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 于潮生时 · 2026-07-28
方才一股存在感极强的灵力正从他的头顶上方经过,有人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忘荃山……忘荃山的护山阵法却毫无所觉。
“这是——”
琥珀色的瞳孔在瞬间放大,有琴观本能地进入了警戒的状态中。
“是辞山仙尊吧?”百里绛道。
绪西江亦跟着仰头,眯眼辨认了下头顶只有乱七八糟散开的流云,半点没有别的什么金光灿灿拖尾,于是迅速排除其它选项,颔首肯定:“就是辞山仙尊。”
“……”
有琴观默了片刻。
他看起来有些想问“咱们师门是个可以随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方吗”,又想起了自己在蒙汜都中的见闻,于是硬生生将原先的问题吞了回去,千言万语换成另一个问题:“师尊和辞山仙尊的关系究竟是——?”
“不好说,但仙灵网上有其它道友的分析,你可以参考一二。”
百里绛摸出灵网玉珏挥了挥,“传疏仙尊曾经说过,修士和异兽最大的区别在于修士会使用工具,而仙灵网就是本道纪以来最好用的工具……喏,选择‘仙都杂谈’分区,好多呢。”
*
齐辞山不出意外地在忘荃山最高处的云雾之中,发现了正斜斜坐在风中,背对着他的重镜。
这个高度的天风已极寒凉而猛烈,强度堪比最低品阶的异风,也是重镜自修道以来,第一缕真正驯服并收为已用的世间之风。
重镜高高吊在脑后的马尾被这狂风吹撩得朝后飞起,连带着双耳悬挂的宝红流苏,连带着那缥色的袖口、衣角也都朝后洋洋洒洒地飞动。
齐辞山至今都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忘荃山的时候,重镜就带着他从半山腰的位置一路攀至山巅。
这里有另一个被云雾笼罩着的练剑台,也有无穷无尽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
少年时的重镜就是这样坐在风中,任凭狂风吹过,回过身对他说:这地方多好,天上地下都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而彼时的齐辞山低头看看站在练剑台上的自己,沉吟片刻,复又抬头:你算人的时候算上我了吗?
重镜就大笑起来。
她很喜欢这里,从少年时就喜欢。
齐辞山御剑飞到她的身边,青年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极远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凝聚。
她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却并未收回目光。
“我这两日回到归霄剑宗,询问了师尊关于权柄的事。”
齐辞山同样望向前方云雾,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才知《归一剑诀》功法特殊,突破修炼至第十三式,可在使用剑诀之时临时幻化出一种权柄的力量为剑修所用。”
如此逆天而行的效果,难怪《归一剑诀》的修炼门槛极高,归霄剑宗之内仅有一成不到的弟子能够修炼至入门。
难怪归霄剑宗的武德总是格外充沛一些,但凡是个化神境界的剑尊,便总是出手悍勇……毕竟就算没有真的掌握权柄碎片,也能自己整合天地之力,模拟出权柄的效果。
也难怪,百年之前与引晷魔尊鏖战的最紧要关头,他强行使出并未完全掌握的第十三式为她掠阵,能够产生暂时困锁住引晷的奇效。
权柄,因为是权柄,权柄的力量,唯有权柄才能抗衡。
闻言,重镜的眼瞳微颤,那双淡色的眼瞳才终于转了回来,目光轻飘飘地落到旁侧的青年身上。
强行突破功法,乃至用了权柄的力量。战后竟也只是被反噬得功法尽废,需要重修百年,而根骨与躯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已经说明了齐辞山的天赋有些过于惊人。
重镜终于开口,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凡间界吗?”
——凡间界。
齐辞山确信,在此时此刻之前,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他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他注意到,重镜的膝头正放着本外观极朴素平常的《荧洲古史》,翻在其中某一页上。
那本《荧洲古史》并不算厚,像是从悬光派的温书堂或是藏书阁中,随手摸了本小辈们的上课用的书来看。
翻开的那一页……齐辞山凝神细细看去,发觉正停留在即死道纪的三族混战处。
重镜的指尖便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凡人与凡妖更是因为遭受魔族的杀掠与战争的波及而死伤惨重,几乎彻底绝迹”那一行上,她的指尖素白,不知为何,乍一看去竟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她说:“自然也是问了老祖的。”
那天,笑忘老祖告诉她——人族在第三道纪时曾经共有七境,只是后来,乌银境沉没了。
“《荧洲古史》不是早已经告诉你们了么?即死道纪三族乱战,到处都是为了争夺灵脉、宝物和权柄碎片而爆发的酷烈战争,在这样的情况下,凡人与凡妖几乎彻底绝迹。”
笑忘老祖是这样说的。
那天的风从重镜的头顶吹过,似是回到了数百年前她还在温书堂里听长老抑扬顿挫地讲述过去历史的时光岁月。
“但是小重镜,你想。最希望凡人和凡妖绝迹的,会是魔族吗?”
不,不会是魔族。
魔族自身无法完成繁衍,在同族的尸体上孵化新的魔茧,只能算是一换一、老换新地勉强延续种族存在而已。
但凡魔族想要壮大自己的族群,多出来的那些魔茧,便得用异族尚且存活的躯壳来孵化。
而异族之中,比起修士,自然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凡人和凡妖更好控制与寄生。
若是可以选择,魔族是必然不会想要看到凡人和凡妖绝迹的。为了源源不断地扩大族群,它们更有可能做的是劫掠凡人和凡妖,圈养起来,不停地为它们繁衍出新的“孵化容器”。
所以……
“所以,凡人与凡妖的绝迹,其实是人族和妖族的决定。”
重镜的声音散在风中,听起来分外寒凉。
“那个时候,魔族已经在那位圣君的带领下寄生了太多的凡人和凡妖,魔族的数量因此暴涨到两族修士实在是不够将本族凡人全都护起来的地步。
“可是,只要还有能够孵化魔族、又保护不了自身的躯壳在,魔族的数量便会不断地向上飙升,直到彻底填满荧洲。你说,这种时候还能怎么办呢?”
齐辞山面色难看,陷入到可怕的沉默之中。
被魔族直接寄生了的结果是死。
被魔族掠走圈养起来不断繁衍不断看着子孙后代的躯壳被用来孵化新魔族的结果更是生不如死。
或者,在遇到魔族之前,就先一步被同族的仙长用毫无痛觉的仙法杀了,结果也不过是一个死字。
最后一种死法,至少还死得完完整整,不用成为孵化新魔族的容器。
所以——
“哪怕所有人都明知道残杀同族,有违天道,日后必定会道心崩毁,不得好死。但事到那时,亡族灭种就在眼前的危机之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在重镜听得指尖泛起麻意,几乎窒息的时刻,笑忘老祖忽地将话锋一转。
“所以其实还是有别的办法的——乌银境中最大的宗门名为乌银观,乌银观的祖师站出来,说她有办法,说让她们都活下去吧。”
哪怕最后一种死法已经是最温柔、最不会感到痛苦、最看得过去、最对于大局有利的死法了,但那也是死。
若是能活,谁会想死?
即便,即便,即便。
即便比之修士动辄成百上千年的寿命,抬手便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威能而言,凡人的一生本就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那样短暂,如同芦苇那般脆弱易折。
但是,若能活着,谁会愿意死?
重镜说:“而那位祖师的办法,就是用整个乌银境作为基底,用自己的三魂七魄作为媒介,用她所掌握的全部空间权柄碎片,构筑出了一个只要她的灵魂还没有彻底泯灭,便任凭谁都无法打开的完全封闭的小世界。
“她将彼时全部的凡人和凡妖,全都放进了那个封闭的小世界中保护起来。这样大家就都能活着,魔族也没有了寄生的对象,唯有那位祖师的灵魂与那方世界绑在一处,日日夜夜、永无止息地遭受着熬炼。
“那个小世界,也就是方才我们所说的,「凡间界」。”
她先前猜的并不错,凡间界确然与空间权柄密切相关。
因为这个如今不知隐匿在何处的凡间界,本身就是整个荧洲之中,最大的一块空间权柄碎片!
“……”
“……”
手背处覆上一片柔韧的温热。
在难得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的时候,齐辞山只得极轻地试图握住重镜的手。
从即死道纪的中后段,到如今,已经足足过去了万年之久。
重镜低头重新去看膝上翻开的那页《荧洲古史》。
“我年幼刚刚拜入师尊膝下时,总会问出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譬如‘为什么我们悬光派明明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人不多,宗门不大,老祖还少,偏偏却有资格用一境之名作为宗门的名字呢’。
“师尊总是不回答我。
“如今我才知晓,原来是因为那时,我派先祖将一大半的权柄碎片都借给了那位祖师去构筑凡间界而已。悬光派中现在的这些,不过是剩下的那一小半。”
狂风迎面吹过的时候,重镜总错觉自己似乎窥探到了数万年前那段充斥着绝望与决绝的呼啸的时光。
有人毅然决然地决定孤身赴会。
有人在临行前将大半的行囊交予了对方。
有人说,千年万年,子子孙孙,不管还剩多少,定会救你的残魂出来。
有人在传世的秘籍上,在记载历史的书页上,在掩藏了这段故事的字里行间写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荧洲古史那段在第二十六章!《归一剑诀》那段在第二十三章!
明天的更新可能也要稍微晚点,我睡醒以后继续搓!
第98章 祖师殿 ◎也保佑我吧。◎
历史的真相总是难免令人陷入沉默。
每个不合理的疑团处, 藏着的都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诉诸于口、宣之于世的故事。
重镜听完后,半晌才嗓音略带沙哑地问:“凡间界,要如何打开?”
实际上,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的猜测。
魔族的圣君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之中,大规模的乱战彻底结束, 人族与妖族用上万年的时间亦早已恢复了元气。
与第三道纪相比,如今的荧洲堪称太平盛世。
若是当真能够轻易打开凡间界, 六境五都之中诸多的化神尊者们早该出手做这件事了。
不管是出于情感层面的考量,先祖穷尽一生也没能做到此事之后,将它代代传承下来。
抑或是出于利益层面的选择,这个所谓的凡间界本质上就是一块巨大的空间权柄碎片,将它打开, 亦可再多方瓜分这块碎片。
但直至今日,漫长的时间过去,凡间界的名字也依然还是个禁忌,无法重见天日,便可知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笑忘老祖只是摇头,很是无奈道:“祖师创设凡间界时便并未用心给自己留下过后路。
“当年魔族的圣君尚在世间, 为了防止凡间界被圣君找到、强行打开, 祖师甚至没有给后代修士留下定位凡间界的方法, 就把凡间界藏匿进入了无穷无尽的时空罅隙之中。”
重镜:“……”
啧。
好消息,魔族圣君以及后来的历代魔君,确实是谁都没有找到过凡间界。
坏消息,人族和妖族的自己人也谁都没有找到过。
她不死心地挣扎了下:“利用血脉亲缘也找不到吗?”
血缘,是即便情感上已经遗忘, 但事实上永远无法割舍的一种东西。有时紧紧地将彼此相爱的亲人牵连,有时又令人恨得深入骨髓亦没有办法。
荧洲之中,不乏依托血缘关系而施展的法门。
譬如讼言堂中便有一门禁制级别的咒术,可以通过一个人精血从而诅咒到与她关系最近的血亲。据重镜所知,鳍族之中亦有类似的禁术。
虽然因为听起来实在是太邪恶,这类功法从来都不会被摆到明面上,堂而皇之地供宗族之内的后辈自行修炼学习。
但这种在某些时候能有奇效的功法,各大宗门也自不会让它断绝传承。
“万年之久,你能想到的,自然早有先辈想到过。”笑忘老祖却还是摇头,她道:“祖师并无血亲后代,她的姊妹兄弟也都尽数亡故在了即死道纪与魔族的对抗之中。”
见重镜再次陷入沉思中,她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现如今能够打开凡间界的方法,都是其余仙尊们在三族战争停息之后提出的设想,难度极大,其中涉及秘辛,也不方便现在就与你细细分说。
“可以告诉你的是,万年以来,唯一一个险些找到并打开凡间界的修士,是传疏仙尊。可即便天纵奇才、世无其二如传疏仙尊,最终也还是棋差一着,并没能在飞升之前彻底了结此事。”
*
忘荃山巅。
重镜任由齐辞山握住自己的手,能够隐约感受到对方的脉搏。
就像身在谲海之底时那样,用对于对方存在的感知,来证明自己也尚且存在着。
狂风将二人的发梢吹得朝后四下飞扬,其中几缕在晃动之中缠住了对方的。
虽然都是墨发,但重镜天生的瞳色与发色都会略浅上两三分。
她将从笑忘老祖处得到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齐辞山,倾吐完,心中的隐忧才终于稍稍散去了极浅的一层。
“因为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许多事情加入权柄碎片的角度来思考,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比如说呢?”
“比如说兆循用命运权柄带给我的那个预言中的徒儿……你说,会不会也是被权柄影响之后的结果。”
重镜的话音散在了风中。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件事。
——妖族赛场之中,被沉珍会利用时间权柄夺取了自身“时间”的那两个妖修。
以及那个因为提前前往了抱瓮山庄,所以在被剥夺“时间”的过程中被冲和仙尊强行救下来的那个狼族修士,她证明了“将时间许诺给对方”的这段记忆,也会因为时间被抽走而遗忘。
万一。
万一她的徒儿真的都是好孩子,谁都没有走上堕落的道路,谁都没有燃起欺师灭祖的心思,但是偏偏被权柄的碎片给影响了呢?
“这种事情……”她叹道。
“就算是这种事情。”齐辞山还是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缓缓说:“你也可以解决,就像百年前,哪怕不知道权柄碎片的事情,也可以强杀引晷那样。”
重镜颔首,有一搭没一搭地挨个捏齐辞山的指腹解压。
半晌,她冷不丁地忽然道:“你觉得,引晷死透了吗?”
窃日自称得到了引晷的遗产,继承了引晷的遗志,但在与玄练妖尊的那一战中,它所掌握的时间权柄不过引晷的一半之多。
战后,玄练妖尊又慨叹说,她原以为拿到了引晷遗产的人是重镜……因为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之后,各宗老祖赶来给她们四个收拾烂摊子时,并未在当场发现任何残余的时间权柄碎片。
但剩下那半的时间权柄并不在重镜的身上。
所以,去哪里了呢?
*
等到有琴观正式的拜师仪典那天,狐族并未派出太多的狐狸前来悬光派观礼。
流韶妖尊对此给出的理由很是朴实无华:低调些好,最好是谁都没注意到你悄无声息地就拜入了重镜的门下,闷声才能发大财。
有琴观点头,流韶妖尊继续劝慰他道:“一只狐狸的一生中并不需要样样仪典都办得气势恢宏,结侣仪典够热闹了就行,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操办!”
有琴观:“……”
最后来观礼的只有狐族的三皇女有琴怜。
甚至她来悬光派也只是路过,有琴怜的主要目的是去金粟境代表蒙汜都检查人族赛场的安全性。
自从蒙汜都的妖族赛场混入魔族,出了这么一桩险些将所有天骄给一锅端了的大事之后,人族赛场的压力明显增加。
即将承办的金粟境各宗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不仅反复地检查、叠加更多的防御手段和探查手段,甚至连原先定下的赛制都进行了更改。
改得更加简单粗暴战斗爽,力争不要再出现什么寻找“祖灵之地”这种花里胡哨还容易把人单独骗进去杀的环节设计。
这就是金逢时最近都没来悬光派找重镜的原因。
身为金家的大长老,金逢时首当其冲地忙在了第一线。现在她们四个人中,因为工作而最怨气冲天的人早已不是师葭月,而是金逢时。
如今整个金家上上下下,尚且优哉游哉的只有金朝醉。
她因为要参加大比,必须避嫌,早早地便被金逢时给打包送到了自己的便宜师门斫雪斋中去和季洵作伴了。
但即便如此,拜师仪典的当天,金逢时还是艰难地挤出时间,匆匆飞到悬光派中,勉强赶上了有琴观磕头献茶的环节。
“重镜这种天道见证的事情,身为挚友,我自然是再忙也要来的。”金逢时趴在师葭月的肩膀上,夸耀自己的同时不忘拉踩,“不像小齐,一错过就是三次。”
“我在闭关。金姐,你讲点道理。”
“别找理由。”
“……”
彼时有琴观已经换上了悬光派的弟子服制,双膝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朝前方磕了个头。
“弟子有琴观今日拜于师尊门下,愿承衣钵,守正辟邪,不负教诲。纵有千难万险,亦不改初心。伏惟师尊慈鉴。”
这样的话,重镜已经听过了三遍一模一样的,今日是第四遍。
她接过有琴观递来的灵茶,一饮而尽。
接着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抵在他的额头正中。
重镜分出一缕灵识,注入到有琴观的灵府之中。
纵隔千里万里,若是有琴观遇到险境,这缕灵识可替他承受伤害,可爆发出重镜的全力一击,也可以让重镜定位到他的位置。
仪典结束后,重镜又将有琴观带到了烛火辉煌的祖师殿中。
祖师殿修缮得极为阔大,灯烛摇曳,每一盏都是悬光派中已经故去的长老。
“那个是你师祖,去磕个头,求她老人家保佑你。”她指了指其中一块油光锃亮的牌位说:“虽已仙逝百余年之久,你无缘见得。”
有琴观极听话,又过去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重镜在师尊的牌位前倒了杯灵酒,是齐辞山回归霄剑宗的时候,从他师尊孤舟剑尊的手中硬抢过来的万年灵酒。
师尊没什么太大的喜好,只是爱喝酒,生前最念念不忘的就是孤舟剑尊储物袋中藏着的那些万年灵酒。
重镜头几回与齐辞山切磋的时候,她师尊与孤舟剑尊在旁观战,虚伪地互相恭维过一番之后便开始预测输赢,甚至玩笑似的各自拿出了赌注。
便是那几次,师尊终于喝到了孤舟剑尊私藏的灵酒。
只可惜再后来,她还想和孤舟剑尊赌徒儿的输赢,孤舟剑尊便相当小气地说什么都不肯了。
害。
不肯也没用,他孝顺的亲亲徒儿齐辞山,还是会硬抢的。
重镜边倒酒边零零碎碎地说:“那只小狐狸是你的新徒孙,叫有琴观,咱们忘荃山这一代终于收到个天资好的了,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给你长脸的事情你还是高兴一下吧。虽然他是个妖族,但很听话,除了吃的多些没什么别的,你多保佑些他,让他一直都开开心心地吃吧。
“不好意思啊,今年也还是没有冲击化神,但修剑的事情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可能再用不了十几年便能修好飞光了。
“酒是齐辞山特地给你抢过来的,他前两年已经出关了,修为没受什么影响,没特地和你说,但你也可以酌情保佑一下他。
“哦,你另外三个徒孙都参加了叩霄演武大会,我特别担惊受怕,你重点保佑一下那三个,千万别惹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否则我对外就说她们都是师祖托梦教的。”
重镜盘膝坐在地上,托着腮絮絮了许久。
师尊已经故去了许多年,她的修为早已比师尊在世之时高出了许多。
金丹以上的修士陨落之后只会还灵天地,是不会有在天之灵的,但她坚持着说了很多个保佑的对象,给师尊下达了许多任务。
最后,想了半晌,她才对着牌位说:“也保佑我吧,别让我再失去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应该已经看得出来惹!文案中的“拯救好人”其实指的就是祖师残魂~ 们小重镜就是那个最终打开凡间界的人!
伏笔差不多已经埋完啦,聪明的宝应该已经可以猜到一点东西了,下一卷就是误入凡间界打BOSS战啦()打完BOSS战就差不多完结了,争取六月搞定!
第99章 传疏老祖 ◎十七人中最少年。◎
等到重镜终于从祖师殿中离开时, 如今的第一大忙人金逢时又已经急急忙忙地赶回到金粟境,继续为人族赛场的事情奔忙不休去了。
可见她当真是从百忙之中挤出了一丝时间来观礼,没有半分夸张。
重镜感动地从师葭月手中接过金逢时离开之前托她转交的见面礼, 反手便送给了新鲜徒儿有琴观。
往常一向忙碌的师葭月此时却没急着离开,同齐辞山说着什么,清冷出尘的眉宇间竟平添了几分……怅然。
“怅然”这种情绪出现在师葭月的身上就很不搭调, 至少从重镜几百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开始,师葭月便始终都天才而自知。
她坚信自己必将成为传疏老祖之下的阵道第一人, 甚至假以时日,真能够比肩传疏老祖也不一定。
【怎么?】重镜将小孩打发去了膳堂,加入二人的话题中。
师葭月幽幽地叹了口气,传音道:【直到今日,我才终于知晓为什么自从传疏老祖之后, 宗内便再无人能够似她老人家那般布下新的灵网阵法,只能勉强维持它的运转。】
哦。重镜悟了。看样子大家从蒙汜都回家以后没人闲着,全都追着自家的老祖刨根问底,问到了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呢?】她同样好奇。
仙灵网堪称是第四道纪以来最伟大、最广受修士喜爱的发明,没有之一,亦是传疏仙尊在阵道一途的集大成之作。
在彻底完成灵网阵法铺设之后不过百年,传疏仙尊便得道飞升。
师葭月面上的惆怅之色更甚, 她又叹了口气, 才缓缓道:【传疏老祖能够布下灵网阵法, 是因为她同时掌握着两种分明不可能在一个修士身上并存的权柄碎片——空间和时间。】
重镜闻言怔在原地。
怎么做到的?
权柄和权柄之间分明是彼此排斥的。
流韶妖尊也提到过,只有「命运」相对特殊,在先获得了命运的情况下,倒有可能因为命运的指引而再容纳另一个不同的权柄碎片。这个顺序还绝不可以颠倒。
也就是说,就算有修士的气运逆天到了极点, 在懵懂无知的情况下,先机缘巧合容纳了命运碎片,又在命运的指引下容纳了另一种碎片,也只能是“命运+时间”或者“命运+空间”的组合。
怎么会出现“空间+时间”的权柄组合呢?
【她老人家,怎么做到的?】好半晌,重镜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
要不说传疏仙尊天纵奇才、世无其二呢,从掌握的权柄来看,确实是天上地下都再难找出可以与她并列的修士了。
师葭月木然:【不知道。】
她看起来更加自闭了:【我师尊说,传疏老祖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真诚且为难的:就是,本来就有的呀,我也没办法教这个。】
重镜:“……”
齐辞山:“害。”
好吧,必须承认,天赋就是这么残忍的东西。
全荧洲四个道纪以来可以出无数的天才,但是天才和天才之中,也会有相对更天才的那个人。
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若是传疏仙尊还在人世,看我们的眼神,说不定和我们看小百里她们的眼神也没什么区别。】重镜幽幽叹息道。
都是那种“人就算再笨,怎么能连这个也学不会呢”的眼神。
师葭月看起来更受伤了,清雅出尘、运筹帷幄的天罗宗大长老“砰”的一声用额头撞击重镜小院之中的石桌桌沿。
原先以为自己和老祖之间的差距是条再努努力劈个叉就能跨过去的沟渠,会让人很有奋发追赶的动力。
但如今看清了实际差距竟然是一片谲海,想要跨过去就得先从零开始造一艘灵舟,那就不是动力了,而是一种绝望。
【宗内的老祖们如今分别掌握着时间和空间的权柄。】师葭月忧郁道:【但就是不能同时掌握。也就始终无法复刻传疏老祖的灵网阵法,只能进行维护。】
重镜和齐辞山分别坐在她左右,无法宽慰,只得同时伸手拍击她的肩膀聊作安慰。
除却拍击之外,重镜安慰人的肢体动作还有搓搓、揉揉和捏捏。
齐辞山无法继续效仿了:【你这和百里绛她小爹在膳堂中对面团子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
五百年来就没做过一次灵膳的面点师傅重镜:【你少管。】
被揉搓的面点本人:【你们俩知不知道传音也是可以被我听见的?】
于是不传音了,重师傅继续拍拍打打。
好在师葭月到底心智坚毅,倾吐完黑泥后又渐渐 自己缓了过来,将头抬起,若有所思地将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
【所以百年之前谲海上的那一战,我将延伸到谲海之上的灵网阵法强行拆过来用,能对引晷起效,本质上是因为灵网阵法蕴含了啥时间与空间的权柄力量。】
倒真是如此。
说到与引晷的那一战,重镜干脆将先前与齐辞山交换过的信息又与师葭月同步了一遍。
听完,师葭月既不怅然也不忧郁了,支棱着从石桌上撑起上半身,蹙眉总结道:“也就是说,引晷魔尊,其实是被我们一人一个权柄砸死的。”
“……”
“……”
怎么回事,显得引晷这个魔尊的档次都变低了。
重镜斟酌道:“当时我手里的权柄碎片……”
百年前,她还没得到天缺银,也没得到扶桑脂泪,这两个都不能算。
“应当是飞光。”齐辞山道:“你用飞光开了剑域,对引晷有效果。”
重镜将飞光剑从储物项链中取出,它依旧是那副暗淡无光的模样,任凭谁都看不出它的剑身之中如今正摆了三枚权柄碎片。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飞光剑很可能才是自己的第一个得到的权柄碎片。
而且,天缺银是空间权柄的碎片,也硬是被她给强行带了出来,飞光剑多半是命运的碎片。
命运,又是命运,她们师门还真是惹到命运了。
况且,飞光剑险些断裂,又代表着命运的什么光景呢?
*
两日后,师葭月启程返回天罗宗。
重镜带着四个徒儿外加一个齐辞山,硬是跟上了她。
师葭月:“……干什么。”
重镜扶老携幼,抿唇一笑:【笑忘老祖说传疏老祖是昔年最接近重启凡间界的人,便想着再去你们宗门瞻仰一番。】
啧。
师葭月原先想说传疏老祖她老人家的手记素来都是概不外传的,她如今只是大长老,还没当上老祖呢,帮你开这个后门恐怕要废上很大的一番口舌——
然后她便见重镜从储物袋中摸出了好几本秘籍放到掌门的面前,和和气气地表示那是她和齐辞山从既明学宫的遗迹之中寻得的珍贵秘籍,都是孤本。
再然后,经过宗内老祖的特许,重镜和齐辞山就拿到了准许进入传疏老祖故居的准行令牌。
师葭月:“……”
“什么珍贵秘籍?”
“上个道纪的古人用来学习如何掌握权柄碎片的秘籍。”齐辞山道:“只是语言晦涩,但不含知识污染的那种。”
重镜扼腕:“租给你们归霄剑宗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权柄不权柄的,租便宜了。”
血亏。
齐辞山宽慰她:“无妨,改日再抢老头子几坛灵酒便是。”
师葭月:“……”
传疏仙尊在天罗宗中昔日的洞府,如今已经被划归为了老祖故居,里面装着的是她老人家飞升时没带走的各种阵盘、阵法设计图纸,她阅读的种种功法秘籍,她写的诸多心得札记。
为了最大程度地还原传疏仙尊昔日的修炼情形,以上东西都可以翻看,但看完必须完全地归还原位。
“这很重要。”师葭月强调。
重镜拉着齐辞山态度很诚恳地应声表示已经牢记。
待真正踏入传疏仙尊她老人家的故居之后,那份诚恳便化作了失语。
“原位就是这种情形吗?”重镜问。
目之所及,秘籍、手札、图纸堆得乱七八糟,高高低低,哪里都有。可见屋主先前随性的程度。
师葭月答非所问:“所以复原难度比较大,万万记得放在心上。”
重镜实在有些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比较好,斟酌了半晌,才最终小心翼翼地决定找本札记看起来。
翻开第一页:【血缘法术的本质其实可以看作是一种献祭,通过献祭小甲至亲小乙身上的某一部分,换取某样■■的回应,从而作用于小甲本人。那血缘法术对魔族这种毫无伦理观念的种族有用吗?】
■■处原本写的应当是权柄二字,想来是传疏仙尊为了防止无意识污染到后辈,写完之后又涂掉了。
第二页:【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做饭好吃的厨修了啊!】
第三页:【我为什么当年不学通信工程呢?为什么呢?从零手搓仙灵网,听起来就好绝望啊!】
第四页:【修真界为什么不办寻亲节目啊。】
第五页:【(一张没有看懂的疑似阵法草图的复杂图案)】
第六页:【(大半面复杂的计算过程)(一张简易的荧洲地图)(谲海的某个位置上打了个红色的点)】
第七页:【(一张看起来并不写实的小猪画像)】
“……”
“……”
重镜快速地翻完一本,放回原位,感到一股自心底升腾而起的疲惫感。
“月姐。”
“嗯?”
“你之前都是怎么从传疏仙尊的这些东西里提炼出有用东西的?”
师葭月静默半晌。
“多花点时间就行。”她为自家老祖说话:“传疏老祖只是比较不拘小节。”
重镜闭眼,吸气,继续试图从札记中找到有关“乌银境”或是“凡间界”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传疏能同时掌握时间和空间的原因其实是:是穿越女,穿越的时候跨越了时空自带俩权柄碎片()
月,不要忧郁,这你真学不来。
注:“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白居易
第四卷:凡间界
第100章 人族赛场 ◎摸着妖族赛场过河。◎
整整三个月。
重镜有时候觉得自己有些像那种地里刨食的老农, 面对着一片杂草丛生的待开垦荒地,扛着锄头埋下头就是使劲地翻来翻去。
翻书和翻地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都是勤勤恳恳地翻。
齐辞山和师葭月就是另外两个老农, 其中师葭月因为熟能生巧,姿态和精神面貌都明显更加从容些。
传疏仙尊是个有着旺盛表达欲,和奇妙表达技巧的修士。
她不仅热衷于在六境五都中开坛布道, 留下各种各样的名句,以至于知道今天依然到处都是“传疏仙尊曾经说过”。
她也热衷于写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心得札记, 从还在既明学宫中求学那会儿的一直保存到正式飞升前些年的。
不仅写,还会时不时拿出来再品味一番,然后在旁边自己吐槽自己。
至于内容,更是不可控。
重镜就翻到过一本,里面是不同人用不同字迹在不同时间写的“山长今天穿了什么法衣”。
“……”她翻完的时候还不信邪, 从尾到头又翻了一遍,才终于确信这一整本手记,真的就是一本山长穿搭观察日志。
你们在既明学宫读书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啊都!
除却阴暗地聚众观察山长这种内容之外,也有斗法胜负计分这种相对好理解的东西,和传疏牌胜负计分这种不是特别健康的东西。
难得老老实实写段修炼心得,研究阵道和剑道的融合修炼之法,写着写着就莫名其妙开始画猫画狗画猪画鸟画鱼画同学。
“……”
总之, “凡间界”这三个字重镜一次都没找到, 或许是传疏在下笔时有意避开。
“乌银”的字眼见到了一次, 可惜出现的那次传疏仙尊显然是正在诗兴大发,颇为潇洒地提笔写了行:乌银见火生绿雾。
“不系舟”这个词语的出现频率倒是略略高些。
提到它的时候传疏仙尊共计吟诗一次,怒骂对方榆木脑袋两次,提到“时间”一词三次,绘制用金线修改后的阵法草图四次。
看样子, 传疏与不系舟之间一直保持着相对不错,但也并不算亲近的关系往来。
而且,不系舟应当掌握着的是时间的权柄碎片。
重镜将那四张阵法草图给师葭月看,问她这几个改来改去的阵法都是什么功用的。
师葭月沉吟了半晌,才不确定道:“传疏老祖似是将好几种效果的阵法融合在了一块儿,但融合的效果似乎并不算理想,所以一直在修改。”
“哪些效果?”
“这块的构造有些像既明学宫中护山阵法的一小部分,起封禁、□□、保护的作用,这块又是个非常典型的逆召唤阵,而这一块则是和封禁的部分是完全冲突的突进阵纹……”
师葭月把自己也给说困惑了,接过那四个改来改去也没结果的阵法看了半晌,又硬生生地看出了些许灵网阵法的影子。
重镜:“……”
重镜:“别这样姐。你对灵网阵法的执念好像实在有点儿太深了,看什么都像它。”
这放到仙灵网里,不又是金逢时有段时间最爱品鉴的白月光替身文学了吗?谁规定白月光不可以是灵网阵法的。
除此之外,重镜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信息。
等到离开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故居的时候,重镜罕见地产生了那种摄取太多信息而出现的虚浮感,不由伸手和齐辞山互相搀扶了下,非常短暂地体验了一把老太老头的黄昏感。
传疏仙尊她老人家话真的蛮多的。重镜乱七八糟地想:宁履霜完全是没生在好时候。但凡他早生个万年,指不定还能和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处成知心好友忘年交。
而在她勤勤恳恳翻书的这三个月中,天罗宗内的四个徒儿也没闲着半分。
绪西江她们三人承担着参加两族大比的压力,白天就和天罗宗内的师姐师兄们切磋,被各种变幻莫测的新型阵法殴打得死去活来,再一个一个研究破阵。
有琴观没有参加大比的压力,他跟着师尊师姐们过来后,先是品鉴天罗宗的膳堂,然后忧郁地转身离开,干脆去和专研幻阵的阵道长老求教去了。
至于晚上调息运功的时间,百里绛也有了安排。
她某天灵机一动,然后重镜的小符人分魂便见她去万象楼的晴虹境分楼买了四本《魔域大全》回来。
再然后,态度很严肃地将师妹师弟们召集到一处,号召她们白日与阵修对战修炼,晚上回来就潜心研读这玩意儿。
“按照预言上的内容,我们之中总有一个需要在魔域配合师尊扮演一个堕落孽徒的。到时候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就去了地方再即兴发挥吧?提前预习一下,知己知彼方能从容应对啊。”
这是百里绛的原话。
甚至考虑到绪西江不认字,最热心肠的乐长好还负责了在旁边念给她听,并且辅助记忆的工作。
而有琴观又是被迫看得最为认真的那个。
三位师姐看向他的眼神中意味相当鲜明——很显然,若必须是个“天资卓绝”的徒儿,那他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来,师弟,再背一遍现在魔族三域之中的魔君名字,以及它们麾下的魔将名字。”百里绛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看向有琴观,同时很欣慰自己当年背错的考试范围也没有完全白费,真是太好了。
有琴观:“……”
魔族,到底,为什么,要把名字,起成这个样子啊!
重镜:“……”
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先过家家演上了吗?
*
漫长的三个月后,叩霄演武大会人族赛场准时在金粟境开启。
重镜照例提前了数日带着徒儿们抵达特色鲜明的金粟境。
金粟境的氛围与她们大比之前来参加集训时的不大相同,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严肃。
这三个月里紧赶慢赶,金粟境内的几大宗门终于合力完成了对事先准备好的赛场的细致排查,杜绝任何魔修潜入其中的可能性。
如今一见,也不知是否错觉,重镜总觉得三个宗门的长老们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被魔修潜入一次可以说是疏忽,但被魔修潜入两次那就是真的菜,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发生!”
说这话的时候金逢时咬牙切齿,眼眸之中尽是那种“有不长眼的硬要过来捣乱就全部都剁成细细的臊子”的狠厉神情。
理解、理解。
负责宣读人族赛场规则的是含沙谷的长老。
人族赛场充分吸取了蒙汜都那场的经验教训,删去所有花里花哨的小巧思,将赛制设计得极其简单粗暴战斗爽。
人族和妖族的修士进入赛场之后会分别被传送到赛场对角线的两个距离最远的点上,赛场的正中央,就大喇喇地放着一株被特殊阵法保护起来的灵植。
两族修士同时出发,争抢那株灵植,最终谁带着灵植回到自己族群的出发点,谁就赢了。
毫无解谜环节,毫无寻宝过程,毫无弯弯绕绕,有的只是最纯粹的战斗爽。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切必定会迅速演变成超级大乱斗的。
除却简单粗暴的赛制之外,人族赛场这次甚至硬是开通了一条特别通道——若是赛场之中出现任何不可控的意外,场外的各家师尊长老随时都能立即冲进去。
显然,人族赛场这次就是在彻彻底底地摸着妖族赛场过河了。
要比赛的两族小孩又凑到一块儿叽叽咕咕地讨论起战术,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对方的方向,感觉像是憋了些什么坏。
值得一提的是,刚在妖族赛场被暗算到了一波的裴承理,这次的人族赛场依然来观赛了。
裴大小姐温和地道:“虽说贪小便宜吃大亏。但既然亏都已经吃完了,总得让我多贪些小便宜的。”
人族赛场很快正式开启。
两族修士并肩迈入赛场的入口。
灵幕之上,不过片刻闪烁,两组确然都出现在了赛场的东西两端。
没有任何的犹豫,几乎是落地站稳的瞬间,两族修士便立即祭出自己最强的飞行法宝,朝着中央的位置疾驰而去!
一路上,虽有特意准备的拦路异兽,但也无法真正减缓这些少年修士前进的速度。
不过小半日的光景,两族的先锋,人族方知回、妖族青阳端便在中央位置狭路相逢了。
对上眼神的刹那,一人一狼同时做出反应——传讯告知队友这里的情况,然后,拔剑冲向对方。
而那株正在风中摇曳的灵草却暂时没人去动它。
这不仅是一种战略上的考量,也是因为正在激情持剑互殴的这两位先锋之中没有一个精通阵法,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等队友来救场再说。
而等到双方后援都到齐,依然没有人贸然出手去动那株灵植……才发现就在聚到了一起也没有精通阵法的。
妖族很无语:“竟然叩霄演武大会都不带你们天罗宗的阵修!”
人族也觉得力气:“那你们为什么不带狐族!”
这些好了,打着架,还得思考怎么直接破除阵法,捞起灵草就跑。
人族赛场的比赛节奏实在够快,不过大半日的光景,二十个少年修士便已经轰轰烈烈地打了起来,颇有种速战速决的意味在。
但即便节奏已经快成了这样,傍晚时分,重镜的冥冥之中绷紧那根弦还是猛地震动了一下。
不,不仅是灵性直觉被波动了,就是有哪里确实发生了真的空间震动!
重镜迅速看向空间震动来源,不在金粟境中,这里一切都好。而是来自于,谲海。
下一刻,场外的所有高阶修士也都感受到了那种无法被忽视的感觉,纷纷起身色变。
金逢时依旧咬牙切齿:“从小到大,只要我考前准备过的东西,总是会用各种方式被考到,没一次白费的!”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挺胸!
第101章 逆召唤阵 ◎到底是谁在召唤魔族啊?!◎
换个角度想, 这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强运呢?
“看开些,准备了总比没准备好。”重镜在旁劝慰她道。
嘴上如此说着的同时,她的目光始终投向谲海的方向, 飞光亦在方才的瞬间自储物项链之中飞入她的掌心。
“谲海之上必有大事发生!”
不知为何,重镜心底难以遏制地升腾起某种异样的感受。
不是紧张、不是不安、不是惶恐……是激动。
仿佛自己的身体、灵觉已经在冥冥之中意识到了有什么即将发生,而自己也即将登场厮杀。
她与齐辞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逢时面色沉沉:“小九, 带上你的人去探查情况。”
“是。”
她的身后,同样一身金光灿灿的元婴女修应声, 毫不迟疑地带上亲信,转身便朝外飞去。
另一侧,妖族聚集之处,前来观赛的玉骨离与微生慕玄同时对身边同族吩咐了什么。
再下一刻,玉骨离身侧的灰衣女修蓦然化作只身姿轻巧的雨燕, 同样疾速朝着空间震动的方向而去。
与她相比,赛场之中玉骨兄妹一骑绝尘的飞行速度只能被称一句小打小闹!
短短瞬间,人族与妖族坐镇此处的数位长老便同时出手,各宗各族不约而同地纷纷派出门人前往探听情况。
“其余几境也能感受到那种空间震动。”身在别处的金氏门人第一时间发回传讯符,金逢时的面色越发凝重。
事情似乎比她预料的更加声势浩大一些。
“我也过去看一眼。”师葭月豁然起身。
“让齐辞山与你一同前去。”重镜立即道。
三个徒儿还在赛场中哈气蹬腿打架,理论上来说最为危险的有琴观还留在场外,念及到预言的内容以及推测出的可能情况, 种种叠加下来, 重镜自己并不适宜在此时离开此处。
她不适宜, 但齐辞山适宜。
齐辞山并无异议,握紧快雪时晴道:“金姐留在金粟境统管,重镜留下看顾,我与你同去最为保险。”
“不。”师葭月却反对,“这震动颇为蹊跷,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着大比一开始就来,恐怕又是魔修的诡诈手段,意图调虎离山。你三人都有小辈正在赛场之中,留在此地提防最为合适。”
“师长老所言正是,蒙汜都之事决计不可再犯第二次,几位对金粟境更加熟悉,还是留下为好。”
“三姨!”有琴观小声叫道。
说话之人赫然正是有琴狐族的三皇女有琴怜,她平日跟随在流韶妖尊身边的时候巨多,以至于重镜先前在蒙汜都中游晃时并不怎么常见到这位气质与有琴幸截然不同的,冷若冰霜的狐族女修。
但自从有琴观被流韶妖尊打发到重镜身边之后,有琴怜似乎也被同步放生,承担起了远赴六境参加有琴观的拜师仪典以及前来人族赛场观赛的两重任务。
有琴怜无视了呼唤她的自家小狐,冷声道:“不若在下与师长老同去。”
有琴狐族亦通阵道,师葭月客气都没客气一下,当即便颔首应下:“如此更好。”
言罢,一人一狐亦飞身离开。
不过须臾,赛场之外观赛之人便少了两成之多。
很显然,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此时此刻全都深谙“摸着妖族赛场过河”的道理,吸取经验教训,生怕再被调虎离山,留下了足足八成的修士在赛场之外按兵不动。
赛场内,小辈们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知,依旧打得难舍难分、一团混乱。
百里绛在妖族赛场中爆发一拖二的战绩受到了小辈之间的广泛关注,尤其是她用保命的传送符箓将青阳端给直接送走的这一手法,给予了大家以诸多启迪。
这导致了如今的大混战中,人族的修士人手一张从金氏一族中搞来的传送符箓蓄势待发、跃跃欲试,随时准备趁乱抓住对手来那么一下。
身为金氏的大小姐,金朝醉手里抓了一沓。
而有青阳端的前车之鉴在,妖族小辈们只是既不大通阵道也不大通符道,却并非傻子,自然亦有所准备——钟离叙不断用灵力捏造出大小不一的水润气泡,见缝插针地飘荡在互相殴打彼此的修士之间,时时阻隔着符箓与妖族。
金石相接所发出的清凌凌脆响,以及一听便叫人觉牙酸的摩擦声四面响起、不绝如缕。
七情谷的戴师兄还在和幻翅族的赫连芜进行幻修之间的第一人对决,搞出了一片烟雾缭绕、鳞粉纷飞的情形,既像是在仙境,也像是在地府。
百里绛不忘初心地依旧在和微生粼粼互掐,巫行舟在旁帮着她与蝎族的南宫刹毒物对轰,一时之间谁都脱不开身;
绪西江则选择了伙同讼言堂的白毛薛怀,对着角族的公冶明台与甲族的谷梁桓便是缠斗。
那么冶明台头生利角,强度堪比同阶法器,并不擅长法术,属于妖族中的体修,横冲直撞起来架势格外凶悍。
绪西江给自己贴了张巨力符便直接莽上去,几番提纵之间强行抓住了公冶明台头顶弯曲双角不放,不仅不放,还用灵力“啪”的朝她头顶便恶狠狠地贴了张符箓上去。
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公冶明台面色骤变,吼道:“你干了什么!”
绪西江抓着她的犄角,被她甩来甩去,尽力稳住身形的同时为她答疑解惑:“几张软化符罢了。”
犄角软化之后,抓起来还颇有几分弹性。
公冶明台崩溃了。
甲族的谷梁桓在旁倒是有意相助,可惜甲族天性便行动最是迟缓,在水中还稍好一些,在陆地上可谓是肉眼可见地慢半拍,防御性极强,机动性极差,想帮忙都帮不上热乎的。
以及,缠住他的对手是个咒修。
讼言堂的咒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克制甲族这种将□□防御拉到极致的对手,直接对其神魂进行攻击。
但钟离叙亦对此等情形有所准备,面对不断念出禁咒的薛怀,谷梁桓从容地从自己的龟壳空间中摸出张颇为熟悉的符箓,往自己的身上一贴。
啊,是闭听符。
薛怀也崩溃了。
季洵与宁履霜二打三,对上了形影不离的钟离叙、第五千衡以及已经对符修产生了心理阴影的青阳端。
从战局形式上来说,显然是有主攻、有承伤、有治疗的妖族一方占据了优势,仅有主攻与辅助组成的人族二人略落于下风。
但从精神状态上来说,一切便又都反了过来。
主要是宁履霜身兼数职,不仅能够用裂石引、断肠吟、寒蝉鸣这些迷乱心智的曲调骚扰对面吐泡泡的速度。
更会用他那一张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地不停说话,说得对面三妖心中全是烦躁。
季洵不受影响,季洵事先给自己贴好了足量的闭听符。
这让第五千衡看得目眦欲裂,没忍住问:“我们从天狩盟中买来的闭听符和禁言符呢!”
“……全在谷梁桓那里,用来对付讼言堂的咒修去了。”
“真的能不能拿点回来吗我们?”
宁履霜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找到了新话题,聊得更加起劲了:“诶你们的符箓是从天狩盟里买的?多少一张啊?看这个金粉用量、这个品质的符箓应当是金氏一族所绘制的才对,不若等这场大比结束你们也别急着回五都去,多在六境之中转一转,杀去金氏一族直接买符箓多好呀……”
青阳端面无表情,唯有手中的剑挥舞得更加凶猛了。
早知道还是去和那个金丹期的符修打了。至少那边话少。
而金丹期的符修金大小姐,扯着方知回,对上了玉骨裁霜和玉骨临洲这对金丹兄妹,亦是寸步不让。
玉骨兄妹自小便是心意相通的双生子,又天生神羽、默契非凡,是公认的羽族下一代家主,极其难以接受自己竟和一个金丹一个筑基打得难解难分。
金朝醉同样自小是一路拿着头名长大起来的,又在自己家金粟境中比赛,亦是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狼狈认输的情形,硬是拉着方知回顶了上去。
“出息些!”她道:“上一个符剑双修的还是重镜仙尊,既修此道,就不要给重镜仙尊丢人!”
死要面子的两人两妖打得更加难舍难分。
场外死死盯着场内一举一动的各宗各族长老:“……”
乱七八糟之中,无人在意的角落。
——乐长好怀里揣着在洄影秘境之中得到的那个隐匿阵盘,浑身上下贴满了防御符箓,姿态灵巧地在各处战场中穿梭前进,试图靠近保护着异植的那个隔绝阵盘。
她确实不通阵法,温书堂中长老讲《阵法基础》的时候她就没学会,现在大概率也是解不开那个隔绝阵法的。
但没关系,解不开也无所谓,她可以趁乱研究一下怎么把阵法和异植打包一起带走……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策略呢?
就快要接近了!乐长好在心中默数着。
赛场外,金粟境。
来自师葭月的数封传讯符接连飞回。
【震动源头在谲海以西,大量魔族聚集于此,正在布置某种仪式!】
仪式?
【它们正在绘制一个巨大召唤阵法……不,是逆向的!回应召唤、破决封禁的召唤阵法!】
回应召唤的仪式?到底是谁在召唤魔族啊?!
【它们带来了十多只凡妖!】
师葭月的传讯内容尚未完全听完。
电光石火间,重镜抢先一步抓住齐辞山的胳膊,厉声朝他与金逢时道:“立即请老祖出手去阻止那个召唤阵!快!也传讯天罗宗!”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粟境的正上方,三道无法忽视的强大威压一闪即逝,拖着长尾朝北谲海而去。
镇守六境的化神仙尊出手了!
重镜的面色却并未得到缓和。
她知道那是什么阵法了。
是血缘法术!
——虽然创造并封禁了凡间界的那位祖师已经没有血亲在世,但是当年被祖师藏起来的凡人和凡妖可以有!
根骨是完全公平降临在人、妖、魔的每个生灵身上的,即便是凡人、凡妖,也可能会有身具灵根的先祖、远房。
在她们被全部收拢进凡间界之中的时候,那些与她们流着几分相同血脉的先祖、远房,只要能够在混乱的第三道纪中活下来,便有可能传至今日!
人族和妖族想要解开凡间界,解救祖师。
魔族又何尝不想?
何尝不想解开凡间界,夺取那块荧洲最大的空间权柄,夺取那些在万年光阴中数量再次庞大的凡人和凡妖?!
“百年前那场大战的起因,是我们四人在琼英境中发现了行迹可疑的引晷魔尊……如果那时的引晷就是在试图寻找与当年凡人有着相同血脉的后裔呢!”
但他那时并未找到,或者其实找到了,但因为被强行斩杀,也来不及进一步再做什么了。
如今,号称继承了引晷遗志的窃日,和疑似另一个与沉珍会达成了合作的魔修,从蒙汜都的凡妖中找到了它们要找的血脉!
琼英境、琼英境。
为什么是逆召唤阵?凡间界中有人在召唤它们那些魔族?凡间界之中如今到底是何情形?那些凡人和凡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重镜的思绪纷纷杂杂,她盯着赛场之中的情形,心若擂鼓。
偷感极重的乐长好已经仗着隐匿阵盘的强悍效果,抄着持盈剑就开始使劲撬那个保护异植的阵盘了。
啊。
重镜想起来了。
乐长好,就出身于琼英境,被她机缘巧合之下捡了回来。
赛场内。
乐长好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正缓缓朝外展开的发光阵纹,又看了看还没撬下来的那个阵盘。
嘶。
这是设计好的阵法防御机制吗?被人撬就会触发一个新的阵法来干掉撬的那个修士?
居心这么险恶的吗!
作者有话说:
小乐出身琼英境:第二十章、第六十七章
引晷在琼英境找人:第八十三章
利用血脉法术和阵法结合:前两章(传疏的研究方向)
第102章 不系舟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为你掠阵。◎
淡粉色的阵纹以乐长好的脚下为圆心, 呼吸般明灭闪烁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外层层扩张,其上盘根错节的复杂纹路令乐长好觉得头晕目眩。
在天罗宗待了月余时间, 她深深地确信自己绝对不是一块修习阵道的好料子,她算不明白,根本算不明白。
乐长好生怕这是针对撬阵盘修士专门设计的惩罚环节, 心想着决不能坐以待毙,当即连滚带爬地揣着隐匿阵盘试图朝旁边逃开阵纹覆盖的范围。
谁承想她都滚出去了好几步, 低头一看,淡粉色的阵纹依旧在自己的身下,朝外一呼一吸地闪动着莹莹幽光。
乐长好:“……”
干什么啊!这是在追着她杀吗!
原先因为她手中拿着那枚隐匿阵盘,旁边正忙着打死打活的队友和对手全都无暇来顾及她这边搞出的细微动静。
但随着发光阵纹的不断扩大,但凡不是瞎子便都能发现那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之间,正在激情互殴的十多个修士纷纷朝乐长好的方向投来了“这什么动静”的眼神。
在场的所有修士确然没有一个通晓阵道的,看到那如同巨兽呼吸的发光阵纹,全都没看懂是什么,只看懂了“品阶极高”和“极不一般”。
妖族对此的反应很大:“漏人了!她潜行开了天阶阵法!”
人族的反应也不小:“我去哪里来的高级阵法,师长老都偷偷摸摸给小乐塞了点什么好东西!”
唯有整日与乐长好形影不离的两个师姐知道,师长老从未直接送给过她们阵盘!有什么礼物, 全都是通过师尊之手送出的。
此时此刻在乐长好身下亮起, 甚至还在不断扩大的淡粉色阵法, 她们根本就没有见过,根本不是乐长好自己放出来的。
乐长好的面色看起来很是惊疑不定。
她脸圆,平日里总是副笑盈盈、乐淘淘的高兴模样。就连说话最难听、长时间不分敌我喷洒毒汁的微生粼粼见了,也鲜少对她喷洒毒液。
现在这种苍白着脸收敛起全部笑意,瞳仁之中盛满了惊愕与怀疑之色的模样, 几乎从未在她的身上出现过。
“……这什么东西?!”
百里绛没有分毫犹豫地撒开撕扯微生粼粼身上鳞片的爪子,就要朝乐长好的方向扑去。
“你先别动!”
绪西江同时松开公冶明台头顶那双犄角,想要将乐长好拉到身边来。
所有未竟的乱斗似乎在同一瞬间静止。
因为所有人也都发现了。
——淡粉色的阵纹还在不断朝外扩张,从乐长好的足下,蔓延到她们的足下,似乎再过不久,就将包裹住所有人和所有妖。
*
“打开通道,现在就去把她们带出来!”
注意到乐长好脚 下出现陌生阵法的瞬间,金逢时当机立断,整个人冲了出去。
“齐辞山!”
重镜却没有第一时间跟着金逢时往里冲去,在她第一个“齐”发音出口的瞬间,齐辞山便已起身动作,将尚未回过神来的有琴观提着后领拎在了手里。
下一刻,重镜本人便面若冰霜地出现在裴承理的身前。
裴承理的墨色眼眸之中是未能掩藏住的惊讶与凝重。
就连坐在裴承理身边的孟凭云都被师姑这么一下给唬到,她下意识开口喊:“师姑,这是怎么……”
重镜并未接亲师侄的话,始终紧紧盯着裴承理。
“裴少城主,”她说:“我原先想着至少要等将沉珍会和不系舟的底细都查明白了七八分,才敢来找你这样聪慧的人讨教,但看现在这个样子,我是来不及等到查清底细的那天了。”
她的声音较平日低哑了几分,语速亦加快许多。
不等裴承理的回答,重镜直接传音道:【蒙汜都妖族赛场之外根本就不是你第一次遭受知识污染,你比那早得多就知道了关于权柄的事情!】
周围的人太多,孟凭云和有琴观都就在旁边,重镜改为传音。
【裴四在有琴幸订婚仪典上演出的那场傀偶戏剧本是你写的——命运、时间、空间,你早就知道了这三样东西。你不仅知道,你甚至能精心构思,把它们用故事层层包装起来用更加隐晦更加温和的方式塞进了傀偶戏的表演里!】
这是重镜在天罗宗的传疏故居中忽然想到的。
彼时不知道是传疏仙尊在札记中的哪句吐槽,忽地让她想起有有琴幸的订婚仪典,紧接着,又想起来那个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的,把虞师弟虐得抽抽噎噎的傀偶戏。
裴承理早就知道三种权柄碎片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果然,她对裴承理的印象一直都是对的,温善端雅的面容,深且坚硬的心肠。
裴承理的母亲出身于不系舟,不系舟与飞升之前的传疏仙尊始终保持着联系,传疏仙尊为不系舟画过一张至少修改了四次也没能最终定下的阵法草图,那阵法草图试图将封禁、突进、逆召唤的功效统统糅合在一起。
甚至根据裴承理自己所说,不系舟内部发生激烈党争,以至于沉珍会从中分裂而出的时间,正是在一百多年前,她出生的前后!
一切的一切,这些细节,全都将事情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裴承理所知道的所掌握的东西远远比她已经展露出来的更加多!
她绝对知道不系舟在做什么,她绝对知道沉珍会在做什么,她甚至绝对知道魔修想要做什么,绝对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她让裴四演那出傀偶戏,观众之中,必定有至少一个人是她想要种下关于权柄知识暗示的目标。
而那个目的,重镜自认为是她。
所以。
“现在,把你知道的,要跟我说的东西,立刻全部告诉我。”
元婴巅峰的强大威压不断从重镜的身体之中朝外逸散,无声无形地让周遭的气氛几乎为之凝固。
威压一出,孟凭云瞬间变了脸上。裴承理却在其下依旧面色如常,她飞快收敛起眼眸中的那些惊愕,抬眸直视重镜的淡色眼瞳。
“前辈,我以道心起誓,我对您对那些师妹师弟对整个人族妖族都绝无半分恶意。”
裴承理没有否认重镜的话,她只是稍稍侧过脸,朝孟凭云安抚式地摇了摇头。
【但我没想到魔族的动作会这么快,我也以为至少会等到前辈您将神兵飞光修葺完成之后才发动,沉珍会和魔族的勾结绊住了我,才没有主动找上您。】
她也改为传音。
【那是逆召唤阵,通往凡间界的逆召唤阵。凡间界中的生灵利用血缘羁绊,对与自己拥有相似血脉的人进行强召唤,这是在凡间界被打开之前唯一能够进入凡间界中的方法。】
【魔族筹谋万年,为的就是打开凡间界,为的就是将凡间界的凡人和凡妖全都转移到魔域之中去给它们当孵化的容器就像第三道纪的时候一样!它们甚至已经想到办法了,引晷当年差点就要成功了,被你们拦截在半途。】
【前辈,你是注定要去做这件事的人,你是注定的。所以我才要想办法帮助你引导你提前留下暗示,但谁知道沉珍会会在妖族赛场来那么一下!差点把一切都毁了!】
重镜立即追问:【你为什么要引导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不系舟!是乌银观的遗民聚集在一起才有的!永远漂泊在谲海之上是因为家乡早在万年之前就沉没了消失了被彻底封禁起来再也找不到了!只要漂泊没有停下只要家乡还在流浪只要先祖还在其中,子子孙孙永生永世就都不得安宁!我娘就是不系舟的人,不系舟里到处都是我娘那样的人!我要救她!】
裴承理几乎是用她的神识嘶吼出声。
喊完,她迅速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克制住喷薄到一半的情绪,快速交代她所知的凡间界情况。
“逆传送阵说明小乐与那里有血脉关联,此时此刻忽然发动只有一种可能,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和魔族有联络的那一方开始了召唤的仪式,与之相对的另一方同时做出反应也发动了召唤,对应到了小乐这里。
“那地方有极端的修为限制,最高只可容纳金丹初期,比这修为更高的存在会被先祖意志排斥在外根本进不去。前辈,你——”
裴承理的话并没有说完,陡然瞪大双眼。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重镜!”
“重镜前辈!”
“你在干什么!”
开完通道的金逢时转头看见她,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冲过来!
——重镜沉凝的面色分毫未变,右手并指从自己的额心之中拉出一具分魂。
分魂站在她身前,没有可供暂时凭依的躯壳,便只是半透明的模样,与本体是同样的元婴巅峰修为。
重镜再次并指抵住半透明分魂的眉心。
再下一刻,分魂的身躯猛地颤动,连带着重镜的本体都发出一声闷哼,面容在瞬间白如金纸。
她生生将分魂的修为自废到了金丹初期!
自废修为,再想重修便难如登天!即便只是一具分魂,同样要经受识海撕裂、魂魄重创的极端苦楚!
“我知道了。”
半透明的分魂睁开眼,转向裴承理道:“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裴承理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重镜点头,那半透明的分身就要朝特殊通道而去。
金逢时要跟上,却被重镜的分魂阻拦。
“不必,既然最高只能容纳金丹初期,你没修分魂之术,进去了也白进,就在外面呆着。”
“那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这里、这里——”
金逢时急得口不择言,她仓促间快速地环视四周目之所及能够看到的每一个修士,却发现在场外的长老全都是至少元婴的修为,带来一道观赛的小辈倒有零星几个金丹初期修为的,但实力甚至可能比不上金朝醉,带着进去了也是累赘。
分魂之术照理来说是化神期修士的才会的法门,是重镜天纵奇才,硬是将魂魄磨砺得提前学会了这一法门。
没人会像她一样学这个,没人会自废修为的,没人做得到重镜这一步。
重镜——
“等下。”
齐辞山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金逢时,金逢时下意识接过,再一看,竟是重镜新收没多久的那只狐族四徒儿。
“?”重镜的分魂应声看他。
齐辞山做了个与她相似的动作。
——并指从眉心拉出一缕半透明的分魂,紧接着,又并指抵在分魂的眉心,毫不停顿地将修为自废到金丹初期!
“你!”
重镜是当真没有料到齐辞山竟也修习了分魂之术!
容貌昳丽的青年朝她面色发白地提了提唇角,轻声道:“你在我闭关前就说要修这法门了,闭关百年,我总要追一追你,不好落下太多。”
“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为你掠阵。”
包括现在。
正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1、傀偶戏内容——第七十四章
2、分魂术介绍——第九章
3、“不系舟”出自:“去国长如不系舟”——李白的《寄崔侍御》(离开家乡时间太长,我如同一只失去缆船的小舟四处飘泊。)
PS:大家真是为裴姐伤心得太早了,都没发现那么大个逻辑疑点(。
第103章 凡间界中 ◎公主,这亲还结吗?◎
乐长好人生头一回产生这样难以形容的感受。
骨头与骨头摩擦,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翻滚沸腾了起来,急切地涌动着,不安地到处寻觅着这具躯壳中可供逃离的出口。
它们也真的找到了出口, 却不是目、鼻、口、耳这七窍之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孔隙。
她理应感知到极端痛楚的,但痛楚的到来似乎被无限地延后了,她迟迟都等不到浑身血液争先恐后喷薄出躯壳的那个瞬间。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个师姐面色骤冷, 不顾一切地就要朝自己冲过来。
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从自己足底朝外发散的那个阵法,正在不可阻挡地朝外延伸, 就要将这里的所有人、所有妖都吞没殆尽。
她是想要发出声音的,她想说别,都先别过来,这玩意儿太不对劲了,先跑再说。
但就像痛楚的到来被无限延后了那样, 想要发出的声音也迟迟无法响起。
怀中的那个隐匿阵盘发出无法忽视的灼人烫意,乐长好只能看着两个师姐一左一右地扑过来。
她们的身旁,方知回抽剑回身,金朝醉似是展臂想要飞来符箓,连钟离叙都朝她推来一个半透的气泡——
淡粉色的符文蔓延到了她们的脚下。
被延迟了的痛楚、声音、动作似乎在刹那尽数回归到孱弱的躯壳之中。
“——别过来!”
乐长好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紧接着,她就再也没法说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发音了, 铺天盖地的剧痛侵袭她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 痛到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小乐!”
“乐长好!”
“你没事吧!”
“捏碎令牌!立刻出去!”
熟悉的声音也一声叠过一声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次的人族赛场充分吸取了妖族赛场无法自由退出的教训, 金逢时勒着百炼宗主的脖子硬是让赶工出了二十枚捏碎即可退出赛场的传送令牌。
但很显然,现在捏碎令牌已经没有用处了。
因为不仅是躯壳在流血,魂魄也在被不知什么力量拉扯。
大师姐没来得及变回去的猫爪好像拉住了她的手。
二师姐满面怒容,不肯放弃,依旧想要捏碎她的令牌。
魂魄被抽走前, 最后一个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乐长好听到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天倾之乱即将……以血为引……以魂为……叩请……降临……先祖……”
有人在祈祷。
“别怕!”
有人在奔来。
啊。
是师尊的声音。
来得及吗?
世界彻底陷入了天旋地转之中。
*
淡粉色阵纹的向外扩张在某个瞬间骤然停止,旋即转为飞快地淡去。
重镜将体内的灵力催动到极致,小辈们花了半日时间才终于横跨了一半的赛场,于她而言仅仅是踏出四步的光景!
不过瞬息,本体与分魂便一同赶到那淡得几乎就要彻底消失不见的阵纹前。
阵纹的中心,乐长好浑身上下都在无穷无尽地朝外冒出热气腾腾的鲜血,覆盖了她肉眼可见到的所有瓷白肌肤,浸染了她在万象楼里挑挑拣拣大半天后才终于选出来的那件群青色法衣,淹没了她离开琼英境离开家中时唯一带走的那枚银项圈。
也沾满了百里绛与绪西江的手、脸、衣。
阵纹范围内的所有人与妖,皆瘫软在地、紧闭双目。
抱瓮山庄天罗宗还有汐族羽族的长老们亦紧随在之后半步赶来,眼看阵纹就要彻底消失,重镜没有分毫停顿,当即与齐辞山的分魂同时冲入那最后一次亮起的微弱粉光之中——
下一瞬,阵纹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抱瓮山庄与汐族的长老同时向已是满身血色的乐长好打出灵力,其余各宗的长老亦紧急查看那些纷纷软倒在地的两族天骄。
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她只是失血过多和魂魄离体。”汐族长老迅速做出判断。
随着补气补血的天阶灵丹喂入以及一记除尘术拍上去,乐长好那副血乎邋遢惨绝人寰的出血模样也消失。
“全都是魂魄离体。”检查其余小辈的长老们也迅速得出相同的结论。
她们的魂魄……都被凭空抽离到了何处?
突兀出现的阵纹现下已经消失无踪,她们要从何处回来?怎么回来?
……还回得来吗?
“曲师姐,劳烦即刻传讯长吟风馆的修士。”
赛场外,金逢时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后抛开情绪,快速在琼英境的地图上圈了某块位置,对长吟风馆的曲长老道:“那里有乐长好的凡人亲眷,为防再生事端,须即刻将琼英境内这一块的凡人全部看守保护起来!”
玉骨离亦面色极为难看地对带来的羽族修士下令:“用尽一切手段现在就去把你们找到的和沉珍会有联系的人抓起来!不要再管打草惊蛇的事情了!现在就去!”
那淡粉色的阵纹已经用留影石留影了下来,天罗宗的修士们一边重新推演那阵法,一边拼命呼喊宗主和老祖。
“走,去谲海。”
裴承理收回看向赛场之中情形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对孟凭云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凭云看起来快要疯了,只是半刻钟的功夫,这个世界就好像彻底乱了套,每个人都在做出她没有预料的行为。
裴承理却只道:“我们现在还能做的只有去尽力拖延魔族的逆召唤阵,走!”
青空之上,数道强横到极致的威压疾驰而过。
是化神尊者。
六境之中的化神尊者们出动了!
*
“!”
不知飘荡了多久,所有感官乍然重归于体内的瞬间,重镜只觉自己就像是溺水之人在濒死的关头骤然浮出水面,大喘一口满是铁锈气息的气。
“醒了!醒了!”
“大长公主殿下醒了!”
“驸马也醒了!”
“快去禀告陛下!”
“……”
四周是忽高忽低的古荧洲语,听起来略有些别扭,许多个声音此起彼伏交杂在一起,同时是急切的走动声——那些古荧洲语的具体内容让重镜心下一激灵,当即便拼尽全力睁开了眼。
头晕目眩的白光之后,视野内的颜色逐渐变为浓郁的红色。
她是红的。
周围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的好些个小女孩小男孩也都是红的。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人族男性也是红的。
这个房间里触目所及的所有陈设都被装饰上了红色。
重镜:“……”
好像前不久才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场景。
啊,想起来了,原来是有琴幸的订婚仪典。
那边的大红色人族男性看起来颇为坚强地直起身坐了起来,亦做出环顾四周的动作。
环顾半圈,与重镜的目光对上,倏然一凝。
……那位大红色人族男性,长了一张与齐辞山约有八分相似的面容。
重镜身旁的红色小女孩见她俩对视,满眼惊恐,扑上来便扯住重镜的衣角道:“公主!公主殿下息怒!这婚事毕竟是您向陛下求来的,再怎么样也不能让驸马当天就命丧黄泉啊!”
重镜:“……?”
等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凡间界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形势可以看起来比外面还要复杂啊!
*
半晌。
重镜搞清楚了现下的情况。
她的分魂进入了凡间界某个封建王朝的公主体内,公主名为曾含光,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曾经在波澜壮阔的夺嫡之争中一力扶持当今皇帝登基,因此极有威名。
除此之外,这位含光公主活得极潇洒自在,年逾三十依旧坚持不找驸马不成亲。
直到最近,她不知为何忽地便转了性,对一位江湖剑客一见倾心,死活非要招人家为驸马。
江湖剑客大约是不愿舍弃自由之身进入公主府中,也是拼死在拒绝。
但江湖剑客毕竟拗不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含光公主,就在今日,被硬是绑过来成亲了。
成亲的进展显然也并不顺利,公主才把江湖剑客强行从车厢中拽下来硬塞进喜宴的正厅,尚未来得及进行下一步传统的磕头仪式,她与江湖剑客便莫名其妙地双双昏迷、跌倒在地。
直到方才,这二人才终于同时转醒。
“太医说或许是车厢内壁上涂了什么迷药,他们江湖中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东西,恐怕就是驸马不愿成亲才涂上去的。公主放心,陛下必定前来为您主持公道!”
身份为贴身女官的小女孩在旁边补充道。
好熟悉的两败俱伤……上次听到这种故事好像还是几百年前在枕流城参加裴城主的结侣大典,发现他和新婚妻子在大典现场拔剑互捅对方一样震撼……
补充完,年轻的女官又问:“公主,今日这亲还结吗?”
重镜:“……”
齐辞山:“……”
其实重镜第一反应是:坏了,答应了吉服一定会让虞师弟做的,这下完蛋了,他又要哭倒过去了。
等下,等下,这不是重点。
这段纠纠缠缠、缠缠绵绵、男不情只有女在愿的拧巴爱情故事也不是重点!
重镜的神魂迅速切了个内视,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含光公主竟是个三灵根的修士,赫然已有筑基初期的修为。
凡间界之中,凡人的后代也是有几率出现身怀灵根的修士的!甚至此间的灵力虽极稀薄,却也并非分毫没有,身怀灵根之人亦能走上修行之路!
但是这具躯壳之内仅有重镜一缕魂魄,含光公主原本的魂魄全然不知去向。
重镜转头看向齐辞山,也就是那位被含光公主强取豪夺来的江湖剑客。
齐辞山朝她摇头:【这具躯体是筑基初期修为,体内没有自己的魂魄。】
难怪江湖剑客长了张与齐辞山七分相像的面容!
原本的魂魄不知所踪,她们现在鸠占鹊巢的行为差不多都可以被理解为夺舍了。
又因为魂魄的强度与韧性实在是远胜于这具躯壳,以至于进入后的瞬间,躯壳的外在被她们的魂魄所侵蚀,扭变成了她们原本的模样。
若重镜此刻揽镜自照,恐怕也会发现含光公主现在的模样与自己有七分相像。
但周围的人竟然对此都毫无惊诧之色,仿佛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是有什么力量改变了她们的认知吗?还是说——
“公主?”
见她迟迟未下令,看起来很是年轻的贴身女官红着眼睛又问了一遍。
重镜深吸一口气:“停,别办了,今日之事太过不祥恐怕其中有诈,成婚一事改日再议。”
“哦!那亓少侠是安置在?”
一听成亲暂停,女官对齐辞山的称呼瞬间便从“驸马”变成了“亓少侠”。
重镜摆手敷衍:“公主府里找个地方让他住下即可,你看着安排。”
这些都不重要,她和齐辞山又不是真的来这个公主府过日子的。当务之急是先将被卷入的乐长好和另外十九个小孩给找到,哪有空睡觉。
女官称是,微妙地看了眼齐辞山。
恰在这时,正厅外走进来另一位穿着喜庆的女官,她低声道:“公主,陛下说她如今有要紧政务缠身,暂时无法前来公主府上,让您自行处置即可。”
有要紧政务缠身来不了……重镜舌尖抵了抵上颚,心中浮现起某个猜测。
【你还记得洄影秘境幻化的既明学宫中那个同心湾里,乐长好照出来的情形吗?】
齐辞山自然记得:【在当皇帝。】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旋即,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纷纷被请离公主府,两败俱伤的两位正主则各自回到房间中休息。
王宫之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红艳艳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注:小乐照出自己未来当皇帝——第五十一章
是的,她俩一进来就掉进结婚现场了(
重镜对公主:你竟然强抢民男?
743对剑客:你竟然拼死不从?
第104章 王宫 ◎皇宫之中多了两名红衣艳鬼。◎
王宫寝殿, 灯火通明。
不知为何,王宫之中巡逻的守卫数量并不多,即便重镜二人不用隐匿自身的法门, 也完全足够无声无息地深入其中。
正殿的周身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灵力,是个防御阵法与净化阵法的结合,品阶不高, 灵力也并不算多,重镜与齐辞山亦是格外轻易地便突破了这么层法阵。
寝殿中, 一个身着明黄衣袍的人正在焦虑地走来走去,边走动边手舞足蹈地试图比划。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有个阵法从我脚底下亮起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触发了赛场的什么设计呢!”
说话的黄袍人还头戴着一定十二旒冠,随着走动不断地甩来甩去,被惹烦了, 黄袍人干脆将它摘下来,朝旁边随便一放。
她果然长了一张与乐长好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很显然,是乐长好的魂魄进入到了这位大蔚王朝皇帝的身体之中。
重镜调动这具躯体的灵力,使了个削弱版的金睛术。
很快,她便看清乐长好如今的眼眶之中各自只有一只漆黑的瞳仁,并未出现双瞳之象, 便知这大蔚皇帝自己的魂魄恐怕也不知所踪, 只有乐长好的魂魄还在那躯壳之中。
“这里恐怕并不是赛场设计好的环节。”
依旧穿得金光灿灿的金朝醉立在乐长好的旁侧, 蹙眉道。
“我虽赛前一直待在斫雪斋中修炼,并未亲眼所见姑姑布置赛场,但我知出了妖族赛场那样的事情之后,姑姑只会越发小心,一切都以简单稳妥为为上, 绝不会设计如此冒险的局面。”
“我也这么觉得!况且我们都是魂魄离体而来,原本的躯壳还在赛场之中,虽然肯定会被长老们好好保管就是了,但还是尽早回去的为好。”
宁履霜站在另一侧发表长篇大论:“今日虽然我们把能拖的事情都先拖延了,但恐怕明日便会追着找上门来,比如说那位今日成婚的大长公主,人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这个当皇帝的总得关心一二,否则必然引起疑心啊!早朝也是,连续退掉两日的早朝,必定会引起怀疑的……”
假皇帝本人痛苦地捂住脑袋,格外真心实意地发出了一些不学无术的声音:“我古荧洲语本来就学得很一般,能看懂就不错了……现在让我拿它进行日常对话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啊啊啊啊——”
蹲在宁履霜头顶的猫高低错落地跟着叫起来。
在六境大比前才开始正儿八经地恶补,最后学成个哑巴古荧洲语,也并不令重镜感到意外。
金朝醉试图力挽狂澜:“无妨!实在不行就早朝我替你说话!那位大长公主那儿明日先送些东西过去看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我们的人给找到——”
“谁在那!”乐长好终于发现了什么。
三人一猫迅速地警惕起来。
正殿角落中,两抹殷红的身影自阴影之中款步走出。
“……”
“……”
正殿里一共站了四个人外加宁履霜头顶一只黑白二色的猫。
乐长好在当皇帝,绪西江是她身边的秉笔女官,金朝醉是不知道为什么深夜留在了帝王寝殿之中不走的大学士,宁履霜则是疑似想要爬上龙床暖床的美貌宫廷乐师。
至于宫廷乐师头顶的那只猫,身份是宫中的御猫,大名叫做乌云踏雪,内里装着的实则是百里绛。
……只能说人设和猫设都还蛮丰富多样的。
看清来人的面容,乐长好“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无法控制自己地朝着重镜扑去,抱着重镜的腰便不撒手,完全破音地喊:“师尊!师尊你终于来了师尊!!!”
师尊被扑得足足倒退了两步之多。
宁履霜头顶的猫叫得更起劲了。
是重镜仙尊和辞山仙尊!
金朝醉与宁履霜亦是心头一松,原本紧皱的眉心猝然舒展,俨然是找到主心骨后便下意识地安心了不少。
太好了,重镜仙尊来了。
就算是天塌下来,重镜仙尊也会给她们顶着了。
太好了!
重镜被哭得头皮发麻,只能再次使出自己那套对待面团的“搓搓揉揉拍拍打打”的劝慰大法,最后还是齐辞山伸手把人从重镜的腰上拉开。
“你已经是个快要结成金丹的大孩子了。”红衣青年很是严肃地对她说:“不能再没完没了地抱着师尊的腰了。”
乐长好:“……”
哭得太狠,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重镜扶额道:“好了,旁的都先放一放。我二人来就是为了将你们带离此处的,先说说这里是个什么情况吧。”
*
半盏茶的功夫,重镜便将凡间界的情况在严重偷工减料、删繁就简后告知了几人。
主要是删去了关于权柄、祖师、第三道纪历史这些涉及到隐秘知识的内容。
重镜讲,齐辞山便在旁听着她话中不慎提及的敏感内容,及时提醒。
“我们此时应当身在凡间界中。凡间界乃是一处特殊秘境,与世隔绝,并不在六境五都三域之中。”
“此番会误入此地,十有八九与魔族的行动有些关系。按照推断,凡间界中恐怕正有修士在用召唤阵法召唤魔族降临此境,孰料不知为些什么,反倒将你们给拉了进来。”
听到“魔族”,几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
“想要尽快离开这地方,几件事情须得同时进行。”
“早朝不必再去,就说你突发恶疾病得快要死了根本下不了床,需要向各地延请名医为你看诊……小绪你的身份是什么来着?”
绪西江:“秉笔女官。”
让一个不识字的魂魄使用一具秉笔女官的躯壳,命运这个玄之又玄的玩意儿果然充满了恶趣味。
“行,秉笔女官就秉笔女官。明日便想办法颁布诏令,用最快速度在大蔚各地张贴皇榜召集神医,在皇榜上用你们之间彼此能够确认身份的暗语,将其它人吸引过来。暗语你们自己去想,听懂了吗?”
几人皆是点头。
于是重镜缓了口气,又道:“我们还得搞明白,是什么人将我们召唤过来?如今我们各自都未能继承到躯壳之中的记忆,对这些事情通通一无所知,想要知道离开的方法,只能从过来的原因之中反推。”
“以及,召唤我们的人与召唤魔族的人是不是一伙的,召唤魔族的那群人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我们极有可能还需要阻止那些人的行为。”
三桩任务一齐压下,几人将头点得越发用力,神情也越发地严肃沉重。
齐辞山补充道:“我们都只有魂魄来到此处,什么都没能带上。好在这几具躯壳都是多多少少有些修为在身的修士,你们先准备上些趁手的法宝符箓,以免遇到什么意外。”
这就是身魂分离的坏处了,来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手边一块灵石一柄剑都没有,全都得靠自己现场制作。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符师大考的绘符考核呢?
乐长好恍然大悟,乐长好跃跃欲试,“对!朱砂和黄符这宫中应当都有些!”
想到符师大考中乐长好与绪西江这两姐妹的成符率,金朝醉按住了她的手,冷酷道:“原料有限,还是我来吧。”
重镜亦是叹息。
她将灵力汇聚于指尖,又缓慢逼至体外,无形无色的灵力在她指尖闪烁着点点光芒。
紧接着,她并指凭空便飞快地画了起来。
不过须臾,数张微光闪动的防御符箓便悠然飞至了几个小辈的肩头,转瞬间又没入她们的体内。
符道至高处,无需符纸朱砂,仅凭灵力,心随意动,一点灵光便是成符!
金朝醉在旁看得眸光闪动,越来越亮。
重镜却在心中又叹息道:这具身体的经脉还是太过纤弱了些,丹田处储存的灵力也实在不多,不过是接连凭空画几张高阶防御符,便已经有了灵力不支的先兆。
算了,也不能挑。
凡间界灵力稀薄,就这条件,此等形势之下,这位含光大长公主还能修炼到如今的修为,已经属于远超常人的强悍。
她们几人的躯壳里,含光大长公主已然是修为最高的存在,其余人几乎都在筑基初期,甚至像百里绛所在的那只肥硕御猫,只有炼气的修为境界。
【其实有些奇怪。】齐辞山传音道:【我们有修为便也罢了,为何连皇帝身边的秉笔女官乃至乐师都是修士?】
与其相信是凡间界中身具灵根之人出奇之多,以至于大多数人都能够成为修士。
【不如怀疑这些修士根本就是有意地聚集而来。】重镜同样觉得不对劲,只是暂时按下未成形的猜测,准备再找些线索。
几人眼看被重镜分派了任务,纷纷有了事情可做,不再焦虑得到处乱转。
只是在散开前,又实在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重镜与齐辞山,然后朝彼此使了些重镜并看不懂的眼神交流。
“怎么?有什么问题?”她无暇思考,干脆直接问。
乐长好有些期期艾艾,被推出来问:“就是,师尊,你和辞山仙尊,就是,你们现在穿的这身衣服,是什么意思啊?”
重镜:“……”
哈,忘记和她们同步自己的身份了。
齐辞山反问:“是吉服啊,看不出来吗?”
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问的啊!
重镜皮笑肉不笑:“是啊,今日全都城应当也只有一家在办喜宴吧?认识下,我现在是你姑姑,那位你上来就推掉见面的含光大长公主。”
齐辞山颔首:“可见我们衣服都没换就马上来找你们了,知些好歹。”
乐长好:“……”
乐长好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崩溃:“你们办了结侣 的仪典?!但我没参加?!我没参加?!”
这怎么可以啊!
谁家徒儿竟然没有参加到自己师尊的结侣仪典的啊!!
她受不了,她根本受不了!!!
重镜:“……”
重镜:“没办成!”
乐长好顿时将抽气声一收,重新戴上十二旒冕,缩着脖子遁走了:“哦哦,那我再去检查一遍宫殿了。”
另外几人跑得也快,起草皇榜的起草皇榜,准备翻库房的翻库房,喵喵喵当气氛组的当气氛组,转瞬间重镜与齐辞山的身边便没了人。
重镜瞥了眼齐辞山。
江湖剑客的躯壳与齐辞山本人其实只有七八分的相似,还余了二三分的不似之处。
譬如眼瞳,便紫得不够浓郁。
但齐辞山微微一动,面上的神情鲜活起来,便看着又浓郁了几分。
“走吧。”他说。
重镜颔首。
在“回去换身衣服”和“抓紧时间趁夜将皇宫殿外检查一遍”之间,自然是选择先干活。
抽魂术乃是禁术,对活人使用有伤魂魄。
但重镜自幼好学,不仅学了一手抽魂术傍身,也学了一手效果稍弱但善良很多的问心术。
当夜,有侍从哆哆嗦嗦地发现——大蔚皇宫的漆黑夜色之下,多了两名四处游荡,向落单之人下手的红衣艳鬼。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末会把更新频率调整回来的!辛苦大家等待了俺发小红包555
第105章 大蔚皇室 ◎大蔚皇室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仅用半个夜晚, 重镜便将大蔚皇宫中侍从、太医、起居舍人挨个用问心术问候了个遍。
从这些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乃至于不同性别的人口中,她大致拼凑起了凡间界如今的情况。
凡间界如今是人妖共存的状态,人族有两个大型国家, 分别是大蔚王朝与大厘王朝。但妖族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政权,而是以聚落的形式平均平等地分散在了这两个国家之中。
蔚国与厘国之间的关系不佳,常年处于互相警戒对方, 时不时就会在边境发生摩擦的状态。
蔚国的前任国君在八年前暴毙,彼时尚且还只是长公主的含光大长公主收到消息, 夤夜入宫发起宫变,将原本竞争继承人的几位皇子全部或杀或拘禁,一力将尚且年幼的当今陛下推上了皇位。
不过在一些年纪较大、颇有资历的老人口中,这场宫变的因果是反过来的。
并非先帝暴毙,大长公主才发动宫变、扶持新帝。而是大长公主杀害了先帝, 对外宣称暴毙,再顺理成章扶持了年幼听话的新帝上位。
新帝在位的这八年来,始终是含光大长公主把持着蔚国的军政大权。而含光此人,在宫廷中人的眼中称得上是“穷兵黩武”,这八年时间之中不顾劳民伤财,多次主动对厘国发起战争。
随着小皇帝的逐渐长大,宫人们心底亦在暗中猜测她将会从那位铁血无情的姑母手中夺回权力。
占据了含光大长公主身份的重镜:“……”
真是复杂的宫廷斗争!
同时, 在凡间界, 没有灵根的凡人对“修仙”这件事知之甚少。
大概是因为此间灵气稀薄, 即便发现了自己拥有灵根从而走上修真之路,也无法突破到太高的境界。这地方又更是缺少各类功法道途的传承,即便有了修为,也只能使用一些威力不大的自创功法。
以至于凡人们就算发现了某些人具有一些特殊的驭水驭火隔空打牛的能力,比起修仙, 也更倾向于将其归为神奇的武功。
有神奇的武功,自然便有江湖。
在凡间界,两国的江湖势力都发展得相当繁荣,大小门派林立,高手辈出。蔚国与厘国在正面交战的同时,私底下两国江湖间的争斗也从未停歇过,时不时就会派出本国的武林高手去暗杀一下对方国家的君主。
像含光大长公主这样行事肆无忌惮的蔚国掌权人,毫不意外地遭到过来自厘国武林的多次暗杀。在宫人们的眼中,大长公主之所以还能够好端端地活到现在,全赖她与蔚国武林人士之间的密切来往,雇佣了不少武林高手在身边保护。
但恐怕是谁都没有想到,含光本人就是个筑基期的修士,在此间已经算得上是高手。
宫廷八卦一股脑地获取了太多,关于魔修的影子半点也无。
含光的风评会是如此,倒真是重镜先前并未想到过的。
【这衍生出了许多可能。】
后半夜的大蔚皇宫,两名红衣艳鬼在平静无波的湖面旁悠悠分析。
【含光为什么要强娶江湖剑客?她弑兄夺权,多年大权在握,可见并不是什么顾惜感情的性子。就算是真看上了谁,也并不一定非要抓回来成婚。】
【小皇帝对这位姑母的态度究竟又是怎样的?是否真如旁人所猜测的那般,意图趁机从姑母手中夺回权力?】
【厘国那边又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一接一个的疑问抛出,重镜顿了顿,又收敛思绪道:“但这些都还是和传送阵,或者魔修没有半分的关系。”
她们不是来扮演角色,继续过下去人生的。她们是被迫来解决问题,寻找离开凡间界方法的。
齐辞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道:【回公主府再找。含光此人疑点重重,听完旁人评价,还需再看她留下的痕迹。】
于是后半夜,二人又悄无声息地自大蔚皇宫回到了含光大长公主府邸。
将装潢精美的书房与卧室一一搜查,主要是使用神识探查,重镜相当轻易地发现了藏于其中多个暗格。
含光的防范心并不弱,她在这些暗格周围都设置了能够起隐匿效果的阵法,隔绝金丹以下修士神识探查绰绰有余。
但有朝一日,来这翻箱倒柜的,是神识强度堪比化神的重镜和齐辞山。
暗格中,整整齐齐地摞放着不同的密信。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手,各自选了一摞快速阅读起来。
重镜所选择的那些密信似是含光安插在厘国的探子送回,其中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厘国各州各郡所遇到的每一次天灾人祸。
譬如九年前的厘国东郡因天雷引动而半夜燃起熊熊山火,火势一路疯狂蔓延到了山下的城池之中,造成了极其惨重的伤亡。
也譬如七年前厘国因查出当时丞相通敌卖国、大肆敛财的证据,国君震怒,将丞相九族尽数抄斩,一时间杀得人头滚滚、尸横遍野。
再譬如五年前,厘国的南州爆发了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瘟疫,这场瘟疫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厘国国都之中,连皇室成员都无法幸免。蔚国的边界同样受到了影响,好在这瘟疫传到蔚国之前,便研发出了药方。
以及最近发来的一条密信,其中记载的便是一个月前,厘国国境之内最长的那条厘河发生了水灾,大半个西郡的城池都受灾严重。
其中穿插着的各种蝗灾、雪灾、旱灾等相对来说没那么大的灾祸更是不一而足。
怎么回事?
那个厘国怎么就那么多灾多难?厘国人怎么就那么难杀?
虽然天灾并非人力所可违抗,但厘国这些年发生灾祸的频率是不是实在有些太高了?
齐辞山所查看的那一摞依然是探子发回的厘国情报,只不过这一次的重点放在了厘国的江湖之中。
哪门哪派之间发生了冲突,谁屠了谁的全家,哪个高手一夕之间走火入魔,诸如此类,丰富多彩,内容翔实。
重镜:“……”
齐辞山:“……”
这位含光大长公主显然格外关心邻国的发展,但她关心的重点不在朝堂上的波云诡谲,也不在军队建设或者边城布放,竟然在关心邻国的受灾情况。
【……我真的不是很理解凡间界里王朝的这个设计。】重镜放下密信,发自内心地叹息一声。
【毕竟荧洲没有。】齐辞山在旁道:【但也可能是含光的特殊。】
荧洲的六境五都三域之中,无论是人、妖、魔哪个种族,都没能建立起过真正意义上的大型“王朝”。
这主要是因为在荧洲,走上修行之路的重要基础“灵根”、“妖骨”、“魔心”这三样都并不以血脉为转移,而是随机、平等且稀少地降落在每个种族的头顶。
人族中虽有“世家”,但数量并不算多。
留存至今的两个大世家金氏和裴氏,一来都无一例外地对所谓的主支旁支血脉没有严格要求,全凭由能者居之。
二来与宗门一样每隔数年都会从凡人之中选拔新的异性弟子加入,能者再行改姓之事。
故而发展的路径与宗族并不差许多。
妖族的妖皇与魔族的魔君较之略微特殊些,却也都不是森严标准的王朝。用传疏仙尊的评价来说,就是——“王朝个头,顶多就是个部落首领!”
甚至连“王朝”这个概念,都是从传疏仙尊口中发扬出来的。
“若这世上并无我们这么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的修真之人,或是这世间的灵力再稀薄个百倍,凡人们便会慢慢地聚积起来,村正变成城主,城主再变成大王,大王再变成皇帝。”
这是传疏仙尊她老人家的原话。
“可惜这个世界上有充沛的灵力,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有随机天赋的超级彩票。”
那么,生在没有充沛灵力、没有特别超标的毁天灭地力量的凡间界中的含光,又在想些什么呢?
*
翌日,乐长好用上了重镜昨夜传授的话术,谎称自己病得起不来床,顺势推掉了早朝,也顺利张贴了金朝醉精心措辞的皇榜。
才贴出去没两个时辰,便陆陆续续有人偷摸找到了大蔚王宫之中,走的还全都是昨夜重镜和齐辞山二人潜入的路线。
这些人的身份也相当丰富多彩。
来自神秘苗疆的杂耍艺人巫行舟,携带着她专门用来在旁边负责制造烟雾的助手戴师兄,以及进行杂耍表演时的重要道具,一条通体青翠的长蛇微生粼粼。
介绍到道具蛇微生粼粼的时候,百里绛先是停顿三秒,紧接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在她的笑声中,巫行舟道:“我和戴师兄还有微生道友昨夜检查了行囊,我们应当是被含光大长公主雇佣来在她的婚仪上表演的。只是昨日似乎发生了意外,婚仪中断,也就没表演成。”
说这话的时候,她显然并未意识到那位含光大长公主就是眼前已经换下了大红吉服的重镜。
以方知回为首的好几个人,则都作江湖人士的打扮。
他解释道:“我们似乎是为了抢婚来的。”
乐长好倒吸一口气:“抢婚?”
在凡间界中依旧背着一口大刀的季洵点头,接过话道:“那个什么含光大长公主要强娶的驸马应当是江湖中颇有名望的清江门少侠,交游甚广,好友众多,他此番被强娶,江湖中的不少朋友都决定来冒险将他救回。”
重镜:“……”
她头也没回地用胳膊肘捅了一记齐辞山的腰。
这场听起来异常荒谬的公主大婚虽然未能真正完成,但它至少起到了一个重要的作用——它将所有人都汇集到了同一个舞台之上。
正在沉吟之际,守在门外的侍从忽然汇报:“陛下,十九公主求见。”
谁是十九公主?
皇室的人际关系实在复杂,临时恶补了一晚上的乐长好还在冥思苦想回忆,好学生金朝醉率先反应过来:“是小皇帝的异母妹妹。”
大蔚皇室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她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揭晓凡间界的情况!
第106章 闻枝雨 ◎她亲眼见过这个名字的所有者。◎
乐长好的第一反应是“这位十九公主莫非也是她们之中的一员”。可再一环顾四周, 心中默数,却发现寝殿之中的人头已经全数齐了。
她只能是个土著。
“见吗?”乐长好压低声音问。
也不知道这位小公主是来干什么的,她们如今实在是没有闲心继续维持下去大蔚皇室的复杂人际关系了。
交流得太多, 还极有可能引来原住民的疑心,让本就没有头绪的事情变得更加难办。
重镜略一思忖。
昨夜她和齐辞山抓了半个皇宫的原住民使用问心术,其中确然少量地提及过几次这位“十九公主”。
她是先帝的幼女, 在先帝驾崩时才刚满两岁,因为实在年幼得有些丧心病狂, 故而并不在含光大长公主的扶持登基人选之中。
时至今日,这位十九公主也才堪堪十岁,连“少年”都算不上,还是个标准的小孩儿。
也是因为年幼,她这些年在大蔚皇室中的存在感并不强。含光穷兵黩武, 小皇帝与朝臣们拉拉扯扯的时候,十九公主始终都在宫中老老实实地吃饭读书睡觉。
如此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求见小皇帝,怎么想都透着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见,当然要见。”重镜当即拍板,“齐辞山,你带着她们先到一边躲着。小绪, 你陪小乐留在这。”
既然要见, 那自然不能让十九公主发现皇姐的房间里满满当当地站着五花八门的二十来号人。
齐辞山颔首, 当即催动浑身灵力,掐了个隐匿法诀,将五花八门的小辈们覆盖,缓缓地集体隐去了身形。
绪西江亦是听从吩咐照做,扬声对门外的侍从道:“请十九公主稍等片刻!”
重镜也没闲着, 并指便飞快地绘制起幻容符。
幻容符的效果类似于幻术,能够将修士的面容模糊之后,在对应的人眼中显现出她心中所想的模样。
重镜还记得因为生魂入体的缘故,所占据的这些躯壳的外貌都发生了程度不一的变化,朝着她们魂魄原本的模样靠拢。
总不能让十九公主一进来,就发现自己相处多年的皇姐在短短一夕之间变成了陌生的面孔。
好在进入凡间界的时候,扮演小皇帝的乐长好就戴着那顶用料扎实的十二旒冕,相当直观地对面部进行了遮挡。之后又称病推掉了各种见面与早朝,坚持窝在寝殿之中谁都不见,暂且还没人发现了她这方面的变化……
不,等等。
重镜朝外输出的灵力倏然一顿,虽然手部动作依旧没有停下,但正在绘制的幻容符依然因为灵力的不均而向下滑落了一个等阶。
她瞳孔骤缩。
或许确实还没有人发现小皇帝的容貌变化,或许宫廷乐师、苗疆蛊师这样的身份也短时间内没有人会关心,或许前来营救准驸马的江湖人士们平时就喜欢独来独往。
但是,重镜确信,她与齐辞山进入凡间界后,含光大长公主与那位亓少侠变化的面容,绝对清清楚楚地,被围在含光身边的年轻女官看到了。
但女官的反应是什么?
女官扑到她的身边,着急地拉住她,让她息怒,说这桩婚事是她亲自向陛下求来的,无论如何不要在婚仪上杀了驸马。
女官并没有对公主与驸马的容貌变化表现出半分的惊异,不仅没有,扑上来说的第一句话,便将彼时的情况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之后重镜快速将被中断的婚仪糊弄过去,屏退左右,急着进宫确认小皇帝的情况,那年轻的女官依旧毫无异样地接受了所有安排。
——她早就知道公主和驸马的躯壳中会更换成对于这里一无所知的异界魂魄!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做这件事的人,或者,早早被告知了这件事的人。
心念电转间,重镜的神情几番变化,最终固定在了一片寒气上。
她真傻,真的。
她总是要慢上半拍,才想明白一些事情。
重镜收起绘制符箓的手,三张已经成型的幻容符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地漂浮着,散发出幽微光芒。
但她并未将这三张符箓分别贴在两个徒儿和自己的身上,而是停顿片刻后,挥手将它们收拢进宽袍大袖中。
“唤十九公主进来吧。”重镜轻声说。
乐长好不疑有他,赶紧去外间的椅子上正儿八经地坐好。绪西江向门外侍从传话,让十九公主进来。
看不见的角落中,十多个人和妖挤挤挨挨在一块儿,悄无声息地看着她们。
不过须臾,门外便走进了一个身高四尺多些的女童。
女童身着端雅的宫装,头上发髻也梳得端端正正,年龄虽小,但流畅的脸型与精致的五官,已然显现了美人年幼之姿。
她身后一个侍从也无,是孤身前来。
她自己半点修为也无,是个凡人。
她眸光沉静,看清了乐长好以及重镜的面容后,从容地转身,将寝殿的门合上。
接着,这位年才十岁的小公主格外干脆地跪下,伏身,用尚未彻底甩脱孩童特有的黏糊腔调的声音说:“十九见过诸位前辈。”
……乐长好看起来尚未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想要侧身去看师尊的眼色,自己的眼眸之中闪动的全都是“什么意思?凡间界的公主见皇帝亲姐是需要行这么大礼的吗?为什么喊前辈?不喊陛下了吗?”
被隐匿的气息中,齐辞山似乎动了下。
重镜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地冷声道:“是你将我们召唤来此处的?”
召唤?什么召唤?!
这下,被隐匿的气息骚动得愈发明显,头回听到“召唤”一说的小辈们登时震惊,没被隐匿的两姐妹更是瞳孔骤缩。
十九公主却摇头。
“并非是我。”她说:“这是皇姐与姑母的决定。”
“此界危在旦夕,皇姐与姑母亦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已冒险行此事。原先皇姐安排了其余的后手,却都未能奏效,便由我前来向前辈说明原委。”
言罢,十九从袖中取出一枚卷轴,双手递上。
重镜用灵力接过那枚看起来纹饰细密的卷轴,心中默念两遍清心诀,神魂做足了防御的准备,才缓缓将其打开。
卷轴上的字迹端正秀丽,皆出自一人之手。
*
将她们召唤来到凡间界的,与乐长好在遥远的过去拥有着同一个祖先的,是蔚国如今的少年皇帝曾濯兰。
她在卷轴中写道:【厘国听信天外魔音,一意孤行,决心献祭生灵打破此间壁垒。天倾之乱即将降临,届时必将血流漂杵,危害此间、危害上界!
【我等已倾尽全力意图阻止厘国,奈何修为浅薄,我事不成。如今只能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叩请曾氏先祖降临此间!
【救万民于水火,挽天地于将倾!】
厘国。献祭生灵。
那个天灾频发到完全不合常理的敌国。
天外魔音。
凡间界外的荧洲魔修。
打破此间壁垒。
打开被严密封锁的凡间界。
“……”
“……”
所以含光大长公主在书房密格之中放的一摞又一摞记录,是厘国这些年来事无巨细的天灾人祸,详细到死了多少人的地步。
不,甚至不是天灾人祸。
是被伪装成了天灾和人祸的,献祭。
所以含光大长公主弑兄夺权后的这八年来,穷兵黩武,不管不顾地多次向厘国发动战争。
不知何时,原本还在隐匿状态的齐辞山悄无声息地自房间角落的阴影中走出,站到了重镜的身侧。
重镜收起卷轴,递到齐辞山的手中。
她两步上前,弯腰,伸手架住十九公主的双臂,将这个小姑娘从冰凉的地面上拉起来。
她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喑哑,她说:“天倾之乱是什么?厘国上下在做什么?说得再清楚些。”
十九公主仰起那张瓷白的小脸,尽力镇定地与那张仅与记忆中姑母有着一二分相似的面容对视。
“那就,还请前辈跟随我去见一个人。”
*
大蔚皇宫中竟然存在着一条重镜昨夜用神识探查也并未发现的密道。
十九公主一路沉默地走在最前面。
密道尽头,摆着一张流转丝丝寒意的寒冰玉床。
乳白色的玉床之上,萦绕着丝丝缕缕错综复杂的阵法。
阵法的正中,静卧着一枚小小的碧色玉玺。
十九公主转身道:“闻前辈的魂体状况不佳,常年只能宿在这养魂阵中修养。我身无灵根,无法唤醒,只能交给前辈了。”
这枚玉玺之中,竟承载着一个修士的魂魄。
重镜伸手按在那张寒冰玉床上,随着她灵力的灌入,流畅运行的养魂阵蓦然一顿,阵纹光芒渐次暗淡下去。
【……】
有什么东西颤颤巍巍地苏醒了。
半晌,一道柔和又疲惫的女声通过神识传音,在这间密室所有修士的识海之中响起。
【道友,可是从六境中来?】
不知为何,这道女声听起来稍稍有些熟悉。
就是那种,曾经听到过几回,但并不多的熟悉。
重镜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亦用神识传音道:【正是。敢问道友出身何方,这里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柔和的女声道:【是该先自报家门的——我名闻枝雨,出身不系舟,此前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
闻枝雨。
重镜愕然。
她知道这个名字,她也亲眼见过这个名字的所有者。
那位曾经在自己的结侣大典上抽剑与新婚夫君互捅,捅得血溅三尺那么高的,出身于不系舟,给独女留下了格外丰硕宝库的,神秘的,裴承理她母亲。
【您——!】
重镜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柔和女声从她的反应中似乎明白了什么,笃定道:【你听过我的名讳,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长公主:曾含光
小皇帝:曾濯兰
这对姑侄的名字取自“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孟郊《赠别崔纯亮》
统计:贴身女官的反应在103章,小乐被召唤时听到的声音在102章,大长公主个人功绩在上一章w
第107章 真相 ◎他剑非草木,他心有旁骛。◎
冥冥中被拨动的直觉, 让重镜本能地偏头与齐辞山对视,同时并指绘出一张封禁符,将玉玺与自己封禁在了半球形的光幕之中, 与旁人隔绝开来。
“师尊!”
“这是要做什么!”
“师尊——”
“……”
“……”
见此情形,小辈们纷纷愕然。
她们同样听到了玉玺之中传来的声音,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闻枝雨”这个名字的所对应的身份, 正等着下文,却见重镜仙尊忽地出手, 极突兀地用封禁符箓将自己给封禁起来。
封禁符一出,原本在识海中响起的神识传音便骤然中断。
怎么回事?莫不是那玉玺之中的声音实则是什么能够蛊惑修士心智的大恐怖之物,仅是打照面的瞬息便控制住了重镜仙尊的意识——
“噤声,都退远两步。”
齐辞山却凭空横出道剑气,挡在了情急之下意图上前的几人身前。
手中无剑, 却出手便自生剑气。
辞山仙尊在剑道一途,已然即将臻至化境。
他眉头蹙起,薄唇紧抿,紫色的眼瞳之中逸散出的显然是同样的担忧之色。
若还在齐辞山原先的那具先天冰灵根的躯壳之中,恐怕此时已经无法遏制地在朝外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寒气了。
闻枝雨的出现实属意料之外。
事实上,他与重镜此前都判定她们这二十来号人是目前凡间界中除了魔族之外的第一批“天外修士”。
结果,蔚国皇宫的密道尽头, 竟然还藏着另一个来自荧洲的修士魂魄!
这个修士, 还偏偏是裴承理的母亲。
齐辞山自认远没有重镜来得心肠柔软、重情重义, 他从始至终对于裴承理的态度都是冷眼旁观。
重镜去说话就可以了,重镜去交朋友就可以了,他只是始终抱臂笑吟吟站在重镜身边看热闹的那个人而已。
他还记得,在查到沉珍会与不系舟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后,裴承理告诉了重镜沉珍会在百余年前从不系舟中分裂而出的某个派别。
但问到更详细处, 裴承理便闭口不谈,说她的母亲没再告知与她。
彼时重镜念及她无辜被牵连,平白遭受了魔族设计的知识污染,前途不说尽毁,也少说被毁了一半,没再急着就此事追问下去。
可如今看来,裴承理母亲的魂魄,分明被困在了这凡间界中奄奄一息。
齐辞山的眸光晦暗。
他总是控制不住用极大的恶意去揣度那些素无交情的人,若让重镜一五一十全知道了,必定会摇着食指对他啧啧道:齐辞山,是被我们带坏了吗?你现在越来越邪恶了。
归霄剑宗教养出来的剑修,各个端方正直、剑气凛然、心无旁骛,就像师祖、像师姐那样。
自幼,齐辞山也准备成为这样的剑修。
只是后来,逐渐地发现,他其实骨子里就并不是那样端方正直的人。
他剑非草木,他心有旁骛。
所以,他会揣度裴承理。
裴承理早就得知了那些隐秘的知识。
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她放弃一半的前程。
在人族赛场之外,裴承理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齐辞山想:若是因为她得知了母亲的魂魄被困在凡间界中,为了将她的母亲救出来呢?
那就说得通了。
但闻枝雨的魂魄又为什么会在凡间界中?这其中关联的究竟是什么?
齐辞山无法控制地为此忧虑。
重镜布下封禁符,就是为了隔绝闻枝雨与那群小孩儿们的神识交流,防止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闻枝雨会忽然提及那些隐秘的知识,污染到这群尚且青涩稚嫩的小孩。
他知道,他都清楚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站到重镜的身边,和她一起面对来路不明的闻枝雨。
但方才重镜抛来的那一眼,眼风凌厉,刮过他的眼角眉梢。
齐辞山更加清楚,出身悬光派,占据着“天才”、“大师姐”、“师尊”的生态位,重镜始终有着相当严重的责任心。
她是一定会顶在最前面的。
她是一定会放心不下外面这些小萝卜的。
所以,他是一定要留在封禁范围外,替她照看这些小孩儿的。
“不想添麻烦,就待在原地不要动。”
齐辞山说。
*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重镜伸手将那枚玉玺拿起,握在手心之中。
【不用管我知道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包括你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里,凡间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魔族的召唤阵究竟要做什么——全都告诉我。】
她感受得到,闻枝雨托身在这枚只能算是地阶法器的玉玺之中,如今的神魂已极为孱弱,像风中残烛,但凡那风再大上一些,便会将她给“噗”的吹灭。
只要重镜使力将这玉玺捏碎,闻枝雨的魂魄便会再无凭依,距离彻底消散仅余一步之遥。
但在这种情况下,闻枝雨的语气依然极平稳和善,也并未对重镜用封禁符将她们封禁起来有任何的异议。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要全部告知于你。】
裴承理的说话风格,与她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在闻枝雨的娓娓陈述下,重镜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在三族战争最为惨烈的第三道纪,乌银观祖师舍身救下两族凡者,献祭了自己,也献祭了乌银境,造就了一个绝对固若金汤的凡间界。
祖师的魂魄并未因此彻底消亡,而是与凡间界彻底绑定在了一起,用以维持权柄的力量。
说到“权柄”的时候,闻枝雨特意顿了顿寻找替换的措辞,被重镜阻止:【我知道这东西,可以直说。】
闻枝雨似是有些讶异,但还继续讲了下去。
祖师一生交游无数,甘愿追随她而去的,恨不能以身替之的,决心必定要救她解脱于其中的修士、灵物有无数。
不系舟也只是其中之一。
她们是乌银境的遗民,最初的先祖是乌银观中那些曾经被祖师亲自养育教导出来的弟子,她们的生命之中只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在不破坏凡间界的情况下,打开凡间界。
【祖师的魂魄早已与构建凡间界的权柄融为一体,魂魄消亡则凡间界毁,凡间界毁则魂魄消亡,这两者之间互为因果。】
所以,凡间界不能被毁坏。
这种情况下,想要打开凡间界,难之又难。
【祖师自身的位阶极高,她与昔年的魔族圣君,是当时最接近的“神明”的修士。想要自外部无伤打开凡间界,便也需要接近“神明”的力量。】
在这一点上,最接近成功的是传疏仙尊,但即便是她,也还是差了些。
【但传疏仙尊在登上化神位阶后,为此事与不系舟往来,专研了设想中可以出入凡间界中的阵法,并且凭借对于权柄的掌控,找到了凡间界所在的位置以及它存在的出入口。在她之前的万年时间里,魔族始终没有成功锁定到凡间界的出入口。】
沉珍会的背叛,并不是从百余年前才开始的。
数万年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曾经再浓烈再刻骨的感情都会淡化,再铭感五内的誓言都会变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
祖师,在数万年后只是历史烟尘中一个模糊的符号,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
总有人会不想终其一生去做这件事的。
异动最早应当发生于将近四百年前,后来的沉珍会中的那部分人,将传疏仙尊测算出的位置传递给了魔族。
魔族之中一力主张强行打开凡间界,再现圣君辉煌的,正是引晷魔尊。
引晷同修阵道,是个天资奇绝的魔修。
得到了传疏仙尊推衍出的位置,没过几年,它也终于锁定了凡间界的出入口,就在谲海之上。
它试图潜心研究利用权柄,将神魂强行渗透入凡间界的方法,并且开始着手研究逆召唤阵的事情,亲自去六境五都寻找那些与凡间界中人有血脉关联的凡人。
到了这个时候,魔族的异动实在让人无法忽视,不系舟内部才终于出现了彻底的决裂。
那时,正是百余年前。
【它想让凡间界之人通过逆召唤阵召唤魔族降临此界,若是不成,便鼓动凡间界中后来出现的本土修士与它们里应外合,从内部强行‘踏破虚空’,毁坏凡间界的屏障,从而将它强行打开。 】
闻 枝雨自然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是不系舟的长老,是不系舟内化神之下最强的修士,她决心要临危承担起责任。
【也算是受到沉珍会的启发吧,我意识到有些事情似乎也并不需要一味地依靠自己。譬如,我也可以直接偷师魔族的研究成果。】
闻枝雨打算紧跟魔族,也将自己的魂魄强行塞入凡间界中。
但是,引晷的筹谋在百年前,被重镜等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靠着一腔蛮力与正义感,硬生生地中道崩殂了。
重镜:【……】
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拯救了一次世界吗?
闻枝雨的计划因此同步暂缓。
也因为这件事,她与裴城主之间爆发了二人之间最为旷日持久的争吵。闻枝雨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去死也可以,裴城主却完全无法接受。
她们成婚数百年,是有了感情的。
闻枝雨终其一生要做的事情是拯救祖师,但如果再有第二件事,那就是裴氏。
在这样的痛苦之中,闻枝雨生下了裴承理。
你不用再想我去死你怎么办了。不要想了。这是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就算我死了,这个孩子也还在。你爱她就好了。
闻枝雨说。
然后彻底离开。
六境和五都之中的化神尊者都知道凡间界、不系舟和魔族之间的事情,但她们也无法彻底阻止,只能时时防备着魔族的动作。
八年前,继引晷魔尊之后,魔族再次开启了凡间界的神魂渗透。
这一次,闻枝雨与数名修士一起暗中跟随魔族,强行将自己的神魂塞入了凡间界中。
但此举对神魂的伤害极大,一同降临的修士魂魄陆陆续续泯灭,唯有闻枝雨神魂坚韧,一直坚持到了今天,依靠玉玺法宝与养魂阵吊住了命。
对于凡间界中的人来说。
八年前,厘国修士接收到了天外大能降临的启示,而蔚国修士则迎来了数缕修士的残魂。
在天外传音的指示下,厘国修士当即开始了逆召唤阵与强行“飞升”之事的筹措。
凡间界中灵气稀薄,想要凑足布阵的材料与灵力,只能依靠大量因为惨死而形成的怨魂来填充。
于是厘国从八年前开始频繁地遭遇各种各样大量的“天灾人祸”。
蔚国在闻枝雨等人的告知下,明白了一切的原委,知道一旦凡间界的屏障被自内而外地打破,在“天外”迎接她们的就只会是早早等待好的魔族!
但蔚国先帝并不相信,他甚至想与厘国洽谈,共聆来自“天外大能”的传音。
于是含光弑兄夺权,扶持新帝登基。
这八年间,含光与小皇帝,以及蔚国得知了此事的武林人士始终在试图阻止厘国,但从未成功过。
直到最近几日,厘国终于发动了召唤阵。眼看天外大魔就要降临此界,凡间界一旦被打开,所有人就都会羊入虎口。
实在没有办法了的情况下,在成长过程中深受含光与闻枝雨共同影响的小皇帝决定师夷长技以制夷,也摆召唤阵,强行召唤自己的血缘先祖——
闻枝雨曾经提醒过小皇帝,你在天外的先祖很有可能现在都不是一个修士了,你牺牲了自己牺牲了含光牺牲了那些修士换来的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只是召唤来了一个凡人陪你一起送死,或者是一个修为平平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修士,你懂吗?
小皇帝还是那么做了,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总会放手一搏。
蔚国没有大量的百姓怨魂,她们能够用来支撑召唤阵的,是修士的魂魄。
她们自己的魂魄。
含光办了一场婚仪,将所有人合情合理地召集到都城之中,站上这一片赴死的舞台。
听说身着红衣而死变成鬼后怨气会更大。她对江湖少侠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成婚,然后去死吧。
那位江湖少侠只是拉住了她的手。
小皇帝并不知道,与她尚有血脉相连的那个修士,如今确实是修为平平,没活上几年,自己都还是个小少年呢。
但小皇帝也不知道,那位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修士,会带着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一起来到这里,拯救这个世界,也拯救自己的世界。
以及,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里,摇到了天外化神境下最强的修士。
作者有话说:
“挂不上老中医的号,挂上了老中医她孙女的号,她孙女搞不定就把老中医给摇来了”(修真界版).jpg
第108章 无间石 ◎修剑材料5/7◎
小皇帝为有可能到来的天外之人留下了指引。
她与含光大长公主都有可能被异界而来的宾客占据身躯, 所以她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了贴身的秉笔女官,留下了大学士,甚至有以防万一的乐师和乐师养在身边的那只鹦鹉。
重镜:【……】
但是很显然, 算无遗策的小皇帝并未料到来的人会有这么多。她一个召唤阵下去,就像是往鱼群密集的水塘之中撒下张大网,一气儿捞上来了足足二十多个。
留的后手也全变成了来自天外的修士们。
乐师养的鹦鹉倒还是原装货, 但它也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凡兽,连妖族都不是。
所以在乐师躯壳内的神魂换成宁履霜后, 它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拼命啄他的手,另一件是用那种小鸡口音大叫“提醒!提醒!提醒!”
宁履霜还以为是日常互动呢。
好在还有个幸存的十九公主,她虽然原本并不在小皇帝的计划之中,但见势不对, 发现姐姐和姑母都换了人,却一整夜没有行动的时候,咬咬牙主动站出来,接上了这个环节。
重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附近的血液在疯狂汩汩流动着。
所以,她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阻止厘国修士的召唤阵, 不, 大概率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只能说是破坏。
【还来得及吗?】
沉默了两息的时间后,重镜忽地问。
【来得及。】闻枝雨听得懂她在问什么,笃定道:【构成凡间界的权柄,也就是此界的‘天道’之中含有祖师的意志。祖师排斥魔气,魔修降临的难度和所需时间都远远大于我们。】
【在哪里?】
【我是强行渗透进此间的魂魄, 可以感知到凡间界现在屏障最为薄弱的位置。带上这枚玉玺,我来指引。】
重镜停顿了一瞬。
她方才下意识想接着问“那你的魂魄离开了这处养魂阵还能撑得住多久”,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被咽了下去。
闻枝雨始终都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更清晰地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最坏不过是与她昔年同入此界的同伴一样,病骨支离地就在这里被消磨尽最后一丝一缕的魂魄,再无法回到荧洲罢了。
甚至,换个角度想。作为不系舟的长老,乌银观的遗民,死在凡间界,对闻枝雨而言,反倒算是某种真正的魂归故里。
对于这样一个人的决心,重镜没有再问的必要。
她抬手掐灭了自己的布下的符箓,取消封禁的效果。
【那就准备吧。】
她说。
*
重镜将事情进行了简化,挑着重点的部分转述给了齐辞山和小辈们。
转述的同时,她片刻不停地扫荡着蔚国的国库,试图搜罗走任何内蕴灵气,可以用以斗法的材料。
要去和隔壁国家的修士干架,大概率还要直面她们召唤而来的魔修,总不能赤手空拳地就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
……再年轻个三百多年重镜说不准就真捋起袖子这么干了,但现在她已经五百岁,是膝下养了足足四个徒儿,带着天南海北二十号天骄在陌生异界的师尊了。
啧。
但凡肉身可以降临凡间界,单她储物戒中储备的那些符箓阵盘法宝,便够轰平厘国好几个来回了。
可偏偏是神魂降临此界,还是勉强将修为压制到了金丹初期的分魂。除了强韧的神识、化神级的威压、脑子里的知识,以及二十多个小孩,什么外物都没能跟过来。
包括她的飞光,也包括齐辞山的快雪时晴。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凡间界外的荧洲情况如何了。
当初即便是在既明学宫遗址之中,本体与分魂之间的感知联系也始终存在着,只是因谲海对感知的削弱,以及学宫遗址中的权柄残留而变得极微弱。
可如今分魂在凡间界中,却是分毫都无法联系到身在荧洲中的本体,仿佛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
重镜有心想要将从闻枝雨处得到的情报同步给本体她们,叫本体拼尽一切都得阻止正在进行逆召唤阵的魔族修士,配合一下她这边的行动。
奈何实在无计可施,只得姑且寄希望于两族的化神尊者足够可靠,似乎什么都知道的裴承理有所预案。
以及本体可以凭借着冥冥之中该死的直觉和神秘的命运牵引之力,在不加以沟通的情况下莽上去。
她们能杀了引晷阻止魔族一次,就能在这个时候毁了逆召唤阵阻止魔族第二次。
这是她们的命运,这才是属于她们的命运!
“……”
“……”
荧洲,谲海。
重镜紧紧握着手中的飞光剑,站在猎猎狂风之中,衣衫与发丝被吹得朝后飞扬而起。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血气翻涌、魔气沸腾的情形。
太熟悉了。
把那个不断闪烁着血色光芒的巨大逆向传送阵去掉;
把正在歇斯底里哀嚎着的、浑身上下每一个空隙都在朝外汩汩溢出鲜血以至于根本看不清面容的、跪在躺在趴在蜷缩在阵法之中不断抽动的凡妖和凡人更换成堆积成小丘的尸体;
将魔族更换成从头到尾身着黑袍的、看不清半分面容的血色身影。
……这就是兆循给她带来的那个预言之梦中的情形。
重镜的面色苍白。
可是飞光剑没修好,还差着足足三个世所罕见的材料。
*
凡间界,蔚国。
重镜不仅得管自己和齐辞山的,还得连带着小辈的一块儿给定夺了。
人族的倒还好说,也算是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时间,对于几个人的脾性手段也都多少了解。
妖族的小孩儿,重镜就只能依靠刻板印象行事了。
“这柄、这柄、还有这柄,品阶不高,但也都是灵剑,先用着吧。”
这是塞给方知回那些使剑的。
“没有阔刀,拿宽剑顶一顶吧。”
这是塞给季洵和罴族第五千衡那几个打起架来大开大合的。
“灵弓能用吗?不反对就是能用,拿着……不要再抖了,这两具躯壳不是天生神羽,用不了你们俩的那招组合技,平常心态看待成为普通羽族妖修的感觉。”
这是在劝玉骨兄妹,顺带也递了一把给幻翅族的赫连芜。
乐长好也想用灵弓,被重镜驳回了。
“你的准头真的不太行。”她说:“会射到自己人的吧。”
除此之外,笔、幡、旗、鞭、笛、扇……蔚国王室宝库中法器的品类不少,品阶却都并不算高。
闻枝雨的声音从玉玺中传来:【这些法器大多是乌银观时期遗留下来的东西,在凡间界这个灵气稀薄的地方待了万年之久,灵力流失,品阶自然也都下降。】
虽然将她托身的玉玺带离了那养魂阵,重镜还是尽力在自己的掌心又绘制了另一个有固魂效果的符文,将玉玺握在手中。
【你可以回公主府检查一下含光为这场婚仪所准备的喜礼。】她又建议道,【含光必定也是有所准备的。】
闻枝雨怎么说也在这蔚国待了整整八年,相比她们,已经算是对这地方门熟路轻的存在。她的建议,自然是要采纳的。
含光长公主府邸自从昨日的婚宴出事被取消之后,一直到现在,都还是紧闭大门,拒不见客的状态。
重镜也并未带人走正门。
反正大蔚皇宫与公主府的防御阵法于她而言都与纸糊的没什么太大区别,那出于低调行事的目的,偷偷摸摸直接穿墙是最省事的方案。
一天一夜不见,含光原本脸蛋圆圆的贴身女官,竟飞快地瘦了肉眼可见的一圈,面上尽是不安的焦虑之色。
当重镜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毫不犹豫地下拜见礼。
“公主。”
“无需再喊我公主了。”重镜用灵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直白了当道:“我并非你侍奉的那位公主,担不得你的跪拜——事情我都已经知晓,如今事态紧迫,带我们去喜礼存放的地方。”
贴身女官的眼眶立时红了一圈,但她没再多言,只是深吸了口气,亦快速道:“请随我来。”
含光准备了数量众多的喜礼。
这里面包括了她从大蔚皇宫之中抬出的一百八十八抬宝物,也包括了那位亓少侠带来的江湖之物。
重镜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灵石,虽然大多是下品,鲜少有一部分中品,但好歹是见到了。
齐辞山立刻接手了分派那堆灵石的工作。
除此之外,含光准备了阵盘、符箓,也准备了空白的符纸,与绘制符箓所用的朱砂等物。
重镜自己已经可以操控灵力凭空绘符,也用不上这些,反手统统塞给了金朝醉她们。
直到用灵力直接翻开某一堆玉盒时,她的心脏莫名猛坠一记,冥冥之中的灵性直觉似乎又被拨动。
有一个玉盒中,装着一块暗灰色的、不怎么规则的、看起来颇平平无奇的晶石。
它并未外泄出任何灵力的气息,只是待在那处,恍若一块无用的顽石。
重镜放出神识的威压,去触碰那枚暗灰色的晶石。
甫一触碰,她只觉自己的神魂已然不在这大蔚的王宫之中,而是在瞬息之间便转移到了两国之间的战场上、血流成河的空城中、魔气漫天阵光煌煌的祭坛下……
“重镜!”
齐辞山始终留意着她的情况,见势不对,当即厉声呵道,将她拉开。
重镜回到了大蔚皇宫之中。
她再次看向那枚暗灰色的晶石,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虚空秘录》曾记载:空间压缩处,混沌凝结为石,可定虚实,名无间石。
无间石!
飞光剑剩余三样的修剑材料!
啊。对。
原来,《虚空秘录》的意思是,无间石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空间权柄将某处空间拼命压缩,形成一个小世界的时候。
难怪她在荧洲之中怎么都找不到无间石。
找不到就对了。对了。
只有在凡间界,才能找到它。
重镜反手用力抓住齐辞山的小臂,偏头看他,目光之中尽是复杂难言的意味。
有毛骨悚然,有恍然,有惊惶,有愤怒。
“……我早就注定了要来凡间界这一趟,不是意外,都不是意外。”
她注定会在魔气翻腾的谲海之中一剑捅穿孽徒。
所以,她注定会修好飞光。
所以,她注定会找到无间石。
所以,她注定会在某一天,进入到这凡间界之中来。
根本没有意外,也根本不是巧合。
她,重镜,才是那个早已经确定好了的定数。
她实在用力地抓着齐辞山的小臂,用力到五指都深深陷入他的肌肉之中。
【我一定,遇到命运的权柄碎片。】
她说。
【不是兆循带来的影响,就是飞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孽徒()
第109章 我不后退 ◎她说不,我不后退。◎
谁都知道, 飞光是一柄上古神剑。
剑修的剑,历来有三种出处。
或是从宗门或世族的剑冢之中代代传承;或是亲自收集材料托当世的炼器大师铸造;或是自己出门,在某个秘境的犄角旮旯契约一柄野生灵剑。
齐辞山的快雪时晴, 便是从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契约而来的典型代表。
快雪时晴的初代剑主是万年前的六出仙尊。
六出仙尊是先天的变异冰灵根,剑气凛冽,纵横荧洲, 曾创下一剑封百川的悍然战绩。
可即便是这样的六出仙尊,亦战死在了即死道纪的三族战场之上, 与魔族那位圣君缠斗了整整十日,耗尽全身骨血,护住了身后的青藜境。
在六出仙尊陨落之后,失去剑主、亦受重伤的快雪时晴并未殉主,而是退至青藜境内, 休养的同时,接替他继续镇守这一境生灵。
快雪时晴的上任剑主是四千年前的追鱼真人。
追鱼真人出身归霄剑宗,是罕见的水火双灵根,生来便灵根互克、修行艰难远超常人,即便如此,她亦一心求道。
她在千难万险之下终于结成金丹,因自身灵根的缘故, 契约灵剑也屡屡受挫。直到某日清晨练剑之时, 无意中唤醒了沉睡的快雪时晴。
快雪时晴显然并不在乎互相冲突的灵力, 它们喜欢坚定的人,于是,从此与追鱼真人结下剑契。
只是直到生命的尽头,追鱼真人也没能成功晋升化神境界,她终其一生卡在了元婴巅峰的境界上。
在寿数的尽头, 她抬首仰望苍穹许久,最终低下头来,选择抢先一步以身殉了剑。自从,快雪时晴留在了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
“我道不成,自有后来人。”
这是追鱼真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五百年前,与六出仙尊同样为先天变异冰灵根的齐辞山迈步走入了宗门的剑冢之中。在那之前,他才与重镜就基础剑术切磋了整整两日没有停下。
契约灵剑时,前两任剑主在剑身之中留下的神魂痕迹,或多或少地会进入到这一任剑主的记忆中。
每一柄灵剑,都有自己一路走来,不断被炼化打磨的痕迹。
飞光亦是。
重镜原本应当接受师尊的安排,进入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选择一把志同道合的本命灵剑。
但她在秘境之中,抢先遇到了一把野生的灵剑。
那时重镜只有筑基后期的修为,用的是悬光派中统一发给弟子们的灵剑,偏偏遇上了一头足有金丹修为的疾风巨兽。
照理来说,不去惹守境妖兽的话,妖兽也不会追着修士不放。
但好巧不巧,按照御兽宗道友的判断,她们撞上了那头疾风巨兽的发.情.期。不管有理无理,路过就会被揍,格外平等。
彼时的重镜才刚认识金逢时五天,其中至少有四天都在各自赶各自的路。
一个只觉得对方金碧辉煌得实在有点夸张,一个只觉得对方实在是胆大妄为什么东西都敢上手惹两下。
直到面对暴走的疾风巨兽,两人才并肩站到了一块儿,身后站着宗门中的师妹与师弟们,一剑一刀,生生抗住了那疾风巨兽一整夜。
但就在朝日初升时,重镜的灵剑不堪重负,寸寸碎裂,她亦受到影响,“哇”的喷出一大口殷红血液。
听到灵铁碎裂的声音,金逢时似乎比她还要崩溃。
怎么办!她顶着乱七八糟的发髻,边咬牙继续横刀边喊道:没有你我肯定顶不住啊!你们宗门到底发的什么灵剑啊!到底谁能来管一管!你还能行吗姐!姐!不行就再往后退一退吧,退到河那边去!
重镜右手紧紧握住那把断剑,本就因为彻夜斗法而形容狼狈,进入秘境之前认认真真吊高的马尾散了一半,刘海乱飞,面上不复白净,下半张脸还因为刚喷的那口血而显得尤其可怖。
那时候她正年少,做事很是轻狂。
她说不,我不后退。
金逢时听完更加崩溃了,她说姐你不后退你是打算赤手空拳打它吗?啊?你兼修炼体吗?
她说不,我会控风,我还兼修符术。姐你出身金氏,难道当真一点都不通吗?
金逢时噎住。
重镜粲然一笑,下一刻,用指尖蘸了自己的心头灵血,就要动笔。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飞光剑不知从哪里忽然飞了出来,一柄无主的灵剑,却生出了剑灵,嗡鸣着悬停在重镜的身前。
它那会儿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光彩。剑身上镌刻的剑名也极陌生,飞光剑,听都没有听说过。
但它悬停在了重镜的面前。
重镜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它。
那个瞬间,原本暗淡的剑身陡然迸发出刺目的灼灼光芒!
我去!金逢时从小就爱玩仙灵网,见状脱口而出:这是神器认主啊姐!
重镜用力握住剑柄,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飞光的剑灵是一道听起来格外冷淡而清越的声音,音色而言,不辨雌雄。
它说:握紧了,不许后退。
下一刻,飞光带着她,朝前猛冲而去。
再然后,重镜灰头土脸地从这方秘境中爬出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和金逢时加上仙灵网的好友,第二件是便是与飞光契约。
契约的时候,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飞光前任剑主所留下来的痕迹。
或者说,也许那些痕迹就只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没有尽头的纯然漆黑。
契约完成之后,神兵谱再次更新,她愕然看着飞光竟然拖着她一个连金丹都还没结成的小菜狗硬生生闯进了前百之列。
你你你你你。她深呼吸了一阵说:你是上古神兵啊!
飞光震了两下,连声音都懒得发。
我是你的第一任剑主吗?她又问飞光。
飞光这次发出声音了,清凌凌的,说她做梦。
那你前任剑主怎么什么都没留下?她还问。
飞光说她乐意。
所以你是怎么选中我的呢?她最后问:因为我的天赋在人群中闪闪发光吗?
飞光说那倒没有。
因为你不肯后退,我喜欢不肯后退的人。
*
“绝不……后退……”
重镜的目光缓缓聚焦,最后重新凝聚到面前玉盒中的无间石上。她伸手,拿起那个玉盒。
既明学宫的遗迹中,她在藏书阁的最顶层,找到过好些本关于权柄的秘籍。
其中有一本,她还记得,叫作《反抗命运的人才能吸引命运》。
所以,所以。
她将胸腔中的那口气呼出,也慢慢地松开了抓住齐辞山小臂的那只手。
“所以,即便命运在最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我过去今天和未来会遇到的一切。”
重镜说。
“我也不会后退。”
她转身,对小辈们露出了一个略带森冷的粲然笑意:“准备好了吗?”
无论孽徒是谁,她都不会后退的。
*
凡间界的资源毕竟有限,整个蔚国的国库加上公主府的私藏,也都比不上哪怕悬光派这样的中型宗门的一个宝库。
就算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精挑细选一轮,也用不上整日的时间。
每个人都拿上了相对趁手的法器,又尽力搜罗了番或许用得上的法宝符箓阵盘,甚至连药鼎都没放过。
虽然唯一一个医修钟离叙不是炼丹的,但是她对药鼎这类法器有自己的理解——危急时刻,当成个防御法宝也是好的。
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服下丹药后化作人形的百里绛拿流星锤便拿得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
“我特特补过师尊昔年参加叩霄演武大会时的留影。”她斜睨着微生粼粼说:“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无法宝可用的地步,还可以把微生粼粼变回妖身本相抡起来用。”
同样化作人形的微生粼粼听完大怒,当即赌咒道:“我算是变回妖身本相,给谁用都不会给你百里绛用!”
绪西江就相对老实得多,从架子上取下一柄细长灵剑,便充作了自己接下来的配剑。乐长好见状,很是积极地凑过来要帮她看那灵剑的名字,眯眼盯了半晌才道:“这剑名字叫北斗!听起来就很厉害!”
北斗是柄地阶灵剑,在凡间界的情况中,确实算是“厉害”的那一类。
重点是剑心仁厚,没嫌弃绪西江的文盲属性,毫无波澜地便被她顺利握在了掌心之中。
“……”
“……”
重镜收回目光,对托身于玉玺之中的闻枝雨道:【准备带路吧。】
她朝外释放出那与肉身不符的强横神识,绵延不绝,勾连起在场每一个小辈的识海,就像是吐出张纵横交错的丝线网络,将自己与所有人都连在了一块儿。
不必她多说,齐辞山便自觉地排在了最后一位,与重镜的识海一头一尾,牢牢将所有小辈的神识夹在中间保护起来。
重镜将无间石从玉盒之中取出,握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中。
【你这是要——】闻枝雨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我注定要得到这一片由空间权柄碎片衍生出来的无间石,那现在,让我来提前借用下‘空间’的伟力,也是应当的。】
重镜从来没有主动催动过权柄碎片的力量,这是第一次。
但无所谓。
学宫遗迹中的《空间收纳小妙招》虽然没能拥有一个正经的好听的朗朗上口的书名,但它切切实实地在书中用极其复杂隐蔽的写法,专门写了如何利用空间权柄之力。
多读书,到底还是有用的。
重镜握住无间石,催动起全身的灵力汇聚至掌心,识海之中,用神识不断地重复默念足以引动空间之力的上古心诀,以及自己想要去往的方向。
无间石的特性便是可以在空间的裂隙中存在,适应被压缩的空间,也擅长压缩空间这件事。
凡人行军需月余,修士御剑需整日的路途,在能够压缩空间的权柄碎片之前,不过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次从空间压缩与跳跃之中停下,重镜的面色略微发白,神识消耗得有些多。
齐辞山握住她手腕,神识顺着她的经络蔓延而上,填补起她消耗了约三分之一的识海。
重镜并未抽开手,而是看向眼前之景。
——荒败的城池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走动的身影,只有地面上还存在着的干涸血痕。
正前方的山巅之上,一道用神识才能“看”清的浑浊魔气冲天而去,直抵那无垠的蔚蓝天穹之上!
【就在那里!】闻枝雨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她们的召唤阵!】
“走。”
重镜没再继续豪奢地用上权柄,而是足尖点地,率先飞身而起,冲向那群山之巅。
山巅。
五名修士三女二男,皆是金丹初期的修为,站在了那召唤阵法的五处法门之上。
这五人中有三名人修、两名妖修,其中三名出身厘国,两名来自蔚国。
她们的头顶,萦绕着无数影影绰绰的凄厉冤魂。
阵法之外,是厘国的国君与重臣,是数不胜数的低阶修士。
阵法之内,是团团看不分明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浓郁魔气。
阵法之上,是蔚蓝之中,已然透出了几分暗红之色的苍穹。
苍穹之外,隐约有无数巨大的、磅礴的身影正在晃动。
那里,就是天外!
困住了她们数万年之久,无论她们如何有天赋、如何勤奋、如何不甘心,都没有办法在修炼上再更进一步去窥见广阔世界的的屏障,就要被打破了!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
最后一点。
最后——
“砰!!!”
撼天震地的巨响骤然爆开,召唤阵法的正中,一张白光耀眼的灵力符箓轰然下坠,深深地陷入了山石地面之中。
五名修士目光陡然一凛。
召唤阵中,蓦然出现了二十多个筑基中后期的修士。
她们布置在周围的警戒灵力分明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这是——
作为阻止反派邪恶计划的正义一员,乐长好原先想摆个足够酷炫的落地姿势。
可惜她落下来的角度不对,足尖甫一触地,便踉跄了两下。
下意识地,她伸手抓住身边人的手臂,试图稳住身形,以及作为正义修士的形象。
……咦?
伸手的瞬间,她察觉到了不对。
就像小寻宝鼠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此时此刻,二师姐满面怒容,愤怒得,面容都近乎扭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变故 ◎师尊,那个孽徒,是我。◎
师姐在为什么而愤怒?乐长好本能地思考:二师姐的共情力如此之强吗?
愤怒, 似乎是此情此景之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仅是绪西江,她自己,师尊, 大师姐,所有人,眼角眉梢之际都流露出或隐晦或明显的愤怒神情。
那五个金丹修士头顶的凄魂怨鬼数都数不尽, 因为实在太过拥挤,它们在攒动之中连完整的脸都露不出来。
只有半张半张的, 或面目焦黑露出暗红筋肉的,或遍布斑疹面色蜡黄的,或皮肤发白起皱浮肿如球的,或嘴唇干裂眼窝干瘪的,或干瘦得面皮挂在颧骨上的, 或嘴唇乌紫面色青白的,面庞。
山火、瘟疫、洪灾、旱灾、饥荒、雪灾。
含光大长公主书房的密格之中,那些暗探发回的情报,曾轻描淡写,又字字千钧地记录下了这些凡人凡妖在生前所遭受到的每一次无法逃脱的灾厄。
它们生前只是凡人,只是凡妖。扛得起锄头,拈得起针线, 山上有狼要叼走小孩的时候凑到一起也敢对抗, 武功最最高强的高手也不过是可以赤手空拳地打死一头斑斓猛虎。
不会引火, 不会召风,没有挥袖之间移山填海的本领与威能。
不能在山火中淬炼躯壳,也不能在瘟疫中熬出百毒不侵的蛊身。
超自然的厄难加诸其身之时,它们甚至都未必知道厄难降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它们只是不甘,田里稻麦还没收, 膝下的子孙尚未长大,房顶的破洞还没补上,这一生中精打细算想要通过先苦后甜省出来的“好日子”还没来得及去过一过,还没咂摸出点甜味来,厄难就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即便是死后,它们因为痛苦而无声的嘶吼,最后的一点骨与血也都燃尽,成为了此处阵法的耗材。
不停不歇地攒动,声嘶力竭地嘶吼。
修士们,一圈一圈地围在阵法之外,就像端着碗守着大铁锅等待熬煮彻底结束后分一杯羹炙的孩童。
她们之中没有人站在这里会不愤怒。
绪西江只是似乎有些实在是太过愤怒了。
愤怒得就像在七情宗中戴箬师尊为她们布下怒情幻境的那次,大家都在幻境中被模拟出最愤怒的情境,绪西江清醒时,就是这样面色煞白、眸光狠厉。
但重镜也在愤怒。
尤其是当她想到数万年前,第三道纪之时,六境五都中的凡人和凡妖,这里所有人的先祖,就在面临着这种没有道理的厄难和痛苦 。
魔族抓走她们、寄生她们,然后眼睁睁地一个新生的魔族自内而外地吃光自己的五脏六腑,剖开自己的肚皮,从里面钻出来夺取自己的时间、生命和未来。
那种痛苦也是无声的。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只是彼时站出来,倾尽一切造就了凡间界的祖师,此时摇身一变,成为了要被破除的阻碍。
“不想待在这里面就早点说啊。”
重镜怒极反笑,鲜少有说话如此恶毒的时刻。
“早点说让你的祖先不要进来逃命!死在外面当魔族的寄生容器不就好了!”
剑身嗡鸣,她不愿再多说什么,飞身便向那五名金丹修士挺剑而前!
此行的关键,便是要破坏此处的召唤阵法,阻止魔族进一步降临此界,阻止凡间界当真就被这么自内而外地破除,彻底暴露在守株待兔的魔族爪下!
霎时间,狂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几乎要凝聚为实体地汇聚于重镜掌心,将这具躯壳的毛发衣衫全部都吹得高高飞起。
狂风裹挟着强横到不讲道理的惨白剑光在同一时间分为无数道冷光森森的剑刃,短短一刹便漫天铺开,对准那五名金丹道修,便是倾轧而下!
五名金丹自是没法无视这漫天的凌厉剑刃,不得不祭出自己的法器,催动起浑身的灵力和金丹修为的威压,就要与之正面相抗!
“你!你如今能站在这里!也最多不过是金丹的修为!”有人怨毒地喊叫:“你在天外可以当天之骄子求大道长生!当仙尊!求飞升!都不过是因为天地广阔任你游罢了!易地而处同在此间,你就未必会比我们更强!”
嘶吼之间,浓郁的漆黑魔气向着这里的方向游动而来!
只是才游动两尺,另两道凌厉的剑光闪动,剑尖之上无可抗拒地传来那极致的寒气——
齐辞山横剑挡住魔气的流动,神魂之中的寒意不断向外蔓延!
“挡住外面那些修士。”他对所有带进来的小辈说:“此地修士皆已堕入魔道,杀之,全以除魔而论!”
小辈们发出了不分种族的怪叫声,抄着从蔚国王宫宝库里才挑出来的法器便冲了上去。
重镜掌心的狂风更甚,她毫不犹豫地一剑捅穿距离最近的那男修胸膛,暗色血液自破洞之中狂飙而出,她一手持剑,一手按住那男修肩膀,神识顺着剑尖灌入他的体内,翻江倒海地破坏他的经脉丹田!
“未必个屁!”她转身又是噗嗤一剑,不仅坏他灵台,还要抽他的魂魄,“老娘筑基的时候就能杀金丹疾风兽,元婴的时候就能杀化神魔尊,你们有何杀不得!”
剑光大盛间,本地的金丹修士终于意识到了蔚国这次搞来的天外修士的手段根本就不讲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个被重镜捅穿的修士喷出一口黏血,凄厉地尖笑出声。
“杀!你自然杀得!天外大能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蝼蚁的性命!只是杀了我们破坏了这个阵法!你!你们!也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出去!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岔了气,说话迅速地变艰难。
“阁下就算在天外、咳!也是最顶尖的、那批修士吧!进入此界的时候可曾、咳!知道它根本没有给你留下出去的、路径!哈哈哈哈咳……哈,还有那些小辈,年纪轻轻,天之骄子,咳!也做好了、此生此世被困在这里再不!咳!!出去的准备吗!!!”
断续的话语依然不改她的怨毒,以及发自内心的期待。
“你们情愿吗?情愿永远留在这里,咳!此生修为都再无寸进,浪费天赋和、咳!一生直到老死吗?”
“那也可以啊,尽管杀,哈哈咳!能让这么多天外大能陪葬,不失为一种美事啊!”
重镜的面色阴沉。
闻枝雨确然没有提到如何离开这里的事情。
她与齐辞山皆是分魂进入凡间界,即便此生都无法离开,对于留在荧洲中的本体也不过是大伤元气,要再花上数百年时间去滋养神魂的损失。
但这二十个小辈,人、妖两族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小辈,都是全部神魂进入此地!
但她只是丢开那个修士,旋身又是一剑,冷冷地说:“那就不牢你们替我操心了。”
会有让她们离开凡间界的方法的。
因为,裴承理的种种行为还是缺一个动机。
裴承理为什么身为裴氏的代家主也要坚持亲自去看叩霄演武大会?
裴承理为什么竭力阻止魔修的布置当真害到那群小辈?
裴承理为什么安排裴四专门在她面前演一出暗示了权柄存在、暗示凡间界存在的傀偶戏?
裴承理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真正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得知了那些隐秘的知识!
退一万步讲,再去想,再去回忆,将裴承理的每一个行为都视作别有用心的安排的话——
她希望重镜,希望这些小辈们进入到凡间界中,但她还希望重镜已经掌握了某些重要的信息。
她的目的,当然是如同她在人族赛场外所说的,她要救自己的母亲。
今日之情形,她暗示过重镜以解法。
在往前推,推到枕流城举办地阶符师大比的前一日。
裴氏中有人对玄阶符师大比的第三考做了手脚,重镜出手将其镇压。
裴承理借机托她帮忙检查地阶符师大考中要修补的上古残符,并拿出了重镜彼时最需要的弱水寒精作为报酬。
其实,只是在符师大考中出手,完全不足以裴承理拿出弱水寒精来酬谢。但她就是这么做了,还为了使这么做变得合理化,请重镜去检查古符。
哪个行为是她的根本目的?
她是真正想帮重镜修复飞光,配合飞光身上的命运权柄。
还是想让重镜好好地记住那枚上古符箓?
重镜还记得,她当时判断那是枚用来“防御”或者“封禁”的符文,只是残缺的部分太多,那部分既可用“空间”补足,也可用“隐匿”补足。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试着用“逆转”来试着补全那枚符文。
原来,是要用在这里的。
重镜丢开长剑,跃入风中。
她的眉心飞出斑斑点点的鲜红血液。
在指尖的引领之下,这些血液在半空之中飞快地凝聚、联结,按照她记忆之中那枚上古残符的形态不断变幻着。
思考、思考、思考。
现在不仅要复刻那枚上古残符,还要补全它未完的那个部分。
虽然相当不合时宜,但重镜还是不自觉地喃喃道:“哈,搞半天,是我在参加符师大考……”
这就是传疏仙尊曾经说的“在考场上发现了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题目,但是当时就没听正确答案是什么”吗?
真是足够讽刺的。
这具躯壳的血液并不足够,重镜在风中的身形微微晃了下。
“重镜前辈!”
金朝醉一抬头,便发现前方的半空之中竟然再次出现了地阶符师大考第三考时的那枚残符。
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依旧第一时间飞身冲了上去,飞到重镜的身边,毫不犹豫地亦将自己这具躯壳之内的血液引出,复刻起那日的符箓。
她当然记得!那一天她甚至原地顿悟了!
虽然她补全不出来残缺的部分,但只是复现已有的部分,那她还是会的。
“方知回!”金朝醉甚至朝着下面大喊:“滚上来当符修!”
方知回正执剑杀得自己衣衫都尽数变红,听见喊声,愣怔一瞬,接着将正与自己斗法的修士往青阳端的身前一推,自己飞升而起,加入到了金朝醉的工作之中。
虽然百里绛、绪西江、乐长好她们三人也可以算修炼了符道,但是她们的绘符水平实在是让人无法真诚的恭维,只要是见过她们符箓默写的人,便都不会在这种关头同意她们来帮忙。
好在她们也没这样的冲动。
“呃!”
“铛!”
重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二师姐!”
“小绪!”
“这是在干什么!”
也听到了熟悉的惊叫声。
——绪西江持着北斗剑,满面痛苦之色地飞身而上,就要朝她的后心捅来,却被齐辞山丢出长剑挡下。
一击不成,她反被连连震退了几步。
下一刻,绪西江毫不犹豫地收回北斗,调转剑尖,就要朝自己的咽喉刺去!
“铛!”
又是剑身与剑身之间发出的长鸣。
这一次,重镜出手阻止了她的自裁,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师尊!”
绪西江的发髻已经全然地散落开来,她满面都是愤怒与不甘,说出口的却是:“师尊,那个孽徒,是我。我已经很努力地试过了,我之前不记得,因为,我回不了头了,马上就,杀了我,我是、我是——”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扼住,让她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面色惨白,想要自爆,都发现自己还没结成金丹,自爆不成。
多么,绝望啊。
她逐渐变了神情。
她笑起来。
“小重镜,我说过。”绪西江轻声说:“古往今来,年纪轻轻就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天才数不胜数。你是这样,你的同伴是这样,你的徒儿也是这样。”
一股寒意自下而上地席卷了重镜的全身。
她听过这句话。
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是引晷魔尊。
它在绪西江的躯壳之中说:“很意外吗?你应该猜到了吧?我既然掌握时间权柄,那我当然可以藏进时间里。过去、未来,都可以,其中也包括,这个孩子的时间里。”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了,伏笔指路晚点补在作话
第111章 魔尊 ◎兆循说得对。◎
时间、时间、又是时间!
沉珍会使魔修潜入妖族赛场的手段, 就是利用时间权柄碎片,夺取那些参加了沉珍会的无辜妖修在未来的时间!
难怪,掌握着命运权柄碎片的玄练妖尊在陨落之前, 会对她说那样的话。
「我原以为,继承了引晷手段的会是你。」
「窃日只得到了一半的传承,另一半既不在你们四人身上, 那究竟去了哪里?」
那年在谲海之上,她们四人合力斩杀了引晷仙尊, 破除掉它所布置下的隔绝结界,师门长辈才终于锁定到了命灯风雨飘摇的她们四人。
赶到时,没有找到引晷陨落之后留下的权柄碎片。
有相当一部分的化神尊者判断是她们四人之中的某一个在无意之中夺取了引晷的碎片,其中重镜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她在同阶之中强得实在有些离谱, 说没吸引到权柄碎片都没人相信。
她们都以为重镜得到了。
但重镜没有。
她有命运的权柄碎片,有空间的权柄碎片,偏偏就是没有时间的!
窃日宣称自己得到了引晷的传承,但实际上,它也只掌握了至多一半的权柄碎片。
那剩下的一半呢?它去了哪里?
此时此刻,答案才终于昭然若揭。
——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带着引晷, 藏进了时间的罅隙之中。
在彼时的未来, 在此时此刻。
甚至, 都不一定是躲藏。
“你身上的命运权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即便你自己并不知道。”顶着绪西江壳子的引晷喟叹道:“可惜还是太年轻了。既然你命中注定要在某一天打开凡间界,那不如让我直接去往这一天好了。”
说话间,它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召唤阵中,原先被齐辞山用冰灵力强行封冻住的魔气再次蠢蠢欲动。
齐辞山到底是将分魂压制到了金丹修为, 用的这具躯壳又无冰系灵根,只是方才稍一分神,替重镜挡住绪西江那一剑的空档,漆黑浓郁的魔气便趁机冲破他的冰层,朝向引晷狂涌而去!
绪西江和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秉笔女官都不过是筑基修为,但此时此刻,在大量魔气的灌注之下,这具躯壳的修为开始节节攀升!
筑基后期。
筑基巅峰。
筑基大圆满。
眼看就要突破金丹境界。
重镜深吸一口气。
被魔族夺取时间……不是没有存活下来的案例。
在沉珍会上遇到的那个狼族修士,在前往抱瓮山庄之后也出现了被魔族夺取时间的情况。
她最终能够活下来,是因为抱瓮山庄的小丹修将冲和仙尊摇来,由同样掌握了权柄碎片力量的冲和仙尊出手,强行中断了魔族对时间的掠夺。
权柄。
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权柄!
可飞光剑还在凡间界外的本体手中,天缺银、扶桑脂泪、那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发光树叶都还在凡间界外的飞光剑中!
权柄、权柄,此时此刻,哪里还有权柄碎片能够阻断这个过程,救下绪西江!
有,一定是有的,在兆循带来的梦境之中分立两边对峙的,必定不会是彻头彻尾的引晷!
纷繁的思绪在识海之中不断地飞掠而过,重镜猛地想到什么,猝然转头,恰与齐辞山的视线撞上。
齐辞山重新握住在凡间界中临时选用的那两柄灵剑,一红一蓝,被重镜引动的猎猎狂风吹动他的发梢,也吹动衣袍上的莲纹。
“我来。”
他定定地看着重镜,抬起手中两柄长剑,浑身的灵力都汇聚于其上。
“把所有的灵石都给我!”
随着齐辞山一声暴呵,周遭小辈愣怔一瞬,紧接着毫不犹豫地纷纷将先前分到手中的灵石丢向半空之中。
灵力全部向齐辞山涌动而去。
屈膝、展臂、旋身、送剑。
剑修青年开始运转《归一剑诀》。
「《归一剑诀》功法特殊,突破修炼至第十三式,可在使用剑诀之时临时幻化出一种权柄的力量为剑修所用。」
从蒙汜都中离开,齐辞山特地回了一趟归霄剑宗,接着带给了她这样一个近乎作弊的答案。
他上一次强行使出《归一剑诀》的第十三式,结果便是遭到功法反噬,不得不闭关百年散功重修。
这一次会怎么样?
【那你就必须再等我一个百年,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要去我闭关的洞府外面找我。】
其实,距离齐辞山上次出关,也才过去三年不到的时间而已。
重镜吐出胸膛的那口浊气。
【少说这样的话,你现在是分魂,还不一定会影响本体到这般地步。】她说:【撑住!】
下一刻,她再次飞身回到那尚未补完的上古残符之前。
冷静、冷静。重镜心中飞快地默念着清心诀,指尖牵引符文线条的速度越来越快。
齐辞山剑招舞动得同样越来越快。
双剑的残影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但再一晃神,那密密麻麻的剑招又好似全都返璞归真地化作平平无奇递出的一剑而已。
《归一剑诀》,一如其名,万剑归一。
青阳端在旁看得目光发愣。
钟离汐分神关注在大量魔气灌溉之下此时已然突破了金丹修为的“绪西江”,朝唯一还剩下的金丹修士季洵道:“辞山仙尊还需要时间,我们去拖住小绪那边!”
季洵已经杀得两颊泛红,毫不犹豫道:“走!”
“嗡”
悠长的剑鸣声中,“绪西江”不断形变的四肢似乎卡顿了一个瞬间。
齐辞山收敛起面上全部的表情,居高临下的,以剑尖指向引晷的方向。
*
绪西江的视野不受控制地被一片血色所笼罩,那血色逐渐变得浓郁,她的视野也之间模糊下来。
从降落到这个召唤阵中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这具躯体之中生长出来。
不受控制地,一节一节地,像雨后的竹笋那样生长出来。
她失去了对于自己这具躯体的绝对掌控权。
当师妹轻轻蹙起眉梢,用担忧的目光看向她,有些迟疑地问“二师姐,你怎么了”的时候,她也无法发出更加连贯的声音出来,她只能摇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是“不太好”还是“没关系”。
她只是本能地摇头,本能地抗拒,本能地愤怒。
绪西江握紧手中才拿到不久的那把北斗剑,只觉得腹腔之中越来越痛,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啃噬她的脏器她的丹田她的血她的骨她的肉——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她想尖叫出声,却依然发不出声音来,头脑变得昏昏沉沉,所有人都在与阵法外的那些本地修士缠斗,于是她也任凭身体本能地提着剑冲了上去。
阵法中间的魔气沾染到了她。
好熟悉。
漆黑浓郁的魔气包裹了她。
好熟悉。她见过这样的情形。
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看,我说过,反抗是没有用的,一切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也好熟悉。
她听到过这个不辨雌雄的声音,熟悉得想吐。
绪西江猛地想起了那段被遗忘的记忆。
不,不是被遗忘的记忆。
是那段被抽走的时间!
幼年时,她曾发过一次高热,足足烧了七日之久,最终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只是烧坏了脑子,从那之后罹患上无法读书认字的怪病。
那场高热是怎么来的?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一天,不系舟的谲海行商们难得靠岸,母亲得知后匆匆赶到靠近谲海的岸边,要与行商们交易。
她紧紧地跟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谲海是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深海,大人们吓唬小孩儿时常常说“那里面藏了不胜数的魔物,长得奇形怪状,哪个小孩不听话自己背着大人跑到谲海边上,就会被那些魔物拖走抓进谲海里,再也出不来!”
母亲与行商们攀谈,她有些紧张地此处张望。
然后,她发现,漆黑浓稠的谲海之上,竟当真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年幼的绪西江睁大了眼睛,惶恐又着急地去拉母亲的手臂,着急地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环顾四周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揉揉她的脑袋,说“再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只有她看到了那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似乎也发现了她,朝她看过来。
下一瞬,人影凭空消失了。
绪西江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想看人影去了哪里,却在自己的脑袋里听到了一个不辨雌雄的声音。
【能看见我?】人影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又很恐怖,它嘟哝着:【不错,说明你和时间权柄的相性挺高,看看灵根……先天单金灵根,天资可以,就你了……】
它在说什么?
什么不错?什么权柄?什么相性?
绪西江听不懂,绪西江只感受到了某种森寒的恶意,正在从她的四肢百骸之中蔓延而出。
【还得设置一个出现的节点,得拜入仙门,不能太早被发现…… 既然是个小天才,那就设成金丹雷劫后…… 再补一个保险的,我被召唤时……】
绪西江意识到,这个声音似乎并不是在和她说话。
只是因为进入了她的体内,所以她才听得到这个声音心中所想的内容,桩桩件件。
这是个什么东西?还不能被仙门发现?
等她结成金丹的时候就要从她的身体里跑出来?
那她呢?她怎么办?它出来要做什么?它是什么东西?魔修吗?
绪西江乱七八糟地想着,脑子里的声音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心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麻烦。】它说。
……绪西江茫然地环顾四周。
母亲还在和不系舟的行商们说着话,自己正紧紧攥着母亲的手,额头和后心全都是汗,细软的头发黏腻腻地贴着皮肤。
自己为什么会出这么多的汗?心脏为什么在狂跳?太阳穴为什么会这么痛?咦?和母亲出来的时候,太阳有爬得那么高吗?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很重要、很可怕的什么东西,会在她长大结丹以后出来的那种……
【啧。】身体中又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和时间的相性好,抗性就大,该死。】
……绪西江觉得头晕,要不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她就要原地向前踉跄栽倒了!
头怎么会这么晕?她们不是刚刚才收到谲海行商靠岸的消息,跟着母亲从洞府中急急忙忙地赶出来吗?
谲海上面是不是有东西?诶?怎么会没有呢?不应该有一个……
头好痛。
有非常可怕的东西,我不能结成金丹。
母亲说我发起了高热。
我没有贪凉,我没有不听话,我没有背着大人偷偷地去谲海边玩,我是先天单灵根,我怎么会突然发起高热来呢?
我不是还没有测灵根吗?我怎么知道我是先天的单灵根?
单灵根的修炼速度一定很快吧……不,不能那么快,不能这么修炼下去!
要想办法,想出来一个不修炼下去的办法。
头好晕。
我不是只睡了一觉吗?为什么一下子过去了七天?
母亲为什么要抱着我哭。
啊。原来我不是睡了一觉,是发了整整七日的高热,父亲从千里之外请来了抱瓮山庄的真人,才侥幸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我……
绪西江迷茫地看着围在她四周的长辈。
当天晚上,她发现她不认识字,读不了书了。
明明她学过的,前几日才在母亲的面前默出来过,怎么现在就一个字的不认识了呢?
一看见就好晕。
她好像要干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
……
清越的剑鸣声传来,视野中浓重的红色雾气忽地散去了小半。
就像溺水快要憋死的人,忽然将自己的小半张脸露出到水面之上,虽然还远远无法从水中上岸,但至少可以喘口气,一时半会儿淹不死了。
绪西江就这样急促地“喘息”着,竭力通过雾蒙蒙的视野去看外界的情形。
师尊呢?她方才被控制着向师尊捅去了那一剑——
师尊背对着她,飞在半空之中,身侧是密密麻麻的莹白色符文。
好像有好几个修士正在按着她。
辞山仙尊变成了白头发。
头顶的苍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在缝隙外面,看不清……
巨大的吸力从师尊身侧的繁复符文中传来,绪西江感受到再分明不过的神魂出窍的感觉,她想要竭力争夺回自己对于神魂的控制权,发现也完全做不到。
不仅做不到,识海中的那个声音甚至还在问她:【孽徒?你说的孽徒是什么意思?】
绪西江:【……】
传疏仙尊曾经说过,只有傻子才会在生死关头对你的敌人有问必答好为人师不讲那两句话就会死。
绪西江是绝不会当傻子的。
以防这个声音还能够读取她的思维,她将持续性复述“传疏仙尊曾经说过”。
传疏仙尊还说过,世界上不会有真正善良的无私的无所图谋的随身老奶奶老爷爷住在你的身体里,遇到了就要保持警惕看是不是想夺舍你,除非你是傻子。
感谢传疏仙尊说过特别多话,在这片广袤的荧洲大陆上留下了无数名言警句。
引晷:【啧。】
它能不能换个语气词,怎么从头到尾就只会用这一个啊?
下一刻,视野天旋地转。
她们的魂魄,离开凡间界,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躯壳中。
绪西江发现自己真正的躯壳不知何时离开了人族赛场的范围,正位于巨浪翻腾的谲海之上,周围包裹着极浓郁的魔气……全都是魔族。
“老师,你醒了!”一个陌生的魔族对她说话。
绪西江:“……”
半晌,她发现自己不说话,这具躯体竟然也没说话。
绪西江:“!”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正握着一枚暗淡无光的叶片。
是大师姐从秘境里带出来的那一片。
原本死活都不肯被她拿在手里的那片,现在竟然愿意在她的掌心了。
【……竟然会有权柄在你这里,你不过才筑基。】
身体的声音还在,对身体只有一半的掌控权。
但是够了。
绪西江用力地抬头,阴恻恻地看向那个陌生的魔族,用沙哑的声音说:“把重镜抓过来……”
话才说了个开头,她就又死活发不出声音来了,体内的那个魔族死死扼住她的咽喉,无法理解她在干什么。
绪西江死死抓住那个魔修的手腕,争夺说话的力气争夺到双目猩红,满目地恨意与疯狂。
“……抓过来!”她说。
“不要!”魔族说。
“我、要、得、到、她!”她用尽全力地嘶吼。
兆循说得对,师尊命中注定会有一个孽徒,那个孽徒对她爱而不得,最终强取豪夺。
至于在魔族眼里爱而不得的究竟是绪西江还是引晷,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须要让这段预言成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告诉我 ◎只是那么一点点,也弥足珍贵。◎
谲海, 逆向召唤阵。
漆黑的滔天巨浪接连不断翻涌,与其上不断汇聚的漆黑魔气交织在一起,遥遥看过去, 场面不仅令异族生灵感到发自骨髓中的惊骇,竟还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譬如重镜就在某个瞬间想到了曾经看过的非广为流传版的三神简史,说魔神因为人神与妖神的陨落而伤心过度, 祂的眼泪与血液混杂而成最初的谲海。
若这个版本的传说其实是真的,那谲海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与现今的魔族还留着同一位始祖漆黑的鲜血…… 难怪魔族喜欢在谲海上打架。
这样的思绪在重镜的识海中快速翻涌而过。
自从人族赛场中发生变故, 两族的二十个小辈全都一脚踩进凡间界,重镜与齐辞山在情急之下将分魂一同送进去之后,重镜就彻底失去了对分魂的感知。
消失得格外彻底,就像她从来都没拥有过分魂这东西。
若不是本体的神魂至今还缺着一块当年分出去的部分还没长好,若不是方才自降分魂修为时因反噬而涌上喉头的那口血还没吐干净, 当真是让人怀疑一切记忆是不是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与分魂的彻底断联,导致重镜依然对于凡间界中的所有情况一无所知。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二十个小辈全都是以神魂离体的方式被那突如其来的阵法给卷入到凡间界中,留在赛场之中的二十具躯壳已然出现了离魂之症的症状。
离魂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短时间内能回魂便半点事都没有,但若是经年累月地始终维持着这个状态,无魂的躯壳便会逐渐排斥原本的魂魄,直到某天就算魂魄被找到, 也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之中。
但外在力量对于无魂躯壳的精心养护多多少少可以延缓这个状况的发生, 所以在不知道她们会在凡间界中待多久的情况下, 金逢时将她们给一口气打包送去抱瓮山庄之中。
抱瓮山庄对于收治六境中各种缺胳膊断腿中毒发疯的大大小小修士已然充满了经验,宗门中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洞府都被划归为留给外宗修士前来养病用的居所。
因此乍然被送来二十个出现了离魂问题的小辈,抱瓮山庄接收得依然从容。
听说冲和仙尊甚至还拍着徒孙的肩膀颇为遗憾地说“你六境初考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再多努力一下争取个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呢?否则现在离魂的人里多个你,我也好让同门们都过来练练手。”
妖族在得知此事后,因着如今的谲海之上有魔族攒聚, 比之以往更为凶险,也没坚持将自家小辈接回妖都中休养。转而由其中相对最擅医道的汐族长老匆匆赶往抱瓮山庄中,与那群丹修一同看顾那二十个倒霉催的小孩儿。
对于这些小辈而言,如此已是最为妥善的安排。
重镜强行按捺住不安跳动的心脏,与齐辞山一同飞身去往了谲海中师葭月所标记的逆向传送阵所在。
比她们二人更先到的,是六境五都的化神尊者。
重镜在逆召唤阵周围的滔天魔气中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了足足七个魔族,再一扫眼,又数清楚人族和妖族已经第一时间各自赶到了三位尊者。
这地方魔气冲天的情形,本就不是什么适合寒暄的地方。
最先赶到此处的尊者又是斫雪斋的饮冰刀尊,出了名的冷若冰霜和寡言少语,年少时与人切磋就只会在动手前说一句“得罪”动手后留一句“承让”,连自报家门的话都不想讲,只剩下了基础的礼貌。
如今过来除魔卫道,眼看对面站着的全是魔修,她老人家干脆连礼貌的环节都省去,扛起她那柄古朴沉重的大刀“冻铁”便直冲而上,悍然选择了一挑七。
后续的仙尊与妖尊陆陆续续赶来,看见饮冰刀尊正在一挑七,自然也什么话都来不及讲,只能急匆匆地加入到一团混乱的战局之中。
待重镜二人赶来,已是一副绕着逆向传送阵打得不可开交的情形,属于化神尊者的法力接连不断地在四处连连炸响,谲海的漆黑水浪被迫翻腾,所有靠近其中的修士不管是何种族,都会被无情波及。
偏偏重镜一来便敏锐地发现了个不怕死的。
师葭月连躲都不躲,给自己套了几层的防御阵法,便使劲凑过去朝着斗法中央的那传送阵看。
“师葭月!”
重镜当即飞到她的身边,想把人给拉回来。
但看清那逆向传送阵的瞬间,重镜心头便是极重地一跳。
这个传送阵,与她先前在天罗宗传疏故居所找到的手稿之中所绘制的那几张阵法草稿,简直可以说是照着描出来的!
身边齐辞山的气息亦是一窒,显然他也发现了这件事。
她和齐辞山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重镜就不信师葭月会毫无所察。
“这——”重镜的思维骤然翻腾,只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的线头。
传疏仙尊曾经投身于打开凡间界的努力之中,她与乌银境的遗民不系舟之间保持了来往与交流,一度设计出了可以将修士神魂投放进凡间界中的逆向召唤阵。
这个逆向召唤阵不知为何落入到了魔族的手中,魔族在今天证明了这个逆向召唤阵的正确和可用!
但不知为何,传疏仙尊直到飞升都没有真的使用这张逆向传送阵。
她无限地接近于“成功地从外界无伤打开 凡间界”,却始终都没有真正做到这一步。
就算是传疏仙尊也还差着一丝。
传疏仙尊到底差了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同时掌握三样权柄!”
她与师葭月同时开口。
是了!
传疏仙尊是唯一一个同时掌握了时间与空间权柄碎片的奇人,但师葭月在第一次听重镜说起从兆循那里得到的“孽徒预言”后,便提到传疏仙尊在飞升前最后的那段时间中,一直都在潜心钻研关于“命运”的问题!
彼时她们都只以为那个“命运”指人一生的命数与气运,如今再看,分明指的应当是“命运权柄碎片”才对!
已经掌握了时间和空间的传疏在万年之前可谓是独步荧洲都再找不出比她更加风华绝代的旷世奇才,飞升亦是板上钉钉、近在眼前的事情,为什么她还要苦心孤诣地去研究如何容纳命运权柄?
只可能是因为,打开凡间界的条件,就是同时掌握三种权柄碎片。
她提前完成了最难的一步,同时容纳时间和空间,偏偏漏下了在理论上来说应当最先容纳的命运!
当她得知这个条件的时候,已经无法再容纳“命运”了。
思及此处,重镜的识海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剧痛从其中向外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她几乎就要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又硬生生地强忍住动作,只是在原地踉跄半步。
与剧痛同时袭来的,还有似乎来自于遥远天穹或者遥远过去的模糊声音,它们错杂地层层叠叠响起,裹挟纠缠着彼此就要进入到重镜的识海之中。
也就是在这一刻,重镜猛地发出声急促的短音。
“呃!”
她再也控制不住,朝后连退两步,金逢时眼疾手快地飞出自己的本命灵刀朝这边而来,不成想快雪的速度更胜一筹,剑柄抢先抵在重镜后心,支撑住她的身形。
“哇!”
重镜喷出一口鲜血。
分魂的透支和受伤都太过严重,在回归本体的瞬间便产生了反噬!
金逢时当即从袖中取出太虚丹就要往重镜口中塞入,吐得半张脸都是鲜红血渍的重镜却全然顾不上这些,她目光恢复清明的第一时间便抓住金逢时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喊道:“绪西江!立即传讯抱瓮山庄,将绪西江隔绝保护起来!!快!!!”
“啊?好!我这就传讯——”金逢时迅速摸出传讯符箓。
下一刻,重镜抬手狠狠抹了把半张脸滑腻至极的血,两步便迈到齐辞山身边,时晴抵住了他的身形,师葭月被吓了一跳,同样掏出了太虚丹就要塞给他。
齐辞山的情况比她看起来要更差许多。
不仅吐了大半张脸的血,将他原本茶白色的衣领瞬间染成片夺目的鲜红,满头的乌发还在瞬间自发根处向外白了足足一寸之多!
随着分魂的归来,分魂的那部分记忆也在瞬间灌注到了她的脑海之中——绪西江被引晷夺取了时间,齐辞山再次强行使用了《归一剑诀》的第十三式。
重镜堪称粗暴地一把抓过齐辞山的手腕,从剧痛的识海之中分出神识顺着他的经络朝里探去。
经络断了不少,丹田和元婴都还好好的没事,识海她此时此刻实在分不出再多余的神识探入——
神识尚未从齐辞山的经络之中收回,青年忽地睁开了那双浓紫色的眼眸,定定地看她,嘶哑道:“……你没事吧?”
元气大伤之下,越发苍白的面色,鲜红的衣襟,让他的眼眸也越发浓郁。
重镜收回神识,再次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齐辞山面上滑腻的血迹。
“死不了。”她说:“你也撑住,不许再闭关一百年。”
说罢便转身,那被血染红的天青色法衣在漆黑的谲海中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朝着抱瓮山庄所在的晴虹境而去。
她的时间有限,此时此刻能够分给齐辞山的只有那么多。
但只是那么一点点,也弥足珍贵。
师葭月把太虚丹强行塞进了齐辞山的嘴里。
可没等重镜离开谲海范围,抱瓮山庄的传讯先回复了过来。
“窃日潜伏进了晴虹境,就在方才从抱瓮山庄中掳走了小绪!”金逢时吼道。
嗡的一声,重镜冥冥之中存在着的那根灵性的弦似乎被拨动。
关于孽徒预言中的一切,全都对上了。
她……
飞光剑中,一片发着光的叶片骤然疾速飞出。
是命运。
又是命运。
重镜的眼眸迅速变红,她转身冲回那片正在斗法的化神尊者之中,声音近乎癫狂。
“告诉我!剩下那一半关于权柄的事情现在全部都告诉我!!就算这辈子都不能化神了也现在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猜猜镜的时间权柄要从哪来OvO
第113章 太初雷纹铁 ◎帮你抓一个魔尊来。◎
饮冰仙尊虽然为人寡言, 平日里更是不爱露面,但行动力极其强悍。
她百忙之中抽空用神识扫了一圈周围,发现笑忘仙尊此时此刻并不在。也就是说, 这地方现在根本就没有在名义上可以管着重镜的师长前辈在。
饮冰仙尊只思忖了短短的半个瞬息。
她猛地使力将那口极沉的阔刀从对面魔尊软化成一滩流动的鎏光黏液的身体里抽出,认真看向那半张脸上都是乱七八糟血污的青年。
只消一眼,饮冰便看出来这姑娘神魂受损, 情绪癫狂,正毫无疑问地处在一个极端不理智, 随时随地都会将弦拉断的情况之下。
她本应当是淡色的澄澈眼瞳,在这份癫狂之下都沾染上了无法忽视的丝丝红意。
饮冰心念一动。
再下一瞬,饮冰抬手打出一道银蓝色的灵力,朝向重镜直直地飞去。
“接着!”
银蓝色的灵力坠入重镜的掌心。
巨大的知识洪流在顷刻间灌注进入重镜的识海之中!
*
天地混沌初开之时,清浊二分, 衍化三族。
准确地说,此方天地并没有衍化出“三族”,而是诞生了三位原初的“神明”。
在《荧洲古史》的课本上,这三神被称为人神、妖神、魔神。
实际上,祂们最初的称谓应当是空间之神、命运之神、时间之神。
祂们分别掌握着这三个完整的权柄,苏醒在古荧洲的大陆上。
人神第一个醒来,古荧洲从此分出天地。
魔神第二个醒来, 古荧洲从此有了日月。
妖神第三个醒来, 古荧洲从此有了未来。
天道, 也就是通晓这世间一切的全知之神,俯首告知祂们:权柄与权柄之间不可相见,否则现在的世界便会毁灭在那一天。
于是人神、妖神、魔神各自占据一方。
第一个诞生在人神身边的种族叫作人族,人神赐予了人族自由穿梭于一切空间的能力。
第一个诞生在妖神身边的种族叫作妖族,妖神赐予了妖族趋利避害、调整命运的能力。
第一个诞生在魔族身边的种族叫作魔族, 魔神赐予了魔族拨动时间、穿越古今的能力。
三个种族不断地繁衍、繁衍、繁衍,很快,很快就充满了整片古荧洲大陆。
她们与彼此见面了。
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同于自己、不同于神明的种族。
空间、时间、命运碰到了彼此,吸引来了虚空罅隙中所迷失的庞大异兽异植群,它们源源不断地涌出,怎么都停不下来,很快便比三族加起来的数量都还要多了。
人神很喜欢自己养的小人,妖神也很喜欢自己养的小妖,于是祂们主动崩毁了自己的权柄,将它们四散在古荧洲大地的各个角落,堵住那些罅隙。
魔神倒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自己养的小魔,但祂很喜欢祂的两个姐妹,所以祂也一起崩毁了自己的时间权柄。
古荧洲大地上从此出现了数不胜数的危险秘境。到处都是些由大大小小权柄所化成的特殊秘境,空间错乱、时间跳跃、没有规则,无时无刻不在随机地将路过生灵抓进去,或者随机地倒塌崩坏。
这些权柄,在后来的后来,才逐渐一一被三族修士所炼化、收服、纳为己用,成为今日模样。
这世间存在着“神明”。
神明也并非飞升,飞升只是打开了遨游天外之路。
成为神明的道路一共有两条。
要么,像原初的三神那样,将某种权柄的碎片全部收拢到一起,重铸一个完整的权柄,即可成为新的神明。
要么,将那三种破碎的权柄碎片同时容纳,即可成为伪神,好听一点的说法叫陆地神仙。
“……”
“……”
巨量的关于权柄的知识全部灌入重镜的识海之中,在那个瞬间,她清晰感受到了来自天道的注视!
难怪在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会无意识地靠近“全知”受到它的影响……这些知识里包含了上古的神明和成神的途径,能不被全知给注视吗!
重镜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心口,试图压制自己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得到这些信息之后,原本的癫狂迅速退却,那些过分激动的情绪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无力感,将她层层包裹起来。
反倒彻底冷静了。
修士在晋阶化神时,最后一道化神雷劫中蕴含着天地之力,这些力量会无意识地将她们与天道联系起来。
与天道联系起来的瞬间,她们便会不受控制地得到以上全部知识,被全知盖章,从此失去所有未收服权柄碎片的收服权。
人族的那位祖师走的是新神的路子,她殉道之前,已经将空间碎片收集齐了大半。
魔族的那位圣君走的是伪神的路子,她容纳了时间和命运,却无论如何都收服不了空间。
这两个人同时生于一个时代,全然将其它所有的存在都遮蔽得暗淡无光。
直到某天,祖师为了保护凡人和凡妖的存在,决定殉道,以身创造出凡间界。
她虽未真的成为新神,但已经是半步神明的层次。
想要打开半步神明为自己设下的囚笼,必定只能由另一位半步神明来动手。
也就是说,必须要凑齐三种权柄才能打开凡间界。
而凑齐三种权柄的修士,就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从凡间界出现迄今为止,距离这一步最近的修士依然还是传说中的传疏仙尊。
而神剑飞光,命运权柄碎片的化身,疑似是开启凡间界的钥匙。
重镜:“……”
她徒劳地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飞光剑的修复剑方中还剩下最后两样材料没有着落,一样太初雷纹铁,一样大椿元茧。
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个里应当有一个就是传说中的时间权柄碎片。
重镜缓缓伸出血呼啦次的手,缓缓捂住血呼啦次的半张脸。
但她现在已经算是被全知权柄给影响透了,到底还能上哪里找这两样疑似时间权柄的材料。
不是说不被全知污染她就能搞到时间权柄的意思……她现在被命运和空间都盯上了,本来就搞不到时间,这下更是搞不到了!
【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死活不肯提前告诉你这些事情!】笑忘老祖的传音格外没好气地响起在她的识海之中,【提早跟你说了前面几个权柄你也别想搞到手!这辈子都等着修不好剑、晋升不了化神吧!】
重镜抬眼,只见笑忘老祖亦来驰援此地。
视线一对上,笑忘狠狠瞪了她一眼,看起来有些想冲过来揪住她的耳朵,但是魔尊那边的战况更需要笑忘,才没有真的冲过来。
而笑忘身侧的位置则立着个重镜颇有几分熟悉的男修。
——裴承理她亲爹,闻枝雨的道侣,传说中正在闭关的裴城主。
“重镜道友。”
裴城主是个长相格外斯文的修士,与笑忘截然不同。
他见了重镜先朝她拱手行礼道:“枝雨神魂已然归位,一切都赖两位道友相助。先前道友曾问过我的剑方,如今可以给道友答复了。”
重镜:“……”
裴城主不是在闭关吗?而且不是说闭的是死关吗?怎么无声无息地忽然出来了?
主要也不是赖她和齐辞山的相助,这事你得先回家去跟你女儿敞开心扉地交流一下,她的暗中参与部分比较多。
而且什么叫现在可以给出答复了?所以上次去找你的时候你当真就是有但是不给我啊?
识海中的思绪绕了个圈,重镜依旧木着一张脸,没说话。
但短时间内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她现在当真有些不能对新的信息做出更多及时有效的反应了。
好在裴城主并不在意这些,翻手便凭空取出了一具栩栩如生,与常人别无二致的傀偶。
那傀偶紧紧闭着双眼,赫然长着一张重镜记忆之中闻枝雨的面容。
“这——”她终于有了反应,蹙起眉。
她怀疑裴城主其实是个变态。
裴城主及时道:“这是我此生炼制出的唯一一具超天阶傀偶。原本无计可施之下,是打算用它来将枝雨的魂魄从凡间界中替换出来的。但如今托两位道友的福,枝雨的魂魄先一步从凡间界中回归,这具傀偶也就没有原本的用处,正好可以用来酬谢道友了。”
如此说着,裴城主五指作爪状,运转灵力从那双眼紧闭的仿人傀偶后心处掏出了一块赤金之色的规整物什。
重镜定睛看去。
太初雷纹铁乃是玄黑之色,其上有混沌雷纹,这东西显然并不是它。
但就更不会是大椿元茧了。
裴城主又及时解释道:“此物乃是蛰雷铜,原本是用来当作这具傀偶核心的。
“蛰雷铜乃是太初雷纹铁退化而成,只需用魔族的雷涅禁法对它进行七个日夜的洗礼,便可以将其转化成为你剑方上所需的太初雷纹铁。”
重镜:“……”
她找回了两分组织语言的能力。
“雷涅禁法,似乎只有少数的魔尊才能使出。”
裴城主颔首,相当真诚地提建议道:“如今正好在与魔尊交手,我才特意带着它赶来此处。待我便与笑忘想些办法,帮你困住一个来专门炼化这块蛰雷铜。”
重镜深深地吸了口气。
“前辈。”她确实觉得很无力,试图摆手道:“这种话一定要当着那七个魔尊的面说吗?”
裴城主道:“无妨,无碍。”
重镜的识海更加痛起来。
太初雷纹铁似乎并不是时间权柄,否则根本不会出现退化这一说。
那就只剩下大椿元茧了。
绪西江已经被魔族带走,不剩多少时间给她找到这最后一样材料了,她——
重镜扶住自己的额头,思考变得越来越吃力。
不知为何,魔族中忽地爆发出一阵喧哗。
作者有话说:
这个端午假期一直在加班TvT
不出意外的话这本会在解决完孽徒的事情以后正文完结,大概就是未来三四天的事情啦。
番外目前预计会分为后来篇和从前篇,后来篇交代各种以后的事情,从前篇讲镜和743的少年往事,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点起来惹,我酌情加入计划里~
会有给全订姐妹的福利番外,这个暂定为if线和各种节庆番外,容我再想想
第114章 强取豪夺 ◎很可惜,你们魔族不玩仙灵网。◎
晴虹境, 抱瓮山庄。
专门辟出给外宗修士留宿疗养处,嘈嘈切切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问过天罗宗的师姐了。说是因为受到了那几位尊者在谲海上斗法的影响,灵网阵法出现了故障, 天罗宗现在有空闲还能顶得上用的修士全都被派出去紧急维修了,她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我预计在尊者们的斗法结束之前都悬,但如今大半个荧洲都动起来了, 就算仙灵网还好好的能用恐怕也没多少修士还有空暇在上面发东西吧?”
宁履霜从外面踱进来,他单手扶着自己的脑袋试图将它固定住, 另一只手捂住自己脖颈处那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小心翼翼地说了一连串的话。
此方院落中正或站或坐了数名修士,人妖混杂,什么发色的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身上都或多或少地留着各种格外显眼伤痕。
一说话牵动伤口, 嘶嘶的抽气声便会此起彼伏,仿佛去到了微生粼粼的老家苍梧都鳞族王城中。
“怎么没有!必定是有的啊!”
百里绛满面焦躁之色,控制不住地用力拽自己的发髻。与宁履霜一样,她白皙脖颈间也赫然多了道醒目至极的血痕。
除却脖颈,手、脚、面颊亦然。
她手边放着枚打开状态的灵网玉珏。
玉珏投映而出的灵幕泛着幽幽灵光,停留在【仙都杂谈】的某一页上。
这页的标题正是行明晃晃的:【在搞什么啊?你是说打架打到一半有傻缺魔族把重镜给抓去魔域强取豪夺了吗?】
这条帖子恰好发出于灵网阵法受到影响,仙灵网全面停摆的前半刻钟。
半刻钟是个颇为微妙的时间段, 既不够真正在现场的知情人士看到并留言, 又足够非常多的不知情人士在后面留下长串长串的问号。
问号之外, 三分之一的人在问“齐辞山呢?齐辞山是死了吗”,三分之一的人在问“谁啊到底是哪个魔尊想不开到了这种程度啊”,最后三分之一的人在问“谁知道重镜这次到底是受了多严重的伤啊?竟然真的能被抓走”。
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以上问题,然后,仙灵网就忽然全线停摆了。
“没有了仙灵网, 我们又都在这里出不去,外面的情形究竟如何就更加不知道了。”
乐长好就站在百里绛的身边,面色至今都还是一片纯然的煞白,身上肉眼可见的伤痕半些不比她师姐的少,右手小臂上更是被剜下长条形的一大块肉,如今严严实实地包了一整条胳膊。
被抓断了手腕骨又被接回来的方知回试图劝慰她道:“即便知道了,我们如今这般情形,也恐怕做不了什么。”
“怪我们反应太慢。”金朝醉的神色沉郁,她左肩处是道深可见骨的砍痕,“生生地看着那些魔修将小绪给带走了!”
最近陡生的异变实在是太多、太密集了。
先是在妖族赛场中突遇魔修的陷害,接着又在人族赛场中猝不及防地神魂全都被拉入凡间界中。
凡间界的形势复杂,好容易半懂不懂地搞明白了大致的情况,便发现当地邪修用来召唤魔族降临的阵法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匆匆地赶去联手阻止,拯救一方小世界,结果在完成除魔卫道的梦想之前同伴先异变成了魔。
好在重镜仙尊和辞山仙尊似乎对此有所准备,几乎是瞬间同时出手制住了绪西江。为此辞山仙尊白了一半的长发,而重镜仙尊当场绘制出了品阶超过天阶的上古符箓。
那枚符箓的威能通天彻地,联通两界,能够通过其中的要求却极严苛,必得是有外界荧洲关联气息的神魂才行。
她们的神魂可以归位,凡间界中的那些修士却不行。
但神魂归位不是意外的结束。
在自己使用多年的躯壳中睁开眼,她们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去查看绪西江,发现她仍旧双目紧闭地躺在床榻上,第二个反应才是发现此处竟是抱瓮山庄。
百里绛与乐长好一左一右地扑到绪西江身边,抓着她的手腕便不顾死活地要探入神识检查她的情况,微生粼粼和方知回气都没喘匀一口便得冲上去把人拉开。
绪西江在凡间界中的异状已经很明显了,无论究竟是何前情起因,总之确然是有个老不死的神魂寄居在了她的神魂之中。
还不知道眼下的情况如何,若是那老怪的神识也跟着回到了绪西江的这具躯壳中,那百里绛和乐长好将自己神识探入的此举无疑就是在送死!
金逢时姑且没管那边的乱子,她和钟离叙仅是对视了眼,下一刻她便扛着钟离叙冲了出去。
她抓住个抱瓮山庄的长老便说她们那间小院之中的修士全都醒了但是有特殊情况,需要立即派个仙尊过去检查一番。
长老让她慢点说不要急,虽然你们神魂离体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因为短时间内频繁穿梭了两界空间,现在神魂都有些不稳定,说话的时候记得要用手扶住脑袋别乱晃——
然后依在金朝醉身边的钟离叙便平心静气地打断了那个长老:“我们的院落之中有个魔尊。”
长老没叮嘱完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语气实在是太过斩钉截铁,内容又太过震撼,说出这话的又是隔壁妖族正儿八经从没听说过会讲瞎话的小天才,仅仅是短暂的瞬间,长老立即捏了张传讯符,“走,我和你们去看看。”
钟离叙自觉是故意把事情往夸大了讲的,这是一种相当常见的沟通技巧,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快抓住对方的注意力。
然而带着长老快速返回众人醒来的院落时,她却愕然发现院中竟当真有个活生生的魔尊。
那浑身都在冒着不祥之气的魔尊将仍旧未醒转的绪西江摄在手中,百里绛和乐长好被甩在一旁生死不明,季洵和玉骨兄妹顶在了最前面死死抓住绪西江的脚踝。
所有人都祭出自己的法器,试图与那些黑气缭绕的魔族缠斗在一处。
长老面色骤变,抬手甩出素白长练,将目之所及的所有小辈统统卷起甩到她的身后,同一时间单手掐诀,在身前匆匆竖起个灵力护罩。
那魔尊似是阴恻恻地咧开嘴笑了。
下一瞬,漆黑的轰击骤然落下!
再下一瞬,强大的纯白灵力自她们身后疾速席卷而来!
冲和仙尊赶到,那魔尊没再留恋,带着绪西江的躯壳转眼间便凭空消失在这方院落之中。
除了被带走的绪西江,她们都还活着,受了些被魔气浸染所以一时半刻好不了的伤,得自己慢慢吐纳调息将魔气全部逼出。
除了被带走的绪西江。
院落的保护层级加强了许多,妖族的长老快要将这里给团团包围起来了。
就在这种时候,仙灵网上刷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居然是重镜仙尊也被魔族给抓走了。
……抓走做什么,让她和小绪在魔域团聚吗?
又是谁在强取豪夺?小绪吗?
百里绛伸手捂住青阳端的嘴,不许他再说话,觉得心口疼。
旁人不知道,但她们师门的情况她们自己清楚。
师尊与她们提前说过那个预言的内容。只是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是说给新收进门的有琴观听的。谁能想到如今情势翻转,竟落到了绪西江的头上。
怎么就是绪西江呢?
她连字都不认识,飞光也远远还没修好啊。
“我们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乐长好在旁边说:“但不出去的话,恐怕二师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她记得很清楚。
在那个预言的最后,师尊说,飞光剑从天边一路呼啸着而来,她一把握住飞光,然后飞身便朝着那个孽徒而去,将其一剑捅穿。
去得再晚些,她怕二师姐已经被师尊给捅穿了。
……就算,就算,那只是二师姐的躯壳。
越这样想,乐长好越是悲怆。
“那要怎么弄!”微生粼粼很不耐烦地发出了一声“啧”,他伸手拉开青阳端的肩膀,皱着眉,听起来相当阴阳怪气道:“神魂不稳、又受了这些魔族留下的伤,养好伤前长老是不会让我们出去的。外面可不是只有一个两个长老,糊弄完了这个还有那个呢。”
众人一时沉默。
半晌,巫行舟默默地肘了一记季洵,小声道:“洵姐,你知道黄道友昨日是怎么混进来看你的吗?”
季洵:“啊?”
“我看到了,黄道友昨日偷偷地溜了进来找你说话……”巫行舟越说越小声,最后一句几乎如蚊蚋,“……还摸了你腰上的伤。”
季洵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等下,黄道友是谁?”玉骨临洲难以置信地问她哥。
她哥玉骨裁霜看起来也很呆滞,“不知道啊。为什么可以摸她的伤口?”
宁履霜扶着自己的脑袋说:“哎呀你们平时不玩仙灵网所以不知道,洵姐有个黄毛相好来着的,所以江湖人称黄道友,情比金坚,感情稳定得吓人。但我觉得更值得震撼的是小巫你竟然连这都能捕捉到吗?”
“……停。”季洵闭着眼打断她们所有人:“他不是溜进来的,主要是住在隔壁。还有,他是真的姓黄,不是因为黄毛。”
但能从隔壁找到办法悄无声息地翻进来再悄无声息地翻出去已经很厉害了,这种旁门左道难道就是散修的天赋能力吗?
百里绛拉着季洵:“姐、姐,喊姐夫过来聊两句吧姐!”
季洵觉得自己被人电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
同一时刻,荧洲各地。
六境五都所有宗门世族的所有修士都动了起来。
收到紧急任务,需要将宗门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凡人都统一集中到已经许久没有开启过的防护大阵范围内。
不少修士直到这会儿才知道除了护宗大阵之外,在凡人聚居的地方竟然也有地阶以上的防护大阵。
“平日里又不开启,建了这些防护阵是要做什么?”
“做就是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这地方在灵脉的范围之外,灵力太过稀薄,开启阵法必须得消耗大量的灵石才行啊。”
“喏,灵石这不就送来了。万象楼都快忙疯了,动作快点,别去惹她们。”
“师姐!这个阿公讲话有口音我听不懂,怎么办啊,他也听不懂我说话!”
“你换个年轻点的再讲两句试试!还不行就敲晕了带走,下手记得轻一点!”
“那边几个防护阵已经把我们能收拢的凡人都收拢起来了,这个是多出来空着的,怎么说?也要开启吗?”
“开,宗主说了,务必要多开几个空置的以防万一。”
“……”
“……”
开启防护阵,忙忙碌碌地收拢凡人,接着守在防护阵边,有些茫然又有些紧张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
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可惜仙灵网全面停摆了,否则这会儿应当早已经聊出八百条热门讨论帖了,何至于如此忐忑。
可惜仙灵网全面停摆了,也没人来说说重镜仙尊那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我觉得应当是去魔域潜伏了。”
悬光境的某个防护阵旁,章长老颇有些生疏地扛着她多年没拿出来比划的巨斧,对身侧的御兽宗修士分析道:“按照我师姐的性子,若真是强逼,她这会儿应该已经闹到鱼死网破、血洒谲海的地步了。”
只要没鱼死网破、血洒谲海,就说明这事情有重镜自己的配合在。
“而且齐辞山也没鱼死网破、血洒谲海。”章长老继续分析,“更不合常理了。”
御兽宗修士似是有些消息来源,迟疑道:“听说辞山仙尊神魂受了极重的伤……”
“那他也该血洒谲海。”
*
魔域,寒渊域。
重镜真的被抓到魔域了。
抓她的魔族修士至今都觉得恍惚,与同伴接连确认了好几次,“是我们抓的?当真是我们抓的?没抓错吧?当真是让引晷魔尊都吃了大亏的那个重镜吗?”
天知道当引晷魔尊下令说要把重镜给抓到魔域,窃日魔尊又随手点了它们说:“你们几个去。”的时候,它觉得这件事有多荒谬。
就算窃日魔尊赐下了好几样法宝,也不是法宝能解决的事情啊!
重镜!那可是重镜!她——她好像当真受了极重的伤,竟然当真挣脱不开那超天阶的法宝困锁!
如此天赐良机,下令的引晷魔尊当真是神机妙算!
那把重镜抓回来以后做什么?
引晷魔尊换上了一身极端宽松的黑袍,从头到脚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沙哑的声音从中传出。
“折磨她,直到碾碎她的傲骨,向我屈膝求饶。”
引晷魔尊是这样说的。
它的安排亦是如此。
重镜就被困锁在寒渊域的魔宫之中,那里有圣祖所留的封灵机关,可以将人修的所有灵力强行封闭。用不了灵力的重镜,与凡人武夫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情形下,剥骨蚀脉术、浊血沸身咒、雷涅禁法这些刑罚挨个地施加于她身。
窃日对引晷的决定略有异议,但才开口喊了声“老师”,便被引晷给打断。
“你与她的差距有多大,你自己知道。”引晷说:“不要做让我不开心的事情。”
窃日没再说什么。
重镜盘膝坐在魔宫之中,五肢俱被魔气缭绕的锁链缠绕,周身的全部灵力都被封死,只挺直了脊背坐在原地,面色苍白、一身不吭地承受了所有的术法刑罚。
她的心口,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地吸收落到她身上的攻击。
——在迟疑的魔族们动手抓她前,重镜便将裴城主手中的蛰雷铜抢到自己手中。
魔宫之中不见日月变化,她只能粗算时间,距离将蛰雷铜彻底炼化也不过再有两三日的功夫。
如果她站在窃日的位置上,她就会发现引晷说的那句话她听过。
“折磨他,直到碾碎他的傲骨,向我屈膝求饶。”——这是仙灵网热门话本中的热门台词。
绪西江并不怎么刷仙灵网,更不会看话本,但她的师姐很喜欢,她的师姐尤其爱看强取豪夺,看完了还喜欢手舞足蹈地讲。
很可惜,你们魔族不玩仙灵网。
重镜安详地闭着眼睛。
【到底谁在喜欢看强取豪夺啊!没有品味!你出去以后给我写一百本双向奔赴甜甜蜜蜜顺顺利利一点波折都不许有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小话本听到没有!】
重镜不怎么安详地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低头。
膝盖上,一只颇为熟悉的小红鸟正在蹦蹦跳跳。
作者有话说:
人家在玩仙灵网的时候你在修炼,现在不就被人家给甩开一大截了吗!(x
第115章 别怕 ◎如梦中一般,飞身刺出。◎
许多时日不见, 小红鸟的体型壮硕依旧,它高高昂起明黄鸟喙,仰头用一双翠亮的豆豆眼去看重镜。
【……我不会写话本, 放过我吧,丹焉前辈。】
重镜有些无奈。
体型肥硕的小红鸟,自然便是与林枋前辈一 同居住在谲海深处之中, 常年无法离开,极端热爱仙灵网的丹焉前辈。
小红鸟对她表示了鄙夷。
实际上, 重镜对于丹焉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寒渊域的魔宫之中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
它先前动用了一具绒羽化身,暂时从谲海之中脱身而出,前往忘荃山寻她的那次,丹焉都已经在重镜的小院中玩了不知多久的仙灵网,可重镜和齐辞山两个人偏偏在返回小院之前都没能发现丹焉那具化身的存在。
虽然没有专精于神魂感知这一道途, 但能够在晋升化神之前修炼出分魂之术,在荧洲之中便已绝非等闲之辈。
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小院,那便也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寒渊域的魔宫,这不奇怪。
丹焉与林枋存在于世的时间已不知有多久,这一鸟一树的修为更是深不可测。重镜初识它们之时不过金丹,探查不清它们的虚实,如今重镜已是半步化神的境界, 却依旧没有自信说搞清了它们的强度。
但若是与她们悬光派中的笑忘老祖相比, 重镜能够给出明确的答案——丹焉与林枋绝对比笑忘前辈来的要更加可怖!
可怖的肥硕小鸟扑棱了两下翅膀, 从重镜的膝头飞到肩膀上。
【小重镜,我说你到底是怎么能把自己弄得惨成这个样子的?】
它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恨铁不成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痛心疾首。
【但凡拿出半分你当年在老树根子身上杀魔修的风采来也都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封绝灵力、刑罚加身,你特意来自讨苦吃的吗?】
越说越气,说到最后丹焉干脆朝重镜的脑袋狠狠啄了一记。
【嘶!】重镜彻底维持不住安之若素的姿态了, 立即龇牙控诉:【我进寒渊域到现在为止受的最重的伤就是你这一下。】
丹焉哽住,把头撇开:【……】
重镜幽幽又道:【即便用不了灵力这些术法也劈不死我,况且我还略懂些炼体术法。】
若是将她如今的位置和待遇随机换成一名来自截江门的元婴修士。
那么对方先环顾四周发现此地是个空旷的禁灵之地,再低头发现自己已经被穿戴好了辅助装备,最后抬头发现这宫殿上方正在酝酿随时都可砸落而下的各种氤氲着浓重魔气的术法刑罚……
那对方十有八九会双眼放光地摆好姿势原地坐下,惊呼荧洲之中竟还有这等淬炼躯体打熬心志的宝地。
可惜了,大概是实在过于根深蒂固的种族仇恨,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哪位魔尊兴起过“抓个人族体修回家关起来每天劈她搞强制爱”的念头,以至于这个小众炼体宝地至今都没有被分享到仙灵网上。
更何况她现在怀里还揣着一枚蛰雷铜,专等着头顶的雷涅禁法帮忙将它复原回到原本的太初雷纹铁形态。
丹焉:【……】
丹焉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气急败坏地喊:【那齐辞山来找我和老树根子的时候!满脸死气!一副天塌下来了的样子!】
它原本挂在老树根子身上好好的,边打盹边咕哝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眼皮总在跳,按照小重镜先前带进来的那些灵网玉珏中的说法似乎是灾祸还是吉祥的预兆来着,诶你还记得哪边是跳财吗”的时候——
齐辞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它们的结界范围。
“丹焉前辈、林枋前辈!”他半跪在林枋那望不到边际的枝干上说,“还请救一救重镜!”
上次听见这样的句式还是在百年前,彼时小重镜也是苍白着一张小脸冲过来对它们说怎么办,齐辞山好像要死了,我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活过来啊!
那次老树根子给了她两枚树叶,让她带回去含在小齐的口中稳住神魂。后来便是谁都知道的小齐散功重修,闭关百年。
那这次呢?这次又是多大的篓子?
齐辞山看起来实在是太狼狈了,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发根处白了一大片,神魂不必细细探查便看得出严重受损,以至于整个人的身形都在摇摇欲坠,却仍旧强撑着半跪在那里。
【把我吓死了!还以为你魂飞魄散了,着急忙慌就想着出来看能不能多少捞点神魂碎片回去放老树根子身上养一养呢。】
鸟对着重镜很是忿忿。
【结果你告诉我你在这里炼体,小重镜!】
搞得它担心得要命,不惜再耗费一具绒羽化身,也要亲自赶到寒渊域来看重镜的情况!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
重镜却轻声道:【是我让他去找你们的。】
丹焉和林枋的结界实在太过特殊,如今只有她和齐辞山两个进得去,她要应劫来魔域坐牢,那就只能让齐辞山去了。
再不合时宜,再强人所难,也还是只有他能去了。
重镜在配合被那魔族的法器收服之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回头去看谲海之上和她一样血呼啦次的齐辞山,传出的最后一句神识传音是:【你还可以吗?】
不可以也没关系,那她就再想办法。她总会从寒渊域中出来的,寒渊域距离谲海这么近,只要她想,她就能找到办法。
而齐辞山紧紧盯着她,他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他还是飞身扑过来,做出想要拉住她手的动作。
重镜本能地也伸出手,接住了他的戏。
他没有直接回答重镜的问题,他只是说。
【重镜,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对你而言绝不可替代的这个瞬间。】
再然后,两个人的指尖隔着三寸的距离,又倏忽拉远。
“……”
“……”
重镜任由那些魔族的禁术灌入自己的躯体之内,不断冲击她如今没有灵力保护着的经络,始终紧闭双眼。
【丹焉前辈,先前你说你是林枋前辈的伴生灵兽,与它一道在谲海之中已经矗立了太久,久到全然忘却了矗立于那里的原因,忘却了曾经立下的誓言。】
【是。】
【我和齐辞山应当是找到了你们会在那里的原因。】
【什么?】丹焉那双翠亮的眼眸骤然睁得更圆。
【你从结界中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发现结界之外围拢了无数的魔族修士?】
小红鸟有些焦躁地在她肩膀上踱了两步,【确实有,但我隐匿了身形,你知道的,它们没人能发现我。】
【它们当然没法发现你,在这点上我特别相信你。】重镜说:【但它们聚拢在结界之外是要做什么,前辈你想过吗?】
丹焉沉默。
【我先前曾与你说过,创造仙灵网的那位前辈名为传疏。传疏仙尊不仅一手设计并布下了仙灵网,还一直在试图研究打开凡间界的方法。我前段时间看到传疏仙尊留下的手记,她通过运算最后在谲海的地图上画了一个范围。】
重镜强忍着经络随时都要被撑爆的剧痛,尽力平缓自己的语气说道。
【……你与林枋前辈的结界就在那个范围中。我原本并没明白那个范围代表的意思,直到后来我才知,魔族在四百年前得到了传疏仙尊留下的这份推衍结果,彻底锁定了凡间界的出入口位置。
【四百年前,还记得吗?我与齐辞山同七八个魔族一路从寒渊域互殴到了谲海之畔,为首的魔族忽然长啸念了段咒语,再然后我们便第一次见面了。】
丹焉呆呆地张开自己这具绒羽化身的明黄鸟喙,想说点什么,但张口便觉词穷,好半晌才呆呆地憋出句,【所以——】
【所以,你和林枋前辈这千万年来始终维系着的那个结界所在,恐怕就是凡间界的出入口。】
重镜苦笑:【如今想来,那几个魔修应当便是被引晷派去锁定出入口位置的喽啰,却被迫与我们缠斗,最终才不得不连带着我和齐辞山一同进入到结界之中。】
却没想到进入之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被重镜给手起丹落地用人族的补灵丹给全部补死了,一个没剩。
【魔族自那之后再没进入过你们的结界,但只要锁定那几个魔修的死亡位置,便锁定了凡间界出入口的位置。
【魔族想要将凡间界中的凡人和凡妖全部都释放出来变成魔族的繁衍器皿,所以现在派出了大量的修士将那结界之外包围,就是为了在凡间界破的瞬间,吃下所有,至少是绝大部分从其中被释出的凡人和凡妖。
【原先对你们的猜测都还只是猜测,得知魔族的动向之后,我才终于确信了。】
重镜睁开眼。
她沐浴在漆黑的雷光之中,目光却比那雷光更加锐利万分。
【丹焉前辈。】
已经呆愣住的小红鸟飞到她的面前,用翠亮的豆豆眼与重镜对视。
【帮我一个忙吧,前辈。】
面色苍白,体内没有半分灵力,却散发着奇异吸引力的青年说:【再等半日就好,帮我将这块太初雷纹铁带出,交给齐辞山,重铸飞光剑。】
重镜被丢入到这禁灵的魔宫之中,浑身上下的储物法宝自然都被卸下,一样都不留。飞光受损,也进入不了她的识海,故而在来之前,飞光便已经不在她的手上了。
“还请前辈,相助重铸这飞光剑。”
谲海深处,齐辞山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将飞光剑从重镜常年贴身佩戴的那条储物项链中取出。
“前辈,你们会在此处,成为凡间界的出入口,必定是和打开凡间界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
丹焉的本体低下巨大的头颅,看向齐辞山双手捧起的那柄剑。
“修剑的材料我们都看过了,确实不知道下落。”
林枋的声音也依旧平和:“我们并不记得了。”
齐辞山:“清晏祖师以身创界之前,当真什么布置都没有留下吗?”
——清晏祖师。
与乌银观、乌银境、凡间界这些种种,一并被埋藏在了荧洲古史最深处的那个名字。
她毕生所愿,不过是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恍若陷入彻底的无边死寂中。
丹焉与林枋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一息。
彻底的死寂。
两息。
四周遮天蔽日的神树树叶忽地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三息。
叶片抖动的幅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大,再下一刻,林枋的枝干也开始全部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我发过誓的,我们发过誓的,丹焉,我们发过誓的。”
它说。
“我们和她发过誓的。”
它不停地颤抖。
“但我们全忘了。”
丹焉彻底没了反应,它只是呆呆地停留在原地,如同中了石化咒的普通小鸟,此生都因为这小小的四个字而陷入到永远的凝滞之中。
那具绒羽分身亦然。
【飞光是打开凡间界的钥匙。】重镜说:【我选择的命运就是拿着它……打开凡间界。】
“现在还差最后一个材料。”齐辞山说。
【现在还差最后一个权柄。】重镜说。
“大椿元茧。”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林枋前辈,这世间真的还有另外一株存在了数万年而不灭的大椿神树吗?”
【正常的时间权柄碎片都会顺从权柄互斥的本能排斥我,除非有一个原因,让它就算克服本能的排斥,也非要贴上来。】
“凡间界中的危机只是暂缓,并未得到彻底的解决。重镜与我将为首的五名修士斩杀,但从内强行破坏凡间界的方法与记忆已经彻底留在了凡间界中,迟早有一日里面的修士还是会选择强行‘飞升’。届时清晏祖师的残魂被耗尽,她所拼力护住的凡人和凡妖在数万年后依旧会落入魔族的手中!”
【思来想去,足以克服本能的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块权柄碎片,比我比所有人都更加希望凡间界被‘钥匙’打开,清晏祖师的残魂得到解脱。】
“你说对吗?林枋前辈。”
齐辞山微微笑起来。
“我们一生都在等待那个瞬间,等待我们于她们而言,不可替代那个瞬间。”
一团乳白色的茧状灵髓自从谲海之底缓缓升起。
它的质地似虚似实,轻若无物,在日光下流转着草木枯荣的虚影,再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大椿元茧。
“我们都想当她的权柄。”林枋发出一声极轻的、疲惫的叹息,“但她只想要重铸空间权柄。”
它说:“交出了时间权柄,凡间界被打开时,丹焉与我只能护住清晏的残魂,没有余力去看顾那些凡人和凡妖,她们还是会落入外面那些魔族的手中。”
【丹焉前辈,你沾染了空间权柄的气息,你才是出口的媒介吧?】
重镜将小红鸟托在自己的掌心。
【将出口转移到六境之中,我的祖辈们已经想过办法了。】
乳白色的灵髓缓缓汇入到飞光剑中。
魔宫之中,万千漆黑的混沌雷霆不断砸落,赤红的铁矿终于被砸开了最外一层薄薄的赤色外壳,露出其中镌刻着道道蜿蜒的太初雷纹的表面。
丹焉衔起那枚太初雷纹铁,回首最后看了眼重镜,紧接着,身形隐匿,消失在魔宫的内殿之中。
谲海深处。
引晷漫不经心地坐在如小丘的尸堆之上。
魔气灌注下,这具躯壳已经火速被提升到了元婴期的修为。因为已经到了躯壳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才没有一步跃至化神。
构成尸堆的尸体有那些为了开始逆召唤阵而被抽血而亡的凡妖,也有那些忤逆了它的修士。
它说:“重建圣祖辉煌基业的是我,听得懂吗?”
它还说:“你若也能在元婴将我逼到绝境,那你便可以去杀了重镜。”
它仰起头,眯着眼看向苍白天穹之中的某个点。
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它慢慢地站起来,单手背在身后,忽道:“是时候了,把重镜带过来。”
是时候了。
绪西江其实很想哭。
但魔族好像不会哭。
这是先前仙灵网上“你所不知道的魔族十个冷知识”里说的,那是大师姐先刷到的,然后拉着三师妹手舞足蹈地讲给她听,讲了很多很多,讲到最后,师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们三人的剑谱默写,拉平唇角很无语地说——这是骗人的,假的,伪科普,魔族也是会哭的。
师尊逆光站着的时候看不清脸,便总是显得更加严肃些。
绪西江朝前迈了一步,发现直到今日,师尊竟还是逆着光而来。
“别怕。”
师尊说。
“很快的。”
她抬起手。
风云呼啸,整个谲海都震动了起来。
天边,银光猎猎划破昏暗天色,一柄澎湃着汹涌灵光的冷色长剑自天边朝重镜疾驰而来。
重镜握住那剑。
天光闪动,血海翻腾。
如梦中一般,飞身刺出。
作者有话说:
开文前几个月就和朋友说,给女主男主还有徒儿们各自找好了BGM。
女主要配两个BGM,一个是网络热门叹气音频合集,就那个哎!哎!哎!哎!教书的时候用。另一个是我欲乘风再留住几步——
男主也配两个,一个是我!会!牵着!你手!同进!退!佛前立誓!不后悔!另一个是我欲成冰再也无退路——
徒儿们配一个就行,配我有勇气我都不怕,管它严冬寒夏,我很坚强大步跨,我停不住步伐。
第116章 重山 ◎这一瞬,才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当一个人已经提前看到自己注定会抵达的终点, 明晰必定会到来的结局,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结局朝向自己无限迫近而来时,她会在心底想些什么呢?
是不甘还是释然, 是痛苦还是解脱。
直到命运早就写好了的答案真正朝她汹涌而来时,站在不断翻腾的谲海之上,绪西江才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反应。
是愧疚。
师尊被困在魔宫之中这些时日受尽了苦楚, 面色都熬得越发苍白,身形也越发的清瘦。
这样的念头自心底浮现而起时, 绪西江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之中另一道神魂所传递出的鲜明情绪——分外强烈的困惑和失语。
引晷:【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了你师尊受尽苦楚的这个结论?】
绪西江就装没发现,只更加用力地握紧手心中的那枚叶片。
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大师姐从妖族赛场中带出的这枚叶片究竟是何方神圣,先前连碰都不许她碰一下,却又在她被魔族强行捋走之后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她的手心中。
但她知道,因为这枚叶片的存在, 身躯之中属于引晷的神魂竟被生生压制住了!
既然如此。绪西江想,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还是请你,再多管用一段时间吧。
拜托了。
重镜仙尊骤然暴起,天边忽地飞来柄浑身都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灵剑,与灵剑同时自天边飞驰而来的是不胜数的人妖两族高阶修士!
这一切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在场的魔族皆是悚然一惊, 下一刻不约而同地将身上的魔力催动到极致, 那份惊诧在瞬间化作狂热的喜悦与昂扬的战意。
连生存的机会都要从同族或异族的身上抢夺, 便注定了魔族是个好勇斗狠的种族。
唯有黑袍罩身的绪西江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见她无动于衷,引晷又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这样做根本不会有任何一个好结局,她来杀我也就是来杀你,你我命殒当场,重镜就要背负手刃亲徒的罪孽, 有如此业障在身她的化神心魔劫十有八九也过不去——】
绪西江站起身,难得搭理了一回引晷:【那又怎么样呢?】
也算是拜引晷所赐,它用过量的魔气将这具身躯在极短的时间内生生拔高到了元婴的层级,绪西江如今的五感与神识都较先前强了不知道多少。
因此她看得很清楚。
天边与飞光剑一同而来的有师姐师妹,有笑忘老祖,有辞山仙尊,有无数的她曾经见过的师长,以及其实也还没认识多久的那些朋友们。
绪西江眯起眼,在最后的时刻依然死死压制住躯体之中引晷的魂魄,不让它临阵跑开、弃车保帅。
这一天,这一时,这一瞬。
这一剑。
请刺向我!
泛着银光与寒意的飞光轻松地没入她的胸膛,整个穿透。
狂风终于掀起了笼罩她全身的黑袍,露出绪西江那张惨白的脸,她的眼眶之中,各有两枚尚未重合的瞳孔。
“师尊,我……”
她颤颤巍巍地发出声音。
师尊将大量的灵力灌入剑身之中,绪西江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快地流逝。
她缓缓地闭上眼。
这样的结局她接受,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没有拜入悬光派,如果没有遇到师尊,如果没有师姐和师妹,如果没有辞山仙尊,如果没有那些朋友,引晷再次降临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就该死了的。
她早该死了的。
……等等。
与生命力一同流逝的,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绪西江猛地愕然睁开眼。
刺入身体的那柄长剑正在抽取她体内被生生灌入的那些魔气,以至于引晷的神魂。
飞光刺穿了她,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向前方而去!
直到刺穿另一个肉眼所无法看到的,又切实存在着的,无比坚固的东西。
这一瞬,才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煌煌神光从飞光的剑尖上猛地爆发而出,不断向外疯狂蔓延!
神光所覆盖的每一寸空气都开始发出怪异的声音,像哭、像笑、像声嘶力竭的吼叫,也像这世间最慈爱最悲悯的轻叹。
凡间界,被打开了。
消失了数万年的乌银境,重新从虚无的罅隙之中回到现世。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在这一瞬间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也意味着,在其中被保护并且繁衍了数万年的凡人和凡妖就要出来了。
三域之中的魔族倾巢而出。
围拢过来的修士抽出法器。
重镜拔出飞光,将绪西江朝向齐辞山的方向狠狠抛去。
“接着!”
快雪时晴应声飞出,稳稳接住已然被捅出血洞,仅余最后一口气的绪西江。
她没再看那处的方法,而是持剑回身,感受着与自己神魂相通的飞光剑中不断传来的力量,再无顾忌地将浑身上下的灵力催动到极致,在此时此地冲击起化神的修为瓶颈!
在这片血气翻腾,到处都是魔修的谲海上,重镜的头顶开始逐渐凝聚起蓄势待发的劫云!
若非飞光剑毁,重镜早在百年前便可尝试冲击化神,如今生生推迟了百年之久。
已为她积酝了百年的劫云不断包裹彼此,越裹越大,恐怖的天道威压随着其中不断跳动的雷光而倾轧而下,平等地施加在每一个置身于劫云范围内的生灵身上。
“重镜!你疯了!”
有人失声道。
“飞升雷劫不可有旁人参与,否则雷劫烈度翻倍,你不想活了!”
重镜仍旧在不断地催动灵力,犹嫌不足,她甚至开始抽取外界的力量!
理论上来说她身为人族修士只可以吐纳运转灵气,但当同时承载了三种不同权柄碎片的飞光剑重新回到她的手中时,重镜便意识到——她现在姑且算是传说中的半步神明,天地之间无论任何形式的能量都可以任她吸收!
她头顶的劫云已经凝聚成了可怖的大小。
铺天盖地,几乎既要完全挡住上方照下来的日光。
即便如此,那劫云依旧没有停止,还在继续膨胀。
“我知道啊。”
重镜露出了这段时间难得发自内心的笑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不就是进入我雷劫范围的修士越多、越强,那雷劫便越超规格吗?我知道啊,我还知道,天雷劈得死人,就也劈得死魔。”
她张开双臂,高兴道:“欢迎各位!前来参加我的——化神雷劫!”
“轰!”
她的话音才落,劫云终于轰出了来势汹汹的第一道道玄天雷!
周遭的魔族面色骤变,立时管不上什么凡间界中凡人凡妖的事了,纷纷朝向远离重镜的方向就跑。
没跑两步,眼前却骤然出现了数道剑影,拦住去路。
看清这剑影自何处来的下一刻,道玄天雷的力量通过那剑影直扑到那些魔修的脸上。
再下一刻,这个没能跑远的魔族在道玄天雷的一击之下,顷刻化作飞灰!
众魔骇然。
重镜面不改色地吃下第一道道玄天雷,将这里彻底划归成了她的雷劫专场。
“你们回六境。”她对前来相助的师长与同辈扬声喊道:“里面的凡人太多了,回六境去,这里的魔修我一个人就能解决!”
片刻的迟疑后,笑忘老祖第一个带着绪西江抽身离开。
“她是重镜。”笑忘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就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唯有齐辞山,依旧留在原地没有动。
头顶,劫云之中,第二道劫雷已然蓄势待发。
重镜笑得更加灿烂。
“通常来讲,晋阶化神的雷劫应当是八十一道紫霄真雷。但很可惜,这个数字会随修士的天资而上升,也会因为渡劫范围内有旁人的参与而上升。猜猜我会有多少道劫雷?
“哦,更可惜的是,我这场雷劫,第一道劈下来的就已经不是紫霄真雷了,是道玄天雷。
“准备好了吗?”
“……”
“……”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起阵!!!”
“灵网旧结构已全部剥离!”
“检查全阵结构!”
“灵力攀升稳定!屏障雏形开始成型!”
“屏障在固化——”
“撑住!”
类似的对话在人族六境的每一个灵网阵法点位上不约而同地响起。
天罗宗的阵修们在前些日子便被分散到六境之中,跟着宗内长老,异常紧张忙碌地开始修改传疏老祖当年留下的灵网阵法。
其实也不知道在改什么,但宗主和长老们的神情都格外严肃骇人,她们也不敢多问,只秉持着长老怎么说她们就怎么做的原则老老实实修改上面的阵纹。
但越改,便越觉得熟悉,也便越觉得惊心。
但凡是认认真真看过这次六境初考的天罗宗修士,便能够发现,好好的灵网阵法,竟然越改越像……洄影秘境中那个既明学宫的护宗大阵!
心惊之时,突觉周身的空气猛然震荡。
数不清的凡人和凡妖砸落在六境之中的任何地方,就像是凭空掉出,根本追溯不到来源!
哪来的这么多凡人!
六境中所有留守的修士皆是面色骤变,即刻出手便将那些凡人和凡妖拎起来往尚且空余的防御阵法中丢去。
但这些凡人和凡妖掉落的位置实在是太过分散,防御阵法中又必须留下足够的修士去保护那些已经被集中起来的凡人,将人带回的速度远远不够。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边隐隐压来熟悉的魔气。
三域魔修向六境倾巢而出,目的为的就是那些凭空出现的凡人和凡妖!
与魔族一同出现的,还有来自五都的漫天妖气。
同样只留下足量的修士留在都城之中,剩余的妖修全部驰援六境。
所有人面色凝重,握紧手中的法器。
天罗宗的修士们还在不停地修改着灵网阵法。
“传疏老祖她老人家一早便对这样的情况有所准备了。”
天罗宗主负手道:“灵网阵法的构造参考了彼时既明学宫的护宗大阵,又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遍布于六境的每个角落中。
“它那张细密的网络能够联通六境之中灵力、信息,便也能够成为一张真正的网,网在六境所有人的头顶。
“老祖天纵奇才,即便这阵法铺得范围再广,另外两族亦不会察觉有异。
“她老人家飞升前特意留下谕令,危急之时便关停灵网,将这灵网阵法改作互境大阵,可得一时无忧。
“此劫,正是用得上灵网阵法的时候了。”
随着“起阵”的声音在六境中同时响起,在所有阵修期盼的目光下,阵眼不断朝外涌出丝缕状的银芒向上方而去,最终在十丈高处合拢交织成半透明的圆弧穹顶!
无数的灵力如水流般沿着网状阵纹的脉络漫延,穹顶表面浮现细密的龟甲纹,每一道纹路边缘都泛着微弱的青金色辉光。
那些灵力,正是六境每一个修士在使用仙灵网时不知不觉向其中灌注进去的灵力。
除维持灵网的日常运行外,这些灵力多出了太多,始终都在阵法中储存着。
直到此刻,亮剑之时!
屏障彻底固化的一瞬,穹顶内部掠过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像一张巨大的弓弦被缓缓绷紧,又像地底深处传来共鸣的回响。
压境的魔修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片刻错愕后,仍旧毫不犹豫地朝向那泛着幽幽荧光的古怪阵法发起了猛烈进攻——灵网阵法纹丝不动。
“蠢货。”
师葭月累得瘫坐在地上,但坚持仰起头,眯眼对阵法外的魔修嘲讽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向金逢时那样的重度仙灵网爱好者,光是每天都要向灵网阵法里灌入多少灵力!哈!”
无数人,无数修士,那么多年,往灵网阵法中一点一滴攒下来的灵力究竟有多少,谁都没法形容。
魔族当然打不破了,就算是魔尊,就算是许多个魔尊一同出手也不行。
师葭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将手掌按在那灵网阵法的边壁上,毫不犹豫地继续向里面灌入灵力。
金逢时扶住她,一边学着她的模样向阵法输入灵力,一边咬牙切齿:“下次换个人举例可以吗?”
“看心情。”
天边,谲海的方向一片浓黑,隐隐传来震天动地的雷声。
师葭月遥遥地望着,自语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飞升了。”
金逢时叹息:“她一直都很夸张。”
百里绛抓着她妈的手不放,拼尽全力地哭:“娘,你救我师妹,你救我师妹,我不要提炼血统,你去救她!”
才出关就被亲女儿哭得头痛的浮白抬头望向天边,若有所思道:“是小重镜。”
昏迷不醒的绪西江无意识地发出呓语:“师尊……”
乐长好抓着二师姐的手,急切地说:“师尊马上就回来了!马上!”
有琴观在旁急切地给族中老祖发传讯符,“快点来!”
而不知情的修士们一边向灵网阵法灌入灵力,一边也不自觉地抬去望向谲海的方向,纷纷道:“是谁在这个时候渡劫?”
还能有谁呢?
天上地下,六境五都,正着数反着数,还能有谁呢?
“也就只有一个重镜了。”
齐辞山轻轻叹道,凝望刚刚承接住第三十六道道玄天雷,发髻散乱,却站得依旧笔直的重镜。
作者有话说:
传疏仙尊的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jpg
憋了很久的一个主角名小巧思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主角名其实就暗示了这本文的故事OvO
重镜和齐辞山,可以组成“辞镜”,朱颜辞镜花辞树的辞镜,是古代文学中时间的流逝。
也可以组成“重山”,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重山,是古代文学中空间的广阔。
而重镜和齐辞山两个人放在一起,就是命运的羁绊。
很高兴给大家讲这个故事。
不出意外再有一章就正文完结啦,给大家汇报下目前的番外计划:
(后来篇)
1、徒儿们和好朋狗们后来的样子
2、什么叫我在仙灵网上发现我徒儿又惹了塌天大祸
3、虞师弟你这次真的可以缝吉服了
(从前篇)
1、少年小镜和少年小齐的恋爱篇
2、五百年前那场叩霄演武大会
(if线)
1、假设把重镜捡回去的是归霄剑宗的剑尊
2、待定还没想好有什么想看的吗
(福利番外)(待修改)
1、仙灵网论坛体
2、配角们的恋爱八卦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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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悄悄把角色卡换成了镜和743的战斗情景~~
第117章 春光晴好 ◎(正文完)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对于不知内情的普通修士们来说, 这一年的荧洲发生了许多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先是寒渊魔域在经历百年内战之后终于决出了新的魔君,那位窃日魔君上位后立即发动对六境五都的侵袭,最终被狼族的玄练妖皇重伤击退, 玄练妖皇却也旋即陨落。
紧接着,正在举办的叩霄演武大会的妖族赛场与人族赛场便接连失控。
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两族的大宗门世族也都对此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 闭口不谈这两大赛场中所遭遇的具体变故。
但从可以看到的结果倒推回去,这两大赛场的比赛皆是进行不久之后, 在赛场之外的各家长老便态度强硬地冲入其中……再然后竖着走进赛场的小天才们就被横着给抬出来了。
那肯定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嘛!大家又不是瞎子!
但大家还没来得及在仙灵网上聚众讨论出个什么具体的一二三四五,便又发现大量的魔族在谲海攒聚到一块,疑似在搓什么足以毁天灭地的邪恶法阵。
这下好了,六境五都的平日里根本见不着面的化神尊者们纷纷出手,赶赴谲海。
再然后, 没听说邪恶的法阵被捣毁,反倒先听说重镜仙尊被魔族捋走,辞山仙尊一瞬白头的消息。
重镜仙尊被魔族捋走的瓜还没吃明白,用来吃瓜的平台,第四道纪以来最伟大的阵法发明,无数人修赖以生存的精神故乡仙灵网,又猝不及防地宣布了暂时关停。
天杀的魔修!干坏事就干坏事, 破坏灵网阵法干什么啊!
你们生性无趣不爱玩仙灵网, 荧洲有的是人爱玩啊!
但来不及为骤然被关停的仙灵网哀悼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六境中还能在外活动的所有修士都被自家宗门强制召回,无论修为高低,所有人都开始聚拢境内凡人,重启防御阵法。
即便是无宗无门的散修, 在这种时刻,亦聚拢到一起,以暂时为暗界易坊效力的途径加入进来。
“马上就要发生一些什么更大的事情”的气息几乎是迎面朝所有修士的面上扑来,即便是再迟钝的修士,也感知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
山雨确实落下来了,大量的魔族也确实压境了。
但重镜仙尊在谲海开启了她那骇人听闻的化神雷劫,以一己之力强行拖住数位魔尊。
但那被紧急关停的灵网阵法也摇身一变,忽地成为足以笼罩一境的超级防御阵法。
“……总而言之,这就是现在没有办法上仙灵网的原因了。”
悬光派宗门大殿,身着弟子服制的少年摊手,对面前这位闭关闭得实在是太死,昨日才刚刚出关,什么都不知道但一出来就发现灵网玉珏用不了的师兄表示同情。
刚出关错过了一切的师兄:“……”
惊!天!噩!耗!
悲!从!中!来!
他最后试图挣扎道:“那这灵网阵法,何时才能修好?”
“现在所有人都在追着掌门问仙灵网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掌门这个混蛋干脆说自己透支过重伤到了根本需要立即闭关跑掉了。”
忘荃山上,师葭月气得狠狠闭眼再睁开。她接连灌了两盏冰灵茶,怨气冲天。
重镜、齐辞山、金逢时对视一眼,都不敢这时候撄其锋芒,或者说触她霉头。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啊?我又没办法搞,现在要么祈祷横空出世一个可以比肩传疏老祖的当世奇才,要么我现在把你抓过去学搭灵网阵法!”
在灵网阵法的基础上将其改建为防御阵法是传疏仙尊飞升前为人族留下的最后一招后手,关键的阵眼和通路都已经被彻底改变,危急时刻改建容易,但若是事后想再改回去,难度和凭空建造一个新的灵网阵法也几乎没什么区别。
建灵网阵法需要对空间、时间两样权柄的把控。
重镜修复飞光的过程中也硬是凑齐了这两样权柄。
理论上来说,全荧洲若是还有一人可以复刻传疏仙尊的灵网阵法,那十有八九便是重镜。
师葭月幽幽地盯着她看,浑身怨气几乎弄得像鬼气,“姐妹——”
重镜被喊得头皮发麻,立即放下手中东西举起双手道:“诶别别别,我可不行月姐,别找我,时间权柄我都已经还回去了啊!”
听闻此言,师葭月往外直冒的鬼气立时收敛,蹙眉急道:“没了?怎么回事?”
这题齐辞山会,他将重镜举起来的手拉回来,偏头咳了两声后道:“她的化神雷劫受到太多魔修的影响,足足降下一百八十八道道玄天雷。”
师葭月:“……”
金逢时:“……”
寻常修士化神,按照常理而言,也就是八十一道天雷的事情。前面三十六道劈紫霄真雷,后面四十五道劈道玄天雷。
若是天资绝佳的奇才,那劫雷数量增加到九十九、一百零八、乃至于一百二十八也是有的。
但一百八十八道,还是有些太过骇人听闻了。
金逢时叹为观止地拍打重镜的胳膊,如同在看什么传说中才有的异兽,“这都能挺过来,镜姐,你是这个。”
重镜:“……”
所以,她其实也没挺过来。
准确来说,撑到第一百六十八道的时候,就已经是她彻彻底底的极限了。
“雷劫如此凶悍,除却有旁人干扰的缘故,也有她身上权柄太多,却来不及磨合的缘故。”
命运和空间都是她先前便已经收服的权柄碎片,唯有时间,不仅是最后一刻才从林枋那里得到,甚至都不是重镜亲自去接回,而是由齐辞山从中代劳的。
彼时勉力站在劫云正下方的重镜还不知自己究竟要拢共挨多少道劫雷,只知道不能再如此强撑下去。
她握紧飞光,心念微动。
随着成功重铸,飞光的剑灵亦终于苏醒。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集齐三种权柄是条成神之路,也一步步凶险地行至今日,现在说舍弃就能舍弃吗?】
那会儿重镜都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缓了好几口气,眯眼看向远处关注着她这边动静的齐辞山,半晌才道。
【能啊,当然能。且不说我原本的计划之中就没什么成神不成神的……】
本来的计划也就是集齐权柄,捅孽徒一剑,还有打开凡间界而已。而现在都已经达成。
【古往今来,荧洲历史上的神祇和最接近成神的,也都没什么太好的下场吧?】
三神为了拯救世界而崩毁,清晏祖师用自己的神魂与权柄融合创造了凡间界,那位圣君的结局她倒不太清楚,却也在凡间界出现不久后销声匿迹。
【生命是很重要的。】重镜在心中轻声说:【人永远不应该因为修为的上涨、法力的高强还有那些好像无所不能的权柄力量而去轻视生命。】
飞光剑沉默片刻,接着,剑身轻颤,一抹刺目的光芒从其中释出。
【我真高兴那天苏醒过来,选了你做剑主。】
剑灵说:【你知道的,命运总是更加喜欢那些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重镜看到时间权柄的碎片被释放而出,心底大松了一口气。
她乱七八糟地盘膝坐下,用飞光的剑身支撑着自己的坐直,用尽最后一丝说话的气力道:【嗯,对,是该高兴。】
那枚时间权柄的碎片最终回到了林枋的树躯之中。
才分出去一半权柄的林枋:“……”
但仙灵网始终没法修好也是个问题,若是当真彻底剥夺了六境修士的仙灵网,这和逼迫她们回到第三道纪去过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也没什么区别了。
重镜思忖半晌,最终灵机一动。
“林枋前辈掌握的是时间权柄,丹焉前辈掌握的是空间权柄,它们两个又是伴生的关系。”
自从凡间界被打开,清晏祖师的残魂终于得到解脱,这一树一鸟永远守在凡间界出入口处的誓言限制也便随之消失无踪。
现在,它们两个是可以出门打工的树和可以出门打工的鸟了。
师葭月并不太了解重镜口中的这两位神秘前辈,因此持相对保守的态度,确认道:“可以吗?”
“可以。咱们鸟前辈爱仙灵网爱得要死,它会答应你的,树前辈向来不会反抗。”重镜越说越觉得可行,拍案而起道,“我来替你联系它们!”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也不会绝仙灵网的路。
至于师葭月究竟还要花上多长的时间才能彻底修好整个六境的仙灵网,重镜觉得,这应当主要取决于师葭月以及天罗宗上下的加班强度。
总之没过几日,她便隐隐听说才把自己火急火燎送进去闭关没几日的天罗宗主又被大长老师葭月给强行拉出关了。
金家大长老金逢时同样相当忙碌。
“趁着仙灵网还没修好,我要抓紧把近万年来金氏积压的那些传讯符箓都倾销出去!”
虽然金逢时的仙灵网瘾也重,但此时此刻,家族事业以及能够赚到的大量灵石暂时占据了身体的上风,强行压制住了她蠢蠢欲动的网瘾。
“啧,投机倒把。”重镜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摇头唏嘘,“就说十个符修里至少有八个都是奸商。”
“你不也是符修?”齐辞山支颐看她。
“这种时候可以把我算作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剑修,和她们不一样。”
于是齐辞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叫重镜觉得有那么一些眼熟。
也不是特别熟悉,就是那种似乎近来才刚刚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么一两回的模样。
她思忖半晌,才终于想起究竟在哪见过。
重镜无语:“……你有病啊齐辞山,没事干学人家白道友干什么。”
齐辞山理直气壮:“看他这样似乎挺招浮白喜欢的,参详一二。”
重镜彻底失语。
浮白闭关的层次并不深,先前凡间界被打开引起天地震动时她便破关而出,前来驰援六境,也是为了保护百里绛。
结果看到的就是百里绛不仅活蹦乱跳,还中气十足,抱着昏迷不醒的绪西江哭得死去活来,简直一副天地同悲的模样。
乐长好的情绪向来极其容易被感染,跟着一块儿哭得死去活来。
徒留一个有琴观在旁边急得走来走去,试图劝慰:“小绪也还没死……”
不仅没死,连飞光那一剑捅出的巨大血窟窿也在从谲海返回的路上被冲和仙尊给顺手堵上了。现在从外观上来看,绪西江只是面色有些过分苍白地紧闭着双眼。
“这孩子的经络丹田我都已经补上,性命暂且无虞。”冲和仙尊将绪西江交到悬光派掌门手中时是这样说的:“只是在尚未结丹的情形之下被那引晷侵占躯壳,又强行灌入大量魔气擢升修为,如今受到魔气的影响实在太深,须得想办法彻底祛除体内魔气,净化血脉才能醒过来。”
祛除魔气尚且简单,但净化血脉,别说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就是平日太平之时也不好办。
百里绛哭得实在是情真意切,都没第一时间发现她亲娘。还是走来走去的有琴观发觉旁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气息,定睛发现竟是浮白妖皇,才赶紧提醒了她。
百里小狸立即扑到了大狸的怀里继续哭,边哭边抽抽噎噎地说娘你救救师妹。
其实,这种祈求只是一种在极度茫然极度无力之下的本能反应,就像凡人走投无路之时也总会祈求满天的神佛,而非真的指望她那刚出关的亲娘真的可以力挽狂澜。
但浮白听完绪西江的情况,又亲自探查了她的经络之后,竟然略略沉吟了片刻。
“我还真可以帮她。”浮白把百里绛从自己身上扒开,捏住她一直在哭的嘴巴,很认真地对女儿说:“我闭关便是在寻求为你净化血脉的法子,穷尽这些年也只暂且炼制出一枚净化的宝珠,你想好了,救你师妹?”
百里绛被捏住嘴,呜呜呜呜了一大通,拼命点头。
待重镜从谲海度完雷劫,九死一生地回到六境时,绪西江已经颇为安详地在床榻上睁开了眼。
再等到将三域的魔修尽数击退,又将从凡间界中平白多出的凡人和凡妖分门别类地大致安顿下来后,绪西江都已经在重新学写字了。
引晷已除,心魔已消,年幼之时因为本能的恐惧而不断种下的心理暗示,终于在这一次醒来之后随着引晷一同消散。
所有事情暂且结束后,浮白也在悬光派中多待了段时日。
这导致重镜见到了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百里绛她小爹。
……其实穿衣打扮上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每天也依然还是在膳堂中忙碌然后再到忘荃山上来送饭,但是就是那种相当微妙的不同。
可能是眼神,可能是唇角翘起的弧度,也可能是说话时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的颤音。
总之就是叹为观止。
重镜难得和大徒妹站到一块儿小声嘀咕:“怎么说,你娘这次出关有准备把你小爹扶正的打算吗?”
百里绛也很严肃:“这得看小爹自己的了……我娘最近在检查我的功课,帮他说话不管用。”
重镜:“……”
造孽啊。
重镜最开始还有些心虚,毕竟百里绛也是在她的辛勤教导之下才坏端端地将功课学成了这副模样。
但事实证明这种心虚纯粹是多余,当浮白咪咪呜呜地检查完功课后再见到重镜时,当即迅速且用力地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储物袋。
“小重镜,受苦了。”浮白妖皇斩钉截铁说:“千万别把她还给我,求你继续教。”
重镜:“……”
她打开储物袋,被里面满满当当的天阶法器晃了眼。
不想辅导孩子功课的心是不是实在有点太过强烈了,姐。
她合上储物袋,又用力塞进了齐辞山的怀里,抬起下巴,掷地有声地说:“你,过来一起教。”
齐辞山低头看了看储物袋,又抬头看重镜,不怎么满意,“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廉价了?”
“那你也别再忘荃山上待着了。”重镜伸手又要把储物袋给拿回去。
没拿动,手被齐辞山按住了。
其实吧,她现在都已经化神,是个正儿八经的仙尊了。齐辞山区区一个元婴大圆满,照理来说是按不住她的。
但重镜还是决定听听他要说什么鬼话。
但齐辞山没说鬼话,他好像又在这个瞬间重新回归了归霄剑宗内剑修的平均语言水平,贫瘠、单薄且淳朴。
“重镜。”
他只是喊她的名字。
“重镜。”
于是重镜仙尊偏头,轻轻贴上他的唇角。
“好吧。”她说:“我可以考虑在浮白扶正白道友之前,先把你扶正,怎么样,说出去会让你很有面子吗?”
齐辞山没来得及回答。
“师尊——!”
乐长好冲了进来。
“——!”
乐长好冲了出去。
重镜:“……”
齐辞山:“……”
齐辞山礼貌地问:“你可以把这个小院的防御阵法对她们的豁免取消吗?”
重镜扶住额角,飞身而出,一把拽住往外跑的乐长好的后领。
“说吧,找我干什么。”
乐长好舌头打结地开始胡言乱语:“就是,就是师姐她现在在补功课没时间所以才让我来的,我本来、不对,是因为醉姐发来了传讯符,啊玉骨道友也发了,叩霄演武大会的事情要重新……”
叽里咕噜一通,重镜终于听明白。
本届多灾多难的叩霄演武大会惨遭两次意外,没有一个赛场是顺利办下去决出胜负结果的。如今事态安定下来,便又要开会讨论章程,还办不办?办的话在哪办?怎么办?
办当然还是要办的。
但不知道是谁最先提的,重新再办一次之前,应当找两族的卦修都先算一算、拜一拜。
譬如人族的观爻门,譬如妖族中的甲族。
站在观爻门一堆算筹中的重镜:“……”
办大比的尽头就是来算命。
她先看了看借机在给徒儿算现在的姻缘到底是不是正缘的斫雪斋刘宗主,又看了看正在用尾巴尖啪啪啪拍打地面的微生慕玄,再看了看就算出来参与算命团建活动也依然埋头忙于传讯符倾销工作的金逢时。
听说最近季洵最近和小黄一起凌晨跑去谲海边上,颇具浪漫情调地准备手牵着手看日出。
日出是看到了,但也看到了正在流窜的魔修,浪漫的约会顷刻之间变成了打魔修活动,不仅自己打,还带动了路过的青阳端一起。
作为一只心眼堪忧的狼,青阳端对于人族修士竟然在凌晨带着心仪之人特地跑到谲海来打魔修提升自我这件事感到深深地被震撼和被激励,转头就回狼族宣传了这事。
好悬现在仙灵网还没修好,否则刘宗主一定会更加崩溃的。
重镜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与齐辞山并肩而立。
【溜不溜?】
春光明媚,正是个逃开会的好时机。
【溜。】
齐辞山积极响应。
春光明媚,正是应当突然杀回忘荃山,看看徒儿静悄悄是不是在作妖的好时机。
忘荃山。
“师弟,这只是属于你的小寻宝鼠,你要好好对待它,它是我们师姐弟出门在外的标志!”
“好的师姐。”有琴观从师姐的手中郑重接过正在吱吱乱叫的小寻宝鼠,神情坚定。
“师尊。”绪西江第一个发现了重镜二人的突然折返。
“师尊!你来得正好!”乐长好眼睛亮晶晶的,大声道:“给小师弟的寻宝鼠也起个名字吧!”
重镜:“……”
她缓缓地扶住额角。
齐辞山在旁轻笑。
她本来以为经历了这么些艰难险阻的历练之后,她们几个会成长,然后聊一些更加成熟的话题。
怎么人家都跑去谲海爱恨情仇打魔修八百个来回了,这几个还在这里给师弟的小寻宝鼠办交接仪式啊!
重镜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被有琴观捧在手心的小寻宝鼠,无情道:“有琴老四。”
顿了顿,又道:“小观,你入门晚,有件事没交代过你。”
有琴观捧着小寻宝鼠仰头问,“什么?”
“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重镜有预感,这样的时刻,绝对、还会、有很多。
很多。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感谢大家三个多月以来的陪伴,包容我每天连滚带爬地赶更新555 这三个多月经常加班熬夜还有一些身体上的问题,但好在终于有始有终地写完这个故事了!好耶!
后面更新的就都是番外啦,不订阅的话也不会影响大家的全订标和看福利番外滴~ 求观后评论,特别想和大家畅聊一个晚自习OvO 然后应该也会对长评宝宝们和其它地方被我刷到阅读repo的宝宝们掉落一些小小无料!
开这本文前很焦虑,先是焦虑收藏不够走榜怎么办,后来又焦虑写出来以后的正文不配上本带起来的收藏怎么办,开文以后焦虑点击焦虑留存焦虑夹子焦虑榜单焦虑要不偷偷摸摸给自己发点推文什么的……直到存稿用完的那一天我终于不焦虑了,因为来不及码字了,人在忙起来以后是没空焦虑的,每天只会火烧眉毛地赶更新。。。
这本文的初衷是想写一些纯粹亲情线的师徒情谊,写一个本身超强但是教育名声已经完蛋了的师尊!本来的剧情线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写着写着就这样了。比如在原本的计划里小辈中甚至还有个穿书女配……然后被砍了()但现在这样也很好,三个多月的夜没有白熬w 希望你也喜欢。
接下来会写的应该是《在前男友葬礼上邂逅了现男友》,预计是20-30万字的感情流,我这次一定要写二人转,打打杀杀的剧情流先歇一歇…… 前男友写完再接《穿游但剧情全跳过了》,缓一口气。
前男友计划写一些破镜重圆和我醋我自己(x be like:我尸骨未寒!你就对着其他小剑修这样!(虽然这个其他小剑修也是男主自己)再be like:凭什么说我再也比不上你心里的那个前男友!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你的记忆啊!(其实前男友还是他自己)女主负责玩弄他和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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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分手八百年后,听闻前男友死讯。
摇霜马不停蹄地立刻出关参加前男友葬礼。
葬礼现场满堂缟素,唯有她一身鲜亮。
葬礼现场人人哀恸,唯有她笑意吟吟。
葬礼现场前男友就要翻身而起,人人欣喜,唯有她立刻拉满长弓对准棺材:给我死回去!
不,还有一个清俊少年。
与摇霜同一时刻抽出长剑,对准了她前男友的棺材。
咦?找了八百年的合适的能镇住前男友场子的现男友竟然在这里?
安息吧,前男友。
沉霄与天魔同归于尽,舍去肉身,重生在了一名小剑修身上。
万里迢迢赶去参加自己的葬礼,却发现天魔残魂藏在自己的肉身中,就要苏醒。
千钧之际,竟然有个人动手比他还快。
……果然,对他下手最狠的不是他自己,是前女友。
五味杂陈间,前女友朝他看过来,咦了一声。
前女友说:你长得比我前男友好看诶,要不要谈一下。
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沉霄抿了半天嘴,也没想出来怎么指责她自己还尸骨未寒呢就找上新的小剑修了!
半天之后,默默趴到了她的膝上。
拯救世界累了,写点哼哼唧唧谈恋爱的东西 >vO
为什么分手?因为此男一声不吭什么都不说就独自拯救世界去了,分手是他应得的。——摇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