听到的声音是汤锅中咕嘟咕嘟的熬煮声,和隔壁抱瓮山庄的弟子在看到她们用珍稀灵植熬煮毒汤时发出的“你们这是在暴殄天物”的声音。
哦,所以人小巫参加的根本不是什么灵膳大比,是绝命毒师大赛,把所有对手都毒倒就能赢的那种。
水镜之中,三人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之处,凑过去和巫行舟说话。
巫行舟稍稍移开视线,看起来轻声细语地回答了她们。
她说话的时候,随着口型的开合,那两只先前便见过的白玉蜘蛛又在爬进爬出。更准确地说,不止是口腔,巫行舟身上的每一个口子似乎都会有大小不一的蛊虫进进出出。
但同时她的脾气又肉眼可见地很好,这具体体现为不管是谁向巫行舟问问题,她都会挪开视线,然后尽量简短地回答。
和自己神秘恶毒的外观真的很不一样。
她说了句什么。
三个人面露惊恐,大退一步,拱拱手,转头飞快逃窜离开了膳堂。
很好,遇到困难就转头,不能克服困难,就克服自己,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解决问题方法。
*
学宫遗迹内。
重镜无语地暂停与分身之间的联系,低头看向被两柄剑重新押送回自己掌心的天阶锅铲。
锅铲这会儿选择了消极抵抗的方式,瘫在重镜的掌心一动不动,宛若一柄毫无灵力的普通锅铲。
重镜道:“我知道这东西该给谁了。”
先前还没想到,一看见捶胸顿足的百里绛就全想起来了。
齐辞山“嗯”了声。
“虽然咱们谁都不会做灵膳,但白道友会,送给白道友用正合适。”
从过往履历来讲,百里绛的这位美丽小爹也算是在她们悬光派的膳堂里勤勤恳恳烧了这些年的灵膳,广受本宗弟子们的爱戴,值得拥有一把历史悠久的天阶锅铲作为遗迹伴手礼。
从人情世故来讲,白道友是重镜的忘年交公开承认了的道侣之一,是重镜座下大徒儿的亲亲小爹,是悬光派膳堂不可或缺的一个窗口,送给他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没管锅铲本身愿不愿意,重镜指尖流泻出灵力,抓着它使劲往自己的储物戒里硬塞了进去。
若是金朝醉或者方知回能够看见这里的情形,便会知道乐长好往自己的储物袋中硬塞那些八卦小书的手法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塞完她又道:“这膳堂没别的东西了,换个地方看看吧。”
齐辞山没应她的声。
抬头便见这人目光幽幽,墨色睫羽垂下,又像是有谁给他气受了似的。
重镜:“……”
重镜:“小齐,你又怎么了?”
“快雪和时晴好不容易才逮到给你的灵器,你要送给那个狸族。”齐辞山又强调了一遍:“你要送给那个狸族。”
“……他是个厨子。”重镜耐心道:“齐辞山,你不能打厨子。”
这是规矩,悬光派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吃饭不许打厨子,不吃也不许打,别人还要吃呢。
齐辞山还是幽幽地盯着她。
重镜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告罄了。
归霄剑宗好像总共就只培养三种非常典型的剑修。
一种纯木头,问世间情为何物,问了半天她慢半拍说啊?你在问我吗?什么东西?能再说一遍吗?
一种纯变态,抱着把剑就要认作道侣,成天肉麻腻歪卿卿我我,大把大把地往上面砸灵石。
一种纯矫情,酸话信手拈来,看人不爽的理由总是很扯,频繁叽叽歪歪,内心很是脆弱。
非常之极端,就没有稍微中庸一点点的。
而齐辞山堪为其中集大成者。
他先前闭关百年,重镜也就百年都没应付过这种矫情。如今看来,敷衍的技艺都有些生疏了。
果然是用进废退啊。
她伸手抓住齐辞山的手腕,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拉动了一小步,又往下拽了一截。
重镜的鼻尖轻轻贴上他的。
淡淡的气息萦绕满了四周。
她道:“差不多得了。三——二——”
没等数到三,齐辞山站直身体,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PS:小百里捶胸顿足具体内容:就该让我小爸来参加灵膳大比的啊!!!
PPS:归霄剑宗的这三个剑修品种可以互相转化XD
第46章 无双台 ◎越发觉得此人实在是高深莫测。◎
洄影秘境, 玄元食府。
巫行舟站在灶台之后,别开视线,格外小声说出的话是:“不好意思啊, 我是打算煮一点点毒物的。所以如果你们也要参加这个的话,应该会把你们给一起毒倒……”
对,她就这样长着一张非常神秘莫测的脸, 用一种非常窝囊的语气,说出了一些非常吓人的话。
三个人片刻都没犹豫, 转头骑着灵鹤就跑了。
她们第二个前往的地标是无双台,也就是俗称的比武台。
其实按照地图上画的,共学堂才是距离膳堂最近的那个。但是这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对“学堂”这东西抱有深深的敬畏之心,格外默契地将共学堂的行程给排到了最后。
能晚点去也是好的, 真的不是很想面对。
无双台的场地比膳堂那儿热闹许多——比武台下站了乌泱泱的一片脑袋,山壁之上又站了一大片,甚至空中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
……好多人啊。
百里绛颇为艰难地朝里面挤了半晌未果,最终灵机一动变回妖身本相,蹲在绪西江的头顶,喵喵喵地指挥身强体壮二师妹带她拨开人群。
然后随便找位正在观看比武的学宫本地学子,便得到了无双台的规则。
无双台共有五个硕大的圆形比武台, 两个金丹修士的, 三个筑基修士的。如今金丹的擂台都空着, 只有三个筑基修士的擂台正打得如火如荼。
二十天后,最终守擂成功次数最多的三个擂主,都可以拥有前往清微悟道台的资格。
随机被抓的学宫弟子在讲述规则时,眼睛控制不住地往绪西江的头顶瞟。
百里绛抬着下巴,反刍了遍规则, 又喵喵喵地多问了遍,才敢确定真的是“守擂成功次数最多的擂主”,而不是“最终守擂成功的擂主”。
还怪严谨的,就这样杜绝了试图以逸待劳,在最后关头一把翻盘的投机取巧可能性。
如今场上的三个擂主也都是她们在秘境之外曾见过的熟悉面孔。
斫雪斋的季洵、截江门的印师姐、七情宗的戴师兄。
季洵双手握紧她那口看起来就极重极阔的雪亮大刀,与场上另一个学宫本土的师兄战至正酣。
那大刀挥舞之间带起阵阵厚重的破空之声,每每落下,总要带出极沉的声响,她却舞得丝毫不显迟滞。
快速开合之间两兵乒乒乓乓地不断相接,带出阵阵橙红火星。
令人牙酸的金石之音爆响下,季洵旋腰平平一刀,砍出的力道重得那位陌生师兄生生被逼退了近十尺之远!
“……要不人家《六境新秀大赏》把她排在最前面呢。”挤得直喘粗气的乐长好这会儿看得眼神发木,不由唏嘘道:“果然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截江门印师姐的比斗风格与季洵类似,大开大合间主打一力降十会,只是印师姐身上并无任何法器。
她的对手同样是个学宫本土的学子,主修的应当是木系功法。此刻擂台上横生数条五寸粗的褐色藤蔓,同时自不同方向朝印师姐急速游去。
印师姐双手成拳,两臂上隐有金芒暗纹来回浮动。她甚至都没有蓄力,便面无表情地一拳轰碎了一大截藤蔓。
“截江门的炼体之术‘锻身淬体’,追求将体修自己的身体部位逐一炼化为堪比天阶法器强度的存在。”
对炼体一道相对而言最为熟悉的绪西江看着台上说道:“印师姐已经完成了对自己五体的第一轮淬炼。”
从这个角度来看,沉迷于炼自己的截江门,和正儿八经搞炼外器的百炼宗,其实有那么点微妙地,互相看不起对方,觉得纯粹是在瞎搞。
而七情宗的戴师兄那边,则画风急转直下,全然不似另外两人的热血战斗。
他站在原地姿态从容,口中轻轻吹出大量淡黄色的烟雾。
这些烟雾渐次笼罩了整座比武台,如纱似梦地氤氲流动着,他对面,那个体格壮硕的师兄好像发出了几道类似……呃,呜咽,的声音。
“……?”百里绛低声问:“这对吗?”
“毕竟是七情宗嘛。”
七情宗主幻修之术,所求道途亦如宗门名字,修极致之情。
七情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宗的弟子可以任凭本心修炼最契合自己的一情,再辅以幻术,那吐出的迷烟会让中招者陷入那一情之中。
修喜者如笑口佛陀,修怒者如金刚夜叉,修哀者如秋雨枯禅,修爱者如春风化雨,修恶者如怨灵厉鬼,修惧者如恶鬼罗刹,修欲者——
呃修欲者就是最近千年以来对七情宗刻板印象的那种了,不论女男都媚眼如丝身段婀娜娉娉婷婷勾人心魄专找好看道友搞双修的那种。
偏偏现任七情宗主是个修炼怒情一途的修士,非常生气地屡次在仙灵网上不匿名试图辟谣:七情宗不是合欢宗!没有看到谁都要搞双修!!没有玩弄归霄剑宗剑修感情的指标!!!也不玩刀修的!!!!
嗯嗯,好的,不玩。
所以这位戴师兄到底修的是哪种情呢?三个人颇为严肃地在台下观摩了一阵,眼见他的对手们在迷烟之中依次发出过呻|吟、怒吼、呜咽、痛哭和狂笑之后,三人越发觉得此人实在是高深莫测。
你们七情宗的修士真的太!可!怕!了!
至此,对无双台的考察已经完成,她们的结论是正在守擂的每个人都超级无敌不好惹,丝毫没漏可捡,只能骑着墨羽灵鹤悻悻地飞走了。
身在谲海遗迹之中的亲亲师尊亦无所获。
重镜不像倒霉徒儿们那样对学堂怀揣深重的敬畏和抗拒之心,她本着就近原则,第二个去的就是共学堂。
这地方同样需要刷弟子令牌才能进入,外部看去不过五层高的小楼,真正进入其中之后才觉别有洞天,内里房间的数量不可胜数,从底部朝上望去,简直像是没有尽头。
正中的吊顶上,悬着一座黄铜巨钟。重镜试图调动此间的风去吹动它,却发现这座巨钟竟没有钟铃。
她和齐辞山干脆分开来检查。
如此忙了半晌,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天缺银的踪迹,倒是捡到了许多掉在地上的小纸条……
小纸条的笔迹各不相同,其上的内容亦是杂乱跳跃,什么都有。
譬如“最近膳堂的饭真的好难吃啊这是为什么呢”,和下面一行的“啊这个我知道,之前掌勺的瞿师傅出门和魔族打了一架打成重伤了正在闭关,所以现在膳堂是由瞿师傅新收的弟子们在轮流掌勺”,和再下面一行的“瞿——师——傅——”
也譬如“你说万师兄是不是喜欢金师妹啊,怎么三天两头地往我们梅苑跑”,和“不是吧,我听说她俩是打了赌在比一个月之内谁赚到的灵石多,应该是来打探金师妹情况的吧”,以及“我去不早说,今天晚上我就把他给叉回菊苑去”。
再譬如“下节魔族分类是不是留了作业啊,你做了吗?”,和“啊有吗我一直在忙着种药田啊”,以及第三个人的笔迹“你们记错了,魔族分类没留作业,是妖族分类留了”。
……事实证明,就算是万年之前的老前辈修士们,在吭哧吭哧上学的少年时代,也是会上课摸鱼丢小纸条的。
重镜一言难尽地唤来清风,将这些小纸条们逐一塞回原位。
非常鲜活的学宫生活痕迹,就是可惜没有天缺银。
带着满脑子上万年前的过期八卦离开共学堂后,她与齐辞山才姗姗来到无双台。
无双台这地方的设计过于平整,导致它一目了然得实在过分。那五个空荡荡的比武台上一览无余,看眼便知道上面什么都没有。
重镜不死心地飞身上去再看眼,发现了几道异常凶猛凌厉的残余刀风剑气,稍一接近,便漫天席地地朝她二人袭来。
这些刀风剑气看着来势汹汹,若是旁人恐怕多少得吃上一壶。可偏偏站在这儿的是重镜和齐辞山,化神以下的第一剑修和第二剑修。
刀风与剑风对撞,剑气与剑气横消。
不过须臾,无双台上又恢复原先寂静。
重镜唏嘘表示洄影秘境幻化而出的既明学宫果然还是美化了许多,真实的学宫比武台可比此时此刻秘境之中的酷烈太多了。
齐辞山闻言便笑吟吟地说风凉话:“是啊,光这点刀风剑气,都够把那群尚未结丹的小朋友给吹飞几百个来回了。”
噫。看热闹不嫌事大。
接着,她们又在第二个演武台上发现了残存的剑痕与剑气。
这次的剑痕极深,痕迹之中隐含着某种淡淡血色,剑气则显越发凌厉昂扬。
齐辞山见了,残存在骨子里的那点儿宗门长老的责任感在这种时候忽然冒头,很想搞回去放归霄剑宗,供小弟子们参悟。
重镜:“……”
重镜:“齐辞山,你的责任感总是冒头在一些让我觉得很难搞的地方。这玩意儿怎么带回去,把地板给整块撬走吗?”
“听起来好像不是不行。”齐辞山蹲下去,用指节轻叩那青灰地砖,又抬头看着重镜眨眼道:“试试吗?”
“……”
行吧,话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于是重镜也蹲下身,真的开始钻研“怎么撬走无双台的石砖”了。
待到大半天后终于得手,再看洄影秘境之中的状况。
此时忘荃山三姐妹已经一口气检阅完了清鸿令府和论道堂,正骑着灵鹤在赶往藏书阁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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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藏书阁 ◎“这是考试范围。”◎
幻境学宫中的清鸿令府现在完全就是天罗宗、御兽宗和抱瓮山庄这三大天选打工宗门的角逐时刻。
小阵修们全在忙忙碌碌地到处修阵法搓阵法;
小兽修在兽山中一味地嘬嘬嘬;
小丹修们则一半忙着蹲在药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当老农, 另一半蹲在炼丹房里烟熏火燎地大炼丹药。
而清鸿令府的学宫贡献排行榜上,熟悉姓名之后的那串数字全然不停歇地在疯狂你追我赶上升着。
其它人根本插入不进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里,她们三个自然更加不能, 当即就转身跑了。
可惜论道堂更加不是什么好地方,这儿的热闹越发喧嚣。
……因为这里有宁履霜。
都不用彻底走进去,只需往里踏入一只脚, 宁履霜那又脆又快又永无止境的声音,就会和鬼一样顺着脚踝往上爬到你的耳朵里了 。
这地方完全属于是宁履霜初次谋面的第二故乡, 在秘境之外尚且打扮得还挺端庄挺艺术的小宁,这会儿已经全然没有了任何形象。
——他挽起了袖口,扎紧了头发,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踩在台上,背后那架古琴就平放在他屈起的膝盖上, 嘴巴张张合合,论到激情澎湃处便猛地拨弄琴弦聊以作强调。
辩题很多样,有针对当时荧洲局势的,也有比较哲学的问题的。
类似于“假使一个人在非自愿且不知情的情况下生来背负了未来将带来灾难的罪责,那么她的罪责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这种的颇哲学的问题,非常深奥,非常纠葛, 思考起来容易脑子打结。
三人听得叹为观止, 捂住耳朵。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宁履霜准备传承他师尊的衣钵, 将埙选作自己的本命法器,猜猜后来又为什么改成了古琴?”
她们这才发现讼言堂的道友们竟也在论道堂中,只是每个人都挂着一副“辩论累了耳朵累了得先歇歇”的神情,全然不似小宁那般神采奕奕。
唯有其中一人认出了鬼鬼祟祟围观的三人,主动凑过来搭话。定睛一看, 还是个白毛。
绪西江向来对白毛很有好感,主动捧场道:“所以是为什么呢?”
白毛笑道:“因为他发现修炼吹埙的话,那斗法的时候就不能边吹边讲话了。为了保留讲话的余地,宁道友便硬是改了主修的灵器,毕竟弹琴不需要占用他的嘴。”
“……”
绪西江忍不住嘴角下垮。
荒谬的理由总是如此地让人感到信服。
随着宁履霜论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周围修士的窃窃私语讨论声也变大了许多。
百里绛环顾一圈吵嚷的论道堂,又发现这地方除却宁履霜和讼言堂的修士之外,还站了不少别宗的修士在人群之中观看。
再一细看,便还能发现这些别宗修士无一例外,都是些名姓没能被写在《六境新秀大赏》中的道友们,个人水平应当和她们师姐妹仨属于半斤八两、不分伯仲的那种。
她对此略有些好奇,圆滚滚的眼睛多眨了两下。
不待开口询问,那位来自讼言堂的白毛道友便颇善解狸意地解释道:“能够通过初考的名额拢共只有十个,再怎么努力,我们之中大多人也都是通过不了的。
“所以与其拼死拼活去争那几个头名,倒不如利用好这次在洄影秘境之中的时间,为自己谋份长进。”
前面倒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毕竟六境初考说白了是个选拔性考核,平均分再高也都只有十个出线名额。但这后半句——
乐长好歪头问道:“可不是说这地方仅仅是器灵前辈们营造出的幻境,在其中得到的法宝、传承、洗经伐髓,在离开秘境之后都会化作泡影消散吗?”
“确然如此。但你在这里背下的秘籍和获得的顿悟,这些东西的记忆并不会因为它们是凭借虚假幻象产生的而消失。感受和记忆这种东西,只要在某个时间中存在过,那它就是真实的。”
白毛道友继续微微笑道:“古往今来真正的天才永远只有那么多,放眼荧洲不过来回那几人,就连既明学宫中的学子亦不是人人都做到了在后来青史留名。但纵使没那么有天赋的修士,也总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说完这句,台上的宁履霜终于落下最后一个斩钉截铁的字音,结束了这场论道。
眼看这人马上就要无缝开启下场,白毛道友当即不再多言,盈身一跃到小宁的对面,拱手朗声道:“宁道友,我来与你辩上一辩!”
天啊,她简直闪闪发光。
听君一席话,三个正在试图捡漏的咸鱼,不约而同地低头检讨了番还在试图捡漏的自己。
然后默默骑上灵鹤往藏书阁的方向飞。
“转完一圈,若是实在没办法的话,我们就也留在藏书阁看书吧。”
“二师姐不认字。”
“哦对。可是论道堂真的好吵。”
“……”
声音逐渐隐没在了层层叠叠的浓白云雾之中。
藏书阁。
一楼的门口摆了张木色躺椅,躺椅上优哉游哉地躺着位身形颀长的学宫土著修士。
她翘着个二郎腿,脸上倒扣了本打开的什么书,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对新来的人拍打身旁小桌。
“进藏书阁先登记!拿弟子令牌出来!借书用令牌借,规则在旁边自己去看,别总是问问问问问——”
另一边的青黑墙壁之上,果然镌刻了整面细细的小字。
【既明学宫藏书阁借阅规则】
1、 藏书阁内所有书籍不可带离藏书阁。
2、藏书阁共九层。第九层仅对化神以上修士开放,七层及之上仅对元婴以上修士开放,五层及之上仅对金丹以上修士开放,三层及之上仅对筑基以上修士开放。
3、借阅藏书阁内书籍须凭借弟子令牌内的借阅时长。
4、借阅时长获取方式:一,以学宫贡献兑换;二,以藏书阁未收录藏书兑换。
5、借阅时长兑换地点:一层守书人处。
6、藏书阁内禁止斗法、疾跑、喧哗,一切规则解释来自书灵。
7、书灵就在书中。
后面还跟了串颇详细的借阅时长兑换比率,用未收录藏书兑换借阅时长的话,甚至具体到了多少文字量的藏书可以换多长时间。
听师妹轻声读完规则的绪西江:“……”
难怪一楼聚集了许多人都没上去,她原先还在想她们为什么各个都在埋头翻储物袋呢。
本着对学习一如既往地抗拒,三人并未急着兑换,反正没有借阅时长也能先上楼看看情况。
金丹以下的修士只能前往一到四层,显然是又给到了器灵前辈们偷懒的空间。
一二层能见到的修士并不太多,其中所摆的甚至全都不是玉简,而是凡人亦能阅读的普通书籍。
这些书籍的书名同样格外朴实无华,《仙凡通语》《辨药入门》《算术通则》《辨识危险阵法》……啊,还真有不少都是给凡人看的。
也就是说彼时的既明学宫之中有存在着许多凡人,凡人也能依靠学宫的贡献前来借阅。
登上卡筑基修为的三层,视野之中的人反倒多了起来。有学宫本土的修士,也有些秘境之外见过的面孔。
三层之中,书架上出现了各色的黄阶心诀与功法,以及各种道途的入门通则。
上到四层,才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两个老熟人。
“我就说她们两个爱学习吧,果然在这里!”百里绛牢记一楼墙上镌刻的规则,吐槽也得压低声音。
一排排高抵房顶的书架之间,正盘膝端坐着许多正迅速阅读的修士,她们彼此之间隔着二三个人的距离,走近只听得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甚至有些仅需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用神识阅读,连翻页声都没有。
特别严肃的、庄重的、具有压迫感的学习氛围。
其中翻阅速度最快的赫然便是金朝醉与方知回这两个人。
“醉姐、小方!”乐长好压低声音冲了去。
肃穆的学习氛围瞬间被打破,金朝醉抬头看见她们三人,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立即放下手中的书,扶住颠颠跑来的乐长好。
几人站到略略远离书架的窗边。
“你们怎么也来这里了?”
金朝醉蹙眉道:“我与小方已经找过,藏书阁中并无能够直接通往清微问道台的路径。我和他来这里,走的是共学堂的那条路子。”
“共学堂的规则是什么?”绪西江好奇问道。
如果太变态的话,那她们三个也可以干脆不去凑热闹了,还省点时间。
方知回在旁轻声解释道:“二十日后共学堂中将举行考核,考核的前三名能够拥有清微问道台的资格。”
“笔试吗?”绪西江似乎还有些不死心。
“笔试。”金朝醉颔首,格外无情地进行了肯定。
绪西江闭上眼,死心了。
“考什么呢?”百里绛似乎也还有些不死心。
于是方知回从衣袖之中摸出了一张足有半人长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即便乐长好没有什么怪病,也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站不稳。
捧着纸条,方知回小声地说出了一些极其可怕的话:“这是考试范围。”
“……”
哈?
这么长的玩意儿是考试范围?
他又试图打补丁道:“二十日后的考核只会考到其中的九门,只是范围太大,如今在共学堂中听课已是来不及,我与醉姐只能来藏书阁中对着范围自习。”
三人全都没说话,只能够用抽动的面部表情向金朝醉与他表达深深的敬佩之情。
不愧是金氏一族与归霄剑宗出来的小天才,这么多东西都能学得下去不会吐出来,太有恒心、太有毅力了,名额确实就该给这样的人……
还好没去共学堂晃悠,果真是去了也白去,这么一想,她们也很有先见之明呢!
作者有话说:
文盲小猫文盲小狗就这样被学霸的气息狠狠震慑了!
PS:看到有人在担心她们仨的考核了,哈哈哈放心会捡到漏的!
第48章 借阅时长 ◎“这种不大正经的书算不算啊。”◎
但天才亦有天才的苦恼。
“借阅时长不够。”
金朝醉明艳的眉眼间略带了几分烦躁之意, 不由蹙眉道:“至多再过两个时辰,我和小方就得去清鸿令府搞宗门贡献了。”
“一楼不是说可以用书兑换吗?”
“那也得是藏书阁中不曾收录的书才能兑换。我与小方都只有些家族宗门中所得的心诀功法,可这些功法都是宗门祖辈传承而来, 一路追溯,竟早已被收录在了其中。”
说到这,金朝醉眉宇间的烦躁又深了些许。
约莫是金碧辉煌的金大小姐这十来年的人生之中, 还从未遇到过如今这种颇有些捉襟见肘的窘况。
方知回接道:“我与醉姐都只找出了一本偏僻些的前辈自创功法,换到五个时辰的借阅时长罢了。”
“啊。”
乐长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似乎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如今六境之中的大型家族与宗门中, 许多是在三族战争之后才开宗立派的,开山老祖便出自既明学宫。
又或是虽然山门在先前便已经传下,但宗门中人多在第三道纪战死,后来的许多长老都是由学宫弟子出山后担任。
譬如天罗宗的开山祖师传疏仙尊,便是既明学宫中的最后一批学子。
如此情形, 这些曾经是学宫弟子的老祖们传下的功法秘籍,其实根本就源自于既明学宫……也很合理啊。
乐长好与师姐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接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耳边盘起的发髻,有些含糊道:“嗯,怎么说呢……或许,你们觉得用这种去兑换,书灵会介意吗?”
“什么?”
金朝醉与方知回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也不知道绪西江究竟是往身上的哪个储物袋轻点了下, 腕骨一翻, 手中便多了本书。
她朝二人递去:“这个。”
“……”金朝醉不明所以接过, 定睛去看书名,赫然是六个大字——《六境新秀大赏》。
在忘荃山小院中陪她们三个蛐蛐对手的记忆忽然间死灰复燃,方知回微微睁大双眼,一时之间没调理好自己的语言:“你、你们、这也——”
百里绛:“若是可以兑换的话,这样的书我们还有很多。”
金朝醉明艳的五官又难得组成略有些呆滞的神情, 她不由问道:“……哪种多?”
“就是我们有很多书……比如说小方你还记得上次在枕流城的黑市,我从黑袍摊主那里买的八卦小书吗?”
乐长好拿出一个储物袋,正是她上回咬牙切齿往其中塞的那个。
方知回的目光亦隐隐有些涣散,他呆呆点头。
于是乐长好伸出食指朝自己的腰虚空划了半圈,小声道:“这边一半的储物袋里都是。”
她腰间系了条妖族洪炉洞的储物腰带,腰带之外,又挂了一圈的五彩斑斓储物袋。鼓鼓囊囊,活像那种卖货的。
只是乐长好平日里活蹦乱跳,衣着打扮的颜色也鲜亮,叫人一时注意不到她腰间那点储物袋是不是太多了些。
两位小天才:“……”
没等她俩喘匀那口气,百里绛又道。
“主要是出门在外,保命的法宝符箓丹药这些总得随身备齐,所以小乐身上只挂了半圈。剩下的在我和小绪这儿。”
绪西江点头,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串储物袋。
虽然不识字,但帮师姐师妹拿点东西这种小事还是能做的。
黑市买的那些,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
金朝醉终于意识到了。
她们只是不爱学习,并不是不爱看八卦小书。
甚至因为太喜欢看,有点灵石就花到万象楼的身上,买得悬光境的万象楼管事看见她们便会把脸笑成一朵花,热情得不得了。
“只要其他人没有也买了这些书还抢先一步提交的话。”绪西江相对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这些八卦都是近百年来的新鲜八卦,书灵是肯定没收录过的,但是不知道这种不大正经的书算不算。”
对此百里绛申辩道:“一楼的那面墙上也没写不算呀。”
金朝醉:“……”
方知回:“……”
怎么说呢,是时候让几千几万年都没离开过洄影秘境的器灵前辈们和书灵前辈们感受一下当代八卦小书的力量了。
抱歉,要在学习氛围这么浓郁的地方摆上我们的八卦小书了!
洄影秘境外。
没有任何一个长老可以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瞟向悬光派那三个小弟子的水镜。
画面中,她们三人站在藏书阁一楼的守书人面前,带着某种似乎有些心虚的淳朴微笑,从腰间解下了一排储物袋。
犹嫌不足,解完储物袋,又开始从手指间往下褪储物戒。
织锦缎的储物袋与银光熠熠的储物戒堆在一块儿,摆了一桌。
接着,这三人开始从储物法宝中往外掏出一摞一摞一摞……许多摞的书。
守书人把倒扣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
守书人站了起来。
守书人翻开其中一本。
守书人神情微妙地合上了。
守书人几番深呼吸,说了些什么。三个小弟子便交头接耳一阵,最后是那个名唤乐长好的小姑娘站了出来,将自己的弟子令牌递过去,将这些书兑换得到的借阅时长全都加了上去。
下一刻,「乐长好」的借阅时长在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粗略算来,够她在藏书阁四层不眠不休地看上至少二十年的秘籍。
“……”
“……”
这谁能想到呢?
七情宗的长老实在没忍住,坐着粉莲花飘到重镜的身边,偏头问道:“这是你们的计划吗?在至少一半的储物法宝里装满了……书。”
其余长老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要听这边的动静。
傀偶重镜“呵呵”一笑,云淡风轻,看起来颇具那种高人气质地说:“徒儿比较有自己的想法。”
天奶啊,究竟谁能想到这三个人出来参加考核都要坚持背那么多无关紧要的杂书啊!
……藏书阁的书灵还真的收下了!!!
*
谲海,学宫遗迹。
堂堂重镜仙尊竟然平地踉跄了下,无奈扶住额角。
齐辞山似乎也同步到了洄影秘境外的情形,了解完三徒在洄影秘境中的所作所为后,当即笑吟吟地看她热闹,甚至伸手虚扶了一把道:“高兴些,好歹也算是个头名。”
借阅时长的头名怎么不算是头名呢?
毕竟没有人会再和她们三个想到一块儿去了。
重镜哽住:“……哈哈。”
她决定少关心一点分身那边的情况了,真遇到什么问题,分身自然会强行联系她的!
恶狠狠抬步迈入遗迹之中的藏书阁,一楼之中自然没有所谓的守书人,旁侧墙壁上所镌刻的规则亦被抹去。
呃,意思是现在的藏书阁内可以斗法、疾跑、喧哗了?
重镜毫不犹豫,直飞九楼而去。
毫无阻碍地,她落在了九楼地板上。
啊,规则消失的意思是如今的藏书阁已经不再有对修为的限制了。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重镜缓缓环顾九楼的书架,沉声道:“这里的书大部分都消失了。”
宽阔的石质书架上,每一层都只剩零星几本薄薄的书册。如此孤零零地独自竖立在那,显出几分诡异的突兀。
齐辞山:“不,应当说是大部分都被带走了。”
剩下的这几本,约莫是没被当时学宫中修士带走的。
但正如先前重镜在膳堂中所说,既明学宫的沉没过程持续了足足二十年之久,如此漫长的时间绝对足够她们带走藏书阁中的所有书,为什么偏偏留下了这几本?
还是说,这些书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不由走近那石质书架,招手用灵力将那几本剩余的书册送到面前。
“……”
一眼扫过,名字都很一言难尽。
《叩天门》《问境录》《匣中天地》《昨日之河》。
这能是功法心诀吗?
《时间规划从这几件小事做起》《反抗命运的人才能吸引命运》《空间收纳小妙招》。
这也能是功法心诀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重镜觉得,学宫之人在临行前不带走这些书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并不需要大惊小怪、多加思考。
毕竟听名字,这种不知所云到处处都透露着“随便无病呻吟两句”气息的玩意儿,确实扔了也不可惜。
她无语地偏头看了眼齐辞山,齐辞山倒是兴致勃勃,抽出本《时间规划从这几件小事做起》,准备认真学习一番。
一翻之下,却没翻开。
“?”齐辞山朝手臂灌注灵力,再次翻动。
还是没翻开。
这薄薄一本的靛蓝书册就在他的掌心,连玉简都不是,分明看起来纸张脆弱得,只消随意一捏便会化作齑粉散于空中。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本纤薄脆弱的书册,半步化神的齐辞山竟翻不开。
他的眼眸中透出丝兴味,没再使出蛮力,转为朝其中灌注神识。
旋即,他眸光轻轻一凝。
齐辞山放下书来,摇头道:“坏了,这书上有禁制,化神境界以下的修为翻不开。”
虽然嘴上说着“坏了”,但看这人的表情,依旧笑吟吟的。
重镜:“……”
干嘛啊!搞半天楼层的限制是解锁了,但书上还要自带一把修为锁。
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到底防着谁啊这是在!
被防到了的重镜不死心地原地盘膝坐下,同样拿起本《叩天门》,略带咬牙切齿道:“神识禁制怎么破除来着的?”
“寻到禁制的薄弱处,将神识凝于一线,强行撬开。”齐辞山道。
其实这玩意儿在六境之中属于禁术。
“神识禁制”大多施展在需要保守某种秘密的修士识海之中,以防出现什么意外,轻易便被高阶修士用搜魂术给窥探到那秘密。
强行破解,十有八九会破坏对方的识海。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成为痴傻。
但重镜早年在归霄剑宗的藏书阁里,偷偷地拉着齐辞山学过一些这玩意儿。
而且这个禁制现在也没下在别人的识海里,是下在了书上。
作者有话说:
早说了要多看课外书吧(x
本次秘境结束,器灵前辈们将人手获得很多本八卦小书在看。。。
第49章 天缺银 ◎重镜提着飞光。◎
“那我问你, 小齐,我们做修士的,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多年前, 尚且是少年版本的重镜将食指虚虚竖在鼻梁之前,目光狡黠地看着他问道。
说这话时,她另一只手中紧紧抓着本宝蓝色封皮的秘籍不肯松开。而这秘籍的另一端, 则被死死地攥在齐辞山的手中,他亦不肯放。
二人便这样僵持着, 谁都不肯让步。
少年齐辞山咬牙低声道:“是坚守道心,不能自甘堕落。”
于是少年重镜挑眉,略有些惊异地看他,仿佛在看一个空有美貌的傻子。
她话音的尾调高高扬起,像一阵呼啸而来的风, “错,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呢?很显然做修士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变通啊。”
齐辞山依旧抓着秘籍不松手道:“不管是什么,这都和你不能学禁术没有关系。”
“可是谁让你们归霄剑宗在好好的功法秘籍里夹了张禁术啊,我可没有犯禁去不该去的地方找秘籍,是你们没放好。”
“那发现以后也应该立即上报宗门,而不是准备自己学习实践一下!”
说到后面,齐辞山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 俨然忘了二人正身处在宗门的藏书阁中。
“诶你这是在高声喧哗啊, 快快噤声。”
重镜火速抓到他的错处进行打断, 又道:“你听我说,这种《破禁诀》也不是那种很禁的禁术,至少它顶多害人但不伤己不至于学了就变成邪魔外道,况且具体怎么用就是自己的事情了……总之这种东西我们不学但是被敌人学了去,真遇到什么事情, 不就是我们落后一大步了吗?”
“若是日后在大战魔修的紧要关头遇上一个神识禁制卡在那,结果你不会解我也不会解,偏偏有个魔族会解,她当场就咔哒一下解开抢占了胜机,你难道不会被气死然后追悔莫及吗?”
重镜是个很会诡辩的修士。
悬光派也是个很自由的杂修宗门。
杂修的意思就是说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学一点儿,只要想,全然不必拘泥于所谓的道统。
她太理直气壮了,彼时的齐辞山一时间没找到反驳的话术,他只能干巴巴和自己的嘴打了一会儿架,“可是,就算,不对!但不管怎么说你这样都不是剑修所为。”
“可我是杂修。”
“那什么都学而不专精一道走不长远的。”
“可是再怎么不长远,你前些天也没打过我呀。”
……才在宗门大比上败给了前来串门的重镜,齐辞山依然无法反驳如此客观的事实。
搞到最后,他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重镜硬生生用力将那本宝蓝色秘籍从他的手中一寸一寸地给抽走。
“所以你和我一起学吗?”抽完秘籍,少年重镜还要歪头对他道:“小齐,不努力的话是永远超过不了我的哦。”
齐辞山相当清晰地记得归霄剑宗的藏书阁是个全封闭的建筑,且时时都有犯了些无关紧要小宗规的师姐师兄们来此打扫,分明终日都是纤尘不染的。
可如今回想,记忆之中的画面,在重镜转头时莫名其妙就自动加入了一抹窗外投射进来的日光,以及在日光中轻轻漂浮的细小尘埃——等等,哪来的窗啊到底是!
齐辞山凝神定心,再看眼前,已是半步化神的重镜仙尊正盘膝坐在地上,颇暴躁地对着手中那本书呲牙。
几百年过去,时间还是留下了鲜明的痕迹。
譬如在齐辞山的记忆中加入大量莫须有的场景氛围,也譬如终于让齐辞山在此刻找到了反驳重镜的话术。
——哪怕浅浅地学过一些,也不代表在紧要关头就够用啊。
一如此刻,重镜翻来覆去地耐心找了半晌,最终发现这秘籍上的神识禁制实在是太过严密,根本就找不到可供攻破的薄弱点。
怎么说呢,既明学宫出产的东西,品质确实很有保障。哪怕历经万年时光的侵蚀,依然结实耐用。
“……”
重镜仙尊气急败坏地放下手中那本《叩天门》,并不真实存在的犟种毛又开始在冥冥中发力,她决定干点鲁莽的剑修才会干的事情。
——别管什么薄弱点不薄弱点的了,一力降十会,直接凝聚神识莽上去得了。
重镜当即摆开阵势,为防万一,她甚至在四周先一步升腾起灵力所操作的风墙,将自己与齐辞山围在正中,充分隔绝了外部空间。
齐辞山亦是明白了她要干什么,知情识趣地在旁做出护法姿态。
定心、凝神。将神识不断压缩、凝聚、再压缩……
“等等!”
重镜瞳孔骤缩。
风墙围住四面,不断有灵力化作的风朝中间漏过来。
而被托举到半空中的那本《叩天门》上下轻微晃动着,那些逃逸而来的风一旦穿过这本薄薄书册……
便赫然消失了。
她灵力所化出的风,她的灵力。
……消失了。
或者说,被吸收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几乎是刹那,重镜和齐辞山同时出手!
齐辞山收敛灵力,就要朝那本《叩天门》抓去。
重镜翻手抛出一捧淡紫粉末。
奇异的馨香在瞬间弥漫开来。
那深蓝书册不知是忽地被那风吹动,还是被这馨香唤醒,一改先前任由揉圆搓扁也没反应的模样,陡然朝旁闪去,直直撞上重镜围在四周的风墙——
那几乎都要凝成实体的厚实风墙,突兀地忽然出现一个足有巴掌大的空洞,它毫无阻碍便穿了过去!
这一次,重镜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用来凝聚风墙的灵力在倏忽间缺失了一块。
天缺银!
还真是天缺银!!
踏破铁鞋无觅处,搞半天最后天缺银你还怪喜欢读书的!!!
眼看那书册身手敏捷地就开始朝外飞窜,重镜自然不能放任。
只是天缺银的特性使然,能够吸收近身的一切灵力妖力魔力,此时用来截停它的手段实在是少之又少。
重镜毫不犹豫收起已经无用的风墙,将剩余书册统统往储物袋中使劲一塞。眼见《叩天门》已然毅然决然地穿墙而出,她未作停顿,同样义无反顾地从最近的窗中一跃而出!
她纵身跳进了风里。
谢天谢地,既明学宫的藏书阁至少还是有窗的。
若是换成归霄剑宗那种的,重镜还得权衡究竟是现场打个洞更快还是老老实实跑下一楼出去更快。
耳边风声猎猎。
重镜再次将大半灵力灌入眼眸之中,金睛术运转到极限,果在浓白云雾之中捕捉到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点,正在疾速远去。
不过瞬息,那深蓝小点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嗡——”
快雪飞到她的足下,重镜又摸出面仅有巴掌大的罗盘,当机立断定下方向:“走!”
逃得太快亦无妨。
知道此行的目的是来抓天缺银,知道天缺银的特性,她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地来,早早便从七情宗换来了一炉引路香灰。
天缺银会吸收一切灵力不假,但引路香灰此物本身并不蕴含半分灵力,其中所含臭气便已经奇绝浓郁,经久不能消散。
别管为什么这东西会叫香灰,别管它平日里过分苛刻的保存条件,也别管七情宗研究出这种东西的初心究竟是什么,反正此时此刻引路香灰帮上了大忙。
特制的寻香罗盘指针疯狂颤动,所指的方向在从洄影秘境之中得到的那张简易地图上则是一片空白。
“那里有个地图上并未标记的地方。”
尚且不知那片空白的区域究竟是个什么光景,齐辞山再次开启了他的万仞剑域,足踩时晴,紧紧飞在重镜身侧。
因为飞得太快,青年高吊的马尾在脑后扬得极高。
她拉平唇角,沉肃双眸,连带着眼下那两枚平日里鲜活生动的赤红小痣,此时此刻都暗了三分。
“那也要去。”她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罗盘颤动间,重镜再次翻手,从最贴近心口的那枚储物项链中抽出一柄暗淡无光的银灰物什。
是飞光。
远远看去,她好似从自己的胸腔正中生生拔出了一柄冷绝的利刃。
百年前的战斗令她的本命剑飞光严重受创,险些折断、剑灵沉睡。自那时起飞光便与一条废铁无异,做不出任何反应,亦容蕴不了任何灵力。
这样的本命剑,平日里自然用不上。
但此时此刻,对付能够吸收一切灵力妖力魔力的天缺银而言,却是刚刚好!
不过须臾,那深蓝书册再次出现在了重镜的视野之中。
寻香罗盘震颤得越发剧烈。
前面似乎是个什么地方,从浓白云雾中隐约透出股乌压压的绀青色。
“确实是地图上没有的地方。”齐辞山朝剑域之中灌入更多的剑气,“做好准备。”
“三。”
重镜攥住飞光,触手生寒。
“二。”
云雾迅速稀释,那绀青色的崖壁转瞬间就要冲到面前。
崖壁上似乎用古荧洲语刻了三个什么字,但冲得太快,那三个字在重镜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什么都没能看清。
“一!”
踏上崖壁,强烈的超重感骤然从四肢百骸传来!
与被强行塞入学宫遗迹时的那种挤压感不同,此时此刻的超重感格外鲜明地使重镜躯体上的所有部件都在试图下坠。
换成金丹修为以下的修士,恐怕此时此刻已经被死死地压在地上无法动弹分毫。
“——”重镜踉跄半步,飞快调整好了身形。
气血自小腹升起,如潮水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四肢肌肉条条绷起,每一次呼吸气血便循环一遭,骨骼深处发出明显的咯吱声。
为绪西江寻炼体法门时,重镜都是自己先学一遍,确认了没问题能学会教之后,再转手传给亲亲徒儿的。
早说了,多学点本事没坏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用上呢。
循着丝毫没有减弱的气味而前,这嶙峋青石遍布的深处,深蓝书册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不断流动的铅白。
那就是天缺银。
藏在了书册之中的天缺银。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也没那么重要了,这里的超重感限制究竟因何而来不重要了,天缺银又是为什么会逃到这个地方来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重镜提着飞光,并指在自己的穴位上连点数下,封住自己的灵力。
不能用灵力,亦不能用那些法宝、符箓、阵盘。
都无所谓。
抛开从第一次引气入体那天便开始修习的功法和心诀,单论体术与剑术,重镜依然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嗡——”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剑鸣,而是飞光在她手中疾速破空所发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你好开门飞光来了!
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资料:
重镜,身高173,八月廿七辰时生,风灵根。
齐辞山,身高187,九月廿三卯时生,冰灵根。
第50章 银精坠世 ◎修剑材料2/7◎
做剑修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多年前,齐辞山认真思考了半天这个问题,回答说:“是剑心。无论手中有剑无剑, 心中都有一柄剑。”
他回答得实在太过坚定,重镜后来回去一翻,才发现这是她们归霄剑宗的开宗老祖见椽剑尊写在修炼札记里的原话, 这货就是很坚定地给背了一遍。
彼时她眯起眼,摇晃右手食指道:“不, 最重要的是练好基本功。”
刺、劈、撩、扫、点、崩、截、抹。
学不学剑法,有没有剑骨,灵根好灵根坏,灵力多灵力少,学剑都得从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开始。
再天才的天才, 也不能跳过这些最基本的动作,把剑胡乱一戳就变成一个传奇剑修。
只用肉|体凡胎,只用那些剑技,刺、劈、撩、扫、点、崩、截、抹。
重镜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这地方的天空永远是阴翳的一片灰蒙蒙,压得极低极深,向她的四肢百骸中源源不断地灌注入那种过分沉重的感觉。
她只感知得到自己正紧紧攥住手中的飞光不断挥舞,剑影如风, 几乎密不透风地将面前那团铅白色的流体围困住。
天缺银则收缩又膨胀, 它左冲右突, 不间断地试图从这凌厉剑风之中寻觅到可供逃离的空隙。
天缺银不停,她亦不会停。
狂风在此地呼啸来去,穿过嶙峋石碓,发出如同哭声的呜鸣,伴随利刃破空的响动, 不停不歇地陪衬这场鏖战。
齐辞山紧紧盯着那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上亦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外围维系着万仞剑域,双手持握快雪和时晴警戒,亦暂时封禁了两剑的灵力出口。
剑域开启时,剑修与之神念牵连、融为一体,其中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一念感知。
即便如此,齐辞山依旧凝神望向重镜,在心中默默计数。
无昼无夜、一成不变的环境和不断重复的相似动作,这些都会影响人对于时间正在流动的感知。
齐辞山默数着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跳,对此习以为常。
百年前的谲海之上,他就是这样数着心跳勉力支撑着万仞剑域,费劲地仰头看重镜横举飞光。
在已经血色的模糊视野之中,她头也不回地飞身与那魔尊死死相抗。
剑气横飞中,齐辞山很担心。
怕自己死在重镜的前面,无人再助她支撑剑域。更怕重镜死在自己的前面,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真是心脏每一下的跳动都煎熬到极致。
与之相比,如今的情形倒是没有那么凶险。
毕竟天缺银迄今为止都没有展现出什么惊人的破坏力……就像那种还没学会咬人,只会疯狂哈气的小狸。
但偏偏这个学宫遗迹有时间上的限制,重镜不能和那团天缺银无休止地熬下去。
五日。
天缺银色泽依旧,张牙舞爪,伺机就要逃窜的架势分外未减。
十日。
天缺银的铅白色泽略略暗沉,流动的速度亦放慢些许。
齐辞山手腕运力,朝重镜丢去一枚暗红药丸——并非抱瓮山庄用天材地宝开炉炼制的灵丹,而是六境凡人之间流通的那种普通活血丸。
重镜挥剑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猛地又朝前踏出一步,意思她知道了。
十七日。
天缺银的色泽又暗淡了几分,它流动的速度愈发放慢,飞光挥出的剑风却越来越快。
它看起来随时都会停止反抗,却又迟迟还在进行着最后的一点挣扎与闪避。
重镜的眼眸之中彻底没有了别的东西,唯有那团变为铅灰之色的流体。
“嘶——”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燃烧的啸鸣声。
恍惚之间,重镜竟觉此处已是深夜。
四周的景物在麻黑的环境中都只能勉强看出影影绰绰的轮廓,面前却像是点燃了一簇什么光焰明亮的东西正在左右晃动。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响起,好像很多个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同时惊呼着什么东西,声音此起彼伏、忽大忽小。
太吵了,重镜并听不清。
黑沉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火光,不知是不是错觉,周遭的麻黑光景似乎都被扭曲成了不连贯的怪异模样。
哦,她知道了。
这是银精坠世的那一夜。
它砸到了什么东西的头上,发出“扑通”一声格外扎实的闷响。
于是嘈杂的惊呼再次同时响起。
这次重镜好像能够听明白一些东西了。
“……我没准备……”
“都已经……你就从了吧……”
“但我想要 ……不是……”
“这玩意儿的标准是什么……犟种吗……”
“……也蛮好的呀……谁说不厉害的!”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给我,来来来……”
“……重镜。”
“重镜。”
“重镜……!”
阴翳的黑色陡然散去,视野霎时恢复成了那种雾蒙蒙的灰。
嘈杂声音骤然退却大半,重镜只觉如同溺水之人乍出水面。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腔起伏,本能循声转过脸去。
青年站在她一步之内的位置,贴得极近,他紧紧攥住了她的腕骨,急切说着什么,殷红的唇快速张合。
他在说什么?
她有点听不清除自己名字之外的内容,耳鸣一阵又一阵,嗡嗡的,很吵。
重镜将视线稍稍上移,去看青年秾丽的五官。
他深紫色的双眸漂亮得像某种奇异的灵石,凑近了细细地看,才能发现在瞳孔中心的位置其实还有一圈极细的红,配上眉间那一竖艳丽红痕,青年的姿容堪称妖冶。
真是不名门正道的长相啊。重镜想,换到个不认识她们俩的地方乒乒乓乓地打上一架,必定会有不明真相的道友认为她是在除魔卫道。
哈哈,真的很好玩。只可惜如今的荧洲大约也没几个还不认识她们俩的地方了,半步化神境也不能随便打架,削掉人家的山头是要赔的,要打只能去谲海上打,但那有什么意思……
“重镜!枝条!”
重镜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大串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思绪,终于好像听清楚了什么。
枝条?
她低头一看,发觉自己悬在颈间的那储物袋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震动且发烫。
啊,枝条。
大红鸟先前叮嘱,就算迷失时间,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指引她们进入的那截枝条亦会发出提醒,再次指引她们离开遗迹。
遗迹,对,遗迹,这地方是既明学宫残留下来的遗迹!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闷闷的耳鸣骤然消失,重镜的神智恢复最后一丝清明。
“天缺银呢?”
回过神智,她第一关心的便是自己鏖战了大半个遗迹开放期的初心天缺银。
“你的剑里。”齐辞山说。
于是重镜终于意识到了第二件事,方才观察得太过仔细,自己的两只手如今正一边一只地捧着齐辞山的面颊。
“……”
她抽回手,抓住正漂浮在一旁风中的飞光剑。
依旧是暗淡无光的银灰剑刃,从外观上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好转。重镜往嘴里塞了把天阶凝神丹,握住剑柄,试图用神识呼唤飞光的剑灵。
飞光剑灵仍没什么反应,但她又切实地感应到如今的剑体之中,多了一团正在通过胡乱蠕动使自己变形的铅白色流体。
任凭重镜怎么用神识戳它,这玩意儿都岿然不动,一副摆烂的安详情态。
重镜:“……”
她还没有按照剑方上的步骤重新炼剑呢,这玩意儿就先自己一脑门跑了进去!
该配合的时候不配合,不该积极的时候瞎积极。
重镜没忍住,伸手弹了一记飞光的剑身,手动帮它发出短暂的一声嗡鸣。
飞光不再是一柄普通的废铁了,现在它是一柄不吃任何灵力伤害的废铁。
“枝条已经震动,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重镜的第三个反应是向齐辞山确认时间。
“十八日,我们还有至多一日的时间返回到那个弟子居中。”
一天啊,那没那么着急了。
齐辞山的面容却依旧沉肃,他重新抓起重镜的手腕,“天缺银飞入飞光剑中之时,你如同犯了谵妄,怎么都无法唤醒,是怎么回事?”
唔,怎么说呢,严肃的模样难免叫重镜回想起初初在归霄剑宗之中认识他时的模样。可惜这种模样消失得实在太快,才几年啊,感觉参加完叩霄演武大会就没了。
重镜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好全,竟然这种时候了还有一半的脑子在忙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晃了晃脑袋,简略地与齐辞山同步信息道:“方才恍惚间看到了些东西,应当是天缺银坠落之时的情形,许多声音在同时说话……你说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未散的冤魂啊。”
话是这么说,但重镜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冤魂的痕迹。
别说冤魂了,这地方空得相当彻底,除了奇形怪状的嶙峋青石,连一丝灵气也无。
“这究竟是哪里……”
她咕哝着,想起先前追着天缺银疾冲来到这地方的时候,曾一闪而过瞥到过某块巨石上刻了三个大字来着。
重镜在踏入浓白云雾返回弟子居之前,特特去看了眼那块巨石,这回终于看清,赫然是竖着的“思过崖”三字。
“难怪这地方环境这么恶劣。”
她随口朝齐辞山吐槽,同时凝聚神识,预备关心一眼洄影秘境的状况。
跟天缺银耗了十多日,也不知道她的三个亲亲徒儿如今是番怎样的光景,有没有搞出什么新的事情来。
应当不至于。重镜思忖着,更大的可能性应当是她们三个通过初考无望,正在抱头互相安慰中——
水镜之中,百里绛与绪西江正位于一个熟悉的地方。
头顶是铅灰天空,周围是嶙峋青石,正前方则是条深到一片漆黑的沟壑,而她们俩正在摩拳擦掌、原地蹦跶地不知道干嘛。
等一下、等一下。
这不对吧?
重镜觉得这个画面带给她的冲击力,远远比先前恍惚之中所见到的什么“银精坠世之夜”来得更加恐怖。
她徒劳地张开嘴又合上,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齐辞山。
青年正负手站在剑上,衣袂翩翩,如有感应般地偏过脸与重镜对视。
他道:“重镜,你又准备开始对我耍流氓了吗?”
重镜:“……滚。”
重镜用力闭眼,被这话搞得终于找到自己虚浮的声音:“不是,她们到底为什么会在思过崖?”
这地方不是地图里没有吗?
她们怎么去的?她们也追着天缺银找到那里的吗?
她们在那摩拳擦掌是要干什么啊!
而且乐长好呢?怎么那地方只有百里绛和绪西江她们两个人?
紧紧挨着的另一面水镜上,乐长好正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清鸿令府之中。
忙碌的修士来来往往,她兀自单手叉着腰,也不知从那里搞来了个扬声法器放在嘴边,气沉丹田,昂首大声喊着什么东西。
才喊完一句,便见天罗宗的所有小阵修都停下来去匆匆的脚步,一脸惊诧地看向她。
所有,真的就是水镜能够呈现出的画面范围内的每一个天罗宗修士。
再然后她们又全都急急忙忙地围上去,对着乐长好叽叽咕咕说了通什么,各个神情都是万分的急切。
乐长好被围得水泄不通,举起小手用力一挥。
下一刻,她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把清鸿令府中的小阵修全都给带走了,一个都不剩。
重镜:“……”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才短短十几天,真就整出新花样了?
实际上,乐长好振臂一呼,呼的内容是:“传疏仙尊的残影在这个学宫里!想去论道的都和我走——!”
作者有话说:
镜姐:这世上竟有比我还能搞事的人,还是三个!
好耶转眼就五十章了!等再过两天抽奖cd过去,给大家抽点子无料庆祝下嘿嘿w
第51章 同心湾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甚至等不及穿行过云雾先回到弟子居的地面上, 重镜就开始紧急对接分身这十多天来的记忆。
神识与分魂相触,出自本源的力量与记忆如洪涌来,不过瞬息, 她便接收完了那些零零杂杂的信息。
这点记忆的数量对于重镜的识海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带来不了什么压力。
但其中快速闪过的种种内容,叫她不免又是一个原地踉跄, 本能抓住了齐辞山的胳膊才在风中堪堪站稳身形。
完全不像是一个先天的风灵根修士能干出来的,可见心潮着实有些太过澎湃。
但是顾及不了这些了。
怎么会有人把一个考核型的秘境过得这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
重镜颇为震撼地想。
这样的人竟然还有足足三个!
“……”
“……”
洄影秘境, 十八天前。
三人将随身携带的海量八卦小书在守书人处兑换成借阅时长,统一记到了乐长好的弟子令牌上后,小乐师妹丝毫没有停顿地转身道:“醉姐,伸手。”
金朝醉不明所以。
然后,她便将那枚令牌放到了金朝醉掌纹浅浅的白皙手心中。
“喏。”小乐眉眼弯弯地说:“正好我们三个都超级不喜欢读书, 醉姐你和小方分着用掉好了,这下就够用啦。”
乐长好的眉毛略有些粗,天生便是浓浓的黑,存在感颇强,看起来给人种憨厚老实的感觉,尤其是这样弯起双眉笑的时候。
金朝醉闻言一愣,并未立即收起那块弟子令牌, 而是下意识反问道:“那你们呢?”
方知回在旁亦是满脸的关切:“你们……”
他是在忘荃山亲身见到过百里绛嚎啕大哭那情形的, 清楚知道她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决心和动机都极强烈, 是肩负着打脸那些妖族同辈重任的。
如今这是……
“呃。”百里绛伸手摸摸鼻尖,低声老实道:“说实话,这次初考我觉得我们三个基本就是完蛋了,做人总得正确看待自己和对手的实力差距的嘛。”
啊,如今这是摆烂了。
“况且就算想要再垂死一番, 我们也绝对不会选择在藏书阁看书再去共学堂考试这条路径的。”
还有一些对学习的本能抵触。
“所以我们准备剩下的时间再出门去转完剩下的地方好了,然后就回无双台看她们打架,看看能不能触发些什么感悟。”
以及一些对未来的美好祈愿。
百里绛如此说完,小金和小方又是片刻沉默,满脸尽是复杂和纠结。
可能还是比较要脸,所以不好意思平白接受馈赠。尤其这馈赠的来源,还是弱于她们的朋友的某种“自我牺牲”。
……哪怕朋友本人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将失败的命运,也并不觉得这算牺牲,顶多算收拾了一下储物袋都干净多了。
金氏和归霄剑宗在这洄影秘境的弟子人数不少,其中便有好几个自觉通关无望的师妹师弟,主动向金朝醉或方知回提出过自己去清鸿令府中积攒学宫贡献,再转交给她们兑换时长。
金朝醉与方知回自然都拒绝了。
“也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考核。”她们说:“犯不上还要牺牲你们的时间来成全我一人。若是这些事情还需要用上旁人来帮,未免太过没用。”
害。绪西江试图调动自己那点子揣摩人心的本领,心道大宗门出身的修士果然还是太要脸。
她帮着师姐道:“这东西给我我也用不上,根本看不懂。”
此为实话,但说出口后,眼前二人的神情明显更加忏悔了,颇有种“又说到人家伤心处”的懊恼。
于是绪西江闭嘴了。
但很快,要脸的小金和要脸小方对视一眼,似乎决定了什么,咬咬牙道:“我们陪你们三人一起逛完学宫吧。”
呃,这么重情重义的吗?
“反正本来去清鸿令府做任务也是要花掉些时间的。”金朝醉伸手拢起额角碎发道:“既如此,这些时间不如花在你们的身上。”
方知回亦是点头。
那平白多了两个聪明的打手也很好,回忆地图,还没去过的地方也就一个共学堂了。
但偌大个既明学宫总不会只有这几个地方,地图上有好几大块都是空空荡荡的,或许能触发些什么隐藏的内容。
乐长好甚至格外乐观地发出过揣测:“万一我们误打误撞地就直接找到清微悟道台所在了呢?”
这话有些太过乐观,连百里绛都不敢信。但来都来了,既明学宫这么稀奇的地方,观光一下总是可以的。
总不能让器灵前辈们白白搭建个这么大的地图出来。
于是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又从藏书阁出发,一齐踏入云雾之中。
记忆到此为止的逻辑都还算正常,至少没有什么重镜无法理解的地方。
但当这五人骑上墨羽灵鹤,一边飞行一边叽叽咕咕的时候,难以置信的变故便格外顺畅地发生了。
——绪西江乘坐的那只墨羽灵鹤忽然引颈长鸣一声,像受了什么刺激,毫无征兆地朝前猛冲一大截!
好在她反应敏捷,及时前扑抱住灵鹤的脖颈,才免于猝不及防间被颠落鹤背的惨剧。
“师姐!”
“师妹!”
“小绪!”
几声惊呼骤响,几人来不及再多关切两句,前方的云雾中爆出一句相当熟悉的悬光境经典粗口。
这灵鹤忽然加速的原因竟是在追前面的那只灵鹤!
爆出悬光境经典粗口的是御兽宗的小贺师姐,顾长老的得意门生,此时此刻同样牢牢抱住自己座下那只墨羽灵鹤。
她回头看见几人,尤其是绪西江座下那只灵鹤,当即发出一声来自御兽修士的专业哀鸣。
“要死了,它俩在搞求偶!!!”
问,鸟类灵兽在求偶的时候都会发生什么事情?
答,会通过一段高难度的空中飞行动作,包括不限于翻滚俯冲和盘旋悬停,来充分展示自己矫健的身姿、光滑的皮毛,还有背上那只很耐活的人类。
绪西江和小贺师姐就是那两只很耐活的人类。
一见钟情、当即开展求偶的行为的灵鹤带着她一路上下翻飞、原地旋转、忽高忽低、引吭高歌,终于和御兽宗小贺师姐座下的那只玩上了比翼双飞。
“我雷不分场合的恋爱脑!鸟也不行!!!”
这是百里绛拼力驱赶着座下那只围观灵鹤追上前面那对爱情鸟,好不容易终于落地后说的第一句话。
“工作时间到底可不可以不谈恋爱啊!”
这是紧跟着的第二句。
吐槽完,她又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看绪西江的状况。
发髻全乱了,道袍也没好到哪里去,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应当是被颠的。但人没事,四肢俱全,炼体没白炼,还坚强地活着。
御兽宗的小贺师姐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情况。
那两只突如其来的爱情鸟已经溜溜达达地并肩走远了。
确认了人没事后,她们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看看这对疯狂的爱情鸟把几人都给带到了什么地方来。
这地方绿树阴浓,九曲十弯,不知名的灵花遍野开放着,不远处还有波光粼粼的湖水,算得上是处风景宜人的好地方。
只是乍一眼看去似乎并没什么人,但再细细凝神观察,便会发现那些弯弯绕绕的曲折处,颇为隐匿地站着成双成对的师姐师兄、师妹师弟们。
头挨着头,肩抵着肩,手握着手。
喁喁私语,凝望彼此,完全一派旁人全然无法参与其中的氛围。
“……”
方知回是个不懂这些的纯情小剑修,百里绛没那么了解人族的风土人情,小贺师姐则是压根没那么了解人,三人的神情皆是一片空白。
最后还是见多识广的金朝醉“啊”了一声,蹙眉缓缓道:“情人湾?”
就是,每个宗门都多多少少会有一个的那种,很多恩恩爱爱热恋中的小道侣都喜欢去那里看星星看月亮,的地方。
名字可能不一样,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绪西江和乐长好借着逮捕那对爱情鸟的借口,强行闯入了一对学宫本土甜蜜小情侣的恩爱范围内打听了下。
这地方学名叫同心湾,并不在学宫统一发的那张地图上。因为风景优美,地理偏僻,是学宫内小情侣默认的约会圣地。
就说这幻境之中会有地图上压根没画到的地方吧!
“尤其是这地方有片同心湖。”
说到这种东西,乐长好又兴致勃勃了起来,她眼眸亮晶晶地分享打听到的内容。
“据说情侣站在旁边,可以从湖水之中看到未来的情形。若是湖中倒影的两个人牵着手,便说明能够恩爱一生、白头到老。”
“……”金朝醉环顾了在场的几人一圈,确认了全都没有对象。
她们这批人中,唯一一对谈得轰轰烈烈、情比金坚的季洵和黄兄,最该过去照一照的两个人,此刻全都不在这里。
“只有情侣能照吗?”百里绛举手问:“没有道侣的照了会怎么样?”
这个绪西江也问了,她答道:“似是会随机展示你未来的某个情形,但没测姻缘的那么准。”
那也挺好呀!这不就是“测测你以后的样子”吗?
谁会拒绝一个突如其来的测试呢?
彼时正在洄影秘境外的重镜并不能听到她们说的话,否则定会在心中噔噔好些下。
但她只能看见几个小孩兴奋地交谈了番,接着便齐齐朝同心湾正中的那片大湖走去。
湖面如镜,泛着闪闪的银光,纵有微风拂过,亦水波不惊。
几人满怀期待地站到湖边。
为了防止站得太近同时低头被这同心湖给判定成情侣,她们还特意稍稍分散了些,一个一个依次低头。
闪银色的湖面之中果真出现了不同的情形。
小贺师姐看见自己身边围了一圈毛茸茸的大小灵兽,她一手摸两个两手摸四个,依旧有没被摸到的正在不满意地仰着脖子哼哼唧唧;
金朝醉看见自己正身着金碧辉煌的家主服饰,站在金碧辉煌的金氏祠堂之中,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抬眸看向湖面的方向,勾起抹笑;
方知回则看见自己穿了件在结侣大典上才会穿的那种超级喜庆的大红大绿冕服,连剑柄上都绑了朵喜气洋洋的大红花,正在某个大红装潢的房间之内相当紧张僵硬地扶剑站着;
百里绛看见自己换上了狸族的王族服饰,布布条条地挂了一身,站在某个高地,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
乐长好看见自己换上一身明黄衣装,端端正正坐在张明黄高背椅上,因为面前有垂下的十二旒遮挡着,她并看不清自己的神情;
绪西江则看见自己梳了个侧编的发髻,二十大几的模样,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一条腿支起,一条腿荡出窗外,神情颇为悠然地坐在窗台上……认真看书。
“……”
“……”
六个人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小贺师姐摸着下巴,高兴中掺着点卖弄的苦恼:“日后要养这许多灵兽的话,或许得去寻裴家的人给我多做几条傀偶臂装在身上。”
一口气装八条手臂,然后她就十手联动地摸灵兽宝宝,绝不让任何一个受委屈!
而猝不及防就看见了疑似自己结侣大典的当天的情形,方知回这会儿已经整张脸都涨得殷红,根本说不出句囫囵话来。
他只会倒退半步,伸手指着同心湖说:“这、这这、这——”
连手都没牵过,日后道侣会在哪里都不知道,从小被教育要守身如玉的纯情剑修根本受不了这刺激。
有种被一键剧透了劲爆的大结局,却没告诉他答案是谁的感觉。
方知回“这”了半天,最后才憋出来一句:“怎么这样,真的假的啊!”
金朝醉抱臂,颇满意地点头道:“我都当上家主了,那这同心湖中所现,必然是真的。”
她日后会当金氏的家主,这自然是件板上钉钉、无人质疑的事情。怎么能是假的呢?
百里绛亦深以为然:“嘿,我看起来也很牛。”
回到狸族振臂一呼什么的,这不就是仙灵网文学中最流行的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曾经你看我不起日后我荣归故里吗?!
这个剧情猫喜欢!
如果只有真和假两个选项,那她愿意为了这个看起来很爽的未来,和醉姐联手把小方打包起来塞到结侣大典的现场。
乐长好双手扶住脑袋:“等等,都先等等,就算不提我为什么会看起来会好像跑去当皇帝好了……但我二师姐她不识字啊不识字!她这是在干什么啊!这能是真的吗!”
难道绪西江是在窗台上看书摆造型装酷吗!
金朝醉沉吟,提出新的观点:“或许这说明小绪这情况并非无药可医,日后就治好了呢?”
这样一说,那便又显得充满了希望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人人都会有个光明灿烂美好的未来,摸灵兽的摸灵兽,当家主的当家主,当皇帝的当皇帝,结道侣的结道侣。
光辉灿烂的未来里,绪西江却冷不丁道:“你们过来看,湖底好像有什么东西。”
按照顺序,她是最后一个照的。
只是绪西江照完后也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盯着那湖面,眼睛一错不错。
这会儿在明亮的日光之下,她似乎当真看见了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同心湖底微微闪着模糊温润的光芒。
众人被她这话吸引了过去,却看不出什么。
只能换着角度使劲看了好半晌,累得够呛,最后才终于用某种极度扭曲的姿势看见了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
“这同心湖水的玄机,恐怕多半就和湖底的那东西有关。”
百里绛充分发挥了自己仙灵网文学和八卦小书看得多的特长,率先按照套路进行了总结,“若这儿不是幻境,那湖底多半有个什么宝贝。”
“宝贝”这词实在有些勾人心弦,加上从湖水中看见的未来又都蛮劲爆的,难免令人浮想联翩。
若是能下去看一看的话……甚至,若是能将湖底的东西弄上来看一看的话……不就能搞清楚了吗?
就算都说幻境之中的东西都是幻象,但长长见识,也不图别的什么。
忘荃山三姐妹又互看了眼,绪西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然后她便两步上前,毫无前摇,在小金小方和小贺这另外三个人谁都没有意料到的惊愕眼神之中,挽了挽袖子,格外利落地跳水下去了。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啊?啊?
这就下去了?不再商量一下吗?
水面上咕嘟咕嘟浮起来几个气泡,绪西江的身影似乎在快速朝下游去。
几人慢半拍地冲到岸边低头去看,平静的湖面被绪西江彻底搅散,这会儿也看不到什么倒影了。
乐长好才想对亲亲师姐说什么,结果刚喊了个“二师”,“姐”还没来得及出口,身侧便忽地刮来一阵肃肃寒风。
这风与师尊平日里总在身侧萦绕的那种不同,她心里咯噔一下。
“执法堂办事!违禁闯入同心湖,和我走!”
乐长好一个激灵,回头看去,竟是个学宫本土的高个师姐。
这师姐细眉薄唇,神情严肃,腰间悬了个形似弟子令牌的玩意儿,上头赫然刻着“执法”二字。
怎么这就违禁了!
难道那湖底的当真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
来不及申辩,那执法堂师姐便朝湖中甩出锁链型的法器,不过两息,才跳下去的绪西江便被锁链给套着咯吱窝,给硬生生打捞了上来。
“咳咳!咳!”
这锁链来得突然,她没防备,上来的过程中呛了两口水,半跪在地上湿漉漉地咳嗽。
执法师姐道:“你私自闯入同心湖,按例须在思过崖思过三十日,走吧,师妹。”
说罢,她抓住绪西江的手腕,就要纵身一跃,带她前往那个什么思过崖。
“等等!”
方才趴在岸边的蓝衣女修忽地大喊,执法师姐回头道:“师妹,学宫规定如此,你求情无用……”
话没说完,她忽地顿住。
又是接连的两声“扑通”落水声。
依然水花四溅,动静极大。
执法师姐:“……”
方才还好生生站在岸边的两个人,这会儿全都下水挣扎了起来。
百里绛上下扑腾:“小绪咳!咳咳你别急,我们、我们和你一道去思过崖咳咳!”
乐长好昂脖子:“醉姐小方!你们回藏书阁继续考核去!我们三个反正没别的事情了,在思过崖待到秘境结束也是可以的!”
百里绛妖身的时候就不喜欢沾水,如今人身下来也是情急之下才萌生出的点勇气,但勇气不能代替水平,她不受控制地吃了两口水,边咳边艰难喊道。
乐长好只能说比她稍好些,至少说出来的句子都长多了。
执法师姐:“……”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现在要是不出手把这两个人给抓走,她们两个能把自己淹死在这里。
怎么不干脆淹死她们算了呢?
作者有话说:
正在扮演执法师姐的器灵:……神经啊!
这章含了一点加更,已燃尽()
第52章 思过崖 ◎年轻版的传疏仙尊:“咩?”◎
思过崖这种地方, 重镜并不陌生。
甚至称得上是门熟路轻。
主要是年少之时进去的次数就不少,甚至体验过好几个不同宗门的。
若是愿意,她甚至能给万象楼供稿, 专门写一期六境各大宗门思过体验测评。
譬如她老家悬光派的常见思过手段是把人关在小黑屋里硬逼着读书,什么时候思想品德考核过关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但这对重镜没什么用,她很会考试;
归霄剑宗则是主打折腾肉身锤炼意志, 会把人放到拥有一道瀑布的山谷之内,须得在那瀑布的冲刷之下磨完一百零八把剑才行。
这个怎么说呢, 虽然进来思过是会被没收掉武器的,但磨了剑不就又有武器了吗?反正重镜是没什么犹豫,因为私下斗殴才来思过的,磨好剑继续和齐辞山斗殴;
金氏一族会没收掉你身上所有金光灿灿、闪闪发亮的漂亮物件,把你关进一间朴素到极点的房间之中, 重镜更是对此没有所谓;
抱瓮山庄的思过禁地是一片广袤无边的药田,进去之后便会分到其中的一小块,以及一种超级难伺候的灵植幼苗,你需要平均每半个时辰去呵护它一次才不会死掉的那种;
长吟风馆会把你和一块留音石关在一块儿,留音石里不间断播放着某些响亮且呕哑嘲哳难为听的人声和乐声。重镜没什么感觉,因为她自己弹的好像也差不多;
御兽宗的思过禁地是一个超级大温泉,分你十只天生就特别特别讨厌水的灵兽, 思过的惩罚就是把它们一只一只全都摁在水池里面洗干净。
然后重镜掏出了自己在抱瓮山庄的时候炼制的那批巨大安眠丸, 一只一只塞进了嘴里;
裴氏一族的没进去过, 但听说会让人在里面没日没夜地手搓傀偶部件;截江门的也没去过,好像是让人在里面绣花锻炼耐心和精巧度;含沙门似乎要解毒……
总之便是一个猴一个拴法,还挺多种多样的,确保绝大部分人都能在里面过得不那么愉快。
而重镜频繁思过的生活结束于她晋阶元婴后。主要是她的破坏力跟着实力一起提升了,再惹出点什么事, 都已经不是抓去思过能管用的了。
随着年龄的上升,自己如今已经稳重多了。重镜心道:就说当师尊会改变一个人的处事态度吧。
而洄影秘境之中,绪西江三人被执法师姐给一手提着一个地提溜到了思过崖,还剩一个没手提了,就被湿漉漉的挂在师姐本命剑剑柄上。
既明学宫的思过崖亦有自己的特色——此处的空气之中,感受不到分毫的灵气。
执法师姐将她三人丢下,每人的眉心各下了一道咒印,冷冷道:“进去吧。”
说罢,师姐转身离去,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浓白云雾之中。
这思过崖遍地都是嶙峋青石,看起来颇为冷清,除了她们之外再无旁人的踪迹。
重镜怀疑这是因为器灵前辈们懒得在这地方捏造更多的幻象了,凑合凑合得了,说不定“思过崖”这个地标都是因为她们三个才临时搓出来的。
绪西江试着打开腰间储物袋,旋即发现这思过崖不仅没有灵气,还限制修士使用灵力!
她龇牙咧嘴好半晌,才万分艰难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沓防御符箓和照明符箓,与师姐师妹凑合着分了分。
“这是个什么禁灵之地啊……”
百里绛哆哆嗦嗦好半晌,终于凝聚起点儿灵力,往自己身上成功拍出个最简单的烘干小法术。
乐长好亦东张西望:“我们就得在这里干坐三十日吗?”
“没三十日那么多,洄影秘境至多再二十多日就结束了。”
“……有好到哪里去吗?”
并没有。
百里绛懊悔地直拍大腿,痛心道:“早知道就不在藏书阁里把那些书全部兑换掉了,好歹留两本现在看看呢!”
现在好了,一本没留,储物袋里只剩下点连书灵都不要的功法心诀和剑谱,谁看了谁头痛。
但事已至此,她们只好继续朝里走,试图找个至少平坦些的地方坐下来说话。
彼时的洄影秘境外,对于她们三人的遭遇,唯有重镜和章师妹捂住眼睛,金朝醉拉着师葭月笑得猖狂。
变故发生在进来后的第五日。
事实证明,修士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尤其是被逼到无聊的绝境之后。
前四天她们还在硬逼着自己多少学点东西,趁此机会,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僻静之地,静下心来练练画符、背背剑谱。
面如菜色地学到第五日,终于彻底忍不住。百里绛努力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沓明黄色的空白符箓,颇为郑重地提起画符用的朱笔。
……然后开始自制“传疏牌”。
传疏牌是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昔年发明的一种纸牌玩法,后来她又创造了仙灵网这一传奇巨制,特地在灵网阵法中内置了一个模块用来打牌。
如今在思过崖这个禁灵之地里,灵网玉珏什么的肯定是想都别想。
但没关系,她们可以回归到最原始的纸牌玩法,而且三个人,刚刚好好满足玩传疏牌的最低人数。
痛不欲生的学习转眼之间变成了酣畅淋漓的打牌,变化来得太突然也太顺畅,等秘境之外的观众们注意到她们仨的时候,牌已经打了至少两圈。
秘境外的长老们:“……”
秘境外的重镜捂住脸。
就、你们、哎、好吧!
打到不知第多少圈的时候,一道陌生的声音冷不丁在绪西江的肩膀上响起:“打这张,再给你师妹喂张牌就能赢 了。”
素白而又纤长的手指不知从哪里伸出来,在她面前的某张牌上轻轻一点,某种说不清的幽淡香气弥漫到鼻腔。
绪西江:“……”
绪西江心跳骤然一顿,她没回答,而是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沉吟思考状,暗中则捏紧了那张牌和先前掏出来的防御符箓。
她心中默数两息,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并非预想之中的冤魂灵怪,而是一名将半个身子从虚空之中探出的红衣女修。
这女修梳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堕马髻,窄袖宽袍,殷红如霞,明艳的面容上满是兴致勃勃之色。
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仅仅探出上半身来,腰部以下则是凭空消失,像是钻进了什么隐蔽的空间之中,乍一眼看去相当诡异。
绪西江:“……”
见她回头,这女修不仅不慌,还笑了下,轻推她的肩膀:“看我干什么,打完呀。”
这下,沉浸在打牌思路中的百里绛和乐长好也都发现了这位诡异的红衣女修。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面容,身上的修为对三人而言却已经属于高深莫测。
在修真界,依靠外貌和年龄判断修为实力是最不可取的。三人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僵硬地草草打完了这局牌。
按照她所指点,绪西江给乐长好喂了张牌后,乐长好果然顺利地出尽手中之牌,赢了大师姐百里绛。
红衣女修看起来很满意,高高兴兴地将整个身子都从虚空之中拔了出来……谢天谢地,太好了她是有腿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女修毫不见外地坐到她们旁边加入进来,跟着一道洗牌,同时颇好奇地问她们这是从哪儿学来的玩法。
乐长好有些拿捏不准这个时期的传疏仙尊到底有没有把传疏牌给发明出来,荧洲古史也不教这么犄角旮旯的知识点,便颇含糊地说:“是位德高望重的仙尊前辈所授。”
别管,问就是德高望重、名满荧洲。
女修挑眉,又问她们是犯了什么事来的思过崖呢?
绪西江闭眼:“……因为我们不知道不可以跳同心湖里。”
女修闻言拊掌大笑。
笑完,她又一边摸牌一边道:“我看学宫里近日似乎来了不少小朋友,都忙得很,就你们三个闲得没事玩跳水。”
乐长好咂嘴:“不是存心想跳水……哎,我们来都是为了上那个清微悟道台的,但太难了,想辟点蹊径结果把自己辟来了这地方。”
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但女修又被逗笑了。
总不能只有她们在回答,百里绛反过来问道:“那师姐你又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呀?”
女修眨眨眼,没藏着掖着,语调飞扬道:“因为我差点就把咱们学宫的护宫大阵给挖了一块下来。”
三人神情僵住:“……”
等等,不是,你是说,在同心湖里跳水,和差点挖了护宗大阵,竟然是同一个等级的惩罚吗?!
执法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执法堂!你的司法标准究竟是什么啊!
她们面上的震撼之色实在是太过明显,女修见了更加高兴起来,叫完庄家后笑盈盈道:“别怕,这不是还没挖下来嘛,否则也不是在这里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那、那师姐你方才的模样是在?”
女修道:“一点小阵法罢了。”
“这地方不是限制了使用灵力吗?还能用上阵法吗?”
“嗯哼,是啊,特地为这里改良过的,用不了多少灵力。毕竟隔三差五过来蹲阵子,还是要考虑一下居住舒适性的。”
“……师姐真乃阵法天才。”
“哎,我也觉得。对了,我名李椽,你们怎么称呼呢?”
于是乐长好开始热情且老实地报菜名:“李师姐,这位是我大师姐百里绛,那位是我二师姐绪西江,我名乐长好……”
似乎有些熟悉。
李椽,李、椽……
“传疏仙尊?!”
百里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情绪一时之间太激动,狸族的妖身本相都露出来了点儿,两只猫耳赫然在她脑袋上冒出。
虽然她荧洲古史学得不怎么样,但每一个爱玩仙灵网的人都会知道传疏仙尊俗名李椽的!
李椽摸了摸下巴:“谁啊?”
啊对,现在的传疏仙尊还是个在既明学宫之中读书的修士,尚未身登化神,也就还没有得到“传疏”这个尊号……
不对、不对!这里分明是洄影秘境,是器灵前辈们营造出来的幻境,并不是真的过去的既明学宫,怎么会有真的传疏仙尊呢?
是幻象,还是哪个器灵前辈扮演的?但传疏仙尊后来顺利飞升,位格极高,如今究竟谁敢扮演她啊?
绪西江的瞳孔兀自地震,怎么都没能整理出句囫囵话来。
反倒是百里绛“嗷”完那声响亮的,下一刻便用没拿牌的那只手紧紧握住传疏的。
“仙尊!求你了仙尊!以后修仙灵网的时候往妖都多修两里地可以吗!尤其是苍梧妖都修到王宫里面去可不可以哇仙尊!那边的仙灵网真的太差了妖族子民盼灵网如婴儿之盼父母哇仙尊——”
她喊得实在太过动情,破音破得很惨烈。
年轻版的传疏仙尊:“咩?”
她歪头,眨眼,刻意扮了个可爱。
“什么仙灵网啊,我吗?”
然后若有所思:“在修真界造一个仙灵网吗?啊,好像有点意思,我就说咱们这地方的文娱水平有点太低了,亟需拯救一下来着……”
至此,秘境之外的重镜分身,眼睁睁地看着天罗宗的长老们带着弟子一个接一个地疯狂赶过来。
洄影秘境外人头攒动,天边全是密密麻麻各种各样的飞行法器。
晴虹境本来就是天罗宗的老巢,晴虹境之外的天罗宗阵修收到消息,亦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如今的架势,好像所有没闭关的没被关在秘境的人全都倾巢而出了。
其余宗门的长老们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地讨论。
百炼宗的长老收到了大量诉求,此刻正在焦头烂额地研究怎么把水镜之上的五六十个原先均分大小的屏幕,给改成只放大这三个人的。
而重镜,她被师葭月牢牢掐住了一边胳膊,极大幅度地来回摇晃着。
向来从容淡然还带着点工作出来的死气的师葭月此刻容光焕发、情绪激动,甚至也破了音:“问仙灵网怎么修!快问传疏老祖仙灵网到底该怎么修啊!!!”
重镜被她摇得东倒西歪,如风中残烛。
“她们、哪里、会这个?”她断断续续地,无助又安详地说,“之前让你、教下她们阵法、你跑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师葭月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诚如重镜所言,秘境之内的那三个人,谁都没能从年轻版传疏仙尊的边打牌边喃喃的话语中听出点什么阵法一道的玄机。
倒是传疏仙尊不嫌她们傻,打完一圈后把三人赢了个精光后不再自言自语,转为眉眼弯弯地看她们。
“不过你们想去清微悟道台的话,我有个法子能绕开那些老家伙偷偷上去,要不要听?”
她十指翩飞,把用空白符纸制作的传疏牌又给洗了一圈。
“你们加在一块儿,若能在三日之内赢我一轮,我就帮你们这一回,如何?”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这一段在大纲里本来是:传疏给予三人棋局考验。实际上写出来的:斗地主。
参考文献:
“然后就因为就因为在宗内私自斗殴被执事堂给抓走丢进三省谷思过一个月了……”——第十八章(镜和743曾在归霄剑宗组团思过)
“譬如天罗宗的开山祖师传疏仙尊,便是既明学宫中的最后一批学子。”——第四十八章(传疏是学宫弟子)
第53章 豁口 ◎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诅咒。◎
秘境里面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四人传疏牌比赛之时, 秘境外面则已然乱作了一团。
——天罗宗修士彻底倾巢而出,上上下下、老的小的全都挤到了洄影秘境的上空。
重镜原本就没觉得这地方有多宽敞,现下更是被老阵修和小阵修们给强势联手挤到了边边上。
行, 彻底变成少数群体了。
“诶、之前我听过课的、那个长老也来了、他三百多年没在荧洲露面、我还以为悄无声息地那什么了呢。”
“等等、你师弟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还尚在襁褓啊!”
仍然在被师葭月摇来晃去的重镜艰难四望并断断续续评价道:“满一岁了没有啊、这么小也要被、抱出来凑这个热闹吗?”
师葭月表达了鄙夷:“什么叫凑热闹,这是开山老祖的熏陶!”
但你们的开山老祖正在里面忙着打牌。重镜心道:还是在思过崖打牌。
但她没说出来,附近的天罗宗修士太多了, 容易引起群愤。
而金逢时正在乱中思考:“你这话什么意思?里面那个传疏仙尊难道当真是个真货?”
师葭月:“不许用‘货’这个字。”
金逢时从善如流地改正:“难道当真是个真仙尊?”
重镜安详:“我不、知道啊、里面不是、幻境吗?”
“但总也不会是幻象或者器灵扮演的呀。传疏仙尊怎么说都是飞升修士,位格摆在那儿了, 擅自扮演定会受到注视和天谴。”
话是这样说的。
众所周知,修为越高的修士与这方天地本身的联结便越紧密。
尚未飞升离开荧洲的化神仙尊,即便远隔万里亦能感应到来自同源功法的小辈的呼唤。
而那些已经飞升的大能前辈们,更是位格极高。“扮演”这种本身便带有着“谋篡身份”意味的行为,必定会受到来自天地的惩戒。
重镜:“原则上不可以、但万一、原则本人说、可以呢?你看传疏仙尊那样、很明显她老人家、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师葭月:“闭嘴!不许这么说!”
于是重镜闭嘴了, 连带眼睛也一起闭上,继续安详地前后摇晃。
还好这只是一具傀偶分身。
她甚至乐观地想:只要没有脑浆,那么摇再久也不会把脑浆摇匀。
无脑护完老祖,师葭月才道:“自然不可能是幻象和扮演,这大约是个投影。”
投影?什么投影?
“传疏老祖曾在既明学宫之中就读,直到学宫沉没才出外创立了天罗宗的根基。她早年时在学宫中留下过许多旧物,能够投影出她某个时刻的残影。”
“你怎么知道?”金逢时问。
师葭月:“……”
她终于停止了摇晃重镜的动作。
师葭月将视线微微上移, 轻声道:“她老人家留下的手记中写了, 她昔年为了偷偷溜出学宫, 特地钻研过如何用投影冒充自己。”
“……就没被发现过吗?”
“被发现了,因为羽族的长老后来找学宫投诉了她。结果学正一查山门处的弟子令牌出入登记,发现她老人家在记录上已经整整五年没有离开过学宫,但实际上她在那时的三个月前刚刚不当心拔掉了羽族少族长的尾羽。”
“一定要用‘不当心’这个词吗?”
师葭月正色:“这是老祖手记之中的原话。”
重镜坐稳身子,听了这些顿时很觉得不平。
“所以凭什么说我以前很难搞呢?”她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实在是受到了太多的苛责, “难道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此言一出,附近的别宗长老们皆投来似有若无的,不敢苟同的目光。
“……啧。”
*
思过崖内。
事实证明,爱好这东西不能够和任何“考核”相关的元素沾边。
爱好一旦变成考核,那便再也不是爱好了。
虽然打牌真的很好玩,但是带着“要在三日之内赢过传疏仙尊”的任务打牌,顿时就没那么好玩了。
三人起先斗志昂扬,连输几盘之后还暂停了一炷香的时间,凑到边上头挨着头总结复盘、排兵布阵——百里绛甚至煞有介事地拿了块白绸布出来,在上面认真地推衍了几番。
然后继续大输特输、越输越快。
接连输了一天一夜,三人的状态明显地萎靡了下去。
眼下泛起青黑,眼神开始涣散,眼角微微溢出打哈欠导致的泪水。
甚至百里绛头顶的那两只小狸耳朵,都变得杂毛乱飞,一点都不柔顺了。
但来都来了,事已至此,连少年版的传疏仙尊都能碰上,距离速通清微悟道台仅有一步之遥,那咬着牙也得把这牌给打完。
于是继续咬牙切齿、苦大仇深地艰难出牌。
“若是早知道会有在秘境之中和人比打牌的这一天。”乐长好忧郁地说:“我一定每天都去和万象楼的管事练打牌。”
可惜没有早知道。
甚至思过崖的里面在焦头烂额地大战牌神中,思过崖之外的天罗宗小阵修们还在一无所知地完成修补阵法的各种任务……
哦,以及现在重镜终于知道她们究竟哪来的那么多修补阵法的任务了。原来都是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撬护宫大阵搞出来的事情,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荫庇后辈了。
困意弥漫的氛围中,唯有还名唤李椽的金丹版传疏仙尊仿佛半点不知疲惫,也赢不腻,照旧玩得兴致勃勃、游刃有余。
她甚至有空在等待三人思考怎么出牌的时候,悠悠然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嶙峋青石上随意划拉着,东一下西一下,动作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
“这是什么算牌手法,我竟从未见过。”
金逢时负手,和师葭月站一块儿颇为严肃地盯着水镜屏幕看了半天,最终沉吟片刻,真诚发问。
“老祖这是在思考怎么搭建仙灵网!”
师葭月伸手捂住她的嘴:“不懂阵法就少说两句,再说我师兄要来找你理论了。”
哎,你们阵修!哎,真是不讲道理!
这三日之中,洄影秘境外尽是密密麻麻的天罗宗修士们,如饥似渴地看着水镜之中传疏仙尊每一个随手比划的动作。
仔细听,还能听见有哪个长老从讼言堂现学了两招,正颇为虔诚地摆了个手势在默默搞诅咒中。
细听一下其中内容,大概是诅咒她那位正在洄影秘境中的小徒儿可以莫名其妙地违反一下学宫宫规,然后执法弟子也来把她的小徒儿给抓去思过崖里坐大牢,再然后小徒儿往里走两步就遇见了正在打牌的传疏仙尊,身上穿着的天罗宗服饰引起了传疏仙尊心底莫名的好感,牌也不打了拉着她小徒儿的手就问可曾读过什么符书,她小徒儿便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地侃侃而谈对于阵法的见解,传疏仙尊直呼遇到了天才她定要倾囊相授,然后拉着她一起细细研究怎么布灵网阵法。
重镜:“……”
真是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一个诅咒,甚至有连贯的剧情。
现在已经没人关心其它几个地点中的各种考核进度了,究竟是哪十个小辈能得到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也暂且不重要了,通通都被抛诸脑后。
天罗宗的只关心传疏仙尊随手画下的阵法,别宗长老只关心重镜的那三个徒儿还能整出点什么意料之外的幺蛾子来。
但她们这次很老实,当真不眠不歇地打了整整三日的传疏牌。
打到后面,连视野之中那些牌都变得模糊起来,看不大清了。
全凭着本能和稍稍一些不服输的劲儿在勉强支撑着。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很是平平无奇的某一场。
也不记得究竟是怎样打的了,总之到绪西江率先丢完手中的最后一张牌时,她们仨谁都没反应过来,还本能地伸手想抓紧时间洗牌重开。
结果手伸出去一半,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什么。
于是动作僵停在半空中,六只眼睛呆呆地盯着打出去的牌看了半晌,疲惫的头脑终于运转出了结果——
——她们赢了!
硬生生磨赢了!赢了!有办法上清微悟道台了!
传疏见状,反手十指交叠地伸了个懒腰,格外痛快地履行了先前的诺言:“行,既然能赢过我,你们就有资格登上那个什么清微悟道台。”
她起身,随手拍拍法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门熟路轻地朝思过崖更深处走去。
“跟上。”
三人当即起身,亦踉踉跄跄、龇牙咧嘴地跟了上去。
……龇牙咧嘴主要是因为坐久了腿麻,一站起来骨头还在嘎嘣嘎嘣响。
很快,传疏在某块平平无奇的青石前站定。
她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视线徐徐下移,直到定在半空之中的某个点上。
紧接着抬手拔下发髻间一枚蜜合色的小玉钗,攥在手上,毫不犹豫地朝那空无一物的空中狠狠扎去!
玉钗顿在半空,有什么东西随之无声地倾泻而出——
传疏扬手,又是数杆阵旗飞来。她指尖快速的移动和轻点,那些赤红阵旗一杆又一杆地接连砸落。
如此尤嫌不足,传疏又反手从旁侧的半空中抽出一柄玄黑阔刀,双手持握跃至半空,大开大合间肆意毁坏脚下的那些嶙峋青石。
不过须臾,那被玉钗扎着的地方,缓缓显出了某种不一样的色泽。
就好像,眼前的这片空气其实只是一面……幕布。
传疏的这番动作,正是在这面幕布上划出了一道豁口。
而豁口之外,才是真正的思过崖。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峡谷,眼前是近乎陡峭到近乎垂直的山壁,到处是狂暴肆虐的凛冽罡风。
从豁口向上望,这陡峭山壁笔直地指向天穹,没入层叠云雾之中,根本看不到山巅情形。
“好了,这就是这里。”
传疏足尖点地,姿态轻盈地跳回到满是大小碎石的地面上,她耸肩轻松道:“爬吧。”
“算你们命好,思过崖就在清微悟道台的正下方。只消沿着这山壁往上爬,最顶上就是清微悟道台。
“不过现在还不是它开放的时间,得等其它考核都结束了才能进去。你们还有几日的准备时间,可以先爬着熟悉一下。”
她说得格外轻松写意,三个人整齐地仰头看去,神情痴呆。
啊?谁爬?她们吗?
传疏意思意思宽慰道:“这罡风不过是拂尘罡级别,筑基修士亦能抵御。”
天地之间的罡风按照强度,由小及大粗略分为拂尘罡、裂石罡、摧云罡三个层级。被大能修士们驯服并掌握的稀缺风脉另外再算。
如此听起来,仿佛这罡风也并不十分可怖了。
百里绛念及自己算是大师姐,凡事都应顶在前头,便略带些迟疑地朝那豁口伸出手去。
她试着掐了个最简单的防风诀,调动丹田灵力凝聚在指尖,半晌,半点反应也无。
那凛冽罡风依旧肆虐,刮在皮肉上犹如刀割。
坏了。
豁口里的思过崖也禁用灵力!
所以,意思就是让她们顶着这种程度的罡风,不能用任何法宝外力,也没法调动任何灵力护体,就那么徒手爬这放眼望去看不见几个借力点的峭壁,还得一口气爬到最顶上吗?
现在,换成截江门的长老从讼言堂那里学了个诅咒的手势就开始虔诚地报菜名了。
诅咒她们截江门的小弟子莫名其妙地触犯了学宫规矩然后被执法弟子无情抓走带到思过崖反省,恰好往里走的时候发现了站在那的传疏仙尊和她破开的思过崖空间禁制,看见如此完美的炼体圣地,当即就自告奋勇开始顶着罡风徒手爬山淬炼体魄——!
旁边的重镜:“……”
真是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一个诅咒。
作者有话说:
镜:机械脑浆摇匀中——
非常好摇来晃去的一只小镜!你只要摇她她就会配合w
第54章 扶桑脂泪 ◎若是同心湖底当真藏有扶桑脂泪。◎
诅咒很虔诚, 但效果基本没有。
在其它小小的水镜屏幕之中,天罗宗的小阵修们和截江门的小体修们仍旧兢兢业业地为了考核而努力着,很老实、很本分, 没有半分会触犯学宫宫规的意思。
平心而论,想要触发“思过崖的传疏仙尊”这等奇遇是个相当困难的任务……
首先你需要不好好完成你的秘境任务,而选择到处溜达并且违反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宫规直到被执法师姐抓走丢去思过崖;
其次你不能一个人被抓, 你还需要两个情比金坚的同伙跟随你一起过去,否则凑不齐三缺一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你还得随身携带至少一副传疏牌, 并且在被关禁闭的时候非但不痛定思痛、不弯道超车,光想着打牌了。
这样才能把传疏仙尊给钓出来。
好复杂的步骤。
“你家徒儿虽然不聪明。”金逢时不由喟叹道:“但运道蛮好的。”
这种事情都能误打误撞出来。
重镜抱臂看向水镜之中。
少年版传疏在轻描淡写地破开思过崖禁制的豁口之后,又说了句什么,接着摆摆手,眼看就要深藏功与名地重新钻回自己的隐身屏障中去。
但手挥到一半, 百里绛忽然说了什么,费半天劲地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灵网玉珏,脸颊红红地塞到少年传疏的手里。
少年传疏低头看向手中那枚羊脂白的灵网玉珏,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灵网玉珏在这里自然是不能用的。
就像百里绛的脸红既不是羞涩也不是仰慕,而是因为“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网玉珏”这个动作榨干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与精力,憋红的。
洄影秘境外,又进入了无聊的看小孩爬山环节。
她们三人摩拳擦掌, 挨个挑战这片不知名峭壁。神情都略有些苦恼, 却并不带分毫恐惧之色。
毕竟就算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六境各宗的化神老祖们早与洄影秘境中的器灵前辈们有过约定, 一旦小辈在秘境之中有性命之忧,器灵前辈便会出手将她提前送出秘境,并不会真正伤及性命。
也就是说就算从那个什么清微悟道台上直接摔下来也都不会真的摔死,大不了就是提前离开洄影秘境,彻底参加不了叩霄演武大会罢了。
于是一旦有了兜底, 作死的精神就会源源不绝地从骨缝之中冒出来。
*
绪西江是三人之中唯一炼过体的,底子好些,手脚并用地挂在那块奇形怪状的峭壁之上也能勉强稳住,慢慢地向上探索着。
说实话,现下已算是最最适合绪西江的情况。
百里绛虽然没炼过体,但她有一半的妖族血脉,也能变回妖身本相,变回去的时候好歹算是半个妖族。
单论肉身的强度与弹跳能力,妖族本就远超同阶的人族。她体验了半日之后,毫不犹豫就变回了自己的妖身本相,格外能屈能伸、随机应变。
足足有修士小腿高的尖耳彩狸转着圈朝四面八方的空气喵喵喵了一阵,而后朝着峭壁一跃而上!
只剩下了乐长好。
小乐亏就亏在了既没学过炼体,还是个纯种人类上。
一旦失去了护体灵力,就会变得菜菜的、脆脆的、鲜嫩多汁的,纯种人类。
哪怕有两位师姐一个在前面探路,一个在后面垫着,她也还是菜菜的、脆脆的、至多爬半个时辰就精疲力竭到快要死掉的。
小乐在猛烈的罡风之中将自己在峭壁上格外坚强地挂了整整四日,最终还是选择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平实的地面上,安详地决定算了吧。
算了,算了。
继续这么半死不活地挂在那里,反倒拖慢两个师姐的速度,必定会重蹈山门处爬台阶爬了个倒数的覆辙。
遇到拦路巨石就换条路绕开走,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也不是所有困难都必须要用顽强的意志去克服。
她们三个人里能有大师姐和二师姐成功登顶就已经很厉害了!
乐长好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将姿势换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躺得更加静谧了。
然后骚扰已经再次将自己藏进隐身屏障之中的传疏仙尊。
“前辈,所以您其实随时都可以破开这里的禁制吗?”
得知了红衣女修就是传疏仙尊之后,她们就不敢再一口一个师姐了。
但鉴于如今的传疏仙尊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日后化神时的尊号,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辈”这个含糊的称呼。
传疏的声音从空无一物的地方随机传来:“嗯哼。”
“那您为什么还会被关在这里啊?难道思过崖还有别的禁锢法门吗?”
“倒也没什么别的法门。”
“您老来思过崖坐牢,难道属于纯粹的爱好吗?”
传疏笑道:“那也不至于。主要是学宫的夫子们总抓我去干这个干那个,实在受不了,才特意进来躲一阵子闲罢了。”
乐长好:“……”
乐长好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思过崖的禁制对您来说其实是防学宫长老的吗?”
于是传疏语声中的笑意越发明显:“是呀,我还帮着加固了不少这儿的禁制呢。”
“……”
传疏仙尊真乃奇人也。
等出去以后一定要和师尊大讲特讲,到时候师姐们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她就站师尊边上吐槽。
“前辈前辈,那清微悟道台又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
“山顶花园餐厅。”
“大家为什么都想上去呀?”
“因为我们山长长得好看,上去了可以和他一起吃饭。”
“山长选人就只是吃饭吗?”
“还会办相亲大会。”
“啊?!真的吗?!”
“假的。这你都信。”
乐长好赶紧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传疏仙尊真乃非常恶劣的奇人也!
过了会儿,她又把自己给缓好了。抬头看看师姐们终于爬了大半,乐长好再次躺回去。
她又开始问:“前辈,为什么同心湖不让下水呢?”
“怕淹死你,咱们修真界就是缺点假期防溺水教育。”
“那为什么同心湖可以照出未来的情形?它的湖心好像真的有东西。”
“因为它湖心确实有东西。”
“所以是什么呢?”
传疏叹了口气:“妹妹,你师尊是谁啊?”
“啊?”
“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我想看看究竟是何方奇人才能教出你们这等小小奇才。”
乐长好朴素的直觉认为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她犹豫片刻,内心还在挣扎到底要不要报上自己的亲亲师尊,还是出门就说自己是隔壁师尊教的,譬如辞山仙尊之类的……
快想啊,死脑子。
思绪迅速翻滚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腾”的一下便坐了起来。
果然,人在紧急关头,总是会思维活跃到别的风马牛不相干的地方去。
“名额的数量不对呀!”
乐长好迅速回忆去观摩过的几个地方,按顺序计数道:“膳堂有一个,无双台有三个名额,清鸿令府有两个,论道台有两个,共学堂有三个……光是这五个地方就已经有十一个人可以去清微悟道台了!”
但能够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一共只有十个。
就算没有她们三个在这里搞偷渡,也依然不是每一个登上了清微悟道台的人都能最终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清微悟道台的名额,比参赛的名额多!
乐长好也顾不得再思考“要不要报上师尊大名”的这种问题了,慌忙去找从峭壁上下来休息的师姐。
百里绛和绪西江闻言亦是默默在脑中数了一遍,而后满脸呆滞地看向彼此。
搞半天清微悟道台其实是个骗局吗?
上去了也没用吗?
那她们这种跳过考核直接爬上去的能算吗?
呆滞得连少年传疏都受不了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叩霄演武大会’是什么东西,但选拔性考试我熟——不管清微悟道台拢共能上去多少个人,所谓选拔,本质都是选出其中最优的十个呀。管这啊那啊的,能赶在别人之前成为前十个上去的不就行了吗?”
她用那种“这到底有什么很难理解的”语气道。
“虽然只有其它地方的考核结束,清微悟道台的门才会洞开。但是其他人在通过考核以后是不能立即传送过去的,全部都得自己骑着灵鹤飞过去,再怎么说最快也得大半柱香的时间。爬快点就能赶上了。”
也就是说。
好好的考核型秘境,现在变成竞速型了。
大半柱香也就是半个时辰不到些。
绪西江和百里绛如今的的爬山速度……至少也得爬满一个时辰。
坏了。
三人再次对视,乐长好悟了。
“我去外面看着考核什么时候开始,一开始我就回来告诉你们,你们提前爬起来!”
俗话说笨鸟先飞,俗话说得对。
至于笨鸟为什么不能提前一晚上飞更保险,因为罡风太大,体力不支,没法提前挂那么久。
但怎么出去又成了一个问题。
这里能够随意把玩思过崖禁制的人,乐长好只认识传疏仙尊一个。
于是想了想,她道:“前辈,要不我出去再悄悄找点人进来陪你打牌吧?”
传疏问:“话多吗?”
“不多!”乐长好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绝对不会把宁履霜给带过来的!
于是传疏又从隐蔽的虚空中探出个孤零零的头,“那倒可以。”
乐长好又道:“钱别前辈,她们来了以后,可以掩藏一下我的两个师姐吗?”
传疏说:“有点后悔答应你了。”
但她还是丢出去一个阵盘,落地瞬间,那豁口一阵扭曲,又看不见了。
然后信手划开思过崖的禁制,把这姑娘给丢了出去。
而这,就是乐长好跑去清鸿令府,对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天罗宗小阵修们振臂一呼的原因。
——洄影秘境的考核已经接近尾声,这时候前去思过崖,等于要放弃已经完成了大半的胜利。
一般人很难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乐长好相信,天罗宗的弟子一定可以,毕竟那里有传疏仙尊在。
执法师姐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一群人,排着队,站在同心湖的边上,挨个往下跳。
跳完了也不等她出手,便自己三两下扑腾上来,喜气洋洋地把还在滴水的手朝她面前一伸,让她捆住。
执法师姐:“……”
连同心湾的甜甜蜜蜜的情侣们都不敢凑一块儿说小话了,大约是觉得这地方邪门。
……很难有人不这么觉得。
包括身在 学宫遗迹的重镜。
*
短短一瞬间接收完这段跌宕起伏的记忆,再看见天罗宗小阵修在乐长好的指挥下排队下饺子的情景……
她当即便原地踉跄,仓促之间紧紧抓住齐辞山的小臂,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截浮木。
怎么会有人把一个考核型秘境过得这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
齐辞山道:“天罗宗和截江门的长老们还想要你这福气呢。”
看似劝慰,实则又在看乐子!
重镜当即松开他的小臂,反手肘了他一记。
她决定加速返回弟子居,赶紧离开这个遗迹赶紧回到晴虹境去,她要在洄影秘境外面时时刻刻蹲守着,方便在秘境结束的第一时间就揪住她们三个的耳朵把人给提起来。
——这样的跌宕起伏她决计不能再经受一次了!
如此想着,但等到从风中跳下,再次站到弟子居的地面上时,重镜又发现此时此刻的洄影秘境又又又又出现了新变化。
传疏仙尊被天罗宗的小阵修们举着传疏牌包围后,她又对乐长好说了些什么。
乐长好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极其震惊。
这种震惊又在几息后迅速转变成某种决绝。
她应当是与师姐们进行了传音,因为很快,百里绛与绪西江的身影便都从已经被隐蔽的豁口中闪出。
她们的神情与乐长好的极为相似——先是震惊,再是决绝。
传疏将她们三人扔了出去。
她们毫不犹豫地返回了同心湾,贴上隐身符,直奔同心湾而去。
重镜不由蹙眉:“跳水上瘾了?”
齐辞山亦在查看秘境之中的情况。
“她们确实还想跳进水里去。”他发现了什么,“这个阵盘像是传疏前辈先前丢出去的那个。”
重镜也看出来了。
传疏先前为了应付乐长好的请求,丢了个隐匿的阵盘在她划出的豁口处。此时此刻,这个阵盘被她们三个给带了出来。
突突,突突。
重镜的心脏缓缓加速。
她产生了某种预感,这三个人想搞个大的。
阵盘被握在了绪西江的手上,灌入灵力,她的身形和存在被彻底隐匿,甚至连专门为洄影秘境而锻造的灵器水镜都无法再捕捉到她清晰的身形。
同心湖的水波轻轻动了下,绪西江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这一次,执法师姐并未赶来。
水镜之中的画面,跟随着绪西江一起缓缓向下移动。
湖心确实有东西。重镜意识到。
即使在光线昏暗的水下,随着绪西江的逐渐靠近,湖心处的那抹赤金色泽也逐渐露了出来。
重镜的心脏狂跳起来。
“扶桑伤于日驭,脂泪沉海,化珀藏炎。”
绪西江靠近的速度越来越慢,似乎有什么东西阻碍着她继续向前。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重镜看清——湖心底部静静卧着的,是一枚椭圆形的赤金物什。
椭圆的中间,是一簇似乎还在燃烧的细细白火。
扶桑脂泪。
她这百年来苦苦寻觅的,修复飞光的又一个绝迹珍材。
重镜猝然转身,再次跳入风中。
若是同心湖底当真藏有扶桑脂泪——
洄影秘境中的学宫是幻象,她所在的遗迹却是真正的学宫!
作者有话说:
嘿嘿做了点无料小礼包作为这个月的抽奖,感谢大人们一路追读~~ 大概内含拍立得吧唧摇摇乐小镜子小挂件这些(塞塞塞塞塞)
第55章 但是但是 ◎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
此时, 距离重镜从思过崖中收服天缺银后离开,已经过去了约有小半日的光景。
四周的光线逐渐变浅、变暗,头顶云天似乎朝下压得更低。
云雾之中那些穿梭来去的怪异灵体更多了, 它们挤挤挨挨、毫无阻拦地疾速穿过彼此的躯体,发出难言的响动。
嫩绿枝条颤动得越发剧烈,握在掌心中, 隐隐可见有尖刺要从茎中生出,刺向她的皮肉。
林枋前辈为她们准备的后手确实靠谱, 甚至考虑到了她们在最后关头或许会陷入神志不清的情况,还做好了尖刺扎醒的预案。
如此情形,无不昭示着此处遗迹的松动结束在即。
时间紧迫,至多还有半日。
重镜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清明。
她转身得极突然, 齐辞山却无半分惊异。他紧跟着重又跃入那被狂风吹拂的浓白云雾之中,什么也没说,抬手数道剑鸣,赫然是再次撑开了万仞剑域。
剑风刮过,二人在云雾之中穿行的速度骤然提升。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朝着在水镜之中所见的同心湾方向,重镜没有迟疑地再次抽出飞光。
她并未向其中灌注灵力, 而是将剑横在胸前。一手紧握剑柄, 一手并指抹刃, 指腹破开的殷红血色顷刻之间注入飞光剑身的沟槽之中。
狂风发出了更大的声响。
她的剑尖处凭空倾泻出一股凶悍至极的烈风,跟随剑尖的挥动,它随之卷向四面八方——
重镜的剑域,名为扶摇。
——长风横绝,群山俯首!
身前的浓白云雾甚至都在烈风横扫的瞬间被清出一片空地, 两个剑域叠到一处,飞驰的速度彻底被拉到极致!
*
谲海遗迹,同心湾。
真正的同心湾看起来与幻境之中那个相比,同样是绿树阴浓、草木繁盛的景象,却在逐渐阴沉的天色之下显得生机勃勃到了可怖的程度。
空寂了万年之久的同心湾,此刻已经被层层叠叠肆意生长的草木所占据,目之所及每一寸土地爬满了争夺空间的枝叶,它们彼此纠缠到了一块儿,密密麻麻的反倒又透出种死寂的意味。
重镜浑身裹挟着烈风冲出浓白云雾,并未落地,而是双足踩在飞剑之上,低空略过了这些草木,直奔正中央的同心湖而去。
心脏依旧跳得极快,其中更多的是紧张。
她很清楚,幻境所模拟的是过去的既明学宫,是器灵前辈所生活过的那个既明学宫。而自己此刻所身处的现在既明学宫,是在万年之前就沉没了的,许多东西都不复存在的既明学宫。
或许扶桑脂泪当真存在于万年前的同心湖底,但如今究竟还在不在,到底是两说。
况且这处遗迹松动,天缺银的气息外泄,被扎根谲海的林枋前辈所发觉,告知于她。
但即便是林枋前辈,亦没有提到关于“扶桑脂泪”的半个字,可见它多半是当真没有发现扶桑脂泪的气息。
总体来说,重镜对于“湖底真的还有枚完整的扶桑脂泪供自己现场捕捞”这件事,持有相对怀疑的态度。
但是来都来了,既然人在学宫遗迹,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地离开吧?给自己心底埋根刺,也给日后的各种心魔留下充分的生长空间,这不是傻子么?
同心湖周围一圈的草木愈发繁密,几乎将整片湖面的上空都遮挡起来。
飞光剑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扶摇剑域也便依旧开启,随着裂缝袭过,那些蛮横生长的草木皆应风作倒伏状,倒得干干脆脆彻彻底底。
同心湖的湖面露出,比之洄影秘境中的那片,湖水几乎少了有足足半数之多,岸缘清晰而狼狈地裸露出来。
重镜上前,齐辞山却落后了她两步之多。
虽然水镜法器无法传递出洄影秘境之内的各色声音,以至于全程在外面都只能看哑戏。
但即便是哑戏,他也能看明白这汪湖泊具备了些神奇的特性。
——两个人并肩临水照影,湖水之中便会显出日后的结局。
预言,又是预言。命运,又是命运。
齐辞山记得她们在忘荃山上的小院之中讨论过什么,命运这东西玄妙又无常,像河水那样可能流向无数分支。除非你观察了它。
一旦观察,那段命运就被固定住,再也不会流往另一个方向了。
所以他不能站过去,他不能去观测。
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湖面之上的倒影是分开的孑然之身,他都不愿去承接。
有的时候,不如不知。
齐辞山刻意落后两步远,鲜少地不再与重镜并肩。他铺大万仞剑域的范围,看着重镜转头对他说:“我要下去,你在这里守着。”
天青色的宽袖飞扬,她的发绳与耳坠更是被吹得极高,鲜艳得仿佛是此方天地之间唯一具有色泽的物什。
很多时候,重镜都是这样,鲜艳得仿佛是此方天地之间唯一能够被看到的身影。
她掐了个诀,朝同心湖中跃去。
同心湖不比谲海,下潜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难度。
可以说,一个修士只要在谲海之中浮沉过,便不会再觉得荧洲之中还有什么山川湖泊是难搞的。
湖心底部却只有土色的细沙与大小不一的石块。
并没有什么赤金色的椭圆物什。
重镜的心不由往下沉了些许。
但她这人向来就很难死心。即便如此,依旧选择放出神识,同时双手掐诀引风。
小小的水中漩涡逐渐以她为圆心开始生成,一圈一圈,逐渐扩大,卷起这湖底的细沙石块,也卷起那些万年前曾在湖岸边携手伫立之人所不慎掉落的许多小物件。
重镜的神识就一遍遍过滤这些被漩涡扬起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枝条的震动越来越强烈。
原本光秃秃的嫩绿枝条,如今已完全长出了数枚锐利的尖刺,开始生发绿叶。
时间不够了,林枋前辈正在催促她们。
但没有,还是没有。
玉珏、铜钱、灵石、玉简、耳坠……各式各样的东西在她的神识中一一闪过,整片湖底被她用最快的速度翻了个遍,依然没能找到那个在正中裹着一簇白火的赤金琥珀。
飞光剑身上沟槽中的血迹逐渐凝固、干涸,乃至最终消弭无踪,重镜的扶摇剑域亦溃散而开。
这亦是百年前那场鏖战造成的后果之一。
剑域集一个剑修之于剑道的大成,乃是凝聚了剑修对剑、剑诀、剑意、剑心这些所有领悟的最强杀招。
重镜却因本命剑毁,再不能随心展开剑域,哪怕用上本命精血强行开启,威力也到底比不上全盛时期。
剑域溃散,飞光的剑柄却微微震动起来。
重镜一怔,旋即意识到这并不是飞光本身的动静,而是将自己寄居进飞光剑身之中的天缺银。
不过须臾,飞光剑身上的纹路沟槽,便布满了晃晃悠悠的银色流体。
随着天缺银的出现,由灵力与剑域所卷起的狂风停歇,水底漩涡亦逐渐平息,细沙重归湖底,鸡零狗碎的东西也七零八落地重新掉了回去。
天缺银的动作却没有结束。
它从飞光剑的沟槽中流出,朝外铺开。
那银白流体的延展性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它不断将自己压得越发纤薄,薄得近乎透明。
只是一小团的天缺银,便眼看着能够将这同心湖底全部覆盖。
流体所覆盖之处,灵力皆失,光芒暗淡。
于是重镜终于看到了。
——细沙之中,有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漩涡卷起的物什。
肉眼看去,并不存在。神识探去,亦感知不到。
此刻一切都失去了灵性的景况,才终于凸显出了这个分毫不受影响的东西。
能够免疫天缺银特性的,唯有与天缺银等阶类似的存在。
银色流体缓缓聚拢而来。
重镜游近,隔着天缺银的包裹,徒手握住了那东西。
那是个淡到近乎透明的蜜色琥珀,半只手大小。它的表面上隐隐有个看起来像是凹陷下去的透明图案,但因为太过晶莹剔透,实在是很难看清。
重镜用上金睛术凝神细看,才勉强判断那图案应当是“∞”,并排的两个圈。
她暗自记下了这个图案。
但这图案并非眼下最重要的,此时最重要的,是这蜜色琥珀之中并没有一簇正在燃烧着的细细白火。
这确实是扶桑脂泪。
重镜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
但这枚扶桑脂泪并不完整,万年之前发生过什么,它只留下了外壳还在这片湖心之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完整,缺失的那部分究竟又在何处——
这些问题重镜都已经来不及再去探究。
她将天缺银,连带着被天缺银包裹着的半个扶桑脂泪一起匆匆塞入飞光剑中,重新恢复了灵力的使用权,当即迅速朝湖面上浮。
——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不能再拖下去了!
“走!”
甫一离开水面,时晴剑便掠至她的身侧,重镜问也不问地跃上剑身,齐辞山将万仞剑域催动到了极致,朝着弟子居的方向疾驰。
枝条上的绿叶已然长成,末端鼓起几个小而圆的花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大。
待到盛开,便是这处遗迹彻底封闭之时!
*
洄影秘境,同心湾。
湖边青石的背后鬼鬼祟祟地蹲着三个人。
考虑到自己理论上来说应该正在思过崖关禁闭,怕出门遇到执法师姐被执法师姐给发现,百里绛甚至给她们仨一人脸上贴了张易容l面具。
易容l面具也是洪炉洞出品的法器,贴上之后能够如水膜覆在面上,依据原本的模样进行调整,属于比较自然的那种易容产品。
譬如此刻,易容后的绪西江和乐长好看起来也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人族和妖族的混血气质。
三人中间,还摆着一块造型精巧的阵盘,正是传疏仙尊在思过崖中随手掷给她们用来掩藏豁口的那块。
这枚阵盘能够极强地隐匿修士的身形、灵力,甚至揣着它溜进同心湖中,也不会被执法师姐发现然后抓走关禁闭。
“我在湖心看见了扶桑脂泪。”下了水的绪西江道:“但附近似乎有什么禁制,或者别的,我拿不起来它。再给我些时间,应当能想到办法。”
乐长好道:“师姐,还剩两日的时间那些考核就要开始了,你留在这儿找恐怕赶不回思过崖那里爬山,还是我来最好,我本来就爬不上去,过不了初考了。”
她也有心想下去,但隐匿气息的阵盘只有一个。
绪西江摇头:“你没炼过体,连爬山都够呛,我在下面最快。”
“打断一下你们俩的姐妹情深。”百里绛咕哝道:“但是别忘了,这里是洄影秘境,所谓学宫不过是个幻境,幻境!”
“幻境之中十有九九的东西都是假的,就算我们放弃通过初考的机会,就算真的捞到了扶桑脂泪,只怕也没办法带出洄影秘境。”
……是这样。
十有九九,这个扶桑脂泪不过是器灵所捏造的幻象,其实根本不存在。
三人皆是神情凝重的模样。
师尊的本命剑在大战魔族的时候断了——这件事,她们知道。
师尊正在修自己的本命剑——这件事,她们都知道。
师尊修本命剑的材料极难寻得——这件事,她们也都知道。
至于那些材料叫什么,她们也知道。
是缠着掌门师伯问来的。
悬光派掌门本来就日理万机,宗内之事大的小的全都亲自操心,又被三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儿给缠上,最后实在受不了,告诉了她们那些还缺失的材料名单。
当时,掌门师伯说:“孝心可嘉,但这些东西连我们这些长辈都很难找到,所以寻不到也不要耿耿于怀。”
“你们还小,老祖、师尊、我这个掌门都还在,有什么事情也轮不到你们去出头,知道吗?”
但绪西江觉得,现在正是她们该出头的时候了。
就算十有九九,是在做一件很傻很傻的事情。
努力了半天,届时离开秘境之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是、但是。
“大师姐,对不住。”
绪西江盘腿坐在那巨大青石旁,顶着一张易容了出混血风味的假脸,对百里绛轻声说。
“你可能要一个人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了。小乐爬不上去,我要留在这里。遇到讨厌的妖修也没有办法帮你一起揍了,不过醉姐和小方人都很好,你可以找她们帮忙一起揍,她们打起人来应该更疼。”
百里绛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了。
她急切道:“说什么啊!我也留在这里!什么大会不大会的都没有师尊的剑重要,不,没有师尊的剑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重要!”
“呃,但这个阵盘只有一个,你就算留下来也只能和小乐一起蹲在岸边聊天,没什么用。”
百里绛:“……”
感人的氛围顿时消散了一点。
然后绪西江又补了一刀:“小乐留这边是因为反正她爬不上去,在哪蹲着都一样。师姐,你还是回去爬吧。”
作者有话说:
好宝宝
万仞剑域:一片孤城万仞山——齐辞山
扶摇剑域:扶摇直上九万里——重镜
第56章 出谲海 ◎猫,驮着人,在爬山。◎
“隆——隆隆——”
沉重的闷响在遗迹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像久久不动的人开始伸展躯体时所发出的那种骨头弹动的那种响声。
只是这一次,正在伸展躯壳的是一整个既明学宫的遗迹。
甚至不用看枝条的景况,重镜也很清楚, 这处遗迹正在彻底地关闭自己。
天空不断向下压来,光线变得越发昏暗,甚至视野中的一切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与变形, 像是骨头和骨头用力挤压摩擦出的那种怪异声音逐渐萦绕在耳边。
终于再次踏上弟子居的地面,重镜与齐辞山皆是不再留手地朝最开始进入的那个房间疾冲而去!
房间中的景象已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
就像是那停滞万年的时间忽地在这短短十多日中尽数流逝殆尽。
桌椅、床榻、书架这些东西原先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只留下一堆又一堆难以辨识的,不具备分毫灵性的黑灰。
唯一尚未发生变化的竟是挂在墙上的画像。
那位不知名的褐衣修士手握铁青禅杖,仍旧面容安泰、眼神温和地看向画像之外的这片废墟。
画像朝外散着隐隐光芒,极浅淡的青红二色在那光芒之中轻盈流转。
枝条之上,那花苞已然抖开红白间杂的瓣朵, 难言的芳香自花心朝外弥漫而出,距离彻底盛开只差须臾。
重镜匆匆环视四周,攥紧齐辞山的手腕,飞身跃入那张仅存的挂画!
挂画之上,眉眼细长的修士目光轻轻垂落,落在她二人的头顶。
“……”
“……”
谲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感知手段再次被削弱得只剩紧贴着身体的那层神识。
挤压的感觉比之进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在体感上, 神魂和身体同时被用力撕扯所用的时间都更加漫长。
彻底被从遗迹之中拔出来的瞬间, 微弱起伏的白光彻底消弭了最后一丝光亮。
就像苟延残喘之人,在这个时刻才终于彻底结束了最后的微弱呼吸。
谲海之下,一切重新归于那绝对的黑暗、寂静、虚无。
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重镜唯一可以真切感受到的,仍旧只有与齐辞山紧紧交握的那只手。
上浮。
眉心处传来一点温热。
进入遗迹之前留下的两枚替身符箓终究是没能派上用场, 顺着水流悠悠荡荡地漂浮而来,重新化作两枚滚圆血珠,融入二人眉心之中。
上浮,继续上浮。
*
谲海,体型硕大的红鸟蹲在同样粗壮的枝干上,颇有些忧心忡忡地用两只翅膀捂住自己的脑袋。
“她们怎么还不上来啊?”
丹焉偷偷地从自己翅膀边缘的羽毛缝隙之中朝外看去,漆黑的海面上,照旧堪称死寂的平静。
遮天蔽日的巨树言简意赅地回应它:“浮上来需要时间。”
“我们拉她们的力气会不会太大了些?”
鸟很担心那两个人。
“人族的肉身似乎向来都比较脆弱,她们会被我们拉断吗?”
林枋又道:“她们出来得太晚,缝隙已经在合拢,再不用力就拔不出来了。”
丹焉想象了会儿重镜和齐辞山若是死了的情形,慢慢把翅膀从脑袋上放下来,还当真认真思考了起来。
“若是她二人死了的话,老树根子,我们得赶在她们两个散灵天地之前把她们的残魂给捞起来。”它很严肃地说。
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并无“转世轮回”这一说,陨落之后体内磅礴的灵力会裹挟着神魂一起化作无数微小的碎片,最终还灵于荧洲的天地山海之间。
而这些神魂的碎片,偶尔也会有几片稍大些的,承载着修士生前相对完整的记忆、情感与思考能力。
若是死前准备齐全,或有人在旁相助,也可以赶在它进一步碎裂之前,将某个相对较大的神魂碎片强行留下。
这便是所谓的,高阶修士的“残魂”。
这样的残魂存在世间,本就是逆天地自然而行,即便有顶级法宝的温养,亦会缓慢地走向消散这一最终结局。
在重镜给它们带来的那堆灵网玉珏之中,看得出有段时间的人族修士非常爱看类似于“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总之误打误撞地发现了某某大能的残魂,即将消散的大能残魂当场向我传授毕生绝学”一类的苏爽剧情。
还别说,丹焉也很爱看这种故事。
“到时候就把她们两个的残魂先放在你的本体上温养着,然后要是她们愿意,那就一起来当这里的地缚灵好了……”
“哗——!”
小鸟关于未来的蓝图尚未描绘完,漆黑的海面终于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无色风刃从水底卷出,破开那浓厚的纯黑,重镜与齐辞山略有些苍白的面庞出现在风刃短暂辟开的水道中。
粗壮的枝干迅速朝她们伸去,一把卷住二人的腰,快准狠且图省事地捆成一团,反手便往自己的树身上一丢。
“小镜!小齐!”
丹焉赶紧飞了过去,庆祝她俩活着。
林枋亦相当欣慰且含蓄地表达了庆贺:“恭喜你们,不会真的被丹焉做成地缚灵了。”
重镜:“……”
地缚灵?什么地缚灵?
怎么一从谲海出来就要听到这么邪恶的东西?
在遗迹里她就没闲着,先和天缺银在思过崖那个禁灵之地里苦熬十多天,后来又为了强行用飞光开启扶摇剑域而损失几滴本命灵血,到了最后关头,更是生死时速地用尽灵力离开遗迹。
因此直至此刻,重镜的面色都是未能恢复正常的微微苍白。
丹焉确认她们并未什么大碍后,好奇问道:“你们找到天缺银了吗?那个遗迹到底是谁的呀?”
“找到了。”重镜捏了捏自己的嗓子,“遗迹是既明学宫的。”
“既明学宫?”丹焉来了兴趣,还想问什么,却被重镜给打断。
她飞快道:“前辈,洄影秘境之中的情况现在很复杂,我须得即刻赶往晴虹境,实在来不及多说了!待秘境结束我们再来找您二位——”
说罢,鸟和树反应极快地应了声,重镜拉着齐辞山赶紧一拱手,分别跳上快雪和时晴,风驰电掣地朝晴虹境的方向赶去。
一般来说,传统剑修都会准备专门的飞剑,不爱踩着自己的本命剑搞御剑飞行。
但逃命的时候除外,毕竟本命剑与修士心神相通,站上面飞远比寻常飞剑要来得更快。
现下虽然没在逃命,但也在赶时间,快雪时晴难得走马上任一回飞剑的职位。
迎着狂风疾驰,重镜忽地意识到什么:“现在到底是谁在比竞速赛啊?”
真正在比竞速赛的明明是她和齐辞山吧?
先追天缺银,再追扶桑脂泪,再追出口,出来了还要马不停蹄往晴虹境赶。
“很明显是我们啊。”齐辞山应声道:“真没想到一出关就要经历这么刺激的。”
……可恶。
回程用的时间更少,主要是发现荧洲六境之中其余五境通往晴虹境的跨境大传送阵竟然都被紧急开启了,能走大传送阵,那就快多了。
“哦,本来是还在维护的,但是之前冲过来了好几位天罗宗的道友把这围了。”
负责看管大传送阵的修士挠挠脸说:“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非要开大传送阵走,还说不给开的话她们就自己撬开。她们一群高阶阵修,人太多了,就还是开了。”
重镜:“……”
行,她就说天南地北的天罗宗道友们怎么会回家得那么快,原来是强行打通了大传送阵的缘故。
借着天罗宗道友们的方便,重镜连走几个大传送阵,堪堪在两个时辰之内再次抵达晴虹境。
晴虹境的人更多了。
洄影秘境前望去,乌泱泱的一片,近乎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天罗宗修士。
其中零星穿插着些别宗的长老。
重镜踩着时晴一路挤过去,招手收回暂且寄居在傀偶身上的分魂。
见她赶回,金逢时问:“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拿到了……现在里面什么情况?”
她去看水镜。
金逢时搭住她的肩膀概括道:“恭喜你啊,赶上加时赛了。”
重镜:“?”
“所有的考核在刚刚同时结束,咱们小绪在最后关头坚持不懈地硬是把湖心的那东西给捞了出来,但也已经耗尽气力。”
“你那三个宝贝徒儿原本约莫是准备在原地安详坐着等秘境结束的,结果咱们小乐忽然被通知也有了登上那什么清微悟道台的名额。”
重镜:“??”
“对,她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和你一个表情。”金逢时耸肩道:“见她入选,另外两个爆发了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决定努力到最后一刻,又冲回思过崖去爬山壁了。”
“不是气力耗尽了吗?”
“对的,所以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又爆发了,现在是咱们小百里用妖身本相驮着她二师妹在往上爬。”
重镜:“……”
猫,驮着人,在爬山。
是这个意思吗?
她艰难地朝水镜之中看去。果然,百里绛和绪西江的屏幕之中,身长足有一丈之多的巨大彩狸正在那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之间腾挪跳跃,背上则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
是个不完整的妖身宝相。
妖族修士结成金丹之后便可施展出与自身血脉关联的妖身宝相,实力大增。
而在传言中,妖族的王室血脉,可以无视金丹的修为界限,天生便由血缘自带着威严的宝相。
百里绛是王族的血脉,也是个半妖。对于她能不能释放出妖身宝相这件事,重镜从未主动问起过。
她其实隐隐有所猜测。
妖身宝相这东西既如此依赖着所谓的血脉,那百里绛仅有一半的王族血脉。即便能释出,恐怕也与其它妖族的不同。
所以百里绛才从未放出来过。
如今这样,她的妖身宝相果然不全。原该是法天象地、摇山撼海的威能,她用出来,却只是放大了的妖身本相效果。
连见多识广的金逢时都没意识到这已经是她的妖身法相了。
看起来像只没有纹路的毛茸茸斑斓老虎。
重镜静默了两息,而后颔首道:“确然是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
而已经得到登上清微悟道台名额的乐长好并未与两位师姐待在一块儿,她甚至不在思过崖中。
她站在金朝醉那支符笔造型的飞行法器上,旁边是正在御剑飞行的方知回。
再旁边的,还有好几个身着金氏家袍与归霄剑宗弟子服的修士。
她们正在前往清微悟道台的路上,灵光乱飞,与另外几个诸如百炼宗、讼言堂、长吟风馆的修士轰轰烈烈地战作一团。
……说好的考核赛变成了竞速赛,现在竞速赛又变成了超级大乱斗吗?
作者有话说:
鸟好猫好()
第57章 大乱斗 ◎原来真的有万一。修剑材料3/7◎
大乱斗的爆发实际上是一种必然。
能够通过六境初考的选拔, 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总共只有十个,但能登上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却不止十个。
弟子居院落外的那位接引师兄只提到了无双台、清鸿令府、论道堂和共学堂,这四处的名额加起来确然刚刚好好是十个。
但除却这四处之外, 未被接引师兄提到的膳堂中也有一个名额。
未被绘制在入门地图上的,但掩藏在浓白云雾之中的地点也切实存在着。
如同心湾,如思过崖。
或许, 还有好些她们并未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
焉知这些地方不会和膳堂一样,也有着能够登上清微悟道台的奖励?
能上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多于十人, 待通过考核的人发现这件事,爆发大乱斗便在所难免。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早早意识到这个问题。
思维是有惯性的,鲜少有人会在一开始便怀疑“此通过考核”和“彼通过考核”在人数上有出入。
而无论想在哪个考核中取得名次,都需要尽早确定下来目标,争分夺秒、一刻不停地投入进其中并奋力挣扎。
选了共学堂的, 面对那一长串考试范围,需要立刻前往藏书阁学习;
选了无双台的,为了连胜场次最多,更是会拼命留在擂台之上不让自己下来;
选了清鸿令府的就要埋头于自己最擅长、效率最高的那一份工作中;
选了论道堂的亦然,站在讲辩席中便是一场接一场的辩论。
就像是被投入急流之中的鱼,龙门在正前方,想要越过, 只能拼尽全力地试图逆流而上, 将自己淹没在包裹全身的白色浪花之中。
而不会注意到身边其它同样在逆流而上的鱼究竟有多少只, 而龙门的名额又有多少。
洄影秘境之外那些能够纵览所有人水镜画面的宗门长老们或许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她们发现了并无任何用处。急流之中的小鱼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提醒,不知道冲向龙门的那一下也是要抢的。
金朝醉与方知回原先也是没发现的,但自从忘荃山那三姐妹在同心湾被执法师姐给强行带去思过崖,即便乐长好走前不忘让她们别担心, 她们二人亦并未立即返回藏书阁。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她们三个做出什么来都不算太奇怪吧?
出于这种忧虑,金朝醉和方知回去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每个地方都找学宫本土修士打探了一番。
好消息是得知思过崖这地方并无什么危险,只是一块格外荒僻的禁灵之地,把人关进去静心反思而已。
哦,禁灵,禁灵好啊,随着能力的降低,她们三个能搞出来的事情 又变少了。
坏消息则是,她们在东奔西走打听的过程中,发现了人数不对的问题。
有两条鱼因为种种原因,跳出了那片惊涛似雪的白浪之中,意识到了。
因此,在重新回到藏书阁,路过一楼那刻满规则的墙壁时,二人一前一后地放慢脚步,重又细细看了一遍。
其中第六条上写着“藏书阁内禁止斗法、疾跑、喧哗,一切规则解释来自书灵”。
既然名额已经多了出来,既然连膳堂都有一个名额,藏书阁为什么不能有呢?
既然写着“一切规则解释来自书灵”——
方知回不动声色地侧身看了眼依旧将书倒扣在脸上的守书人,与金朝醉对视一眼,皆确认对方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去。
金朝醉从储物戒中拿出乐长好交给她的那块弟子令牌,其中累计的借阅时长已经达到恐怖的程度,她们之中无人可出其右。
——那么藏书阁中若是真有隐藏的名额,极有可能便会落在借阅时长最高的乐长好头上。
哪怕乐长好自己不知道这事也没关系,到时候考核一结束,趁着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需要竞速前往清微悟道台,她们两个抄起乐长好就抢跑,十有八九能把她给带上去。
这是原本的计划。
真正操作起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譬如忘荃山的那三姐妹竟然离开了思过崖,不仅离开,还返回了同心湾。
她们两个收到传讯符,急急忙忙转道往同心湾赶去的时候,金朝醉实在没忍住哼了声,匪夷所思道:“哈,她们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囚犯总喜欢回出事的地方再看看吗?”
抵达同心湾,果然发现乐长好的左手手背上也多了一枚若隐若现的莲纹印迹,正是进入清微悟道台的凭证。
金朝醉将弟子令牌塞还给她,就要和方知回一人架着一边地带走乐长好冲刺,却又被她叫住。
于是她们两个得知了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
什么叫你们三个在思过崖发现了传疏仙尊的残魂?
什么叫因为你们三个传疏牌打赢了传疏仙尊所以她老人家帮你们打开了一条直通清微悟道台的山壁?
什么叫百里绛现在正在驮着绪西江往上爬?
什么叫能不能帮她们两个拖延一点时间?
“……”
其实也只沉默了短短一个瞬息。
原先的计划就这样被推翻,金大小姐迅速拍板决定了新的方案——既然要帮她们拖时间,那干脆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进入大乱斗好了,越乱,拖的时间就越久。
这就是清微悟道台的门口,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这场大乱斗的原因。
所有人到了这里,都得知了名额多出十个的消息。
现在谁都进不去,全堵在门口呼朋引伴地殴打彼此中。
自家的师姐妹必然是帮着自己的小天才打别人,关系好的宗门之间联了手,本来就对另一方有那么些不顺眼的正好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公报私仇一下——
归霄剑宗的小剑修们和斫雪斋的小刀修们乒乒乓乓打得火热,含沙谷的小毒修们和抱瓮山庄的小丹修们也在朝彼此狂撒各种奇怪的药水和粉末。
观爻门的小卦修们不想掺和只想跑快点,被金朝醉带着金氏的人给拦了。
截江门的小体修们也不想掺和,但被那边狂撒的药水和粉末波及到了。
百炼宗的小器修们同样不想掺和,但是归霄剑宗和斫雪斋那边的战斗已经升级成了“你的剑不如我的刀”和“你的刀不如我的剑”环节……那怎么行!不管刀还是剑都是她们百炼宗炼的啊!
讼言堂的小咒修们左看右看觉得有机会捡漏,当即给她们这辈中唯一拿到了名额的关师姐七嘴八舌地下了一堆降低存在感的咒,意图悄无声息地将人送上去——
天罗宗和裴氏的人就这么挡在了前面。
这两家都没人拿到进入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其中裴氏是因为近百年中实在没出什么太有天赋的弟子,天罗宗则是因为所有人都放弃了考核跑去和传疏老祖说话了。
总之,连名额都没有的人捣起乱来最狠了,毕竟她们的身后空无一人。
唯有长吟风馆的小音修们爱凑这个热闹,也可能是宁履霜本人太喜欢凑热闹,带着同门也不走,就留在原地抚琴的抚琴、吹箫的吹箫,当场奏起乐来。
洄影秘境外。
没有任何一个宗族门派的长老,没有扶住自己的额头。
就像是重镜收徒之后最喜欢的动作,在瞬息之间传染给了在场的所有人那样。
“……”
“……”
重镜反而释然了。
当大家的徒儿都很神经的时候,她家的那三个,也就显得没那么起眼了。
很普通,很寻常啊。
不就是一只足有老虎那么大的猫在驮着人爬山吗?跟外面大乱斗的情形比起来,甚至算是相当岁月静好了。
重镜反过来拍拍金逢时的肩膀,长叹一声,诚恳道:“你家小朝醉,确实很仗义。”
一听乐长好说要给百里绛和绪西江拖延时间,也不问拖多久,也不问可行性有多少,当机立断地就开启了大乱斗。
金逢时深沉颔首:“哎,太重情重义,这点随我。”
重镜:“……不知道为什么,你这话说出来好恶心。”
于是金逢时的挚友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把她也给肘开了。
齐辞山笑吟吟地补上位置,看眼水镜之中如火如荼的大乱斗情形,又看眼重镜。
“我们小方也很仗义啊。”
他颇义正词严地为亲亲师侄说好话。
重镜抱臂冷笑一声戳穿他:“小方确实也仗义,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养大的,出关以后才刚认识他也没多久吧,小齐?”
齐辞山闻言笑道:“师姐答应暂且借我了。”
啧啧。
重镜摇头。
几句话的功夫,水镜之中那巨大彩狸的屏幕里,峰顶的景象已经若隐若现地能够窥见到了。
妖身宝相到底是妖身宝相,就算百里绛的这个有所残缺以至威力不足,速度也还是比先前她用本相攀爬之时快上了许多!
绪西江的精力似乎恢复了些许,顺势从卧姿转为坐姿伏低上半身,手中还紧紧握着从同心湖底千难万难才捞上来的扶桑脂泪。
她原本想放进储物戒中更稳妥,心中却又隐隐升腾起某种感觉,这东西能也只能被她亲手拿着。
不能放到别的地方,放了就会消失,就像水中的幻影,梦中的哭笑。
峰顶就在眼前,不远的高度——
清微悟道台前,大乱斗也逐渐进入尾声。
散修群体里那个颇显眼的黄毛硬是孤身闯进了归霄剑宗和斫雪斋的刀光剑影之中,抵开季洵的位置将她生生扯出缠斗之中,在她原先的位置上硬接了两剑的攻势,说了什么。
季洵停顿了一秒,而后转身,不再恋战地且战且往悟道台而去。
有了她打头,身陷缠斗之中的人亦明白了过来,全都且战且退地试图冲过去。
酣畅淋漓的大乱斗逐渐变回竞速赛。
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近了,马上。
马上就——
冲进去了!
乐长好连滚带爬地跟着金朝醉方知回一起冲入清微悟道台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另一边地上正在乱七八糟喘气的两个师姐。
赶上了。
她没忍住也乱七八糟地半跪下去,脑子混乱一片地环顾四周想着:赶上了,又卡线赶上了……真是天才啊乐长好!
周围每个最后边扯头花边冲进来的修士,基本没有哪个是还衣冠齐整的,全都顶着乱七八糟的发型,穿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法衣,相当狼狈地互看彼此。
她们三个,醉姐和小方。
那个话痨宁履霜,看起来就很会毒人的巫行舟,还有扛着阔刀似乎在门口和外面的黄毛说话的季洵……
讼言堂的白毛道友,七情宗那个会吐烟的戴师兄。
乐长好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没等她想出来究竟是何处不对,此方头顶的无垠星空中便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并且光亮越来越大。
就好像,在朝她们飞来那样。
清微悟道台究竟是既明学宫用来做什么的地方?总不能真的只是和漂亮山长一块儿吃饭,更不能如传疏仙尊随口所说那样是相亲大会吧。
那这——
思绪被截断。
熟悉的扭曲空间之感再次席卷全身,她意识到,洄影秘境的器灵正在把她们给扔出去。
好像正在空中七歪八扭地下降、下降、下降——
“师尊!”
“师尊!”
师姐们的声音在旁边忽地清晰而嘹亮地响起,乐长好感到自己的身体终于猛地落到实处,心脏因此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她睁开眼,看见师尊就在面前等着接她。
发丝飞扬,眉眼明亮。
“师尊!”
她也喊。
重镜连续“诶”了三声,一人的背上反手拍了张护灵符,又一把抓住她们三个人的手腕骨,将神识劈成三份门熟路轻地就顺着经脉探入检查身体。
“师尊,我们在秘境里发现了扶桑脂泪,就在——”
绪西江急切地说着,张开手想要验证始终被她紧握着的那枚扶桑脂泪是否被带了出来。
掌心之上,空空如也。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愣怔两息。
“……啊。”
果然,同心湖底的扶桑脂泪只是个幻象,她们没有把它带出来。
百里绛和乐长好见状也想说什么,却听重镜抢先一步道:“我看到了。”
也是,洄影秘境有水镜全程观测她们行踪,做了些什么师尊自然看得到……
“我看到它现在正在你的经络里装死。”重镜继续道:“小绪,且忍一忍。”
啊?
绪西江尚未运转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服自己,下一刻,便觉左肋处忽地爆发极尖锐的灼痛之感!
有了师尊那句预告在前,绪西江硬是忍住只闷哼了声。
什么东西在她的经络里?
灼痛中,她乱七八糟地想。
重镜并指,凝神聚气,缓缓从绪西江的左肋处用神识包裹着,硬生生牵扯出一朵苍白的细长火焰。
她的手中,亦飞起一枚浅淡的蜜色琥珀。
不必任何外力,二者自行朝对方飞去,在耀目灵光之中合而为一。
绪西江呆呆地看着此情此景。
原来真的有万一。
原来,真的没有在做无用功。
她呆呆地看着拼凑起来的扶桑脂泪,缓缓地眨眼。
好半晌,那种巨大的满足和喜悦才迟来地包裹住她疯狂跳动的心脏。
再好半晌,这种太过充盈的喜悦才逐渐蔓延到她的脸上。
“师尊。”她高兴地又喊了一声。
“我们听说了有扶桑脂泪,就把它给带出来了!”
然后师尊就挨个揉了她们三个人的头,揉得很用力,头发都翘起来。
师尊说:“我看见了!”
师尊还说:“你们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修士!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徒儿!”
师尊笑盈盈的,眼下的两枚红痣鲜亮,耳边环坠摇晃,就好像收她们入膝下时那样。
齐辞山后退两步,摸出枚留影石,灌入灵力。
他想:百年,当真错过了许多她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幕间剧:集训篇
第58章 药浴 ◎我总觉得像是在被你金屋藏娇。◎
【仙灵网—仙都杂谈—匿名版块】
【话题:有人关注到这届叩霄演武大会名单上的一大亮点吗?】
——名单亮点不知道, 我只知道初考亮点是天罗宗那群人万里归宗轰轰烈烈
——你说哪个亮点?这届的亮点有点多,譬如我们首次在两族大比中迎来了一位混血选手
——而且今年的十人组里竟然连一对小情侣都没有,我记得往届总有一两对小情侣来着的啊, 看她们在那里叽叽歪歪可有意思了
——对哦,唯一一个正在爱河里畅游的,结果搭子没上岸。
——停停停, 我说的是,难道没人发现这一届的名单里一个抱瓮山庄的丹修都没有吗?!
——嘶。
——好像还真是。
——坏了, 出门打架不带大夫,这届是准备当纯菜刀队了吗?
——啊啊啊啊是谁在初考的时候痛击了我方的治疗!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翻到了,上次一个抱瓮山庄的修士都没带的情况还是发生在一千二百年前。
——但那次有御兽宗的灵狩仙尊参加,灵狩仙尊膝下有只能疗伤的灵兽。
——这一届有谁能顶上吗?
——……
——……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太难回答了。那十个名字都在我嘴巴边上转悠了, 但就是狠不下心来说她们之中到底有哪个能当治疗。
——事已至此,祝福她们吧。
——事已至此,祝福她们吧。
——……
悬光派,忘荃山。
重镜:“……”
大比的将近一个月时间中,她的本体和分身都各有各的忙,完全没有时间去关心仙灵网上在聊点什么。
好不容易等两边都忙完,将三个徒儿从晴虹境带回宗门之中暂且修养, 她才抽出空闲看了眼仙灵网。
一看就沉默了。
是哈, 大乱斗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战战战和杀杀杀了, 谁都没想到应该无论如何带上一个治疗。
这下好了,乃么僵了。
“我觉得此局还是可以解的,虽然我们这次没带丹修看似很吃亏,但是我们目标就明确了呀!到时候一进比赛场地就把妖族的医师给做掉,这样我们没有她们也没有, 那就公平了呀……”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院外的小竹林中传出。
更准确地说,是从小竹林中的某块青石上摆着的灵网玉珏的屏幕中传出。
宁履霜的话还是不出所料地多,他先是洋洋洒洒地发了一长串,然后小方提醒他:绪道友看不懂这些。
小宁停顿片刻,接着就是发来一长条又一长条的语音。
连续四条来自小宁的长语音之后是金朝醉的消息。
金大小姐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提议以后百炼宗只卖他没有发语音功能的旧版灵网玉珏。”
后面立即跟了好几条“窃以为然”,三人也赶紧乐颠颠地一人发了一句。
——她们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这十个人,一离开洄影秘境,就火速在仙灵网上拉了个十人群组。
也不知道起了个什么群组名,反正三个徒儿相当一致地选择了捂住没给重镜看。
行吧。
虽然她若真想要看,三个小筑基必定是捂也捂不住的。但孩子长大了有点小秘密很正常,重镜表示了尊重。
她踱到竹林边,并未靠得太近,轻咳一声。
无需回头,三个人瞬间挺直脊背,“啪”的将摆在青石上的灵网玉珏掐灭并原地倒扣。
重镜无情道:“……泡药浴的时间到了,滚回自己院子里去。”
三人的腰背顿时佝偻下去,苦大仇深地收起灵网玉珏转过身来,但又没法反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磨磨蹭蹭往自己的小院中去。
从裴氏打包买来的家居傀偶早已在每个人的小院中准备好了硕大的单人浴桶,和满满一桶的棕褐色药水。
从洄影秘境中出来后,重镜第一时间便检查了她们的身体情况,确认除了灵力耗尽之外,基本上内外都没受什么伤。
只要休息一阵子,就能活蹦乱跳地继续捣乱了。
不仅没受伤,甚至还因为在里面多次耗尽灵力、爆发潜能,反而拓宽了体内的经络和丹田。
这种情况重镜就熟悉了,她少年时经常这么搞。
结成金丹之前的修士体内仍有不少杂质,随着经络的拓宽,躯体最好也从头到尾经历一次淬炼,方能将这种益处给放到最大。
所以一回到悬光派中,重镜就给徒儿们准备好了管够的特效药浴,每日泡两个时辰,连续泡上七日。
这可是她昔年从含沙谷长老处得来的秘方,洗经伐髓效果相当显著。
“……含沙谷吗?”
第一天泡进去的时候,百里绛就哆哆嗦嗦地抬起脸重复这三个字,浑圆的眼瞳中满是无助和绝望。
“含沙谷不是修毒的吗!”
正经药浴难道不该是去抱瓮山庄配药方的吗?!
“……”重镜移开视线,用指节揉了下鼻尖道:“放心,这药浴我以前自己也泡过,并无毒性,死不了的。只是从体验上来说或许会有些许难熬之处,你们且忍一忍。”
所谓“难熬之处”,其实只是泡的时候会觉得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既痛又痒而已……
虽然这种痛感和痒意都尚且维持在筑基修士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但一次两个时辰,离开浴桶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脱了层皮。
三个人假装遗忘药浴的计策失败,垂头丧气地被重镜给分别押送回小院之中泡每日的药浴去了。
前几日在洄影秘境之外的师慈徒孝当真是恍如幻梦,那么温馨美好的情形,才短短几日,便摇身一变成了辣手师尊铁面无情地把弱小徒儿使劲地往浴桶里摁的杀猪情形。
使劲摁完挣扎的徒儿,重镜想了想,又在她们每人的桶壁上贴了张禁锢符箓,以防中途有人逃跑。
毕竟她自己当年泡这个的时候就差点跑了……若不是当时还在跟齐辞山莫名其妙地比谁泡的时间更长,她肯定会想办法提前跑掉的。
经过洄影秘境,重镜已经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随着徒儿年龄与修为的增长,她已经不能再将她们视作偶尔拆拆家的傻狗了,她需要用对付少年时自己的规格来谨慎地防备她们。
“两个时辰之后,家居傀偶自会帮你们揭下符箓,放你们出来。”
贴完符箓,重镜拍拍衣袖,准备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但说完这句没忍住,又还是补了句干巴巴的鼓励。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加油。”
龇牙咧嘴的三人只能目送师尊潇洒离开的背影。
潇洒的重镜回到小院房间之中,风轻轻地将屋门带上,容貌昳丽的男修正盘膝坐在地上,一手翻书,一手支颐。
听见了她开关院门的动静,齐辞山也没抬头,仍旧不急不缓地翻动着手中书页。
这人眉眼低垂的时候,便少了许多那种会叫人一眼误以为是什么魔修或者合欢道修士的邪性之美,反会多上几分由他的冰灵根而从内向外散出的冷意。
重镜在门口驻足欣赏了会儿,觉得此情此景,颇有一种自己正在金屋藏美人的感觉,心中不由升起几分颇具豪情的满意。
欣赏得略久了些,美人终于抬头。
一抬头,夺目到邪性的气质便又回来了。
“重镜,我发现一件事。”
“嗯?”
重镜走到地面上胡乱摆放着的书堆旁,同样盘膝坐下。
“你每次只有在看我给你干活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很欣慰的表情。”
“哦,行。”重镜闻言点点头,当即选择了察纳雅言,道:“那我下次不看你了。”
齐辞山:“……重、镜。”
重镜耸肩,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这也不乐意,那也不乐意。齐辞山,你真的很难搞。”
她这么说着,右手掌根撑在地面上,歪起上半身朝齐辞山的方向倾倒了些。
齐辞山转头,让她的鼻尖蹭过自己的面颊。
他又道:“而且我总觉得像是在被你金屋藏娇。”
嘶。
被他感觉对了。
重镜亲了亲他的面颊,坐正回来,转移话题:“让你干点活而已,意见不要总是那么多。”
“……”
“……”
地上的书全都是她从学宫遗迹的藏书阁顶楼中带出的那些,彼时忽然发现了天缺银的踪迹,情急之下根本无暇细读,只来得及将它们一股脑地全都塞进储物袋里。
六境初考结束之后,确定参加后续叩霄演武大会的修士,按照惯例会被凑到一块儿接受赛前的巡回式集训。
集训开始前,尚且有几天的时间可供休整。
重镜便抓住这几天的功夫,一面抓徒儿们泡药浴,一面抓齐辞山陪她逐一检查那些带出来的秘籍。
原本还要抓金逢时和师葭月的。
但金姐忙着和她们金家的化神老祖一同和妖族派出的代表会面,并且交换本次叩霄演武大会的双方名单。
月姐则在忙着研究秘境之中传疏仙尊她老人家随手丢给绪西江她们的那个隐匿阵盘。
离开洄影秘境时,除却带出了另一半残缺的扶桑脂泪之外,百里绛还在自己的手里发现了一块熟悉的阵盘。
等为了扶桑脂泪而又哭又笑完,百里绛的情绪被耗尽,整只猫都变得迟缓许多。她呆呆看着手中阵盘半晌,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难怪洄影秘境能够连传疏仙尊都构建出来呢,原来是有她老人家昔年的阵盘在里面啊!
师葭月关心完自己宗门弟子的死活,转头一看重镜那边,看见呆滞的百里绛和她手中的阵盘,立时不冷静起来。
反正她们之中也没人修阵道,百里绛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那阵盘借给了天罗宗研究学习,换回了两个大储物袋的高阶阵盘。
总之又只有齐辞山这一个闲人了。
重镜垂眸,翻开手中秘籍,也继续检查起来。
这些秘籍的名字听起来虽然都不像什么正经书,但翻开细读,里头的内容竟然还真是些中古时期的天阶功法。
就是解读的角度似乎和寻常功法不太一样。
照理而言,寻常功法都会将不同的道途给区分开来,剑道归剑道、符道归符道、傀儡道归傀儡道。
但这些秘境似乎旨在培养那些兼修多道途的修士,动不动就要将好几个道途串在一起讲,导致不管是谁读起来都颇为吃力。
重镜慢慢翻动手中这本《匣中天地》,内容颇有些艰涩,读得她眉毛不由蹙起。
翻页时,一张微有些泛黄的纸张从夹页中翩然落下。
重镜并指将那纸张拾起,发现是一张疑似第三道纪的荧洲地图。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当年泡药浴的时候重镜和齐辞山在比谁泡的时间更长,全都憋着一口气死活不肯出来,誓要把对方熬死在浴桶里。最后是两位师尊发现迟迟没见到二人,赶来查看时发现两个人险些晕倒在各自的浴桶之中。
对此,小齐师尊作重要讲话:“要是我们再来晚一步,你俩就被泡发成巨人观了!”
第59章 巨瓮之底 ◎一个人可以长犟种毛,但是不能蠢。◎
第三道纪, 学名即死道纪,是荧洲历史上出了名的混乱时期,它的地图充满了变化性与流动性, 从来就不是个能够固定下来的东西。
主要是人、妖、魔三族在这一时期开展了长达万年的激情互殴,各种分分合合兵不厌诈,到处都在爆发激烈的抢地盘大战。
一个地方极有可能今天还是妖族的, 明天就变成了魔族的,后天便又被人族仙尊给抢走了。
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一刻不停。
在此等情况下,试图绘制地图的行为无异于在瞬息万变的大战之中刻舟求剑,不大聪明。
但重镜从《匣中天地》书页之间发现的,偏偏就是张不大聪明的第三道纪某时期地图。
“这上面还在把宵明境称为丛明境,把琼英境称为寒云境。”
齐辞山歪过身来边与她一同看这张略有些泛黄的地图, 边听重镜分析道。
“还在用这种古称的,只能是第三道纪时的事情。”
第三道纪的乱战结束之中,人族最终成功占据了六块地盘,也就是今天的人族六境。
当时人族的几位化神仙尊凑到一块儿灵机一动,说这六境原先的名字不好,一直在打仗不吉利。如今战乱结束,我们成功地守护住了人族的家园, 应当换一批新名字来迎接新气象!
于是经过连续几日的套路, 几位化神仙尊们终于绞尽脑汁地起出了一批新名字, 只有悬光境和青藜境的没改。
不仅没改,甚至其它四个境的新名字都疑似是照着它们俩起出来的。
悬光,即明月之光。
青藜,为夜读时照明的灯烛。
重镜揣测,仙尊们大概是觉得这寓意好, 听着就光明灿烂的,遂将另外四境的名字也都改成了寓意相似的同款。
所以只要看到丛明境和寒云境这两个古称,便能判断必定是第四道纪之前的东西。
以上都是《荧洲古史》这门课的重要考点之一。
“这张地图上标明了斩龙山,却并未标出既明学宫。”重镜继续判断:“说明彼时已经进入第三道纪,但学宫尚未成立,这是一张第三道纪初期至中期的地图。”
玄同仙尊斩魔龙飞升标志着第三道纪的开始,她老人家飞升的地点就是大名鼎鼎的斩龙山,位于今天的悬光境中。
既明学宫建立于第三道纪打得最为激烈的中后期。
这些也都是《荧洲古史》的重要考点。
“但是……”
重镜看着地图,微微蹙眉。
她翻手取出一张如今的荧洲地图,摆在旁边进行比对。
只一眼,齐辞山便明白了她犹疑之处。
“这张古地图上多了个‘乌银境’。”
他慎重地多比对了几次,确定了那个“乌银境”就是块凭空多出来的地方,而并非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头换面成为了人族或妖族魔族的地盘。
在现今的荧洲地图上,乌银境所对应的位置,赫然是谲海的一部分,空空荡荡,再无陆地。
重镜来回看了几遍,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少年时学的《荧洲地理》。
她偏头向齐辞山确认:“从第三道纪开始,荧洲大地的运动就已经趋于稳定。除却既明学宫沉没之外,并没有发生过其它什么知名到足以写进《荧洲地理》教材里的陆地沉没事件吧?”
“没有。”
齐辞山肯定了她的记忆并未发生偏差,《荧洲地理》中确实就是提都没提到关于这个“乌银境”的事情。
“那这块地方怎么就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片谲海?”
重镜将地图正过来反过去地又检查了两遍,狐疑道:“这个乌银境看起来比我们悬光境还要大上两分,古史里怎么提都没提到过它?”
乌银境。
乌、银、境。
重镜在心底默默反刍这个头一回见到的三字地名。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那根灵性直觉的弦被拉紧,她总觉得这个已经消失的地点有些古怪,却想不出究竟古怪在何处。
思忖半晌也没结果,她只得暂且收起这张地图,与齐辞山继续翻阅从既明学宫之中带出来的书。
直到三日后,重镜和齐辞山两人才终于不眠不休地将那些秘籍都给囫囵看了遍。
挨个检查的结果就是,确认了其中每一本的内容都是格外艰涩深奥的跨道途修炼理论知识……什么惊天绝世的超级失传功法都没有留下。
每一本,都这样。每一本!
重镜的失望溢于言表。
“说好的主角跳下悬崖后十有九九可以发现大能前辈留下的毕生所学、不传之秘呢?我这也算是跳下谲海了呀!”
齐辞山伸手捂她的眼睛道:“你和金姐都少看点仙灵网文学。”
失望的重镜又一次选择了去骚扰她们悬光派如今唯一的化神仙尊。
笑忘老祖本体正在闭关,只留了个分身在外照看门派。
而她的分身又看起来相当年轻,几乎是称得上年幼的程度。
恰如此刻。
肉眼看来不过七八岁的女童盘膝坐在蒲团上,供桌上的香雾袅袅中,怀里抱着块灵网玉珏,正激情澎湃地在匿名论坛里到处发言。
对,笑忘老祖就是那种酷爱在匿名论坛到处溜达留脚印,遇到“求助道友我现在该怎么办”一类帖子就热心指导的仙灵网街溜子。
……这让她在现实里看起来,就很难给人以安心可靠的感觉。
“老祖老祖,笑忘老祖!”
好熟悉的声音。
笑忘老祖心底本能地咯噔一下。
她飞快收起手中聊到一半的灵网玉珏,猛地转头一看,果然又是重镜。
不仅自己要来,还带上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归霄剑宗小剑修。
笑忘:“……”
她是看着重镜长大的。所以她很清楚。
——这两个人一起找过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来不及了,重镜已经冲过来了。
即便笑忘心中已有预感,但也只能安详地闭上眼接受现实,“什么事?”
重镜毫不客气地在另一张蒲团上坐下,抬下巴意思让齐辞山自便。紧接着跳过寒暄,开门见山地就把自己学宫遗迹中的遭遇删繁就简地全都和老祖说了。
……主要是删去中间她两只手捧着齐辞山脸不放的那段。
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就没必要说出来刺激老祖她老人家了。
讲事情就直接抓重点。
她颇认真道:“接着我便一路追天缺银追到了思过崖与它鏖战,却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神智混乱,听到了许多错综混乱的对话……就像是万年前学宫之中的某段情形在我耳边重现。但如今再去回想那些对话,却又是什么都记不分明了。”
这很诡谲。
笑忘老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还有吗?”
“后来我又在同心湖底寻得了部分残缺的扶桑脂泪,在它身上匆忙之间似乎看见了一个符号,但只是转息,便又没了踪影。”
而且反直觉的是,这个符号并没有像先前冥冥之中听到的对话那样,在重镜的记忆之中模糊淡化。
重镜说完便以指为笔,灌注灵力后在半空中画出那个符号的模样——∞。
这也很神秘。
笑忘老祖再次神情严峻地点点头,问:“还有吗?”
于是重镜又问了地图的事。
“我和齐辞山在藏书阁中发现了一张第三道纪上半期的地图。”
她从储物戒中重新取出那张微微泛黄的地图,“上面有个乌银境,如今却变成了谲海。但我们所知的古史之中,并未出现过有关乌银境的记载。”
这很离奇——就像是乌银境这么大个地方,凭空地从历史之中被抹去了那样。
笑忘老祖仍旧点头,用八岁稚童的嗓音问道:“还有吗?”
重镜终于没别的问题了。
于是笑忘老祖摆摆手,开始逐一回答她的疑问:“这些都算是正常情况。”
“?”
就这一句答案吗?
这些都可 以算作“正常”吗?
啊?
“你现在不要急着深究,东西拿到手了就行。”
笑忘说着,缓缓扫视重镜与她带来的齐辞山。
笑忘很清楚,自家这位小辈在修行一途上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假以时日,修为远超过她也是必然的结果。
她更清楚,但凡天才,尤其是像小重镜这样的,总是有着比旁人更多的求知欲。
只有天才会无法接受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有天才会有想要搞明白世间一切原理的欲望,只有天才会觉得这世上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
显而易见,重镜露出了那种困惑与不服气交织的神情。
笑忘招手,亲自给她们二人各倒了杯冰灵茶。
“你还记得昔年我曾与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抱瓮山庄山门之前的那个巨瓮底部其实放着一封求婚书。”
“……?”
求婚书?什么求婚书?
齐辞山没想到话题的转变可以如此突兀,怎么会在瞬间跨越到抱瓮山庄巨瓮中的求婚书上去,不由侧过脸去看重镜的反应。
孰料重镜却是做出恍然的神情。
其实也没有很昔年,只是百年前而已。
彼时才和那个该死的引晷魔尊大战结束,她一修养完便立即找过笑忘老祖。
一面被老祖戳着脑门骂行事冲动、鲁莽自负、不知珍重小命,一面又坚持断断续续地询问那引晷魔尊为何打起来会如此诡谲,许多次都在确信对方并非幻象虚影的情况下招式落了空。
教训完后辈,笑忘老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讲了“抱瓮山庄的巨瓮之底有一封求婚书”的故事。
“从今往后,你每一次聚灵施法都不能想到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只要想到一点,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你就无法施法。”
笑忘老祖那时是这样说的,她甚至严谨地打上了补丁:“你接下来也无法再用术法、丹药和任何法宝消除关于巨瓮之底那封求婚书的记忆。”
“重镜,你想要知道的答案就是巨瓮之底的求婚书。”
“有些东西你一旦知道了它,理解了它,你就再也甩脱不掉来自它的影响了。不与你说并非恶意隐瞒,而是知道的太早,对你日后的修行不好。”
“到你化神那日,不论你是否愿意,你都会知道这些事情的答案的。”
重镜眨了眨眼,回给齐辞山一个安抚的眼神,意思是等回去再和他讲。
接着重又看向安详饮茶的笑忘老祖,确认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是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吗?”
“是。”
“好,那就不问了。”
重镜当机立断。
她又不是什么非常不识好歹的人,自家老祖都说了不知道是为她好,那她自然不准备一身反骨地死活非要对着干。
传疏仙尊曾经说过,明知有诈还非要作死的修士,那死了也是活该。
重镜窃以为然。
一个人可以长犟种毛,但是不能蠢。
作者有话说:
“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化用的是“喜马拉雅山上的猴子”这个故事,有兴趣的大人可以去搜来看看w 很有意思的~
第60章 晦言香 ◎你现在是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
“算了, 还是多少说些吧。”
女童模样的笑忘老祖磨牙思索了片刻,抬起那张玉雪可爱的稚嫩面庞,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什么都不说, 我实在怕你无知者无畏,搞出些更大的事情来。”
哦,不是坚定了, 是没招了。
老祖,真是喜怒无常。
重镜心底暗暗忖度, 面上摆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捧老祖的场道:“愿闻其详。”
笑忘伸手,凭空取出个莲花造型的青铜香炉,衣袖轻挥间,灰白之中隐隐带了点碎金的雾气升腾而起, 将两步之遥的笑忘与她们隔绝开来。
嚯,看着就很像是好东西。
“这是晦言香。”
隔着这奇异雾气,笑忘老祖的声音都变得朦胧而遥远了起来,悠悠荡荡的,就像是她在水下,而老祖在水上。
“作为保险,若有什么不宜于你听的, 它会过滤掉大半——这香不多, 我说快些。”
咦, 果然是个好东西。
即便朦胧了许多,重镜也还是清晰地听出了笑忘老祖话语间的急切。
“你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同一个。它是虚无缥缈的某种概念。它有切实存在的某个载体。它能够为修士所掌握。它能够掌握修士。”
“化神修士和化神修士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全由修为境界的高低决定。它非常重要。”
“它与传承有关。”
“它与三族■■有关。”
“——‘知晓’这个■■本身有着自己的意义。‘知晓’和它是同一级别的■■。”
笑忘老祖的嘴巴隔着雾气张张合合,前面几句还听得清些,到了后面几句,她的声音便断断续续起来, 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停顿。
她的嘴分明还在动,声音却莫名其妙地消失片刻,再重新响起。
大概就是所谓的晦言香在发挥作用了。
重镜紧紧地盯着笑忘老祖的嘴,什么也没看出来,再次深切意识到唇语真乃自己的短板之一,该去恶补一下了。
笑忘老祖:“总之,出门以后遇到其它宗门的老祖,尤其是妖族和魔族的化神尊者,不要问她们你的那些问题,不要让她们知道你遇到过这种特殊情况,不要听她们的回答。你一问人家就知道你的底细了!”
最后这句长长的话说完,晦言香亦同步被笑忘挥袖扇灭。
灰白带金色细闪的雾气骤散。
笑忘轻轻拈起那青铜香炉的博山炉盖,朝里颇为肉疼地看了一眼,接着又飞快合上。
重镜:“……”
原先还想说这晦言香看起来不错,问问老祖有没有多的讨来一些。
如今看来,是没必要问了。
收起香炉,笑忘问她:“可听清记住了?”
听清记住了大部分。
重镜竖起食指戳了戳身旁的齐辞山,对笑忘老祖道:“这事情不宜往外说的话,但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她在学宫遗迹之中遇到了点什么事,齐辞山都在旁边一清二楚得很。
笑忘看了眼齐辞山,齐辞山看了眼重镜。
“我不太明白你们俩,小齐现在还算外人是吗?”
这是笑忘老祖困惑的声音。
“我断然不会与旁人说道,包括师尊也不会。”
这是齐辞山在自陈。
“不然老祖你还是给他下一道什么禁制吧,保险一些。”
这是重镜在提出邪恶的建议。
三人同时开口,接着同时顿住。
齐辞山目光幽幽地看向重镜。
重镜的天灵盖微微发麻一瞬。
而笑忘老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妖灵酒,不由自主地翘起短腿就准备看戏:“嚯!”
下一刻,重镜站起身,把齐辞山从蒲团上拉起来,推着肩膀朝外就要遁走。
边走还边回头对笑忘打招呼道:“既如此那就先行一步不叨扰了,老祖,我下回再来啊老祖!”
竟然还有下次。
笑忘的分身仰头饮尽那杯妖灵酒,将空杯朝旁侧随意一丢。那白底蓝纹的杯盏在空中划过道半圆,忽地凭空消失。
女童打了个哈欠,支颐自言自语道:“下次?下次总该轮到本体出关了吧……”
*
“那个‘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就是这么个情况了,重点不是求婚书,重点是那是一个隐喻。你那时候都闭关去了,我上哪和你讲啊。”
“虽然老祖什么都没明说,但是单单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同一个而言,似乎就已经可以猜出点什么了,把引晷魔尊和学宫遗迹里的古怪全都放在一起,提炼出他们的共同点……”
“不行,不能再往下猜了。果然一旦知道了些什么,没有人可以忍住不去多想。”
回忘荃山的路上,重镜摸着下巴思忖。
这么自言自语了一通,却没得到应声。
重镜:“……?”
她抬眸去看齐辞山,人也没丢,还好端端地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
就是这会儿他的视线正相当笔直地正视着前方,分毫不带偏转,作聋哑状。
重镜又戳了下他的胳膊,“又怎么了,少爷?”
青年稍稍侧身,刻意将胳膊朝旁边收了收。
“没怎么。”他试图语调平平地说:“我正在给自己下禁制,以防出门乱说话。”
但他显然没能成功控制好自己的语气,导致后面半句的尾调下落又上扬,听起来颇具阴阳怪气的效果。
“……”
咦惹。
“别戳我,会把禁制戳破的。”
他继续阴阳怪气。
“齐辞山,你现在很像那什么你知道吗?”
青年转头看她。
重镜眨眼,试图比划了下,语气无辜道:“就那种,‘师尊因为我没有好好练剑骂了我,我要报复师尊,从今往后我将变成一个只会练剑的无情剑修,再也不会哭不会笑让师尊狠狠后悔’。”
齐辞山:“……”
齐辞山:“重镜,现在我是真的要变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来报复你了!”
啧啧。
真是好大的气性,真是好可怕的报复。
重镜眨眼,“哦”了声,没再说话。
半晌,二人重新落回忘荃山,信步走进重镜的小院中。
“我……”齐辞山忽地开口,想说些什么。
但话只来得及开了第一个字的头,旋即便落了空。
因为他被重镜拽住了领口朝前用力一扯,踉跄半步,把人抱了个满怀。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低头,想要将鼻尖埋到她的颈窝。
却又被重镜提了起来。
“齐辞山。”她笑盈盈地说:“你现在是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怎么能这样。”
*
好邪恶啊!重镜!
*
连续七日的痛苦药浴终于结束,百里绛简直想要变回妖身本相狠狠地嚎上几嗓子聊以发泄。
终于!
还没来得及和师妹们热泪盈眶,师尊便翩然在她们三人面前落下。
“储物袋都收拾好了没有,明日辰时咱们就启程去归霄剑宗。”
乐长好闻言便是猛猛点头,眼眸晶亮道:“准备好了!”
绪西江表现得稍微含蓄些,就只点头。
通过了六境初考,确定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修士,会在这中间空白的一年之中结伴游历人族六境的各大宗门,进行大比前的集训。
先前她们十个人便在仙灵网的群组之中聊过了这个话题。
按照以往惯例,大致的集训顺序都是归霄剑宗、截江门、长吟风馆、含沙谷、抱瓮山庄。
原理大致为精进武技、锤炼肉|体、锻炼精神抗性、增加毒抗、学习如何给丹修临时寻找灵植草药。
其中归霄剑宗可以根据入选名单的不同调整为斫雪斋,截江门可以更换为百炼宗,长吟风馆也可以改为七情宗或是讼言堂,效果大差不差,就是那个原理。
只是今年的队伍里干脆连小丹修都没有了,大家也不好判断还需不需要去抱瓮山庄集训背灵植图册了。
但无论如何,第一个去归霄剑宗这行程总归是定了下来,板上钉钉的了。
六境第一剑宗!
小方的老巢!
听说那里面的剑修各个都特别勤奋,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的那种!
早起先挥剑五百下,晚上入定调息前再挥剑五百下,中间就不断地练习剑招、练习剑招、练习剑招——
而且膳堂很难吃。
所以辟谷丹在归霄剑宗一直卖得很不错。
以上都是百里绛和乐长好花几天时间在仙灵网上做的一些“归霄剑宗历练攻略”,面面俱到,甚至涵盖了“归霄剑宗哪位长老最好说话”这种选课型的问题。
对于膳堂问题的解决方案是跟着大师姐一同飞扑到美丽的白小爹跟前倾诉一番,然后白小爹就会美人蹙眉,接着满脸心疼地拿出灵膳餐盒,一大勺一大勺地给你打包灵膳。
最后装了满满的三个储物袋,他犹嫌不足,略略忧心地找上重镜,含蓄表示自己是否可以跟着一起去归霄剑宗陪读,至少给孩子们做顿热乎饭呢?
重镜闻言哽住。
她试图把人劝退:“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白道友实在不必如此。常言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太过溺爱孩子会让孩子长出板油……”
百里绛她小爹仍是欲言又止,秀眉微蹙,看起来很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最后是齐辞山一锤定的音。
他道:“白道友还是不去为好,归霄剑宗的弟子们大多没吃过什么好的,过去这几个月拔高了她们对于灵膳的期待再抽身离开,多少有些无情了。”
也是。
于是百里绛她小爹最后只能满脸“孩子要去受苦了”的神情,又硬生生多塞了五个储物袋的灵膳。
多出来的那两个是听说百里绛交了两个好道友,特意多做的,嘱咐她到了地方记得分享。
百里绛就这样挎着满腰的储物袋,站在灵剑上,离开前使劲对她小爹挥手说:“那我们先走啦!别担心!明年去看我大比啊!”
归霄剑宗所在的青藜境就在悬光境的旁边,这次没有大型灵舟可以蹭,重镜相当朴实无华地选择了陪着她们三个御剑飞行飞过去。
“御剑飞行特别重要,基础中的基础。”她谆谆教导:“干完坏事逃跑的时候,跟别人抢机缘抢宝贝的时候,都很考验你们御剑飞行水平的。”
听闻此言,三个徒儿皆露出那种醍醐灌顶的神情,恍然大悟,御剑御得更来劲了。
齐辞山听了,在旁笑了声,慢悠悠道:“归霄剑宗有专门的御剑飞行考核,须在一盏茶内飞完二十里才算通过,半盏茶内飞完算满分。”
三人:“……”
怎么这都要考哇!可恶!!!
重镜却瞥了眼齐辞山,朝他竖起食指晃了晃道:“停。小齐,你现在是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不要那么高兴地加入我们师徒的话题,好吗?”
齐辞山:“……”
乐长好懵懂:“什么无情剑修?谁修无情道了?”
齐辞山:“……”
作者有话说:
好邪恶啊!重镜!
即将火速开启好吃爱吃的训练篇和修真版校园大比XD
第61章 归霄剑宗 ◎历史的隐痛。◎
青藜境, 归霄剑宗。
接连御剑飞了将近十六个时辰,归霄剑宗的山门才终于影影绰绰地出现在几人的视线之中。
不停不歇地连续御剑飞十六个时辰,还得时时跟上重镜的速度, 对她们三个尚未结丹的小姑娘来说必定是非常吃力的。
飞到第四个时辰的时候,她们的速度逐渐变慢,重镜和齐辞山却没有丝毫要等的意思, 照旧负手在前面一骑绝尘地飞。
没办法,只能手里紧握住块中品灵石抽取灵力, 硬着头皮咬着牙地提速跟上。
甚至有些来不及时,还得从储物袋里摸出玉瓶,嗑上两口补灵丹救急。
飞到第八个时辰的时候,她们吃补灵丹的架势已经和吃糖豆没什么区别了——颇为豪放地从瓶中倒在手心里掬着,而后仰脖张嘴, 一口气好几枚统统都丢进去嚼。
即便如此,补灵丹带来的效用依然在下降。她们丹田与经络中的灵力反复耗尽又被药力强行填补,如此以往,渐渐地便疲乏了下去。
重镜见状并未说什么,只是随意喊了句:“快雪时晴。”
下一刻,熟悉的清越剑鸣应声出鞘。
啊呀,无情剑修小狗剑, 当真不外如是。
重镜瞥了齐辞山一眼, 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
她微抬下巴,小狗剑的嗡鸣声便响起在了三个好徒儿的身后。
两柄剑,撵三个人,依旧绰绰有余。
谁飞不快,谁就会被剑戳。
下一刻,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重镜负手回身,相当淡然、相当有那种高人风范地说:“我在你们这个修为的时候,已经可以全力御剑飞行十八个时辰不停。”
她的发尾被风吹着往齐辞山的方向飘扬。
齐辞山心中替她作证道:确然是连飞了十八个时辰,毕竟那回可是在秘境之中偷偷摘走了一株足有五千年的紫相淬灵草。
结果还没走出两里地就被那紫相淬灵草的守护妖兽给发现,然后足足你追我逃了十八个时辰,把人家守护妖兽给熬到精疲力竭之后,重镜撑住最后一口气带着灵草扬长而去。
再然后在秘境外面,被她的师尊揪着耳朵大喊:重!镜!你在干什么啊重镜!你带着人家小齐在干什么啊!!!
重镜当时说的什么呢?
齐辞山想。
重镜当时捂着耳朵说:人的潜能都是被什么玩意儿在后面追着撵才能激发出来的!而且他乐意啊!
确实,他乐意。
但重镜的三个徒儿不乐意。
听完师尊如此彪炳的战绩,三个人继续被撵得鬼哭狼嚎。
——师尊的成功固然令人惊叹,但自己的失败更是无可救药!
飞到第十二个时辰的时候,就算快雪时晴连续戳她们都没有用了,飞不动就是飞不动。
算算也差不多是到她们的极限了,重镜没再相逼,抬手引灵,隔空将累到目光呆滞的乐长好给拎到自己脚下的飞剑上,带着她继续飞行。
百里绛和绪西江两个人,便恰好快雪驮一个,时晴驮一个。
果真是格外漫长的十六个时辰。
进入青藜境的地界之后,她们才终于恢复了些精气神,又能朝下方东张西望了。
青藜境多山,从空中下望,几乎看不到稍微大块些的平整土地。
因而青藜境的凡人百姓也始终没能聚集形成大型的城池,更多以中型村庄的形式错落地散布在这些高高低低的群山之中。
靠近凡人村庄的山腰,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清晰梯田,那是凡人百姓赖以维持生计的东西。
以上都是蒋长老在讲《荧洲地理》时提到的内容。
蒋长老讲课的时候喜欢互动,讲完了这段便问她们:那除了地势使然,分散居住的原因还有什么呢?
凡人出身的乐长好有这方面的生活经验,当即举手道:住得分开一点,可以防止被魔族一锅全都端掉。
蒋长老便道:青藜境有归霄剑宗、斫雪斋、百炼宗三大仙门合力镇守,处处都有宗门弟子结队巡逻,如今已没有什么魔族能够堂而皇之地侵入青藜境中屠害凡人。
实际上,这是一个历史遗留的问题。
第三道纪战争最为惨烈的时候,魔族用魔卵寄生了将近半数的凡人。
魔卵寄生有相对漫长的潜伏期,一旦破茧,又会在原地诞生出更多的新生魔族,帮着寄生更多的凡人。
六境修士虽有心回护家乡的凡人,可魔族的数量通过魔卵寄生而暴涨,她们双拳难敌四手,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如此情形之下,凡人们分散开来,只能竭力躲躲藏藏地勉强活着。
直到今天,哪怕青藜境内已经不会再有魔族大肆攻入了,居住的习惯依旧被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许多种族的记忆没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被记载在书简、石头、历史上,但这些记忆所带来的创伤,会潜移默化地固定在这些种族世代传承的行为之中。
重镜的五感更为敏锐,亦看见了那些在梯田之间来来回回行走的凡人百姓们。
前头迎面飞过来三名筑基后期的修士,皆作斫雪斋的弟子打扮,应当是正在巡查。与重镜几人擦肩而过时,特意让开了些。
“这里是斫雪斋的宗门范围,再往前些就是归霄剑宗了。”齐辞山道。
果不其然,又过两炷香时间,正前方便有肉眼可见的几座山峰自浩瀚云海中拔起,山体陡峭,如剑尖直指天空。
再飞近些,便隐隐能够看见几道瀑布从后方几座山那斜贯山体的深痕之中悬挂而下。
水势都不算大,被疾风吹散,化作更加澎湃的水雾笼在山腰。
“归霄剑宗!”
三人都明显振奋起来,一扫先前的颓态,甚至有力气指着前方喊了。
灵剑从两座侧峰之间穿过,平视过去,能看见主峰山门前的平台。
平台上立着两根石柱,柱身无饰,顶端各插着一柄古朴石剑。柱上挂一副木联,字迹清晰:
「一剑归去山河动」
「万霄同仰天地清」
横批「万剑归霄」
这木联乃是归霄剑宗的开宗祖师昔年亲自提剑所刻。
据说剑宗祖师她老人家亦是凡人出身,童年时三族大战世道太乱,压根没机会识字念书,后来测出灵根拜入既明学宫才学。
起步太晚,她老人家在写字这方面似乎也缺些天赋,故而这对木联只能说是剑意霸道自带锋锐,字也算写得清楚。
三人跳下飞剑,仰面好生景仰了一番。
重镜与齐辞山便负手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有孤光山专属的令牌,令牌里头有一滴她的本命精血,可以不走山门便自由进出归霄剑宗。
但这三个人是头一回来归霄剑宗,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新鲜,重镜决定还给她们完整的串门体验,老老实实从山门登记,再拿着弟子令牌进去。
如此悠悠荡荡走了一番流程,最终抵达孤光山的时候,齐浔师姐面前已经站了几个小修士。
齐浔,便是齐辞山的亲师姐,方知回的亲师尊。
她同样束了个归霄剑宗的经典高马尾发型,面色如霜地监督着面前几人。
方知回、宁履霜、巫行舟三个比较熟悉的,还有讼言堂的那位白毛道友,名唤薛怀的,都已经换上归霄剑宗的弟子服饰。
七情宗的戴师兄还没到,因为金粟境距离这里更远些。
金朝醉和季洵也没在,则是因为这两位在六境初考前便已经达成筑基大圆满的修士,这会儿正在潜心闭关冲击金丹境界。
只是在场的这四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怎么样……她们手里各握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灵力耗尽,面色惨白,目光涣散中。
此情此景,难免叫前不久刚连续实际御剑十二个时辰的三人心中咯噔,几欲转身就走。
“浔姐!”
重镜朝齐浔打了声招呼,毫不犹豫地将三个徒儿朝前一推,送到了齐浔的管辖范围内。
“小镜。”
齐浔看见重镜,如冰似雪的面色亦是稍霁,温声回应道。
她的目光旋即又移到重镜身侧的齐辞山身上,嘴角微垮,露出某种极浅淡的微妙嫌弃。
巡回集训,负责集训的长老往往由这一届中入选修士的师尊来担任。
照例来说重镜自然也需要承担这部分的工作,但悬光派的整体氛围实在不宜于大家上进……她怕大家去那里就全都忙着体验生活的美好了。
因此重镜早与齐浔师姐商议好了,她借归霄剑宗的宝地一用,和齐浔的特训拼在一块儿。齐浔带上半段,她带下半段。
三人被推到了看起来就很严肃的齐浔长老面前,格外鹌鹑、格外乖巧地领了归霄剑宗的衣服换上,各自拿了柄铁剑,老老实实加入到队伍之中。
哎,集训真好。
重镜发自内心地想道。
又有靠谱的师姐帮她带徒儿了!
趁着把小孩丢给齐浔教导的功夫,重镜离开孤光山,顺带去了趟归霄剑宗的宗门大殿。
归霄剑宗的宗主与重镜的掌门师兄颇为相似,亦是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性子,从少年时重镜认识了她开始,就是那种相当标准的端方、正直、可靠的传统剑修代表形象。
她的常驻工位就在宗门大殿的后面。
重镜门熟路轻,选择直接抄到她的老巢。
“许宗主。”她笑盈盈地坐到归霄剑宗宗主的书桌对面,翻手将一个储物袋放到桌上,朝前推去。
许宗主先是规规矩矩与她打招呼:“重镜师姐。”
接着拿起那储物袋,略略好奇:“这里面是?”
重镜打开,从中取出几本造型颇古朴的秘籍。
“实不相瞒,前段时间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去了一回既明学宫遗迹,在其中藏书阁寻得这些残存的秘籍带出。”
许宗主先是怔住,而后偏移视线去看齐辞山道:“既明学宫?遗迹?”
这么震惊……看来齐辞山还没和归霄剑宗讲自己进了遗迹的事情。
重镜心中一动,面上却颇为淡然地颔首道:“正是,许宗主可以看看这些秘籍。老规矩,可以先借归霄剑宗的弟子们看上十年。”
悬光派整体的上进风气也就那样了,学宫遗迹中取来的这批书又是横跨了多个道途的难度,连重镜看了都费劲,更别提她的好同门们了。
既然留在悬光派中也难免继续吃灰的命运,倒不如拿出来借给有上进心的大宗门们,用冰冷的秘籍给摆烂的母宗带回一些温暖的修炼资源。
归霄剑宗就是重镜很欣赏的合作伙伴,这些传统剑修们普遍为人正直,没心眼子。
虽然灵石不一定多,但别的修炼资源管够,譬如灵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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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本命灵剑 ◎驯服本命剑,总共有三种方法。◎
在重镜的注视下, 许宗主翻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本《时间规划从这几件小事做起》,将信将疑地粗略阅读起来。
眼角眉梢浮现的,全是对这个秘籍名字的不信任。
……确实不像什么正经功法会有的名字。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 许宗主将翻阅的秘籍合上,眉眼间的神情变得郑重许多。
这本名字莫名其妙的秘籍,翻开之后竟当真算是言之有物。
四季轮回、光阴流转、五行生灭, 这些东西竟在其中被全部统称为所谓的“时间规划”。
它从剑道、刀道、阵道等多个道途,结合着五行灵力转换、四季道韵等内容, 相当晦涩艰深地试图教会你。
许宗主:“……”
她伸手比划了下重镜从储物袋中倒出的五六本秘籍,呼出口气道:“这些都是如此?”
重镜颇为沉重地点头。
“带出的秘籍我都已观其大略,其中涉及剑道居多的便是这几本,内容的形式都大差不差。”
她自然不会将全部的秘籍都带到归霄剑宗来,毕竟这些书的重点不同, 各个宗门需要的不同。
重镜也不只有归霄剑宗这一个好友宗,像天罗宗和金氏亦是她那给资源格外爽快的好朋友。
早在从悬光派出发前,重镜就带着这些秘籍去寻过一回掌门师兄。
倒不是想劝师兄一把年纪了再读点秘籍拼搏一把,主要是重镜发现在仙灵网上联系不到她们宗门下一代的未来之星小孟了,只得退而求其次去找小孟的师尊,也就是掌门师兄。
虽然悬光派的其余人都只会让秘籍吃灰,但万一孟凭云就用得上呢?
掌门师兄说他的爱徒小孟前段时间又跑去了白水妖都历练。
那地方本来就没铺设几个灵网阵法, 进了秘境之中更是杳无音信, 谁都联系不上, 唯有宗门之内的命灯还显示着小孟目前仍旧活得好好的。
金丹期,正是闯荡荧洲的好时候,重镜理解,点点头又走了。
反正也只借十年,于修士而言, 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许宗主闻言颔首:“好,这五本我们都借十年,放去宗门藏书阁的最上一层。”
重镜倒不在意把书放在哪里,放小弟子们的学堂角落随便看都无所谓。
“重镜师姐,坐下说吧。”
许宗主用灵力给重镜拉来一张荷叶交椅,做了个“请”的手势。
意思是坐下谈价钱。
待重镜坐下,她又倒了杯归霄剑宗的特色灵茶,喝了有些辣舌头的那种。
【……不好喝。】重镜神色自若地放下茶盏,传音给齐辞山道,【远不如冰灵茶!你们宗门到底为什么千年如一日地喜欢这种口味?】
许宗主的修为比她与齐辞山低了一个小境界,并窥见不得她们之间的传音。
【是你没喝习惯,多喝就喜欢了。】
齐辞山自己给自己找了张椅子,也在旁边泰然坐下。
可恶,习惯不了。
重镜不着痕迹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不再用余光去瞥齐辞山,正色与许宗主来回拉扯几番,火速敲定了租借的价格。
这就是和传统剑修交易的好处了,就算是讨价还价,她们也都很有良心,拉扯不了太长时间。
除却送回悬光派的几个储物袋修炼资源之外,重镜还特意要了三个进入归霄剑宗剑冢的名额。
“啊,对,师姐你的三个徒儿如今都在我们宗门之内。”许宗主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要求的目的,相当爽快地便答应下来,“三位贤侄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自然可以。”
虽然只有金丹修为以上的修士才能契约本命剑,她们三人谁都不够格,但“寻找心仪灵剑”这件事可以稍提早些。与灵剑多培养段时间感情,契约也更牢固。
而在荧洲,想要驯服一把属于自己的本命剑,总共有三种方法。
其一,从零开始创造流派。
准备好材料,结交一位炼器师,或者攒够灵石找一位炼器师,拜托她为你炼制一把合心意的本命灵剑。
其二,探索遗迹秘境的时候强抢一把回来流派。
需要在各路秘境或是遗迹历练的时候,留心观察。
遗迹的主人或是后面进入其中的来人,都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将自己的灵剑遗留在了此处。
历经千年万年的光阴之后,这些灵剑便成了无主的野生灵剑,路过并发现它们的修士可以通过“与它对战直到把它殴打服气”的方式对一柄野生灵剑进行强取豪夺。
若是自身能力实在有限,但靠山强硬,那也可以交由可靠的师姐师尊进行代打搞包办婚姻……只是有些已经生出剑灵的野生灵剑气性太大,这种情况说不准拼着自爆也不肯就范的,那就没办法了。
其三,去剑冢里双向选择一把流派。
更多出身名门的剑修陨落之后,留下的本命灵剑便会回到宗门的剑冢之中,在那里与许许多多的其它灵剑一道陷入长长的沉眠。
直到下一个与它有缘的小剑修进入到剑冢之中,直到它再次燃起一颗实际上并不真正存在的,向往入世的心。
归霄剑宗之内便有这么个极负盛名的大型剑冢。
毕竟是六境第一剑宗,也毕竟在第三道纪时死了太多的剑修,导致归霄 剑宗的剑冢至今都还是相对饱和的状态,埋在其中死了剑主的灵剑实在是太多了。
据重镜所知,归霄剑宗的内门弟子便拥有一次进入剑冢寻觅本命剑的机会。
只是进去归进去,有没有灵剑能和你看对眼,又是两说。
像齐辞山如今的本命剑快雪和时晴便是他耗费足足七日,最终从剑冢之中带出的一双灵剑。
快雪时晴的前任剑主是谁已经无从考察,不过他推测它们最开始进入剑冢时应当还没有生出灵智,而是在后来的剑气温养之中才慢慢诞生出如今的剑灵。
诞生至今的时间太短,年纪轻,导致这两个剑灵的性子都相对单纯好骗。
重镜的师尊原本也为她联系好了进入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选剑,却不成想赶在进剑冢之前,她便先在某个秘境之中,自己契约了一柄野生灵剑回来。
彼时师尊得知此事后险些气歪鼻子,生怕她头脑一热便在外面契约了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不三不四的低阶灵剑。
待夺过飞光细细一探,却发现竟是柄许久都未曾现世,只存在于典籍记录之中的上古神兵。
师尊:“你!你这、就算、你——”
她语塞了好几下,终于憋出句囫囵话来:“这剑、你没和这剑契约变成它的剑奴吧?”
重镜抱着飞光:“……师尊,能不能盼我点好。”
她又无赖道:“反正我已经契约完了,我们是平等契约。”
师尊叉着腰在小院中转了好几圈,最后才道:“你须知晓,灵剑来头太大有时亦是负担,你——算了,你自己认定了便罢。”
彼时的重镜自然还不会意识到这句话中的含义,直到百年前飞光险些剑碎才忽地顿悟,那时距离师尊仙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
而如今,她也变成了师尊,要安排自己的徒儿去剑冢之中挑选一把合适的本命灵剑了。
*
与许宗主商议完进入剑冢的时间,再回到孤光山上。短短半日不见,几个小孩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更加摇摇欲坠了。
像巫行舟,她们主业当蛊修的本来就天生比常人更加白皙些,这会儿她的脸色已然不是“白皙”二字可以概括的了,看着和鬼也不差许多……甚至连蛊虫都没力气在她嘴里爬进爬出了。
齐浔长老!太严格了齐浔长老!
她手里提着柄没有丝毫灵力的普通铁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声线冰冷道:“还有力气喘气,就从地上爬起来继续。”
要些脸的方知回等人从地上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不怎么要脸的乐长好等人已经在试图研究怎么躺在地上一路翻滚,把自己给滚走了。
余光瞥见师尊衣袂翩翩地去而复返,抱臂在齐浔长老身边说了些什么,齐浔长老颔首赞同后,三人心中当即升腾起一丝隐约的希望。
“明日带你们三人去剑冢寻剑,假已经和齐长老请好了。”
衣袂翩翩的师尊说出了最温暖人心的话。
三人狂喜。
“当真吗!”
“就我们三个去选吗?”
“师尊——太好了师尊——带我走师尊——干什么都可以!”
只是才刚狂喜的一个开头,便见重镜又道:“待选完回来,齐长老会单独把你们三个漏掉的训练补上。”
“……”
“……”
三人高兴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快活的笑声从看热闹的宁履霜嘴里发出。
可恶!
百里绛继续往地上一瘫,决心不如死这儿算了。
*
没死上多久,又从地上弹起来,好奇地凑过去问方知回:“小方,你去过你们宗门的剑冢没有?是什么样的呀?”
其余几人都不修剑道,自然是没进过什么剑冢的,但依旧是纷纷凑过来听。
果然,在痛苦的训练面前,干什么都是有趣的。
方知回身为亲传弟子,自然在达到筑基后期不久,便去了剑冢,也相当顺利地与其中一柄灵剑看对了眼,现在正处于培养好了感情等待结丹就契约的阶段。
他盘膝坐在地上,抱着他的未婚剑,耐心讲起来。
*
翌日,归霄剑宗,剑冢门口。
剑冢正如其名,自外面看去,当真是座低矮连绵的小小山丘,形似坟墓,有且仅有一扇低矮的石制拱门斜斜封着口子。
确认人都来齐之后,许宗主引灵施法,缓缓打开那扇石制拱门。
某种阴凉的气息自其中扑面而来。
重镜将三人往前推了半步,很有高人风范道:“去吧。”
接着停顿两秒,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小百里你掩盖下你的妖族习性,小绪你别让剑看出来你是文盲,小乐你进去以后少惊呼少兴奋。都记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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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玄练妖尊 ◎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魔族的行事风格。◎
听了叮嘱, 三人自然点头应是,相当踌躇满志地结伴进入那洞开的石制拱门之中。
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漆黑之中,许宗主再次掐诀施法, 那拱门便又缓慢而无声地合上。
“师姐在此稍待即可。”许宗主对重镜道。
每个人在剑冢之中耗费的时间并不相同。有的走进去没两步就能遇见把互相看对眼的灵剑,有的就算不停不歇逛上三天三夜也没有灵剑愿意搭理。
据说归霄剑宗这个剑冢的最快契约记录是两炷香时间。
“剑冢从内打开无需法诀,可自行打开, 最迟七日,几位师侄便都会回到此地。”许宗主又道。
整整七日都找寻不到合适的灵剑, 那就是与剑冢无缘,没必要继续待在里面消耗下去,剑灵们自会将人送离剑冢之中。
重镜点头,闭目,叹气, 颇带了几分萧条道:“希望有灵剑……看上她们吧。”
说这话的时候,中间稍稍停顿了一息。
齐辞山听懂了她停的那一下是个什么意思:希望有灵剑臭味相投看上她们吧。
他笑了声。
重镜难得没理他,继续闭着眼虔诚许愿中。
这也是传疏老祖带起的风尚。
她说许愿的时候闭上眼睛会更加灵验,还说许愿的时候内容要具体要精确,不能有含糊歧义的空间。
待睁开眼,重镜掐诀拉来一朵云团坐上,单手支腮叹气。
她觉得她现在很像是那种养了三个傻孩子, 养到不得不放出去相看的年纪了, 只能在家中焦虑有没有人瞎了眼铁了心想要挑战一下的那种凡人妇女。
但人都进去了, 焦虑也没办法。
剑冢不比洄影秘境,没什么能够看到内部情形的法器。她们三个就算在里面和灵剑打牌,重镜也根本知道不了,更管不了。
见她与齐辞山坐下,许宗主并未着急离开, 反倒和她聊起了这次的叩霄演武大会。
“师姐听说这次叩霄演武大会的安排了吗?”
重镜:“……我平日里也还是会看仙灵网的。”
昨日两族终于交换并检查完对方参加演武大会的十人名单,又通过抽签确定了两个赛场的先后顺序,各路消息已经在仙灵网的每个角落里轰轰烈烈地迅速铺开。
为了叩霄演武大会,人族和妖族每百年都会各自改造一个秘境或是遗迹,作为大比的赛场。
这次人族将自己的主场赛场设置在了金粟境,由金粟境的第一大族金氏主办。
妖族的赛场则选在蒙汜都,由蒙汜都当今的妖皇一族狼族主办。
最终抽签的结果便是这两场大比,先比蒙汜都的,再比金粟境的。
也行。
重镜始终没忘记自己原定的修剑计划——找机会去饕餮一族曾经生活的蒙汜都中探查一番,看能不能发现些饕餮骨玉的蛛丝马迹。
“师妹是有什么消息?”
身为同门,齐辞山显然比重镜更加了解自己这位素来行事稳重、绝不会无的放矢的掌门师妹。会忽地问出这种问题,必定不是无聊随便扯的闲篇。
许宗主颔首,没再多作铺垫,而是语气严肃道:“我收到消息,说是蒙汜都狼族如今的妖皇玄练妖尊的状态似乎不大好。”
“玄练妖尊自从四百年前飞升失败开始,状态似乎就一直不大好,也没什么好稀奇的。”重镜闻言便是眼皮一跳,不由将尾音微微上扬,揣测道:“专门提这个,莫非是……”
许宗主朝她缓缓点头。
“是,玄练妖尊的陨落恐怕便会是这两年的事情。”
她肯定了重镜未说出口的猜测。
玄练妖尊的身体竟然已经差到了这样的地步?
那蒙汜都竟然还抢下了叩霄演武大会的主办权?
须知金丹修为以上的修士陨落时,会将一身的修为散灵归还天地之间,在旁的修士可受益不浅。
若是并非死于自然的油尽灯枯,而是因为种种原因死在自己仙途正旺的盛年,那么陨落时还会将自身未尽的仙道机缘一同散出。
到了化神修为的这个地步,连陨落都是一笔至关重要的丰厚修炼资源。
按常理而言,在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化神尊者们往往会先暗中告知自家宗门中管事的可靠小辈提早做好安排,到了陨落当日直接封闭所在城池的所有往来通道。
主要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这个道理。据她所知,六境各宗都这么做。
重镜与齐辞山转头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满是狐疑的思索意味。
既然玄练妖尊的情况现在就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那她应当早在十多年前就预感到了自己的大限才是。
若是早早知晓了玄练妖尊的大限就在这几年,蒙汜都又怎么会卡在这种尴尬的节骨眼上主动抢下叩霄演武大会的妖族主场承办呢?
叩霄演武大会的举办期间,蒙汜都必定得向六境五都的两族修士开放。但凡玄练妖尊她老人家不巧在这个时候断了气,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无关人等?
狼族的长老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利于族群发展的决策?就算她们当真因为脑子太差做出了,玄练妖尊又怎么会同意?
这太不符合常理。重镜屈起食指指节摩挲下巴,开始阴暗地揣测。
“还是说当初在争夺演武大会主办权的时候,玄练妖尊的情况还没有那么差。是这几年遇到了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才导致大限将至?”
而齐辞山的揣测比她的还要更加阴暗一些:“再或者玄练妖尊根本没有即将陨落,这则虚假消息被故意放出来,以期达成某种目的。师妹,这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许宗主道:“这消息是散修联盟的人带过来的,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我与那人素来有所交游,比较相信他的判断。”
“宗主可有派人去验证一番?”重镜又问。
许宗主始终端庄持重的神情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无奈,她微微摇头叹道:“我得知之后即刻联系了正在蒙汜都中的弟子,可惜她们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打听不出来个一二三。”
“狼族又向来极护短团结,有什么事情只会选择一致对外,想让那些弟子接近狼族王室探听,就更是不可能了。”
啊,狼族是这样的。
不过重镜觉得归霄剑宗的弟子在人家妖都打听消息无功而返,也属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能全怪狼族口风严格。
毕竟:“打听不到也正常。归霄剑宗的道友们出门在外时一身的凛然剑气遮都遮不住,为人又太过刚直正义,不管凑上去打听什么都很明显的……”
就像一片歪七扭八、自由生长、群魔乱舞的灌木中,突然出现了一棵长得笔笔直的乔木。
只要是个脑子没彻底坏完的,便都看得出这有多不妥。
除非派出去打听的是齐辞山这种,在性情上已经完成蜕变的品种。
许宗主:“……”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就连她自己都改不了这种过于明显的宗门特质。
于是端方正直的许宗主只好错开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继续道:“关于玄练妖尊的这件事我会继续探查下去,也会和其它掌门都通气,若有进展再告知于你。不论是何种情况,前往蒙汜都后都需格外小心。”
言罢,她自觉此行的要说的都已经说完,没多耽搁,拱手道:“宗门还有些事等着回去处理,我便不再叨扰,先行一步了。”
“好,多谢许宗主特意告知。”
目送许宗主衣袂翩翩的背影远去,重镜继续盘膝坐在云团上摩挲下巴,搞她的阴谋论。
“或许也还有第三种解法,其实这一切都是魔族在背后搞的鬼,它们想要趁玄练仙尊陨落搞出点什么。”
齐辞山:“我出关后听说魔族在这些年似乎消停了不少。”
“哪能真消停啊,必定是在偷偷捣鼓准备弄出个大事情。”
重镜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魔族的行事风格。
她拽着齐辞山比比划划着阴暗地讨论了将近十多种“如果我是魔族我会怎么做”,越聊越觉得有道理,自己先要信了。
齐辞山则受到了启发,灵机一动,也开始大胆揣测,“总不会和你家老祖先前语焉不详的那些东西有关?”
那个所谓的,不能直接明说的,“巨瓮之底的求婚书”。
这样一说,重镜也觉得极有道理。
不合常理的行为,配上神秘诡谲的谜团,看起来就很般配。
她还欲进一步推理下去前,便听齐辞山语气颇认真地说:“等她们去讼言堂集训的时候,就顺带找讼言堂的堂主给我下禁言的咒灵。”
重镜眨了眨眼。
她去看齐辞山的神情,确定了这人此刻收起了所有惯常时挂着的唇角笑意。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便散发着那种相当对得起自己冰灵根的生人勿近气息,这搞得重镜仿佛梦回到她们二人才刚认识第一天的时候。
方才不是在说反话,不是在阴阳怪气,是当真相当严肃地在提议。
重镜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他手背。
“闭嘴。”她很不客气地说:“这么做不就是在跟讼言堂长老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况且,”她又说:“我也没真准备对你下禁言的禁制,先前所说不过妄言。”
“最重要的是。”重镜动作极轻地拍拍齐辞山的侧脸道:“你与我整日整日地这么待在一块儿,不管是谁想要通过你,得到这个还不能被称之为底细的我的底细,都很难找到一个足够的空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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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集训与厨子 ◎好的师姐,收到师姐。◎
重镜和齐辞山又不着边际地讨论了大半日关于蒙汜都和玄练妖皇的事情, 最终也没能得出个什么有把握的结果。
“但我对你师妹再派人打听这件事不抱希望,还不如指望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散修道友呢。”
灼灼烈日下,吊着个马尾的女修盘膝坐在云团上, 膝头摆了本摊开的秘籍,她却并未凝神于其上,而是朝身侧之人偏过头, 声线清泠泠地吐槽。
“你们归霄剑宗的修士出门在外站人堆里,简直浑身上下都散发那种正义又圣洁的光芒, 太显眼了。你除外,你没有圣光了。”
齐辞山亦道:“其实你们悬光派的门人才最适合潜入妖都,探听消息。你除外,你不随和。”
毕竟按照悬光派上上下下那种随遇而安、开心就好的性情,不管去到什么地方, 都能迅速大隐隐于市地融入到当地生活之中。
重镜得除外,不是她不够随遇而安,主要是她不够大隐隐于市……比如自认为随遇而安地潜伏了几日,结果把自己潜伏成了风云人物这种事情,当真是半点都不稀奇。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一面搏击风浪,一面接受所有人仰望的。
发光体重镜:“……”
重镜:“但我们宗门的人都比较恋家, 还比较弱。”
潜伏到妖都探听消息什么的, 对于悬光派的门人来说, 还是有些超出能力范围了。
但很快,重镜又想起来了个人:“哦——虞师弟。”
“哪个师弟?”齐辞山蹙眉。
“说话有些结巴,个头不高,养了只织云獭的那个。”
齐辞山毫无印象。
“热衷于考据和还原上古各族服饰,非要宗内每个人发誓日后办结侣大典的时候, 只要他还没死,吉服就都得找他设计的那个。”
齐辞山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他少年时造访悬光派,也曾被这位虞师弟给拉着手推销过自己的吉服设计。
“齐师兄,来日办结侣大典的时候记得找我,一定要记得找我量体裁衣啊!”他是这么说的,情真意切,“我早已经想好你和唔唔——”
话没说完,便被冷光泠泠的飞光剑给勾住后衣领,提溜着丢出了忘荃山。
总体而言,是一个很有服装设计梦想的师弟。齐辞山松弛了不少,挑眉道:“他怎么?”
“我依稀记得先前掌门师兄说他这些年都游荡在妖都之中给人家裁制传统吉服顺带吃喜酒。”重镜摸出灵网玉珏:“我来问问他如今在哪个妖都。”
虞师弟选择去妖都闯荡的理由也很简单。
妖族风气比较开放,婚恋意愿也比较高,一妻多夫和一夫多妻都是常有的事情。如此,一个妖修的一生中就会办很多次结侣大典,需要制作的吉服就有很多套,比较适合他的裁缝事业发展。
反正重镜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祝福他的裁缝事业能够在妖族做大做强。
虞师弟应当并不在赶工,因为他回复灵网消息的速度实在是有些太快了。
【师姐师姐,我现在在碧落都吃喜酒!】
【[图片:蝎族婚宴膳食][图片:两位蝎族结侣当事妖正在互相敬酒][图片:他缝制的紫黑吉服特写]】
【师姐你忽然问这个干什么啊?啊对!我听说掌门师兄说齐师兄出关了,师姐你是患难见完真情终于接受办结侣大典了吗?】
【那师姐你得等一等了,我过两日还得去蒙汜都给一对狐族道友裁制吉服,实在不好这么临时地毁约。】
重镜:“……”
齐辞山看得见她的灵网玉珏,在旁边又笑了声。
她赶紧打住虞师弟更多的联想:【不办结侣大典,没找你做这个!】
虞师弟迅速蔫下去:【……哦。】
然后强行将话头拉回正题:【你既然过两日便要去蒙汜都,正好帮我个忙。】
虞师弟又肉眼可见地支棱了起来:【好的师姐,你说师姐。】
【去了蒙汜都你观察下城里的气氛和狼族的动向,进出有没有变严格,城中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传言或是八卦,狼族如今都是谁出面这类的东西】
【好的师姐,收到师姐!】
也不知道虞师弟是否领悟到了重镜打探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反正满口便答应了下来。
虞师弟,好师弟。
重镜收起灵网玉珏。
*
在剑冢外面皱眉艰难阅读《昨日之河》的第四天,剑冢终于有了动静,石制拱门被人从里面用肩膀顶着,颇为艰难地给推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竟是乐长好。
她形容狼狈,原本簪着几朵漂漂亮亮小蓝花的发髻这会儿凌乱得旁逸斜出,脸上衣衫上更是多了好些横七竖八的灰痕,但双眼晶亮,怀里抱了柄细剑。
“师尊!”她环顾四野,发现两个师姐都还没出来,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朝重镜跑过来了,“师尊你看我的剑!”
那是柄外观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细剑,剑身所散发的剑意不算太凌厉,尚未生出剑灵。
它在重镜的手中时嗡嗡震动着,料想日后若是当真凝聚出了剑灵,必定也是活泼好动那一挂的。
剑身末端,用上古文字刻有“持盈”二字。
心恬澹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
重镜把持盈剑递还给乐长好,颔首道:“这剑距离凝聚剑灵已然不远。待结丹契约之后,你可去百炼宗求教,哺喂它天材地宝,辅助剑灵早日成型。”
听到还能辅助并且见证剑灵诞生,乐长好的眼眸顿时更亮了,特别大力地点头:“嗯嗯!我一定早日结丹!”
齐辞山也迅速查到了持盈剑的上任剑主。
“是第四道纪初的一位元婴师祖所炼制,待师祖寿终正寝后守了七年的灵,最终自行归入剑冢之中。”
难怪剑意温和,原来是柄生于和平年代的灵剑。上任剑主还是寿终正寝,没什么伤痛过往。
相当适合乐长好这样没心眼、没烦恼也没出息的快乐型修士了。
重新把持盈剑抱在怀里后,乐长好便开始在旁边手舞足蹈地讲自己是如何在剑冢之中和这柄剑三次分开又三次莫名其妙地遇到彼此的故事。
倾听的过程中,重镜负责发出“嗯嗯”的声音并且点头,齐辞山负责当捧哏,问“然后呢”。
接下来的第五日、第六日,剑冢的拱门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直到第七日,百里绛和绪西江才一同被剑冢驱离出来。
她们皆是两手空空,没什么收获。
重镜不动声色地与齐辞山对视一眼,跳下云团,朝她们二人迎上去,先各拍了个净尘术,又一手一个扶住肩膀。
“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百里绛放出了自己头顶那对小狸耳朵,扒着重镜的胳膊唉声叹气道:“遇到了几位剑灵前辈,它们说我血脉特殊,不适合寻灵剑,应当回妖族去再寻本命法器。”
重镜:“呃,那也行,等你妈出关去翻翻苍梧都的宝库,说不准比这儿还大呢。”
有的时候重镜常常会忘记她的大徒儿是王族,家里有王宫,王宫里有大宝库的那种。
绪西江则很有些困惑道:“我在里面足足逛了七日,一柄灵剑都没遇到。”
“啊?”
“就是一柄灵剑都没看见,感觉像是走了七日的迷宫。”
这题重镜也不会了。
都没有开口交流机会,剑灵们也总不能透过皮囊发现小绪文盲的本质吧?若是单论灵根,小绪还是单灵根,算上佳的资质了。
绪西江的情绪主要是困惑,并不见多少低落,但重镜还是宽慰她道:“无妨。等你们结成金丹,我替你去打一把野生灵剑,或是去百炼宗铸造一把都是好的!”
她还不信了!
*
齐浔长老的集训足足开展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间,重镜旁观并学习了齐浔的教育方式。
把弟子们带到寒潭边,然后把弟子们一脚踹下寒潭。
趁弟子们在寒潭水中挣扎掐诀的时候,面无表情地从上方对寒潭来了一记万剑齐发。
重镜:“……”
等下。
把弟子们带到剑谷旁边,然后把已经心生警惕但是警惕了也没用的弟子们一脚踹下了剑谷。
趁弟子们紧急御剑飞行的时候,催动了剑谷之中的无数残剑剑风,大家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地一边躲剑风一边试图飞上来,结果就是谁都飞不上来。
重镜:“……”
等下等下。
把弟子们带到悟剑石旁,弟子们左手符箓右手灵石背上揣剑地戒备着她再一脚把她们给踹到哪里去的时候,齐浔却说这块悟剑石中含有一个开山祖师所留招式,领悟之后即可离开。
“……”
“……”
一个月下来,三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重镜有回路过的时候,听见百里绛在仰天长啸,控诉这就是大宗门的训练强度吗?小方你竟然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出来的吗?受不了根本受不了——
这段长啸还配了段相当哀婉的琴音,显得特别如泣如诉。
——宁履霜又在闲得没事当伴奏!
显而易见,齐浔师姐的训练除了增进了她们在极端环境下的应急求生能力、精练了她们的看家招式之外,还迅速增进了这帮人之间的感情。
除了金朝醉和季洵还在闭关冲击金丹之外,其余的八个人都已齐聚孤光山。
不被一脚踹进各种地方搞求生的时候,百里绛就在热情地分享她小爹做的两族融合特色灵膳,绪西江在展示自己师姐妹三个人的小寻宝鼠,乐长好在问方知回怎么溜出归霄剑宗去买一本万象楼新出的《五都新秀大赏》。
方知回在试图解释自己从来没有钻研过怎么偷偷溜下山这种事情他也不太清楚。
巫行舟小心翼翼地让蛊虫爬到自己那碗特色灵膳上,大大小小的蛊虫们从她的七窍之中不断爬出,覆盖满整碗整盘。
她轻轻地“哇”了一声,然后转头问百里绛:“绛姐,你小爹可以去含沙谷开膳堂吗?”
百里绛无情拒绝了:“御兽宗也想让我小爹去开膳堂做灵兽餐都没答应呢。”
七情宗的那位戴师兄正在边吃边问百里绛:“是狸族修士人人都会做灵膳,还是只有咱们小爹会啊?”
“当然是只有小爹会了呀。我母亲年少时在六境羁留过许多年,很喜欢人族的各种东西,小爹便特意为了母亲去学的。”
宁履霜在吃饭的时候终于不伴奏了,但吃完就会发表一段很长的感言,他实在是太吵了,所以一旦看见他有要开口的架势,绪西江便会及时地再掏出一碗递到他手里。
讼言堂的白毛小薛说话则简短多了:“还有吗?”
百里绛:“……等下,不行我发道传讯符给小爹,让他再送点过来。”
重镜:“……”
她没忍住给齐辞山传音:【还好拦住了白道友没让他来。】
否则等集训结束还能不能带回悬光派,当真是个问题。
*
一个月后,齐浔师姐功成身退,将场地和八个人全都留给了重镜。
重镜晃晃悠悠地将她们八人带去孤光山的练剑台,从旁边栽种的桃树上随意折下一根花枝,足尖轻点,率先跃至台上。
那花枝上还有四五朵正在颤颤巍巍开放的嫩粉花朵。
“我自封灵力,只用剑技,你们几人轮番上来与我对打。”
她手持着那桃枝,看起来仙气飘飘。
“直到有人能将这根花枝上的桃花打下去一瓣,便算是你们所有人都通过。”
“来吧。”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万人迷:一个好厨子
训练篇应该不会写太长w 再过几章就解锁妖族地图!
第65章 花枝斗剑 ◎“没人主动那我就点名了啊。”◎
桃枝不过展臂长短, 并指粗细,其上五朵桃花开得大小不一,纤弱地依偎在桃枝之上。
看起来只消一缕灵力、一道剑风, 便能够轻松将那桃花整朵从花枝上吹落。
但此时此刻,它被握在了重镜仙尊的手中。
即便重镜仙尊说会自封灵力,只用剑技。意思是既不用灵力攻击她们, 亦不用灵力躲闪,更不会用灵力护住整段桃枝。
也没人认为这是一件容易达成的任务。
八人先面面相觑了一瞬, 试图就这么用眼神快速沟通出个对策来。
但很显然她们并没有那么默契,宁履霜眼睛眨动得都快用睫毛扇出风来了,旁人还是没能理解他的用意。
只觉得他眼皮像是抽筋了。
能说话的时候说话,不适合说话的场合拿眼神打信号,他竟然眨眼都比别人快比别人多, 宁履霜实在是有够从一而终话痨的。
静默两息,没人上台,重镜见状颇和善地笑道:“快点,没人主动的话我就随便点名了。”
……就这么用和善的语气说出了一些很不和善的话!
乐长好一激灵,飞快举手。
重镜微抬下巴:“问。”
“可以我们八个人一起上吗?”
乐长好仗着自己是重镜亲徒,试图得寸进尺。
重镜弯眉,越发耐心道:“若是整整三天三夜你们都打落不下这今日枝上朵, 倒是可以酌情放宽到八个人一起来。只是不知道你们当真会走到这一步吗?”
这话出来, 疯狂眨眼的小朋友们都静了静。
齐辞山只在旁笑盈盈地看着, 并不出声。
天才,尤其是清晰知道自己或许有那么几分天赋的天才,总是心有傲气的。
重镜膝下的三只小猫小狗或许并无这种感觉,但来自其它宗门的小天才们显然都并不能免俗。
更何况,如今手持花枝站在台上的, 是上个五百年间荧洲最灼目的天才。
人究竟应当如何确认自己的天才?
获得另一个天才的认可,或者,打败那个天才。
修者修仙,就是在用漫长的寿命,去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
“还请重镜仙尊不吝赐教。”
最先跳上练剑台的方知回抱着剑,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同重镜问了好。
齐辞山的笑容更甚,心情颇好地摸出块留影石,指尖飞出一点幽绿灵光迅速隐没其中。
留影石开始运作。
不到半刻钟后,方知回被重镜从练剑台上踹了下来,险些脸着地。
重镜的身法实在太快,哪怕没有灵力加持,小方依旧没能碰到哪怕一片衣角,想使出剑诀都找不到方向。
他最终被一道力量生生抵住肩上,飞快偏头,便见重镜仙尊的桃枝就在脸颊下方不过几寸的位置,他甚至能够嗅到桃花的淡香。
……然后就被重镜给踹下去了。
巫行舟小脸发白,但还是抿紧嘴唇,飞身上了练剑台。
她吸取了方知回的教训,飞快从七窍之中放出各色蛊虫,顷刻间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蛊虫便爬上练剑台的地面,更有甚者,纹饰艳丽的彩蝶成群飞起,就要目标明确地朝着花枝飞去!
半刻钟后,也被踹下练剑台,但至少没有脸着地。
宁履霜抱着他的长琴上去了,宁履霜开始弹琴,空气中泛起阵阵肉眼不可见的灵力波动,宁履霜一刻不停地讲话,宁履霜的音律化作道道音刃……宁履霜被重镜用力踹了下去。
呃,坚持的时间比小方和小巫都还要更短。
讼言堂的白毛小薛上去,试图用咒术固定住那桃枝的位置,未果。
七情谷的小戴上去,如同他在洄影秘境的无双台上那样迅速自口中吐出淡黄烟雾,将自己与重镜都包裹起来。
然后从淡黄烟雾中被踹了出来。
只剩下她们三个亲徒儿了,必须上去了。
百里绛如丧考妣地垮起张小猫脸,连 飞身上台都不愿意,硬是手脚并用地从练剑台边缘攀爬了上去。
她抽出腰间长剑,摆开阵势——虽然本命剑的影子还一点都没有,但剑修在找到自己情投意合的本命剑之前也是要用剑的,百里绛平日里就暂且用着这柄洪炉洞锻造的玄阶灵剑。
怎么说呢?
被师尊提了根小树枝追着抽的事情,她们三个都已经很习惯了。
对她们来说,师尊用不用灵力根本就无所谓,手里拿的是花枝还是树枝还是铁剑也都没区别,反正剑气纵横,一样地会抽人。
百里绛展现了她格外精纯的上蹿下跳跑路技术,绪西江证明了炼体的必要性和扎实基础剑技的重要性,乐长好则又开始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拖了一遍练剑台的地板。
“……”
铩羽而归的八个人没急着开始挑战第二轮,也没再试图通过眼神进行隐晦的交流了。
她们直接各自捂着腰或肩膀或屁股地聚到了另一边,头挨着头开始总结经验,商讨对策。
或许是为了防止重镜五感太强听到她们的讨论出来的内容,宁履霜还拍出了个隔绝声音的法器。
重镜:“……啧。”
搞得像她很稀罕听一样。
她不仅不稀罕听,甚至还在给齐辞山传音反思自己:【你说我是不是身法太快了,要不再压慢一点?】
齐辞山看一眼严肃开会的八个人,怂恿道:【先不必急着放慢吧,万一她们商讨出了什么格外有用的对策,在下一轮里的表现突飞猛进呢?】
说的也是。
于是重镜从善如流,暂缓了逐步放水的计划。
一炷香后,八个人商议完毕,重振旗鼓,再次挨个登上练剑台。
又挨个被重镜踢了下去。
好消息是坚持的时间比上一轮长了些。
重镜:【……】
重镜:【不然我还是放点吧。】
第三轮,没人再被踹下台,重镜选择更换了另一种更为体面的方式,伸手把她们给推下去。
三轮都铩羽,天色逐渐暗了下去。齐辞山放出十多盏轻盈的游灵灯,莹白光芒笼罩了孤光山的这片小小天地。
小朋友们似乎有些丧气,凑在一块儿甚至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但宁履霜的隔音法器兢兢业业地阻断着一切声音的流出,重镜也无意参与进小辈子们的吵吵闹闹里。
她决定再放一点水。
【派你去针对性辅导一下她们。】重镜直接指使齐辞山:【剑技剑招还有身法,快点。】
【好的镜姐,收到镜姐。】
齐辞山起身,眨眨眼,故意学虞师弟说话,一副早料到会有他戏份的模样。
重镜:【……】
重镜:【三、二——】
绿衣青年转瞬出现在了八个小辈身边,伸手拍了拍宁履霜的肩膀,把正在激情说话的小宁给吓了一跳。
“来,借一步说话。”
齐辞山含笑加入了她们几人的话题之中,声音也变得似有若无起来,重镜只能听到隐约的“是呀……这个我是专业的……嗯嗯以前都是我被这么揍呢……”
又开始了,添油加醋。
重镜干脆盘膝坐在了练剑台上,单手朝后撑着地,微微后倾上半身,仰面去看头顶夜空。
满天星宿按照某种神秘的规律陈列着,她看了只觉得“好多”和“好亮”,实在解读不出更多的信息。
观爻门的修士却有着一手造诣极深的观星术,在越传越邪乎的流言中说她们的观星术修炼到某个至高境界,甚至可以直接沟通天道,洞晓这世间的一切事物本质。
对此,观爻门的上上任掌门曾经留下过知名的辟谣言论:我们要是能直接沟通天道,魔族还能留到今天吗?
邪乎的流言才稍稍止住。
但重镜看着头顶星空,却觉得那些流言或许并非无的放矢,星空一定告诉了她们些什么,也遏制了她们些什么。
观爻门的元婴以上修士便肉眼可见地比其它宗门的同阶修士要柔弱上两分,一道出门在外时,运道也似乎总是格外地差些,捡到机缘的几率定是排在最末。
一个人这样情有可原,一个宗门都这样那就必有原因了。
只是重镜还没想明白,观爻门上上下下又都一天到晚在当谜语人,就压根问不出点什么有用的。
星宿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移动,直到随着那轮弦月逐渐隐没于天际。
在桃枝花朵上稍稍带了些潮湿的晨光熹微中,经过了一晚上特训的八个小孩重振旗鼓,豪情万丈地又来了。
重镜从地上站起,期待她们的训练成果。
还是小方打头阵,带着他的未婚剑重新登上练剑台,规规矩矩地拱手说请重镜仙尊赐教,而后挺剑袭来。
哎,小天才们之所以被称为小天才是有道理的。这才短短一个晚上的功夫,小方出剑便已带上了齐辞山的剑影,叫人难受了起来。
花枝斗剑,算她与齐辞山昔年惯常的比斗,各执一花枝,封住灵力,只斗剑技。
谁的花瓣先落下,便算谁输。
斗剑的结果,往往是齐辞山的花瓣落到她锁骨的那一刻,重镜的花瓣落到他的鼻尖上。
有风出过,带着晨间的寒凉。
桃枝被那料峭山风吹得微微颤动,一瓣淡粉悄然脱离了那枝头,在风中飞悬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仰头看去。
重镜顺着风刺出花枝。
刹那间,花枝上的所有花瓣都随着不再克制的剑气而倏然飞散。
剑风从练剑台上席卷而开,裹挟着数十片淡粉,吹向练剑台旁,孤光山上那几株开得正旺的桃树。
无数桃花花瓣随着剑风被吹拂到半空,又伴着晨风洋洋洒洒地倾斜坠下。
重镜跃下台来,信手将那截桃枝插入土中,灌注了些许木系灵力进去。
再过几年,孤光山上便会又多一株小小的桃树。
她道:“休息半日,未时再来此处结合。”
八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未时。
练剑台上,重镜和齐辞山并肩抱臂站着,皆唇角含笑,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齐辞山道:“好消息,这次你们可以八个人一起上了。”
八人:“……”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啊!!这真的像话吗!!!
到底有没有人可以来管管这两个人了!!!
*
从被一个人殴打,到被两个人一起殴打,再到被两个人轮流殴打,再到被辞山仙尊的剑殴打,再到被重镜仙尊用符箓殴打,这一切总共用了整整十日。
好漫长的十日啊。
漫长得连巫行舟的蛊虫们都有些发蔫了,看起来颇有些生不如死的模样。
“还有二十日。”薛怀忧郁道:“重镜仙尊不会把齐浔长老也喊回来吧?”
宁履霜闻言大惊失色,激动得就要拿袖子去捂住薛怀的嘴,“呸呸呸,快呸呸呸,这种话也是可以随便说的吗!小薛你可是讼言堂的咒修啊!不许说这种话,成真了怎么办,快收回去!”
“重镜仙尊今日似乎没在练剑台旁边了。”巫行舟小小声地说着,谨慎表达期许,“或许可以换个地方了。”
乐长好把额头磕在绪西江的肩膀上,痛苦道:“我买的《五都新秀大赏》被师尊扣下了!”
人族六境,妖族五都。
与《六境新秀大赏》对应的,自然就是《五都新秀大赏》了。
为了叩霄演武大会,乐长好特地买的!
不远处传来剑鸣声,应召前往,重镜仙尊改为端坐在云团之上,手中竟当真拿着本《五都新秀大赏》。
几人面面相觑。
“都坐。”
重镜挥手,给她们每人也捏了个云团。
“别害怕,不上练剑台。”她说:“接连辛苦了几日,今天就上点轻松的。”
天青法衣的女修抖了抖手中那册书,饶有兴致道:“譬如一起来了解一下你们的对手。”
随着两族参赛名单交换的完成,妖族的十个修士亦公布了出来。
……放眼一看,是有挺多故人之子的哈。
作者有话说:
镜的课堂:Any volunteers?
PS:有人问小爹和妖皇妈的故事,大概就是痴心童养夫和在外面忙着跟别人搞恨海情天的王女(→妖皇)这样(?感觉很多宝宝不一定爱吃这口,正文也不会太多提哈哈哈,实在想吃的话俺评论区简单概括一下不涉及剧透的那种www
第66章 妖族新秀 ◎大家的短板都挺明显的。◎
表面上看, 第四道纪以来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关系逐渐缓和,六境五都之间也并不禁止往来。
但实际上,两族修士互相串门的情况一般都发生在结成金丹, 有了相对充足的自保能力之后,到时候才会考虑前往对方的老巢来一场惊险刺激的历练。
在结成金丹之前,除非有宗门长辈特意带在身边, 否则都是没什么机会亲身前往的。
既不能亲身前往,那就善用仙灵网?
但昔年传疏仙尊她老人家铺设灵网阵法的时候就没怎么铺到妖都, 五都之中的灵网信号约等于无。
总而言之,对这群尚未结丹的小朋友们来说,“妖都”和“年轻一代天才妖修”都还是颇具神秘色彩的存在。
……百里绛除外,百里绛身上有一半的妖族血脉,不仅幼年在妖都之中长大, 至今有点什么大事都还得请假回家。
她今天给自己设定的课堂定位是助教,所以偷偷摸摸把自己的云团往师尊的方向挪近些许。
重镜左手拿书,右手五指张开在那本《五都新秀大赏》之上轻轻一抹,灵光隐现之间,朝面前的半空中丢去。
几个小辈团团围聚的正中,便凭空多出了一面灵幕,其上内容赫然正是重镜手中翻开的那本《五都新秀大赏》。
*
“你们此番的十个对手, 共计来自九个不同的种族, 其中修为最高的三个有望在第一轮大比正式开始前结成金丹。”
随着重镜的声音, 灵幕之上显示的书页开始翻动。
几人都紧紧盯着,等待下文。
书页很快停下。左边那页上绘制了两个背生碧色双翼的少年,除了身高略有差异外,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皆顶着张清冷出尘的脸,穿了身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到难以形容的法衣, 微抬起下巴,冷冷地看向画面之外。
右边那页则写着:羽族,玉骨裁霜、玉骨临洲。
“这对羽族兄妹乃是双生子,皆天生神羽,实力不相上下,由羽族如今的代族长玉骨离亲自教养。”
说到“玉骨离”,重镜不着痕迹地屈指抹了下鼻尖。
他就是昔年在叩霄演武大会上身中异草幻毒,对着山壁跳羽族传统求偶舞的那位倒霉羽族少族长……啊,如今已是代族长了。
先前师葭月的情报只说羽族中出了天生神羽的小辈,玉骨离大力培养定要一雪前耻,也没说那小辈竟是对双生子啊!
几人当即窃窃私语起来。
妖都土著百里绛沉痛点头,肯定了她们讨论的内容:“是的,这对双生子特别默契,我们都怀疑有心灵感应,只是羽族从来没承认过。”
几人的神情越发凝重。
重镜颔首道:“若是与她们发生了遭遇战,第一要紧的事情便是将这对兄妹拆开,决不能让她们合力战斗。”
说罢,她微微停顿片刻,轻咳一声后放低了些声音又道:“这对兄妹我不大了解,但羽族的习性大差不差。”
“羽族修士喜洁,喜色泽艳丽之物,格外要脸还记仇……所以若是实在情急,可以考虑针对这几点下手。”
众人沉吟。
旁边云团上的齐辞山耸肩轻笑,替重镜将话说得更具体更直白。
“譬如想点办法打那种很脏的很不体面的架,抓着她们的羽毛拔,说她们的打扮单调无聊特别丑看了就想睡觉,实在不行就桀桀桀怪笑骗她们说已经中了你们的幻阵幻毒随便什么东西,反正不想和玉骨离一样当众跳舞的话就不要乱动。”
众人:“……”
等等,是正经招数吗!
重镜觑了他眼,心道这人果然看玉骨离不顺眼。
玉骨离就是羽族刻板印象的集大成者。
这位少族长昔年与她们同行的时候就打扮得丁零当啷、五颜六色、招摇过市,且事情特别多,这个嫌脏那个不干,没事就整理发型加往自己身上拍净尘术。
他不仅喜欢翻来覆去地捯饬自己,还喜欢对同伴发表看法。
在合作同行的那段时间里,玉骨离不止一次对重镜发出过“你这么穿真的实在是太素了,怎么会有修士从头到尾只穿一个颜色呢”的评论。
然后再微微皱起鼻子别开脸,用那种特别勉为其难的语气道:“你日后来青要都,给你重新置办一身法衣。”
那当然是没有“日后”的了,自从害他中了异草幻毒当众跳求偶舞之后,重镜就格外自觉地避开了羽族大权独握的青要都。
没必要就不去,非要去就易容,避免被格外要脸且记仇的玉骨少族长进行针对性打击报复。
在众人那种受到了启发的沉默中,百里绛又见怪不怪地补充道:“妖族种族与种族之间的竞争关系比较严峻,这几个的配合都不会太默契。玉骨兄妹比较傲气,我们小辈聚集的场合,她们也不喜欢旁人说话。可以单独针对。”
向来品行端正且勤学的小方受到的震撼最大,但也是第一个摸出枚空白玉简,开始记笔记。
重镜将书又翻过一页,灵幕上的内容变幻。
玉骨兄妹画像的位置,变成了另一位脸颊隐现淡蓝鳞片,耳朵的位置则生有双鳍的少女,她目光柔和地看向画外,唇角噙着温善的笑意。
汐族,钟离叙。
重镜道:“坏消息,你们原先计划针对攻击或者绑架的医修,恰恰是这里面修为最高的三妖之一。汐族上下亲善水法,在医道一途有自己的心得,这个钟离叙便是你小辈之中的佼佼者。”
众人立时凝重。
“好消息,她似乎罹患有先天体弱之症,这些年一直在求医问药,抱瓮山庄也去看过许多次她的情况。因此她修为虽高,实战的能力却不算太强。”
众人稍稍释怀。
不能打就行,方便绑架。
百里绛却道:“坏消息,她虽体弱,却有个身强体健的好友会寸步不离守着她。”
重镜颔首,又朝后翻了一页。
这个情报她也从抱瓮山庄处打包得到了。
罴族,第五千衡。
灵幕中,书页上的画像又变成了位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少年女修。
她身高至少九尺,浓眉卷发,肩背宽厚,一看就力气很大,打人必定很痛。
众人的神情木了一瞬:“……”
好巧,今年她们的十个人里,不仅没有抱瓮山庄的医修,也没有截江门的体修朋友。
不是,一条鱼,和一只熊,到底是怎么建立起友情的?
这题百里绛会,百里绛回答得很积极:“因为第五千衡在还是个妖兽蛋的时候怎么都孵化不出来,眼看就要不行了,罴族便将蛋送去了汐族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结果第五千衡还真就在汐族破壳而出了,她幼年时在汐族长大,与钟离叙有青梅之情。”
“等等。”乐长好发出了土鳖的声音,她呆滞地问:“一只熊为什么会从妖兽蛋里爬出来?”
根据她浅薄的常识来看,熊不是胎生的吗?
重镜扶住额角:“……”
齐辞山笑吟吟道:“罚你回去重新学妖族常识——虽然妖族和灵兽、异兽一样都有兽型,但它们在本质上并非同一物种。妖族无论兽型是什么,全都是从妖兽蛋中爬出来的。”
乐长好很震撼,她又问:“那妖族的岁数是怎么算的?从破壳而出的那天算起吗?”
百里绛点头:“对啊,有些妖兽蛋要孵化上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才会有动静。”
像她就被孵了很久很久。
总之有第五千衡时时刻刻守在旁边的话,想要对妖族的脆皮治疗下手变得难上加难。
众人顿时又忧郁起来。
重镜又朝后翻页,“剩余的六个,孰强孰弱便无法提前判断了。”
鳞族,微生粼粼。
一个看起来很阴暗的蛇男,墨发绿眸,肌肤苍白。
百里绛看见这男的就肉眼可见地愤怒起来,她握拳,义愤填膺道:“就是他!次次见面次次都在对我冷嘲热讽!他说话超级难听的,无差别对所有人喷射毒液!!!”
她俩关系不好,倒不让重镜意外。
苍梧都中的势力最大的两族便是狸族和鳞族。因为百里浮白的强势,如今苍梧都的妖皇便落在了狸族之中。
同处一都,鳞族自然不愿意屈居于狸族之下。更何况浮白妖皇如今唯一的后代百里绛,还是个血脉不纯、天赋不佳的半妖。
同为小辈,鳞族的未来之星微生粼粼,想来也不会对百里绛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毕竟如此形势之下,只要长了眼睛的便都能看出来,再过几百年,待浮白妖皇退位,苍梧都的妖皇十有九九会被鳞族抢走。
但过节还不止如此。
重镜心道:就是他师尊,鳞族的现任大长老,当年在叩霄演武大会中,显出妖身本相之后被她抓着尾巴抡起来当长棍使。
可能挺记仇的。反正看她不顺眼,看齐辞山也不顺眼,说话像无差别喷毒液,那个微生粼粼的语言艺术应该就是和他师尊学的。
怎么说呢。
可能是宿命使然吧。
老的和老的有仇,小的和小的有仇。
思及此,重镜甚至觉得有些牙疼。
不过大家都很讲义气,听完百里绛的控诉,纷纷道我们会帮你一起揍他的云云。
尤其是宁履霜,拍着胸脯表示整个六境五都,都不会有修士比他更擅长吵架了!什么说话难听,到时候遇见了他必定帮忙骂回去!
总之给百里绛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能立刻变回妖身本相朝每个人咪咪咪咪几声。
重镜:“……”
没这么做只是因为对手还没看完。
狼族,青阳端。
头顶两只灰白色的狼耳的少男,眼眸湛蓝,气质莫名与归霄剑宗的小剑修们有些相似。
众人不由转头去看方知回。
方知回:“……”
百里绛补充他的妖际关系:“他是玄练妖尊的玄孙,和微生粼粼的关系很不怎么样。”
蝎族,南宫刹。
少女身量不高,身后拖着条翘起的尾钩,尖端泛着那种一看就很毒的光泽。
巫行舟小小声:“……就算没有丹修,解毒也可以靠以毒攻毒。我应当,还是比较擅长这个的。”
幻翅族,赫连芜。
看起来纤细轻盈的女修同样背生一双招摇艳丽的翅膀,容颜艳绝,神情却冷淡。
重镜道:“幻翅一族的幻术登峰造极。”
百里绛道:“很神秘,基本上和钟离叙一样不怎么露面。”
于是众人又都转头去看七情宗的小戴师兄。
小戴:“幻术一道,我定不会输她。”
角族,公冶明台。
头生一双犄角的女修,眸光之中满是灼热战意。
百里绛:“知名的切磋狂热爱好者,下手没轻没重,和微生粼粼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嘻嘻。”
甲族,谷梁桓。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就是那种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感觉……
重镜道:“甲族的特性就是防御奇高,移动速度奇慢,僵持不下的时候千万不要和他比拼耐心,毫无意义。建议直接绕开。”
齐辞山甚至下了论断:“甲族的功法全开时,同阶之内,无人可以破开她们的防御。若是遇到,不要太过执拗,趁早想别的办法。”
百里绛亦作点评:“脾气挺好的,就是语速比较慢,小宁你不要跟他说话,会急死你的。”
至此,妖族将要出战的十个年轻修士便都认识完了。
重镜将那本《五都新秀大赏》合上,又伸手挥散灵幕。
“我们已与截江门的长老谈妥,待归霄剑宗这边的训练结束,你们便去截江门中锻炼体魄,至少要对罴族和角族那两个修士的水准有个估计。”
“之后你们便去长吟风馆,讼言堂的长老亦在那里训练你们。音修一道正可清心定神,反可乱心惑神,妖族这次没有带狐族的修士,这方面远弱于你们,是个机会,把握住。”
“金氏一族修符箓之道,这个你们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但她家有一门清心定神术给传授于你们。符阵相通,天罗宗的师长老也会抽空在那里带你们练习结阵。”
“再之后分别前去含沙谷和抱瓮山庄。纵使小巫可以解毒,但妥帖起见,你们也需要在含沙谷中提高些对于毒物的抗性。至于抱瓮山庄……”
重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既然这次连丹修都没带,也就不必要再学辨识灵植了。抱瓮山庄的长老说可以教你们自救,以及怎么在妖族救人的时候过去捣乱。”
不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时候,抱瓮山庄那群丹修的内心也蛮邪恶的。
“最后是七情宗,在那锻炼如何抵御幻境。若是幻翅族的修士和小戴忙着斗法,无暇顾及你们了,也至少保持几分神智,亦能占据优势。”
整体而言,人族的劣势在于没有带上能够治疗的丹修,整体纸面实力偏弱。
妖族的劣势在于修炼神智方面的种族太少,肉身强横的种族偏多,彼此之间的矛盾太多。
这样一来,倒也不好说究竟孰优孰劣了。
大家的短板都挺明显的。
“除此之外。”重镜又提醒道:“就像我们会在这里研究妖族的那十名修士一样,妖族纵使彼此之间不怎么团结,但多少也还是能找到你们的信息的。”
毕竟万象楼只要能赚到灵石就什么事情都能干,能把《五都新秀大赏》卖给人族,就绝对会把《六境新秀大赏》卖给妖族。
“你们也需换位想一想,若你是妖族修士,拿到了自己的情报,会想要怎么针对自己呢?”
重镜见八人纷纷露出沉思的神情,很是欣慰,不再多言语,坐着云团,和齐辞山一道悄无声息地飘远,留她们在原地讨论对策。
灵网玉珏震动。
虞师弟已经抵达了蒙汜都,看样子是千辛万苦地找到了那稀疏几条的灵网阵法范围,给重镜传来消息。
【我到蒙汜都了师姐!】
【不知道你想问的热闹是什么,不过最大的一桩传言是说狼族的王城似乎说是要戒严上几年,到时候将不许外族再在其中逗留。】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说这则传言的人很快被狼族修士带走了,但我雇主却说十有八九为真。】
看到虞师弟发来的信息,重镜不由心中一动。
真有传言说狼族的王城要戒严……
就算传播消息的人被狼族带走,但玄练妖尊这等老妖,真想辟谣就不会用这种方式。
或者说,她若是真心想要隐瞒自己即将陨落的消息,就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
能有流言,必定是玄练授意。
但这实在是太过招摇了。
只有在强敌环伺之下秘不发丧的案例,哪有这样大张旗鼓,就差用扩音石对着全荧洲宣布“我快死了”的情况?
玄练妖尊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狼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狼族王城真要彻底封来扰乱众人,还不知究竟何时才能再开启,那她要寻的饕餮遗踪又当如何?
要知道,蒙汜都拢共就分成三块,狼族王城、狐族王城和外城,其中外城所占面积是最小的。
万一饕餮骨玉就在狼族王城之中又该当如何?
重镜心中思绪翻涌,半晌后抬眼与齐辞山对视。
齐辞山亦能看到虞师弟传来的讯息,也明白重镜心中所想。
他道:“将人送去截江门后,我们最好是立即亲身去一趟蒙汜都。”
重镜同时道:“与其干看着你师妹派去的人在那里铩羽,不若我们亲身去探上一探。”
若是狼族王城当真要戒严,那她更要趁着戒严前的光景,好好地在狼族的王城之中兜上几圈才行。
作者有话说:
没错,妖族全都是复姓哒!(魔族名字该怎么起至今还没想出来……
一份妖族地图奉上:
1、蒙汜都(狼族、狐族)
2、苍梧都(狸族、鳞族)
3、青要都(羽族、角族、罴族)
4、白水都(汐族、甲族)
5、碧落都(蝎族、幻翅族)
第67章 蒙汜都 ◎不,真是见鸟了。◎
重镜心中打定这样的主意之后, 时间便过得飞快了起来。
齐浔师姐已然用各种极端的情况打下了她们几人实际应战的基础,重镜又用十日的时间磋磨她们面对强敌的心境与策略。
剩余的二十日中,重镜先抽出十日的光景, 逼着八个人御剑的御剑、御飞行法器的御飞行法器,总之须得一面分心操纵法器,一面与压低灵力水准的她进行不间断的对战。
没办法, 这一次妖族中最强的那对双生子来自羽族,而羽族天生就是会飞的。
这样的空中战斗, 怎么想都是在所难免,并不会因为她们大部分人都还只是筑基修士而停歇。
再接着,重镜又用上最后的十日,要求她们练习无声施法、单手掐诀,乃至于省去掐诀的步骤。
用天青发带吊着飒爽马尾的青年只是伸出右手食指, 什么都没说,在身前平平划过,下一刻,飓风没由来地凭空生出,呼啸着朝四周冲去。
她面色如常地反手作掌状收回,那渐次狂乱的飓风如同出现那样,又突兀地消失, 同一时间, 苍白火焰在她们的足下围成一圈燃起!
“不觉得边打架边喊功法名招式名和一长串对应的口诀这种事情, 既拖累了你的施法速度,还给了对手了解你的招式从而反制你的机会吗?”
站在苍白的火焰圈外,重镜语重心长地说:“掐诀也是。人只有两只手,若是只会双手掐诀,那哪只手用来拿剑拿刀拿法器呢?”
“更重要的是。”
她咬重了几个字的发音, 严肃传授经验心得。
“省去口诀和手势,才方便你在斗法的时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朝对手使阴招啊!”
众小辈听得神情空白:“……”
重镜点头。
她当年刻苦练习这些,就是为了在出门打架的时候,趁着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就一招打过去。
齐辞山纠正她:“什么‘使阴招’,对自己用点好听的词,分明是‘用巧劲’。”
重镜从善如流地改口:“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朝对手用巧劲。”
众人:“……”
缓了一阵,接着又听说重镜仙尊昔年练成单手掐诀只用了三日,练成省去口诀施法只用了八日,顿时各个又斗志昂扬了起来,想着就算是比不过昔年的重镜仙尊,那也总不能差太多吧!
唯有重镜仙尊膝下的三个亲传徒儿,在这种热血沸腾的气氛中左右看了看,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
——不要没事就和师尊比啊,会道心破碎的。
所以这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十日之后,当她们登上前往琼英境的飞舟时,这八个人还在全身心地练习怎么无吟唱地、单手地打出法诀。
练习得很沉浸、很旁若无人。
只看得到她们的口型在无声地小幅度开合,目光死死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一手强行背到身后,另一手则举在胸前,掐诀掐得五指翻飞、快出残影。
操纵飞舟的齐浔看得欲言又止:“……”
若是不知情者远远看见飞舟上的此等情形,很难不怀疑人族的新一代天骄们已经全部修炼修得走火入魔。
而鼓动起了这一切的重镜只觉欣慰,拍拍齐辞山的肩膀,故作深沉道:“看,都很有你昔年的拼劲嘛。”
当年重镜抢先一步练会了无声施法和单手掐诀,反手就在比武台上将齐辞山摁着揍。
结果自然是气得齐辞山回去便昼夜不歇地练习,誓不落后重镜半步,那时候大概也就是这样看起来练到近乎走火入魔的模样。
唔……看着还蛮亲切的。
重镜抱臂欣赏,齐辞山则反手拿出留影石,对着状若癫狂的八个人又是含笑留影,记录生活。
*
从如今的荧洲地图上看,人族六境整体形似一个略有些变形的竖椭圆,这个竖椭圆的东北边又极突兀地多出去了一块。
琼英境就是多出去的那一块。
所以从地理位置上来说,琼英境属于人族六境之中的偏远地区,毗邻着占据了整个北荧洲的妖族五都。
而从气候条件上来说,琼英境一年到头有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雪。
飞辔踏琼英,琼英,即雪花。
从半空朝下望去,一片莹白雪光。
飞舟进入琼英境的地界之后,百里绛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打哆嗦,被冻得。
她想抬手给自己撑开个灵力护罩御寒,却被一旁的师尊阻止了。
“不要撑护罩,就这么顶着,也算打熬体魄。”师尊说:“你们马上就要去截江门了,那地方可更有的你们受。”
听到这里,百里绛面色灰白。
截江门的体修究竟每天都在过些什么苦日子啊!
她心情沉重地在原地继续蹦蹦跳跳着哆嗦,左右一望,却发现自己的两个师妹表现得都相当淡然,既不哆嗦,也不蹦跶,全然不似她这般。
百里绛:“?”
怎么回事?背着她变厉害了吗?
“师姐忘了,我本就有修炼体术。”绪西江提醒道。
“师姐忘了,我拜入师门之前,本就是出身琼英境内的凡人啊。”乐长好也提醒道。
……小乐这个是真忘了。
琼英境不仅是乐长好的老家,也是小宁和小薛的老家。长吟风馆、截江门和讼言堂这三大宗门皆将山门落在了这冰天雪地的一境之中。
七情宗的小戴师兄和百里绛同样有些哆嗦,但他坚持吐槽道:“斫雪斋这名字听起来分明更适合琼英境,怎么就偏偏落在了青藜境中。”
巫行舟则一面心疼地抚摸她那些被冻得没什么精神的蛊虫,一面慢吞吞地、小声地发散思维问道:“你们说,鳞族,会怕冷吗?”
正常的蛇类是需要冬眠的,某些形似蛇类的灵兽虽然没到需要冬眠的程度,但也会受到周围温度的影响,在寒冷的环境 下出现相对明显的动作迟缓。
也不知道鳞族的修士是否会受到自身兽型的影响?
一听这话,百里绛顿时既不蹦跶也不哆嗦了,圆滚滚的猫眼一寸一寸亮起来,肉眼可见地浑身都提起了精神。
“小巫,你可真是个天才!”她高兴地冲过去一把搂住巫行舟的肩膀,高兴地摇晃。
……行,她是真跟微生粼粼那条蛇有仇啊。
*
截江门内的温度丝毫没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高,而顺利引动天雷、结成金丹的金朝醉与季洵皆已提前几日抵达,先一步开始了锻炼体魄的痛苦训练。
……应当是挺痛苦的。重镜还是头一回见富丽堂皇、金光灿灿的金大小姐露出如今这种嘴唇惨白的模样,可见被折腾得不轻。
她后退几步,和齐辞山一块儿默不作声地堵住了进出的大门,不给她们逃跑的机会。
待目送她们排成一排地被赶进冰湖之中站着,重镜与齐辞山才终于对视一眼,朝齐浔师姐点头示意后,悄然离开了截江门。
漫天的飞雪在狂风吹卷之下歪斜着簌簌坠落,远山在这风雪之中亦显得模糊不清起来。
雪下山前,两道青蓝残影一闪而过,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更北方,便是妖族盘踞的北荧洲。
*
想从人族的地盘前往妖都,有且仅有“老老实实走跨界大传送阵”这一种办法。
六境与五都的一圈边界上,都设有禁止异族进入的最高阵法或是禁咒。
若是强行硬闯,便会被视作异族侵入。届时惊动镇守一境或一都的强者出手,即便当场被打死,也是没法说理的。
现在是人、妖两族的和平年代,有大传送阵在,实在不必没苦硬吃。
从蒙汜都的大传送阵中走出,放眼望去,先填满眼帘的便是大大小小的灰狼黑狼白狼、赤狐银狐白狐…… 以及头生毛茸茸兽耳的各种人形生物。
与她们乘坐了同一个大传送阵的小修士不由打了个喷嚏,嘀嘀咕咕道:“这地方空气里飞的全都是毛啊……阿嚏!”
她这么咕哝着,伸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个能遮住半张脸的不透明面罩,边挂边对她们二人道:“两位道友,你们要吗?”
齐辞山轻笑婉拒了,“我们无妨。”
这一路上重镜和他都刻意收敛了修为,不欲招摇。
故而这种平日里显然不怎么参与各种大型活动的别宗小修士,并没有认出这两位与自己同一批传送过来的陌生道友,就是在仙灵网上掀起各种腥风血雨的,传闻中的重镜仙尊与辞山仙尊。
既然是来探听消息,寻找珍宝的,那自然需要低调隐蔽些。重镜对于自己的定位相当精准。
结果才走了两步想要进入蒙汜都的王城,却发现传送阵外竟围了两圈的狼族修士,皆是金丹修为,正在挨个盘问从传送阵中走出的修士。
问话的语气很礼貌,用词很客气,但是问得很仔细。
叫什么,哪门哪派哪宗哪族,什么修为,来蒙汜都是准备干什么,停留多长时间,蒙汜都中可有人为你担保。
重镜:“……”
她看了眼,发现修为越高就被问得越仔细。
怎么了这是?她们这批人里是有魔族潜入吗?
她与齐辞山对视一眼,接着毫不犹豫地并指点燃了张传讯符,子符脱手而出,朝着蒙汜都内疾冲而去,须臾间便不见了踪影。
算了,低调个屁,隐蔽个屁,计划就是要根据形势改变的。
片刻后,顶着张白嫩娃娃脸的男修匆忙自狐族王城中赶来,对传送阵这边的情形见怪不怪,颇熟练地挤到近前。
“那两位是我师姐和师兄。”虞师弟朝为首的狼族修士摸出两张艳红请柬,展示道:“她们两个都是受邀前来参加有琴前辈和玉骨前辈订婚宴的。”
狼族守卫认识这人,是狐族那位有琴五小姐特地请来为她的婚仪制作吉服的一名人族裁缝。
他看过请柬之后颔首,顺着虞师弟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重镜和齐辞山。
“……”
狼族守卫金丹后期,如今三百来岁,已是个见过些世面的妖修了。
他转头,看向展示请柬的虞师弟,语气木然道:“你师姐是重镜仙尊,你师兄是辞山仙尊?”
“对啊。”虞师弟点头,娃娃脸上满是真诚。
*
狐族王城,五王女府门口。
“……所以,你师姐是重镜仙尊,你师兄是辞山仙尊?”
有琴幸看见站在虞师弟身边的两个人,实在没忍住提高声调道。
“对啊。”虞师弟点头,娃娃脸上依旧满是真诚。
有琴幸要疯了,她恨不能立刻动手去摇晃这位特邀裁缝的肩膀呐喊“这种事情下次能不能早说啊!说清楚啊!!早说我就亲自去传送阵迎接了啊!!!”
为什么只说一句“我师姐和师兄到蒙汜都了”,然后拿了两张请柬就走啊!
重镜也没想到虞师弟这次所谓的雇主竟然会是狐族王室中人,听他说的那么稀松平常,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狐族修士呢。
啊……出息啊虞师弟,已经变成王室特邀裁缝了。
但事已至此,王室就王室吧,反正都已经不低调内敛了,那再高调些也无所谓。
重镜先前和狐族来往的并不算多,跟这位年轻的五王女就更不会有什么交情了。
她和齐辞山一边与对方说着话一边朝里走,名为有琴幸的五王女请她们去正厅稍坐,又说这段时间府邸中都在为了她的订婚宴忙碌,招待不周一定要多加体谅云云。
反正是大量的客套话,有齐辞山在旁应付着,重镜主要充当捧哏。
她们随有琴幸一道进入了五王女府的正厅。
正厅之中已然有人,正斜斜地靠坐在交椅上喝茶。
听见动静,那人亦抬眸朝门口看来。
不,更准确地说,是那鸟。
“……玉骨离?”
重镜后退半步。
“重镜!”
玉骨离豁然起身。
齐辞山没说话,但齐辞山不动声色地朝重镜身前迈了半步。
真是见鬼了。
不,真是见鸟了。
作者有话说:
不负责任场外小剧场:
很久以前,有个算命的对重镜说她命中注定会有一个小鸟朋友。
玉骨离听说了,侧着脸勉为其难地说呵呵好吧那就承认你是我的朋友吧。
重镜:?
重镜从齐辞山的手中接过蹦蹦跳跳的丹焉前辈,狐疑道:你在说什么?
玉骨离:……
非常生气地走了!
第68章 玉骨离 ◎郎家鸟在这又唱又跳的。◎
眼前的青年肌肤瓷白, 有一头极亮极顺的如瀑乌发垂肩,身姿高挑匀停,看起来分外轻盈, 倒真有几分飘然出尘之美……
如果不是他从头到脚这身五颜六色、色彩鲜明、明艳过头的七彩穿搭实在是太过令人不忍卒视的话。
重镜就不着痕迹地侧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对冲玉骨离这五百年如一日,从未改善, 只会随着他在羽族地位上升而一起水涨船高的穿衣风格带来的冲击。
玉骨离,五百年前的羽族少族长, 如今的羽族代族长,亦是当年在叩霄演武大会中当众进行了羽族传统求偶仪式重要环节的舞蹈艺术家。
——如今正赫然站在了狐族五王女有琴幸的府邸正厅之中。
互喊对方的名字不是在打招呼,纯粹就是在惊讶。
重镜是真的没有预料到,自己已经特意绕开青要都了,竟然还能和玉骨离当头撞上。
他在这里干什么?
他在这里能干什么?
这里不是蒙汜都, 这里不是狐族五王女有琴幸的府邸吗?
电光火石间,重镜想起了在大传送阵外听到虞师弟对狼族守卫说的话——“受邀前来参加有琴前辈和玉骨前辈订婚宴”。
玉骨前辈。
玉骨离。
全对上了,重镜也悟了。
她转头去看虞师弟,话语间充满了对于自家师弟做事不靠谱的深深信任:“你的另一位雇主是羽族代族长这种事情下次可不可以早点说,说清楚啊!”
虞师弟:“啊?”
玉骨离听明白了,几步上前,恨不能扒拉开挡路的齐辞山, 气得又在喊她大名:“重镜!!”
有琴幸也听明白了, 抓紧辟谣:“不是、不是!玉骨族长不是来成婚的!”
*
五王女真正的未来夫君确然是玉骨族人, 但名为玉骨絮。
玉骨絮并无羽族的王族血脉,如今也才年方两百多岁,却和玉骨离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
所有妖族全都是从妖兽蛋中孵化出来的,但孵化所需要的事情或长或短并不固定。
而羽族又有个不知道为什么的传统民俗,会随机抽一批子民的鸟蛋和王族的鸟蛋放在一块儿孵化。
玉骨絮, 就是玉骨代族长鸟蛋时期的好朋友。因为破壳得格外晚,所以迄今也才两百来岁。
而玉骨离,堂堂一方大族的代族长,亲自跑来这里,一方面是来给自己鸟蛋时期朋友的结侣大典添妆,另一方面也是来帮着商讨仪典的各种细节。
毕竟玉骨絮是那一批的鸟蛋之中,唯一一只决定要在婚后定居外族的鸟。
重镜:“……”
重镜已经在正厅的交椅上坐下,捧着狐族侍从特意给她倒的蒙汜都特色灵茶连喝好几口,神情微妙,欲言又止。
你们妖族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她想吐槽都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尤其玉骨离顶着张看似不在意的脸,用那种实则充满怨气的语气道:“怎么会是我结侣呢?到底哪里看起来像是我结侣?哈,若当真是我要结侣,订婚的仪典怎么可能会在蒙汜都办呢?”
那必定是要在青要都连摆七日的流水宴席,命羽族中那些还未脱离兽形的小童子用本体叼着彩花金带在整个青要都的上空持续盘旋,务必使每一个行走在青要都大地上的智慧生物都能够接收到他玉骨离这一鸟生喜讯的啊!
千言万语一句话,怎么可能这么低调呢?
重镜:“……”
她转头和齐辞山对视一眼,确认了彼此眼眸中洋溢的无语之意。
抬手又灌了自己两口特色灵茶。
她应该把金逢时一起绑架过来的,审美这一块,也就只有她还能跟玉骨离有一战之力。
悔之晚矣!
重镜转向有琴幸问道:“那怎么不见玉骨絮呢,他是?”
正牌准新郎究竟去哪里了,留玉骨离这么个郎家鸟在这里又唱又跳的!
有琴幸以袖掩唇,带着那么点甜蜜小声道:“阿絮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日日不停地在练习羽族的求偶舞,要在订婚仪典和结侣大典上各跳一次,因此最近都不便出来见人。”
啊,这样啊。
说到“求偶舞”,玉骨离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两个度,重重“哼”了一声。
……有琴幸和虞师弟其实并不知道他在哼什么。
首先重镜她们那届的叩霄演武大会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彼时有琴幸和虞师弟都还没出生;
其次妖族记录的历史中只会让那些自己丢脸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而悬光派的上上下下又是一如既往地不关心什么大不大比的事情。
也就说玉骨离这个事情,现在还在意的只有他自己好吗?只有,他,自己!
但看不懂也没关系,总之有琴幸身为此地的主人,娴熟打起圆场。
来都来了,姑且不论过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反正既然已经拿她当了筏子,那来了就是她和阿絮订婚仪典的贵客。
有琴幸干脆将订婚仪典的流程单分享给了重镜和齐辞山,请她们以人族大宗门人的角度参详一二。
重镜首先觉得这很离谱,正厅中含她在内的这几位好像谁都没有结过侣吧?她们的建议真的靠谱吗?
再定睛一看,心中便只剩“你们狐族办喜酒的节目也太多了吧”这一个念头了。
难怪人族的长辈在提到狐族的时候,就爱讲“狐狸娶亲”这一主题的各种故事。搞半天娶亲还真是你们狐族一项源远流长的特色文化传统啊。
这么一长串的流程下来,光是吉服就得更换至少三套,难怪虞师弟要早早地就到位开始设计和制作,工作量是真的很大。
重镜甚至还在节目中找到了一定是玉骨离要求加入的“百鸟献吉”环节,以及不知道是谁加入的傀偶戏节目……
什么傀偶?是她想的那个裴氏傀偶道的傀偶吗?
有琴幸对此很是自豪,她道:“嗯嗯,我和阿絮特意去请了宵明境裴家的四小姐来此排演傀偶戏呢!”
重镜:“……”
裴家四小姐,也是裴承理那一堆族亲之中,某个堂姑的女儿。符师大比的那几天,裴承理干脆利落地把裴老二裴老三裴老五全给开除裴氏族谱,裴四是难得的幸存者。
就很难不唏嘘,裴家小辈中少有的幸存者也只能来此给仪典排演傀偶戏,裴少城主当真是温善眉眼、雷霆手段啊。
最后有琴幸期待地问重镜有没有什么建议,她希望她的结侣大典可以让大家永生难忘。
重镜自然给不出什么有效的建议,只能一边说着“挺好的”一边将仪典的流程单归还给有琴幸。
平心而论,“永生难忘”的结侣大典,她目前只遇到过裴老城主的那一次,新娘和新郎当众互捅对方这事情实在是太震撼了……但重镜觉得五王女应该并不想要这个效果。
但她和齐辞山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暂时落脚在了有琴幸府邸的客房中。
重镜为自己新找到的借口是“帮助虞师弟一起在蒙汜都中寻找并试验合适的吉服布料”,然后坚持每天在蒙汜都中闲逛,试图寻找饕餮一族的痕迹。
虞师弟不疑有他,有琴幸专注装傻。
唯有玉骨离冷哼一声,离开正厅之后再次刻意走到重镜身边五步远,阴阳怪气地传音道:【什么吉服还值得你重镜仙尊亲自忙前忙后地帮着?借口未免找得也太烂了吧?】
站得五步远是因为中间还隔了一个齐辞山。
重镜毫不客气:【你找的借口就很好吗?就算是妖兽蛋时期的朋友,现在也只是订婚仪典而已,难道很值得你堂堂羽族代族长亲自跑到蒙汜都来?】
这鸟分明也只是想要找个借口,亲自过来看一看玄练妖尊这个老太太到底死不死,什么时候死罢了。
有琴幸又焉能不知这些,不过是不愿和各路大神斗法,干脆只当自己是个傻子。
传完音,重镜堂而皇之地转身离开,齐辞山朝他微微颔首道:“玉骨兄,再会。”
*
第二日还真再会了,在王女府邸的大门口。
准备跟着虞师弟一道出门游荡的重镜气得拍了下齐辞山的手背,心道改日得带这人到讼言堂去去晦气,怎么能说什么成什么呢。
五彩缤纷的美丽鸟人道:“我已听说,你这次有足足三个徒儿都参加了叩霄演武大会,此番前来蒙汜都,十有八九是准备偷偷摸摸打探大比赛场。为了大比的公平起见,还是须得盯住你才好。”
重镜:“……”
多么奇妙又宽广的思路啊,难怪“鸟人”在人族的文化传统中始终是个用来骂人的词语。
她觉得这鸟就是故意的,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就是准备掺和两下。
那重镜自然是不可能让玉骨离知道自己在找饕餮骨玉的啊。
虽然现在人族和妖族处于和平时期,但终究是存在着竞争关系的两个种族。
化神尊者乃是三族斗争中的关键力量,拥有毫不夸张的可以被称为移山填海的恐怖威能。堪称一怒而三族惧,安居而天下熄。
如此情形之下,谁都知道重镜距离晋阶化神仅仅只差修复飞光剑这一步,妖族怎么可能会乐意看到人族平添一个顶级战力呢?不捣乱就不错了。
也就浮白妖尊那种和重镜本人有着过硬友谊的忘年交,重镜才会将自己要找的修剑材料托付出去。
至于玉骨离……
重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那走吧,看看蒙汜都如今的风土民情。”
齐辞山比了个“请”的手势。
虞师弟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见这三人终于打完招呼,便转身准备出门。
非要说感想的话,那他的感想就是——出门在外,三个元婴巅峰的强者争着抢着当我的护卫,谁能说我不是全荧洲最有出息的裁缝呢?
作者有话说:
玉骨离,你听我说,傲娇已经退环境了(。
PS:虞师弟就是典型的悬光派门人,高配得感地每天不关心这个世界的任何风起云涌XD
第69章 青阳端 ◎【抢老太太遗产的时候。】◎
蒙汜都的大致格局是这样的。
内外分层, 外圈以一个有缺口的四分之三圆的形状包裹住内圈,内圈又大致以南北为界,分成了两座相距不远的大型城池。
跨境大传送阵便位于外圈那四分之一的缺口处。
而内圈的南城就是狐族王城, 北城就是狼族王城,外面那一圈则是供凡妖们聚居的外都城。
是的,人族会有大量生来就不具备灵根, 无法感应荧洲的天地灵气从而走上修仙之路的凡人,妖族便也有着大量终其一生都无法调动妖力化作人形的凡妖。
平心而论, 凡人和凡妖的数量其实才是两族之中的绝大多数。据传在最鼎盛的和平时期,平均每五十个凡人之中才会出现一个拥有灵根的人,哪怕只是最次等的伪灵根。
不过现在的情况倒没那么夸张了。
悬光派平均每十到二十年都会派出弟子深入悬光境的凡人聚落之中给满了岁数的孩童测灵根,顺便把人口普查的工作也一起完成。
“人口普查”还是传疏仙尊最先在晴虹境中推行起来的东西,悬光派彼时的宗主和她关系好, 便把这玩意儿给一并照抄到了宗门建设中来。
据重镜所知,从最近一次的悬光境普查结果来看,平均每十个凡人之中便能有一个修仙者。
不是修仙者的数量变多了,而是凡人的数量变少了。
第三道纪的三族战争进行到最酷烈的亡族灭种之际,尚存的凡人数量远远少于修士的数量。
也就是第四道纪的生存环境好起来了,才终于慢慢地恢复元气,逐渐重又充盈起来。
凡人如此, 凡妖亦是。
这四分之三的环形外都城与大传送阵所在并不相通, 中间隔着妖力维持的厚厚屏障。任何人想要踏足凡妖聚集的外都城, 都只能从两座王城之中进入。
“……但我们怎么就真到外都城来了?”
蒙汜都,外都城。
在“嘤嘤嘤”的短促狐鸣与“嗷嗷嗷”的浑厚狼嚎的四面环绕中,重镜扶住额角,深深吸气。
外都城的生态环境维持得很是不错,草木葳蕤、郁郁葱葱, 迈着小步穿行其间的凡妖们也都淡定从容、井然有序。
虞师弟在额头上戴了个形似叆叇的法器,正弯着腰认真寻觅中。
听见师姐发自内心的吐槽,他也只是头都不抬地摆摆手作为应付。
“因为你师弟坚持好的布料要从原材料的产地亲自挑选起来。”齐辞山翻译了一下虞师弟摆手之中的意味。
重镜:“……”
重镜:“你怎么不干脆从亲自种起来开始呢!”
虞师弟依旧头也不抬,闻言只是怅惘:“这不是来不及了嘛。”
他竟然还知道来不及!
在狐族王城兜兜转转了四天,跟着虞师弟认真检查了每个摊位,听翘着一根火红大尾巴的说书狐狸讲了好几则不痛不痒的民间八卦,和玉骨离互相防备彼此偷偷摸摸搞点什么事情之后——
虞师弟忽然调转枪头,直奔外城而来,准备深入田间地头,直取新鲜原材料。
算了。重镜掐诀运功,又打开了金睛术,干脆将外城也都检查一遍。
玉骨离并不理解重镜怎么会帮她师弟帮得那么认真,连金睛术都施展出来。不仅她,连齐辞山这个凑数的也都开着金睛术在旁凑热闹。
他直觉重镜必定在找什么东西,但又并不确定重镜究竟在找些什么。
最终玉骨离决定先跟上,不管究竟在找什么,他也要找,不能落后于人。
于是虞师弟的身边,环绕了三个眼眸金灿灿的元婴修士。
脖子酸了终于抬头的虞师弟见状:“……”
寻常的幻光葛都是三色幻光,织出的幻光绫自然也是三色幻光。
但五王女说她的未婚夫婿出身羽族,全族上下的审美都是统一的要鲜艳、要斑斓、要流光溢彩、要亮闪闪,越闪越好。
虞师弟便想到外城来,亲自寻找更为稀少的五色幻光葛。
五色幻光葛没找到,先被他找了三个眼睛会发光的修士。
他甩甩头,继续朝前走去。
“砰——!”
才抬起的左脚尚未落下,前方百步远的地方忽地爆出阵不容忽视的妖力!
虞师弟当即便收腿,格外惜命地倒退半步。
“呼!”数张符箓无风自燃,苍白焰火飞旋燃烧,滚滚热意几乎扭曲了周遭的空气,将虞师弟团团护住。
“嗡——”快雪时晴应声出鞘。
“谁在那里!”玉骨离腾空飞起。
前方百余步的距离,几个狼族护卫将什么东西团团拱卫,即便感知到了三道强横到恐怖的灵压朝她们倾轧而去,这几个护卫依旧不动。
“少主巡查!”顶着越发蛮横的灵压,那护卫又解释。
少主?哪个少主?
重镜快速地用神识扫过。
她这才看清,护卫团团包围的中心,是个容貌周正的狼族少男——头顶两只弧度相对于成年狼妖来说略显圆润的耳朵,神情严肃,正用妖力紧紧制住一个狐族的凡妖。
应当是不需要那么用力的,那个凡妖早就在先前的妖力冲击之下晕了过去,晕得格外扎实,毫无水分。
但此时此刻,那凡妖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长着毛的雪白肚皮正在肉眼可见地高高低低,里面的东西格外莽撞地隔着那层困住了它的雪白肚皮左冲右突到处乱窜。
它想出来。它想逃跑。
因为感知到了某种威胁,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它迫切地想要立即弃车保帅,立即离开这具躯壳之中。
“她被魔茧寄生了。”抓着凡妖的狼族少年说:“已经救不回来了。”
确实救不回来了。
只一眼,重镜就看明白了那个凡妖的境况。
——她体内不知不觉孵化的魔茧已经来到了最后的阶段,那魔茧已然有了充分的智慧或者说是思想,才能够在她这个孵化巢昏迷的情况继续依循本能到处求生。
至多再过月余,她体内的新生魔族就会撕开她的躯壳,看到外面的世界。
狼族少年停顿了半晌,始终没说出下一句话。
重镜替他接道:“救不回来,及早杀了。”
将那尚未出世的魔族,连带孵化了魔茧的凡妖一块儿,全都及早杀了。
狼族少年用力闭了闭眼,没反驳,但也迟迟抬不起手。
啊。年纪还小,还没杀过生,和她们这种活了五百年的老油条不一样,难免要犹豫要挣扎一番。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齐辞山微弯眼眸。
下一刻,随着他心念游动,快雪忽地暴起,用剑柄在那狼族少年的腕骨上朝下狠狠一敲!
掌心本能凝聚的妖力朝着那凡妖的心口而去。
*
狼族少年,护卫口中的少主,玄练妖尊的那个亲亲玄孙,大半年后就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青阳端……蹲在原地抑郁了好一会儿。
凡妖,连带着她体内的那只成了型的魔族,一块儿死了个扎扎实实,死在他的妖力之下。
青阳端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但就这么剥夺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被魔茧给寄生了的无辜子民的生命,狼的心情就是很沉重。
可他又天生两道粗眉,这让他的抑郁看起来都有些好笑。
护卫们团团围住他,想劝慰,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车轱辘话。
重镜那边则在传音开小会。
【他是玄练的亲玄孙吧?】
【是啊。】
【那玄练要是真不行了,他这个亲玄孙为什么还不赶紧去病榻之前陪伴尽孝,竟然跑出来检查外城的安全情况来了?】重镜进行质疑。
质疑的角度很合理,连玉骨离都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只忧郁的粗眉小狼看起来。
【不知道。】齐辞山道:【但看起来确实挺老实的。】
相由心生是对的,先前看画像的时候就说这只小狼长得颇具归霄剑宗气质。今日一见,果真没比传统剑修好到哪去。
半晌,青阳端的抑郁逐渐消退,他让两个护卫去安葬了那只凡妖,又派了两个护卫去妥善安置那个凡妖的家人。
虽然凡妖终身维持兽型,但是有灵智能思考的,不是真的未开化的走兽飞禽。
做完这些后,青阳端才朝她们三人拱手,来了套颇具狼族特色的问好礼仪,而后相当礼貌地说:“方才多谢四位前辈,不知前辈是……?”
虞师弟准备开口,未果,被重镜不动声色地反手摁在了哑穴。
齐辞山道:“这位是狐五王女订婚仪典特特请来制作吉服的大师,我们三人是大师请来的护卫。”
这话说着就很见鬼,偏偏他脸不红心不跳的。
——重镜的穿着倒还能算有几分护卫的朴素美,他和玉骨离的打扮一个赛一个地艳压大师本人。
被摁住哑穴的虞大师本人:“……”
但青阳端信了。
这只年轻的小狼只是微微一愣,接着便恍然大悟。
……也不知道他悟了些什么。
但重镜决定不再迂回,既然如此好说话,那就直接问他:“小郎君可是狼族的少主青阳端?”
青阳端老实点头。
重镜也点头,又问:“少主怎么不在王城待着,跑到了外城来呢?”
青阳端依旧老实回答:“先前在王城巡查的时候发现了有魔茧潜入的踪迹,一路追查便到了外城来,正在想办法一个个排查。”
“少主怎么没陪在玄练妖皇的身边?”
旁边的护卫似乎在给青阳端使眼色,试图阻止他再这么有问必答下去。
但太好了,青阳端这只小狼看不明白眼色。
所以他只是“哦”了声,就老实答道:“有葵姐日日陪在老祖身边,我不必多留。倒不如出来巡查王城,也为下半年的叩霄演武大会做些准备。”
重镜花了些时间才终于想起那个“葵姐”是谁。
狼族青阳葵,金丹后期妖修。
和她们小孟还有裴少城主同一届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妖族优秀选手,如今的凌霄榜第七位,仅次于裴承理一个名次,算是当之无愧的狼族未来之星。
重镜又和齐辞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之中见到了某种隐隐跃动着的猜测。
或许是见话已经说到这了,先前还在试图打眼色阻止青阳端有问必答的护卫,干脆不再遮掩,转而替自家少主打抱不平道:“您就应该守在老祖身边,分明您才是老祖的亲玄孙!”
嚯。
有瓜啊。
这下,玉骨离都硬是加入了她和齐辞山的眼神互动之中。
【你们人族一般都会在什么时候争夺守在老太太床边尽孝的名额?】他进行启发式提问。
【抢老太太遗产的时候。】齐辞山凉凉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一只老实的粗眉小狼,我们一起来调戏他(。
第70章 鳞片 ◎饿着谁了也不能饿着孩子啊。◎
所谓遗产, 既包括了海量的灵石、法宝、丹药等等常规的修炼资源,也包括了那种世所罕见的珍稀材料,还包括了某些必须得一对一当面传授、认主的功法绝学。
甚至包括了高阶修士陨落之时向外界逸散的各色未竟机缘。
其中常规的修炼资源或是多么珍稀的材料, 都还可以迟上一步再去继承。
但那种须得立即认主的绝学,和高阶修士陨落时逸散而出的机缘,可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手快有手慢无的事情了。
虽然并不知道玄练妖尊留下的遗产里究竟有些什么好东西,但看如今的这个架势, 青阳端在外面跑来跑去,青阳葵则陪侍在玄练妖尊的左右,看来狼族应当是做出了让青阳葵继承老太太遗产的决定。
【青阳葵的天资确实比青阳端更好。】重镜客观地分析道。
凌霄榜是天道所排布的榜单,人、妖、魔三族皆在其上共同排名。天道对于三族一视同仁,凌霄榜是绝对的公平公正。
青阳葵如今能够位列凌霄榜第七, 青阳端未来可未必能做到。
单单是同龄的妖族,便有羽族的玉骨兄妹与汐族的钟离叙在他之前。再加上人族中参加这次叩霄演武大会的天骄,更遑论遥远而神秘的魔域之中,还有那些名字又长又拗口的少年魔主们。
狼族的长老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能够理解。
她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那只浑身散发老实气息,看起来实在是很好糊弄很好骗的粗眉小狼……于是顿了顿,继续客观判断道:【虽然只遥遥见过几次, 但青阳葵看起来绝对要比他聪明。】
【很多。】玉骨离在重镜的判断后面又补了至关重要的两个字。
同为妖族, 玉骨代族长对于隔壁狼族新秀青阳葵的了解显然更充分。
他想了想, 颇愉快道:【若是能选,那我还是选青阳端继承遗产以后上位当狼王。】
站在竞争对手的角度,那玉骨离当然是更加支持老实人上位了,扇扇翅膀就能把他给玩得团团转。
齐辞山却不怎么认同:【选青阳葵,不选青阳端, 这也是玄练妖尊认可的决定吗?】
青阳端是玄练从妖兽蛋时期就养在身边看着长大的亲玄孙,青阳葵却只能说是个后起的同族小辈。
人和妖都一样,除非当真修成了无情道途,否则总是难以彻底摒弃心中的偏向。
何况青阳端也并非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他是差些,却也只差一些。
思及此,重镜也不免沉吟了片刻。
片刻后她抬头,豁然开朗道:【又不是我分配遗产,我在这权衡个什么呢。】
分给谁都不分给她啊,先认认真真地操心上了。
不过,话赶话都说到了这步,看来玄练妖尊的情况确然不 怎么乐观,恐怕就是最近的事情。
抽空可以给掌门师兄还有许宗主全都传去消息了。
这三个人光明正大搞八卦的时候,青阳端已经从被松开的虞师弟处得知她们几人前来外城是为了寻找五色幻光葛。
至少表面上的目的确实是这个。
粗眉小狼和护卫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便对虞师弟道:“我们先前发现了一些,你们随我的亲卫便可找到。”
再然后青阳端便没再多留,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发现踪迹的那些魔卵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解决,方才那凡妖只是情况最严重的而已;附近一圈的凡妖都需要挨个排查;主城的巡查也还得继续;还有为了应对叩霄演武大会的训练,巡查完之后还要再找长老继续锤炼……
青阳端很忙的。
*
接下里的几日,虞师弟终于没再往外城跑,就老老实实地在两座王城中打转。
重镜亦借机将两座王城中可以去到的地方都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过了一遍,毫无与饕餮相关的痕迹。
为了糊弄跟着的玉骨离,她还故布迷阵,特意多留意欣赏了好些和“修复飞光”没有任何关系的漂亮小玩意儿。
譬如快雪和时晴的剑柄上,就各自多了枚被风一吹就会在日光下微微晃动的莹白鳞片。
它一晃动,那莹白的表面就会流光溢彩出各种虽然多变但是浅淡的色泽。
就很符合重镜那种相对朴素含蓄的传统人族审美观。
卖鳞片的摊主疑似给摊位上的每个鳞片都编造了一个缠绵悱恻的虐恋故事。重镜站那驻足欣赏的时候,摊主便说这些鳞片来自于苍梧都中一条痴心的鳞族蛇郎,他将自己的最美丽的蜕鳞都妥善地保存下来,想要送给心爱的狼族姑娘。
“不是送给心爱的姑娘了吗?又怎么会在你这里呢?”虞师弟发现故事的漏洞。
摊主信口就来:“因为蛇郎发现心爱的姑娘还有好几房夫侍,受不了,把这些令他伤心的鳞片都处理了。”
这么些年坚持看话本只看幸福美满大团圆结局的虞师弟:“……”
可恶啊!怎么就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坏结局!!
齐辞山安慰他道:“看开些,至少没有编成蛇郎来到蒙汜都以后发现心爱的姑娘其实早就和魔族同归于尽,伤心欲绝的蛇郎当即殉情一同离……”
安慰的话还没说完,被安慰的虞师弟便已经更加崩溃了:“别说了啊啊啊!”
重镜道:“这样一比,纳了好些个夫侍的结局也就好接受多了,对吧?”
然后她就笑吟吟地挑选了三枚最流光溢彩最漂亮的莹白鳞片,飞光一枚,快雪一枚,时晴一枚。
多剑家庭,最重要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快雪和时晴还都不要齐辞山给它们系,只要齐辞山伸手,就会很有气性地震出无形剑气将剑主的手给弹开,完全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不受待见的剑主本人:“……”
于是齐辞山只能看着重镜边得意哼笑“想不到吧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很早之前就特地练习过两只手一起打结”,边门熟路轻地挽高袖口,飞快表演她的练习成果。
虞师弟崇拜:“师姐果真天纵奇才。”
齐辞山谨慎:“你不会也要和那位心爱的姑娘一样纳很多个夫侍吧?”
玉骨离嫌弃:“你要是喜欢这东西,还不如下半年见了微生慕玄跟他再打一架,从他身上顺手多拔几片下来也一样。”
飞快系完新剑穗的重镜挨个回复。
“说什么呢,那当然啦。”
这是对虞师弟。
“说什么呢。都修仙了,不要在这里讲究这个,你不要的话让你的剑还我。”
这是对齐辞山。
“说什么呢!微生慕玄是黑蛇啊黑蛇,他浑身上下都黑不拉几的不好看,白送我都不要。”
这是对玉骨离。
于是玉骨离就这么被带偏了……应当是带偏了,因为在接下来的几日中,玉骨代族长疑似试图证明自己的审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好些流光溢彩的漂亮羽毛。
重镜没收,因为齐辞山旁边看着,浑身都散发着那种“你要是收下我就用快雪时晴先捅死玉骨离再捅死自己”的强烈气息。
但虞师弟收了,他很惊喜,说这些羽毛缝到吉服上刚刚好!然后问玉骨离还有吗。
玉骨离轻笑:“有啊,多得很,你自己去新郎身上拔吧。”
虞师弟:“……”
传闻中的新郎玉骨絮到现在都没露面,依旧将自己关在房间中不吃不喝不停不歇地练舞,谁都不给看,自然是拔不到的。
可恶。
五王女中途来跟进过一回虞师弟的吉服进度,委婉地表达了有些慢,担心赶不上订婚仪典的担忧,接着便打发了另一只小狐狸给她们。
“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叫有琴观。他对蒙汜都再熟悉不过,有什么要找的让他带你们去,能快上许多。”
五王女是这么介绍身边那个比她还高了半个头的红狐少男的。
名为有琴观的小狐狸应声低头问好,面容柔和,五官秀雅,是那种看起来相当古典的小美人。
重镜“嘶”了声,先问多大,又问修为。这狐狸才比百里绛她们大五岁,却已是金丹初期的修为。
难怪今年狐族没有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原来是适龄选手的修为已经不符合要求了。
有琴观相当端庄地目送五王女离开,呼出口气,从储物袋中摸出块不知是什么做的炊饼开始啃起来。
“……?”
“五姨不许我吃太多东西,说长胖会影响幻术的效果。”
有琴观身上的古典美人气息散了个干干净净,顷刻间身上就只剩下了一个青春期孩子纯饿的气质。
他捧着炊饼确认:“我可以在你们旁边吃吗?”
重镜:“……吃吧吃吧。”
总不能不让吃,饿着谁了也不能饿着孩子啊。
你们狐族真是太严苛了!
好悬是没让百里绛她小爹看见。否则那个狸族大美人不得心疼得眼泪汪汪,端着炒锅和天阶锅铲就走出来,边炒边说造孽啊孩子你放心吃咱们这里管够。
吃东西归吃东西,有琴观也是真干活。
看完虞师弟的设计图纸和几个尚未敲定的材料,得知她们这些天的行动轨迹,视线又在重镜她们三人的身上扫过一圈后,有琴观若有所思道:“几位前辈不如去拍卖场看上一看?”
啊,拍卖场,熟悉的、经典的拍卖场。
有琴观果然对蒙汜都颇为熟悉,他仅是几下轻轻的眨眼,便算出了两座王城之中开始时间最近的一场公开拍卖会。
“就在明日晚上。”纯饿狐狸说:“若是参加的话,我现在去搞几张邀请函。”
去,当然去了。
重镜反手从储物袋中掏出个熟悉的饭盒——悬光派膳堂从百炼宗统一订购的法器,能够有效保鲜灵膳。
百里绛她小爹是个父爱圣光撒大地的狸族,不仅给百里绛她们连夜准备了膳盒,连重镜都有。
虽然用到的机会很少,但现在就是其中一个。
她道:“吃吧吃吧。”
作者有话说:
非常刚烈的一个743(x
第71章 沉珍会 ◎搞得这么复杂、这么神秘啊。◎
有琴观计算出的最近一场拍卖会, 是场流动拍卖会。
“就是会在五都之中流动进行拍卖,没有固定的召开位置,也没有固定的召开时间。”
这只小红狐狸仅仅用了半日的时间, 便搞回来了五份邀请函,一边分发,一边介绍。
“这拍卖会名为‘沉珍会’, 每次召开都会连开三日,拍品上百, 而且它只接受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
所谓的“邀请函”,实则是一朵重瓣白樱草。
重镜用灵力托着它,细细数了番,足有三十六片莹白清透的花瓣。
虞师弟好奇:“既无固定的召开位置,也无固定的召开时间, 那你们都是怎么知道它要召开了的?”
有琴观弯眉耐心道:“等沉珍会收到了足够三日的拍品,它才会立即召开。所以有时一年之中能紧锣密鼓地办上两场,有时不太巧,隔个三五年都没有音信。
“即将召开的当月,下次召开的都城之中便会在各个角落开放这种重瓣白樱草作为信号和邀请函。无需别的要求,摘下即可。待到拍卖开始之时,白樱草自会牵引持有者前往沉珍会所在之地。”
啊, 搞得这么复杂、这么神秘啊。
重镜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手中的白樱草。确信自己只从中感受到了些许微弱的灵力流转, 与修真界中其它灵草灵花别无二致, 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但有琴观描述的功能,听起来倒与谲海之中那株神树林枋所分出的那枝条有几分相似了。
她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暂且按捺住了“搞坏看看内里是否另有玄机”的想法。
眼看这个拍卖会明天晚上就要召开了,还是不要临门一脚横生枝节的好。
虞师弟举手:“等下,做件婚服真的需要到这么高端的拍卖会上找材料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做什么强度可以硬抗天雷的婚服造型法衣呢……他的任务难道不是确保这件婚服足够漂漂亮亮且符合双方审美就行了吗?
问完这句后, 虞师弟又警惕地确认:“所有材料的费用你们家都会报销的对吧?额度呢?不然我还是去找你五姨确认一下好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朝外走。
有琴观当即伸爪一把拉住他,快速解释道:“会报销啊!真是多高端的话我也就不带你进去了啊——沉珍会拍品众多,品阶良莠不齐,价格更是天差地别格外自由,谁也不知道沉珍会的选品标准是什么,但反正最适合热爱捡漏的修士了。”
闻言,虞师弟朝外的角度停住。
啊,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做几个捡漏的梦了?
就那种在拍卖会上一眼相中了某个平平无奇的不知名物品,用超低的价格拍下带回洞府之后,无意之间做出某种特定的行为,发现了那东西的不同凡响之处,再接着便惊觉那个超低价买回来的破烂竟是个大宝贝!
……反正重镜觉得至少八成的荧洲修士都做过这样的捡漏梦。
不做不是荧洲人。
齐辞山将白樱草妥善收入储物戒中,抬首发现玉骨离的神情似乎与旁边的三个纯血人族并无多大区别,竟也隐隐含着一缕轻微的讶异。
他不由挑眉,快雪的剑柄不动声色戳了戳重镜。
——人族修士不清楚妖族这边的本土特色拍卖会也就罢了,玉骨离怎么说也是只妖都土生土长的本地鸟,他究竟在讶异些什么?
“你可知这沉珍会背后的东家是谁?”玉骨离问道。
有琴观:“自然不知。先前有传言说它与天狩盟有关,但天狩盟很快便出面否认了这一点。”
天狩盟是妖族中最负盛名的商会,和人族的万象楼定位差不太多,游走在六境五都之中采购发掘各色修仙材料法宝,再定点进行销售,且都是只要给够灵石那干什么都行的类型。
“它是最近两百年间兴办起来的吗?”玉骨离又问。
而有琴观回答得依旧端庄而又含蓄:“前辈,直至今日,我也拢共才活了二十年出头。”
实在是不太清楚几百来前年的事情,他出生都没出生呢。
连续两次得不到答案,玉骨离便不问了。
见状,齐辞山摩挲着装有白樱草的储物戒。
重镜同样注意到了。
难怪玉骨离表现出讶异的神情,原来这还是近百年才新兴的拍卖会。
想来他这些年当上代族长之后,不是在忙羽族事务,便是忙于自己的修炼,鲜少有时间也没必要亲自去什么拍卖会了,不知道也很正常。
就连自己也是。
重镜甚至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结成元婴以来,一直到收下那群倒霉徒儿之前,筑基、金丹修士才会在乎的某些东西其实也成了她不怎么关注得到的盲区。
如此想着,她同样将重瓣白樱草收起。
见几人全都妥善收好了邀请函,一来就办成件事,有琴观又满意得奖励了自己一把霜糖棋子,嚼得腮帮子不断鼓起。
*
翌日晚。
重瓣白樱草从人定时分开始朝外散发出微弱的牵引之力,将五人一路指引向蒙汜都的北部郊野。
“再朝北走两步就能一头撞上白水都的结界了。”齐辞山评价。
郊野之上零星地分布着几只正在朝外城而去的凡妖,除此之外,再无人影或妖影。
最醒目的,只有横亘在前方的一条浅浅溪流。
重镜本能地用神识探查四野,确认此地确凿没有旁人,并非是什么隐匿或伪装的手段。
这必定不寻常。
按照有琴观的描述,邀请函的获取难度低,想要参加凑热闹的修士不在少数,全都跟着重瓣白樱草的指引而来,这地方怎么会只有她们五个?
重镜走在最前面,白樱草直直地将她引入那条溪流之中。
莹莹月光之下,溪流澄澈,清可见底,须得凝神细观,才能辨清它正不断地朝西流去。
重镜一脚迈入那清浅水流中。
周身再次天旋地转起来,却不是那种跨越空间屏障时所产生的空间撕裂之感。
虽然依旧直觉晕眩,重镜却又清楚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并无任何变化。
她仍然站在溪流之中,四周却多起了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
重镜催动法诀,强行将自己从晕眩的状态之中拉出——
自己确然依旧站在水中,却不再只是一条浅至脚踝的溪流,而是条水位已经没到她腰际的河流。
除她之外,这条河流中还站了至少三四十个手持白樱草的闭目修士,包括了齐辞山等人。
河流之外笼罩着乳白色的氤氲雾气,月光之下,原先平坦的地面如今似已是连绵群山。
下一瞬,齐辞山也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与重镜对上视线。
两人皆从对方的瞳孔之中看到了自己想说的话。
——怎么说呢,就很像是在聚众泡温泉。
雾气氤氲间,不断有新的陌生修士悄无声息闭着眼出现在这条河流之中。
重镜:“……”
重镜迅速飞身而出,跃至岸上。
岸上站了十多个戴面具的白袍人。
面具很扎实,将白袍人的脸挡得密不透风。
见她飞身而出,距离最近的白袍人轻轻“咦”了声,主动道:“你醒得真快。”
听声音,倒像是年纪不大的模样。
但这里是修真界,多的是一把年纪了还成天热爱扮嫩的小老太小老头,从外在表现上判断年龄实在是相当不妥当的行为。
重镜并未放下警惕,她见齐辞山已经开始着手唤醒一时半会儿靠自己回不过神的有琴观和虞师弟,才偏头与那主动搭话的白袍人聊起来。
“应当很慢吗?”她反问。
白袍人脆生生道:“神魂越坚韧的醒来便越快,你和他是我迄今为止见到清醒速度最快的。”
这个“他”指的自然便是齐辞山。重镜又看他一眼,发现没被关照到的玉骨离也依靠自己颇为坚强地清醒了过来。
修真界中能够淬炼神魂强度的法门并不算多,一般而言,修士的神魂强度往往与自身的修为挂钩。
白袍人又朝重镜递来一张面具,和她自己脸上的一模一样。
重镜接过,简单探查一番后,朝面部扣去。
面具看起来沉重厚实,戴上以后去却只觉轻盈。
重镜试着用神识去探查同样戴上面具的齐辞山,却发现在神识的感知之下,青年所在的位置上竟像是空无一人,什么都探查不到。
她伸手拍了拍齐辞山的小臂,确定对方就切实地存在于那里,只是探查不到罢了。
“这种隐蔽的法门倒是少见……”重镜不由思忖,识海之中迅速转过种种思绪,想着该如何用符箓实现这种效果。
【我们见过类似的。】齐辞山却传音道:【引晷魔尊。】
重镜怔住。
一时之间,百年前的狂风似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谲海的气息朝她劈头盖脸地倾轧而来。
对啊。
她见过的。
百年之前,那个曾经被她们亲手斩杀的引晷魔尊,魔功全开之时,就是个分明存在于那里,却让人怎么都感知不到、攻击不到的存在。
这地方……
重镜心底的警惕又升腾起几分,再次探查四周,没有任何的魔气。
“这面具竟有此等奇效?”
齐辞山已经发挥起他社交的才能,与白袍人搭话。
白袍人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有问必答:“是呀。这是我们沉珍会中最大的宝贝,先祖传下来的好东西呢。”
“我似乎在其它地方也见过这法门。”
白袍人道:“荧洲之大,无奇不有,好东西自然不会只有一个。”
被外力唤醒的有琴观和虞师弟也从河流之中爬了上来,边给自己拍净尘术,边戴上了那遮蔽气息的面具。
于是白袍人没再回答齐辞山的问题,只是道:“请往里去吧,沉珍会就要开始了。”
拍卖会场是河流边山脚下的古朴建筑。
它的古朴体现在自己过于高大的外观上,从正门进入其中时,重镜仰头估算了下,那个硕大无比的门框,足够四个她叠在一起进门都不会打到头。
不止门框高,第一层建得高,进门之后仰头看去的每一层皆是如此高度,像是造出来供给什么巨兽一族起居的房屋。
好在沉珍会并未完全自由到底。
进入拍卖场后,终于出现了看起来更加靠谱的白袍人,她先将重镜等人带到另一边进行验资,验完又火速将她们五人送上了三楼的包房。
鉴于沉珍会的拍卖并不使用灵石,而是以物易物,验资看的也就变成了修士手中的法宝材料品阶。
站在包房栏杆旁的重镜朝下望了眼。
偏头问虞师弟:“你看得清拍卖台吗?”
她和齐辞山是元婴巅峰的修士,五感本就被强化过许多,又都修炼有金睛术,再远也无所谓。有琴观和玉骨离又都是妖族修士,有自己的法门。
但悬光派的门人什么德行重镜最清楚,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和不得不修的炼之外,她们真的处处都是短板。
虞师弟沉吟片刻,释然一笑:“看不清诶。”
活了两百多年,努力修炼,归来仍是一个眼睛瞎瞎的金丹中期裁缝。
“但没关系。”他摸出自己的叆叇法器往脸上一戴,视野顿时就变清晰了:“传疏老祖说了,人修和异兽最大的区别在于人修会使用法器。”
说话间,包房的门被笃笃敲响。
没见过的白袍人走进来,服务意识格外周到地送来了摆盘精美的灵膳拼盘。
有琴观的眼睛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重镜:“……”
她现在怀疑有琴观推荐参加沉珍会的根本原因,其实只是他想过来吃这里的零食。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感谢大家等待TvT 今天领导过来一早上就来检查了我!可恶每次恶补材料都没白补,倒霉的人就是这样……
我现在去写下一章,可能会来不及赶明天早六的更新,如果早六没有的话就大概率顺延到中午左右TvT
第72章 玄和砂 ◎“一念神魔啊这是。”◎
很快, 在拍卖会开始的第一个时辰,重镜便深刻理解了小红狐狸先前所说的那句“谁也不知道沉珍会的选品标准是什么”究竟为何意了。
确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飘忽、迷离、捉摸不透。
一般而言,正常的拍卖会都会根据品阶、价值以及稀有度等因素综合对拍品进行排序, 至少呈现越靠前的越是开胃菜,越靠后的东西才越值钱的总体格局。
但沉珍会不这样。
重镜眼睁睁地看着笔直站在拍卖台上负责主持的白袍人,上来之后的第一件拍品, 就悠悠地拿出了一枚天阶异兽的内丹。
这玩意儿作为第一件拍品的冲击力还是有点太大了,重镜看清那流光璀璨的内丹时都忍不住调整了下靠着栏杆的姿势。
她问有琴观:“沉珍会的行事风格向来都是这么刺激的吗?”
正在嚼嚼嚼的有琴观眨眼答道:“更准确、地说、应当是向来都、比较自由。”
或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评价, 天阶内丹被隔壁包房的人拍下后,不多时,白袍人又拿出了第二件拍品——五瓶续骨丸。
一瓶十粒,黄褐色药丸,专治骨裂、骨折, 外敷内服皆可。
很平平无奇的那种。
把乐长好摁在抱翁山庄学个五年炼丹不出意外都能炼出来的那种。
重镜:“……”
重镜转头、眯眼、思考:“这玩意儿为什么能和天阶内丹紧挨着放在一起出现呢?”
齐辞山已经学会了抢狐狸的答,抱臂笑道:“因为自由啊。”
……那也实在是有些太过自由了吧!
继朴实无华的续骨丹之后,又接连出现了碧水鲛绡、寒铁剑胚、虹光蝶翼、功法残本等等好几个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言的拍品。
其中,虞师弟不出意外地看上了碧水鲛绡和虹光蝶翼。
于是有琴观在嚼嚼嚼之余顺手便用两个狐族法宝将这两样材料拍下……反正也没谁要跟他竞争。
连续好几个没什么意思的普通拍品,大家的兴致难免逐渐低沉下去。
连虞师弟都从栏杆旁回到包房之内,摸出自己的设计图纸在上面涂涂改改进入创作时间。
唯有有琴观不忘初心,让包房门口的白袍人再端盘小点心。
就在这种时候, 一楼拍卖台上的白袍人又格外云淡风轻地端上来了个后天灵宝。
全场静默一瞬。
后天灵宝, 以后天人力模仿天地自然之伟力, 是比天阶法器都还要再上一层的顶级法器!
如今的荧洲大地上,唯有化神进阶的器修尚且拥有能够炼制出后天灵宝的能力。
即便如此,也只是“能够”,而绝非轻轻松松即可炼成。
仅是刹那,重镜便觉整个沉珍会中的买主都忽然醒了过来, 若放出神识,便能够听到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
连玉骨离都豁然起身,展现出了感兴趣的模样。
——几个道纪以来,妖族的炼器水平始终都落后人族半截,历代妖尊之中也鲜少有专修炼器一道的,故而整个妖族拥有的后天灵宝数量都少于人族。
最终,后天灵宝被财大气粗的羽族代族长收入囊中。
然后白袍人继续拍卖那些无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四更天临离开时,重镜打了个哈欠,对沉珍会的选品标准做出客观评价:“一念神魔啊这是。”
齐辞山笑了声:“那你明天还来吗?”
沉珍会一旦召开,便会连开三日,每日都是从亥正开始到丑正结束。
“来啊。”
来啊,当然来,要的就是这种自由不羁,完全不知道下一瞬出来的究竟是神是鬼的刺激体验感。
重镜原以为进入沉珍会是通过那条河流,再离开时也当原路返回,所有人都得下饺子般挨个往水里跳。
为此她还提前做好了盘算,跳进河流之前先行运转起凝神固魂的心诀,她倒要好好看看,沉珍会究竟是用的什么法门将她们给无声无息地拉来这另一番天地。
可惜天不遂镜愿,离开此地竟然是在踏出那过分高大的古朴建筑瞬间便发生的事情。
经历过一次的抽离感席卷重来,天旋地转间,重镜只觉察到自己拿在手中的重瓣白樱草无声无息地凋落了三分之一的莹白花瓣。
再回神时,她已经站在了蒙汜都北郊的溪流岸边。
周遭的景物与她们几人来时并无变化,只是头顶那轮明月悄然移动了大半。
重镜觉得此情此景似乎有什么熟悉的地方,那念头在她识海之中快速一闪而过,尚未抓住尾巴便已没了踪迹。
她也只好摇摇头,准备等放松的时候,再趁自己的脑子不备试图回想一下。
第二日,沉珍会的自由风采依旧。
这一日的大量乱七八糟小玩意儿中,出现了一朵在异炁榜上有排名的冰蓝色异火。
异炁榜和凌霄榜一样,都属于天道排榜。这个天道榜单一口气囊括了包括异火、异水、异风、异雷、异土、异木等等内容,成分极其复杂。
少年时被关进思过崖反思的那会儿,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干,重镜干脆就和自己的狱友齐辞山摒弃前嫌,坐下来面对面讨论过很多无聊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比如说天道为什么不分开设榜,而要把这么多东西杂糅在一起,然后设置一个足足能排两百个名额的超级大榜单呢?
讨论半天,她们两个人得出的结论是天道可能纯粹就是懒得分这么细致了,糊弄糊弄能用就行了。
传疏仙尊她老人家都说了,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总之重镜对那朵蓝色异火短暂地升腾起了一丝兴趣——她是先天的变异风灵根,以风驭火、风助火势,风火之力天生便带着相辅相成的气质。
但也只短暂地升腾起一丝,因为她已经有一朵苍白的小火苗了,气性很大的那种,若是再敢肖想别的异火,必定会被疯狂报复。
算了,还是算了。
重镜托腮叹息道:“哎,谁叫我毕竟是个专情的好人。”
齐辞山在旁听完,颔首道:“用留影石录下来了。”
啧,这人真是,留影石重度依赖。
第三日,有琴观还在自由地嚼嚼嚼。
包房之内的小灵膳是管够的,尤其有钱鸟玉骨离在第一日的时候还豪情万丈地拿下了一个后天灵宝,约莫沉珍会是将她们判断成了高质量的大买主,服务态度越发周到。
体现在送灵膳的白袍人更加自觉了,经过两天之后已经意识到这个包房中的灵膳消耗速度不太正常,干脆一口气送来一大盆。
虞师弟替有琴观担忧过那么几息的时间:“你家长辈不许你吃太多长胖,到时候会查你的体重吗?”
闻言,有琴观短暂地停止了嚼嚼嚼,思忖片刻后,毅然决然道:“会抽查……要是查到的话就算我命不好吧。”
然后继续嚼嚼嚼。
重镜:“……”
也就在这一日,她竟当真遇到了件疑似与饕餮一族有些关联的物品。
拍卖台上的白袍人展示用灵力托起的一捧灰黑色细砂,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之下,细砂颗粒圆润,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白袍人朗声道:“玄和砂一捧,可中和灵力杂质的刺激性。炼丹时加入可降低丹毒对经脉的伤害。炼器时掺入,可减少灵力损耗。交换能够一次性抵御天阶异火的辟火法宝一个。”
功效听起来不错,能辅助炼丹也能辅助炼器,算是绝佳的辅材。
可惜就是卖家要的实在太多,能够抵挡天阶异火的法宝,本身怎么说也得是个地阶甲等以上的东西。
坐一楼散座的修士们对这玄和砂有些兴趣,却舍不得拿出法宝交换;
辟火法宝对坐包房的大能修士们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是能坐包房的大能修士也不需要这个玄和砂。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凝。
重镜的神识探查那捧玄和砂周围时,却隐隐察觉到了某种极淡的咸腥气息。
自从想好了要从饕餮一族的遗踪下手去寻找饕餮骨玉,重镜便相当认真地翻阅并记诵了她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饕餮一族的所有史料。
其中一条便是:青津者,饱餮之漱砂,其巢穴多出之。
大意为有一种名为“青津”的砂石,是饕餮一族在完成进食之后喜爱用来漱口的东西,大多聚集在饕餮一族的巢穴周围。
“青”这个字所代表的颜色极多,绿、蓝、黑等等,皆可用青。所谓的青津砂,极有可能便是这种灰黑色的砂石。
重镜心头蓦地多跳了两下。
她并未犹豫,反正都没人想跟她抢了,她当即道:“三张天阶离火护身符。”
别人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画起这种符来说是蛮轻松的。
毫无意外,这捧“玄和砂”落入了重镜手中。
白袍人从包房外走进来,相当客气地询问重镜是准备亲自去当面交易,还是将东西交给沉珍会进行代为交易。
有些人觉得自己交换出去或者得来的东西太过宝贵,不肯信任第三方,非要自己亲自监督交换也是有的。沉珍会在这点上相当好说话,想怎么选怎么选。
不过包房之中的修士大多和玉骨离一样,东西再珍贵都用不上她们亲自出门一趟去接。
白袍人原以为眼前这位像是天际流风凝成的蓝衣修士也会如此,下一瞬便听她随意道:“我去当面交换吧。劳烦你同卖主说一声,请她也当面来见我,我再多出一张离火护身符给她。”
白袍人微微讶然,却也很快应道:“好的。”
片刻后,她又重返回来道:“请随我来。”
重镜跟随她一路登上了第三层的某个房间。
房间之中,已然站了位仅看身形无法辨别出性别的修士。
她套了件颇宽松的黑袍,再戴上沉珍会提供的面具,把自己身份隐蔽得严严实实。
警惕心很强的一个修士啊。
看来这人的修为不会太高了。重镜心中飞快地判断道。
白袍人将她们带入之后,便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守在门口。
她也不准备弯弯绕绕,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便开门见山地问:“这位道友,我想知道你的这些玄和砂都是从何处得来的?”
卖家警惕地看她,似乎是在试图研判她此一问的目的,停顿了两息,才用沙哑的嗓音道:“这个问题不方便告知你,会暴露我的身份。”
重镜沉默。
可是你一开口,你的身份就暴露地差不多了。
她有些想说:你说话带了点儿蒙汜都狼族王城东边那块的口音,你知道吗?
但重镜忍住了,她还没问到她想要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熬夜滑铲大成功!天啊人被逼到极限了真的可以铲出来( 挨个啵啵大家!
第73章 王室遗产 ◎怎么就非得管青阳家的那点事了呢!◎
很显然, 卖家自己并未发现这个问题。
这说明她应当没怎么离开过蒙汜都,去见识下外面广阔的世界和更多乱七八糟的 各族口音。
重镜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应当如何说服对方,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的, 这位带点小口音的卖家虽然给出了拒绝的回答,但停顿的那两息时间,说明她也并非是完全不可撬动的一块铁板。
她只是在犹豫, 在思考,在权衡相比于回答问题所可能得到的更多利益而言, 自己回答后可能遭遇的“暴露身份”的这一危机,究竟谁更要紧。
而她最终选择拒绝回答,也只是选择另一端的利益还不够而已。
谨慎,是弱者少有的天然就能够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有时还会因为过度的紧绷而演变成尖锐和刻薄。
正因为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太少, 所以才会更加用力地握住那些仅有的,用力到近乎过分的地步。
你不能理所当然那地要求一个依靠谨慎才艰难生存的人去展现从容、松弛或者慷慨,因为她们一步都不能走错,而这种要求,本身就是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重镜充分地认识并理解这一点,所以她也不在乎卖家身上流露出的防御态度,只是在发现了她的犹豫之后直接加码。
“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给你更多离火护身符, 你报数字就行。”
卖家依旧沙哑拒绝:“不需要, 三张已经足够。”
看来辟火法宝并非她的最终目的,而只是中转的一个手段。
“那容我猜测一下,你需要能够抵御天阶异火的辟火法宝,想必是要进入什么秘境去找东西吧?”
她用指节轻轻叩击着身前的桌面,直勾勾地看着卖家被面具遮掩住的脸。
“一个有天阶异火, 或者至少威力与其相当的地方,但那里的异火又不是很多,毕竟你只要了三张离火护身符……让我想想,你真正想要得到的其实是火浣玉髓、炎精石、地心乳、霜髓芝……”
重镜一个一个报出材料名试探,卖家始终没有回应,无意识的身体语言却显示她此刻正越来越紧绷。
重镜了然,她猜对了。
于是她继续向下猜测道:“我观你身体并无异状,也非火灵修士,所以不是你自己身中火毒也不是修炼需要。
“你需要辟火法宝去抵御天阶异火,说明你身边也无火灵根的修士,不是旁人的修炼需要。
“所以,恐怕是你身边亲近之人身中火毒,你才要带着辟火法宝去冒险寻找这些材料,为她解毒吧?”
步步紧逼着猜到这一步,卖家才终于有了反应。
“够了!如果前辈你实在不想进行这笔交易——”
她站起,浑身紧绷着的谨慎气息变得尖锐,像是遇到了威胁的狼正在对着她弓背呲牙。
哦,忘了,她应当真的就是只狼妖。
重镜同样拍桌起身,语速更快地夺过她未竟的话音厉声施压。
“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我进行这笔交易,走出这个房间没有人会用能够抵御天阶异火的法宝来换这些玄和砂,你也看到了方才根本没有人和我竞价!”
卖家僵住。
重镜又缓了口气,放慢语速,上半身却又朝前倾轧了几分:“你的身份是什么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再过几日我便会离开蒙汜都。我愿意用你出的价格来交换玄和砂,便已经说明我并不在乎你身上有的那些资源。”
“若是我真有心害你,多的是法子,何必在此与你多费这些口舌。我坐到这里,便是我愿意遵守规则。”
“现在也只有我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趁它还能卖出好价钱的时候,及早卖给我才是你最佳的选择。”
卖家坐回靠背椅上,低头沉默,呼吸声都变粗重了许多。
重镜耐心地等待她。
半晌,她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更加喑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些玄和砂,是我们家先祖流传下来的东西。”
重镜一哽。
犹豫那么久,搞半天最后是这个答案吗?家族传承这么正常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但她依旧不动声色地点头,鼓励对方继续。
一旦艰难地完成了开头,克服了心理的阻碍,接下来卖家便越说越顺畅。
“我家先祖在数千年前曾是狼族王室的成员,只是后来族中的妖尊之位几经变动,动荡之中我们这一支不断地变成旁支又旁支,同时子嗣后代的灵根也始终平平无奇,只能越来越边缘。直到今日,已然和王室没有什么联结了。”
重镜颔首。
这是真的。在荧洲大地上,双亲的资质和修为并不能够完全决定子孙后代的资质。
天灵根与天灵根的强强联合有可能诞下四灵根,凡人和凡人亦有可能生出天灵根的修士,一切都只是几率的问题。
“数千年来,先祖留给后代的修炼资源都已经被逐步消耗得差不多,这点玄和砂已经是仅剩的最后一些。”
卖家苦笑道:“若前辈想知道它的来历是想要得到更多,恐怕只能去找狼族的王室了。毕竟我家先祖彼时能够分到的只是小头,大头必然留在王室之中,为历代妖尊所有。”
“……”
卖家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大致是些若是前辈若是你想顺着这东西寻仇的话,那找王室的麻烦之前先跟她打声招呼,她早日跑路一类的话。
“……”
重镜看起来不动如山,实际上识海中却响起颇洪亮地“嗡”的一声,顷刻之间只剩下了一个越来越鲜明的念头。
已知与饕餮一族相关的青津砂来自于数千年前的狼族王室,而更多的东西都在狼族王室之中,为历代妖尊所有……
历代妖尊,所有。
饕餮一族的遗物。
——等等,什么意思?难道她还就非得被卷进这场遗产争夺战里不可了吗?
重镜缓缓伸手,扶住自己的额角。
这下还真是家事宗门事隔壁妖族朋友们的事,事事都得关心了。
哈。
她有点想笑,被荒谬得。
重镜深吸口气,闭眼再睁开,将从储物袋中摸出五张现成的离火护身符推到卖家的面前。
虽然起伏的心绪尚未平复,但她还记得给予对方回答问题的报酬:“直接说吧,你拿了辟火法宝去找东西,最后要的是什么?”
话都说了这么多了,也不差再多点少点,卖家干脆不再遮掩道:“我姥姥前年身中了魔族的火毒,原以为能够靠自己炼化解决,如今的情况却越来越差,紫烟坊的道友也没有办法……”
“情急之下我想到先祖留下的东西中还有一张名为‘冰腑续脉丹’的上古丹方,其中需要的主材便是霜髓芝,我再无它法,才会如此。”
果然,和她猜的大差不差。
重镜提醒:“霜髓芝只生长在地火活跃的熔岩裂隙边,岩壁深处必定还有阴寒水脉,更别提守境的异兽。你要去采霜髓芝,只带上离火护身符是决计不够的。”
卖家苦笑道:“我知道,只是没办法了。如前辈你所见,我现在还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些玄和砂了。”
如果还有办法,她就也不会狼狈地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就算是冒险,她也得去。
“不,你还有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与她交易的前辈却说。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冰腑续脉丹,也不会炼丹,不能立即就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更快地得到它,不用你自己去采霜髓芝。”
她愕然抬头。
那前辈的声音从沉珍会统一的参会者面具之后传出,即便略有失真也难掩清越。
“离开这里以后就带着你姥去坐跨境大传送阵,可能得多中转两下,一直转到人族的晴虹境,去找抱瓮山庄。把那张冰腑续脉丹的丹方给她们看,告诉她们得用炼制成功的冰腑续脉丹来交换这张上古丹方。”
她怔住。
人族,晴虹境,抱瓮山庄……?
前辈又问:“听明白了吗?”
她迟疑点头。
于是前辈似是叹了口气,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银白令牌,并指朝其中注入一道灵力,接着推到她的面前。
“若是还不放心就拿着,这是信物,抱瓮山庄必定会管你的。”
说罢,那前辈翩然起身,带着玄和砂,先一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她低头看向那枚最后被推来的银白令牌,上面刻了个龙飞凤舞的字——镜。
*
有琴观瞥了眼交易回来的重镜仙尊。
这位公认的三族最强元婴,虽未化神,却凭借跨界斩杀魔尊的彪炳战绩而被提前尊称为“仙尊”的修士……从回到包房开始便长吁短叹,好像头很痛的样子。
辞山仙尊与她凑得极进,没说话,也没怎么看对方,有琴观怀疑她们二人正在传音说小话。
重镜仙尊叹气的声音更大了。
然后,玉骨前辈忍不住了,抖抖耳羽,转头不耐烦地问:“到底是谁又惹你了?”
“玉骨离,你说玄练遗产到底会被谁继承啊?”
“你不是说不准备再关心青阳家的事情了,反正不管给谁都不会给你的吗?”
“话说早了,还是得关心一下。”
饕餮骨玉毕竟是已然绝迹的珍稀材料,很有可能就是饕餮一族最珍贵的遗产之一。想要将它交换到手,能有点交情是最好的。
“你想问我的看法?”玉骨离冷笑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贵,我是不会轻易表态的。除非你跟我一起回青要都——给我的两个侄儿当陪练。”
重镜:“?你疯了吗?”
重镜:“就先不说让我当陪练也很贵的,首先今年我有足足三个徒儿参加大比,去辅导你徒儿那不是去资敌吗?有本事你来琼英境给我徒儿当陪练啊。还有!”
重镜一只手按住快雪和时晴,一只手按住齐辞山,义正词严道:“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
再用大喘气当挑衅,她可就不拦了。
支持齐辞山冲上去把这只鸟的毛给拔了,送给虞师弟做衣服用。
玉骨前辈耸肩,看起来确实很挑衅。
旁观的有琴观又往嘴里丢了块香甜软糯的芙蓉糕。
从沉珍会离开,回五王女府的路上,有琴观调整位置,有意挪到了辞山仙尊的身边。
他低声道:“前辈,我们有琴狐族中流传有一套增进道侣感情的宝典,还有一套如何抓住道侣心的秘籍。”
在这方面,有琴狐族称第二,便没有妖敢称第一。
就算这些年的狸族羽族之中层出不穷了各式各样的知名贤惠夫侍,那也都只是个人天赋,而没有整个种族的训练成果。
辞山前辈静默了片刻,接着忽地轻笑起来,那双浓紫中带着红的眼眸在后半夜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妖冶。
“哦,是吗。”他笑盈盈地反问他:“你说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有琴观低声道:“前辈你晨起练剑的时候手劲稍微大一些,剑气把五姨院子里的轻云尺劈得暂时失灵就行。”
轻云尺的主要功能倒不是称重,但有琴幸就喜欢用它来干这种事,那上面有刻度,从“轻如烟”一直到“重如岳”。
他打听过了,都说人族剑修的剑风凌厉不羁,齐辞山又是当今化神之下最强的剑修之一。
闻言,辞山前辈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多大的手劲才能大到五王女的院子里,嗯?”
“噗。”
旁边的重镜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又飞快收起,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不负责任小剧场四则:
1、
宅斗能手小狐狸:(鬼鬼祟祟)(叽叽咕咕)(怂恿中)(传授中)
743:啧。
2、
抱瓮山庄:人在晴虹境,忽然天降一张上古丹方,感谢大自然的馈赠.jpg
3、
青阳端:(打喷嚏)(不明所以地揉揉鼻子)(打喷嚏)到底是谁在念叨我!
另一边的重镜:如果非要掺和的话那我支持青阳端上位,他看起来比较好忽悠(祈祷)(做法)(许愿)
4、
远在六境的三个徒儿:水深火热中.gif
第74章 傀偶戏 ◎真的要在订婚仪典上演这个吗?◎
最终, 齐辞山还是无情拒绝了帮助有琴观装作无意毁坏轻云尺的请求。
小红狐狸因此很是悲怆,从喉间发出了那种嘤嘤嘤的狐狸叫声。
他边叫边抬起眼睛去看重镜的反应,结果这位仙尊大人心硬如铁, 半天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开玩笑。重镜在心中暗道:如果嘤嘤嘤有用的话,那非常擅长嘤嘤猫叫的百里小狸早就能在忘荃山上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了。
既然重镜仙尊不为所动, 那辞山仙尊自然也不会动,于是轻云尺便始终好端端地在五王女有琴幸的小院中安放着。
“而且我觉得不干涉你的因果会更有意思哦。”
齐辞山比重镜还要恶劣得多, 他不仅不为所动,他还要笑眯眯地朝有琴观补刀:“看看究竟是算你命好还是算你命苦。”
……嘤。
有琴观灰败地走了。
隔天清晨,暂居在五王女府客院中的重镜闭目入定,身边灵力清气不断萦绕流转。
在熹微的晨光之中,她被强化过的五感隐约能够听到隔壁虞师弟穿针引线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以及更遥远主院之中传来的阵阵惨叫声。
一声又一声,很凄厉,也很有节奏。
其中间杂着有琴幸的暴呵:“有、琴、观!你娘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是让你来养膘的吗!!”
“啊!五姨饶命——”
“我饶你什么命?你饶了我的命还差不多!你要是敢这个样子出现在我的结侣大典上当小金童,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你吊起来扒皮抽筋!!!”
“五姨!五姨!”
“这都下不去!有琴观你退功退成这样,是不是去了重镜仙尊身边一天都没有练!”
“啊——”
“……”
“……”
凄厉的狐狸哀叫不绝如缕。
主院显然是狐族五王女有琴幸的住所,照理来说,那里应当早已布置上了隔音阵法。
如今隔着隔音阵法, 重镜还能听得如此清晰……
这一方面说明了她如今肉身的五感确实相当强悍, 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有琴观叫得真的很大声。
【这个时候看看有琴观, 是不是就觉得你膝下的那三个其实也还好了?】
隔着一面院墙,齐辞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传音悠悠递来。
重镜:【……】
虽然这么说好像真的不太好,但确实。
苍天啊,终于让她在这个满是天才徒儿天才子侄的残酷修真界中,找到了一个检查后辈功课时会崩溃的知己了。
而知己的训诫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 因为距离订婚仪典的举办,仅剩最后三日。
时间很短,有琴幸很忙。
她不仅要谨慎处理宾客的名单和座次,精心安排隔开仇家,还要一遍遍核查加梳理仪典当天的流程有无缺漏。
除此之外,她还要把有琴观给关起来逼着减重,再把虞师弟给关起来加快做衣服。
以及她倒是没打算关玉骨离,但玉骨离说有些要事他必须即刻返回一趟羽族,还说必定会在订婚仪典之前返回,好好地作为郎家鸟,将玉骨絮交到有琴幸的爪中。
从有琴幸微妙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她应当并没怎么相信“羽族有要事”的那番话,但也拦不住羽族代族长,只能目送玉骨离飞远。
【他肯定是回自己老巢青要都探查那个什么沉珍会的情报了。】
正在五王女府中遛弯,同样目送了玉骨离飞走的路人重镜抱臂评价道。
【啧。】
路人的同伙齐辞山在旁抱臂,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动静。
沉珍会的崛起太过快速,手段也古怪又强悍,先前还始终处于玉骨离的认知盲区之中。
他没发现便罢,一旦从有琴观那里得知了这么个存在,那必然是要出手弄明白这个新兴拍卖会的底细的。
这两个人揣测完玉骨离,又揣着手溜达走了。
如今虞师弟被关起来当裁缝赶工期,饕餮一族的线索又已经明确地指向了狼族王室,重镜在蒙汜都内的活动便简化为了“在五王女府中遛弯”、“在狼族王城的犄角旮旯遛弯”以及“在仅存的那条灵网阵法附近遛弯”。
有琴幸的府邸占地其实颇为宽敞,不仅有被关起来节食的命苦狐狸,每天都在花园中练习齐舞的兽型狐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跳舞的准新郎,还有正一个人在犄角旮旯里排练傀偶戏的裴四。
裴四和裴少城主是堂姐妹,在眉眼之间约有四五分的相似。
同样精致的面庞之上,裴四的双眉更细,冷冷的一双单眼皮,瓷白肤色叫她不仅少了裴承理的几分和善端庄,也少了几分红润鲜活的人气。
不过转念一想,裴少城主长得多么和善温婉,处理自家姐妹兄弟时就有多狠厉锋芒,便又会觉得对待裴氏一族实在是不能落入以貌取人的重大误区。
裴四小姐说不准就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了不得之处呢?
出于这样的心理,当重镜在府邸角落发现默默排练的裴四时,她难免要驻足多看一会儿。
但只是多看了这一会儿,便看出不对劲。
裴四的指尖灵光闪动,在肉眼无法看见的无形傀偶丝牵引之下,数十个足有成人小臂那么高的傀偶衣冠华美,活灵活现地动作着。
但演出来的剧情是这样的。
傀偶甲和傀偶乙成婚,结果大婚当日妖邪傀偶丙带着乌泱泱的傀偶军团入侵王城。
为了守护王城中乌泱泱的百姓傀偶们,新娘傀偶甲与新郎傀偶乙双双应敌,乒乒乓乓、尘土飞扬地炫技打了好一阵。
结果打到最后,傀偶甲竟然非常凄美地战死了。
再然后在裴四用法术手搓出的漫天火光中,傀偶乙同样非常凄美地殉情了。
“……”
“……”
啊?
两位平时不怎么看傀偶戏的仙尊陷入了整齐划一的静默之中。
重镜困惑地深吸一口气:【你说,订婚仪典上演这个真的吉利吗?】
齐辞山神情微妙:【我不知道,我评价不出来。】
而裴四姑娘的傀偶戏还没完。
傀偶甲和傀偶乙并肩守护全城的百姓免遭邪修的侵袭与杀害而战死之后,它们共同的徒儿傀偶丁才终于千里迢迢地从城外赶回。
傀偶丁回来之后只看到了两位师尊的尸体,顿时痛苦万分地歌唱了起来。
歌唱的大致内容中,丁不住懊悔自己实在是回来得太晚,若是它能再早些回来,甲和乙至少能够保住性命。
而在唱词的最后,丁发誓要改变两位师尊的命运。于是傀偶丁就这么走上了寻找拯救师尊方法的道路。
重镜吐出那口气:【所以搞半天主角竟然是丁吗?傀偶丁历险记?】
齐辞山神情依然微妙:【我不知道,我评价不出来。】
漫长的岁月中,历经重重的困难与考验,傀偶丁竟然还真的找到了一个方法。
——师尊是为了拯救全城的百姓才陨落的,它们承担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死亡命运。
所以,只要将死亡的命运还给那些本该死的傀偶,一切便可以拨乱反正了。
傀偶丁犹豫了很久很久,将全城的百姓杀光来复活甲乙,必然是甲乙不愿意看到的情形,它自己也必然道心破碎,此生都心魔缠身修炼无望……但是、但是。
但是很快,傀偶丁发现了一件事。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全城的百姓傀偶们都已经将昔年战死的傀偶甲和傀偶乙给忘了。
不仅忘了,因为灾年,它们还想推翻昔年为甲和乙塑造的金身雕像。
于是傀偶丁不再犹豫。
它献祭了一切自己能够献祭的东西,就要向那一城的百姓痛下杀手。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天边好像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说了什么,但傀偶丁已经杀红了眼,没听清,世界颠倒错乱,它只知道继续杀、杀、杀。
再回过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死在奄奄一息的丁面前的,是穿着绚烂吉服的甲和乙。
啊,原来当时天边传来的,是师尊的声音。
傀偶丁用最后的力气想明白了,被命运复活的甲和乙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它们穷极一生,找到了回溯时间与错乱空间的方法。
于是,它们回到了丁屠城的那一天。
于是,它们因为不想杀了丁,在情急之下将丁的空间错乱,希望将它转移到空无一人的谲海之上。
但是空间真的错乱了。
于是,满身杀意与邪性的丁出现在了王城之外,那一天,正是甲和乙成婚的大吉之日。
原来丙就是丁。
原来这就是命运。
原来想要利用命运的人,就一定会被命运玩弄。
“……”
“……”
哈?
重镜木然:【这真的适合在订婚仪典上演吗?】
齐辞山也没好到哪去:【还好你师弟被关起来缝衣服了,没看到这玩意儿。】
否则一生只爱看好结局的虞师弟必然会原地道心破碎、怀疑人生的,想都不用想。
重镜:【……有好到哪里去吗?现在不看,订婚仪典当天也是得看的啊。】
毫无准备,只会被虐得更惨。
话说裴四来这里演傀偶戏,难道不是为了庆祝狐五的订婚仪典吗?怎么开头还有点婚庆元素,后面直接疯狂地升华了?
两位仙尊眉头紧皱地品鉴了半天的傀偶艺术,没品鉴个一二三出来。倒是演完一场的裴四在收拾主演的时候发现了她们的存在,被吓了一跳。
“这剧本是谁写的?”重镜干脆一言难尽地问。
裴四怀里抱着好几个酷似真人的傀偶,低声道:“是大姐姐写的……”
裴大小姐……啊,裴少城主,裴承理。
重镜更加一言难尽了。
齐辞山接过她的话头又问:“这剧情五王女她知道吗?”
五王女她知道你要在她热热闹闹的订婚仪典上演这么一出命运大悲剧吗?
裴四还是幅度小小地点头:“知道的。五王女说她就喜欢看点不圆满的……”
行,那就没话说了。有琴幸,算你口味异禀。
她们还没事去狼族王城里溜达,十次之中能有至少五六次遇见带着亲卫的青阳端匆匆而过,既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不去他亲老祖的床榻之前守着。
而传闻中的青阳葵她们就一次都遇不到,很显然,人家必定正一刻不停地在玄练妖尊的寝殿之中守着。
重镜看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恨不能亲自上手把青阳端给绑了丢进狼族王宫里,再从有琴观那儿强行索要本从零开始教你宅斗的工具书,让青阳端手把手地学了去宫斗。
但她最终也只是揣着手,什么都没做,就和齐辞山一道看着他匆匆地过来再匆匆地过去,最后身影消失不见。
因为重镜已经打定主意不掺和狼族的那点子家务事了。
她本人在妖族五都之中其实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根基,最深的根基浮白妖尊至今都还在闭关,不管支持谁都起不到什么有效的大用,未必就能得到对方的感激。
但她不管是站到了谁的对立面,那一定很显眼,且会被对方记恨。
收益那么低,风险那么大,傻子才干这一票呢!
还不如就老老实实作壁上观,到时候看继承了遗产的那个需要些什么,再做交换来得稳妥。
至于去蒙汜都唯一的灵网阵法附近溜达,就纯粹是为了回应一下仙灵网重度依赖的好朋友金逢时了。
几十日不见,金逢时的消息几乎塞满重镜的灵网玉珏。
据说昔年传疏仙尊也曾考虑过在妖族五都大面积铺开灵网阵法,但最终没能成功推行。
因为妖族的妖皇们不允许传疏仙尊这样一位超天阶的大阵法师,将自己最得意的阵法作品铺满妖都。
太危险了,一旦铺开,但凡传疏仙尊想要通过这些阵法毁灭妖都,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么想也有一定道理,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只剩下这么一根孤零零的灵网阵法还残存在蒙汜都的郊野之中。
月余的时间之中,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十个人已然完成了在截江门中的打熬体魄,如今正在长吟风馆中接受乐理与咒术的双重折磨。
金逢时在旁陪读,每天就只管乐不可支地用留影石把人拍下来,然后疯狂分享给她和师葭月。
师葭月似乎是还在钻研百里绛她们三人从洄影秘境之中带出的传疏遗物,研究得废寝忘食,无暇搭理金逢时。
于是金逢时逮着重镜,各个角度地留影她膝下的那三个高精力倒霉蛋。
在长长的冰河谷之中奋力冰泳的狼狈造型、一天之内纯凭肉|体凡胎连续二十次从截江门山脚爬到山顶的崩溃模样、和躯体有那么大一个的体修面对面殴打对方的珍贵影像。
金逢时还贴心补充:【你大徒儿一直在叫,说师尊不在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小猫。】
重镜啪地一下掐灭了灵网玉珏,深呼吸。
传疏仙尊当年应该做得再绝一点,连一根灵网阵法都不要给蒙汜都留才对,否则她根本就看不到这条消息。
齐辞山贴心地打开了自己的灵网玉珏,让重镜继续接受残酷的现实。
他和重镜她们三人其实在一个群聊之中,只是百年没在群聊之中说过话,把他给忘了。
【不过好消息,现在已经离开截江门了。】
【但是坏消息,进了长吟风馆,而且你二徒儿完全地继承了你的乐理天赋哈哈哈哈哈!】
发来的留影是神情严肃眼神认真的绪西江,和她面前摆着的桐木古琴,和她身边站着的闭着眼睛仰着头,既像是在聆听妙音,又像是快要厥过去的长吟风馆老头。
重镜:“……”
怎么说话呢。
怎么就没天赋了,她用音修手段打人的时候也很痛的好吧。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一天好多了555 谢谢大家关心,今天先奉上4k+!
PS:看到大家在关心孽徒的事情了哈哈哈,先帮大家排除一个错误选项,不是743cos的!743一直在辅助位~
第75章 预判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音修手段主要分为一正一反的两大类。
正可清心定神、拱卫识海。
字面意思, 通过有规律的清正之音来抵御那些针对神魂的无形攻击的同时,亦能暂时性提高己方修士的识海强度,加强神魂攻击的威能。
反可乱心惑神、杀人无形。
还是字面意思, 演奏出来的声音几乎不能够被称为乐音,每一个音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共同组成了一曲忽高忽低、不成曲调的恐怖噪音, 能够达成直击对方识海,造成神魂攻击的效果。
一般而言, 长吟风馆中绝大部分修士主要修炼的都是那些清正之音。日后出山除魔卫道时,她们负责的也多是守护己方修士兼净化各类精神污染的职责。
因此长吟风馆的大多修士也都作衣袂翩翩、长发披肩的优雅谪仙装扮,素衣墨发,身量纤长,很有那种艺术的气质。
她们宗门这一届的小天才宁履霜主修的亦是清音之道, 但他比较特殊——虽然他的音乐很清雅,但他说话真的很吵让人很心烦,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达成污染对方神智的神奇效果。
直到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十个小辈来到长吟风馆集训,仙气飘飘的老长老亲自前来教学。
两眼一闭,在道道青涩的乐声之中听到了那种格外熟悉的、一听就让他心烦到想要砸琴的不和谐之音。
不堪入耳、呕哑嘲哳、鸮啼鬼啸。
老长老:“……”
他精准定位到那名为“绪西江”的小女修,踱步到她身边, 紧闭双目忍耐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在一曲终了后, 沉声问道:“这位小友,你究竟师从何人?”
正在把两只手从桐木琴上收回来的绪西江:“……”
呃,能说吗?
坐在她左边,选择了弦乐器竖箜篌,方才偷偷伸出几根猫爪子挠来挠去的百里绛:“?”
她悄悄咪咪地给绪西江使了个眼色, 但绪西江没转头。
坐在她右边,选择了竖笛,但是灵力有限气息不足,吹完一整曲恍若没了半条命的乐长好:“!”
她悄悄咪咪朝绪西江的方向挤了挤,一同抬头直面那位脸长长的,看起来特别艺术、特别严肃的老长老。
“咦?太公你问她们三个人吗?我知道啊我来介绍!她们都是悬光派重镜仙尊膝下的亲传徒儿,老大叫百里绛老二叫绪西江老三叫乐长好唔唔唔唔——”
宁履霜一见这边的情形,立刻便积极万分地挤过来热情抢答,可惜话没说四五句,便被老长老头都不回地打上了一道禁言术,只能在原地捂着嘴发出挣扎的声音。
果然!重镜那个小丫头不仅自己要来折磨她们,带出来的徒儿一样要来折磨她们!
于是,绪西江被单独拎了出去,学乱心惑神曲。教她的长老直夸她有天赋,听过的人都说有如百鬼啸叫,听之便觉识海之中阵阵针扎之痛,总之就是效果特别好。
夸完后又补充了一句道:“你没有一定要学清心曲的执念吧?”
绪西江:“啊?”
教乱心曲的长老:“你师尊昔年与你一样,在乱心一道颇有天赋,若肯在这一途钻研下去,必定能够有所建树……但她只想学清心曲。”
但学不好。
于是一生未尝败北的少年版重镜仙尊,火速将原因推到了乐器身上——她坚持认为是这个乐器与自己的相性不够好,才导致了清心曲演奏的屡屡失利。
只要坚持,她迟早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乐器,然后变成一个仙气飘飘、仙音缭绕的正统乐修的。
迟早。
重镜是这么觉得的。
“咳!”
蒙汜都,狐族王城。
狐族五王女有琴幸与羽族玉骨絮的订婚仪典礼。
接连三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红大绿的各色装饰物铺满了狐族王城肉眼可见的每个角落,受邀前来见证的宾客们自四面八方而来,带着各色璀璨奇珍,每个人每个妖都笑意盈盈地掺和进这桩热闹的喜事之中。
异族的宾客席上首位置,光风霁月的重镜仙尊以袖掩面,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我觉得 有人在背地里说我坏话。】咳完,她传音并进行了合理的揣测道:【必定是金逢时又在小孩面前讲我以前的坏话了。】
齐辞山坐在她身侧的位置上,边跟随另一边席间的众妖一同鼓掌,边不加思考地赞同道:【我也觉得。】
仪典的正前方,有琴幸与玉骨絮并肩站立,身着光华璀璨的两族传统吉服,玉骨絮正在接受狐族对准新郎的传统受礼习俗,虞师弟在旁举着留影石连连留影,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得不得了。
重镜也终于见到了从她来到蒙汜都开始就始终把自己关在蒙汜都中练舞的玉骨絮。
平心而论,玉骨絮是那种相当典型的羽族审美长相,乌发柔顺光泽,肌肤莹白细腻,整个人高挑又轻盈的同时胸肌又很发达。
他站在有琴幸的身边,整个人就是种大鸟依人的状态,看过去的眸光都黏糊糊、亮晶晶。
他也真的颇为郑重地跳了那支传说中的求偶舞蹈,重镜支颐观赏,并做出了客观的评价:【那实话实说,还是玉骨离跳得好看一点,确实有天赋哈。】
齐辞山停止鼓掌,转脸看她:【是吗?】
浓紫色的眼眸之中眸光幽幽,看起来很有情绪的样子。
于是重镜又伸手把他的手给拉了下来,捏了捏,语重心长道:【齐辞山,审美这件事情至少要客观。】
就像魔族,原型再恶心,三族再为了争夺生存的权利而打得你死我活万万年来争斗不休,待她们化形为人之后,依旧得客观地评价:她们的人形长相确实是相当、相当、相当符合人妖两族共同审美观的模样。
齐辞山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接着是裴四的傀偶戏演出。毫无意外的,虞师弟当场哭成了一个只会哇哇大叫“我接受不了”和“下次坏结局能不能在开头讲清楚啊”的泪人。
同一时间,重镜还关注了下各族前来观礼的宾客,尤其是狼族。
虽然有琴幸只是个王女,但她是狐族妖王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几个姐姐也同样疼她,其中狐二更是已经确定了的未来狐族妖王。有琴幸的仪典,还是需要重视一下的。
狼族派了位元婴中期的长老前来,她身后并肩跟着青阳葵与青阳端这两只小狼。
比之百年前看叩霄演武大会的时候,青阳葵依旧留着个狼尾发型,只是身形越发矫健,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野性同样越发浓郁。
她与青阳端凑得很近在说小话,青阳端听得满脸认真,时不时辅以点头,实在是过于好懂——十有八九是在传授叩霄演武大会的大比心得。
“先前的叩霄演武大会中也有罴族修士参加,单论肉身强悍承担,同阶之中的罴族就是无敌的存在。所以,针对罴族,我们可以派出哪类修士呢?”
长吟风馆中,金逢时竖起一根手指,进行启发式教学。
“人族修士中的音修可以绕开肉|体上的缠斗,直接针对神魂进行攻击。即便是罴族也不能阻挡,你们若想保护汐族那个小姑娘,须得再派一个人去防着。”
狐族王城,青阳葵低声向青阳端道。
金逢时:“狐族的种族天赋名为‘惑心’,可以抵消长吟风馆的乱心曲攻击。上一届的叩霄演武大会中有狐族存在,我们的音修始终没能得手。”
青阳葵:“但你们这届没有带狐族,有琴观的修为已经超过金丹。我建议派幻翅族的那个小姑娘,幻翅族的幻术多少提升了精神强度。”
金逢时:“但上届我们还是破了罴族的防御。因为上届大比中有裴家那位大小姐,她那一手傀儡丝暂且不说操控万物,但至少能制住罴族的妖修。但你们这届也没带裴氏傀儡师,没有参考意义。”
青阳葵:“还有悬光派的修士,最是需要忌惮。上届大比中出身悬光派的孟凭云一人一剑纵横霸道,许多次为她们设下的危局,最终人族的破局之法就是让孟凭云一个人杀出来,她杀出来了,所有的局面便都迎刃而解了。你们这一届中更是可怖,足足有三个悬光派的修士,还都是那个重镜仙尊的亲传弟子。”
金逢时:“根据我对妖族的了解,她们平时都不爱上仙灵网,万象楼和天狩盟的情报更新又必有滞后,所以妖族十有八九不会发现她们三个人其实很好打。”
青阳葵:“那三个悬光派修士的信息你们务必得弄清楚,及早防备起来。悬光派愿意行走在外参加大比的修士就没有简单的存在,万不可掉以轻心。”
金逢时:“传疏仙尊曾经讲过‘田忌赛马’的故事,都听过吧?那我就不重复了。建议你们好好利用这一点,让她们三个把妖族之中最难搞的几个天才给勾引走。”
青阳葵:“照理来说,大比之中需先除去对方医修,但人族今年一个医修都没有带,便省去了这一步。第二个要紧送出局的,便是对方指挥战局的智囊。”
金逢时:“你们几个人里真的有谁稍微聪明一点能当指挥的吗?啊你们准备抓阄决定——滚!等着我今晚就去出题,全都给我考试!”
青阳葵:“但这一步的问题便是医修好找,智囊却难确定。上届大比中,我们一直认为人族的智囊是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神神叨叨的观爻门卦修,结果把他送走之后才发现真正的智囊是孟凭云身边那个用傀儡丝的裴承理。”
金逢时:“若有余力,你们最好也尽早锁定妖族的指挥是谁,尽早将她送出赛场。傻子和傻子打比较公平,中间不能掺和聪明人。”
青阳葵:“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你们这一届也可以设置一个用来迷惑人族的副指挥,看起来聪明些的,就像观爻门那个死眯眯眼一样……小端,不要指着自己,你不行的。”
青阳端遗憾地放下了手。
金逢时:“没有指挥会怎么样?问得很好,事实上,只要你足够强,以上我说的小窍门全都不需要。譬如五百年前的那场大比,我们不巧既没带长吟风馆的音修也没带裴氏的傀儡修,猜猜我们是怎么对付那个罴族的?”
“阿欠!”
大传送阵前,重镜又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肯定是有人在说我坏话!”她忿然道。
“很简单,重镜直接提着剑就打上去了。甚至没等到齐辞山出手帮她掠阵,那个罴族就已经被她强行摁在地上了。”
金逢时轻描淡写地说。
宵明境,观爻门。
重镜问那个很眼熟的眯眯眼修士:“你师尊在吗?”
也是她们宗门小孟的好朋友来着,据说是天生沾着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穷命,即便是个纯正的卦修,也没法修改自身的运道。
法衣上都打了三四个显眼补丁的眯眯眼显然没想到会在自家的山上忽然遇见两位大名鼎鼎的仙尊,先是一愣,而后拱手道:“稍等……”
没说完,山峰深处传来声格外嘹亮的:“就说我不在!”
重镜眼眸一亮,高高兴兴地拔腿便往山峰深处走去,手里还提着那袋在沉珍会上交换得来的疑似青津砂,边走边喊:“我知道你在家!”
“嘘。”齐辞山并未第一时间跟上重镜,而是对那个看起来就很穷的眯眯眼弯眉一笑,将食指竖在唇边:“不想看下师尊的热闹吗?千载难逢哦。”
作者有话说:
看,不上网就要吃亏吧!(对妖族小天才指指点点中)
第76章 含沙谷 ◎一定要在蛇和虫子中间选吗?◎
金粟境上空。
离开乐音缭绕的长吟风馆, 十人又坐上了金氏一族那金光灿灿、富丽堂皇的豪华大飞舟,直朝金粟境而去。
金粟境与琼英境的气候特征相差极大,琼英境一年中有至少十个月在落雪, 那金粟境便是终年也见不到一粒雪碴子,永远晴朗,永远灼热。
它的地下蕴藏着极其丰富的灵石矿脉, 以及这巨型矿脉的衍生产物——金光璀璨的、具有一定天然致幻效果的涂料矿石。
“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方知回看着下方大传送阵周围来来往往的本地修士们,不禁发出感叹。
宁履霜兴致勃勃地维持着自己的碎嘴子人设, 趴在金氏一族的灵舟船舷上,嘴是半刻钟都停不下来,对任何话题都保持着高度的参与热情。
“对啊对啊,像我们琼英境就是因为常年处在那种特别冷的环境里,所以大家都很沉默, 能动手就不动口,动了口也都非常言简意赅。太沉默了其实不好,但是没关系琼英境现在已经有了我的降临!等我哪天当上大长老了或者干脆晋阶化神了,我就在琼英境到处安装扩音的法器和阵法……”
不慎挑起了一个话题的方知回:“……”
后悔,就是很后悔。
但已经被宁履霜找到机会硬是加入进来了。
悔之晚矣!
金粟境同样有三大氏族宗门盘踞,分别是金光灿灿的金氏一族、一边调毒汤一边养蛊虫的含沙谷,以及烟雾缭绕从头到脚都是幻术的七情宗。
按照计划, 最后的四个月中, 这十人将先被没收掉身上所有的法器、符箓、阵盘等外物之后, 被赶进含沙谷的千虫谷中自生自灭两个月。
“千虫谷,并非是里面只有千只蛊虫的意思。”飞舟降落的过程中,巫行舟细声细气地向同伴们解释自家宗门的训练场地:“其实是,里面的每只蛊虫,都可以是千足之虫。”
“……!”来自讼言堂的白毛小薛实在是没顶住, 脸色煞白地无声尖叫,面容扭曲,半晌后才颤颤巍巍道:“必须待满两个月吗?”
金逢时无情点头:“嗯哼。”
队伍之中,除了同样出身金粟境已经对含沙谷的那群大大小小的宝贝们习惯到见怪不怪的金朝醉与七情宗戴师兄,其余人的面色都不怎么自然。
或许是因为魔族这种奇异的茧生生物,在成年化成人形之前,一直都是以某种类似虫族的形态存在。
就算成年后化成人形,也有相当一部分的魔族选择了那种一半一半的化形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在人脸上保留一双凸起的类虫大复眼,嘴巴的位置继续使用好用的口器等等。
就很挑战正统人族修士这么些年下来对于“人”已经长什么样的那种理智,很难不产生那种生理性的抵触。
但就像妖族和灵兽虽然都拥有兽型,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物,魔族虽然有类虫的造型,和含沙谷豢养的蛊虫确确实实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还是很难接受啊!
百里绛在自从得知千虫谷的真相后,一直在竭力试图控制住自己想要转身就逃跑的两条腿。
绪西江看似沉稳镇定、不慌不乱,实则细看便能发现她正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看起来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乐长好则干脆识时务者为俊杰,直接一步到位依偎去了金朝醉的身边——她醉姐不仅已经结成金丹实力最强,还是金粟境的地头蛇,想来多少有些应对经验。
“苍梧都鳞族亦极擅长毒术,且她们不仅自身的速度奇快、擅长隐匿蛰伏于暗处进行伏击绞杀,还有统御类似形态的‘同族’的手段。”
含沙谷的长老,也就是巫行舟的亲亲师尊,穿着那种丁零当啷的、隐约漏出劲瘦腰肢的深色法衣,含笑威胁十人道:“你们也不想在被万蛇包围的时候束手无策吧?”
“……”
一定要在虫子和蛇里二选一吗?
“还可以都选。”
巫行舟的袖口中应声探出个翠色的小蛇脑袋,随着说话时的口部开合,多足的蛊虫一直在她的七窍与面部之间来回爬动。
你们含沙谷,真的真的,太恐怖了。
而重镜终于从观爻门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转道抵达金粟境的时候,恰好是这十人在千虫谷中待着的最后第七日。
她当即随金逢时去千虫谷的边沿,抓紧时间稍稍关注了下三位好大徒的死活。
好消息是,三位好大徒全都活着,对于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蛊虫的恐惧也都只是集中在了刚刚进入千虫谷的前面三天。
从第四天起,人族血脉之中那种相当恐怖的适应能力便开始占据上风。
反正朝夕相处看习惯了,虫子就虫子吧。
坏消息是,虽然活着,但似乎并不怎么健康。
几个人脸色铁青的铁青,乌紫的乌紫,也有眼珠泛起大量红丝的,浑身长出疙疙瘩瘩小凸起的,关节以某种不自然形态扭曲着的……
“全中毒了?”重镜看出端倪。
“嗯呢。”小巫她师尊说起这事就满是自豪,边点头大力肯定,边解说自己的思路:“我们特地给谷中的蛊虫提前喂了数种不同的毒汤,都是能对金丹级别修为起效的毒,一批之中就活下来了这几只。”
“那岂不是都要被毒死了?”
重镜确认了下,这十个人中也就金粟境的三个土著看起来略微好些,其余人不是僵在原地就是已经被毒得有些神志不清的状态了。
“不会的!”小巫她师尊斩钉截铁道:“这些毒都有两种解法,要么自己熬制解毒汤,要么服下与其效果相生相克的另一奇毒,形成以毒攻毒的压制局面,则一切便可解了。”
“她们真的会熬解毒汤和以毒攻毒吗?”
小巫她师尊胸有成竹:“正是考虑到外宗修士恐怕不会,我们特意留了两本教学秘籍在千虫谷的角落之中。”
于是重镜又飞快扫视一圈谷中的十人,试图找出谁是除了巫行舟之外通过自学掌握这门手艺的人。
人没找到,但在绪西江身下的阴影遮盖处,隐约发现了一本疑似秘籍的书正在充当蒲团的功用。
金逢时顺着重镜的目光望去,同样发现了端倪:“你说的不会是那本吧?”
看清之后的含沙谷长老陷入沉默:“……”
在旁发出一声轻笑的齐辞山:“就像御兽宗养的灵兽可以第一次见面就找到谁最害怕它们一样,秘籍也总是能够精确锁定到一群人中谁是最不爱看书的那个。”
重镜拍拍含沙谷长老的肩膀,劝道:“师妹,趁着还有七日光景,再丢一本秘籍下去吧,丢准点。”
*
关于蒙汜都中如今的大致情形,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的线索青津砂,以及在观爻门中测算出的结果,重镜几乎毫无保留地全都同步给了金逢时。
听得她懊悔万分没有也去凑个热闹。
“急什么,再过两个月都得去蒙汜都观看大比。”齐辞山悠悠地说着风凉话。
观爻门这个门派从上到下都充斥着某种极其浓郁的神神叨叨谜语人风格,能帮人算卦,但除了卜算吉凶之外,其它起卦得出的结果就没什么特别精确、一耳朵就能听明白的了。
否则重镜早就以掐着观爻门长老的形式强行要求对方帮自己算出修复飞光剑需要的那些罕见材料都在哪里了。
像这次,她原本准备算的是“饕餮骨玉是否就在狼族王室之中”,心想着只有是和否两个结果,应当能算出来。
结果观爻门长老对她摇头道:“问得太细,苍天不答。”
重镜只好退而求其次,放宽问题范围:“饕餮遗物是否就在狼族王室之中?”
观爻门长老又摇头。
重镜:“饕餮遗物是否在妖族王室之中?”
卦象终于有了动静——是。
重镜:“……”
好没有用的!回答问题的!苍天!
她又追问:“饕餮遗物是否就在蒙汜都中?”
是。
她拿出从沉珍会上交换得来的青津砂,问道:“此物是否与饕餮一族有关?”
卦象似乎是迟滞了一瞬,但片刻后,依然努力给出了答案。
是。
“差不多就确定了。”重镜颇忧郁地对金逢时道:“青阳家的那些事我还真非得管不可了。”
对于青阳葵与青阳端这两头小狼,金逢时的评价难得与齐辞山统一了一回阵线。
“从头到尾,玄练妖尊本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都没显露出来。”她道:“玄练早些年也不是什么和善可亲的角色,带着狼族夺下蒙汜都的妖皇之位时更是张狂肆意、意气风发,做下了决定任谁都改变不得。”
“总不至于临了临了,反倒随和得任由旁人安排,一点意见也无了?这绝不可能。”
一个人的野心与掌控欲都是需要被重视的,包括那个大限将至、许久都不曾露面的昔日野心家。
在这里,蓬勃的火焰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弱,更不会随着年老而熄灭。
说到这里,金逢时拍拍重镜的肩膀:“你不掺和进去是对的,月姐也快出关了,等她来了,我们一起商量商量这事。”
自从六境大比结束,师葭月便一直抱着天罗宗门人在洄影秘境中与传疏残影交流的留影,以及百里绛她们出来之后额外获得的那枚阵盘闭关研究。
她俨然一副谁都不可打搅的模样,连谲海边缘的灵网阵法都找到机会先不去修了。
重镜自然颔首。
结果这一等,便等到了去七情宗中修炼,师葭月才终于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抵达 ◎大部队重返蒙汜都!◎
“你现在是我们四个人里最上进的那个, 月姐。”
金粟境,七情宗。重镜屈指抵住下颌,对着翩然落地的师葭月深沉道。
“我带着齐辞山到处溜达找材料, 金姐在帮家里的忙搞叩霄演武大会的事情,只有你,还在百忙之中坚持研究阵道。”
衣袂飘飘的师葭月眼角一抽:“……”
师葭月没好气地从袖口中取出一物掷进重镜怀中, “还给你的好徒儿!”
重镜低头一看,赫然正是百里绛她们从洄影秘境中带出的那个隐匿阵盘。
她不由轻挑眉梢, 一面收起那块曾经隶属于传疏仙尊的隐匿阵盘,一面道:“这么大半年的就研究完了?我原本还以为你要用假借的名义,把你家老祖昔日的法宝给昧下呢。”
“我若沦落到和小孩儿抢法宝的地步,那就当真出息了。”师葭月当即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痛痛快快的白眼。
翻完后,她又略停顿了一息, 补充道:“况且我用闭关的时间已经检查过了这隐匿阵盘,其上并没有传疏老祖残魂留存的痕迹。再重新看洄影秘境当时的留影,我现在反倒怀疑,真正承载了老祖昔日残魂,构建起秘境之中形象的器灵,应当是老祖用来破开思过崖空间禁制的那枚玉簪才对。”
哦。重镜听懂了。
主要是研究之后发现这个隐匿阵盘没多大研究的价值,真正值得研究的根本就没离开人洄影秘境中。
所以压根就没什么好舍不得还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师葭月维系了一下表面上的体面, 及时作出解释:“这阵盘不愧出自于老祖之手, 品阶却极不好断定。它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我怀疑就算是化神尊者得到此物,亦能凭借它而彻底隐匿自己的存在。”
“这么厉害吗?”金逢时感兴趣道:“说得我都想当一回抢小孩儿法宝的老匹夫了。”
“是厉害。其中甚至有几处的阵文结构与灵网阵法有所相似之处,恐怕就是传疏老祖昔年构思仙灵网时的雏形之一。”
“镜姐,我说真的,我能用别的法宝符箓和你家徒儿换这个吗?”金逢时更心动了。
“实际上只要你不提醒, 她们三个必然早已经把这个带出洄影秘境的法宝给忘得干干净净了。”相处至今,早已快速摸透三人性格的齐辞山耸肩说难听话中。
“……”
“……”
交谈间,弥漫在整个七情宗中的缭绕烟雾始终跃跃欲试,想要钻入她们四人如今所在的客院之中。却被客院的防护阵法给生生拦住,只能无功而返地在院外不断来回逡巡聚积。
这些似真似幻的朦胧烟雾,其实是七情宗的弟子们在修习幻术时正常产出的一些副产品。
烟雾这种东西是每一个七情宗弟子都不能离手的好伙伴。
正可隐匿自己与队友的身形,反可扰乱对方神识感知、辅助施展幻术,甚至可以从含沙谷中再学些毒修手段加入其中,争取把对手给毒迷糊。
因此,就像抱瓮山庄会炼丹,含沙谷会熬毒汤一样,七情宗的每位弟子也都会专门学习制香。
重镜昔年也曾在七情宗中跟着学过些许,会些最简单的基础香方。
宗内缭绕的浓郁烟雾,其实都是弟子们在制香过程中的各种失败产物被混到一块儿后点燃烧出来的……
第一息闻之过分香甜,第二息闻之这什么东西,第三息闻之头晕目眩,仿佛看到天门大开神光煌煌的飞升之景模模糊糊地近在眼前飘来晃去。
呃,其实就是被迷晕了。
十个小辈现下正在经历的考验和这也差不了太多。
戴箬他师尊,那个眼角眉梢皆是散不尽的怒意的修士将她们聚到一处,抬手设下无法离开的禁制,接着挥袖朝她们拂出浓郁的淡红烟雾。
“此为‘怒’情幻境。”她掐诀道:“在幻境之中,你们会不断重复那个最让你愤怒的时刻,直到烟雾散去,或者你们自行挣脱怒情。”
说到最后,尾音悠悠荡荡地消弭在了淡红烟雾之中。
最愤怒的时刻吗…… 百里绛尚且清醒时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坏了,要和微生粼粼那条该死的蛇吵完一整场的架了。
猫的猫生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可以严格定义为“愤怒”的时刻,在狸族时她是妖皇独子,在悬光派时她又是重镜首徒,实在没有人也没有妖喜欢出来挑衅她。
微生粼粼除外。
猫和蛇有仇。
陷入情烟带来的幻境前最后一刻,百里绛竭力去看自己的两位师妹——绪西江蹙起眉头,乐长好揉着鼻尖。
再然后,意识便彻底从现实中抽离。
*
客院中。
重镜将在蒙汜都、沉珍会以及观爻门中发生的事情和得到的结果都简明扼要地一一总结并转述给师葭月。
师葭月沉吟。
理论上来说每一届的两族大比中都会出现聪明心脏的智囊型角色,重镜那届的智囊,便是师葭月。
平时不爱声响,却对战局与事态的发展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能力,下起手来也总能一击抓住对方痛脚。
譬如百年前在谲海上大战引晷魔尊时,虽然冲在第一线与之缠斗的是重镜与齐辞山,但师葭月在后面同样做了许多事。
正是她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再打下去会面临“在谲海之上灵力耗尽无以为力”的危局,又当机立断做出应对,带着金逢时就去找谲海边缘那些仅存的灵网阵法,抽取完其中贮存的灵力之后,便统统破坏并改造成为可以输送灵气的天阶聚灵阵。
若无她临时改装出的天阶聚灵阵,重镜必定是熬不死引晷魔尊那只老匹夫的。
师葭月听完却并未对青阳家的继承人之争做出什么点评,而是开辟了新的思路。
“观爻门的卦象只认可了饕餮遗物在妖族王室之中,但这个妖族遗物不一定就是饕餮骨玉,这个妖族王室也不一定就是狼族王室。
“沉珍会中的那个卖家对于‘更多遗物在狼族王室’这件事亦只是猜测而已。就算昔年饕餮一族消失后,当真是蒙汜都的王族得到了它们的遗产,那蒙汜都也并非只有狼族一个王族。说不准就在狐族的宝库之中呢?”
说起沉珍会,金逢时也及时补充了自己最新查到的情报:“这个拍卖会举办时间不定,拍卖的东西约莫一半来自本家,一半来自修士的寄售。来自本家的那些拍品品质往往都高得出奇,我们与万象楼的人都怀疑它与‘不系舟’这个谲海行商组织之间存在关系。”
这样的猜测倒也合理。重镜点头,又在心中暗道:这个沉珍会竟然逼得金氏一族都和万象楼的人讨论起来了,果真是威力不可小觑。
三日后。
维持着怒情此处幻境的淡红烟雾终于悄然弥散,这片场地也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场地之中,十个衣冠散乱、横眉竖目的小小修士互相看了眼彼此,面上的怒容皆未散去。
其中百里绛不仅是怒容,甚至连指甲都伸长了出来,仿佛方才正在不间断地打架。
绪西江则面色煞白,眸光狠厉,隐晦地溢出那股深深怒意。
而乐长好连“愤怒感”都刚刚好踩在及格线上,没什么特殊,没什么风头。
戴箬他师尊又道:“常说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别急,其它的几种的情香,你们也都是要挨个体验和训练的。”
——言语间这么打了补丁,但估计便是真的了。
于是重镜又立刻呼朋引伴地去看小辈们的热闹,并快活地发出了阵阵的笑声。
待这些抵御幻境的训练一一被完成后,距离叩霄演武大会的正式开始还有最后三十日的光景。
七情宗的长老给她们每人发了一瓶宗门特产的忘情水,传授技巧:“若总是被神识攻击,识海被搅得一团乱实在无法维持理智的时候,就喝瓶忘情水,见效比抱瓮山庄的凝神丹来得更快。”
一旦忘情,便会忘记一切存在于你记忆中的或美好或丑恶的情绪,没有爱也没有恨,整个人淡得如同一缕晨雾,随时都会因旭日的升起而消散。
同理,也会因为暂时性失去了一切情绪而变得心如止水古井无波,大大增强了抵御神识攻击的能力。
几人都郑重地好好收了起来。
距离大比开始最后七日,重镜与各宗长老带着那少年修士们,登上了金氏一族富丽堂皇的飞舟,浩浩荡荡地重返蒙汜都。
——金家要带着人族的参赛修士乘坐飞舟抵达贵都的事情,金逢时早已与蒙汜都中的两个王族有过交涉,都同意了飞舟前往的方案。
飞舟缓缓降落时,上面此起彼伏的是阵阵“哇”的惊喜声音。
除了百里绛对于妖族的这些都城都还算熟悉淡然,其余九个人从没来过妖都,左看右看看什么都觉新奇,一直东张西望到了飞舟落地。
随着叩霄演武大会开启在即,不少人都慕名前来蒙汜都现场观赛。这会儿放眼望去,周围乌泱泱的全都是陌生道友们。
准备离开飞舟朝外走走时,某堆人群之中幽幽地出现了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
“哟,这不是我们小名鼎鼎的百里道友吗?看来如今人族的选拔当真是充满水分,让百里道友都能来参加这叩霄演武大会了。”
百里绛身形一顿:“……”
听声音她就知道必定是那条每天说话就是在用毒牙扎自己嘴巴淬毒的蛇!
“微生粼粼!”
百里绛怒喝一声,试图从人堆之中找出那条破蛇。
不待她找到,甚至不待亲师妹帮腔,紧接着那道怒喝之后的,却是来自讼言堂薛怀毫无前摇的一声咒令。
“显形。”
下一刻,通体皆着黑衣的苍白少年在人群中的存在感骤然拔高。
他眼眸浓绿,唇色却极淡,两条眉毛纤细,乌发也以低马尾的形式紧紧贴着背部而下。
“讼言堂,你们还真是团结。”
他张口说话间隐隐露出的舌尖也是分叉的。
作者有话说:
好困,要写晕了,如有什么逻辑不对的地方我白天清醒了来改……
最困的时候写下了“重镜又在背着手去检查徒儿的情况,难为齐辞山肯听清。她照着发了个美梦,最繁盛的时候参加自己的票是假的。”这种东西,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到底本来想写的是啥。。。
第三卷:妖族大比
第78章 微生粼粼 ◎蛇男来袭!◎
更准确地讲, 应当不能叫“舌尖”,得叫“蛇信子”。
微生粼粼张口说话喷洒毒液的时候,就很像一条蛇正在朝她们“嘶嘶”地吐着信子, 阴恻恻的,看起来就不怀什么好意。
那双浓绿的眼眸轻轻闪动,快速扫过百里绛身旁围聚的九个人修, 接着便又紧紧锁定到百里绛的脸上。
百里绛早就习惯了。
自从拜入师尊门下学艺后,她都是非大事不返回妖都的。
而所谓的“大事”, 便意味着微生粼粼这条鳞族新一代的天才小蛇也都必定会参加。
换个角度想,也就是说,这十多年来,百里绛只要是回到妖都的土地上,就十成十能看见微生粼粼这么一张苍白、阴柔、阴阳怪气的面孔, 以及聆听到对方能把猫毒死的吐信声。
这次也不例外。
瞪就瞪眼,谁还瞪不过谁了。
现在,这里,此时此刻,小伙伴就在旁边,师尊和小伙伴的师尊就在身后,百里绛的底气前所未有地充足, 腰杆直得几乎不能再直。
“是啊, 我们当然团结了。”
百里绛睁大圆滚滚的小猫眼, 切换到战斗模式,说话腔调都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了,相当之造作且欠揍。
“咦?你的队友呢?怎么不和你待一起呀?啊呀不会吧,微生粼粼,你的妖际关系不会处得这么差吧?嗯?”
微生粼粼勾唇回道:“大比在即,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要她们陪着做什么?倒是你,妖身宝相都施展不出来完整的,确然需要和同伴时时地待在一块儿,否则出些什么事多不好和浮白妖尊交代。”
“哟,是不需要还是没有呀?微生道友千万不要嘴硬,否则看起来会很可怜的。”百里绛掩唇。
传疏仙尊曾经说过,吵架想要吵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别管对方说了什么,别解释,别回应,别反击,只要一味地在自己的话题上使劲攻击对方就行。
“论嘴硬哪硬得过你啊,在下实在是自愧弗如。不过你若是实在关心我有没有人陪的事情,倒不如干脆以身饲蛇,与我上比武台切磋一番如何?”
微生粼粼阴恻恻一笑,同样丝毫没自证,只想使劲攻击百里绛。
……这条死蛇一定也在背地里偷偷钻研过传疏仙尊的吵架话术了!可恶!
比武台当然是 不能上的,人贵有自知之明,百里绛相当清楚若是真一对一和微生粼粼打起来,自己是绝对打不过他的。
但架都吵到这了,气势上绝对不能弱!她心中飞快措辞了一息,接着张口欲要反击,却先听得身侧同时响起两道破空之声。
“唰!”
这是金朝醉的本命灵笔“载酒”挥动的声音。
“铮!”
这是季洵的本命灵刀“碎玉”破刃的声音。
“微生道友,爱切磋是件好事。”金朝醉带着那种很体面的轻微笑容。
“我也爱切磋,不若先和我比划两下。”季洵这种都能当众给自己师尊甩脸子了的人,自然就没那么讲究体面了,只板着脸冷冷道。
微生粼粼:“……”
百里绛:“!”
有人撑腰就是好!她以前一只猫在妖都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啊!百里绛毫不犹豫地朝后噔噔退了两步,被两个师妹一左一右拉住,满脸幸福地看着醉姐和洵姐帮她出头的样子。
还有微生粼粼吃瘪的微表情。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但她和微生粼粼吵过那么多次架,对这条蛇不爽的每个微表情都手拿把掐。
嘻嘻。
微生粼粼确实觉得荒唐。
两个金丹直接打他一个筑基巅峰吗?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的?
百里绛这只混血猫到底给她们下了什么降头?
他扯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两位道友——”
话才刚起了个头。
“微生粼粼。”
上空忽地传来两道清凌凌的声音。
众人抬头望去。
两个背生翠色双翼的少年不知何时飞到了她们上空,一女一男,皆生了张清冷出尘、不食烟火的漂亮脸蛋。
玉骨裁霜、玉骨临洲。
众人心中几乎是同时想到了这两只鸟人的身份——羽族那对天生神羽的双胞胎兄妹,这届叩霄演武大会中妖族的最高战力。也赫然都已是金丹初期的修为。
此时此刻,她们没有半分落地的意思,居高临下的,既无视了人族的对手们,也无视了微生粼粼难看的脸色,只言简意赅道:“钟离叙叫你回去,她有事情要安排。”
说罢,也不等微生粼粼的回应,玉骨兄妹便没有片刻停留地转身飞了回去。
“……”
微生粼粼没再继续他未说完的话,只道:“真遗憾,那只好下次再见了。小百里,下次身边也一定要有这么多人哦。”
不待尾音落下,他便无声无息地迅速融入大传送阵旁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转眼便没了踪迹。
薛怀张口,还想用咒术将他给逼出,却被百里绛扯住了手腕。
“不用啦,他肯定早就潜行走了。鳞族就是这样的,潜行能力特别强。方才是薛姐你发难得太突然,他又想不到你会帮我,没有防备,否则很难把他抓出来的。”
薛怀被拉住,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看向百里绛。
看得出,这猫与鳞族的斗争经验确实是相当丰富了……
重镜在小辈们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左边是齐辞山,右边是金逢时和师葭月。
她抱臂看完了全程,却始终没有出声干涉这群小辈之间的战斗,直到微生粼粼自行退却,都没有出手。
金逢时对此不由慨叹:“当师尊果然会让人变得成熟稳重啊,重镜。”
重镜轻笑一声,眉眼弯弯。
“我看不见得。”齐辞山斜眼去看金逢时,持反对意见。
重镜和气道:“她们自己处理就行。都是做长辈的人了,和小辈没什么好多计较的。”
“不如直接去找他家长辈计较,比较好下手,也不算以大欺小。”
闻言,齐辞山朝金逢时耸肩,肢体语言是明晃晃的“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金逢时:“……”
白夸了!半点没有变成熟变稳重,气性还是那么大!
*
本次叩霄演武大会的妖族大比场地选在了蒙汜都的城郊。
好巧不巧,还正是在那沉珍会的随机拍卖会进入地址的附近。那条熟悉的溪流,便在不远处从容而缓慢地静静流淌着。
重镜先前来到此处的时候,从未发现这地方竟然还有个已经精心准备好了的赛场。
想来是为了防止泄露,狼族特意用某种法门遮蔽了赛场的存在,直到最近大比即将开始,才终于大大方方展示了出来。
“到了,大比正式开始前,还请几位在此暂居。”
有琴观将人族带到了某处宅邸,露出了重镜头回见到他时那种分外端庄娴雅的礼貌笑容。
有琴狐族作为蒙汜都的另一位东道主,且今年没有小辈参加大比,立场相对中立,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接待各路来宾,并且将她们引导到专门的暂居处的工作。
两族小辈所谓的暂居处,乃是狐族昔年某位王室成员在城郊置办的宅邸。听说那位前辈生性闲云野鹤,喜静不喜动,于是非要在蒙汜都的偏远城郊置办住处。
如今这位前辈早已仙逝多年,许多往事都已风流云散不可再追,唯独这处宅邸被好好地保留了下来,又在今日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特别吵闹的那种。
十个人拥进去火速分了房间,然后便定位到这处宅邸的练武场,格外斗志昂扬地拥了进去。
拥进去前,绪西江不忘问有琴观:“有琴道友,你可知妖族的道友们都暂歇在何处?”
问题的语气很彬彬有礼,问题的内容很尖锐。
有琴观:“……”
有琴观保持端庄微笑:“我觉得,大比开始前,还是不要斗殴比较好。”
乐长好帮师姐说话:“不斗殴不斗殴,只是找妖族的朋友们说说话,增进些感情罢了。”
巫行舟想了想,言简意赅地搬出她心目中的最大杀手锏:“嗯,小宁想去说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宁履霜迅速领悟了思路并且跟上发言:“是呢是呢,我这个人天性就比较喜欢说话,不找人聊上几句就浑身刺挠。我们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想和妖族的朋友们唠唠家常,说说心里话——诶,有琴道友,若是实在不方便透露的话也没关系,我与你来聊一聊这蒙汜都的风土人情吧——”
一边说着,宁履霜一边伸手想要揽住有琴观的肩膀,摆出那种经典哥俩好姿势。
但话没说完,手也还没勾到肩膀,有琴观便飞快地选择了从善如流。
“她们的暂居处在另一个方向,既如此,那我便带几位道友简单地逛一下蒙汜都好了。”
在宁履霜的这张嘴面前,死道友还是死贫道,根本就是半息都不必纠结的选择。
好不容易带着十个斗志昂扬的人修状似无意地路过了妖族选手的暂居地,眼睁睁看着她们十个人分散开来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了那府邸半天,再好不容易将这十人带回来,有琴观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观,你知道妖族那群长老住在哪里吗?”
背后便传来悠悠的声线。
……好熟悉的问题。
有琴观认命地缓缓转身,果不其然看见了重镜的脸。
有琴观命苦道:“前辈,大比在即,可以不斗殴吗?”
重镜:“什么斗殴不斗殴的,找老朋友们叙叙旧罢了。”
有琴观根本不信:“前辈你当时说你要找长辈计较的时候既没选择传音也没降低音量,我全都听见了,微生粼粼肯定也全都听见了。”
重镜:“带不带路,不带路我就去告诉你五姨你在沉珍会的三天里吃了多少零嘴。”
真是图穷匕见啊!可恶!
有琴观迅速屈服:“叙旧乃是人之常情,我这就给前辈带路。”
全程目睹了重镜熟练威胁小孩的行径,金逢时叹为观止。
“你这也太黑恶了吧?”
这才哪里到哪里啊。
重镜掰了几下指节和手腕,边走边抻了个腰,懒洋洋道:“这就黑恶了吗?”
然后信手在身旁的空气中一抓一拽,竟当真生生抓出了个与微生粼粼长相三分相似的男修。
隐约反射着琉璃光彩的墨发,浓绿的眼瞳,过分苍白的肌肤,以及说话的时候会一吐一吐的分叉蛇信。
在被重镜使力拽到自己身前之前,这男修身法鬼魅地挣脱了重镜的擒拿,闪到一侧。
重镜笑道:“对方明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怎么就黑恶了?微生慕玄,偷偷摸摸隐匿过来找打也是你们鳞族的传统习俗吗?”
作者有话说:
PS:743的性格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微妙变化最终变成今天的模样的呢?其实起源于当年参加叩霄演武大会,见识了对面妖族的雄性多样性之后大受震撼,痛定思痛确定了又争又抢的基本方针()
PPS:有人问小猫和小蛇是欢喜冤家吗?答:不太欢喜,确实冤家。全荧洲最会踩对方痛脚的人。但潮师傅已经在恶趣味设计她俩必须并肩作战的剧情了XD (设计不出来的话就当我没说()
PPPS:展示下本章两个起名小巧思!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金朝醉,载酒。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季洵,碎玉。
第79章 赛制 ◎是对抗赛捏。◎
“……等下, 我没记错的话,第一场大比应当还没开始吧?”
一身铅灰短打的少年在额头上手搭凉棚,朝再过两日就要开启本届叩霄演武大会第一场大比的位置望去, 颇为愕然地看到了阵阵打斗之时才会爆发的不规律灵光与烟尘。
“你没记错,只是今年情况比较特殊。”
铅灰短打的少年身侧,另一名眉眼和煦的少年浅笑着回答。
孟凭云:“?”
孟凭云:“怎么就特殊了?”
念及今年她们悬光派竟然有足足三个师妹要同时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她紧赶慢赶地掐着时间从白水都的封闭秘境之中出来。
好不容易在开始前赶上了,怎么还情况特殊, 提前打起来了?
可怜的师妹们!
自家宗门的情况自家清楚,孟凭云还记得她们三个之前格外老实巴交地来问自己怎么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当时她受师尊所托,一面给她们传授大比经验,另一面激励她们好好学习。
其实当时她就觉得像师妹们这样老实、听话、可爱、不怎么能打的后辈们, 来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十有八九得被欺负死。
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真是岂有此理,孟凭云都想挽起袖子加入战局了。
“得了,省省吧你。”
裴承理只消瞥一眼,便知道好友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横七竖八不着调的东西,当即伸手拉住她。
“知道那边打起来的主力是谁吗你就冲?”
刚从秘境里爬出来的孟凭云自然不知道。
裴少城主微微一笑:“是你的好师姑和好师妹。”
孟凭云收回手:“?”
“喏,你自己看。”裴承理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传讯符箓, 皆是这段时间裴四给她发来的蒙汜都第一手情报。
孟凭云伸手接过, 神情微妙:“……”
当了近百年的好友, 她知道裴承理这人有点过分的掌控欲。
如今这症状竟然还加重了。
裴承理如今身为枕流城裴氏的少城主,代掌城主之职,轻易不好离开宵明境太久。所以才安排了族妹裴四干脆演完傀偶戏后先别离开,就留在蒙汜都中帮她同步各种信息。
妖都中的仙灵网信号都差到了心诚则灵的地步,故而裴四全用的是传讯符箓。
裴四在传来的讯息中说, 装载有这一届大比人族修士的飞舟在比赛正式开始的七天前降落到蒙汜都。也就是在那天晚上,鳞族的微生粼粼在结束团体训练,返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被人打了一顿。
孟凭云:“……”
她好像有了某种预感。
微生粼粼并没有直接感知到殴打他的那伙人是谁,因为比拳头先到来的是那种过分浓郁到阻隔视线和感知的迷香。
裴四写道:【但微生粼粼坚持认为打他的人是悬光派的百里绛。百里绛说她没有,于是两个人在第二日对峙的时候又打了起来,打到最后几乎两边所有的人都参与进来了。】
孟凭云:“……”
都用上迷香了,十成十是七情宗那群人的手笔啊。
打成这样,两家长辈也不出面管一管么?
下一张的传讯符箓中,裴四便解答了这个问题:【两族师长那边,重镜仙尊也带头和鳞族的微生大长老切磋了一番。后来羽族的玉骨代族长来了,便也趁机和辞山仙尊切磋了一番。再后来罴族的第五长老可能想着来都来了,相逢不如偶遇,便干脆也与金家大长老切磋了起来。】
孟凭云:“……”
她快速翻完后面的几张传讯符箓,发现在接下来的今天中,人族和妖族严格执行着小的和小的打,大的和大的打的基本原则,既不欺凌幼小也不欺凌老弱,全都在对同龄人痛下狠手。
而裴四,则在兢兢业业地担任史官,记录下每一场摩擦最后都是谁打赢了,然后给她大姐姐裴承理发过去。
孟凭云用力抹了把脸,“狼族不出面管管吗?就由着她们这么打?”
裴承理:“在住处的习武场打的,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无辜的路人,为什么要管呢?”
“玄练妖尊看得下去?”
“她老人家都多久没露面了,还能撑多久都不知道呢。”
“那狼族现在管事的人呢?也不管吗?”
“你说这个我就更不建议你掺和进去了。”裴承理笑道:“青阳葵多半就在等着你去了,然后顺势也和你切磋起来呢。”
孟凭云:“……”
她们二人与青阳葵参加的同一届叩霄演武大会,赛时便酣畅淋漓地打过好几次。
这百年来,青阳葵更是时不时地想找她们切磋,但孟凭云忙着游历荧洲,裴承理忙着处理裴氏的事务,谁都没答应青阳葵。
孟凭云朝后退了半步。
这届叩霄演武大会怎么会从赛前就变得比之以往更加癫狂呢?
总不会是因为她们悬光派的浓度增加了吧?以往至多只有一名悬光派的弟子,或者便是干脆没有。这届却足足有三个弟子,外加一个陪同的师尊……
孟凭云晃晃脑袋,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袋中给晃了出去。
怎么会呢?
她的师妹们分明老实、听话、可爱、不怎么能打……必定是妖族先挑起的事端。
“不去了不去了,走,去你的住处暂且避一避青阳葵。”
*
重镜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盏冰灵茶,边觑着眼睛看金逢时提着她的阔刀与罴族长老过招,巫行舟她师尊和蝎族长老互相喂对方毒药,边闲适地小口啜饮灵茶。
打起来好啊,打起来热闹。
*
很快,大比之前的准备时间一闪而过。
五都六境有空闲的修士全都从四面八方赶来蒙汜都围观这百年一遇的热闹。
大比开始的当天,传闻中命不久矣的玄练妖尊终于露面。
她与重镜记忆之中的模样并无太大的分别,甚至称得上一声神完气足。
她依旧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如剑,浑身上下透露着不容许任何人置喙她、冒犯她的威严,看不出分毫的老态与颓色。
这是玄练妖尊数千年来执掌妖都,一次又一次与魔尊拼死搏杀才铸就下来的威势。
此时此刻,任谁都不敢相信她即将行至寿数的尽头。
重镜亦然。
这位从外表看来依旧年轻的老太太站在那个特意被清理过安排过的赛场前,缓慢而颇具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人族和妖族加起来的二十个小辈。
这些天参与了打架斗殴的每一个人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好在玄练妖尊只是扫视一圈,什么都没对她们说。
呼。大家又默默松了口气。
收回目光后,玄练先简单而快速地讲了两句客套话。
客套话的大致内容为首先回顾叩霄演武大会举办的缘起和初心,接着提两句在这个大比中扬名的两族小辈后来又都取得了怎样的惊人成就,然后对今年参加的二十个小辈表达了鼓励。
重镜正襟危坐,听得认真,甚至时不时微微点头作赞同状,一副正人君子的端方模样。
——在“细数惊人成就”的环节中,她们四个在元婴期就敢跨阶强杀魔尊的莽夫行径自然是毫不意外地被提到了。没有人可以忍住不转过来看她们一眼。
以及,替玄练妖尊写稿的狼实在是很好,选择了用“勇气”这两个字来概括她们。
讲了约半柱香功夫的客套话,玄练妖尊终于讲到了重点。
——本次妖族赛场的规则。
“妖、人两族的修士在进入赛场前,将分别获得三枚玉珏。在赛场中,比赛进行的十五日内,允许两族修士使用各种法门攻击对方、抢夺玉珏。十五日后,拥有玉珏更多的一族获胜。”
“须注意,这共计六枚玉珏无法被损坏,无法被灵力标记,无法被探测手段感知,无法被收入任何空间法宝中,无法被彻底隐匿气息,无法离开妖族或人族的躯体五尺之内,无法超过十二个时辰不移动,且一个修士同时只能携带一枚玉珏。赛场之内投放有不同等阶的异兽与异植,玉珏持有者会不断吸引附近的异兽与异植。由谁携带玉珏,可自行分配。”
“在本次的赛场中,有两处特殊的点位,名为‘祖灵庇佑’,妖族与人族各一。找到本族的祖灵庇佑所在,完成‘祖灵’提出的要求,即可将一枚玉珏放入本族的祖灵庇佑中。放在特殊点位中的玉珏无视以上一切特性,直至大比结束都不可被抢夺。特殊点位的位置需自行寻找。”
话语间,站在玄练妖尊身边的青阳葵抬手。
六道银光熠熠的玩意儿从她托举着的玄木盒中飞出,自觉地飞向分列在两侧的小辈修士中修为最高的三人。
人族,金朝醉,季洵,方知回。
妖族,玉骨临洲,玉骨裁霜,钟离叙。
六个人接过朝自己飞来的玉珏,皆神情自若地握在了手中,继续聆听玄练妖尊发言。
只有方知回好像不死心,偷偷摸摸地想要试一下是不是真的不能往储物袋里放,果然失败了,只能继续老实握着,当作方才什么都没干。
看得清清楚楚的重镜转过脸:“……”
完了,果然是和她那三个徒儿一起玩太久了,连她们的思维模式都一起被感染了。
她无颜面对齐浔师姐。
“赛场中按照惯例事先埋藏了大量留影石,每个人身上也都携带有特殊法器,可供与外界同步画面。”
“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两族尊者的印迹,若是到了性命垂危的关头,印迹被触动,将带你们离开赛场,算作弃权。请注意,本次赛场没有设置主动退出的方式。”
说完这句,玄练妖尊停顿了片刻,再次环视那二十名小辈。
片刻后,她才继续道:“愿三神保佑你们,愿三神保佑两族。”
说罢,在场的所有人都山呼海啸地齐声道:“愿三神保佑两族!”
二十个年轻的修士,抬步迈入赛场之中。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重镜一直不太理解“愿三神保佑两族”这句话,她是这么问师尊的:魔神真的也会保佑人族和妖族吗?
师尊让她别问问题了。
第80章 我有一计 ◎神奇玉珏在哪里?◎
随着二十名小辈进入到赛场之中, 提前准备在各处的留影法宝同时运作起来。
轻微的轰鸣声中,观赛台正中的那面巨大灵幕缓缓浮现出赛场之内两族选手的身影。
这面灵幕由洪炉洞炼器坊出产,岁数比重镜还大。基本的思路是它一面投映人族选手的境况, 另一面则投映妖族选手。这样的分区设计,天然性地将人族观众与妖族观众分开在了不同的两边。
除非有谁反骨,非要去对面看看异族如今的景况如何, 才会特地转过来一会儿。
就像那种喜欢在看别人打传疏牌的时候,端着张椅子, 轮着圈把所有人的牌面都看一遍,然后挨个发出“啧啧”声的人那样。
硕大的留影屏幕中显示,两族人马在进入赛场后干的第一件事,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重新分配本阵营的那三枚烫手玉珏。
照理来说,这种东西的最优解自然是放在本阵营最最皮糙肉厚的那个人身上贴身保护着, 譬如说罴族的第五千衡。
但又规定了一个修士同时只能携带一枚玉珏,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枚不得不放在旁人的身上。
这玉珏还不能离开人族或妖族的五尺距离,也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不移动,而且时间越长就会吸引来越多的异兽和异植,所以将玉珏交给最擅长潜行隐匿的微生粼粼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也是不现实的。
大比要持续进行十五日,微生粼粼不可能一条蛇抵御那些被吸引而来的异兽,再擅长隐匿也会被看出端倪。
同理, 百里绛就算一拍脑袋拿出了那个从洄影秘境之中得到的隐匿阵盘, 也面对着同样的困境。
“就算这阵盘真能将你的存在彻底隐匿, 让异兽都感知不到你。那最后大概率会形成一群异兽围着中间空荡荡一块的奇景。”
金朝醉客观地做出推理,话糙理不糙。
“……嘤。”百里绛只能遗憾将隐匿阵盘收起。
动作到一半,又被季洵拦住。
这位人高马大的刀修道:“来都来了,试一下吧,万一呢。”
于是, 人族的一枚玉珏暂且交到了手持隐匿阵盘的百里绛手中。
另外两枚,则分别依旧暂放在了金朝醉与季洵的身上。
而紧紧跟在她们身边的方知回与巫行舟,则随时准备着从她们手中接过玉珏。
什么改变都不做,有时反倒是迷惑对方的手段。
几人分完玉佩后,决定由曾经浅浅学过两天卦术的白毛薛怀负责卜算八个方位的吉凶。
薛怀推辞不过,犹犹豫豫、好不容易从储物袋里摸出片龟壳,不放心地特意强调道:“但我的卦术很一般,真的很一般啊。算不准才是正常的啊。”
“算吧怀姐,你已经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还会点卦术的了。”这是善良人格的小方。
“没关系的。”这是言简意赅的小巫。
“我不认路,运气还差,不管算出来什么结果,都比现在乱走要更好。”这是半点都不认路的小季。
“算呗,是不是龟壳卜算的时候还需要点一些香烟?”这是跃跃欲试的小戴。
“唔唔唔唔唔唔!”这是想说点什么,但是被金朝醉捂住了嘴的小宁。
“你算吧,别管他。”这是及时捂住了宁履霜嘴的小金。
“等下怀姐你不许说自己水平一般!你咒术那么厉害,万一真的成真了怎么办?快呸呸呸!”这是发现了盲点的小乐。
“对啊对啊,怀姐你快呸呸呸。”这是大力支持师妹的小百里。
“要说自己水平很高、卦术超强、算得特准。”这是不仅大力支持师妹还予以台词补充的小绪。
薛怀:“……谢谢,我学的是咒术,不是许愿术。”
但不过须臾,在队友们的团团包围下,来自讼言堂的白毛还是闭上眼睛咬着牙快速道:“先说好啊我虽然只学了两天卜术但我水平很高、卦术超强、算得特准!”
说完之后才被队友们允许用灵火燃烧龟壳,最终解读出了向西会有奇遇的启示。
十个人不再犹豫,启程向西。
妖族赛场是后天搭建起的一个封闭式小秘境,比不得洄影秘境那等底蕴深厚的大秘境。留影石在其中能发挥的功能很多,包括同步画面之中的声音。
赛场外,听完整场争论的众人:“……”
观爻门今年没人来参加大比,自然也就没有观爻门的长老在场。
但裴氏与观爻门同处宵明境,裴承理自小也学了些卦术,水平应当比薛怀来的深厚。
裴承理看完薛怀灼龟观兆的全过程,颇为遗憾道:“她好像全操作反了。”
“……”
灵幕中的十个人还在高兴地前进。
“……”
齐辞山“啧”了声,看热闹不嫌事大,问得还挺严谨:“是西方并非大吉而是大凶的那种反了,还是西方方位存在的不是人族祖灵而是妖族祖灵的那种反了?”
被重镜肘了一记。
“在下学艺不精,这倒看不出来。”裴承理道:“再看看吧。”
灵幕中,十个人向西行进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出现朝她们靠拢过来的异兽。不过这些异兽的品阶普遍不高,都不过是对应筑基初期的修为,解决起来还算轻松。
只是打着打着,宁履霜忽地灵机一动。
“宗门之中留有一曲名为《灵犀引》的曲谱,据传奏响可吸引方圆百里的灵兽靠近。诶你们说既然能吸引灵兽,是不是就也有可能吸引异兽啊?若是遇到了妖族那群人,我便弹奏《灵犀引》假装玉珏在我身上怎么样?”
这曲谱还是宁履霜无意中发现的。
据传昔日谱曲的前辈是个发自内心热爱灵兽的人,却不知为何天生便遭灵兽排斥,每每去到御兽宗都是副猫嫌狗憎的情形。
即便如此,那位前辈依旧不肯放弃,他悲愤之下谱出此曲,拎着笛子再去御兽宗中吹奏,便发生了神奇的一幕。
——灵兽们一边不受控制地被笛声吸引而来,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排斥前辈,边靠近,边伸出爪子阻止自己再靠近……
这首《灵犀引》的曲谱也因此遭到了御兽宗的极力反对,认为它强迫了灵兽的自由意志。
不过今年的这场大比也没有御兽宗的修士在……
宁履霜不再参与解决靠拢而来的异兽,转为兴致勃勃地去储物袋中寻找那本曲谱。
赛场外。
“真是狡诈,不愧为人族啊。”从对面绕到人族这边来的玉骨离见了此情此景,不由啧啧称叹。
齐辞山:“你们好到哪里去了吗?”
跟着玉骨离一道绕过来的甲族长老则惊叹于另一件事:“人族小辈竟会随身携带如此之多的功法?”
重镜虚虚握拳,抵在唇前轻咳了声。
她克制道:“这事情说起来复杂,先前也不这样的。回头等连接上仙灵网了,给你看段留影就知道了。”
甲族长老:“?”
至少在去年的洄影秘境之前,大家出门还并不会大储物袋小储物袋地装上满满的功法秘籍与杂七杂八的八卦故事。
但自从经历过既明学宫藏书阁的那一遭,再见证过乐长好究竟是怎么无痛成为藏书阁阅读时长头名的……就很难不吃一堑长一智。
赛场内。
或许是受到宁履霜的启发,百里绛也忽然灵机一动,头顶上为了增强五感而冒出的一对耳朵都跟着弹了弹。
“我是半妖,身上有一半的妖族血脉,对吧?”她问:“若是我们赶在对面之前,先一步找到了妖族祖灵的点位所在……你们说,妖族祖灵会认我吗?”
此言一出,又是片死寂,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嘶嘶”倒抽气声,恍若大家在短短瞬间便全都觉醒了鳞族血脉。
“也不是,不行?”半晌,方知回才艰难地憋出这么句话来。
赛场外。
“这怎么能行!”
微生慕玄同样悄无声息地从对面游到了人族这边,一来便清清楚楚听到了百里绛灵机一动的声音,当即反对。
“怎么就不行了!”重镜在这种时候格外护短,她挑起眉梢便是还嘴:“我们小百里是凭自己本事变成两族混血的,又不是要假装成混血去骗那妖族祖灵?”
师葭月纠正她:“混血主要还是靠她娘和她爹的努力。”
重镜摆手,意思不用在意这些。
“这是钻空子。”微生慕玄道。
“这是智谋。”齐辞山道。
两个人不爽地互看对方,谁都没先收回视线。
眼看越来越多的妖族长老绕过来看人族这边的情况,好似已成妖族又一个大本营,重镜心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哪有只有别人来看,自己却看不回去的道理?
也没管还在和微生慕玄互相看不顺眼的齐辞山,她起身便往妖族屏幕的方向绕去。
妖族选择先朝北面方向而去,从路线上来看与人族的那十人刚好避开,短时间内双方应该都遇不到彼此。
重镜甚至一时没有看出三枚玉珏都被放在了谁的身上。
细细观察了会儿,才发现甲族那个名叫谷梁桓的男修在行动之间略有怪异——并非不够流畅,而是始终似有若无地在行动间挡着自己的右臂。
“不愧是重镜仙尊,眼力极强。”
订完婚的有琴幸自然也来了现场观看,她发现重镜的视线紧紧随着屏幕中的甲族小辈移动,轻笑着出声。
“甲族的这个小朋友下手可狠,他方才生生挖去了自己右臂内侧的一块肉,将那玉珏放入其中,再由汐族的那个小姑娘治愈他的伤势。现下单凭肉眼,是极难看出什么端倪了。”
……?
微生慕玄到底有什么脸说她们人族的小辈狡诈啊,她们妖族这般行事才是真的血腥吧。
究竟是哪个天才想到的将玉珏装进自己身体里的?
有琴幸道:“喏,就是汐族的小姑娘,叫钟离叙的那个。她应当便是妖族这次的指挥了。”
重镜定睛看去,灵幕之中,汐族的钟离叙并非完全的人类形态,而是上半身人形,身着流光溢彩、层层堆积的飘逸半身法衣,下半身则是条流光溢彩的金色鱼尾,足足八尺之长。
人身鱼尾的钟离叙就侧坐在第五千衡的肩头,虽然她的尾巴很长,但罴族出身的第五千衡身量极高且壮,托起一条小鱼绰绰有余。
重镜听说了的,因为那条金色大尾巴实在是太过璀璨太过美丽的缘故,所以先前小辈之间互殴的时候,金朝醉甚至拦住了所有人不许朝钟离叙动手……
啧,你们有恋金癖的金氏一族。
她不由沉默半晌,才终于缓缓道:“你们妖族此举……还是显示了有个医修的优势。”
若是没有汐族的及时医治,就算藏了进去,伤口太过明显,也极容易让对手发现异样。
“这时候就不要比了吧?”有琴观在嘴里偷偷含了个什么东西,两 边的灵幕都看过了,发出声真心的喟叹:“谢天谢地,还好我提前结了金丹,不用参加这届大比。”
作者有话说:
稍微改了一点点上章的规则,不咋多,不回去看也是可以的!
PS:收到通知明后两天都要加班到晚上九点……我争取按时更新,实在来不及的话可能会延后到当天下午这样TvT 如果延后潮师傅会挂请假条的!
第81章 传送 ◎双方互换了三个人质。◎
赛场之中, 人族向西,妖族向北,一面摸索一面前进。
或许当真是巧合, 也或许是妖族将这片赛场实在是划得太大了,以至于整整三天两夜过去,两族的小辈始终没有遇到对方。
不仅没能遇上, 从灵幕上所显示的位置来看,两拨人马的距离还越来越远了。
看了整整三天打异兽的场外观众:“……”
赛场中的选手们还在一边与被玉珏吸引而来的异兽, 突发各种异变的异植交手,一边格外谨慎地与空气斗智斗勇,时刻警惕着对面的修士潜行而来抢夺玉珏,浑然不知对手们已经去了遥远的赛场那边。
与空气斗智斗勇同时导致了推进速度格外缓慢的问题,三天过去, 两边各自连四分之一的赛场都还没探索完。
重镜已经算是格外有耐心的那一类,分外稳重地始终坐在原地不动。
而原本还坐在她左边的金逢时,此时赫然已经打着哈欠绕到对面去找汐族这一回的带队长老交流感情去了。
对面隐隐传来金大长老勤学好问的声音:“……诶姐姐,你们汐族的尾巴颜色都是靠什么决定的啊?按照血统天生的吗?会受到灵根的影响吗?还是说后天修炼功法决定的呀?”
天啊。
好矫揉、好造作。
这还是你吗金逢时?
汐族长老细声细气地说了些什么,再然后又是金逢时的声音:“哦哦,所以说你们家小钟离的这个金色尾巴,是因为小时候泡在星砂湾里恰好遇到了天降异火才改变的颜色……哦哦因为异火和她体内的灵根冲突, 所以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然后又是一堆劝慰的话, 诸如“这个颜色也很好看啊”、“总会找到办法的”、“每个小辈都有自己的缘法”。
重镜:【我觉得应该把金逢时发配到白水都住上几年, 她们金家人真的都太变态了。】
齐辞山:【同意。】
师葭月:【可以。】
再环视一圈赛场外的观众,重镜又发现先前宣布开场的玄练妖尊,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郊此处。
随之一同消失的,是始终跟在她身边的青阳葵。
思及此,再看看妖族灵幕之中的情形——青阳端疑似在钟离叙的指挥之下, 变回了妖身本相,狼脸上正满是憨厚地……刨雪中。
重镜:“……”
狼族的这个赛场不仅巨大,而且地形地貌极其丰富,有平原有山丘,有沙漠有雨林,有湖泊有雪场。
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虽然她内心很支持青阳端上位,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恐怕玄练妖尊的遗物还真要落到青阳葵的手中了,实在是天不遂镜愿。
“哎。”她头也不偏地肘了一记齐辞山,“你说我们小孟和青阳葵的关系怎么样?她们俩好像是同期来着。”
年龄差不多,修为也差不多,参加过同一届叩霄演武大会的那种同期。
齐辞山:“不好说,但在我的记忆里,她好像也把青阳葵按在地上揍过。”
重镜:“……啧。”
“其实我一直想问了,把人摁在地上揍是你们悬光派以武会友的固定流程吗?”
这话说得。
重镜觑他:“那是你技不如人。”
绿衣青年睫羽微颤,转头看向她,从善如流地点头便承认了:“嗯,确实,技不如你,没什么好说的。”
……啧。
重镜转开了脸。
万象楼和天狩阁派来的管事们是如今观赛最认真的人。
她们边看边在手中的玉牒上飞快地记录书写着,写完一张,便由身边的手下带着匆匆离开送出。
主要是急着将这大比的实录发回主家,再由万象楼统一整理汇总后下发给六境的各个分楼,刊印成册打包卖出。
管事们的眼眸之中没有分毫对于两队人马重复无聊日常的不满,只有对工作的忠诚与对灵石的虔诚,不掺任何一丝杂质。
*
一袭素白衣衫的孟凭云正盘膝在原地昏昏欲睡中。
她其实常年着白衣,前两日刚到蒙汜都时一身铅灰是因为好不容易从秘境里爬出来后,就没来得及给自己拍过净尘术,生生将白衣穿成了灰衣。
先前在白水都的秘境之中不停不歇熬了大几个月,她屡次耗尽灵力生死搏杀,得了一门传承之后爬出来,未及调息休整,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蒙汜都中来看师妹们的大比。
由于大比的内容实在太过和谐,短暂的担忧过后,孟凭云终于开始晚半步地犯困,体内经络中的灵气本能地一圈一圈流转起来,最终汇入她几近枯涸的丹田之中。
裴承理在旁为好友护法,时不时抬头看眼灵幕之中开始乱七八糟走位的选手,再看眼在那边不知正和辞山仙尊叽叽咕咕些什么的重镜仙尊,最后低头处理枕流城中的事务。
“诶!”
“有了有了!”
耳边忽然传来惊呼。
裴承理抬头——青阳端的刨雪坑竟然当真有用,妖族的选手疑似率先发现了其中一个祖灵所在!
那闪烁着莹莹微光的硕大文字出现得极为突兀,没有半分征兆地忽然亮起,紧接着雪坑急速朝下塌陷!
狼型的青阳端收力不及朝前扑去,但他反应速度极快,下一瞬便试图在半空之中扭转身形——
“临洲!”
坐在青梅肩头的钟离叙急促地喊道,同一时间甩出条掺杂着缕缕金芒的水流,朝青阳端打去。
“呼!”
玉骨临洲并未出声回应,她背后那双羽翼陡然暴涨数倍,带着她冲至半空,就要出手抓住狼形的青阳端带回。
只是在水流卷住青阳端的腰,她抓住青阳端的后颈毛时,那硕大的,不知是哪族文字的符号,光芒急促闪烁起来。
再下一瞬,三个人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
“不是你们看,这玩意儿摁了没有反应啊。”
人族灵幕中。
宁履霜蹲在方圆百里唯一一块除了黄沙之外的景观旁,用灵力使劲拍了好几下那块巨石之上浮现的陌生文字。
陌生文字因为他的拍打闪烁起来,显然是有所反应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未发现周遭有任何的变化。
一望无际的流沙依旧一望无际,沙地之下朝向她们源源不断涌来的沙虫们依旧执着,巨石矗立,此地无风。
不应该啊,怎么会摁了和不摁没有半分区别呢?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在摁动之后出现某种变故,或许是弹出一个祖灵的影像来给她们发布任务吗?
再或许是触发了什么提前设置好的机关,以至于周围的沙地之中突然冒出数量翻倍的沙虫沙蝎等等异兽来围攻她们,千辛万苦击退那些异兽之后就可以领取奖励,找到祖灵所在了?
“仙灵网上都是这么说的啊。”
因为看了太多仙灵网文学和万象楼卖的八卦小书,称得上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仙灵网重度爱好者百里绛如是说道。
“可能是人不对。”并不怎么爱看仙灵网,但是看了特别多藏书阁中秘籍,所以同样见多识广的金朝醉思忖片刻,指挥道:“宁履霜你让开点,我们十个人一起摁。”
没反应。
于是开始换着人摁。
依旧没反应。
直到绪西江本着重在参与的精神,跟在方知回的后面,也将自己的手摁上那个硕大无比的,连金朝醉都没认出来是什么文字的符号上。
她甚至边摁边回头吐槽:“这石头被晒得确实烫——”
“手”还没说出来。
前方的沙地中凭空翻涌起层层沙浪!
金朝醉的反应最快,反手洒出好几张防御符箓与转移符箓,同时祭出才契约不久的本命法器,就朝那凭空出现的沙浪攻去!
百里绛与乐长好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她们距离绪西江的距离最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她们不约而同地朝绪西江扑去!
“小绪!”
“师姐!”
百里绛幻化出自己的妖身宝相,乐长好格外朴实无华地开着防御法器冲上去。
再下一瞬,其余几人的法器灵光统统祭出——
结果沙浪中最先挣扎出一只正在四肢乱刨的银灰巨狼。
“青阳端?!”已经变回妖身宝相的百里绛忽地错愕出声。
紧随银灰巨狼之后的,是巨大翅膀上此时此刻沾满了细密黄沙的鸟人妹,以及灿金鱼尾几乎就要和这片黄沙融为一体的人鱼妹。
三个人的神情看起来比她们还错愕。
宁履霜举着古琴,下意识喃喃道:“呃,所以,这是个召唤钮吗?”
孰料他的话音方落,百里绛、季洵、方知回便不受控制地被卷入了那愈演愈烈的沙浪之中。
*
“宁履霜!”乐长好气得大喊:“你才是咒修吧!!!”
*
相遇总是猝不及防。
上一刻两队人马还南辕北辙,相距了整个赛场,怎么看都不觉得还能遇到对方。
下一刻就不受控制地被强制交换了三个人质或者妖质。
这让绪西江想起曾经从地摊上买来的某本《传疏仙尊故事集》,那书又旧又厚,手写的字体也不怎么好看,令人实在很难昧着良心说服自己这真的是传疏仙尊的作品,而非无良书商的硬蹭。
而且那本故事集隔三差五地就会插入一张画工奇烂的插画,内容为前一页所讲的故事。
绪西江记得有一页上画的是一只蚂蚁。
在乐长好手舞足蹈的比划下,那个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有一只蚂蚁中了某种奇怪的诅咒,只能笔直地向前爬行而不能转身不能回头。
这只蚂蚁终其一生的梦想是回到它曾经出生的地方去迎接自己的死亡,但是因为诅咒的缘故,它只能不停地向前爬行,无法回到最初。
于是这种蚂蚁找到了神明,向祂诉说了自己的愿望。神明听完微微一笑,伸手将蚂蚁曾经走过的路全部拈起,在手中将它头尾相接。
继续往前走一步吧。神明告诉蚂蚁。
蚂蚁又朝前爬了一步。
这一次,它从尾直接爬到了头,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彼时绪西江始终没想通这个故事究竟想要说明什么,究竟是蚂蚁的愚钝,还是神明的威能。
但此时此刻,得知原来赛场另一端的妖族修士转瞬之间来到她们面前,而师姐等人亦眨眼的功夫疑似去到妖族所在,绪西江便忽地想起那只蚂蚁的故事。
蚂蚁一步踏出,便跨越了先前穷极一生才走完的路,从尾一下子回到了头。
*
赛场外。
陡生的变故让所有观众忽然间醒来。
闲话不讲了,哈欠不打了,工作也不处理了,通通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被人族七人围在中间的三妖,和刚刚才从雪坑中爬出来就抬爪给了微生粼粼一记的百里绛为首的三人。
奋笔疾书的万象楼管事却忽地顿住在玉牒上飞快书写的灵力,神情骤变。
他手边,是一张刚刚燃尽、化作飞灰的天阶传讯符。
“——方才寒渊魔域中诞生了一位新的魔君!”
不合时宜的声音强行横亘进讨论声中。
众人皆为之一寂。
那位身材微胖的管事豁然起身。
他不顾才刚刚进入精彩时间的大比,亦不顾她们万象楼卖消息是要收灵石的规矩,疾声厉色地朝众人喊道。
“那魔修自称得到了引晷魔尊的传承!即刻起就要对两族发动征伐!”
重镜亦豁然起身!
引晷魔尊!
百年之前,她在谲海之上,与同伴们耗尽手段才堪堪截杀的那个魔尊!
她用力转头,对上齐辞山那双浓紫的眼瞳,亦从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动。
引晷分明已经被她们在谲海之上强行诛杀,一丝一毫的魂魄都没有逃出她与齐辞山的剑域之中!
作者有话说:
开门,是我,魔尊
第82章 窃日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见二人如此反应, 约莫是同样想到此事,那喊出消息的万象楼的微胖管事急急地又扬声补充道:“自称!自称!不一定便是真事!”
闻言,重镜强行按捺住即刻动身返回悬光境的强烈冲动。
引晷魔尊在百年前死于重镜仙尊等人之手, 此事引得天地震动,甚至在最后关头降下了煌煌神雷,它肉身成灰、身陨道消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后来四大宗门世家的化神尊者亲至, 也确认了引晷魔尊彻底泯灭在了此世之间。
重镜记得很清楚,因为彼时的她一直强撑着等到了这个结果后, 才终于放心地晕厥。
那如今这位新诞生的魔君,又是什么情况?
在场众人神情皆几经变换,心底飞快闪过无数思量。
思忖之间,天际又先后出现数道急速飞来的灵光!
熟悉的天阶传讯符自天际朝众人随身携带的母符疾速飞驰而来,虽慢了在六境五都处处都设下分部、消息最为灵通的万象楼半步, 但如此急迫大事,也没敢慢上太多。
悬光派的传讯符几乎与归霄剑宗的同时抵达。
重镜将那符箓重重朝自己的额心一拍,不过瞬息,便已接收到掌门师兄加急传来的全部消息。
寒渊魔域确然诞生了一位新的魔君,谲海之上因此魔气翻滚沸腾不休,这是引晷魔尊陨落后的百年以来,三大魔域中第一个新生的魔君!
这位新魔君也确然自称得到了引晷魔尊的传承。
它不仅诛杀上一任, 夺得了曾属于引晷魔尊的寒渊域魔君之位, 连名字都取了与引晷一模一样的“安塔拉克特斯”, 尊号“窃日”。
更准确的说法中,它的原话称自己为“从谲海之底而来的复仇者、光辉事业的继任者、伟大魔神的忠实仆从”。
……重镜向来很难评价魔域里的那群魔族。
总之抛开它拗口的大名不谈,这位尊号嚣张到像是自己起出来的窃日魔尊,在登临魔君之位后,火速践行了古老的魔君继任仪式, 当即就要对人、妖两族发动征伐,现在应当已经出发到谲海之上了。
遥远的第三道纪战争频发,每位魔君继任后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领群魔发动战争——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寄生两族,繁衍出更多的魔族。
现在的魔域中,这样的仪式已经被逐渐淡化。直到今日,新生的魔君忽地重又践行。
重镜紧抿唇线,眸光越发寒凉。
在传讯符中,掌门师兄提到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它若当真继承了引晷遗志,如自称那般要替引晷复仇,恐怕会优先向我们悬光派出手。不止我们,归霄剑宗、金氏、天罗宗亦然。】
毕竟当初,直接在谲海之上截杀了引晷的,是她们四人。
或许能够截杀成功的原因,有引晷自身的旧伤未愈,有不知哪位仙尊或妖尊出手在他身上留下的残存诅咒,有种种推波助澜的手段在。但直接动手的,就是她们四人。
四个宗门之中,唯有悬光派规模最小、最为孱弱。
万年以来,始终如一地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保持着只有一位化神尊者坐镇宗门的状态。
不似那些巍峨大宗,化神尊者必定有两位甚至于三位之多。
【笑忘老祖已经出关,保险起见,你与孟凭云中必须有一人即刻返回宗门,不可在外继续羁留!】
原本正在原地打盹的孟凭云此时此刻已然醒来,目光一片清明,手中同样是一张正在缓缓消弭于天地之间的天阶传讯符。
掌门师兄同样将事情告知了小孟。
对接上重镜的目光,孟凭云立即朗声道:“大比尚未结束,三位师妹还在其中,不可无人看顾。师姑且留在此地,我这就返回宗门驰援!”
“不!”重镜却厉声驳回她:“你年纪小尚未结婴,若那窃日魔君当真要对我们悬光境发动征伐,你就算回去了也没有大用处!”
听闻此言,孟凭云当即哽住,一时没法回答。
重镜是亲身与魔尊鏖战过的人。
化神尊者的威能她切切实实地领教过了,大境界的差距竟然当真犹如天堑。
哪怕重镜自认已是这六境五都三域之中同阶最强之人,距离化神仅有那一步之遥,哪怕齐辞山金逢时师葭月她们同样是当世难寻的天才,面对化神尊者,同样需要付出惨痛到差点就无法偿还的代价。
而孟凭云,如今不过是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境的修为,即便赶回,亦于事无补。
等等。
难道笑忘老祖和掌门师兄会意识不到这一点吗?
那为什么,传来的讯息会是,孟凭云与她之中,必须、回去一个人。
也就是说,哪怕小孟的修为于大局无补,回去了,也至少能达成某种“保险起见”的,应对最坏结局的目的。
笑忘老祖、她、孟凭云……
玄练妖尊、青阳葵、青阳端……
魔族、妖族、人族既明学宫……
心念电转间,重镜识海之中呼啸而过万千思绪,她似乎隐约抓到了那个藏得极深的线头,却又在这般情形之下,一时抽不出手来想通。
“让小孟回悬光境!”裴承理亦迅速阅读完裴氏长老发来的传讯符,加入这边,“从这里返回琼英境,万象楼在六境之中有自己的传送阵法,可以直接返回悬光派。”
“我也赞成让小孟回去。”师葭月亦道,语气是极致的冷酷与客观:“重镜,我们要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比起向我们四人的宗门复仇,这位继任者,说不定会更想对我们四个本人复仇。”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哪里,哪里才最有可能是风暴的中心。”
或许现在说这个实在是不合时宜,但师葭月又想到了传疏仙尊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主角,就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
“所以,我不准备离开蒙汜都。”她抬手,传讯符彻底化作点点光斑消弭,同时道:“也不建议你们离开。”
齐辞山扶剑看向重镜,等待她的决定。
而重镜心中做出决断后,便不再犹豫。
她翻手取出数枚储物戒指,下一瞬,这些储物戒齐齐飞向孟凭云的方向。
“这些储物戒中是我亲自绘制的天阶符箓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色灵器,可抵元婴后期修士的全力攻击,你都带上,一路小心,掌门师兄仅有你一个亲传徒儿!”
孟凭云急道:“不可!师姑!你在此处亦是危机重——”
话未说完,便被重镜打断。
她翻手展示了下另一堆银光灿灿的储物戒,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还多。”
孟凭云:“……”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欲与裴承理一同离开,孰料裴承理竟摇头道:“你与裴四一道先行离开,我随后再来。”
裴四亦不过金丹初期的修为,此时此刻满脸的惶惑,她下意识抓住裴承理的衣袖,话音之中透着慌乱道:“大姐姐!”
裴承理不由分说地将她朝孟凭云的方向推去,“凭云,替我照看这孩子一二。”
说罢,又看向与她一同来到蒙汜都的元婴长老,“王长老,拜托你了。”
很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赛场之外的观众便已经散去了十之七八。
占据了大多数的妖族观众迅速返回自己所在的都城。
像有琴幸这种蒙汜都本地妖族,当即急急忙忙地前去请示狐族中的化神尊者。
少数远赴蒙汜都来看大比的人族修士更是在这危急的关头迸发出人类最原始的渴望——“就算死也要回到家里再死!绝对不可以乱七八糟地死在外面!”
而赛场之中,对于外界的风云骤变,所有人和所有妖一无所知。
*
金朝醉一面嘴上说着“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们三个给淘汰出去的”,一面伸手就撬开了钟离叙那条金色大尾巴上的某片鳞片,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从中扣出块熠熠生辉的玉珏。
玉骨临洲要被气疯了,当即也要化作妖身本相,被宁履霜、薛怀、戴箬三人合力制住。
青阳端想去帮玉骨临洲,但是巫行舟已经带着绪西江和乐长好就要给他灌下妨碍化形的毒汤。
妖族的队伍之中同样鸡飞狗跳。
罴族的第五千衡因为眼睁睁看着钟离叙从她肩头被卷走,自己却无力阻止,气得已经癫狂。
同样气得发狂的,还有因为双生妹妹被卷走的玉骨裁霜。
抛开暴跳如雷的这两个,微生粼粼的反应极其迅速,才和百里绛过上第一招的瞬间便笃定:“这猫身上有玉珏!”
在蝎族修士的帮助下,百里绛反抗未果,被微生粼粼抢走了携带的那块玉珏。
季洵和方知回,则一个面对暴怒的第五千衡,一个面对暴怒的玉骨裁霜,再加上角族、甲族、幻翅族三族修士的掠阵,同样无法杀出生天。
两族队伍再次陷入诡异的平衡默契之中。
只是在某个瞬间,潜意识中的那根弦忽然被什么无法感知的力量拨动,她们忽地停顿住动作,下意识抬头望向头顶渺远的虚假天空。
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她们没有明确感知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
赛场外,关于这场大比需不需要叫停的短暂争论结束。
最终是主张继续的那派赢得最终胜利,理由格外朴实。
为了一个不知道回不回来、打不打得进来的新生魔君,就要畏怯谨慎到这个地步。轻易地放弃这些事,日后真到了要这些小辈除魔卫道之时,今日树下的榜样难道便是放弃吗?
重镜再次从颈间的储物项链中,如同饮剑那般抽出了飞光剑,握在手中。
做出决定后,心情反倒放松了许多。
昔年,她持此剑,强杀了引晷魔尊。
今日,飞光尚未修复成功,还是一柄可以吸收攻击的废铁。
亦是来日,预言之中,她捅穿孽徒所用的武器。
有兆循的预言在,她今日无论如何,是必不会死在此地的。
重镜甚至这么无赖地判断道。
“走,去东边。”
蒙汜都的东面,正是靠近谲海的方位。
作者有话说:
发了520贺图,可以去看嘿嘿~
最近比较忙!连续过了几天七点半上班九点下班的日子……等忙完了争取多写点么么!
第83章 老太婆 ◎“究竟什么样的陨落才配得上我这一生。”◎
动身前, 重镜不忘在赛场外的灵幕之前留下四张符箓,交给有琴观和裴承理。
有琴幸已经第一时间赶回狐族王城之中处理事务,有琴观则被留在场外继续关注叩霄演武大会的进程, 以防意外。
“这符箓之中有我们四人灵识,若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便用你的妖火将其烧毁,我们能在知晓后赶来。”
有琴观接过符箓, 靠谱的时候看起来似乎确实蛮靠谱的,他点头, 声线严肃许多道:“好。”
留在了蒙汜都中并未立即离开的裴承理亦是颔首:“放心。”
蒙汜都东郊。
隔着玄练妖尊设下的无形屏障,朝外远眺而去,是一望无际的漆黑谲海。
此时此刻的谲海,尚且风平浪静,并未展现出它身为传说中“三神血液”的动荡凶残的那一面。
窃日魔尊……窃日……
重镜忍不住抬眸, 望向高悬青空中的那一轮灼灼烈日。
她并不太相信这位忽然冒出的窃日魔君会与引晷有什么真切的关联。
众所周知,魔族没有正常的繁衍方式,也就没有正常的所谓亲缘关系。
在“茧生”这种繁殖的方式下,魔族之中最亲最亲的关系至多是什么“我从你的尸体中破茧而生”。
譬如数千年前的魔族之中便有这样的一对魔君“母女”。
后者是前者早年排出的一颗魔卵,被封存了漫长的时间之后,最终从前者冲击飞升失败后的遗体之中破茧而生,惊人般地拥有与前者七八分相似的容颜, 以及截然不同的性情。
时至两头大魔都已化作尘灰的今日, 人、妖两族之中依旧有在讨论它们俩是否可以算作是魔族之中少见的亲缘关系。
“但引晷的躯壳在最后的煌煌神雷之下确凿化作了飞灰, 不会再有魔族自它的躯壳之中而生。”
齐辞山似乎猜到了重镜此时心中所想,不问自答道。
他站在她身侧,同样仰起头去看那轮烈日。
据她们所知,魔族的修炼方法同样特殊,并无什么“魔功”一说。
一个魔族能够修炼到什么境界, 掌握哪些能力,都仅仅依据它生来所拥有的天赋。
功法可以传承,但天赋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哪怕是再顶尖的洗经伐髓术也无法更改一个人生来就随机且注定的灵根、妖骨、魔心。
否则全荧洲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大能的后代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天资了。相应的,各大宗门、世家也就不会必须每隔数年从凡人之中挑选具有灵根的收入门中了。
可以说,天资就是荧洲最公平的存在。
“所以,这个窃日也不可能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之下,无意中捡到了引晷的魔功传承。它们魔族根本没有魔功可以传承。”
重镜喃喃道。
窃日宣称自己继承了引晷的传承,要履行引晷未竟的遗志,发动寒渊魔域的魔族跨越谲海,要发起新的三族战争……
引晷有什么遗志?
重镜试图回忆起百年前她们在谲海上截杀引晷的前因。
那时金逢时刚小小突破不久,终于也到了元婴巅峰的境界。因为闭关的时间总是岔开,她们四人许久不见,好不容易得到四人都空的机会,干脆聚到金粟境,准备再一块儿出门游历一番。
啊,对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们发现了一个行迹格外奇怪的妖修,日日托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在琼英境中游来晃去,专找凡人搭话。
搭话时聊的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家常,例如祖上出没出过修真者,是从祖上开始就一直住在琼英境中吗等等。
打听这些的时候,它用出的理由则是“自己是人族与妖族的混血,从小便跟着母亲生活在妖都,只知道生身父亲是个人族,如今母亲已逝,此番是为寻亲而来”。
她们四人本就喜欢到处在犄角旮旯里溜达,和那奇怪妖修遇到的次数一多,又在它所行经的凡人村落之中发现了魔茧的踪迹,即刻便疑心它乃是魔修假扮混入六境。
只是那时,她们还尚且不知那个“可疑妖修”竟是魔尊压制修为亲临,心中想着大不了是个修为对应元婴的魔将,她们可是足足四个元婴巅峰的修士,有什么她们无法应对的魔将呢?
于是未免打草惊蛇,也未免殃及琼英境中的凡人,她们并未轻举妄动,而是一路追踪它到了谲海之上。
孰料到了那空旷无垠、人迹罕至的谲海之上,率先陡然发难的是引晷魔尊。
它的真身也没有保留多少虫类的生理特征,与那些奇形怪状的低阶魔修并不相似。单论外表和气度,引晷甚至看起来更像是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名门正道。
那时它猝然回转,露出自己的魔族真身,也放出先前始终压制的修为,抬手设下无法与外界音讯相通的结界。
居高临下地、如同正面对四具尸体地看着她们,冷冷道:一路跟我到这里,也算是三族之中的天才。但古往今来,年纪轻轻就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天才数不胜数。
至此,她们不得不开始了与引晷魔尊漫长的鏖战……直到最终神雷劈下,才终于联系上了自家的宗门。
在那之前,宗门长老们只能看着她们的命灯闪闪灭灭的干着急,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们。
只是那时引晷既死,灰飞烟灭,她们四人又各自损失极重,伤得一个比一个惨烈,它扮成妖修在琼英境中的古怪行径也就再没了下文。
所以,引晷究竟有什么遗志,值得被如今的这个窃日所继承,所践行?
面对尚且风平浪静的谲海,四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此事。
“凡人……”思忖间,重镜又喃喃起来。
向琼英境的凡人打探她们祖辈的过往……引晷总不会是专门来了解学习荧洲古史的,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它压制修为羁留这么长时间,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又是什么?
凡人……
“情况不太妙。”
师葭月忽道。
重镜应声抬头——
前方一望无垠的谲海之上,翻腾而起赤黑二色混杂的魔气,铺开得极宽极广,如此朝向蒙汜都滚滚而来!
金逢时沉声道:“青藜境、琼英境、金粟境的方向,也有三道魔气去了!”
重镜心头当即一坠,握紧手中飞光。
青藜境、金粟境,齐辞山和金逢时的故乡!
就像妖族的一个都城中只会有一个妖皇,却会有三四个化神修为的妖尊那样。魔族的一个域中只会有一个魔君,却会有许许多多化神修为的魔尊。
窃日到底说动了多少个魔尊与它一同举事!
如今的蒙汜都中,连带玄练妖尊在内,狼族和狐族各有两位妖尊。
其中玄练大限将至,狐族亦有一位闭下死关常年不出。
剩余的两位妖尊,恐怕便是一位固守蒙汜都,一位出手对抗魔尊。
狼、狐两族之中的元婴修士、金丹修士亦在此处排列成阵。
残阳如血。
“不管是哪位……”重镜道:“我们都需在此处为其掠阵。”
有风从谲海之上吹来,重镜没有分出心神去操控它的轨迹,任由发丝被吹得朝后扬起。
她将飞光从剑柄之中抽出,动作间手背碰到个冰凉物什。
是齐辞山的手背。
他是变异冰灵根,每每认起真来,灵力外放,便总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
齐辞山道:“不管是哪位,我为你掠阵。”
“好。”
自从他第一次被重镜揍完不甘心,又找她切磋,生生把自己和重镜都给切磋进了归霄剑宗的思过崖,在那里又被重镜连续十七次战胜,之后的每一次斗法 ,齐辞山便总是要为重镜掠阵了。
谲海之上的魔气越逼越近,众人头顶忽地响彻一道贯穿天地的嘹亮狼嚎!
是狼族的妖尊!
众人仰头,却发现来的并非狼族另一位苍骨妖尊,竟赫然是那位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即将陨落的玄练妖皇!
玄练仍是年轻的模样,身姿笔挺,锐利如刀。
她负手从众人的头顶飞掠而过,毫无阻隔地穿过自己设下的,已经守卫了蒙汜都足有近千年之久的防护罩。
重镜等人随即一同飞离。
她不再克制地释放出自己的全部修为,磅礴的玄色妖力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化神后期的威压顷刻间朝向那片魔气倾轧而去!
“玄练——你竟——亲自出手——”
诡异的,含糊不清声音从那魔气之中传来。
魔族和人族、妖族的生理结构不同,发声的位置和器官也不同,同样是说荧洲语,依旧听起来有种令人本能感到极端不适的感觉。
玄练妖尊并未应声,只是那磅礴的玄色妖力顿时又浓厚了三分。
“你四百年前飞升失败、遭到反噬早该陨落,全靠着最后那口气才将寿数撑到如今。”
魔气之中,从未见过的陌生魔尊款步走出。
它的身上亦看不到任何虫族的特征,身姿纤长、红眸紫发、雌雄莫辨。
一走出魔气,它说话都连贯了许多。
它对玄练道:“我可不是那些好对付的废物,引晷留下的东西被我拿到了手。在这与我斗法,不论输赢,你最后的那口气必定散去。”
夕阳最后的光芒绚烂地铺开,照在漆黑的谲海海面上,照在浓郁的魔气上,照在重镜她们身上,也照在负手而立的玄练妖尊身上。
“你也知道我是个已经活了千年之久的老太婆。活不活死不死,早几天晚几天,其实都没什么所谓了。我所求的也不是这些。”
玄练说着,身形逐渐变得有些佝偻,原本年轻的面容也逐渐松弛下垮,直至完全化成了九旬凡人老太的模样。
“我这老太婆的一生,零零总总与各路魔尊交手共计二十九次,其中真正地、彻底地击杀的只有一位,它叫福耳库俄斯,我为此特地去背了它的名字。”
“这些年我总在想,既然已经无法飞升,那究竟什么样的陨落才配得上我这一生。”
“现在我知道了。这个老太婆死前要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狩猎一位魔尊,作为她这一生荣光的结尾。”
话毕,如山般巨大的狼影自她身后浮起,眸光若刃,发出声震天动地的狼嚎!
作者有话说:
玄练的结局登月碰瓷了一下们箭头女王——箭头女王在生命的终末,瘦骨嶙峋地最后一次去捕杀了鳄鱼。
*
PS:看到大家非常关心孽徒是谁了!诶嘿这个在写大纲的时候就专门做了一点点反转的设计,和朋友讨论,朋友:到时候评论区肯定会疑神疑鬼看谁都像的.jpg
文中角色的猜测不要全信,她们知道的东西有限,也都是猜的,存在猜错的可能()但作话透露的东西可以全信,毕竟潮师傅真的知道(。
第84章 狼嚎 ◎符现、剑鸣。刀啸、阵起。◎
一位化神妖尊现出的妖身法相, 绝非百里绛那种小猫洒水的程度可以比拟。
甚至比重镜昔年所见浮白妖尊所现出的,都要来的更加巨大、更加威猛三分。
事到如今,玄练当真不再有分毫的留手, 直将自己一身的纵横妖气催动到了极致,任谁都不敢撄其锋芒!
“来吧,窃日!”
赤中带黑的狼影结束嚎叫后, 弓背蓄力,下一刻, 猛地朝前扑去!
同一时间,玄练妖尊手中的玄色长练朝前飞出,那浓郁魔气亦不再迟疑,当即翻滚着朝前卷动而去!
“那就来吧!玄练!就让我来见识下千年之前的最强妖尊好了!!!”
随着窃日的暴呵,那魔气顷刻暴涨, 从四面八方包围了玄练,以及站在玄练身后的两族妖修。
以及早已灵力外放,蓄势待发的重镜四人。
浓郁的魔气中,是跟随窃日前来征伐此地的巨量魔将魔兵。它们的大部分身躯隐在那翻涌的几乎化作实质的黑气中,唯有少量的部位若隐若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露出其外。
被魔气包裹住的瞬间, 无序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嘈嘈切切, 尖锐难闻——
“当了师尊,我的脾气本来都要变好了。”重镜叹息一声,用相当惋惜的语气道:“非要来破我的功。”
下一刻。
符现、剑鸣。
刀啸、阵起。
*
妖族赛场。
人族小队正行进在一片雨林地貌中,四周皆是极高极茂盛的丛林,地面上是咕嘟咕嘟冒出沼气的暗色水泽。
日光自上而下, 被层层叠叠的枝叶不断削弱,真正能够落到她们头顶的,唯有那么稀薄的一层。
这种环境下,三只显然并不适应这种环境的妖都有些蔫。
好在汐族擅长净化一途,钟离叙当即挥出大大小小的水润气泡附着到玉骨临洲和青阳端的体表,不一会儿便析出了层色泽浅淡的黄绿色毒素。
出于对于雨林地貌危机程度的尊重,也出于反正钟离叙随身携带的玉珏已经被抢走,不如留下来观察判断下人族小队的玉珏都放在了谁的身上,哪日碰上了妖族小队也好里应外合、夺回玉珏的心理——一脚踏空被传送来的三只妖修都暂且没有准备脱离人族的小队。
而人族这边,金朝醉则出于“百里绛她们大概率是也被对应传送到了妖族小队中,若是以后遇到,她们三个被当成人质用来威胁我们怎么办?我方自然也要留下三个妖质捏在手里才行”的心理,留下了这三只妖修。
其中青阳端还被巫行舟的毒汤和乐长好从御兽宗处得来的灵兽用巨型昏睡丹给双重锁定在了妖身本相的状态中,战斗力比之人形之时大减许多。
通身银灰的巨狼身长逾丈、肩高八尺,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两个人族修士一前一后地看着朝前走。
“阿嚏!”
行进之间,巨狼毫无预兆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得浑身毛发都本能地竖立起来。
这一喷嚏让青阳端原本就庞大的身躯,顷刻间又显得膨胀了三分。
“哎呀!”亦步亦趋跟在巨狼身后的乐长好猝不及防间被惊了一跳,噔噔两步站稳后道:“有人在想你啊青阳端,这么大个喷嚏。”
听见她这么说,坐在自己泡泡上的钟离叙颇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你们人族的什么说法吗?”
“一想二骂三生病嘛,主要是我老家那边比较喜欢这么说。”乐长好又补充道:“我出身凡人,所以老家指的是凡人那一圈。”
钟离叙闻言,看向炸毛的兽型青阳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青阳端浑然未觉来自钟离叙的目光,硕大一颗的狼头仰起望天,不知为何,本能地升起了一股想要狼嚎出声的冲动。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将羽翼收在背后的玉骨临洲同样蓦然抬脸。
弥漫着大量沼气与少量日光的空气之中,忽地有星星点点肉眼所不可见的灵性碎光翩然落下。
铺天盖地地、均匀地、细密地,从头顶正上方落向此地的每一片枝叶,没入每一个妖修的头顶。
无数思绪从心底翻涌而起,识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神思似乎在短短的一瞬之间遨游尽此方天地,日月星辰的飞速明灭流转中,霸道的妖力顷刻爆发至接触到碎光的每一个妖修体内。
【等下!】
金朝醉敏锐地发现了三个妖修的不对劲之处,她立即顿住脚步叫停同伴,自己同样抬头朝天望去,放出神识,却什么都感知不到。
【有妖族修士在还灵天地。】宁履霜反应过来,迅速做出判断:【金丹以上的修士陨落会还灵于天地,且赠予附近的同族。】
他幼年刚刚完成引气入体时,曾在长吟风馆之内目睹过一位元婴长老因旧伤难治,苦熬两百年后最终心力衰竭而亡,还灵于天地的全过程。
与如今这三个妖族小天才的模样大差不差!
金朝醉想到的却不仅只是这层:【还灵天地的范围大小与修士自身的修为挂钩,我们如今身在赛场之中,不可能有人在我们附近还灵。】
——那就只有赛场外,一个修为极高、还灵范围极大的妖修陨落,这一种可能了。
如今身在蒙汜都中的大妖……
一共也就那么四个名额嘛!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几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到正在浑身战栗的灰狼身上。
也不知他接收到了些什么,此时此刻,趴伏在地,喉间不住地发出低声哀嚎。
*
蒙汜都东郊,谲海边沿。
夕阳沉落朝阳又逐渐升起,时间已经来到第二日的清晨。
重镜一手捏住块上品灵石,两三息的功夫吸了个干净,随手丢进谲海之中,继续吸收下一块。
空闲出的另一只手,掌心则燃烧着一簇勃勃跳动的苍白火焰,正是她所收服的那朵异火。
谲海海面的上方三寸位置,浮动着师葭月用百杆阵旗拉起的一张灵网,灵网之上,则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长相奇形怪状的魔修。
妖修们一部分在忙着给受了重伤的同族灌入精纯妖力吊命疗伤,再端来一锅又一锅医修们熬煮的汤药祛除伤口中渗入的魔气。
另一部分守在那位天罗宗大长老插下的百杆阵旗周围,吭哧吭哧地朝其中灌入妖力,维持那阵法的运转。
剩下的,则全部与重镜一般手搓火球,正在挨个焚烧魔族所遗留的尸体。
平心而论,烧毁魔族尸体的时候会散发出某种浓烈的异香和熟悉的肉香,这让许多头一回参加如此大规模焚尸工作的青年妖修们的脸色很是难看。
相比之下,重镜几人的动作便冷酷无情得多了。
魔族的尸身是必然要焚烧到一丝一毫都不剩的。
魔茧想要破茧而出新生的魔族,就必须完成寄生。寄生的载体,要么是活着的人族或妖族,要么是魔族的尸身。
仅仅从种族繁衍的角度来看,魔族想方设法地入侵六境五都,寄生在没有抵抗之力的凡人和凡妖身上是为了扩大种族的规模;人、妖两族焚烧魔族的尸体,亦是为了遏制魔族的膨胀。
像是第三道纪形势最为危急的那段时间,魔族在它们一族那位万年难遇的圣君带领下,寄生无数凡人凡妖,族群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庞大规模。
那时的荧洲之中,到处弥漫着的都是绝望死气。
如今只能说是堪堪地形成了动态平衡。
朝阳缓缓地从海面爬升上来。
齐辞山也有一朵异火,通体魏紫,比重镜的那朵苍白异火要小上相当明显的一圈,平时不怎么喜欢被放出来。
当然,他一个先天变异冰灵根的修士,还有异火愿意和他契约跟着他就已经很不错了,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反正重镜当时就是这么劝他的。
浓郁的异香与肉香之中,重镜一边焚尸,一边与另外三人复盘着方才那场化神斗法。
【我原先并不怎么相信窃日当真传承到了引晷的本事,可它方才的打法,竟然当真与引晷有七八分的相像。】金逢时很诧异。
【但它的手段比引晷要弱了至少一半。】重镜的感受更加细致些:【同样是特别滑手,能够几乎像未卜先知那样避开我们的所有攻势,或者是明明击中了却毫无效果……十击之中,引晷能做到十之八九,窃日却只有十之六七的本事。】
魔气包裹而来的瞬间,她对自己的定位就不是去和窃日带来的元婴魔将们纠缠,而是要为玄练妖尊掠阵,好好会会那位自称得了引晷传承的窃日魔尊。
说句狂妄自大的,她们百年前就强杀得了引晷,百年后未必不能与窃日一试!
齐辞山道:【它多半确然传承到了与引晷同源的某种力量,只是那力量比之引晷有所残缺。】
【残缺得还不少呢。】
【菜。】
【这都能算传人吗?】
忙着维系阵法的师葭月受不了了:【……你们三个都省省。百年前镜姐的剑还好好的,齐辞山你也没散功重修,而且那片谲海上还有些延伸的灵网阵法可加利用,如今这里有什么?】
重镜试图辩解:【飞光虽然没修好不能当剑用,但它吞了块天缺银,现在万法不侵,可以当盾牌用。我虽然打不到窃日,但窃日也打不到我啊。】
师葭月:【……】
师葭月:【滚。】
师葭月:【谁家盾牌是三尺长一寸宽!】
被骂了。
重镜飘走。
昨夜斗法时有玄练妖尊在,她老人家手持玄练,一抽一个准,根本无视了窃日那种诡异的闪避机制。
气得窃日又开始说话阴阳怪气,什么“你这下可真是下了血本”、“不准备给子孙后代留着了吗”一类的,没说两句,便被那玄色长练给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已然变成老妇模样的玄练妖尊连带着声音一起带上了老态,唯有语气仍旧傲然:“多嘴!”
重镜趁机跟着多抽了窃日好几下。
如此都到天明,结果自然是窃日重伤败退,魔气一卷,带着残余的魔将魔兵朝谲海深处而去。
说是重伤败退,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
但玄练的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天光乍破时,老太太笔直地站在原地,身后那巨大的妖身法相缓缓化作光点溃散。
她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并无什么异状,只是眸色有些发暗。
与魔将魔兵斗法斗了一身狼狈的青阳葵见状,立即赶到老祖身边。
玄练拍了拍青阳葵的手背,目光却转向了重镜,眸光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重镜的识海之中便响起了玄练沙哑的传音:【我原以为,继承了引晷手段的会是你。】
……?
哈?
魔尊竟是我自己?
重镜大为震撼:【前辈,我是人族。】
【这不重要,反正从你方才与窃日的交手来看,我也猜错了。】玄练道:【我老了,此间之事无暇也无力再管。这些事情,终究还得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操心。】
【——窃日只得到了一半的传承,另一半既不在你们四人身上,那究竟去了哪里?】
重镜想说等一下等一下,这个先放一下,我还在思考第一个问题。
不是,您老人家为什么那么自然地觉得一个人修可以继承魔尊的手段呢?啊?
功法传承这种东西难道不看种族的吗?不对,魔族的魔功都不靠功法传承的啊?
但玄练闭上了眼,不再多言,只是由青阳葵与另外几个狼族长老,一路陪着回到了狼族王城之中。
半日后,天地似乎为之一震,有什么东西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心有所感地望向狼族王城的方向。
一道肉眼不可察觉的流光,随着无形飘落的妖力,急速飞向妖族赛场的方向,直直坠落进去。
人族灵幕前,十指之间缠绕着无数傀儡丝的裴承理仰头,静静地看着什么东西。
蒙汜都中,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响起狼族的长嚎声。
有狼族妖修的,也有凡妖的。
有垂垂老者的,也有懵懂幼儿的。
血脉之中的本能,落在头顶的妖力,无一不在驱策着她们发出缓慢的长嚎。
此起彼伏,哀转久绝,充盈在蒙汜都的每一寸空气之中。
尚在谲海边沿焚尸的狼族修士纷纷化回妖身本相,巨狼趴伏在地,朝着狼族王城的方向不断发出哀哀的低嚎。
重镜收起掌心的苍白异火,四人同样朝向狼族王城的方向行了一礼。
玄练妖尊,陨落。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自己的速度TvT 请看在四千字的份上原谅臣来迟两个小时()
第85章 有情有义 ◎一片会发光的树叶!◎
洋溢了整个蒙汜都的狼嚎声并没有能够传入妖族赛场之中。
至少没能够传入百里绛她们的耳中。
妖族小队此时此刻的灵幕上, 七个妖族修士正端端正正地原地盘膝坐着,皆作双目紧闭,神情肃穆之态。
显然, 玄练妖尊还灵天地所降下的妖力与机缘,使得这群本就是妖族五都中最年轻的一辈的小天才们陷入了可贵的顿悟之中。
而三个人族修士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面面相觑之中试图寻找一个能够做决断的人。
季洵与方知回都出身大宗, 受到过良好的修真界基础教育,也曾见过宗门中长辈陨落时还灵天地的情状。如今大概地也能猜到, 这七个原本还在挟持她们的对手究竟是因何忽然原地坐下开始修炼。
此时面面相觑,则是在试图用眼神询问对方——
怎么样?要趁机溜走吗?
七只妖修忽然丧失行动能力,她们三人毫不犹豫地先从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解毒丹,暂时缓解了被微生粼粼那条蛇和南宫刹那只毒蝎子混合注入体内的麻痹毒素。
虽然这届大比没带丹修,但带上了许多成品丹药。虽然是做不到因地制宜, 随时随地炼制对应的解毒灵丹了,但用成品丹药稍作缓解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先前始终被那群妖修一对一地看着,又敌众我寡,都找不到机会喂自己吃解毒丹。
压制完蛇毒和蝎毒,三人看看地上盘膝坐着的那七人,又看看彼此,神情变幻莫测。
照理来说, 现在就是趁机扒了玉骨裁霜翅膀上那根用来储物的漂亮羽毛和微生粼粼尾巴上那片用来储物的漂亮鳞片, 夺走里面装着的两块玉珏, 趁着她们七个都还在顿悟关键期不能贸然中断的宝贵时间,抓紧一走了之寻找大部队的好机会哇!
甚至百里绛还从腰间那圈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中摸出张一看就品阶极高的符箓,含蓄表示这是她亲亲师尊亲自绘制的“千里寻亲符”。
功能顾名思义而简单粗暴,她与两位师妹们在这符箓中各自滴入了自己的精血,在千里范围之内, 这符箓便可指引她们寻到彼此。
回归人族小队的希望近在眼前!
但是、但是。
但是她们再看看盘膝坐在原地的七只妖修。
百里绛向同伴确认:“异兽和异植都是不能接收还灵天地的妖力和功法的吧?”
方知回点头。
方知回又道:“她们如今这个模样,若是被异兽异植攻击,强行打断,必定会有损修为道心,妨害日后修行的吧?”
季洵点头。
季洵也道:“虽说在这叩霄演武大会中是对手,但出了赛场,再过上百年,大家多半也还是要一同在谲海上抗击魔修……”
百里绛点头。
话说到这里,三人再次对视,眼神之中尽是闪动着的“既然如此来都来了那不然还是先不急着离开姑且给她们护个法”的意味,都在等着对方开口拍板做决定。
很遗憾,她们十个人中相对最具有决策力的金朝醉没跟着一起传送过来,第二有决策力的绪西江也不在,虽然没什么决策力但很爱拱火找乐子的宁履霜依然没过来。
……算了,最后那个没来也不可惜。
最终还是出身归霄剑宗的端正淳朴小剑修方知回率先道:“不然,我们就还是暂且留下?”
虽然可以为了黄毛和师尊正面争吵不让步,但其它时间全都只关心刀技从而相当随和的季洵紧跟着道:“可以。”
百里绛叉腰:“那就算我们人美心善做好事。”
说罢,她双手合十朝着天穹格外虔诚地拜了两拜道:“人神在上,我三人这般有情有义彰显人族修士美德,必定要保佑我们啊!”
然后原地换了个方向,把自己的猫耳朵和猫尾巴变出来,同样虔诚地又拜了两拜:“妖神在上,我三人不计前嫌不论立场舍身忘我地保护您妖族子民,也一定要保佑我们啊!”
季洵:“……”
方知回:“……”
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心中第一个升腾起的念头竟是她们师姐妹三人聚在一块儿有使不完的牛劲,分开了也未必就没有了。
……聚是一头牛,散是三头牛。
“别愣着,也来拜拜。”
见剑宗和刀宗的两位小天才齐齐站在原地不动了,百里绛当即伸手招呼道。
“传疏仙尊说过,做了好事就要宣扬出去,不能自己憋着。咱们这是做了多大的牺牲啊,必须上达天听!”
片刻后,三个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把三神拜了个遍。
对,甚至还拜了魔神。
若是可以,她还希望场外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可以好好地赞美传颂一下她们这般举动。
只是百里绛没能料到,因为窃日魔尊的变故,此时此刻场外的妖族灵幕唯有有琴观还在坚守……但他这会儿也在盘膝吸收还灵天地的馈赠中,无暇多看屏幕一眼,正全靠裴大小姐兼顾两头顺带护法中。
但无所谓,观众搞不定,那魔神也要拜。
对于魔神,熟读三神简史和各种民间传说小故事的百里绛自有另一套说辞:“魔神在上,作为您亲爱的姐姐们的后裔,我们今日也在为了教育您那些不成器的迫害您三位姐妹感情的后裔而努力,也一定要保佑我们啊!”
虔诚的祈祷仪式结束后,七只妖修仍然没醒。
于是百里绛又开始组织季洵和方知回掏储物袋。
“护法归护法,比赛用的玉珏还是要给她们拿走的。待她们醒来发现,必定会全力追杀我们三人。”
百里绛相当有危机意识道:“而且待她们炼化完那些归还天地的妖力机缘,实力也恐怕比原先更上一层楼,必须要早作防备啊!”
所以季洵和方知回纷纷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掏出封禁阵法,给原地不动的七只妖修一人套了一个上去。
百里绛则负责提供捆兽索——从御兽宗得来的那种,大型灵兽专用,套脖子套角套四肢,韧性十足、牢不可破。
三人合力把每个妖修全都绑了个严严实实。
百里绛欣赏了会儿,欣赏完,又格外给微生粼粼多套了一条,作为这条死蛇先前给她们下毒时都要给她额外多咬两口蛇毒的报复!
最后,满意地摸出留影石,挨个留影留念。
蒙汜都没仙灵网没关系,等回了六境就有啦~
护法的时间中,季洵去探索周围,寻觅人族祖灵的踪迹;方知回则耐心地清理每一只靠近此地的异兽,权当练剑;百里绛试图克服摸鱼心理未遂,选择了在附近溜溜达达。
溜达的过程中,还真被她发现了什么。
一片会发光的树叶!
就像方知回不能拒绝捡起一根笔直粗壮的树枝那样,百里绛同样不能拒绝捡起一枚会微微泛着白光的树叶。
它光滑的正面甚至有个隐约的字符。
百里绛眯着眼认真辨认了下,才终于看清那字符是个“∞”的模样。
唔。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想了几息没想起来,百里绛相当自然地选择了放弃。
树叶被她拿在手里,光都变淡了,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
啧!
百里绛硬是把树叶揣进怀里。
不情愿有什么用?她百里小狸女承母业,这辈子就喜欢搞点强制爱。
*
谲海边沿。
魔族尸体的焚烧活动逐步接近尾声,各色新的消息也终于迟缓一步地送到了重镜等人的手中。
金氏一族的符箓生意做很大,不仅人脉广,内部使用的传讯符都比旁人的品质更佳,说是哪位金长老来着特地改良过。
所以唯一没修符道的家族孽子金逢时轻易地得到了来自六境的第一手消息。
“我去,得知窃日魔尊宣战的第一时间,归霄剑宗的孤舟剑尊便决定带头奇袭寒渊魔域作为反击!”
消息劲爆,金逢时都没顾上用传音,直接念了出来,引得周围还在焚尸焚到麻木的妖修也全都凑近了听。
“斫雪斋的刀尊响应了这则奇袭计划,但被剑尊按了下去,让他老老实实守着青藜境……最后是截江门的尊者与孤舟剑尊一道,带着六境各宗请战的元婴前辈,趁着窃日带寒渊域的大部分魔修出来搞事的时候,直接奇袭!”
金逢时给自己念热血澎湃了。
“不仅是奇袭,还顺手把寒渊域去年结茧仪式在‘圣地’中产的那些没来得及收拾走的魔茧也都给一把火扬了。”
重镜听得不由闭眼,扶住额角。
她真心实意道:“我就知道,魔神给了魔族过分强健的体魄和过分变态的寄生能力,就会夺走它们的大部分脑子。”
出门打架都不知道守好老巢的,这下好了吧!遭仙尊的重击了吧!
“然后把整个种族仅剩下的智慧,全部都加到某个单一个体上。”齐辞山亦不紧不慢地接着评价道。
……这是真的。
就像第三道纪时那个差点就带领着全魔族完成伟大复兴的圣君一样,魔族在持续的智力低迷之中,总会定期刷新出个过分聪慧妖异的魔君。
就像悬光派在持续的招收平平无奇摸鱼弟子时,总会定期刷新出个日后能够成为顶梁柱,罩着全宗门的小天才。
“不吉利的话少说。”重镜用两根手指捏住齐辞山的嘴,虔诚道:“要希望三域的魔君都能像窃日一样没脑子。”
除却金氏传回的人族反击行动之外,狼族王城在结束了群狼哀悼之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混乱之中。
【说是玄练妖尊的核心遗产丢了,正在到处找呢,要把蒙汜都整个封城。】
混乱中,有琴幸带来了这个消息。
重镜不由皱眉。
她依然没忘记自己与狼族王室遗产之间最大的联系,当即关切道:【哪部分遗产丢了?饕餮一族的部分还在吗?】
苍天啊,她可不要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啊。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遗产本产:被一只小猫扒拉来扒拉去,生无可恋连光都变暗了.jpg
(这一卷的反转还没开始呢,别急别急,都会讲清楚的~
第86章 祖灵之地 ◎根本就没设置啊。◎
狼族王城此时已经全面戒严, 群狼的哀伤之中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意味。
连带着隔壁狐族,都帮着邻居收拢起狐族的臣民,告诫她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不要随意出入走动。
因此听到重镜的关切,有琴幸掩唇叹息道:【好前辈,能够透露给你丢了遗产, 已是出于方才对阵窃日那一战中对你的信任了,对外可根本不会这么说的。至于具体丢了什么, 狼族连我们都不告诉,你就别问了。】
搞得这么严密……重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或许说明,丢失的那件遗物,是可以在丢失期间被旁人拿走的。
狼族王城的戒严,不仅是为了防止那件丢失的东西离开, 也是为了防止其它族群的修士得到消息之后进入,赶在狼族选定的最佳遗产继承人之前抢走那件遗物的所属权!
没有瞒住狐族也并非出于信任,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同在蒙汜都中,根本瞒不住!
重镜面上神情不变,实则心念电转。
所以,到底是什么遗物有这般的重要?
*
妖族赛场。
“附近百里范围内我都找过了, 没有祖灵之地的痕迹。”
扛着阔刀的蝎尾辫少年主动汇报前段时间的探索成果, 正是季洵。
三人重新面对面坐成一个三角形进行阶段性工作总结汇报, 她们身边,依然是七个紧紧闭着眼的天才小妖修。
这让百里绛感到很惆怅,她再次充分发挥因为这些年的闲暇时光都用来看仙灵网所以传疏语录信手拈来的特长,酸溜溜道:“传疏仙尊曾经讲过一个大美人和七个小矮子的故事,但也没说过七个小矮子能晕这么久啊。”
对于这只混血小猫的酸言酸语, 季洵和方知回都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与尊重。
——明明也是有一半妖族血脉的,妖尊还灵的力量与机缘却半分都落不到她的头顶。
难怪说半妖的日子过得艰难,就算她是妖皇的独女也免不了这些,难怪浮白妖皇会把她送到悬光派拜师。
此情此景,方知回赶紧岔开话题接着汇报:“我在清理异兽的时候似乎发现了有修士的踪影。”
季洵和百里绛果然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但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只是一下便又消失,我来不及看清是谁,也来不及追上去。醉姐她们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那人也没看见你吗?”季洵问道。
方知回摸了摸脖子:“我当时被八只异兽围着,每只都约有一丈高……”
言下之意,他那时候很可能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是八只异兽正在互殴,而不是中间还有个小人正在一己之力殴打它们八个。
“……”季洵点头,百里绛给他比了个拇指道:“小方,你是这个。”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见另外两人都汇报了工作,百里绛也从怀中掏出她摸鱼的最大收获,那根被她捡到然后强制爱的发光叶片。
可能是被强制爱太久了,它现在看着都不怎么发光了。
百里绛道:“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发现它装不进空间法器里。”
她试过把这片发光树叶装进腰间那排的储物袋里,失败了,塞不进去一点。她又觉得可能是储物袋的品阶不够,又尝试把它装进中指戴的那枚天阶储物戒里,还是失败了。
折腾半天也没个成果,百里绛甚至从一枚小小的叶片的身上感受到了“宁死不屈”四个大字。
或者再长一点,“要留清白在人间”七个大字也行。
这种情况属实罕见,至少对于她们这种涉世未深的小修士来说属实罕见,季洵和方知回来了兴致,依次接过那枚发光叶片试了一次,也都没能放进自己的储物袋中,又还给了百里绛。
不过叶片在不同人手中的发光程度是不一样的。在百里绛手里就半死不活地蔫着,到了季洵的手中便亮了两分,到了方知回的手中又暗了半分,最后回到百里绛的手 中,继续蔫蔫的。
百里绛:“?”
搞什么啊,小小叶片竟然也在看人下菜碟吗——
“她们要醒了!”
季洵忽然抢声道。
百里绛赶紧把叶片往怀里一揣,抬头向七只妖修看去。
果然,微生粼粼的尾巴尖好像轻轻抽动了一下,是即将从入定状态中抽离而出的征兆!
“走!”
“走!”
阵盘被启动,捆兽索开始收紧,百里绛翻手祭出师尊塞给她们的那张“千里寻亲符”掐诀念咒,三息之后,符箓之上果然传来了隐隐的力量,将她朝某个方向拉去。
太好了!师妹她们就在千里之内的距离!
三人毫不犹豫地使出身法,急速遁离此地。
她们身后,第一个醒来的微生粼粼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玉珏被拿走,正在疯狂试图挣脱身上的两条捆兽索!
*
另一边的人族小队同样陷入了僵持的气氛之中。
“我们要么带着这三只妖一起进入祖灵之地,要么就得把她们三个放在外面留人看着,其余的人一块儿进去。”
金朝醉抱臂总结了如今的情况。
她们的运气不错,趁着妖族那三位还在入定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祖灵之地!
不过她们也并未认出这块究竟算是人族的祖灵之地,还是妖族的,反正石碑上的文字用的是古荧洲语,三族通用,根本没有任何辨识功能。
即便这样,七人还是本着“来都来了弄开看看再说”的心理,迅速完成了石碑上要求的“收集秘境异植”任务。
于是石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那样一分为二,缓缓朝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斜着朝下的甬道。
甬道并不宽,目测可供二人并行。但若是罴族第五千衡那种格外身强体壮的,她一头熊就能堵死整条路。
进入甬道前,七人正在商议那三只妖族的去留问题。
“这块祖灵之地究竟是哪族的还不好说,万一是妖族的,带着她们三个一同进入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她们仨还在入定呢。”
“还灵的馈赠不会持续那么长时间,她们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放外面的话谁来看着她们三个?这三只妖里有两只都是金丹修为,醉姐不在旁边恐怕压不住她们。”
“我可以在她们三个旁边多放点迷烟,就算醒过来了看见的也是我的幻境。”
“我也可以提前布置几个咒术。”
“……”
“……”
商议尚未得出有效的结果,绪西江先敏锐发现了玉骨临洲的耳羽微动。
“她们要醒了!”
既然人都要醒了,商议也就变成了没必要的事情。趁着三妖尚未完全从入定之中恢复神智,七人便手段尽出,要将三妖再次牢牢困住——
“师妹”
远处好像隐隐传来了什么鬼哭狼嚎的熟悉声音。
“小绪——小乐——”
绪西江与乐长好对视一眼,确认了那鬼哭狼嚎的熟悉声音竟不是环节,当真是先前被猝不及防传送走的大师姐!
“醉姐——小宁——小巫——薛姐——戴兄——”
尾音拖得一句比一句长,音量也一句比一句大。喊到最后一个“戴兄”的时候,几乎如在耳边。
还真不是幻听!
金朝醉暂停往金色大鱼尾巴上面贴符箓的动作,循着声音望去,果真见到了正站在一个飞行法器上疾驰而来的三人!
紧接着,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在她们三人身后穷追不舍的……七个妖修。
季洵是三人中唯一的金丹,修为最高,驱策飞行法器飞的速度也最快,不管不顾地便朝着大本营的方向撞过来。
扯着嗓子呼喊的百里绛赶紧道:“我们趁她们入定把玉珏都抢过来了——快来接一下啊啊啊啊啊!”
还真是她们干得出来的事情!
一听见这话,宁履霜的眼眸登时便亮起,二话不说抄起古琴便是抚动琴弦,格外仁义地朗声道:“我来助你们!”
琴音响起,是长吟风馆正统的清心曲,刹那间难言的力量随着乐声涌入三人耳中,法器飞行的速度立时又变快了一大截!
紧随在宁履霜之后,绪西江与乐长好亦朝师姐迎去。
而追在百里绛她们身后的妖族,尤其是第五千衡和玉骨裁霜,在看见结束入定的钟离叙与玉骨临洲被严严实实地又是捆住又是贴符又是被大大小小的蛊虫爬了满身的情状后,本就难看的脸色的登时怒极,速度亦陡然加快!
至此,进入妖族赛场的二十名修士终于面对面齐聚,迟到了数日的两族聚众大乱斗终于在此刻一触即发。
七情宗的迷烟四起,幻境笼罩住疾冲而来的妖族修士,幻翅族的鳞粉亦如雪粒般纷纷扬扬地疯狂向人族修士洒下;
含沙谷的毒瘴与蛊虫在蛊师的驱策下朝妖族扑去,蝎族那高举这的尾钩毒针与刺形法器亦冷光泠泠;
长吟风馆的乱心曲开始不间断扰民,汐族的净化泡泡亦源源不断地漂向同伴;
甲族不动如山,讼言堂的一字咒就强行挪动他;归霄剑宗的剑光乍然亮起,角族的好战分子便大笑一声迎上;玉骨裁霜和玉骨临洲试图飞上半空射击对手,金朝醉就强行催动了换位符,硬生生将她二人给换到地面上……
乱七八糟的战局中,百里绛且战且退,不断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试图趁人不备就进入那甬道之中。
可惜只要有微生粼粼这条死死盯着她揍的蛇在,她的存在感就根本低不了!
该死的微生粼粼!
好在与她有相似想法的还有绪西江,她亦边和情绪低落的青阳端缠斗,边朝甬道的方向靠近。
就这样!百里绛一通眨眼,试图向师妹传达出:你来拖住这两只东西,我带着玉珏冲进去放下的意思。
绪西江或许领悟到了她的意思,暴呵一声,没什么章法,全凭灵根强劲地抬手控制住微生粼粼身上法衣中金质材料,强行将那条阴郁小蛇朝自己的方向拉去。
百里绛抓住机会,转身就要朝那条甬道而去。
“啪!”
怀中的发光树叶却在这时猛地自行飞出,兜头盖脸地朝百里绛拍去,恰恰好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野骤然变黑,毫无防备的百里绛后退半步,一脚踩中了微生粼粼还在挣扎对抗的尾巴尖——微生粼粼立即抓住机会,尾巴尖瞬息便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腕!
该死!这个时候出来捣乱!
“小绪!”
既然已经被缠住,那干脆微调计划,她来拖住蛇和狼,绪西江进甬道放玉珏!
绪西江再次领悟意思,丝滑地抽开手转身朝甬道内跑去!
*
妖族赛场外,灵幕前。
参与了前期与狼族修士一同搭建赛场工作的狐族修士有些疑惑,眯眼确认半晌,迟疑地喃喃自语道:“雨林地貌里,没有设置祖灵之地啊……”
她们搭建赛场的时候根本就没设置,现在争来夺去的又是哪个祖灵之地?
作者有话说:
抽奖的冷却期过了!这个月大家想抽jj币还是无料第二弹呀!jj币的话抽取人数多点(100左右),无料人少点(10左右)!
第87章 权柄 ◎知识,是有污染的。◎
绪西江摸索着朝甬道中前行。
甬道既不算陡峭, 也并不算十分深邃,光线却比外界昏暗许多。不过朝里迈了两步,身后打斗的声音便遽然模糊且遥远起来。
就像是沉入水底后再听见水面之上发出的声音。
绪西江心中清楚:师姐一人是必定拖不住青阳端和微生粼粼这两只妖的, 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们之中便会有一个追上来。
要再快些!
她并指取出一沓照明符,催动灵力点燃, 接着便手腕暗暗运力一抖,将那沓符箓甩向身前的半空。
“嗤”的几声轻响, 十二张照明符飞悬在半空中,将甬道之内的情形照得分毫毕现。
——甬道尽头,赫然是个半月形的房间,径深约莫一丈多些,并不算太大。
房间正中, 端端正正摆了个与地面相接浑然一体的石匣。
石匣紧闭,观其大小,应当正好足够放入一块玉珏。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绪西江的心脏跳动得越发激烈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她确认了下参加大比之前师尊赐下的天阶法器都已经妥善地佩戴上,在灵力的催动之下好好地运转着。
也确认了下正式拜入师门后,师尊在她识海之中留下的一道神识印迹同样好端端地存在着。
就算现在忽然杀出来个元婴后期的修士,一击之下也是杀不死她的。不是她厉害, 是她师尊够厉害。
那、一击之后呢?绪西江记得小乐刚刚入门那年, 她乖乖地由着师尊在她识海中留下印迹后, 仰起稚气未消的脸,脆生生地问师尊。
那时的大师姐好像正在追着自己的尾巴尖玩,百忙之中抽空抢答道:一击之后当然是靠自己努力逃命了啊!
小乐信了,小乐骇然,小乐抖着嗓音哆哆嗦嗦地问:努力就能从元婴修士手底逃脱吗?
当然是不能的。绪西江很客观地回答她。遇到元婴修士只有三七开, 我们三个碎成七段的那种三七开。
小乐立即心如死灰。
然后师尊就伸手扶住自己的额角,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气急败坏地对她们说:首先,你们只要老老实实的,就不会莫名其妙地遭遇一个元婴修士追杀!
哦哦。
其次,挡住一击已经很可以了,一击之后你们的师尊我就会过来了!听懂了吗!
哦哦哦哦。
绪西江呼出口气,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将掌心紧紧贴在了那石匣之上灌入灵力。
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金系灵力的不断涌入,石匣发出某种艰涩的摩擦声,一分一毫地缓慢打开。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跳跃着,鼓动着,发着光。
绪西江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了。
石匣已经被打开了两指宽。
身后甬道口的僵持似乎终于被打破,师姐拖不住了,青阳端或者微生粼粼就要进来了!
“!”
石匣被彻底打开,无形的震荡忽地将绪西江朝后弹开!
她抬头——愕然看见无数泛着生冷白光的符号从石匣之中飞快涌出,瞬息之间便爬满了整个半月形房间墙壁的每一个角落,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地蠕动着!
这是什么?
识海之中似乎传来某种隐秘的刺痛感。
那些符号似乎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只消看过一眼,便如异植扎根于土壤之中那般,飞快伸出盘根错节的根系,顷刻间便牢牢盘踞在所见者的识海之中,再也无法驱离!
这些是什么文字吗?
似乎有些熟悉,有些模糊浅淡到如同山间太阳升起时即将消散的晨雾那样的印象。
绪西江并非是生来就罹患有那怪病的,年幼时她曾发过一次高热,足足烧了七日之久。
按理来说,一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孩童这么烧下去,是必死无疑的。家中将她的棺材都准备好了,最后却没有死成,活了下来。
但到底是烧坏了脑子,从此落下个文盲的病根。
她曾经或许认识过字,读过书。她曾经或许见过这些符号。
但她……
隐秘的刺痛感中,绪西江恍惚地想:
但她现在,不认识字啊。
*
什么东西啊这都是?
*
赛场外,灵幕前。
随着窃日魔尊的退却,蒙汜都中的气氛稍缓。出城迎击的修士收拾干净尾巴后陆续回到都城之中,闭门不出躲入家中的低阶修士也稍稍探出了脑袋。
但不知为何,魔尊退却了,王城却戒严了。
如今狼族的长老和守卫几乎是倾巢出动,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着什么。
所以叩霄演武大会妖族赛场的观众席上,仍然没有多少观众回到此处。
人族那一端的灵幕之前,只端正坐着一个时时守着的裴承理,以及两三个极零星的修士,外加狼、狐族两族留在此处的护卫。
裴承理认出了那个正在距离她极远的后方的男修,即便穿了一身黑袍,兜帽戴得严严实实,依旧有那么一两缕黄毛悠悠地飘荡到了外面,显得颇为扎眼。
她自然听说了斫雪斋刘宗主的爱徒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黄毛散修,非要和人家在一起。
没成想这黄毛的心理素质也不错,方才因为窃日魔尊之事此地乱作了一团,他依然留在这里分毫未动。
裴承理有些漫无目的地想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灵幕之中打得正酣的大乱斗,简直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经典场面。
直到绪西江连滚带爬地进入了那个甬道之中。
灵幕颇有灵性地专门分了一小片给暂时脱离开大部分的绪西江。
这个姑娘带给裴承理的印象极深。她不仅在符师大考的第一考中只考了两分,还在第三考中充分展现了“文盲但有的是力气”的鲜明作战风格。
绪西江点燃照明符,找到了甬道的尽头。
绪西江伸手覆盖,试图打开那个石匣。
裴承理的心脏也剧烈跳动起来。
“有琴观!”她喊道。
石匣打开了。
生冷银白的字符在刹那间涌出。
裴承理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但已经够了,仅仅是方才的那一个刹那已经够了,所有的内容已经强制性地进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裴姐姐怎么了?”小红狐狸的声音从灵幕的背面传来,他应声就要绕到人族的这一边来。“我这就——”
“别过来!”
裴承理紧闭双眼厉声呵斥,十指翻飞间,肉眼极难看清的天阶傀儡丝急速射出,死死封住有琴观绕过来的路。
她向来是温和端庄的,鲜少有这种疾言厉色的时候。
有琴观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听劝地顿在原地没动。
“焚烧符箓,将重镜仙尊她们唤来此处!快!再喊你们家老祖过来!”
重镜仙尊离开之前留下了四张符箓,里面有她们四人的灵识,一旦烧毁,万里皆知。
有琴观二话不说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灵符焚烧殆尽。
烧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究竟是什么事情那么严重,严重到片刻也等不得,要立即唤来重镜仙尊的程度?
他又看了眼妖族灵幕中的情形。
两族修士还在无休止地热血互殴中,打得迷烟四起,什么术法的光亮都有。
而祖灵之地的入口,百里绛又化出了自己略带残缺的妖身法相,干脆死皮赖脸地躺在地上揪着青阳端和微生粼粼死活不放。
是祖灵之地的里面出来了吗?
绪西江?
有琴观的心脏也剧烈跳动了起来。
“嗡”
才紧急跳动没两下,天边忽地响起格外清越的剑鸣之声。
仅仅片刻,重镜仙尊便已赶到!
吊着高马尾,一身天青色法衣的青年陡然出现在视野之中,快速由远及近而来,她仅是出现,有琴观便忽地放下了大半的心来。
不会有事的。他想,重镜仙尊来了,来得这样快。身边还有辞山仙尊,有金氏和天罗宗的大长老。
“出了什么事!”
猝然感应到在灵符之中的神识逸散,重镜心底便猛地一跳,连用了几张缩地成寸的超天阶灵符赶路。
这片刻时间,甚至还是齐辞山提醒她:“别急,先看看命灯如何!”
命灯。啊,对了,命灯!
三盏命灯……都烧得好好的。
偶有跳动,属于正常,应当是正在打架。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人族灵幕前的裴承理却急切地对她们喊:“前辈!自封五感、关闭识海!!我带你们进去!!!”
什么?
元婴修士的五感远胜于金丹修士。
有琴观只要不过来直面即可,但重镜她们不行。
重镜当即抬手,并指点在自己的眉心。
灵力涌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顷刻间从她身上被抽离。
但还是慢了半步。
那极短的瞬间里,她“看”到了。
不是全部,但她“看”到了那些东西的一角。
密密麻麻的冷白色文字,用的是比古荧洲语更加古老的某种上古文字。她从未见过,血脉之中却升腾起某种强烈的熟悉感。
那些蠕动的上古文字组成了——
「时间」、「空间」、「命运」。
~、⊕、∞。
这三样权柄的碎片,组成了修真界中的一切法则。
权柄的碎片,会随机落入修真界的任何物什之中。
掌握了权柄碎片的修士,即掌握了那一权柄的法则。
不同权柄的碎片之间是互斥的。
碎片有大小之分,同一权柄的法则有威能高低之别。
所有的碎片可以拼成完整的权柄。
所谓“天道”,是现如今唯一尚且完整的权柄——「全知」。
权柄是互斥的。
当你获得了太多的古老的隐秘知识,当你洞悉了这个世界的本源和真相。
你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全知」的眷属。
再也别想得到另外三种权柄的碎片了。
——知识,是有污染的。
重镜的五感顿消,识海也被强行封锁了起来。
就好像回到了谲海之底,甚至比那次来得还要更加极端。
触觉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感受到裴承理的傀儡丝卷上她的四肢。
作者有话说:
知识到不了的地方,污染也到不了。——小绪
参考文献之目前已知权柄:
笑忘仙尊—空间:“笑忘的分身仰头饮尽那杯妖灵酒,将空杯朝旁侧随意一丢。那白底蓝纹的杯盏在空中划过道半圆,忽地凭空消失。”——第60章
天缺银—空间:万法不侵,吸收一切灵力、妖力、魔力。
洄影秘境—时间:“那些古老的器灵们会随机选择一个它们所存在过的时代、它们所经历过的场景,将你们拉入一个巨大的历史幻境之中。”——第25章
扶桑脂泪—命运:“可以从湖水之中看到未来的情形。”——第51章
兆循—命运:“只要见到了神兽兆循的人,无论仙凡,当天必然会做一个预知未来的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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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原来如此 ◎那全都说得通了。◎
自封住五感和神识的结果, 就是失去了一切对于外界行之有效的感知手段。
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摸不到、感知不到任何存在,包括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似乎比在谲海之底的时候还要严重——至少那个时候,感知手段只是被压制得极其微弱, 重镜还能够握住齐辞山的腕骨,触摸到他真实存在的心跳。
而现在,没有上下, 没有远近,没有温度, 没有重量。
只剩思绪还可以正常地运转,甚至因为失去了其它所有的感知手段,思绪变得比平日里更加敏锐。
她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权柄和权柄之间是互斥的。就像现在!失去了感知, 失去了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失去了将要去往何处的命运,那她还剩下的,竟然只有“思考”本身了!
原来是这样。那全都说得通了。
难怪她问笑忘老祖时,笑忘老祖会点起晦言香顾左右而言他,会老神在在地讲起什么“巨瓮之底的求婚书”的故事,会说一旦知晓了就再也无法摆脱影响, 会说“知晓”这个行为本身就有自己的意义。
原来, 她老人家说的是「全知」权柄。
难怪关于权柄的知识从不向外流传, 太早地知道了这些知识,便意味着太早地被「全知」影响,也就意味着太早地失去了掌握权柄碎片的机会。
所以越是天纵奇才的后辈,越是有望承担起未来数千年间一个宗门,乃至于一个种族希望的后辈, 就越不能让她过早地接触到这些知识。
对人、妖、魔三族而言,皆是如此。
难怪说化神修士与化神修士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全由修为境界的高低决定,而是与传承有关。
这所谓“传承”,十之七八指的就是权柄碎片!
玄练妖尊的遗产,恐怕指的就是她原先所掌握的权柄碎片。
那引晷魔尊的遗产,必定指的也是它掌握的权柄碎片。
难怪她们四人在百年前与引晷的那一战会如此艰难,与它仿佛不在同一个时空之中,而玄练妖尊抗击窃日时却一打一个准。
因为能够对抗权柄碎片的东西,只有权柄碎片啊。
等等。
那她们百年之前是如何斩杀拥有碎片的引晷的?
滔天的怀疑从心底升腾而起,思绪在过分快速的流转间逐渐变得混沌。
重镜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怀疑其让自己一举成名天下知的那一战。
她们真的可以杀死引晷吗?
她们真的杀死引晷了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啊。
五感都被自己亲手封闭的情况下,重镜却“听”到了另一个回答。
……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究竟是用哪个感知器官“听”到的。
——能杀死魔尊,就说明你们身上也有权柄碎片啊。
那个“声音”又说。
——你们距离受到「全知」的影响现在就只差一点儿了。别推理了,别想了,再想就全想明白了,现在封住五感都是白搭。
重镜:“……”
确实是因为听见了裴承理的声音,及时对自己出手,通过灵幕传达出来的那些知识污染只来得及涌入一半,还有许多没被接收到的。
但是,这个“声音”又是哪来的?
能在她五感尽封的情况下出现,干预她的思绪和行为。
——其实你猜到了呀。
——来,把正在想的那四个字说出来。
——对啊,权柄碎片啊。
权柄碎片。
对,她有权柄碎片!
既明学宫的遗迹中,她曾在一半的扶桑脂泪上见到过“∞”的特殊符号……它是「命运」权柄的碎片。
不、不止,那时能够收服一半的扶桑脂泪,最后靠的是天缺银的忽然发功。
能够抵抗权柄碎片的只有权柄碎片。
所以天缺银也是权柄碎片。
可权柄不是互斥的吗?
那天缺银和拼回完整的扶桑脂泪为什么可以相安无事地一同寄寓在几近破碎的飞光剑中?
难道天缺银也是「命运」权柄的残片?
也不像啊。还是说——
——不都说别想了再想就全想明白了!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切断重镜的思绪。
——算了,必须给你找点事做,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
下一刹那,重镜似乎瞬间在五感之外又凭空多出了一种感知途径。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但她就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不仅仅是存在,她甚至还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
——裴承理用傀儡丝牵住她,强行进入了妖族赛场之中,意图打断这场尚未完成的大比。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与妖族沟通的。
齐辞山三人并不在她的身边,大约是因为修为上无法忽视的差距,裴承理的傀儡丝能够操纵她一人的躯体已经属于极限。
她们很快赶到雨林地貌之中。
两族的小辈们还在过分激烈的彼此厮打中,她们相当频繁地更换着对手,局面堪称瞬息万变。
百里绛守住了那“祖灵之地”的甬道入口,此时此刻和微生粼粼同时爆出妖身法相,明显大了一圈的玄色大蛇和浑身毛发炸起的彩狸打得难舍难分。
青阳端不在,是因为前不久百里绛被逼到绝境后灵机一动,把师尊给的那张在危急时刻可以瞬间位移到千里之外的保命符箓给“啪”的一下就贴到了青阳端的狼头脑门上。
然后青阳端就被来自对手的逃命符箓给传送到了安全的千里之外。
现在或许还在赶来的路上。
甬道之中与甬道之外,形成了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而裴承理和重镜的忽然出现,把所有小辈都唬住,一时都有些拿捏不准这究竟是真实的情形,还是周围的瘴气实在太过浓郁终于把自己给毒到出现了幻觉。
裴承理自然无暇与小辈们详细解释前因后果,她翻手放出十多个傀偶将甬道团团围住,旋即便用傀儡丝牵引着封闭五感的重镜进入那甬道之中。
踏入其中的瞬间,即便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对身体的感知,重镜亦本能地幻觉自己心脏猛地下沉。
石匣中涌出的上古文字已经布满了这甬道的所有墙面,墙面的每一寸地方,挤挤挨挨地朝外蠕动着,不断想要挤出这条甬道,挤到外面的那个世界中去!
攀爬最远的文字,甚至距离甬道口已经不足五寸!
绪西江正在试图合上那个石匣,却无论怎么使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裴承理似乎说了什么,绪西江转头看到了重镜,面上神情先是惊喜,接着便是惊惧。
师尊来了是惊喜。
但只要稍稍一想究竟什么事情竟能够惊动到师尊前来——那就是惊惧了。
裴少城主的傀偶术练得极纯熟,她牵动那些傀儡丝,重镜手持飞光,平平地朝那石匣劈出了分外朴实无华的一剑。
仅是这一剑,一切便骤然停顿。
*
重镜解开对自身五感的封印。
先前被压制了感知几乎是在瞬间加倍地偿还回来,眼前的情形鲜艳到刺目,微小的声音嘈切得难以忍受。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你现在怎么样?”
“啊?师尊?我——”
重镜一把抓住绪西江的手腕,等不及回答,神识顺着腕部的经脉飞快检查起徒儿的身体和识海。
须臾,确认了暂时没什么问题后才稍松开口气。
绪西江看起来很困惑,一副意识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完全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对,她有怪病,她不认字,她无法理解这些东西。
还好是绪西江,还好。
重镜松开绪西江的腕骨,又看向裴承理。
裴承理的面色极差,此时此刻唇色苍白,双眉蹙起,漆黑眼瞳之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
“你……”重镜试图驯服自己的语言系统,却在说完第一个字后便又迟疑。
裴承理守在人族灵幕之外,半点没有阻隔地接收到了石匣之中的知识污染。
她毫无疑问地被「全知」影响了。
裴承理如今不过堪堪百岁,金丹后期修为,盘踞在凌霄榜第六,稳坐枕流城裴氏一族的少城主之位,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族天骄。
这些信息没有章法地在重镜的识海中飞速闪回,让她很难抉择究竟应当说出什么话来。
她,原本,应当从她的父亲裴城主手中,也传承走一个什么权柄的碎片,成为镇守一方的仙尊。
但现在这样,但是,但是。
“事已至此,先不急着说这个。”
裴承理却出声截断了重镜那个犹豫的话头。
年轻的少城主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唇色依旧苍白,漆黑眼瞳之中的复杂神情却在瞬间被收敛起来,转而化作理智到冷酷的决绝寒光。
“这里不会是妖族提前设置好的祖地,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投放这种东西进来,打的就是要趁着两族百年内最具天资的天骄齐聚,将她们一举全部污染,断送两族未来千年顶尖战力的打算!”
偌大荧洲,会如此行事针对人、妖两族的,也就仅有魔族一家了。
“窃日根本不是魔族此番行事的主力,它只是吸引走赛场外观众的一个靶子。”
裴承理冷声道。
把重镜等人族、妖族高级修士吸引走,待小辈在大比之中触发了知识污染,赛场外的人即便能反应过来不对,也无法或者说无力立刻去阻止赛场之中对小辈的污染。
而重镜这些修士在得到大比出事的消息后,也定会立刻赶回。
防备不及便可从灵幕中同样被污染。
“魔族……”
看来千百年过去,魔族又集全族的智慧,诞生了一个善使诡计的魔。
作者有话说:
裴姐,你是这个。
第89章 抽死魂 ◎显得我很像是那种倍儿残忍的邪修。◎
叩霄演武大会在妖族赛场的第一场大比,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中道崩殂了。
扛过了窃日魔尊那来势汹汹的攻袭,但没扛过一个石匣带来的冲击。
“……”
“……”
将那些隐秘知识强行塞回到石匣中,重镜眸光凛冽, 没了错愕,只余愤怒。
只差一些,她的三个徒儿, 两族近百年来天资最好的十多个天骄就要在这里被暗算!
“大比开始的前一日,狼、狐两族还最后一次检查了赛场, 并未发现任何异状。这个所谓祖地至少也是检查结束之后,魔修才潜入进来布置的。”
裴承理继续冷声分析道。
“但师妹师弟们生性思维活跃,异于常人,就连朝夕相处的同族道友都未必能事先猜到她们会选择哪条路,路上又会发生哪些离奇的意外导致转向, 魔修就更不可能先行判断了。”
“那魔修怎么能够保证她们会在发现真正的祖灵之地前,先找到这个地方来?总不会只是守株待兔,一切都看命吧?”
裴承理说着,抬眼去看重镜。
重镜了悟了她的未尽之言。
要么,布局这一切的魔修恰好掌握着一块命运碎片,利用命运的权柄制造了这样的巧合。
要么,那个魔修选择的是最古朴的办法, 亲身或派人潜伏在这片赛场之中, 时时跟进着她们的行踪与行动。
一旦得到窃日兵临蒙汜都的消息, 便立即趁着赛场外空虚,引导小辈发现这个就在附近的“祖灵之地”。
若要重镜在这两种可能性中二选一,她多半还是会选后者。
能够持有权柄碎片力量的,必定已是魔尊级别的强者。且不说这部署能否请动尊者级别的魔修,单说身怀权柄还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蒙汜都, 本身就已是困难。
重镜扶住绪西江的肩膀,将她推出这条重归平静的甬道。
甬道外,打斗因为她与裴承理的突然出现而陷入短暂的凝滞,小辈们纷纷陷入了“那还要继续打下去吗”的迟疑之中,在原地僵持住,不知应当是进是退。
譬如巫行舟,她私心里觉得多半是真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让重镜仙尊和裴少城主的面色都那么严肃可怖 。
但她不敢撤回正在操纵蛊虫的手,因为她正对面的蝎族修士南宫刹也没放下自己那条泛着淡青色毒芒的尾钩,怕自己先收回去,下一刻就被暗算了。
而南宫刹之所以高举着蝎尾不肯放下,亦是因为对手始终既没有收回她那些蛊虫,也没有收回手,她不敢先放。
气氛就这样诡异地凝滞下来。
直到睁开眼的重镜仙尊将绪西江从祖灵之地中带出,周身的杀气比进去之前更加旺盛了少说十成!
“承理,你先帮着送她们离开,我去寻那魔修。”重镜道。
齐辞山三人并未被裴承理带入赛场,此时此刻应当正在赛场那个唯一的出入口处。
她们会知道要做什么的。重镜并不担心这一点。
而她要做的,就是将那个必须存在的魔修给找出来。
只要那魔修还在这赛场之中!
“好。”裴承理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应下。她转身对一头雾水的小辈们道:“先走,待出去了再与你们慢慢分说。”
人族的小辈二话不说收起架势,自发自觉地朝裴承理靠拢而去。
妖族那边互看几眼,一时皆犹豫未动,看得出来警惕心都相当强。
旋即,说话向来最难听的微生粼粼率先开口道:“大比尚未结束,两位前辈皆是人族,焉知——”
“住嘴!”
结果难听话才说到一半被另一道声音凭空打断。
一身玄衣的微生慕玄、金光灿灿的金逢时,再加上个衣袂翩翩的有琴幸,两妖一人自天边疾驰而来,方才的呵斥便出自微生慕玄之口。
“不要再说,即刻离开此处!”
见了本族的长辈出面,妖族的小辈们也终于老实了。
金逢时向重镜同步场外的情况:“月姐已经联系了狼、狐两族妖尊,大比暂停择日再赛!小齐已从入口处开始找魔修,月姐在加固这个赛场的阵法封印,必不让魔修脱逃!”
说话间,她顺手便捞过金朝醉,搭住家中小天才的经络火速检查,片刻后微不可察地送开口气。
“裴少城主,我与你一同带她们离开。”金逢时又道。
裴承理自然依旧是点头:“如此更好。”
有琴幸亦道:“微生长老,你留在赛场中搜寻那魔修,我先带她们离开。”
重镜对于多了个微生慕玄并无反应,目送金逢时和裴承理带着十个小辈迅速消失在视野之中,她的面色彻底阴沉到了极点。
半句言语也无,她翻手便从袖中取出一沓血色符箓。
朝向半空中用力一扬,十二张血色符箓霎时飞散在重镜的四周,隐隐形成某种阵法的模样。
自从踏入元婴境后,重镜便难得在催动符箓时开口念诀。此时此刻,她却朗声道:
“天地玄宗,符炁通真。
朱书开眼,万祟莫遁。
天光垂照,魔气自陈。现!”
最后一个字音才落,那十二张血色符箓霎时迸发出某种极为浓郁的色彩,粗细不一地延伸向四面八方。
赫然正是这周围魔气浓度的指向!
这种谛魔箓绘制时要用到的材料极为零碎繁琐,炼制时为保成符率,旁侧最好还有个师葭月掠阵。
这么些年里,重镜都本着能少用就少用的节俭态度,鲜少动用她在成为天阶符师后创造出的第二种天阶符箓。
这笔账被重镜一并算到了魔修的头上。
她沿着最粗最浓的那条血色气息追去,一路上连续使用缩地成寸的法门,几乎是瞬息便到了千里之外!
微生慕玄旋即跟随。
那气息所在极为弯折,连续几个大幅度的转弯,不过须臾,重镜便已完成了对数种赛场地貌的穿梭。
边穿梭,她边在心中默默判断如今所在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出口的方向,却又在距离出口的百里之外猛地调转方向,又开始贴着赛场的边缘疾驰。
距离逃离此地只差一步之遥,它偏偏选择了退让。
出口那边的是……
齐辞山手握双剑,见了重镜身前尚未燃尽的血色符箓,立时明白了她此时所为,提着快雪时晴便迎上去,如若无视跟在后面的微生慕玄道:“我与你一起。”
重镜只说“好”。
血线指向的地方虽然极绕,却也算不上什么极偏极僻的位置。
从出门的急转弯开始,再连续转向四次,便可以在沙漠地貌的位置,精确地找到两具尚且算得上新鲜的魔修尸体。
*
神识分散几乎殆尽,身首分离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尸体。
*
短短的一天之中,蒙汜都就发生了三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其一,窃日魔尊亲临城下,率魔修来犯。
其二,玄练妖尊结束妖生最后一战后,陨落还灵。
其三,尚且正在进行的叩霄演武大会赛场中潜入魔修,大比中断,改日再提。
这就导致了蒙汜都现在的每个角落都热闹得过分。
观爻门的长老与汐族的长老是被特意喊来帮忙的。
鉴于寻找到两位魔修的时候,他们俩都已经神识溃散、身首分离地死透。想到寻常法门必定无法从死人口中得到重要信息,重镜干脆摇来了六境之中对于“魂魄”一物最有心得的观爻门中长老。
死掉的魔修应当也是可以给出有效信息的……只要手段足够残忍。
观爻门的长老长吁短叹道:“有些手段,会显得我很像是那种倍儿残忍的邪修。”
“对魔族残忍一些也是可以的。”重镜劝慰道:“你前两年在枕流城帮裴承理抽魂的那一次手法就不错。”
观爻门长老又叹息几声,在抽生魂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粗暴的行动,譬如将原已破碎的神魂强行粘合在一处,抽取死魂时辅以不间断地测算,直到强行测算出“死魂开口”这一卦才停止。
死魂从魔修的尸身中逸出,观爻门长老才松开口气,去探查死魂之中残留的记忆,却发现那些被抽出的死魂中空空如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如此情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两个魔修魂魄中的记忆在它们死前便被彻底抹除干净了。这抹除的手段极彻底,手法又粗糙,被抹除后和痴傻几乎没什么区别。”
重镜面沉似水,不接受线索在此中断的结果。
再找!
她已经在通过回看两幕灵幕上的大比回放,发现了在妖族灵幕中,众妖入定修炼,三个人族各干各的画面中,方知回被八只异兽团团围住之时,在灵幕画面的边缘一闪而过的身影。
正是彼时佝偻了身形,这会儿死透的魔修!
重镜准备顺着这条线再找下去,却被师葭月和有琴幸一同打断。
“我已经跟着有琴五小姐将事情秉明了狐族流韶妖尊,妖尊有办法榨出那两具死魂的记忆。”
啊。重镜想明白了,权柄碎片。
狐族流韶妖尊十有八九也掌握了权柄碎片的力量,寻常力量做不到的事情,加上权柄便未必!
她们四人那日赶往赛场外,平等地一人吃到了一半的隐秘知识,这会儿全都踉踉跄跄地处在危险边缘,知道了所谓权柄的事情。
*
狐族王城。
流韶妖尊生有一双火红的尖尖双耳,自己又喜好火红之色,因此整座宫殿的装潢都以令人眼花的火红为主。
她见重镜四人带了两只魔修的尸体进来,随意地摆手屏退了带路的有琴幸。
“小幸,你先出去等着。不论何人,都不许擅自闯入这里。”
“是。”有琴幸退出。
火红宫殿之中,便只剩了四人两魔一妖。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权柄,那我也便不再藏着掖着了。”
流韶抬手,那两具魔尊尸体缓缓浮至半空。
她眸中隐隐闪过某种光芒,另一手的指尖在身前的空气中比了个拨弄的手势。
下一刻,重镜敏锐地意识到——那两具魔修尸体,似乎已经与她们不在同一个空间之中了。
明明肉眼还能清晰地看见那两具尸体,神识却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只觉那里空空荡荡了。
它们被观爻门长老强行粘合起来的死魂重新破碎,接着又姿态诡异地再次凝合。
流韶停止了拨弄的动作。
“够了。”她道:“生死界限的跨越需要耗费太多的力量,到这里就已经够了。”
重新凝合起的死魂里,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了。
重镜再次心有所悟:流韶妖尊掌握的是时间权柄碎片。
引晷魔尊掌握的也是时间权柄碎片。
死魂的记忆被抽出,流韶好妖做到底,翻手将它的记忆内容具象化为了画面。
漆黑的夜色,涌动的流水,岸边的白袍修士,远处的高大建筑物。
重镜觉得熟悉。
——是沉珍会。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文献
1、沉珍会最近一场的举办地与妖族大比场地在一个地方:“本次叩霄演武大会的妖族大比场地选在了蒙汜都的城郊。好巧不巧,还正是在那沉珍会的随机拍卖会进入地址的附近。那条熟悉的溪流,便在不远处从容而缓慢地静静流淌着。”——第七十八章
2、妖族高层没注意到沉珍会(以玉骨离为例):“难怪玉骨离表现出讶异的神情,原来这还是近百年才新兴的拍卖会。想来他这些年当上代族长之后,不是在忙羽族事务,便是忙于自己的修炼,鲜少有时间也没必要亲自去什么拍卖会了,不知道也很正常。”——第七十一章
3、沉珍会主办方疑似拥有权柄:“‘这种隐蔽的法门倒是少见……'重镜不由思忖,识海之中迅速转过种种思绪,想着该如何用符箓实现这种效果。【我们见过类似的。】齐辞山却传音道:【引晷魔尊。】”——第七十一章
PS:看到大家对裴姐的呼声了,裴姐戏份还没完呢,不要急。
PPS:也看到大家对黄毛的怀疑了……他就是一无名无姓的跟着女朋友跑的恋爱脑娇夫罢辽()
第90章 河流 ◎时间的意象是河流。◎
沉珍会……竟是沉珍会!
重镜难以自控地偏头, 正对上齐辞山那双浓紫色的眼眸,分外清晰地从其中看到了惊诧与恍然交错的复杂意味。
恍若冥冥之中有道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惊雷劈中了她,电光石火间, 错愕转为恍然,重镜几乎在瞬间想通了魔修潜入蒙汜都,乃至潜入赛场之中的手段。
——数月之前沉珍会举办临时拍卖会, 参与其中的妖修数量众多,据重镜的观察, 修为普遍集中在筑基与金丹之间,炼气修士与元婴修士的数量都极少。
从根据重瓣白樱草的指引,踏入城郊的河流中起,直到在另一条陌生的足以淹没她腰际的河流之中睁开眼,中间毫无疑问地隔了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
她能够确信自己、齐辞山和玉骨离, 以及被她们第一时间便检查过的虞师弟和有琴观,都没有在这段黑箱时间中受到任何悄无声息的入侵或是植入,神魂完完整整。
那其它的筑基、金丹修士呢?
她们也可以吗?
况且,沉珍会多半拥有着至少一枚时间权柄的碎片。
直到现在,重镜终于想明白了那些原先没能想通的古怪细节。
为什么会被指引着踏入河流之中,为什么又会在河流中醒来?
因为「时间」权柄在此世之间的象征就是抽象化了的河流。
“~”是最为简约的画法,只消竖着排列三道这样的符号, 便是各个种族的幼崽在刚刚学会绘画与文字时, 由本能驱使所画出的河流图案。
为什么参加沉珍会的修士数量极多, 她们手持重瓣白樱草找到城郊时,却一个人影或妖影都没能看到?
因为沉珍会至少掌握着一枚时间权柄碎片!是时间权柄的影响下,她们这些持有信物的人分别行走在不同的时间之上,前往同一条溪流,而溪流之中的时间又被拨动到了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一个点上。
所以平原变成了高山, 浅溪变成了深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时间的伟力。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她早该想到的。
重镜难以遏制地狠狠闭上眼睛,在心底爆出一句经典六境粗话,只觉丹田处蹿起一股无名火直朝天灵而去。
她早该想到的!
沉珍会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利用将不同参与者分开,她们所有人都只会在沉珍会设置的那个时间点的拍卖会上戴着面具见到彼此,此前此后都再无接触。
谁若是被动了手脚,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眼看着重镜忽然闭眼再睁开,惯常柔和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冷肃,齐辞山的眼神也蓦然沉降——
她们四人在一块儿厮混了多年,对彼此早已算是了如指掌。
——金逢时与师葭月同时意识到,她们绝对认识画面之中的这个地方。不仅认识,甚至极有可能就在前不久亲身去过那里。
绝对!她们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但谁也没有真正发出声音。
两只死魂被抽取出的记忆画面仍在继续。
沉珍会的画面只持续了相当短暂的时间,承载着画面视角的主体不住晃动,以至于记忆中的情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半晌,画面的视角艰难抬高,像是好不容易才终于从那河流之中爬起,手脚并用地爬到岸上喘息。
戴着面具的白袍修士站在视角的正前方,与重镜所见不同的是,此时的白袍人提了一盏光线橙红的灯。
“你醒得太迟。”在这段死魂的记忆中,白袍人的声音听起来模糊又渺远,“沉珍会就要结束了,请回去吧。”
——不、不、不!
视角又猛地晃动起来,一会儿左右,一会儿上下。晃得幅度实在太大,连带着眼前的情景又模糊不清起来。
提着灯的白袍人道:“请回吧。你看,沉珍会已经散场了。”
晃动停止了。果然,远处群山前的高大建筑物光芒逐渐暗淡下去,不断有身影从其中走出,接着瞬息间便消失在原地。
提着灯的白袍人又道:“沉珍会散场后不做买卖,请回吧。”
视角再次抬高。
没有退回那条来时的河流之中,而是向前走去。
于是白袍人终于叹了口气,接着带上些笑意地说:“好吧,好吧,是有办法让你明天过来的时候早些醒来……”
“但是,沉珍会要你的「时间」。”
记忆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纯然的漆黑。
听到“时间”二字,哪怕全然并不知晓沉珍会的前因后果,自己便掌握着一枚时间权柄碎片的流韶妖尊亦是面色骤然变幻,再没有了原先那种自己只是路过帮忙的悠闲姿态。
几人都静息等待着。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就在金逢时即将忍不住出声询问“这是正常的吗”前,一片漆黑的记忆画面终于有了变化。
依然在那片城郊的浅溪中,溪水不断地冲刷着这具身躯的脚踝。在莹白的月光之下,浅溪旁边那块凹下去的石块所盛积的平整水洼上,倒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妖族面容。
但肉眼可见的,这张典型的妖族面容发生变化,五官、皮肤、毛发都近乎蠕动着改变形容与位置。
最终变成了一张典型的魔族面容。
厚重的面具戴到脸上。
只要静静地站在那条溪流之中,任由水流一去不复返地不断流过自己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肢、胸腔、肩膀、头顶——
直到水流消失,记忆中的情景便已经换成了妖族赛场之内。
视角低下头,手中便多了个熟悉的石匣——
“噗。”
一声轻响,强行抽魂得来的记忆画面陡然消失无踪。
被流韶妖尊隔空提着脖子掐起的两具魔修尸体,也在被强行抽离魂魄之后主动寸寸碎作齑粉。
这是强行抽离死魂的代价之一,神魂受损,躯壳亦灭,再无安宁。
施术者亦会受到反噬。
但这在流韶妖尊的身上,几乎等同于并不存在。满身火红的狐狸妖尊轻蹙眉头,再次抬手作拨弄状。
这一次,躯壳已经化作齑粉的魔修尸体从方才洋洋洒洒飘出去的各个方向重新飞回,凝合到一处,重新向上堆积成了一具紧闭双眼的尸体模样。
流韶蹙眉道:“我的时间权柄被影响,那段时间点已经被封锁,无法再回溯了。”
回溯……这就是时间权柄的力量吗?
或许是怕她们四个没看懂,也或许就是流韶妖尊生性爱交流,她老人家主动为方才抽出的记忆作注解。
“白袍修士抽走了原先那修士‘未来’的时间,将她的时间转嫁给了魔修,所以它们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入了蒙汜都中。”
“接着先将时间拨回到过去,提前去往赛场设置的位置,再将时间拨往‘未来’,也就是大比开始之后。魔修便带着石匣,绕开事先所有的检查,进入到了赛场之中。”
流韶娓娓说着,慵懒的声音渐渐发沉:“同样是时间权柄碎片,照例来说彼此之间应当存在着某种感应,我却没有事先觉察到它的存在,这说明了另一件事。”
“——还存在着另一种权柄碎片,遮掩了那块时间权柄碎片的影响,扰乱了我的感知。”
同权柄的碎片之间原来还能够彼此感应……重镜下意识从流韶妖尊的话语中提炼出新的知识点。
又在得到这个知识点的下一瞬狠狠闭上眼,心底再次爆出一句六境经典粗口。
不是说好不想了吗?
果然,控制住自己的思维才是最困难的事情。
半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半也是因为在场这几人之中,只有她和齐辞山知道并且参加了沉珍会的拍卖会,重镜主动道:“原本那个修士参加的是沉珍会的拍卖会,就在数月之前。白袍人是沉珍会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有琴观带着我和齐辞山参加过一回。”
流韶:“……”
流韶妖尊显然没有听说过什么“沉珍会”,但她也显然认识“有琴观”这么一个族中后辈。
【有、琴、观!】
有琴幸的识海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流韶老祖的传音,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把他叫过来见我!】
先后经历了魔尊来袭和大比事故,蒙汜都中如今需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
狼族那边的修士又各个都在念叨着什么“找遗物”“找不到就去死”之类的东西,日日形同疯魔地在城中转来转去,根本就帮不上半点忙。
才正式订婚没多久的狐族五皇女不得不放弃与美丽未婚夫温存的时光,与没在闭关的姐姐们共同承担起收拾蒙汜都中烂摊子的重任。
整日脚不沾地地从这忙到那,光是同各大宗门家族的长老解释“为什么忽然中断大比”和各族小辈如今的情况,有琴幸就忙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尤其是人族的裴氏那边,有琴幸想到现在也没想出来应当怎么解释“你们家现在最最前途无量的少族长过来观赛一趟观出大事了”。
有琴观则被族中的姨姨姐姐们支使过来支使过去,同样极为繁忙。
但老祖叫他过去。
有琴幸自然毫不犹豫地闪身到有琴观身边,提起他的后领掂了掂分量,狐疑道:“你又犯了什么事?流韶老祖叫你过去。”
*
魔修尸体交给狐族保管,四人回到在蒙汜都中的临时住处,师葭月设下隔绝阵法,重镜当即将数月前她与齐辞山进入沉珍会中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又讲了一遍。
她主讲,齐辞山负责在旁补充。
终于讲完了所有的细节,确认没什么遗漏后,重镜提出自己的想法:“从沉珍会中出来后,玉骨离便回青要都去查这家拍卖行了。先前并未在意此事,但如今恐怕须得去问他要查到的东西。”
师葭月沉吟着颔首,赞同重镜的计划,只是紧跟着又缓声道:“你说有个与你交易青津砂的狼族修士,被你介绍去了抱瓮山庄用药方求药?”
重镜点头。
“你与小齐去找玉骨离,我与金姐联系抱瓮山庄,看看除你们几个之位的参加过沉珍会的修士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把河流作为时间的意象算是中国古代文学的一种传统,数千年前的孔子就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本章中提到的细节全都可以在七十一章中找到,就不复制黏贴惹!
PS:等营养液破万,潮师傅努力搓章加更出来
第91章 不方便说 ◎他受够这个毫无逻辑的比喻了。◎
玉骨离是如今羽族的代族长, 羽族又是青要都中的三族之首。
先前窃日带领寒渊域的魔族大张旗鼓地渡过谲海,亦有旁的魔尊为其掠阵,玉骨离自然第一时间赶回青要都。
如今魔族退却, 大比又因新的变故而中止,玉骨离疑似紧赶慢赶地收拾完青要都中的事务,直到今天上午才堪堪赶回蒙汜都中。
按照重镜对这只鸟的了解, 他此举必不只是为了确保羽族那两只天生神羽的小鸟兄妹的安危,绝对还存了些旁的心思。
【譬如亲自过来探听一二狼族中玄练妖尊遗产失踪的事情。】
前去找玉骨离的路上, 重镜略带邪恶地与齐辞山对他进行揣测。
玄练妖尊的核心遗产丢失这件事,狼族或许最初是想隐瞒一下的。
但她们四处寻找的动静实在太大,大得但凡是个长了眼睛和耳朵的修士便都能发现,那隐瞒也就毫无意义了。
得知了“权柄”的存在之后,重镜便也自然而然地意识到——玄练妖尊所谓的遗产, 其它都是凑数的陪衬,唯有她所掌握的那块权柄碎片才是重点。
重镜继续揣测:【狼族王城封闭,不让包括玉骨离在内的所有高阶异族暂住其中,恐怕就是在防备她们会先一步找到那块权柄碎片。】
【狼族或许确然存了这样的心,但玉骨离知道关于权柄的内容了吗?】齐辞山却问。
……嘶。
这倒是个问题。
她们几人猝然得知权柄之事,靠的全是魔修陷害。但彼时玉骨离还远在青要都的羽族王城中,没被陷害到半点, 他知不知道, 还真不好说。
万一羽族的化神尊者们艺高鸟胆大, 已经向玉骨离透露了部分的内容,在引起「全知」影响的边缘跃跃欲试呢?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嘛。
心中怀着这样的揣度,二人找上了玉骨离。
玉骨离已经从有琴幸那里得知了赛场之事的始末,但其中删去了关于石匣内容的部分,以至于他知道的始末不得不缺斤少两。
“沉珍会?沉珍会与这次的变故又有何干系?”
此时此刻, 玉骨离便支颐靠在椅背上,听完重镜二人的来意后高高扬起一边的眉毛,不问反答道。
重镜:“……”
这种事情,在删掉有关权柄的部分之后,应当从哪里说起来才好呢?
她一时语塞,本能地伸手端起放在手边的妖灵茶,猛喝了一口。
人族就是这样的,遇到不知应当如何回答的问题,就先喝口水酝酿一下。
齐辞山见状,主动接道:“那两个魔族通过沉珍会,才潜入蒙汜都乃至赛场之中。”
“哦?你们如何确定?”玉骨离看起来不太相信他说的东西。
“有流韶妖尊相助,若是不信自可问她老人家。”
抬出流韶妖尊,玉骨离不信也得信,但他的问题太多,远不止这一个。
“既如此,那沉珍会又是怎么将那两个魔族带进来的?”
齐辞山停顿片刻,接着露出微微的笑意,格外真诚道:“不方便说。”
这个笑容、这个语气,放在玉骨离的眼中,与挑衅也并无多大的区别。
“有什么说不得的?”
他甚至坐正了身子,也不支颐了,目光在喝茶的重镜与出声的齐辞山之间来回扫过,确认这二人就是在刻意瞒着自己。
玉骨离哪能忍受这个,只是没等他再多说什么,坐在一旁的重镜终于放下手中捧着的茶盏,轻咳一声道:“玉骨离,听说过‘巨瓮之底的求婚书’的故事吗?”
*
没有人或者妖在第一次听完“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后,不维持一段时间的呆滞。
包括玉骨羽族的现任代族长。
玉骨离:“……”
他消化了会儿,才终于艰难地吞咽下这个故事。
重镜观察他的神情,在心底暗暗赞叹笑忘老祖故事实在编得相当有水平。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懂得笑忘老祖那时的语焉不详,已经是多么出色的表达能力。
“所以。”重镜直勾勾地盯着玉骨离,再次问道:“你先前特地回青要都,查到沉珍会的底细了吗?”
玉骨离也终于不再藏着掖着,幅度极轻微地摇头道:“远远称不上什么底细。只是确认了沉珍会第一次出现是在一百五十年前,没有什么前身,便凭空崛起。吸引的多为筑基、金丹修士,在更高阶的修士群体之中几乎没有什么声名。”
“至于它背后的东家究竟是谁,我并没有查到。羽族与天狩盟主素来有些交情,我为此特地问过了天狩盟主,确认天狩盟从未与沉珍会合作过,并且万象楼也没有过。”
重镜了悟。
——妖族的第一商会天狩盟,与人族的第一商会万象楼之间,千百年来亦始终保持着那种隐隐约约但从未中止过的竞争关系。
若是二者之中有任何一方与沉珍会这样突然崛起的新兴拍卖会有所瓜葛,是绝无可能低调做人,不利用起来猛踩对手的拍卖生意两脚的。
对方没这么做,那就只说明沉珍会并不是她们的。
玉骨离:“沉珍会的拍品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其中不乏五都六境之中都极为罕见的珍藏,按照它的开办频率,绝非修士个人能够承担得起,背后必须要有个底蕴深厚的组织支持。”
“既不是天狩盟,也不是万象楼。底蕴丰厚的同时最好在平日里没什么太大的存在感,并且原先在妖族中并无什么布局,所以才会派出沉珍会在五都之间来回举办拍卖会。”
“我派人统计了沉珍会从第一次开办拍卖会时的拍品,其中称得上珍品的那部分中,有至少七成都是谲海遗珍。”
“因此天狩盟主与我思来想去,最终得出最有可能的组织反倒是——”
重镜:“不系舟。”
齐辞山:“不系舟。”
玉骨离:“——不系舟。”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系舟,全荧洲最具盛名的谲海行商组织。
组织成员常年扎根在谲海之上寻觅遗藏,符合拍品中谲海遗珍多的特点;
没有老巢,行踪神秘,符合存在感不强的特点;
组织手中的好东西极多,符合底蕴深厚的特点。
“看来你们也想到了。”玉骨离颔首,意有所指地朝某个方向抬下巴道:“宵明境裴氏的大小姐如今不是也在蒙汜都中?据我所知这位裴大小姐的母亲便出身不系舟,与其问我,倒不如去问问她。”
是了,裴承理的母亲就出身于不系舟,给她留了好几个格外丰硕的私库。重镜那堆修剑材料中的弱水寒精,便出自于裴承理的母亲私库。
但重镜并未起身,而是叹口气道:“说到裴承理……之后两族商榷妖族赛场重开事宜的时候,恐怕还得商榷一个给她的补偿方案出来。”
玉骨离:“?”
重镜继续叹道:“那日若无裴少城主当机立断,只恐怕身在赛场之中的小辈们会尽数中那魔族设下的圈套,断送来日仙缘。如今小辈们都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小裴却遭了无妄之灾。”
那日守在人族灵幕之外的修士自然不只有裴承理一人,还有诸如狼、狐两族收尾,季洵的黄毛男友等零星几个。
但裴承理是其中天资最好,最有希望在未来晋升到化神境界,成为镇守一方的仙尊之人。
平心而论,“全知”对于修士最大的影响便是阻碍了她获得其它权柄的碎片。化神修士之间的强弱、对决,极大程度上由双方对权柄的掌握决定。
但如果连化神都晋升不了的话……那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烦恼了。
真正被影响了未来的,竟还真只有裴承理一人。
毕竟妖族守卫和黄毛男友,哪个都看着不像是能化神的面相。
不知内情的玉骨离自然又卡顿住:“那位裴大小姐受了什么无妄之灾?”
“她知道了巨瓮之底的求婚书。”齐辞山幽幽道。
玉骨离:“……”
他受够这个毫无逻辑的比喻了!
重镜深沉道:“你回去问你们羽族的妖尊,她老人家听完也会只说确实要给小裴一点补偿的。”
齐辞山火上浇油道:“否则只怕裴城主哪天出关后得知此事,会第一时间带着他的超天阶傀偶就冲过来和你们所有人拼了。”
玉骨离:“……”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他伸翅膀驱逐二人。
*
裴承理并没有立刻返回宵明境,而是仍旧暂留在蒙汜都中。
正如重镜与齐辞山所言,她正在等待妖族与人族在协商之后,最终会给到她的补偿结果。
事情已经发生,既然没有了改变的余地,那与其沉溺在懊悔、不甘、痛苦之中,倒不如抓紧时间,最大限度地为自己、为裴氏争取到最多的利益,多少弥补一些损失。
她承认,自己确实是理智到了冷酷的地步。
但是、但是。
但是只能这样了。
“沉珍会?”裴承理看起来颇有些讶然,似是从未听过这么个组织。
她蹙眉回忆了半晌,才缓缓道:“虽然母亲出身不系舟,但我自小留在裴氏中修习傀儡道的时间更多,对不系舟的事务并不算特别了解。”
但这毕竟事关了害她遭受「全知」污染的罪魁祸首,裴承理当即表示她现在便去询问母亲。
重镜则趁机与齐辞山传音:【你觉得沉珍会和不系舟是一伙的吗?】
【不是。】齐辞山道:【就算有所关系,也不该是好的那种关系。否则早知道它要来这么一下,又怎么会让裴承理过来观赛被害?】
不管怎么说,裴承理也是不系舟核心成员的孩子,结果现在成了大比事件中的唯一受害者。
【我也这么觉得。】重镜摩挲着飞光的剑柄, 不断反刍这些天中发生的事情,轻声道:【但总觉得有哪里,被我们漏掉了。】
究竟是哪里呢?
重镜又连喝了好几口茶,依旧没抓到头绪。
倒是裴承理,与母亲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联系,很快便得到了结果。
“那沉珍会与不系舟竟还真有些关系。”她神情凝重道:“我母亲说,将近一百五十年前,我尚未出生的时候,不系舟内部爆发过一次派系争斗。”
“争斗的结果是其中一方脱离不系舟出走,自行成立了新的组织。而我母亲这样的,则是留在不系舟中的那个派系。”
重镜下意识追问:“是什么派系斗争?”
裴承理摇头:“母亲说不方便告诉我。”
啊,多么熟悉的措辞啊。
她们俩敷衍玉骨离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套话术。
作者有话说:
不系舟相关内容在第十一章。
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在第五十九章。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老四就会出炉了。出意外的话就当我没说……
第92章 饕餮骨玉 ◎只要收他为徒,你便可得到饕餮骨玉。◎
“被你联系送去抱瓮山庄的那个狼族修士, 还当真出了些异状。”
隔日,四人重新聚首,交换各自得到的讯息。
待重镜一五一十讲完得到的沉珍会情报, 尤其是它与不系舟之间的关系后,师葭月便陷入了沉吟之中,她们得到的情况全由金逢时来说。
“算算时间, 约莫就是在大比开始的前一夜。那时她已经带着等待救治亲眷抵达了抱瓮山庄并且住下,所以出现不对劲的时候, 当即便被抱瓮山庄的道友们给发现了。”
鉴于蒙汜都中的灵网阵法稀疏到只剩一条,传讯符一次又只能烧得一条讯息,交流实在麻烦,师葭月与金逢时干脆紧急回了一趟抱瓮山庄。
反正抱瓮山庄与天罗宗同处晴虹境,阵修回家的速度又在去年的六境大比期间得到了有力的证明。
“但她的异状并比不上那两个被转换成魔修的妖族, 只是忽然失去了意识。抱瓮山庄的道友们原以为是她身上潜藏了什么异毒忽然爆发,即刻便对她进行了救治。”
待在一群医修身边就是好啊,出了什么事,抢救起来都更快。
“救过来了?”重镜根据她们俩的面色进行猜测。
“……此事都惊动到正在玩仙灵网的冲和仙尊了,当然是救过来了的。”
说起这个,金逢时的神情便一言难尽。
那个狼族修士的忽然晕厥十有八九是因为时间权柄碎片的影响,寻常的丹修对她自然是束手无策。
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将人捞回人世的灵丹下肚, 那狼族修士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不仅如此, 用神识探查她的五脏六腑, 甚至能够发现她的脏器肺腑通通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衰竭。
病状如此奇诡,丹修们却连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都没找到,只得一边尽力延缓她的病症情况,一边火急火燎地向上摇自己的师长过来救场。
“摇到冲和仙尊了?”齐辞山问。
“那倒不是。”金逢时咋舌道:“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的是个筑基期的小丹修,自从她的师姐师兄师尊师丈依次前来接过救治工作之后, 她就闲下来无事可做了。她便灵机一动,将这情况发到了仙灵网的匿名版块求助去了。”
“……”
“……”
一时之间,重镜与齐辞山双双陷入了沉默。
“你们也知道的,冲和仙尊这么大把年纪了,眼看飞升无望,平日里既不闭关,也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玩点仙灵网。”
说到这里,金逢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然后冲和仙尊就刷到了自己徒孙发的匿名求助帖。再一番讨论,她老人家来了兴致,准备亲自动身去看看……便发现竟然就在抱瓮山庄之中。”
不知怎的,听到这里,重镜莫名有些共情起了冲和仙尊。
总觉得这样的事情,日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概率,应当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冲和仙尊之今日,恐怕便是她重镜之来日。
啧。
“有冲和仙尊在,那妖修性命无虞地醒了过来,也并未出现被魔修顶替存在的情况,但是五脏六腑所受到的那些损伤,却是无法再根治回来了。”
不知何时,师葭月结束了沉思,加入到金逢时的叙述中来。
她道:“我们私底下请教了冲和仙尊,点破已经知晓权柄一事之后,冲和仙尊才与我们坦诚。”
“那妖修的病状就是因为有外力正在置换她身上的时间。冲和仙尊同样掌握了时间权柄的碎片,两相对冲之下,时间的置换被中断,但她已经被取走的那些时间也无法再拿回来了。”
五脏六腑的忽然衰竭,便是那狼族修士身上的时间被抽取、置换的外显症状。
重镜又问:“她的时间是怎么许诺给沉珍会的?也与那两个修士一样么?”
师葭月摇头,“她全然不记得。”
“冲和仙尊说不记得是正常的情况,这说明她那段时间的记忆也被抽取走了。”
重镜不禁默默了片刻。
——权柄的威能,实在是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可怖。
齐辞山却屈起指节,下意识地摩挲下颌道:“那为何我们在两具死魂的身上抽取到了相关的记忆?”
“我亦问了冲和仙尊,大致有两种可能。一则流韶妖尊抽取到的记忆是魔修的那部分,二则流韶妖尊所掌握的时间权柄更为强大,将那两具死魂的时间挑拨到了更早的未被抽取之前。”
“只可惜先前情况紧急,为了救下那狼族修士性命,她的时间被冲和仙尊固定在了当下,不可再像流韶妖尊那般朝前再推了。”
师葭月沉声总结道:“我们多半还需要再去找一回流韶妖尊,这一次参加了沉珍会的中低阶修士,都有被魔族替换的时间的可能。”
重镜心中亦是一凛!
往最坏的方向想,若她们三个并非个例,那现在的蒙汜都中,潜伏了不计其数的会被魔修侵占掉自己未来时间的隐患!
四人对视一眼,又匆匆起身,朝流韶妖尊的王殿而去。
*
绪西江已经回答了八百遍她究竟在甬道之中发现了什么,才导致大比匆匆被中断叫停。
不仅亲师姐亲师妹要问,醉姐小方这些人族队友要问,甚至连对面的妖族朋友们都专门跑过来问她。
这些天的蒙汜都氛围相当紧张,她们从赛场中被几位长老带出之后,便被妥善安放在了赛前准备的临时住处之中,出了青阳端回狼族王城奔丧之外,谁都没有离开。
“里面有个石匣,打开有字,很多很多字。”绪西江永远都是这么回答的:“对,但我不认识字。”
听起来似乎很敷衍,但都是实话。
人族的小辈们早已知晓此事,都还表现得较为镇定。而妖族的朋友们则都是头回听说,反应很大。
譬如钟离叙,这条金黄金黄的小美人鱼就至今饱受那些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困扰,难得遇到一个病情比自己还要棘手的,顿时心生了许多同病相怜之情。
“你既得了这样的怪病,又是如何引气入体的呢?难道是天生的仙灵之体,呼吸之间即可入道?那岂不更是埋没了如此天资。”
美人蹙眉,温声软语,楚楚动人,非常好看。
好像她们汐族也就没有什么不好看的。
金朝醉一边紧紧盯着人家的大尾巴看,一边用胳膊肘捅绪西江,传音提醒:【她在套你的话。】
绪西江被肘得一个趔趄。
但她也不觉得自己那点身世有什么值得被套话的必要,还是摸摸鼻尖言简意赅地说:“没什么,这病并非天生。得病之前我便背下了引气入体的那些法门,不是什么仙灵之体。”
应付完对面道友的关心,再一回头,亲亲师姐和亲亲师妹还在忙着对一片叶子玩强制爱。
绪西江:“……”
妖都这里没有仙灵网的生活,当真把她们两个给憋坏了。
那枚被百里绛捡回来的发光叶子似乎是不想搭理任何人,在百里绛的手里蔫头巴脑,在乐长好的手里依旧萎靡,而到了绪西江的手里——
它根本到不了绪西江的手里。
它会一边疯狂闪烁,一边围绕着绪西江保持至少两尺的距离进行飞旋,好像在进行那种什么神秘的仪式,看起来神经兮兮的。
但“神经兮兮”这个特质本身,听起来就和她们师门有着较高的契合度。
要不是师尊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在外奔波,始终没找到机会,否则这片叶子也得被交到师尊的手中测试一番发不发光。
也不知道师尊究竟忙得怎么样了。
*
狐族王城正殿。
听完重镜等人所说,流韶妖尊并未显露出什么太过意外的神情。
她只是颔首,让有琴观给她们挨个倒妖灵茶的同时说:“我已派了小怜去查蒙汜都中参与了那个沉珍会的修士,如今你们既如此说,便再多派出些人便是。”
啊,那没事了。
妖尊之所以能成为妖尊,是有原因的。
重镜心下稍安,抿了口热茶。
还想再查下去沉珍会的事情,她是有心无力了。
一来沉珍会的全部根基似乎都在妖族的五都之中,她实在有些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发挥。
二来沉珍会掌握着时间权柄的碎片,本就捉摸不定,倒不如交给同样拥有权柄的妖尊。
至于她们,待回到六境之后,先找老祖确认过权柄之事,再去找找不系舟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派系斗争才闹得分崩离析……
“不过你们来的正好,我恰有一事要与小重镜说。”
流韶妖尊坐在上首,墨发红衣,支着腮笑盈盈道。
平心而论,狐族这个种族也盛产名动荧洲的大美人。
不知为何,重镜心中咯噔了下,冥冥之中那根看不见的灵性之弦又开始疯狂被拨动,一下一下的格外急促。
她放下茶盏,保持着对前辈基本的敬重道:“不知前辈要说何事?”
“先前便听说你的本命剑毁,幸而寻得剑方,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寻觅修复本命剑的材料。不知你寻得如何了?”
重镜选择了保守的废话:“还差一些。”
于是流韶笑着又道:“我喊了小观来问,听他说在沉珍会上,你拍下了一件玄和砂。他年纪小,没什么见识,多半将青津砂认作了玄和砂。”
“所以我猜,你要寻的那些材料里,恐怕就有饕餮一族的遗物,是吗?”
“……”
妖尊之所以能成为妖尊,是有原因的。
重镜最后挣扎了一下,道:“这……”
“放心,我今日与你说这些,自然不是想要阻碍你修复你的本命灵剑。相反,若你要寻的确是饕餮一族的遗物,不妨说与我听,说不定我们狐族还真有呢。”
流韶循循善诱、娓娓道来:“蒙汜都在第二道纪曾是饕餮一族的王城,后来饕餮灭族,留下的遗藏尽数被我们狐族与狼族瓜分。小重镜,你先说说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瞒着也没什么意义了。重镜只停顿了片刻,起身拱手道:“先谢过前辈关心……我寻找的确然是饕餮一族遗物,饕餮骨玉。”
闻言,流韶拊掌大笑起来:“那不正巧了!”
红衣妖尊从她的宝座上豁然站起,笑声爽朗,快步从那九级的台阶上走下,行动之间美得惊心动魄。
她拉过倒完茶后便老实站到一边的有琴观,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眼眸之中的光彩灼灼逼人。
“小重镜,你看我这族孙可还顺眼?”
……?
重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不顾一切地直冲自己的天灵而去,难以置信。
有琴观似乎也没被提前通知过侍候老祖左右还有这么个环节,一时间僵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流韶道:“只要收他为徒,你便可得到饕餮骨玉。”
“……”
“……”
满座皆静。
金逢时按着矮几下意识站起。
师葭月紧紧盯着流韶妖尊,想从她的面上看出什么。
齐辞山立刻偏头去看重镜,立即往她身边疾步而去。
而重镜,只觉得识海之中“嗡”的一声鸣响,不好的预感真的成真了。
她早说了,她该再修炼一门咒术的,失去她,是讼言堂的损失。
在这种时候,她又不合时宜地开始想一些不着四六的东西了。
重镜沉默半晌,才道:“……能换个要求吗?”
流韶似乎也在意外她们四人的反应为何如此奇怪。
她摇头,颇真诚地说:“若不收徒,就只能成婚了。毕竟小观已经注定不能把你生出来了。”
重镜:“……”
有琴观:“……”
齐辞山:“……”
因为最后半句来得实在是太过炸裂,以至于前半句的冲击力在衬托之下,好像都变得没有那么令人感到震撼了。
传疏仙尊说得对。
——你若是想把膳堂的阵法拆下来玩玩,那学宫的师长们都会绝对反对,不允许你这么做。但如果你先决定去把学宫的护山大阵拆出来用用,那学宫的师长们多半就会同意你去拆膳堂的了。
她老人家真是个有大智慧的前辈。
就像此时此刻,连齐辞山都没有失去理智,甚至问:“是有什么隐情吗?”
当事情已经变得太过离谱,大家反而能够心平气和下来。
“确实有点。”流韶说。
“我有位已经离世的叔祖,因为某些原因,意外将饕餮骨玉融入了血脉中。从他那时起,饕餮骨玉便与他的血脉紧紧关联在了一起。”
“想要得到它,则必须建立起某种天道所认可的联结。”
“譬如直接的亲缘关系,譬如结下正式婚契的关系,也譬如直接的师徒关系。”
流韶顿了顿,又道:“我觉得,师徒已经是最好接受的一种关系了,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观子,能吃是祸啊(摇手指
PS:叔祖意外把饕餮骨玉融入血脉的真相其实是误食,饕餮骨玉那么些年终于遇到了懂它的妖,遂缠上。当然事实证明叔祖这一脉确实契合度很高。
PPS:传疏说的是拆屋效应(修真界版)
PPPS:之前写有琴小狐很能吃的时候已经有姐妹猜到和饕餮有关了,夸夸~
第93章 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
话不能这么说。
虽然按照常理而言, “天地君亲师”中的“师”已经是最适合眼下状况的选择,但重镜这边毕竟情况特殊。
她有难处、她有难处!
话到嘴边,她实在有些说不出那句表示赞同的“我也觉得”。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好好的饕餮骨玉, 怎么就落在了狐族王室,还是有琴观那一脉的血脉里了呢?原先不是说好的狼族王室吗!
重镜开始埋怨全世界。
为了保险起见,她甚至还特地跑去观爻门找那群神神叨叨的卦修替她卜了好几卦呢!
……等等。
重镜的埋怨一滞。
她问“饕餮骨玉是否就在狼族王室之中”, 卦象说问得太细不回答;
她问“饕餮遗物是否就在狼族王室之中?”,卦象还是不回答;
她问“饕餮遗物是否在妖族王室之中?”和“饕餮遗物是否就在蒙汜都中?”, 卦象才终于回答了“是”。
搞半天是在蒙汜都的狐族王室手里!
她真傻,真的,她早该想到饕餮一族的遗物不会只有饕餮骨玉这一个的,狼族狐族各占其半才是常理。
而流韶从她们四人,尤其是重镜长久的沉默之中意识到了拜师一事恐怕还有隐情。
她放开扶着有琴观肩膀的手, 神情亦不由变得严肃,轻声道:“怎么了?”
重镜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齐辞山的面色极凝重,浑身散发着先天变异冰灵根所带来的寒意。但见重镜看过来,还是抿着唇朝她点了点头。
有流韶这个毫无疑问修为高于她们所有人的化神妖尊在,神识传音的行为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他直接出声道:“若当真是有琴观,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收下他说明利害, 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此事。”
是了。
命运的片段已经被锁定, 无法再更改。
若当真就是有琴观, 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或早或晚,于终局而言并无区别。
重镜将视线挪回到有琴观的脸上。
小红狐狸站在原地,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懵圈中脱身, 转而亦露出的思索的神情,漆黑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像蝴蝶正在扇动脆弱的翅膀。
他比百里绛她们略年长两三岁,已是金丹初期的修为。重镜听有琴幸说过,他结丹时的天劫甚至引动了三道金阙玄雷,比之金逢时季洵等人的金丹雷劫不相上下,天资对应得上。
——此时此刻,重镜终于感受到了那种因果,不,命运的力量。
收下有琴作为徒儿,她才能得到饕餮骨玉。
得到了饕餮骨玉,她才能重新铸造出飞光剑。
然后,才能走向兆循预感的那个未来。
若是在此处断开,拒绝收下有琴,还不知道命运的权柄碎片究竟会引动哪些事情的发生。
这一步是必须要走下去的,不走不行。
主角,就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直面风暴。
她用力闭眼再睁开,心中暗骂的同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需要先说清楚一件事。”
重镜直勾勾地看向流韶妖尊开口,嗓音喑哑低沉。
流韶妖尊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两年前,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偶遇神兽兆循,在当天晚上便得到了一个预言……”
重镜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将那个该死的预言内容重又讲了一遍。
流韶妖尊:“……”
有琴观:“……”
她指了指王殿之外的方向又道:“我那三个徒儿参加了这次的叩霄演武大会,是何水平前辈心中应当有所评判。”
一个半妖,一个文盲,一个拼尽全力及格万岁的幸运儿。
她又指了指有琴观:“小观是什么天资,前辈心中应当也有所评判。”
有琴观闭上了两只眼睛,一张小脸绷得惨白惨白,流韶妖尊则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角。
重镜原以为她要叹息,不曾想这位妖尊偏头扶住额角后,竟一顿一顿地苦笑了起来。
很快,她越笑越流畅,放下手再抬起脸时,已是满面的笑意。
此情此景,重镜没忍住后退半步到与齐辞山等人并肩的位置,发自内心地使眼色:流韶妖尊终于被气疯了吗?
“命运,果真是命运的伟力。”
一身红衣的妖尊笑着喟叹。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遇,小观,你若当真是那个应劫之人,就更要拜重镜仙尊为师了。”
流韶的语气笑意盈盈,轻柔而又坚定,听起来更吓人了。
她——
“前辈,您究竟是为什么执意要让这个孩子拜入重镜的门下?”
恰在此时,师葭月忽然出声。
“先是宁愿将饕餮骨玉这等第二道纪的上古遗珍拱手送出,后是在已经得知兆循预言的情况下,哪怕冒着让他真的堕入魔道、造下杀孽、违背人伦的种种风险,也要拜师?”
不修灵网阵法的时候,师葭月的声音便是清凌凌的,如冰如刃,一番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流韶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五百年前观赛,我便觉你格外敏锐些,果然不错。”她又将手放到有琴观的肩膀上,用那种鼓励的表情说:“你们心中应当已经有所猜测了,不妨直接说出来。”
重镜的思绪飞快运转着。
一个生物做任何事,都必定有它背后的某种动机。
血脉的本能、情感的冲动、利益的驱使,都算是动机。
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动机,才足以支撑这样一个看起来格外违背本能的行为?
答案呼之欲出。
流韶妖尊手中释出的淡红色的妖力包裹住了有琴观的周身,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重镜:“权柄碎片!”
师葭月:“权柄碎片。”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相同的答案。
说完这四个字后,师葭月并没有停下,继续道:“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您并不决定让有琴观继承你所掌握的时间权柄碎片。一定要将他塞入重镜的膝下,是因为您判断这样做更有利于他获得另外的权柄碎片!”
“听到了预言之事后,您不仅依然坚持了这个决定,还表现得更加激动……说明你认为让有琴观去做那个‘应劫之人’会更加有利于‘获取权柄碎片’这个根本的目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师葭月的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王殿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
重镜她们几人都不是傻子,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由师葭月先一步说了出来。
流韶则看起来很高兴。
唯一茫然的,只有被流韶先一步用妖力封住了感知,所以什么都没能听到的有琴观。
他似乎还在为了预言的内容而震惊,久久不能回神,现在连看都不敢多看重镜一眼,似是生怕直接快进到他堕入魔道然后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全都垒起来作京观的剧情。
他还小,他实在有点不太好消化这段内容,识海里嗡嗡作响,全都是他的震撼。
红衣妖尊喟叹道:“因为传疏前辈的存在,我总在心底觉得继承了她道统的天罗宗修士会更敏锐,果真如此啊。”
“你已经猜对了十之八九,剩下的那一二分就是你所不知道的那‘某种原因’,想知道是什么吗?”
她说。
“但我不能完全保证,你们在听完这一二分后,会不会彻底跨过那条被全知影响的边界,毕竟你们这些后辈,一个两个的,都太聪明了些。”
流韶说完这句,特意停顿了十息的时间,留给面前这四个距离晋阶化神都只有一步或者几步之遥的天才后辈。
她们的面上都飞快地闪过挣扎之色,但最终无一人出声说不。
天才嘛,总是有着许多自信的。
流韶自己也是从少年天才一路过来的,心中对此格外清楚。
“对,我希望小观可以拜入小重镜你的膝下,确然就是为了权柄碎片——首先我们得明确,宗族或者宗门之中传承权柄碎片的方式并不基于血缘也不基于某种特定的功法,否则玄练的那枚权柄碎片就不会跑,而是应该老老实实地自动跟随青阳葵或者青阳端。”
“那传承究竟是怎么完成的呢?是老祖将看好的小辈带在身边,这个小辈身上展现出足够多能够吸引那类权柄碎片的特质,它就会在脱离老祖之后,将小辈选作自己新的持有者。”
“所谓传承的重要性就在于,这是一场考题公开透明的一对一考核,成功的几率很大。若无宗族或者宗门之中老祖的传承,想要在荧洲自己收服一枚碎片的几率是极小的。”
“但小重镜,你在还没有继承笑忘手中的那枚权柄碎片的情况下,便已经收服了另外的权柄。所以,我希望小观拜入你的门下,就是想为他赌这么一个未来的可能性而已。”
“——若是没有权柄的碎片,你们在百年前根本无法杀死引晷。只是或许你们那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运用怎样的力量罢了。”
重镜捕捉到问题,立即问道:“为什么放弃更有可能传承到的时间权柄,来我这里赌?”
“因为时间并不是最契合妖族的权柄,命运才是。”流韶耸肩道:“狼族之所以能够占据蒙汜都的妖皇位置,就是因为狼族有玄练掌握着命运,而狐族没有,狐族只有时间。”
命运,妖族,时间。
重镜的识海隐隐开始抽痛。
“我想赌,赌你身上的权柄就是命运——玄练死后她的权柄碎片不会无缘无故地飞离,只会是因为有比就守在玄练身边的青阳葵更加吸引它的存在就在这蒙汜都之中。”
“最开始我以为是在赛场中的青阳端吸引了那枚命运碎片,毕竟他跟在玄练身边长大,与那枚碎片相处的时间更长。但大比中断,青阳端回到狼族王城之后,狼族还在拼命地找,说明青阳端身上没有。”
“所以我想赌,赌是你身上的命运权柄碎片吸引了那枚碎片,赌小观拜入你的门下,亦有机会在未来传承它。为了想要的结果,适当的风险,是必须存在的。”
重镜:“……”
呃。
某种程度上,似乎流韶妖尊说的也不算错。
扶桑脂泪现在就还在飞光剑里待着呢……她记得的,扶桑脂泪身上就有代表了命运的“∞”符号。
可不就是她手里有个命运权柄的碎片吗?
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但玄练妖尊的那枚命运残片真的来找她了吗?
真的吗?
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齐辞山忽地出声。
“所以前辈您在听到兆循的预言之后变得更加激动,希望他去做应劫之人,也是因为命运权柄的碎片。”
流韶笑道:“是啊。一来兆循本身就是命运权柄碎片和空间权柄碎片的结合,二来作为命运的‘应劫之人’,勇敢地直面命运做出正确的选择,本身就是吸引命运权柄的最好方式。”
重镜又听到了不同寻常之处:“权柄之间互相排斥,兆循又为何能同时结合命运权柄碎片和空间权柄碎片?”
“问得好。
“因为命运是最包容的权柄,它是特殊的。只要先后顺序恰当,只要你足够吸引命运权柄,你可以在先拥有命运权柄的情况下,再容纳另一种权柄。甚至,命运的权柄都会帮助你这么做。”
“但命运权柄也是最少被修士掌握的,它更多的存在于六境的各种奇观或者犄角旮旯里,比如兆循。”
难怪,难怪笑忘老祖在听完得到的预言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如同掌门师兄那般“天要塌了”的情绪,而是告诉自己那就这样吧。
因为笑忘老祖也知道兆循身上的是命运权柄碎片和空间权柄碎片,她也希望自己去做那个应劫之人,甚至于破劫之人!
重镜全想明白了。
说了这样多,流韶将问题拐回了最初那个。
淡红色的妖力依然严防死守地包裹着仅有金丹修为的有琴观,他看起来似乎调理好了些,虽然小脸依然绷得紧紧的,但至少眼神没那么崩溃了。
流韶再次推销起自己这位不知第多少代族孙。
“小观这孩子天资不错,样貌也好,除了吃以外都很听话,平日里修炼也刻苦。这些年跟在有琴幸的身边也学了不少处理事务的本事,收作徒儿还是很好用的。”
“你就算不想在飞升之后将权柄碎片留给他,想全留给悬光派也可以。他若能做成应劫之人,日后便更有可能吸引到其它的命运权柄碎片,也够了。”
“小重镜,你既注定要应劫这个劫,我也希望小观去配合你应这个劫。收他入门是最好的选择,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又到喜闻乐见的掀伏笔环节了()这一卷快要结束啦,下一卷彻底收束主线!
1、观爻门问卦情节——第七十六章
2、扶桑脂泪上有命运符号——第五十五章:“重镜用上金睛术凝神细看,才勉强判断那图案应当是‘∞’,并排的两个圈。”
3、兆循同时身具命运残片和空间残片——第二章:“它身具因果之力与撕裂空间之能,大多时候都睡在时空的罅隙之中,偶尔才会随机现身于荧洲大地的任意一个角落溜达两圈。”
第94章 坦白 ◎师门里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大比中断, 从赛场中被带着离开的第七日,乐长好终于又见到了师尊。
师尊衣袂翩翩,面色看起来比之先前忽然闯入赛场时好看了许多, 至少没再浑身都朝外冒那种浓郁到无法忽视的肃然煞气。
至今回想起那日的情形,乐长好都觉得心有余悸,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她后来想了想, 觉得一半是吓得,一半是帅得。
哎, 冷脸,真的就很帅啊。
衣袂翩翩的师尊并非独自前来,她身后还紧紧地跟着一个少年妖修,身量瘦而高,白肤墨发垂在脑后, 生得是不辨雌雄的端和之美,装扮又极肖似宁履霜的类型。
咯噔。
乐长好心里莫名突突了一下。
这个少年妖修,她依稀记得曾见过。
刚来蒙汜都时见过他跟在狐族皇女的身后,似乎也是狐族中给予了厚望的小天才,只是因为修为超过了限制,才没有参加她们这一届的叩霄演武大会。
叫有琴什么来着的……忘了,她们妖族的名字有时候听起来实在是太像了, 这种知识会在流入了乐长好的识海之后又默默流走, 什么都不剩下。
重镜看见她问:“小乐, 你师姐呢?”
乐长好朝里一指,用那种很老实的声音说:“在里面看书。”
师尊就挑起一边的眉,看起来并不很相信的模样。
跟在师尊身后的那个有琴什么来着也微微闪动目光,露出那种颇为郑重的神情。
“走,进去找她们。”师尊拍拍乐长好的肩膀, 又朝那个有琴什么来着招手。
于是那个狐族少年就朝她点头,落后她半步,特别客气地用那种听起来就很好听的声音说:“师姐,请。”
乐长好:“……”
乐长好疑心这是个傻子。
天底下哪有金丹修士喊筑基修士叫“师姐”的道理呢?这也太吓人了,就算给师尊面子也不能这么给吧?
*
“看书”自然是个美化过的说法,主要是“书”的概念界定实在是太过广泛,可以是正儿八经的功法秘籍,也可以是乱七八糟的八卦小书。
比如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品鉴一下蒙汜都当地特色风情的八卦小书呢?
小院之中,百里绛正抱着本造型古朴的话本,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给不认字的文盲二师妹复述故事情节到动情处——
“男主站在大门口满心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妻子凯旋归来,从清晨一直等到了傍晚,才终于远远地看见一艘飞舟驶来,他的妻子从飞舟上走下,却并不是一个人回来 的!”
百里绛讲得抑扬顿挫,颇具感染力。
绪西江听得眉头紧锁,也不知道是代入进去了,还是根本无法理解。
“他的妻子还带回来了一个美丽的狐妖男孩!狐妖穿着一身绯红的法衣,弱柳扶风地站在他妻子身边,当真是我见犹怜的美丽。男主顿时就僵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他的妻子走上前来对他说——莺郎,这是盈盈,我在蒙汜都受伤时得他悉心照拂,我要纳他为夫侍!好,然后那个叫盈盈的狐妖男配就对男主行礼说,啊我不要名分我就想跟在前辈的身边照顾她哥哥你就成全我吧!
“男主看看妻子脸上幸福的笑容,再看看那个狐妖眼角的泪珠,心一下子就凉了,他好想问妻子那我算什么呢——呃还没完结,天狩盟说新刊要等下个月才发,下个月我们肯定都回六境了。可恶,等我找个妖到时候帮忙买了结局送到悬光境去……”
百里绛最近大概是和宁履霜在一块儿待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多,以至于她现在一口气能说的话显著变多了很多。
她“啪”的合上那本封面上写着《妻子带回了一个狐妖》一列大字的话本,发现绪西江原本就紧锁眉头的面部表情变得更加冷峻,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身后,活像是见了鬼。
“怎么啦……”百里绛咕咕哝哝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师尊和师妹。
师尊的身边,赫然还站着一个美丽的狐族少年,穿了身格外鲜亮的红衣。
百里绛:“……”
百里绛恍惚地低头,重新看了眼手里的话本。
再抬头,看眼扶住额角的师尊,以及她身边默默闭上眼睛的狐族少年。
等等、等等。
她是不是中了赫连芜的幻毒还没好啊?
*
——就不该听流韶的话,穿她老人家最欣赏的红色法衣的!
有琴观悲愤地想。
还有,天狩盟到底为什么要在蒙汜都里卖这种话本啊!为什么啊!
*
小院被重镜设下了隔音阵法,保险起见,她又并指多飞出几张隔绝感知的符箓贴在院墙四周。
“再带着小绪看这些有的没的。”重镜抓住百里绛的耳朵咬牙切齿道:“百!里!绛!”
百里绛的话本被收走,蔫头巴脑地飘荡回石桌旁。
收完话本,重镜调整了下语气,面无表情地平铺直叙道:
“这是有琴观,狐妖,你们应该是见过的。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就是你们三个的四师弟了。”
鉴于还没回悬光派中办正式的拜师仪式,也还没有把有琴观的名字加入到悬光派的历代弟子名册,没把他的命灯放进祖师殿的偏殿中——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有琴观还只是个预备弟子。
但也差不多了,有些话得现在就说。
“这你大师姐,百里绛,你应当比较熟悉。”
百里绛恍惚地点点头,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来。
“你二师姐,绪西江,有些特殊情况,回头再与你细说。”
绪西江就从容许多,也不在乎“让一个修为比我高的金丹修士喊我师姐是不是不太好”的这类问题,本着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原则,朝有琴观就是一点头:“四师弟。”
“你三师姐,乐长好。”
乐长好已经迅速接受了自己从门内老幺晋升为小师姐这一喜闻乐见的现实,虽然不知道师尊为什么又兴致大发地收了徒儿,但没关系,她很高兴地和这位现在知道叫有琴观的师弟打招呼。
有琴观便挨个乖乖喊师姐,看起来极其有礼貌,端庄得半点都不像在有琴幸手底下被称重的时候那种鬼哭狼嚎的样子。
重镜也不知道这种刚认识时候的端庄表象可以维持多久,但她也无暇关心这个了,事已至此,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说。
“你们也都是大孩子了。”
重镜选择了她师尊说话时最爱的经典开头,“师门里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
“……”
这个世界上有比在看《妻子带回了一个狐妖》这种狗血巨制的时候,抬头发现师尊真的带了一个狐妖少年站在门口更加震撼的事情吗?
有的,道友,有的。
比如你的师尊坐下来,告诉你其实咱们师门遭到了邪恶的诅咒。
而这个诅咒的内容是师门中会有一个人在日后堕入魔道变成一个邪恶的魔修,甚至还会因为爱师尊爱得死去活来所以把师尊给绑架到魔域附近的谲海上搞囚禁,最后的最后被师尊用修得簇新簇新的飞光剑一剑捅穿。
你感到不安、慌乱、恐惧,你开始想象自己堕魔以后的情形,你眼泪汪汪地想抱住师尊大哭说到底是谁在陷害我们师门啊——的时候,师尊又补充:不过这个堕魔卡天赋卡修为,说是要天资聪颖的,还要有元婴实力的。
……哦。
你的眼泪被憋回去了。
要求还挺高,怎么不干脆再限制一下必须通过什么级别的符师大考呢!真是的!
“和你们说这个并不是为了吓你们。”师尊又说:“这世上没有不可以被化解的诅咒。我已经和几位前辈都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一旦完成飞光剑的重铸,我们就立即布置场地,抢先将这个诅咒的内容给做戏做掉,瞒天过海,听到了吗?”
四人乖乖点头。
于是重镜满意地挨个摸了她们的头,又说:“我早早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你们,你们就心中有了数。日后不管遇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憋在心里,不要一个人走上歧途知道吗?”
再点头。
“就算就算,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在我们做戏欺瞒过去之前,这个诅咒就先在你们之中的谁身上应验了,也不要害怕。”
师尊叹气说:“若是真有这一天,那你们就把我抓走吧,我会配合你们的。”
乐长好小声问:“那师尊会真的一剑捅死我们吗?”
重镜:“……”
“不会,我是去救你们的。”师尊说,“只要你是被逼着的,我就一定会去救你。”
绪西江又问:“这个诅咒究竟是怎么来的?”
重镜顿了顿道:“是命运在追着迫害我们师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白影倏忽间从百里绛紧紧束起封住的袖子中飞出,速度极快地朝着重镜的脑门直飞而去——
重镜的反应极快,侧身闪过的同时伸手灌注灵力格挡,格外精准地并指便夹住了发动袭击的玩意儿。
她低头去看食中二指间夹着的,那片薄薄的,亮着极刺目的白光一闪一闪的东西。
“这什么?”
重镜说着,熟练地将灵力灌注到双瞳之中,发动了金睛术。
借着金睛术,她才看清了手里这个光源体是枚叶片。
叶片的纹理组成了一个她现在格外熟悉,熟悉到已经有点恶心了的符号:∞。
重镜:“……”
哈?
她把金睛术关了之后重新开启,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眼叶片脉络组成的图案。
没错,就是“∞”,代表命运权柄的“∞”。
重镜缓缓抬头,举起指间那枚叶片,难以置信道:“这东西哪里来的?!”
百里绛察言观色,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妙。
——这片会发光的叶子不会其实有主人吧?难道她拿了别人的东西师尊还看出来了?
但做就是做了,百里绛只能很低很低地举手,特别小声地说:“我、我在赛场里捡的,我以为没人要。”
作者有话说:
话本改自乎子上各种各样版本的将军带回了一个女子.jpg
第95章 返程 ◎飞光剑的第三个功能:镜子。◎
堂堂命运权柄碎片, 狼族至今找得翻天覆地也没有结果,流韶妖尊处心积虑把徒孙推过来冒险也想要得到的东西……
竟然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该说什么才好呢?
重镜难免无语凝噎,看向那枚发光叶片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了。
“你说得再具体点。”她对百里绛发出指令:“时间、地点、周围的人物、还有前因后果。”
百里绛顺势将举起的手放到自己的脑袋上作抱头状, 颇为心虚地从下往上用漆黑的瞳仁去觑师尊,小小声地全都给交代了。
她边说,那枚散发炽烈白光的叶片边在重镜指间很是悲愤地蠕动。
这只猫捡到碎片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妙了。
彼时恰逢窃日魔尊突袭和玄练妖尊陨落两件大事, 赛场外的观众散了七七八八,赛场内的妖族对手们又纷纷因为玄练妖尊还灵天地而原地入定, 谁都管不着她。
场外唯一留守在妖族灵幕前的有琴观还和赛场内的妖修们一样进入了入定的状态,根本没看到她捡起命运权柄碎片的情形。
……重镜真有点怀疑这枚碎片往赛场中飞窜,其实是想飞到青阳端手中的,谁承想被百里绛给硬是捡起来了。
百里绛交代到最后总结:“总之就是这样捡到了。我本来想把它放储物袋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死活放不进去。”
放不进去吗?那就对了。
储物袋这类凭空开辟出了独立储物空间的储物法宝, 本质上都是受到空间权柄影响的空间系法宝。
按照权柄互斥的原则,这叶子身为命运权柄的碎片傲骨铮铮不肯进去,也完全属于权柄之常情。
百里绛交代完,原地眨巴那双漆黑滚圆的眼睛,试图通过一些看起来乖巧可人的模样打动师尊。
可惜师尊看起来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你还把这东西给谁看过?”师尊又问。
于是绪西江和乐长好很老实地举起手。
“除了她俩,”百里绛小声补充:“还有洵姐和小方, 刚捡的时候也给她们看过。后来大比中止, 回来以后给醉姐、小宁、小巫、小薛、戴兄她们也都看了。给小巫看的时候正好遇到南宫刹来找她切磋毒术, 所以也给妖族的道友看了眼……”
重镜:“……你直接说所有人都看过就行,分开说并不会显得人变少了。”
被戳破小巧思的百里绛“嘤”了一声。
实际上是这样的。
因为发现了这枚叶片在不同人的手上会发出不同的亮度,所以它就不再是一枚普普通通会发光的漂亮叶子了,它是能够吸引所有小孩都来玩“测一测”的神奇测评叶子。
虽然也不知道这个测评出来的亮度究竟代表了什么,但这并不重要。
没有人也没有妖可以抗拒一个突如其来的测一测, 就算是各族的小天才也不例外。
所以当蝎族的小天才南宫刹第一个玩到了这枚神奇的测评叶子之后,妖族的朋友们也就陆陆续续、有意无意地找着各种借口过来玩了,这其中甚至包括嘶嘶作响、扭曲爬行的微生粼粼。
只有一离开赛场就立即赶回狼族王城奔丧的青阳端没有参与进这场测评小游戏中来。
这不就巧了吗。
难道真是命运的伟力正在暗暗发功?
重镜:“这东西在你们手里也差不多这样吗?”
她挥了挥手中亮得刺目的叶片。
这毫无疑问又说到了百里绛的伤心事,乐长好当即挺膺而出,主动替伤心的大师姐道:“不是不是,它在洵姐手里是最亮的,但也没有现在这个样子,在我们手里就比较慢,哦,它还喜欢围着二师姐飞。”
“围着,绪西江,飞?”
“对。”乐长好用手比划了一圈,坚定点头道:“一边闪,一边围着二师姐飞。”
绪西江也点头,作证师妹并没有在讲瞎话。
重镜:“……”
她再次无语凝噎。
在蒙汜都外的谲海之上,亲眼目睹玄练妖尊利用命运权柄碎片与窃日搏斗的时候,也没觉得这碎片有不正常啊。
发光叶片在她手中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
权柄碎片可以这么拟人吗?算它们生出灵识了吗?这是正常的吗?
重镜重新从颈部悬挂的储物项链中抽出黯淡无光的飞光剑,试探性地将叶片放入其中。
反正飞光剑里已经装了天缺银和扶桑脂泪这两尊大佛,再多一个也不算多。
叶片又抖动起来,重镜将七成灵力都汇聚到指尖意图镇压住它,也几乎要镇不住。
“啊!”
在旁围观的徒儿们忍不住小声惊呼。
——千钧之际,飞光剑中蓦然向外涌出一股黏稠的银色流体!
那流体凭空化作抓手的模样,朝着颤动的叶片便是猛扑而去,连带着重镜的食中二指都一块儿死死合拢包裹住。
完成捕捉后,那银色流体又如出现时那样,疾速退回到飞光剑中。
一切发生得都太过快速,几乎只在瞬息之间便全部完成。看得旁边四个小孩都呆呆地睁着眼睛。
还真行?
那银色流体毫无疑问就是天缺银……它是什么权柄碎片中的恶霸吗?
重镜记得,在既明学宫中原本扶桑脂泪不肯就范,就是它动的手。今天面对这枚不知名叶片,还是它动的手。
“既然放不进储物袋里,就由我替你们暂为保管。”
重镜将飞光剑收回到储物项链中。
“等你们结成元婴了再还给你们。”
这话说的实在是很像悬光派的百姓,长辈在过年的时候收走小孩的压岁钱,一边收一边说:你还小,藏不住钱,我们先替你保管着,等你长大了再还你。
*
叩霄演武大会的妖族赛场中断,人、妖两族重新商议了好些天,最终决定这一次的成绩作废,待人族赛场比完之后,再重新开办一场妖族主场的大比。
地点应当不会继续选在蒙汜都了,至于究竟是羽族的青要都还是汐族的白水都,妖族内部还尚未决出胜负。
沉珍会的踪迹,也交给了以玉骨离和微生慕玄为首的妖族修士继续追查。
除此之外,据传各族的妖尊亦用了某种法门,遥遥地与身在六境之中的各宗仙尊共同敲定了对于裴承理的补偿事宜。
——若是没有裴承理的当机立断,魔修所投放的知识污染可就远远不止如今造成的影响。赛场中的二十人会全军覆没,发现情况不对从而赶回赛场的师尊长老们亦会中招。
补偿的具体内容没有对外公布,但据通晓内情的金逢时说相当丰富,六成给到了裴承理的本人,四成给到了裴氏一族。
“只是即便这些,也没法彻底弥补小裴被污染的损失。”金逢时如是叹息。
重镜垂下眼眸。
一切谈妥之后,又过了几日,狼族将王城解封,重新允许了正常的进出。
看样子是已经将狼族王城里里外外地搜查过了好几轮,始终没得到结果,又不能这么无休止地找下去,只好暂停了明面上的寻找,改为暗地中的行动。
蒙汜都的妖皇换成了狼族的另一位妖尊,很显然,狼族中并不只有玄练妖族的那枚命运碎片。
“狼族丢了一片命运权柄,尖端的实力锐减,蒙汜都日后的妖皇究竟是狼族还是狐族还未可知。”
流韶妖尊显然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清雅淡然的性子,整只狐狸都和她最爱穿的红色法衣一样,张扬、热烈、充满了野心和赌徒精神。
她十有九九会抓住这个机会,对蒙汜都现任的妖皇发起挑战,抢夺那个位置的。
想到那枚命运碎片,重镜就不自觉地伸手去摸坠在锁骨中间凹陷处的那枚储物项链。
齐辞山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半晌,忽地出声说:“我与你一同教导有琴观。”
声音听起来带了些喑哑,远不似他平日里那种看热闹找乐子的腔调。
“我怕你给他小鞋穿。”重镜很诚恳地说:“比如在膳堂的灵膳里投毒,争取毒死他之类的。”
齐辞山嘴角一撇:“我是这样的人吗?”
重镜点头:“你是啊。”
“我保证不往灵膳里下毒。”
“那也有可能忍不住一剑捅过去。”
“我保证不捅。”
“那小方呢?你不带了吗?”
“可以还给师姐。”
重镜:“……”
真是可怜的小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完全只剩下了工具属性。
她为有琴观的狐身安全尽力争取了半天,最终也没全然地保住——齐辞山把有琴观住的小院放在了他自己的隔壁。
齐辞山在忘荃山上是有一个自己的小院的,这还是重镜师尊尚在人世之时为他所留。
重镜为有琴小狐默哀片刻。
有琴小狐,罪不至此啊。
受到百里绛她们用命运权柄碎片玩测一测小游戏的启发,重镜亦想到到了可以给有琴观测一测的点子。
虽然没有办法立即抓到一只神出鬼没的兆循,但是,在洄影秘境之中,百里绛她们曾经站在同心湖边照出了自己未来的模样。
用今时今日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神奇的现象,很显然是沉在同心湖底的扶桑脂泪这么个命运权柄碎片所导致。
已知扶桑脂泪的命运权柄体现在了“预知未来”的方向,又已知扶桑脂泪如今正在飞光剑中。
重镜原本的计划是把扶桑脂泪从飞光剑中抠出来,再找个水盆丢进去,意思意思模拟出个类似于湖面的效果,叫有琴观照。
但扶桑脂泪死活都不肯从飞光剑里出来,重镜向剑身之中灌入灵力与神识可以拉住它,拉不动。
这么僵持了好半晌,最后是齐辞山在旁提议道:“不然拿飞光的剑身直接照吧。”
飞光如今虽然看着黯淡无光,朝其中注入灵力也无法催动,但剑身至少是完整、光洁、清晰的。
于是,继盾牌之后,飞光剑又承担起第三个功能,镜子。
有琴观:“……”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竖着悬于半空的飞光剑前,不太理解地看着那并不算十分宽阔的剑身之上所反射出的情形。
——他坐在一张矮几后面,一只手扶着额角,一只手拿着玉简贴在额头上,手肘皆撑在矮几的桌面上,手边则垒着足足四摞半人高的玉简堆。
看样子,似乎已经结成了元婴。
有琴观问:“这是什么意思?”
重镜:“……”
好熟悉的矮几。
这不是掌门师兄放在宗门大殿后面常用来办公的那张吗?
她实在是有些说不出“这是你日后在给悬光派当牛做马”的话,只能拍拍他肩膀,沉吟道:“说明你后来并没有真的变成魔修,也没有真的被我一剑攮死,我们的计划极有可能取得了大成功。”
所以在未来,有琴观还是人族和妖族的优质劳动力。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归霄剑宗的剑修前辈们真的干出过和情敌同归于尽这种事情,曾经有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七情宗前辈曾经问过归霄剑宗中的知名极情道剑修,问他如果有天道侣变心了会怎么办。
该知名剑修的回答是会抓着情敌一起冲到魔域去大打一架,打架的时候把周围的魔修一起杀了,最后同归于尽的时候努力撑得久一点,在死前把情敌的脑袋踢远,然后自己的脑袋滚到道侣的脚下。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七情宗前辈的评价为:好黑暗的恋爱脑。
因此,归霄剑宗的剑修在这方面,也算得上是有口皆碑。
第96章 谜面 ◎传疏仙尊逗小孩时候讲的也都是真话。◎
有琴观的拜师仪典定在了下个月。
其实对于什么时候拜师这件事, 重镜没意见、有琴观没意见、狐族长老们也没意见,但是掌门师兄有意见。
他得知重镜从蒙汜都带了个狐妖回来并且要收入门下当第四个徒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大惊失色, 然后焦虑地背着手不断踱步,绕宗门大殿整整踱了十圈有余还停不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
可以说是反应非常过激了。
最终在确定了这个簇新的四徒儿是非收不可之后, 掌门师兄哀叹数声,又焦虑地出门去了宵明境, 找观爻门的长老起卦,特意算了个适合收徒但不宜嫁娶的良辰吉日。
彼时尚未飞抵悬光派,就先收到了好几封传讯符箓的重镜:“……”
算了,掌门师兄开心就好。
*
回到悬光派的第一天,重镜带着有琴观依次拜见了掌门师兄、笑忘老祖以及祖师殿中她师尊的牌位。
笑忘老祖始终笑眯眯的, 好像对于有琴观为什么会来悬光派一事心知肚明。重镜没忍住问她,她便摆摆手哼道:流韶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那只狐狸一生要强什么都干得出来,管她呢,对你没坏处就行。
哦。重镜算了算,发现笑忘老祖的年纪似乎与流韶妖尊不差多少来着,说不准她俩就是从少年时期便彼此相熟的对手。
掌门师兄则把有琴观单独拉走,促膝长谈了好半日的光景。
待有琴观终于被放回忘荃山, 重镜一边将小院的阵盘交给他, 一边问:“掌门与你说了些什么?”
有琴小狐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恍惚, 他先“啊”了声,隔好半晌后才梦呓般喃喃道:“掌门师伯跟我说,妖族和人族是没有办法修成正果的……劝我一心求道,珍惜自己的天赋,不要着相于小情小爱之中, 眼界放宽才能看见更大的修真世界……后面忘了。”
听到中间的时候重镜觉得耳熟,细细一回想,想起来了,似乎是斫雪斋刘宗主劝小季洵的原话,就这么被掌门师兄给原封不动地学了过来。
重镜:“……”
重镜:“他就这样爱操心,你忍忍。”
回到悬光派的第二天,百里绛三人兴致勃勃地带着有琴观开始介绍悬光派,就像当初她们仨拉着人小方那样。
其中重点介绍了膳堂,以及仍然整日在膳堂中勤勤恳恳做特色灵膳的百里绛她美丽小爹。
这位白毛狸族美人一见到从蒙汜都回来的百里绛就心疼得要命,两只手捧住她的脸不停说她的小脸都被饿瘦了一圈,此番回来必须要好好补上一补云云。
这么心疼了好半晌,百里绛才挣扎出来和他介绍有琴观:“这是师尊即将收入门下的四师弟,有琴狐族的。”
又对有琴观介绍道:“这是我小爹,百里狸族的,做得一手好灵膳,是全荧洲最最最伟大的厨修!”
有琴观的眼眸“噌”的亮了一个度,格外情真意切地脱口而出道:“小爹!”
白毛小爹一听是百里绛的新师弟,当即充分发挥了爱屋及乌的精神,浑身上下摸索一番,从储物镯里掏出一个硕大的蜜合色食盒便往小红狐狸的手里塞。
“头回见面,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我平日里做的灵膳,你且拿回去吃着玩。要是觉得好吃就再来找我,昂。”
听说有琴观当天晚上给远在蒙汜都的狐族亲朋们连发数张传讯符箓,核心内容大致为:悬光派这个地方真的是来对了,此间乐,不思乡也。
重镜:“……”
回到悬光派的第三天,有琴观已经熟练掌握了早中晚一天三次造访膳堂的生活节奏,而重镜也迎来了一位略意外的访客。
孟凭云看起来有些烦恼:“裴承理为什么在蒙汜都中留了这么久才回来?我总觉得她出了什么事,心事重重的,但就是瞒着我什么都不肯说,她本来就心思重,还非要全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重镜心道“你觉得对”。但关于权柄的事情太过复杂,孟凭云如今也才不过金丹大圆满,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她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这事你得问笑忘老祖。”重镜先试图将问题转移到别人的身上。
“早问过了!笑忘老祖也什么都不肯说,叫我来问你,师姑,你就告诉我吧。”
重镜:“……”
可恶的老太,狡诈啊,这就样先发制人地推到了她身上。
她只能斟酌着选词道:“确实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知道的也并不多。”
孟凭云蹙眉问:“师姑,你就告诉我,是她受伤了不肯说吗?”
重镜心中蓦的一软。
“她是受了一些伤,这伤现在看不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也都看不出来……但她确实受了一些伤。”
于是,回到悬光派的第四天,孟凭风就火速跑路去宵明境枕流城亲自找裴承理了,看起来气势汹汹,誓要讨一番说法的模样。
而重镜又去找了笑忘老祖。
因为先前窃日的出世,情急之下为防悬光派被魔尊突袭,笑忘老祖的本体已经紧急出关。
关出都出了,那一时半会儿也便不再急于闭回去。
此时此刻,黄衣女修便懒懒地侧卧在一块倾斜的巨大青石之上,双眸微阖,青石旁簇拥着高低错落的繁盛异植,她看起来格外惬意。
不消抬眸,笑忘便觉察到重镜的靠近。
“三言两语就把小孟打发给那个小裴,还是你聪明。”
重镜却没搭老祖的腔,她就近捏了朵云坐下,毫无铺垫地单刀直入道:“所以你先前传急讯要我和小孟之中必须有一个人速回悬光派,并不是需要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驰援,而是担心若在对抗魔尊时出现任何意外,我和小孟去无人在旁边可以承接你释出的权柄碎片。”
笑忘:“……”
笑忘:“小重镜,下次说这种东西之前预告一下,我好先一步布置隔音禁制,可以吗?”
笑忘从青石之上翻身坐起,给自己倒了杯茶压压惊,无奈道:“化神雷劫的当天,你想不知道这些事情都难,天道会强行把大量的知识全都塞给你——所以我们这些化神的老东西从化神的那一天开始就失去了参与权柄碎片争夺的资格。”
“但你不一样,你原本百年前就该晋升化神,却因飞光剑毁而硬生生拖延了百年的光景,有充足的时间和化神之下最强的实力去角逐、去吸引更多的权柄碎片,不该这般冒险的。”
“那我说的对吗?”重镜追问。
笑忘老祖终于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道:“确实,你说得对。毕竟咱们悬光派条件比较艰苦,除了你和小孟,就没谁有望晋阶化神了,拿了碎片也守不住。”
果然。重镜缓缓地呼出口气。
她抬眸,看向面容依旧年轻姣好,浑身散发懒洋洋气质,与流韶妖尊截然不同的笑忘老祖。
“第三道纪时的既明学宫,组建起来的真正目的除了保存人族最后的天骄火种、集体培养抗魔之外…… 也是为了以共同学宫的名义收拢起当时人族之中的大部分权柄碎片,再将它们分别匹配给学宫之中表现优异的学子,帮助她们快速掌握权柄,与魔族对抗吧?”
重镜沉声道。
在得到关于权柄的知识,听到流韶妖尊关于传承的补充之后,重镜忽地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既明学宫在第四道纪没过多久就会沉没消失,彻底退出历史的视野之中?
因为漫长的、事关亡族灭种的三族大战已经结束了,六境之中百废待兴,许多学宫弟子都离开学宫去到六境之中或开宗立派,或延续原先的师门。
这个时候,她们所掌握着的权柄碎片,在她们飞升或陨落之后,便要传承给宗门这种的下一代传人,而非回到学宫之中。
学宫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所以学宫缓缓地沉没了。
“而能够送去匹配权柄的人选,就是通过清微悟道台的选拔而出的,对吗?”
重镜又道。
在乱战不断、人人都杀红了眼的第三道纪,身为人族最后希望的既明学宫为什么要进行一些莫名其妙的选拔?而选拔的奖励也不是法宝、秘籍这类彼时最需要的实质性的东西,偏偏是登上清微悟道台的资格。
为什么洄影秘境之中的那个少年版传疏仙尊会笑盈盈地告诉三个小孩,开玩笑说登上清微悟道台其实就是去参加山长举办的相亲大会?
为什么她在学宫遗迹之中与天缺银僵持到最后,恍惚中所听到的嘈杂人声会在银精坠世的那一夜,七嘴八舌地说着“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个”、“这个的标准究竟是什么”一类的话。
原来,她们在说的是权柄。
原来,传疏仙尊逗小孩时候讲的也都是真话。
——将那些脱颖而出的天骄中的天骄汇聚到一处,让她们与契合的权柄互相选择互相匹配,怎么不算是一种“相亲大会”呢?
重镜说着,始终目光灼灼地看着笑忘老祖的眼眸。
笑忘老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压压惊。
她叹息道:“我先前不希望你知道任何半点有关权柄一事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聪慧,只要抓住了一个线头,就迟早能够自己将线团拆开,小重镜。”
“可我已经抓住线头,知道这些了。”
“你推测对了大部分。”笑忘老祖苦笑道:“唯一有些出入的地方是,学宫的沉没并非自然而然。”
“既明学宫从建立之初起便不位于六境这种的任何一境,而是由命运权柄与时间权柄共同打造出来,位于时空罅隙中,避免被魔尊或是妖尊锁定遇袭。
“到了第四道纪,学宫作为战争时期的特殊产物,已经不需要再存在了。构成它存在的时间碎片与命运碎片被瓜分,失去了大部分权柄碎片的学宫自然只能沉入到谲海之中。”
失去了大部分的权柄,整个学宫的遗迹都被谲海封存起来,剩余的小部分权柄自由地陷入到一片混乱之中。
啊,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既明学宫的沉没极其缓慢,明明所有人都有充裕的时间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妥善带走安置,她在学宫遗址中却见到了太多极具生活气息的景象,仿佛是在其中生活到一半的时候学宫忽然沉没的。
分明是因为构成学宫的时间权柄碎片被分走了太多,发生时间上的错乱,才让学宫中许多处的景象都不合常理地保持了过往岁月中的模样。
重镜长长地舒出口气。
事到如今,她终于想明白了,全都说得通了。
包括为什么学宫之中藏书阁的最上一层,会放着各种各样书名稀奇古怪的秘籍?
再细细一想,什么《匣中天地》,分明就是暗示空间权柄,什么《昨日之河》,分明是在写时间权柄,什么《反抗命运的人才能吸引命运》,不就是大写的命运权柄吗!
谜底一直就在谜面上,大喇喇地放在学宫藏书 阁的书架上!
所以,代表着空间权柄碎片的天缺银从《叩天门》中飞了出来。
而她又在《匣中天地》的书页之间,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古地图,上面绘制着现如今早已经凭空消失的“乌银境”。
“那个消失的乌银境,也与空间权柄碎片有着莫大的关系,是吗?”
笑忘这次沉默了许久。
半晌,她重新侧躺回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青石上,轻声道:“乌银境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在我们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继续存在着而已。”
“什么?”
“现在的乌银境,更应该叫——凡间界。”
笑忘说。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破万啦!我努力在周末把加更搓出来!
本章参考文献:
1、相亲大会:“‘山长选人就只是吃饭吗?’‘还会办相亲大会。’”——第五十四章
2、银精坠世那天——第五十章
3、学宫遗迹中时间错乱:“如此漫长而迟缓的沉没,手脚再慢的修士,就算是个凡人,把自己留在学宫中的全部家当给打包送走几百个来回也都绰绰有余。怎么会留下没吃完的培元丹在弟子居,留下新鲜的、甚至还没有被做成灵膳的大量灵植在膳堂呢?”——第四十五章
4、书的名字——第四十八章
5、乌银境:“这张古地图上多了个‘乌银境’。”、“在现今的荧洲地图上,乌银境所对应的位置,赫然是谲海的一部分,空空荡荡,再无陆地。”——第五十九章
第97章 凡间界 ◎有一位祖师。◎
忘荃山。
几缕流云在澄澈的天空之中晃晃悠悠地飘荡, 日光之下,有琴观正在给三位师姐轮流充当陪练过招——妖族赛场虽然中断,但再三个月后便又要参加入族赛场。
比赛尚未停歇, 她们仨仍需努力。
有琴观本身便比她们三人年长了三五岁,狐族的教育烈度怎么着也比悬光派要强,更别提金丹境界和筑基巅峰之间差了整整一个不可忽视的大境界……
以至于所谓的“陪练”, 大致就是有琴观单手抄着自己的本命灵器折扇,身姿轻盈地来回提纵之间, 他的小师姐负责格外狼狈地满地乱爬。
而荣升为小师姐的乐长好几乎是咬牙切齿。
在有琴观身上,她终于真切发现了符箓术的一大弊端——连对手衣角都捉不到的情况下,到底!应该!怎么!把符箓!贴到他身上去啊!
百里绛与绪西江刚打完,这会儿调息完了在旁评价。
“还是水平的问题吧,至少师尊用符箓的时候就不是非要贴到对面身上的。”
“那还不如说师尊现场画符的时候连符纸和灵料都用不上, 并指就能凭空用灵力绘符。”
“比不上师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也是。”
过了会儿,百里绛又道:“难怪狐族长老们都不许他吃太多,这提纵身法看起来确然对使用者的身形体重有点要求。”
“那得去和你小爹说,让他稍微收些手,不要再肆无忌惮地投喂小师弟了。”
“不好讲,我看小爹似是头回遇到这种对于灵膳有自己理解的食客,现在有发展成忘年交的趋势。”
“……狐族, 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的有琴观最终判断乐长好浑身的灵力都已耗尽, 甚至隐隐到了透支的边缘, 才终于轻巧抬手。
那柄外观精致华美的宝红折扇法器在挥动间弥漫起某种香雾,丝丝缕缕地包裹住毫无形象仰面倒地的乐长好,开始补充她的灵力、提振她的精神。
他的本命法器上灵扇朱明桃花,主火系灵力,秉性却极温和包容, 进可攻伐,退可养灵。
还好他修为超了,没参加这一届的叩霄演武大会,否则百里绛真的想不出来该怎么打。
这也让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乐长好颇有些仰慕,她勉力伸手将尚未契约的灵剑持盈抱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咱娘俩、算是、只能一起、躺这儿了……”
持盈剑有气无力地震了下作为回应。
她打不过有琴观,她未来的本命灵剑也打不过有琴观的本命法器。
太好了,谁也别嫌弃谁。
有琴观收起折扇,蹲下来想说些什么,尚未开口,头顶局部化出的本相狐耳却不自主地翕动了两下,他下意识抬头。
灼灼烈日,湛蓝苍空,仅余下几缕被骤然打散的流云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