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大唐不良人》 · 庚新 · 2026-07-28
听武媚娘念出苏大为跨海征倭,当时李治腿也不疼了,眼也不瞎了,一骨碌就爬起来。
吓得一旁的太医都大呼陛下龙体大好了。
看完奏折后,李治差点没把自己的胡子给揪断几根。
那份奏折,自然不是苏大为自己上的。
也不是刘仁轨上的。
百济基本被苏大为的熊津都督府,调理的服服帖帖。
刘仁轨就算不满苏大为丢下百济去征倭,但苏大为与他有恩,还不至于背后捅刀子。
那份折子,是新罗金法敏偷偷摸摸递上的。
一方面是为了金春秋去世,自己身为世子,请天可汗允许自己成为新罗王。
另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含沙射影,将苏大为去征倭的事,透给了李治。
这才有了李治的震怒,和后续的一系列反应。
苏大为收到秘旨,他完全可以从秘旨上简单的字句里,嗅到一种极大的隐忍和克制,以及血腥的味道。
李治的风格,并不会像太宗,一份旨里是贬是捧,明明白白。
李治善于隐忍。
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越忍,则代表后果越严重。
苏大为看到这封秘旨,就知道,自己在倭岛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甚至连在百济,都未必能待多久。
不过他也没有太慌乱。
因为他的奏折也已经递上去了。
等李治看到奏折的内容,想必会有些改观。
“除了陛下那边,百济那里,刘仁轨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苏大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高大龙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他可是看过都察寺内的卷宗的。
其中关于百济,刘仁轨的部份。
卷宗中对其评价颇高,称其有名将之姿。
“百济那边新罗受到你的敲打,应该不敢乱来,新罗王的位置都还没定,金法敏哪来的胆子在背后搞事?”
“不是金法敏。”
苏大为摇头道:“或者说不全是金法敏,这事有些复杂。”
岂止是复杂。
简直是有点点背。
首先是,苏大为扶持的金仁泰死了。
是的,之前金法敏设计要杀自己这位嫡亲兄弟,被苏大为埋伏在金仁泰身边的高手给救走了。
那高手,正是高大龙身边的小桑。
身为诡异“鬼手”。
带走金仁泰毫无压力。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金仁泰被救出以后,居然开始飘了。
也不知他哪来的胆子,在百济四处猎色。
突然一天,约了一对姊妹花。
然后,这货就死在了床上。
现在不清楚,究竟是这对姊妹有问题,是被人买通搞的暗杀,还是金仁泰自己马上风。
百济那边送过来的信语焉不详,暂时还弄不清楚。
只提了一句,应该不是金法敏所为。
如果不是金法敏,那么金仁泰的死,究竟是自己命不好,还是别的势力做的手脚?
不同的答案,其背后的信息,也会大不相同。
暂时只能猜测,还不知金法敏是否知道这个消息。
但可以肯定一点。
金仁泰死了,新罗那边没人能再和金法敏争夺新罗王的位置。
这件事,变得十分棘手。
苏大为看到关于金仁泰死的消息时,都不知该怎么吐槽好。
记得后世半岛也有个姓金的胖子,也是兄弟争位,后来死在姊妹花之下,莫非这种事也能轮回?
摇摇头,暂时把这件事放心。
苏大为向高大龙道:“是高句丽那边,苏总管他们撤军后,今过春夏的休整,高句丽应该是缓过劲来了,现在正在对百济用兵。”
说到此事,苏大为的脸上浮起一抹忧虑:“倒是没想到,泉盖苏文这么能忍,拖到现在还没死,还有余力向百济出手。
若是高句丽出手,百济的局势就危险了。”
高句丽可不像是百济和新罗。
那是真正的战斗民族。
就算不如巅峰时期的唐军,虐一下百济和新罗,也是轻车熟路。
刘仁轨手里的唐军府兵精锐,现在只有数千人。
剩下的一部份是新罗派出的援军。
这部有六七千。
大部份还是金仁泰的人。
然后还征召了部份百济人充做仆从军。
但是百济这边仆从战力低下,士气也不高,连新罗仆从都不如。
就算这些全是唐军精锐,直面高句丽的兵锋,也很难顶得住。
苏大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动,在百济白江这里点了点:“情势危急,我必须马上回去,迟了恐怕生变。”
千算万算,没算到高句丽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对百济动手。
若是百济那边的唐军大败,熊津都督府被高句丽给推平。
就算在倭国这里再大的胜利,都无法平息李治的怒火。
苏大为清楚,真到那时,自己的处境就麻烦了。
绝不能让自己落入到那样被动的局面。
“倭国这边我是不能待了,我要立刻赶回百济主持大局。
但是倭国这边还不能放手,不然恐有反覆,功亏一篑。”
苏大为斟酌道:“这边,我意留下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和王孝杰镇守,由安文生替我主持大局,你辅助他,将其余列岛尽快平定。”
“那军队……”
“那两千四百人,暂且留在这里,帮你们弹压地方,做定海神针。”
苏大为沉吟道:“可以多征召倭人仆从,只要土地的政策不变,地方的乡民和农户便会拥护唐军,我们就会占据优势,这一点毋须担心。
真要要担心的,是他们的神道。”
“神道?”
“之前在战场上,鹈户神宫的神官曾出手过,这些异人或诡异,虽然在战阵上,敌不过千军万马的大势,但是玩刺杀,或者暗算,还是很有优势的,不可不防。”
高大龙眸中凶光一闪,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玩阴的?这个我最喜欢。”
“所以我让你留下,有你和文生,这边的局面我才可放心。等我料理好了百济的事,会再增兵和派人手过来,到时也可以让小苏过来帮你。
对了,都察寺也收了一些异人吧?我也调拨过来。
务必把倭人的神道也给解决了。
要灭其国,先灭其精神信仰。”
“这事你放心,我拿手,不过阿弥……”
高大龙嘴角带着一丝戏谑:“把聂苏小娘子弄到倭岛,你又去了百济,你这样躲着她,真的好么?”
“咳咳,你说什么?你特么的……”
“行行,我不说,你自己拿捏吧。”
高大龙嘿嘿一笑,转开话题。
第九十章 捡漏
数日之后,苏大为一行船队,终于有惊无险的穿过对马岛,沿着半岛的海岸线,自熊津江入泗沘城,返回熊津都督府。
去的时候,苏大为的船上载满了唐军将士。
这次回来,却人丁稀少。
身边除了崔器和娄师德二将,就只有百十名亲卫,以及数百倭人船工。
在这些船上,载着的大部都是自倭国的战利器。
除了各色金银宝货,倭国的一些鲛漆、珍珠、野参,并及倭王室储藏的珍宝字画古董等等,凡是稍微能看上眼的,能带走的,统统带走。
这些战利品,在百济短暂停留后,将随着苏大为新的奏折,一起呈交给大唐皇帝陛下。
相信李治看到这些缴获,心情一定会开心不少。
除了文物书藏珍宝,最珍贵的当属倭国镇国三神器之一的——八咫镜。
传说倭国的三神器乃是天丛云剑、八咫镜以及勾玉。
现在勾玉据说在神道教手中。
天丛云剑“下落不明”。
至于八咫镜,则一直贡在筑紫的倭王宫中。
苏大为这次顺手就取了。
作为征服倭国的象征,将一并呈送给大唐皇帝李治。
除了这些,最珍贵的战利品当属一网打尽的倭国王室。
自倭王高市以下,中大兄这些王族贵戚,一个不曾走脱,皆为阶下之囚。
他们也会随着队伍一起被送往大唐,成为李治夸耀大唐武功,告慰列祖列宗的“成绩”。
据说去年苏定方征服百济时,将百济王族送回洛阳,经过洛阳城门献俘,令各国使节并洛阳百姓观看。
一时间,李治龙颜大悦。
这次把倭王他们押送回去,这样的仪式想必可以梅开二度。
李治应该会开心吧。
唯一不太妙的就是那个倭王高市身体不怎么好,之前好像被气得够呛,一直在咳嗽没好。
这次看到王宫宝物还有神器八咫镜都被装船要送往大唐,又气得呕了血,也不知能撑多久。
希望他能活着见到李治。
苏大为收起这些杂念,从船上下来时,第一眼看到一脸喜意的阿史那道真。
还有大笑迎上的苏庆节。
“阿弥!”
“狮子,道真。”
苏大为刚喊了一声,热情的阿史那道真已经扑上来,要给他一个熊抱。
结果被苏大为一脸嫌弃的推开。
别闹。
现在怎么说也是大唐熊津都督了,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跟你拥抱?
基友归基友,但是哥们不好这一口的。
这个念头刚起,转眼间,被赶上来的苏庆节,结实的给抱住。
苏大为翻了翻白眼,无语望天。
“狮子,我数三下你放手,不然我可能控制不住。”
“嘘,阿弥,你快点跟我来,有人在等你。”
“谁?”
苏大为心中一动,感觉苏庆节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有人在等我。
但却不能宣扬,要搞得这么神秘,还要用悄悄话的方式。
莫非是聂苏让狮子传话?
可是聂苏不就在人群里吗?
小苏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咳咳,何必再通过狮子传话?
“刘仁轨,对了刘仁轨呢?怎么不见他。”
“他也在等你,有很重要的事,你跟我来,不要声张。”
苏庆节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若无其事的放开。
苏大为看了看一脸乐呵,笑得从帅哥变成猥琐男的阿史那道真,再看看一脸淡然的苏庆节。
微一沉吟,安排身边崔器和娄师德主持俘虏和搬运战利品,自己跟着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移步向泗沘城内。
路过欢迎人群的时候,聂苏向前几步,想是要上来和苏大为相见。
一别半年,聂苏的脸清减了许多,她站在人群里,衣衫都像是有些承托不住。
一阵风吹得衣裙飘舞,有种弱不禁风之感。
苏大为心里莫名一痛。
但此时人多眼杂,却是不便顾及耳女情长。
他向伫在人群里,向自己欲言又止,想上来,却又强行忍住的聂苏点点头,拉过阿史那道真,在他耳边交代几句。
这才跟着苏庆节,去往都督府。
走进都督府,苏大为发现这里的气氛明显透着紧张。
与之前在巷口的欢快气氛,截然不同。
到这时,苏大为才有空向苏庆节道:“狮子,究竟是谁要见我?刘仁轨呢?呃,该不会是你阿耶……”
“你想哪去了。”
苏庆节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道:“吐蕃那边又闹了起来,我阿耶现在应该已经在赶去的路上。”
苏大为颇有些感慨的点点头:“苏总管现在也真是忙碌,倒处都要用兵,都需要他去救火,他这年纪……”
“谁说不是呢,但我劝他,他又总是不听,总说什么大丈夫马革裹尸,他打了一辈子仗,如果闲在家里反而会闷出病来。”
苏大为苦笑着点头,苏定方确定是“痴”,痴于兵法,打了一辈子仗,又被雪藏了那么多年。
只要他能动,就愿意马不停蹄的征战四方,仿佛要把他被雪藏耽搁的那些年,全都追回来。
唉,历史上,好像苏定方就是在西域那边,病逝于军中。
好像也没几年了。
这么一想,苏大为心中不由有些隐隐担心起来。
说话间,两人迈入都督府的议事厅,迎面看到刘仁轨正伫立在一侧,垂手低头,好像在聆听着教诲。
苏大为一见之下,大为惊奇。
刘仁轨现在早已因功被李治封为检校带方刺史。
说起刘仁轨被封赏,还有一件趣事。
此次刘仁愿回京叙职,李治见到他递的折子十分惊奇:“你本是武将,但这次写来奏表文书,写得非常得体,这是怎么做到的?”
刘仁愿回道:“这是刘仁轨指点我写的,不是我能写出来的。”
李治由此赞赏二人,除了封赏刘仁愿之功,也同时破格提拔刘仁轨。
将他从待罪的白身,正式任命为带方州刺史,并在长安赏赐一座宅院,加赐其家属。
从白身到带方州刺史,一跃跨过六级官阶。
可见简在帝心,李治欣赏刘仁轨,今后必是要重用的了。
苏大为不在百济时,刘仁轨就是唐军在这里的大将首领。
如今他却要垂手侍立在一旁,堂上背对着大门,站着一位老人,究竟是什么人?
苏大为讶然抬头,却听得一声咳嗽,背手面向壁上字画的一位身着常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恰在此时回头。
双方目光一碰,都是一脸惊讶。
苏大为的眼中,写满了吃惊和意外。
那老者,先是一惊,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笑容里带着几分畅意,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双手插腰的大唐兵部尚书李勣,大笑着向苏大为走过来:“阿弥,没想到吧,老夫亲自来百济了。”
“英国公……您这是唱得哪出啊?”
苏大为的脸色一垮。
心里说不出的腻歪。
这一刻,他猛地想起当年在尉迟恭的葬礼上,李勣曾私下与自己谈话,提及要对辽东用兵。
当时是想用苏大为为将。
但是却被苏大为所拒绝。
谁知老天这么会开玩笑,李勣想征辽东,却一直没机会抽身。
而苏大为当时并不想从军,却阴差阳错,早早奔赴辽东,前往百济,并做出许多事来。
世事如棋,造化无常。
这一眼看到李勣这个老顽童般,带着三分戏谑,三分得意的神情。
顿时勾起许多前尘往事。
“英国公,您贵为兵部尚书,不坐镇长安,怎么千里迢迢跑来百济了!”
苏大为颇有几分不满的道。
“好你个苏大为,全大唐,也只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怎么,不欢迎老夫不成?”
李勣手抚着花白的胡须,故做生气道:“苏定方来得,偏我李勣来不得?”
说着,他又哼了哼鼻子,颇有些傲骄的道:“老夫一生征战无数,论用兵,不见得比苏定方差,如今他丢下辽东这个烂摊子,若不想之前的心血付之东流,除去老夫,谁人可以善后?”
这话说出来,苏大为一时哑口无言。
李勣这话,没毛病。
虽然不像苏定方那么多灭国的战绩,但李勣也是公认的兵法大家,大唐名将。
唐军中,现在能有指挥大兵团,数十万兵作战能力的人。
除了苏定方,只有李勣一人。
其余的诸将,或许能独挡一面,但在灭国级的战役指挥上,在大战略格局上,就远不如此二人。
眼见苏大为被自己的话给拿住了,李勣两眼眯起,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有时候啊,这人,还得信命,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苏定方之前征百济是不错,但是打高句丽,就差了少许。
现在轮到老夫出手,高句丽就蹦哒不了几天了。”
一听他这话,苏大为实在忍不住,心里多少有些不忿他贬低苏定方,抬高自己,那种装逼劲儿。
“英国公,苏总管做不到的事,您老话别说这么满。”
“你莫非还不知道?”
李勣手抚长须,眼中精芒一闪:“泉盖苏文不行了。”
不行了,有很多种解读。
但是在此刻,在这里,只可能有一种意思。
苏大为心中一突,脱口道:“泉盖苏文快要死了?”
“是啊,这不是你那边……”
李勣只说半句,顿时收口。
都察寺的情报系统,他知,李治知,苏大为自然也知。
可是现在在场的还有刘仁轨和苏庆节,这两人级别不够,却是不能透露的。
说来也是乌龙。
苏大为留在百济和半岛的都察寺细作,从种种信息情报中,推断出泉盖苏文命在旦夕。
而苏大为因为在倭岛九州征战,反而错过了这个消息。
难怪李勣说什么信命。
他这命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老天把泉盖苏文要死的这一重大机遇砸在他的面前,等于白捡一灭国大功。
难怪这老家伙不顾身子骨,千里迢迢也要赶来辽东。
敢情他是来捡漏来了。
第九十一章 枭雄
纵观李勣这一生,打仗有个特点。
就是前半生打仗风格十分飘忽,有时奇计百出,能拿下关键战役。
可有时明明是顺风局,也能翻车。
隋大业末年。
十七岁的徐世勣见天下已乱,就近参加了翟让的瓦岗军。
然后开始横扫四方盗匪,声威大震。
结果还没得意几天,大隋最后一位名将,张须陀率两万人来讨伐。
翟让惊慌之下,想要避让。
但却被李勣劝住,说可以采取诱敌深入、伏兵袭击的战术,将隋军全部歼灭。
后来果然战胜张须陀。
一时间天下侧目,义军隐以瓦岗为首。
这时李密加入瓦岗军,很快用高明的手腕鸠占鹊巢,将瓦岗大权抓到手里。
大业十三年,李密自称魏公,大封官爵,徐世勣被授为右武候大将军。
同年隋朝令江都通守王世充率军讨伐李密。
徐世勣用奇计,在洛水两岸几次大败王世充。
李密因此封他为东海郡公。
当时河南、山东大水,饥民遍地,隋朝赈灾不力,每天都饿死饥民无数。
徐世勣向李密进言:“天下大乱,皆因百姓饥饿,如果我们攻陷透阳国的粮仓,大事可成。”
李密听计,派徐世勣率领五千人,自原武渡黄河,掩袭黎阳仓的隋朝守军。
一日即克。
开仓放粮。
十天之内,募兵卒二十余万人。
但这也是瓦岗和徐世勣个人最高光的时刻。
此后,瓦岗寨发生严重的火并。
李密摆下鸿门宴,趁机将翟让及其亲信诛杀。
混乱中,徐世勣也被人砍了一刀,身受重伤。
王伯当急忙喝止,徐世勣才捡回一条命。
自此之后,瓦岗人心皆散,再不复从前。
武德元年十月,李密被王世充击败,不得已归顺新兴的大唐。
李密原来所统领属地,都由徐世勣接管。
再之后,徐世勣就开始了他一系列神操作。
武德二年,徐世勣对长史郭孝恪说:“魏公已经归附大唐,如今这里的人和土地,皆为魏公所有,我如果上表献给大唐,就是借主人的失败得利,为自己邀功,求取富贵。
我认为这样是耻辱的。
现在应当一五一十的记录州县名录和户口,报予魏公,让魏公献给朝廷,这样就是魏公的功劳。”
于是他派使者致信李密。
使者到了大唐,李渊听说徐世勣没有给自己写信,却单独写信给了李密,心里犯了嘀咕。
待把使者招到面前询问后,知道来龙去脉,不由大悦的说:“徐世勣感怀主人的恩德,推辞功劳,确实是纯臣。”
下诏封他为黎阳总管,上柱国,封莱国公,又加授右武候大将军,改封国公,并被赐姓李氏。
附宗正属籍。
再赐良田五十顷,上等宅第一所。
徐世勣自此改名李世勣。
从事后来看,徐世勣归附大唐是真心,但若说他对李密有多少忠心,那就是笑谈了。
很多年后,李勣早已身故。
武媚娘想起之前种种,突然反应过来,大骂李勣是“猾贼”。
刚好李勣的儿子徐敬业起兵反武周。
武媚娘于是下旨给李勣挖坟……
是真的挖。
老李一辈子智计无双,但是能算生前之事,却算不了身后事。
儿子太坑没得救。
李勣之所以在武德二年用如此手段来献户口土地,并非是为了对李密的忠义。
若说忠义,他最早是跟翟让的,怎么不见去替翟让报仇?
无非是识实务罢了。
李密强大,他便委身李密,大唐强大,他便委身大唐。
秦王强大,他便……
“纯臣”二字,还真落不到李勣的头上。
不过他这一招,人家李渊也不傻,心里跟明镜似的。
都是高段位的高手,装什么大尾巴狼。
无非是千金买马骨,李渊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做招牌,用以招揽天下英雄。
而李勣也趁机,替自己捞到最大的政治资本。
一拍即合,双方心知肚明,此为阳谋。
不过这件事以后,李渊倒是挺欣赏李勣,一直对他恩宠有加。
可惜接下来,李勣的操作就有些迷了。
李渊命李世勣统领河南、山东的军队抵抗王世充,可以说是方面大员,前途不可限量。
结果九月,河军窦建德进攻相州,山东道安抚大使,淮阳王李神通兵败逃至黎阳。
十一月,窦建德攻陷黎阳,李盖与李神通、魏徵,同安公主等人一同被俘。
李盖就是李世勣的父亲,原名徐盖,此时已被赐姓李。
李勣顶不住窦建德的兵锋,撇下大军,率领百骑渡河逃走。
但因李盖被俘,最后又返回投降。
窦建德以李盖做人质,仍让李勣镇守黎阳。
从事后看,李勣这次投降窦建德,其实是想玩一招身在曹营心在汉,想给窦建德送份大礼。
他私下与郭孝恪商议,决定先骗取窦建德的信任,再做图谋。
顺带一提,郭孝恪也是名将,他有个儿子叫郭待封。
就是吐蕃大非川坑了薛仁贵和唐军的大坑货。
李勣劝说窦建德亲征河南,企图趁机将其杀死。
但刚好窦建德一如既往子产子,因此迟迟未能起程。
结果李勣事泄,只得与郭孝恪率几十骑,再次狼狈逃蹿,复归唐。
之后的战争,李勣只要跟着李世民和李靖,作战稳赢。
一旦自己独自领军,就翻车。
但是不管他输多少仗,有一点不得不佩服,就是此人每次战败,总能逃出来。
名将之所以为名将,运气也很重要。
能活到最后的,才能拿到那张珍贵的入场券。
李勣至少保命这一条上,是当世一流水准。
时值乱世,保命功夫不够的,早早殒落,也就没有以后了。
此后大唐的开国之战,李勣几乎全没落下。
大小百战。
不过李世民用他,也很少让他为帅,一般都是归于麾下,或者以李靖为统帅,李勣为副。
李勣独自指挥大战役的水平比较飘忽。
但是以之为将,还是很靠谱的。
贞观十五年十一月,李勣被太宗李世民征调入朝,任兵部尚书。
他尚未赴任,正遇上薛延陀真珠可汗派其子大度设,联同同罗、仆骨、回纥、靺鞨等部族,领军二十万南侵突厥俟利苾可汗,阿史那思摩。
阿史那思摩是李世民的铁杆小迷弟。
他做可汗,也是李世民安排的,为了不让东突厥后,草原权力出现真空,所以安排自己的小弟做可汗。
这是天可汗定下的新秩序。
如今居然有人想要跟李世民捣乱,拆天可汗的台,大唐自然是不答应。
当时阿史那思摩被打得抱头鼠蹿。
率残部退入长城,退守朔州。
并派人向大唐告急。
十一月,朝廷命营州都督张俭统率所部直逼薛延陀东境。
李勣被紧急任命为逆州道行军总管,率步卒六万,骑军一千二百人屯驻羽方,与灵州道行军总管李大亮,凉州道行军总必定李袭誉分兵抵御。
大度设率三万骑追击突厥不得,却遭逢李勣所率唐军,一时大惊,急忙自赤柯泺北撤。
大唐的威名在这摆着。
一个比东突厥更强大的帝国。
薛延陀暂时还没做好与大唐全面开战的准备。
李勣此时却没有放过大度设的打算。
他挑选所部及突厥骑兵共六千人,穿越直道、白道川,在青山追上薛延陀军。
大度设被迫在诺真水(后世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境内),勒兵备战。
既然逃不了,那便决一死战吧。
只有胜利者,才有权力决定何时停战。
双方战阵横亘十余里。
突厥骑与薛延陀交战不利。
薛延陀虽然也擅骑兵,但却是重装步骑兵。
骑马只为移动迅速。
逢战,却是下马凭重甲步阵,如墙而进。
突厥轻骑遇到这种战术,一时也是头秃。
大度设乘胜追击,射死唐军人马众多。
普通的唐军将领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只能是选择撤退,觅机再战。
但李勣就是李勣。
危急关头,他喝令唐军骑兵下马,持长槊直冲。
不就是下马步战吗?
这玩意大唐也会。
狭路相逢勇者胜。
论武德之充沛,大唐乃当世最强,没有之一。
一战大破薛延陀,斩首三千余级,俘获五万余人,及马一万五千匹。
大度设仅以身免,单骑北逃。
这一战,北边安定十余年,再无大战。
而李勣也是通过这一战,真正跻身名将之列。
这些信息,皆从苏大为的脑海一闪而过。
他现在手掌都察寺,能掌握到的信息,能看到的卷宗,非比寻常。
对李勣的发家史,熟悉如掌上观纹。
实际上,自那年尉迟恭府上与李勣密谈后,苏大为便暗中了解过李勣。
看完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他对李勣的评价是两个字:人精。
李勣早年的战场表现,可是一流名将之姿。
无论是张须陀还是王世充,都不是二把刀,都是当世之名将。
李勣在对这两人的关键战役能赢下来,之后在对窦建德,以及之后一称列的大小战,独自领军就输,跟着李世民、李靖就能赢?
这未免太巧合了一点。
苏大为,却从不相信巧合。
李勣此人,该赢的仗从没输过。
能输的仗,从没赢过。
一些不是要害关键的战役,他看似是输了,但却牢牢抱定大唐当时最强的李世民。
输了小仗,赢了大势。
这究竟算输还是赢?
第九十二章 崽卖爷田
武媚娘对李勣的评价是狡猾如狐。
此人外面忠直,得李渊一声“纯臣”的称呼。
有着忠义之名。
但是以武媚娘的看人水品,会看错吗?
并不会吧。
纯臣多半只是立的人设。
狡猾如狐,才是此人底色。
在乱世中,此人有枭雄之姿。
识实务,懂进退,眼光毒辣,步步为营。
李靖用兵虽神,但正因为功劳威望太大,在平定东突厥后,便称病不朝。
此后远离权力中心,最终老死于病榻。
而以李勣的威望,同为大唐名将,军神之称。
最后居然能得李世民将李治托付。
而一直笑傲到李治朝。
并得善终。
这是政治权谋上的胜利。
论兵法,李勣不敢说有李靖那样用兵如神。
但也绝对是当世名将,一流水准。
他最厉害的其实是眼光,是心思机敏。
还有对危机,对政治的嗅觉。
像李勣这样的人,居然不惜这把老骨头,亲自跑来辽东,看来这次对付高句丽,应该是稳了。
苏大为心思一转,转头向苏庆节说了几句。
苏庆节点点头出去。
一回头,却见李勣摸着胡须,颇有几分得意的看着自己:“苏大为,这人呐,有时只能顺势而为,天意莫测,昔年我想与你联手来平定高句丽,当时你拒绝了。
那时可曾想到,有朝一日,还是会与老夫联手来对付高句丽?”
苏大为一时哑然,但他随即反应过来:“陛下有意让我与英国公一齐对高句丽用兵?”
李勣面上闪过一丝古怪,点点头,又摇摇头。
“高句丽难啊,为了这辽东,耗费了自隋到大唐无数精力,数代君主,都没能征服,陛下想在他这一任上,将此事永久解决。
之前苏定方征高句丽,集齐五路大军,倾国之力,都没能实现,令陛下大失所望。
这一次,是陛下接到你的秘报后,重燃希望。
我主动向陛下请撄。
才有了此行。”
李勣在堂中缓缓踱了几步,转向苏大为:“此前苏定方征高句丽时,百济内的局势还未稳定,所能提供的助力有限,但现在不同,我看你的熊津都督府干得有声有色,百济已经服帖,新罗人也乖巧。
只要集中精力,助老夫平定高句丽,将来功劳薄上少不了你一份。”
苏大为一时默然。
心中则是飞快的思索着。
要说李治很放心李勣吗?
那必然是不放心。
李勣此人政治权谋手腕太高明,李治此前的方法一直是高高供起,不敢给他掌军的机会。
但此次不同。
灭高句丽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李治无法放下这份诱惑。
平定高句丽,达成太宗朝未竟之事业。
将赢得巨大的政治资本。
之前苏定方攻高句丽无功,已经耗尽了锐气。
如今在大唐,只有李勣可以主持这样的灭国级战役,所以不得不用李勣。
只是这一战之后,李勣也绝对没机会再下战场了。
正如昔年的卫国公李靖。
老狐狸李勣自然是心知肚明。
但他还是来了。
为的,恐怕是身后之名吧?
这老狐狸有狡猾的一面,可也有可爱执拗的一面。
论兵不如李靖,他可以认。
但若百年之后,评价还不如苏定方,则是李勣难以接受的。
而且他这人不知怎么想的,就一直盯着苏大为,非常希望与他联手,给高句丽玩把大的。
苏庆节从外面匆匆走来,先向李勣点点头,再将手里的卷宗递给苏大为:“这是高句丽那边的情报。”
之前苏大为在征倭时,曾令不是重要的事,毋须发信给他。
为的就是集中精力对付倭人。
但他当时也没料到,高句丽这边会出状况。
都察寺在高句丽的刺探行动一直不断,之前是由周良、南九郎、赵胡儿负责,集中到苏庆节的手上,由他选择是否呈交到李治手里。
苏大为不在时,熊津都督府的事务,俱由苏庆节一手代劳。
“英国公,我先看看最近的消息。”
苏大为向李勣道了声歉,得老狐狸点头,这才将手里的卷宗打开。
他才刚回百济熊津都督府,现在是一头雾水,得看看最近的情报,才能理清脉络。
高句丽那边情势究竟如何?
泉盖苏文现在死了没有?
苏大为飞快的查阅着卷宗,而李勣则若无其事的,走到一旁和刘仁轨交谈起来。
刘仁轨对李勣十分尊敬,那态度与苏大为大相径庭。
苏大为倒也不是不尊重李勣,但是先入为主,把李勣当老狐狸处处防备着,远不像刘仁轨这样,对大唐战功赫赫,硕果仅存的军神,抱有最大的敬意。
等一目十行的看完最新的情报。
苏大为合上卷宗,抬头看向李勣,目光略微有些复杂:“看来高句丽那边真的出事了。”
之前苏定方攻打高句丽时,泉盖苏文一直隐在幕后做指挥。
都察寺虽然能察到此人的蛛丝马迹,但终究无法判断他的健康状态,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但是最近的情报,之前一直低调隐忍的泉盖苏文,突然“活跃”起来。
在唐军撤退之后。
这样的“活跃”反而说明了一件事,泉盖苏文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无法理事了。
否则绝不会出这样的昏招。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什么叫秃头上的跳蚤明摆着。
在战时低调,在战后找存在感,这绝不是正常状态下,泉盖苏文会干的事。
“根据最新的情报,泉男生和泉男建正在争夺大莫离支的位置,这件事不会那么容易解决。”
苏大为喃喃自语。
目光投向李勣时,迎上他那双笑眯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和善双眼。
心中进一步体会到此人的厉害。
自己根据最新的情报,才能得出这个结论。
而李勣早在数月之前,早在那一份份战报里,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进而向李治讨得圣旨,亲身来辽东。
这份战场嗅决和决断,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哪怕心中对此人提防,苏大为也不得不暗赞李勣的本事。
若是半年前,他如李勣一样,预知高句丽之事,是否还会有后来的征倭举动,还真不一定。
李勣此时也结束与刘仁轨的谈话,向苏大为道:“我是奉秘旨,秘密前来,关于我来的消息,还要保密。”
“英国公放心。”
苏大为点点头。
此次李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遣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及浿江道行军总管,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并及熊津都督苏大为为行军总管。
这与苏定方征高句丽时水陆并进,数十万大军,“使持节、神丘嵎夷马韩熊津等一十四道大总管”的待遇截然不同。
摆明了此次李治的力度没上次大,本着没事偷个鸡,有机会再上的原则。
看来李治也是被高句丽的泉盖苏文给搞怕了。
此人不死,高句丽简直就是铁壁,堪称帝国噩梦。
这个东北亚的国家,绝非是什么小国,而是区域级的霸主。
要想征服它,非得集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都督。”
此时忽听堂外有人禀报:“南九郎求见。”
“何事?”
刘仁轨和李勣的目光一齐投过来。
苏大为向苏庆节看了一眼。
南九郎负责的是部份都察寺的情报工作,他这个时候紧急求见,想是有重要军情。
苏庆节再一次匆匆出去,等回来的时候,双手奉上一枚蜡丸。
“高句丽的情报。”
苏大为接过,当着所有人的面捏开蜡封,将里面的字条打开。
这是一封情报密信。
事关高句丽之事,不用瞒着李勣和刘仁轨,看完还是要找此二人商议的。
李勣在一旁催促:“是何消息?”
苏大为习惯性的想要手指一搓,将字条毁去,好在关键时刻他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字条递向李勣。
“是泉男建……泉男生秘密联系熊津都督府,说要投靠大唐,求大唐发兵助他攻打泉男建和泉男产。”
这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连苏庆节和刘仁轨,都是一脸懵逼。
泉男生,泉盖苏文的儿子,相当于敌方大首领的儿子,嫡长子,居然要投靠大唐?
不会吧。
这……
这事也太荒诞了。
李勣一目十行的扫完,突然大笑三声,笑音如夜袅般,透着一股畅快狠辣:“若此事为真,那泉盖苏文必然是死了,秘不发丧?嘿嘿嘿……可惜他的儿子不争气。”
说完,两眼直直的盯向苏大为:“苏都督,你看此事可信吗?”
用的是询问,可语气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那简直是笃定。
苏大为明白李勣此时的激动,一份灭国之功,破灭高句丽的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想想高句丽拖垮大隋,令太宗亲征都没能打下,这份顽强,就可以理解李勣此时的情绪。
这份功绩,是会被载入史册的。
太上立德、立言、立功。
征服高句丽,对中国就是立功。
“依我看,此事八九不离十,若泉盖苏文在,绝不会同意对大唐用这种无聊的冒险之策。”
“老夫也是这么认为。”
李勣眯起眼睛,轻抚长须。
那双细长的眼眸里,精芒闪烁,狡猾如狐。
第九十三章 论战
历史上,直到乾封元年,泉盖苏文才死。
不知是不是苏大为扇动了蝴蝶翅膀,这个世界里,泉盖苏文的死,足足提前了三年。
泉盖苏文死后,高句丽密不发丧。
由其子泉男生继掌国事,任大莫离支。
但是其余二子泉建和泉男产,早与泉男生不和,此时趁机发难,居然挥军攻打泉男生。
泉男生措手不及下,被打得人头狗脑都出来了,居然向大唐求援,并愿意投靠大唐做带路党。
这叫什么?
这叫时来天地皆同力。
泉盖苏文尸骨未寒,他的三个崽就争着卖国了。
“昔年曹操与袁绍相争,结果袁绍死后,他的儿子也是内乱,让曹操捡了便宜。”
营帐里,阿史那道真双手扶膝,正唾沫横飞的向苏大为、苏庆节、娄师德、崔器等人吹着牛逼。
“当时曹操的谋士说,不要急着攻打袁绍的儿子,因为一旦有了外力,兄弟必定合力对抗外敌,反而暂时会放下内部矛盾,若是不打,他们兄弟之间,迟早发生火并。
此后果然如此。”
阿史那真英俊的脸上,显出异常的亢奋的红晕。
“依我之见,不管泉男生是真投靠,还是假投靠,我们都不必太过热情,没必要着急。
就凉他几天,以观形势。
若是泉男生投靠是真的,咱们凉他一阵,他的情况会更不利,更需要我们大唐援手。
若是假的,也能看出虚实来。”
“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次说得不错。”
苏大为在一旁夸奖道。
“那是自然。”
阿史那道真挺起胸膛,随即伸手入怀里,取出那本被翻得稀烂的《三国志》:“我可是一直用功读书的。”
苏庆节在一旁正在喝酒,忍不住一口喷了出来,被他呛得连连咳嗽:“阿史那道真,你可以不要把那本破书每次拿出来现宝吗?都快被你翻烂了!”
“我呸,别人都能说我,狮子你最没资格说我。”
阿史那道真冲他瞪眼道:“你的兵法乃是家传,我想学兵法,上哪找师父?我阿耶那套草原的战法,总不能包打天下吧,我现归于中国,不看《三国》,能看啥?”
一番话说得苏庆节无言以对。
一般新朝的兵法战例,都是参照前朝。
只是魏晋南北朝时代,中国武德不太充沛。
除了淝水之战打爆了前秦符坚,还有刘裕却月阵北府兵短暂的辉煌之外,大部份时间,被胡人打出屎来。
再往前数数,三国时代倒是不错,汉末的武德之充沛,就算是分成魏蜀吴三国,依旧镇压得四夷不能动弹。
而且一部《三国》,几乎找到所有的典型兵法和战例。
例来便为兵家所重视,离大唐又比较近。
实际上朝中许多大将论起兵法战略,很多时候也会引用三国经典战例,以为理论支撑。
苏庆节心里有些委屈。
他阿耶苏定方被称为大唐名将是没错,可他也没得到苏定方的兵法,反倒是阿弥这小子,捡到了大便宜。
于是苏庆节拿双眼瞪向苏大为。
“都怪阿弥。”
“你们都看我做甚?”
苏大为一脸莫名其妙状,举杯邀道:“来,喝酒。”
这次是属于熊津都督府的一次酒宴,是苏大为招集自己的一帮兄弟,互述别后之情。
至于李勣和刘仁轨,这两老小子屁颠屁颠不知去哪喝酒去了。
攻取高句丽大的方向是定了,但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如确定泉男生投靠的真假,确定高句丽泉盖苏文是否真的死了,还有现今高句丽内的情势,这需要大量的情报和刺探工作。
必须把前期这些情报收集做完,才能正式动兵。
唐军也需要时间集结到位。
所以眼下算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阿弥,我们这里,你的兵法最好,你来说说,为何泉盖苏文活着,以我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却不能打下高句丽?难道泉盖苏文真这么厉害?”
一边喝着酒,阿史那道真随手把他那本《三国》放在案头上,转向苏大为,提出一个心中的疑问。
“你这话问的,灭国战争,这种级别,早就超出一般兵法的范畴了吧,要涉及到军事、政治、国力,内外环境,民心向被,牵扯的东西可就多了,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楚。”
苏庆节在一旁看向苏大为。
想起阿耶的兵法,传给了阿弥却没传给自己,微酸的情绪一时难解。
忍不住也出言道:“别矫情,你连灭倭国之战都打了,不信你没想过,说说,都是自家兄弟,别藏私。”
管中窥豹,多学点用兵名家的思路,现场亲口教学,这种机会,哪找去。
这一下,连坐在座中没怎么开口的娄师德、崔器都来了兴趣,停下手里的酒杯,一脸探询的看向苏大为。
“咳咳,那我就随便说几句,酒座上的话,权当戏言。”
开口说是戏言,但是举起酒杯,心里则是认真的思考起来。
许多东西,有着后世的见识,可能比较容易理解。
但涉及诸如民族意识形态,国家意识这些,则很难和大唐的兄弟们讲清楚了。
自从有国家民族意识这玩意觉醒,一个国家,想征服另一个国家,十分困难。
所谓的兼并,所谓的融合,时间跨度往往需要以百年计。
这是一个漫长的博弈过程。
像中国收服吐蕃、云南等地,都要到后世近代后,才真正有效控制。
略一思索,苏大为用这时代大家能听懂的话道:“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内部局势稳定的势力,遭受外力时,只会变得更加团结。
比如隋炀帝持续对高句丽用兵。
高句丽国力、兵力虽不如前隋,但一心抵抗,最终反而是拖垮了大隋。
太宗贞观十九年征辽东,虽然取得一系列军事上的胜利,但受限于辽东的冬季酷寒。
最终也没能取下高句丽。
但是太宗持续用兵,和用疲弱高句丽之策还是取得了效果。
如今的高句丽,比之太宗朝,还有前隋,已经虚弱了太多。”
娄师德在一旁忍不住道:“苏都督的意思是,只有他们内部动荡,我们才有取胜的机会?”
“是这样。”
苏大为点头道:“敌人内部因矛盾而分裂,势必无法集中全力,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时机窗口。
我们可以集中力量,攻击他们的弱点。
敌分而我专,可一战而胜。”
想了想,苏大为又道:“其实《孙子兵法》里也提到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如果能令敌人内乱,敌人将不战自溃。
有时甚至不需要真刀真枪的打。”
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军事是政治的延伸。
只要政治上能取得胜利,也未必要发动热战。
能用的牌多了去了。
“风声鹤唳,前秦自溃。”娄师德是二十多岁就考上科举的文人,他的头脑没得说,苏大为一提,他便懂了。
“不对,阿弥,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苏庆节还在一旁摸着下巴揣摩,阿史那道真却叫起来:“像你这么说,高句丽、百济这些地方不发生内乱我们就很难攻下,但你看,苏总管当时灭百济只用了二十多天,你攻占倭国,擒下倭王高市,好像也只用了三个月。
这两国,可没听说有什么内乱。”
苏大为将杯中酒喝了一口,失笑道:“道真,你这话说的,我问你,苏总管攻百济时是怎么用兵的?”
“怎么用兵?”
阿史那道真一愣,苏庆节在一旁已经接话道:“当时我阿耶从熊津港登陆,我军十万,沿熊津江水陆并进,直取泗沘。”
“对啊。”
苏大为转了转酒杯:“泗沘是百济的都城,相当于一个人的心脏,我军直插百济心脏,他乱不乱?”
阿史那道真眨了眨眼,没说话。
娄师德在一旁道:“自古袭取敌国都城,都是一招险棋,昔年春秋时,勾践趁夫差去中原征霸,率军攻克吴国都姑苏,一战灭吴。
还有吴国的孙武,用十几天功夫,攻入楚都郢,逼得楚人迁都。”
崔器最爱听这种攻灭它国的故事,听得连连喝酒,兴奋的脸色泛红。
苏大为继续道:“苏总管在泗沘城外,一战灭了百济都城的主力,并及各地赶来的援军,吓得百济王扶余义慈带着太子扶余隆逃走,这算不算是攻心?”
“呃……”阿史那道真瞠目结舌。
“此后苏总管围住泗沘,围而不攻,令城中生乱,扶余泰自立为王,扶余隆的儿子文思怕被扶余泰清算,趁夜出逃,并带动城内大乱,无数臣民争相投奔我军,这算不算是攻心?”
“算!”
这一次,不等阿史那道真回答,苏庆节已经在一旁斩钉截铁的回应。
这说的都是他阿耶的光荣战绩,他也是与有荣焉。
“所以兵法书上的东西,道理都是现成的,但是如何活用,就要看各人自己的本事了。”
苏大为放下酒杯:“至于我征倭……一来,倭国经过白江口之败,已经元气大伤,此其一。
二来,从对马岛到倭国九州,也就几十海里,船顺风一日即到,距离不算远。
这是我攻倭的前提条件。
至于说内乱么,倭国经过白江口之败,大量门阀贵族都落入我军手中,连他们中大兄都成了我的囚徒。
有这些带路党,我军登九州作战,又直取倭国国都筑紫,岂非和苏总管灭百济如出一辙?”
第九十四章 心结
苏大为说完这些,不想再深入聊倭国的话题,只顾喝酒。
而其他人,娄师德、崔器是亲历者,细细思索苏大为用兵的方略。
阿史那道真和苏庆节,则是低头揣摩。
倭国内乱是真,不过苏大为还是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比如,他前期动用都察寺的情报网,做的情报搜集。
又比如,他是先占据一个据点,发动土地革命,取得当地百姓的支持,然后再征召倭人仆从军,用倭人打倭人。
当时倭国王室的统治基石都被苏大为的“绝户计”给抽光了。
内不内乱的,也没甚区别。
但凡苏大为的占领区,那些农户都争相投军,积极参与唐军,帮着唐军打那些倭国贵族,分享战争红利。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不过这些比较犯忌讳,必须淡化处理。
若让李治清楚其中门道,只怕心中会对苏大为越发猜忌。
“苏都督‘攻心为上’,让我想起贞观十九年太宗征高句丽发生的事。”
娄师德目光投向苏大为:“太宗用兵如神,但是晚年却顿挫于安市城,引为生平憾事。”
提起李世民的兵法,在座的崔器、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包括苏大为都来了精神。
众人举杯饮了一杯,然后向娄师德催促道:“你接着说下去。”
“太宗当时征高句丽时,十分注重收拢人心,记得当时六月,我军打到白岩城下,城主孙代音表示要投降,太宗马上答应,并许诺对城里的百姓秋毫不犯。
结果当时领军的英国公李勣进言: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顾其死者,贪虏获耳;今城垂拔,奈何更受其降,孤战士之心!”
咱们当兵打仗,不顾伤亡,就是为了打破城以后,可以放开来抢钱抢粮抢女人。
陛下您受他们投降,之前答应将士们可以放开来抢的,现在也不可以了。
你这样做,不是寒了自己人的心嘛。
娄师德一提起来,大家顿时都记起这件事。
阿史那道真道:“当时是孙代音先说要降,后来又不降,戏弄我军,太宗怒了说打破此城,可任各军劫掠。
然后诸军用命,冒着箭雨和飞石攻城,最终快要破城时,孙代音才终于投降。
事后太宗又改口说不要劫掠了,才有了英国公李勣和太宗那番对话。”
苏大为也曾听苏定方提起过此事,所以心里有印象。
后来是李世民自己掏腰包,用府库里的钱赏赐士卒,才把此事糊弄过去。
之所以要这么做,正体现“攻心为上”的用兵思想。
屠城容易。
可一旦屠城之后,再想攻取高句丽各城,将会遭受更加顽强的抵抗。
李世民乃是知兵之人,自然不肯让唐军被动。
劫掠屠城一时爽,事后就是火葬场了。
不光如此,当时为了攻心,唐军硬是保持着仁者之师的形像,对占领区的百姓不但不劫掠,还好吃好喝的供着。
打下白岩城,发粮食给城中百姓,还奖赏城中八十以上的老人,甚至白岩城里的敌军,李世民都发给钱粮,放他们走,让他们在高句丽宣传大唐仁义无敌的威名。
李世民用最大的诚意来展现王者之风,按道理高句丽的军民应该乖乖倒戈解甲,以礼来降,国安名乐,岂不美哉。
可高句丽人偏不。
唐军此后不得不一个个啃硬骨头,新城、安市、建安三城始终坚挺,一直没攻下来。
从六月到九月,唐军一直打不开局面。
后来有人劝说李世民玩把大的,放下安市等硬骨头不攻,直接挥师杀向乌骨和平壤。
幸亏在李勣和长孙无忌的劝说下,李世民头脑还算清醒,没玩一把梭哈。
否则攻打高句丽首都平壤,后路必然被安市这些坚城的高句丽军所断。
补给断绝。
再遇上气温骤将,那就是要命的节奏。
必然重蹈隋炀帝复辙。
这就是苏大为之前所想的,在一个民族主意高涨的国家面前,你就算比他强,想要吞下,也非常困难。
再大的诚意,再多的仁义,人家不认,人家就认自己本民族和国家。
所谓人尽敌国,全民皆兵。
想征服太难了。
当然,以苏大为后世人的眼光,对这种国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不过会比较残酷和惨烈就是了……
胡人畏威而不怀德。
大唐白江之战后,倭国老实了百年。
后世大美丽胖揍了倭国,倭人便一直跪舔。
如果他没跪下唱征服,未必是不够仁义,很可能是挨揍还不够狠。
苏大为岔开话题,向诸人问起百济之事,这断时间熊津都护府里的情况。
正喝了三巡酒,刚有些酒意上头,就见外面有人道:“苏都督,聂苏小娘子说要见都督……”
呃?
满酒桌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聂苏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苏大为和聂苏之间,便有些怪怪的。
在座的就算再迟钝,也品出了一些异样。
一时全都闭上嘴,拿眼看向苏大为。
苏都督,这事是你的家事,做兄弟还是做属下,都不方便过问,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苏庆节的脸上带出一抹古怪的笑。
苏大为不在百济的这段时间,他可是被聂苏磨得不行。
若不是好生安抚,聂苏险些就要渡海去寻苏大为了。
把苏庆节吓得不轻。
当年聂苏从军中离开,去吐蕃象雄寻母的旧事,他还记着呢。
为了寻聂苏,苏大为连军令都不顾了。
若是聂苏再出点什么意外,自己该如何向阿弥交代。
这对兄妹也真是,明明不是亲兄妹,既然有情,何必矫情。
让大家在一旁看着急眼。
“阿弥,让不让聂苏进来?”
“就是,我们先回避一下。”阿史那道真在一旁很没有形像的咧嘴大笑,英俊的脸一笑,跟个二傻子似的。
“等等,让我先想想,你们让我想想。”
苏大为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
原本清醒的头脑,一下子好像变成了浆糊。
他还这里犹豫,门外只听一阵喧哗,聂苏和几名纠缠着想要拦住他的兵卒一起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内室。
“阿兄!”
聂苏俏脸微红,两眼亮晶晶的盯住苏大为,脆生生的喊。
她的胸膛急促起伏,也不知是方才跑得太急,还是情绪激动。
这次与苏大为分别,又是半年时光。
直到此刻,才近距离看到对方,可却像是近乡情怯一样,一时又不敢冲上去。
跟着进来的士卒们一脸无奈的向苏大为和众将叉手行礼道:“都督,小娘子非要进来,我等拦不住,请都督责罚。”
“没事,你们先出去吧。”
苏大为沸腾的头脑在看到聂苏的一瞬,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向外挥了挥手。
守门的士卒如蒙大赦,暗自松了一口气,抱拳退下。
座间的苏庆节和娄师德、崔器等人对了一下视线,大家悄然站起,向苏大为使了个眼色:“阿弥,我们想起来家里还有事。”
“对对,我新收了个小娘,催我回家。”
“我想起要下雨了,衣服还未曾收。”
“我……我要和蒙大郎比试武艺,这便赶去赴约了。”
三将说着,苏庆节一眼看到阿史那道真,稳稳的坐在位上,老神在在的,还在傻乐。
一伸手抓起他的胳膊:“道真跟我来。”
“啊?哦。”
阿史那道真还想在一旁做那吃瓜群众,被苏庆节拿眼一瞪,乖乖一缩脖子,跟着走了。
再没眼力的,也得看出来。
聂苏和苏大为这对,很不对劲。
大家还是别在一旁招人烦了,留给他们俩自己处理。
“阿弥,不是我说你,男儿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要婆婆妈妈,你不是说过一首诗,叫什么……男儿何不带吴勾,坐取关山小姐姐吗?”
阿史那道真走前,还不忘恬着一张脸,跑到苏大为面前碎碎念。
“滚!”
苏大为抬腿一脚,把阿史那道真踢得一个趄趔,让后这厮跑得比兔子还快,嗷得一声便连滚带爬的跑出去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苏大为和聂苏。
聂苏咬了咬唇,略犹豫了一下,终于欢喜得跑上来,一头扎进苏大为的胸膛里:“阿兄,小苏好想你啊。”
“呃,小苏,你先下来,这里是都督府,你这样勾着我的脖子,成何体统。”
“我就不。”
聂苏双手挂着苏大为的脖颈,两足悬空,犹如树袋雄般。
她仰起脸,眼中闪烁着星星,冲苏大为快活得道:“阿兄,你写给我的信,我收到了。”
“信?什么信?”
苏大为一脸懵逼。
他可从不记得,自己有寄信给聂苏啊。
“你不记得了?”
聂苏咬着红唇,从贴身怀里取出一张信笺,凑到苏大为脸下:“喏,这不是你写给我的吗?”
苏大为有些茫然,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小苏,我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在大地上,森林和群山都被笼罩在光芒中。
在大海上,为五彩的云朵增添上一抹血橘色。
在无垠的大海上划进划出。
我看过无数次月亮,满月如银盘,寒月洁白似冰屑,新月宛如天鹅的羽毛。
我看过大海平静如止,颜色如缎,或蓝如翠鸟,或如琉璃般透明,又或如乌黑褶皱的泡沫,沉重而危险的翻动着。
我感受过来自雪山的烈风,呼啸寒冷,像一个走失的幼童。
感受过如爱人呼吸般的柔风,掺杂着苦涩的咸味和海草气息的海风,弥散着森林大地肥沃土壤气息和千万种花香的山风。
狂风怒涛如发酵的泡沫,使海水轻拍海岸如小猫一般。
……
我见过蜂鸟如同宝石一般围绕开红花的树闪烁。
我见过飞鱼如水银一般穿越蓝色的海浪。
我见过琴鹭像朱红的旗帜从鸟巢飞往鸟群。
我曾躺在温暖如牛奶、柔顺如丝绸的水中,任一群海豚在我身边嬉戏。
我曾遇到过无数生灵,曾看过无数美景……
世间有无数种美好。
这一切,我都想与你共度。”
第九十五章 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有那么一瞬间,苏大为有一种错觉,仿佛还在倭国的九州。
在战事后,在繁忙的事务告一段落后,仰望着漆黑的夜幕,想起了许多。
想起在长安时,想起跟李大勇和李客师相识的一幕幕,还想起跟着苏定方踏入草原,决战突厥。
太多的回忆在心里,总在夜深人静时,不自觉得翻起。
就如沉静的湖水,每到夜里,会涌起无数细小的气泡。
这个思绪无法控制。
不但想起以前的事,还想起以前的人。
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聂苏。
对聂苏,他的内心有一些复杂。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重生在大唐这么久了,当然也发现了自己的一些不正常。
并非是因为体内可能寄宿着诡异腾根之瞳。
也不是自己身为异人,与常人的力量区别。
而是作为一个正常的男性,理应会有对异性的渴望。
从很早的时候,苏大为就发现,自己对异性,似乎没有特别的想法。
这不对。
无论从哪方面,他确定自己都是直男一枚。
之前还可以说是环境没有安稳,或者专注于异人修炼。
但是到了现在,这么久了,不可能一点都不想吧?
仔细回想,似乎真的没有太想。
没有太想的意思,其实还是有想。
不过一般的女子,引不起他的兴趣。
到目前为止,也就是对武媚娘有好感,然后,便是对聂苏。
聂苏属于天天见时不觉得,可一旦不见,就特别想念。
过去,他以为自己这纯粹是对亲人的想念。
直到被聂苏主动表白。
后来又被身边的安文生,被高大龙问起。
苏大为才发觉,自己以为是纯粹的亲情,其实并不是。
俩人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记挂对方,算是亲情吗?
若算,那也是在血缘以外的情感。
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手足无措。
苏大为真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纵然两世为人,在感情上,他依旧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大唐百济熊津都督,属于方面大员。
可以镇定的发动灭国之战,但在对待感情上,依旧生涩得如同小学生。
他将聂苏留在百济,自己跑来倭国九州。
正像高大龙说的,未偿没有躲着聂苏的意思。
不是不喜欢。
只是……
他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对聂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白天用繁忙的战事,政事去填充自己,可以暂时忘记这些。
可一到夜里,特别是深夜。
各种思绪便如野草一样疯长。
记得在长安,玄奘法师曾说过,修炼便是要驾驭心猿意马。
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夜里。
苏大为发现自己的努力失败了。
对聂苏的思念如潮水,总是一次又一次袭卷而来。
他睡不着的时候,提笔写过很多,有些是一时的感慨。
更多的是聂苏的名字,还有想对聂苏说的话。
每次写的时候很痛快,写完后,他又觉得有些羞愧难当。
毕竟对着是自己叫妹妹的人。
这种情感,是真实的吗?
该怎么和阿娘说。
身边人会怎么看自己和聂苏。
聂苏是真的喜欢自己吗?
她会不会只是因为年纪小,错把对亲人的依恋,当做男女的喜欢。
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要躬亲。
在看别人的事时,苏大为都觉得很轻松。
甚至还热心帮着高大龙和高大虎推荐媒婆,介绍亲事。
可轮到他自己的感情问题,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混乱而忙碌的征倭之战,告一段落,他终于回到了百济。
也见到了聂苏。
在欢迎仪式上,他见到聂苏时,心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可在那样的环境下,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该如何对聂苏开口。
不知如何去真的捅破这层纸。
不,那不是捅破纸的问题,那是要将旧有的关系摧毁,建立一种全新的,更亲密的连结。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然后,这一切便突然发生了。
聂苏手里的信,他当然认识。
上面每一个字都认识。
是他在某个夜里,想念聂苏时写下的。
可问题是,这东西是自己在倭国北九州夜里写的。
他明明记得,当时自己写了很多,但是全都揉碎了。
一件也没有留。
聂苏手里这张是怎么回事?
只有一个可能,高大龙或者安文生自做主张。
只有这两人能接近自己的东西,才有机会做这种事。
妈蛋的,恶贼!
你们就不能不要给我玩这种“惊喜”?
尴尬!
尴尬大发了!
面对自己偷偷写的“情书”。
现在就拿在聂苏手里,冲自己得意的扬着。
苏大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那张近乎古铜色的黝黑面上,罕见的涌上一层红晕。
“小苏,我……”
“阿兄,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聂苏的眼眸里亮闪闪的,倏忽像是笼上了一层雾气。
水润水润的。
苏大为被她眼睛盯着。
心头被那种水润一点点的浸湿,柔软。
自己的世界里,忽然只剩下眼前的一对星星。
“以后都不要再分开了,不要抛下我。”
“嗯。”
苏大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女香甜气息化开。
墙上剪影,渐渐融在一起。
“阿弥这小子可把我急死了。”
院墙外,苏庆节嘴角带着一丝忍俊不禁,摇摇头,从墙上一闪而没。
……
情感对个人是大事,但是对当下的局面来说,却又是极微小的事。
苏大为刚刚从九州回到熊津都督府,又逢大唐将对高句丽展开新一轮的战役,自然是千头万绪。
难以儿女情长。
在经过一夜互诉衷肠后,天才亮,他便对着堆积成山的文书和情报,开始翻阅和批示。
熊津都督府的大小事务,都察寺对半岛的情报收集,这些都需要他来定夺。
对高句丽方向的渗透和情报,还有战前的动员准备,物资的筹集,也需要他来推动。
这些事情压力着实不小。
忙碌了一上午,虽然有聂苏在一旁陪伴,苏大为却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好不容易将堆积了数月的往来文书,朝廷的诏令,各方的调令,人事安排,军事民政,后勤之类的通看了一遍。
整个后背都感觉僵直了,但离处理完全部工作还遥遥无期。
就在这时,听到堂外阶下,有人传声道:“阿弥,新罗派人来了。”
“新罗?”
苏大为这才有空将视线从案牍之间移开,投向大门方向。
一眼看到苏庆节手捧着一捧文书卷宗,刚刚跨入台阶。
“还来?”
苏大为惊得手里的毛笔都掉了:“哪来这么多文书要看,对了,主薄呢?长史呢?不能把工作全都推给我一个人吧?”
“你看的这些已经是主薄他们整理之后的了,不然还要麻烦。”
苏庆节把手里一堆资料堆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一旁的聂苏,再向苏大为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道:“你去九州的这段时间,都是我替你整理,把我累得够呛,如今你回来了,这些事自然全交回给你。”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双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对了,新罗的人到了,说要求见你。”
“来的人是谁?”
“金庾信。”
苏庆节提起金庾信,嘴角微微一撇,接着冷笑道:“上次见到此人,他还有些傲气,不过这次,这老贼老实多了,一副乖巧的模样。”
“呵呵,我现在攻下了倭国,最大的好处便是新罗一旦有异心,可以从百济和倭岛两个方向,同时对新罗用兵,他们焉能不怕。”
苏大为伸手,将滚落在桌案上的毛笔拾起,放回笔架上。
接着道:“对了,金仁泰那边……”
“死了,查不到证据。”
查不到证据的意思就是,无法证明到底是哪一方做的。
最可疑的是金法敏、金庾信。
其次高句丽人也有动机。
百济这边也有叛军活动。
现在这锅不知算谁的头上。
总之苏大为想用金仁泰牵制金法敏,阻止他登上新罗王的图谋,可以说是失败了。
想到这里,苏大为的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
“新罗王室里,还有其他嫡子吗?”
“说起这个……”
苏庆节皱眉道:“两月前,你还在九州时,新罗王宫发生一场大火,那些有机会继位的嫡子都葬于火中。”
“呵,金法敏还真下得去手。”
苏大为冷笑起来。
若说金仁泰的事还无法确认是否金法敏动的手。
但新罗王所有的嫡子葬身火海,这种事,绝对是金法敏为了王位而铲除自家兄弟。
而且做得还极为粗糙,根本不担心大唐知道。
知道又怎样。
这是藩属国国内的事,而且所有嫡子都死了,只剩金法敏一个。
金法敏再上表对李治多吹捧几句,多摇尾乞怜一下。
新罗王位,还是会顺利得到。
什么叫有恃无恐?
金法敏这一招除掉所有的潜在威胁,这就叫有恃无恐。
“好个金法敏。”
苏大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我一直提防着,没想到还是被他得手了,好个猾贼。”
苏庆节脸上微露出一丝愧疚:“对不住,阿弥,这事是我办得不周。”
“人家有心去做,咱们是很难防住。”
苏大为将桌案上一张纸揉在掌心,叹道:“只是可惜了金仁泰。”
原本是很好的一张牌,可惜了。
“金庾信还在外面候着,要见吗?”
“让他进来吧,我先摸摸他的底,再做定夺。”
第九十六章 从来如此就对吗?
金庾信迈着严谨的步子,一步一级,拾级而上。
走到熊津都督府的公廨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
里面布置的十分简朴,简朴到让人难以置信。
这便是大唐熊津都督日常办公的地方?
纵然是寻常的将领,也不会这样仆素吧?
屋里只有简单的桌椅。
墙上干干净净,原本有些字画都被人拿下了,陡留四壁。
正中靠壁的位置,有一方木几,几上案牍文书堆积如山。
大唐熊津都督苏大为,此时正伏于案间。
在他身侧,陪侍着聂苏。
或许,这间简单的公廨里,此女子算是唯一的风景。
也幸亏有她的存在,才让金庾信觉得,这里有点贵人的样子。
若不然,他真要怀疑苏大为的取向了。
千里做官,既不好权,也不好财,再不好色,那还是人吗?
唐军里,就连军神苏定方攻下百济,也是纵兵劫掠,大肆敛财。
只有苏大为所率的兵卒,从未听说过有这方面的纪录。
哦,不对,听说他们在倭岛倒是没少搜刮,但也极为克制,上缴唐廷,还有分散给仆从军,赐给归化的倭国农户。
倒是从没听说他自己,从中分润到任何好处。
这么一比,苏大为此人,简直高风亮节到近乎“圣人”的程度。
莫非心中所图甚大?
金庾信再次认真观察苏大为。
距离第一次见到苏大为,已经过去快两年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第一眼并没有把这位大唐的年轻将领放在眼里,甚至想给此人一个下马威。
显然,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若是早知道此人会成为熊津都督,金庾信绝不会那样做。
他轻轻咳嗽一声,站在阶下,向伏案工作的苏大为抱拳道:“新罗金庾信,求见熊津都督。”
苏大为头也不抬的道:“进来吧。”
金庾信这才敢迈步,跨入公廨中。
虽然他一向是新罗的鹰派。
甚至私底下不止一次提及“主人与狗”的理论。
表示若大唐太过凶恶,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狗也要敢于向主人呲牙。
甚至必要的时候,咬上一口。
但在苏大为面前,他早已经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敢咬主人的前提是,确定主人不敢真的打狗。
但是这苏大为,那是真的敢动手。
倭王高市和倭国权贵大臣,如今皆为苏大为的阶下囚。
跨海用兵,一战灭人国。
这种实打实的战绩,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金庾信再疯狂,也不敢轻易试探苏大为的底线。
心头,好似有无数的念头在浮沉,在翻滚。
但一时又不知从何处入手。
金庾信摒息静气站在堂中,观察着伏案批改文书的苏大为。
聂苏倒是转脸向他好奇的看了几眼,不过很快就对这黄土半埋脖子的老头失去了兴趣。
一脸爱慕和欣赏的看向苏大为。
哪怕是伏案工作,阿兄也是最好看的。
比别人都好看。
金庾信心中猜测苏大为是否故意装出忙碌好冷落自己,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对此,他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也有着足够的耐心。
他是新罗国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也是新罗异人之首。
数十年磨炼养气的功夫,非比寻常。
若是大唐的都督以为凭这种手段,能让他显示出疲弱,那只怕要失望了。
就算在此站上三天两夜,他都不在话下。
不过,很快,金庾信便发现,苏大为冷落自己不假,但他也是真的忙碌。
就站立的一会功夫,从阶下不断有人进来禀报事务,或是捧上新的卷宗文书,还有往来信函。
人员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几乎没消停过。
而苏大为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边处理事务,决定着整个百济内纷杂政务,同时手下也毫不停歇,一直批阅着公文,高效精密,如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
不知过去多久时间,日头逐渐西斜。
苏大为终于抬起身子,令聂苏从外面喊来主薄和长史,把案头批阅过的公文一一搬出去。
又喊了南九郎进来,将刚写好的信封好,交给他。
这还没完,又喊来苏庆节,在他耳边细细交待了数件事。
最后还有刘仁轨,走进来向苏大为低声说了些事,苏大为最后亲自送刘仁轨走出公廨,目送他离开。
做完这些,这才转脸看向垂手站立在一旁的金庾信,向他道:“都督府公务繁忙,累国仙久候了。”
嘴里说的是抱歉的话,但是语气里,却毫无歉意。
金庾信自是不敢与他追究,只得陪起笑脸抱拳道:“都督一心公务,实乃大唐栋梁之材,下臣敬佩。”
下臣,意味着下国小臣。
这是把姿态放到最低。
苏大为心中冷哂,人嘴两片皮啊,当初在新罗见到金庾信时,这老贼可是表现出一副铮铮铁骨,桀骜不驯到极点。
前踞后恭,此人不愧是混迹新罗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
心念一转,苏大为向金庾信道:“国仙和我去城头走走吧,我处理公务一天,也想活动下筋骨。”
金庾信抱拳欠身,风度潇洒:“这是下臣的荣幸。”
暮色渐沉,山岭荒芜。
日落悄然降临。
苏大为站在泗沘城的城头,背负双手,向远处眺望。
初来百济,那是一场场厮杀,在记忆里伴着夕阳光辉越发明晰。
这一切都提醒着他,战争并没有远离。
现在仍处在敌国。
一日不解决新罗这个反骨仔的问题,一日便大意不得。
金庾信站在他身边,稍落后半步。
表现得极为恭敬。
苏大为也不由佩服这位号称“国仙”的老狐狸,当真是沉得住气。
“国仙此来,有何事?”
苏大为并没有那么多时间,与金庾信耗下去,转头主动开口。
金庾信却是不动声色,拱手道:“我此来,是代表吾王金法敏……”
话没说完,苏大为并挥手打断:“金法敏什么时候成了新罗王?国仙莫不是在跟我说话?”
他嘴里说着笑,但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相反,一丝冰冷的气息,从他的双眸漫散出来。
整个城头的温度,都像是降低了几分。
金庾信心中一震,嘴角的笑容立刻凝固住。
愣了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道:“先王春秋逝世已经半年,国不可一日无主,而先王在世时,已经属意传于今王,故此只需将奏折递交天可汗,待天可汗诏书即可。
在这段时间里,国事也全由吾王代理。”
苏大为冷冷的看着他。
不发一言。
金庾信声音渐渐弱下去。
他心中充满了惊讶。
来之前,他是做好充足的把握的,也相信自己只要放低姿态,再抬出李治来,这位大唐都督必然会屈服。
毕竟,新罗王位的传承,从来也只是走个过程,都是内部定好了,再呈交给大唐皇帝。
然后大唐皇帝的诏书再予以追认。
法理就完成了。
而且这苏大为,据说与大唐武皇后关系匪浅,怎么看,他也算是帝后一党。
总不能推翻这约定俗成的法理吧?
再说新罗内部,够格继承王位的嫡子,已经全算清除。
就连金仁泰,也已经死亡。
这种情况下,王位除了金法敏,还有何人可以继承?
苏大为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脸,沐浴在落日的霞光下,半明半暗。
霞光下的半张脸,血色弥漫。
像是一种隐而不发的杀机。
金庾信的手心渐渐被汗水浸湿。
他发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自己似乎从没讨到过任何好处。
就像是现在,如果不说点什么,他几乎无法抗御从苏大为身上散发出的可怕杀意。
那种刀悬与头颅的可怕威压。
纵然他贵为新罗国仙,是新罗异人之首。
站在苏大为面前时,也找不到一丝安全感。
终于,他的气机一泄,圆满的心境出现溃口。
袖中的双手,紧了紧拳头,用微微低哑的声音问:“都督对金法敏王子继位新罗王,有何疑议吗?”
“我是大唐熊津都督,新罗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问我?”
这话问的,金庾信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而精彩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问你?
新罗王位更迭,何须问你一个熊津都督?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再说熊津都督府设在百济,百济的事,或许需要你过问。
我们新罗王位之事,又与你何干?
纵然心中有千百般的愤恨,不满,金庾信也不会在脸上显现出来。
只是拱了拱手,忍气吞声,皮笑肉不笑的说:“王位之事,从来都是上报天朝皇帝即可,从没有过熊津都督府参与。”
这话,实际上已经埋了根软刺。
你熊津都督府不过是刚设立的机构,过去从不存在。
现在也轮不到你们操心新罗之事。
但是苏大为却仿佛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淡淡的回了一句:“从来?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话把金庾信问得一窒。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苏大为,究竟是何意?
难道他连新罗王位的事,都想直接横插一手?
难不成连面子上的东西,也都不顾,都要撕烂了?
金庾信感觉自己古井不波的心脏,一瞬间也跳快了几分。
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升起。
“过去新罗与百济并列,现在还有百济存在吗?早上千年,半岛皆为中国汉四郡,又有你等何事?”
苏大为两眼幽幽的盯着金庾信。
看着老头的脸皮微微泛红,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嘲讽道:“熊津都督府是不是大唐在三韩的衙门?既然有熊津都督府,春秋王逝世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来通报?”
第九十七章 漫天要价
空气一时凝结。
金庾信的眼角,浮起血丝。
金春秋之事,确实没有通传熊津都督府,而是直接上报了大唐朝廷。
皆因为当时新罗与熊津都督府的苏大为关系十分微妙,甚至隐隐有针对和敌对之意。
在当时,苏定方数度催促新罗发兵和粮草襄助大唐攻打高句丽。
但是金春秋和金庾信当时怀有私心,害怕大唐灭了高句丽和百济后,会威胁新罗王室。
于是定下拖延之策。
最后果然拖垮了唐军,令苏定方不得不撤去平壤之围。
在这种情况下,金春秋突然死了,这事怎么可能还去跟苏大为说。
当时的气氛,甚至有一种熊津都督府有可能出兵教训新罗的风向。
最后还是苏大为挥军去打倭国,才把此事带过去。
但苏大为即然不在,新罗这边,就更不可能把熊津都督府当回事了。
背地里,新罗还在悄然支持百济的叛军,想让他们拖垮熊津都督府的府兵,而且暗恨苏大为在背后支持金仁泰争夺王位。
种种缘由,总之新罗就直接无视了都督府。
金法敏的求继新罗王位的折子,直接递交给唐廷了。
其实按理来说,这事也正常。
毕竟按惯例,新罗王位都是这么传的,直接交奏折给大唐皇帝就好了。
苏大为现在的质问,多少有些没事找事的意思在里面。
但,谁叫苏大为现在强势呢。
他揪着这一条不放,金庾信也不敢直接跟他撕破脸,一时心中郁结,眼珠子微微泛红。
心中左思右想,金庾信放弃了与苏大为撕破脸顶撞的念头,缓缓拱手道:“此事是新罗考虑不周,只按过去惯例,向天可汗递奏折,适逢苏都督跨海击倭国,便没有以正式公文通知熊津都督府。”
停了一停,金庾信接着道:“以前并无熊津都督府,所以并无成例,但是今后新罗会注意这一点,会多与都督府沟通。
若有需要,新罗这次可以补交书面文书知会都督府,甚至可以与苏都督,一齐向皇帝陛下递折子,苏都督以为如何?”
你苏大为不就是想装个逼吗,想要面子?
行,这面子我们新罗人给你。
满意了吗?
“你在教我做事?”
苏大为看着金庾信,语气并无波动。
但金庾信却被他这话呛得胸口一窒。
他也是有排面的人,在新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甚至他有一身傲骨。
对大唐这个宗主国,都能放出狗可咬主人的言论。
可想而知,金庾信心中,是如何的骄傲,如何的强硬。
但此时,被苏大为几次三番拿话挤兑,他也不得不强忍下来。
他是历经数十年新罗政坛的老狐狸,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低头,心里还是有杆秤。
深吸了口气后,金庾信克制胸中的怒火,眯眼向苏大为抱拳道:“那,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令苏都督满意?”
满意?
这辈子都不可能满意了。
苏大为冷笑一声:“新罗王位之事,非同小可,岂可儿戏,依我之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下来,看向金庾信,明显是拿捏着身份,看新罗的表现。
金庾信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厉芒,又借着低头掩饰下去。
袖子里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到掌肉里,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克制住怒意,沉声道:“请苏都督示下,新罗若能办的事,决不推托。”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本都督就说了。”
苏大为背负着手,在城头来回踱步。
背后的影子,在夕阳余晖下,不断变幻着形状。
“去年新罗王被陛下封为嵎山道行军大总管,但是在联手对高句丽一事上,新罗踟踌不前,粮草也输送不及,令唐军将士,无辜牺牲者甚众。”
“苏都督,此事我们新办……”
苏大为大手一挥,毫不客气的打断吹胡子瞪眼的金庾信:“解释的话就不必说了,我这人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因为新罗的不配合,让唐军白白牺牲,金国仙,你要知道,唐军为何而来?我们是为了你们新罗王的请求,才劳师远征。
按属国的本分,你们应该提供粮草,补给,提供充足的仆从,但结果呢?
粮草拖延数月,援兵也只有金仁泰那几千人,还算有点样子,怎么,你们当大唐的将士,是白白来替你新罗打仗的吗?
天下有这样的藩属?”
说到后面,疾颜厉色,愤怒之情如狂风暴雨般扑向金庾信。
这一下,令新罗国仙大感措手不及。
他原本以为,苏大为只是要面子,但现在看来,人家不是要面子,是来追责的。
说的话,句句戳着新罗的脊梁骨,大有声讨追责之厉。
金庾信心中刚刚涌起的怒火和抵触情绪,一下子给按了下去。
因为苏大为说的,都是真的。
新罗到底有没有动手脚,这种事官面上可以扯理由,可以抵赖,但人人心中有本账。
在苏大为的面前,赖不掉。
理亏,胆气立时就弱了下去。
金庾信不得不低头道:“此事缘由复杂,但毕竟是我新罗做得差了,我们愿意补偿,愿意补偿。”
“这可是你说的。”
苏大为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金庾信看到他这笑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苏大为的笑,就像是布好陷阱,看着猎物跳进来的精明猎人。
充满了残忍和算计,这种感觉,哪怕是混迹官场数十年的金庾信,也是汗毛倒立,却又摸不准对方的意图。
苏大为冲他竖起一根食指:“我天朝上国,做事从来都讲规矩,新罗不守规矩,按理应该施以惩戒,然而本都督慈悲,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现在就两个条件。
第一,我要两万精锐战兵,一个月内,要交到我手里,借我用一年。”
这句话一说出来,金庾信便叫了起来:“都督!你这是逼人太甚!”
新罗常备的兵力,也就八万余人,其中精锐,也不过两三万人。
苏大为这一开口,就要两万精锐战兵,老弱病残的垃圾货色不要。
这一下子,等于便抽去了新罗一大半的脊梁骨。
何况还是借用一年。
这一年,可以发生太多事了。
若是苏大为有别的心思……
金庾信再大胆,也不敢答应下来。
“不答应?呵呵,很好,我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苏大为摇了摇头,目视着逐渐下沉的夕阳,喃喃自语:“去年征百济叛军,新罗只有金仁泰一心助唐军,出兵出粮,出力甚多。
如今他人虽不在了,好在他将嫡子托付给我,我看此子也是栋梁之才,当表奏陛下,保他一个……”
“苏都督!”
金庾信声嘶力竭的一声吼,将远处巡城的唐军都吓了一跳。
可怜堂堂新罗国仙,被苏大为连番用话挤兑,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下颔白须根根飘起,一身气度全无。
他现在的形像,跟个濒临崩溃的老人也差不多。
如果真按苏大为说的,金法敏这新罗王的位置,只怕真的要凉啊。
苏大为这岂止是欺人太甚。
简直是骑在金庾信头上拉屎。
但偏偏,金庾信还得强撑着不能撕破脸。
什么叫恶心人?
苏大为这是恶心到家了。
你说之前推出个金仁泰出来,跟我们家法敏争王位也就算了。
咱们把金仁泰给做掉了。
现在向你低个头,给个面子你好我也好。
你特么居然把金仁泰的儿子又给推出来了。
这特么还能不能行了?
最关键的是,以苏大为和李治的关系远近,而且此计的歹毒,李治还真有可能就点头允了。
立个成年的金法敏,和立个半大孩子,哪个更容易控制,一目了然。
大唐虽是宗主,只怕也巴不得新罗自己死掉,再多设个新罗道都督府什么的,岂不美哉?
一想到这里,金庾信感觉自己的脑壳要炸了。
什么混迹政坛数十年的政治斗争经验。
什么国仙异人的手段,对上苏大为时,简直都被吃得死死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连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勉强道:“两万人……太多,新罗地小民贫,最多只能出五千人,还请苏都督……”
“一万八。”
“八……八千。”
“一万五!”
“九千。”
“一万三。”
“一万。”
“成交。”
苏大为在金庾信目瞪口呆之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笑容灿烂:“既然在人数上我大唐吃了亏,做了让步,那借兵一年时间,就定下来了,不要再讨价还价。”
神特么的大唐吃了亏!
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金庾信惊呆了,惊得下巴上的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气得。
要兵,只是苏大为第一个条件,顺带又把粮草之事给敲定。
既然是仆从军,按大唐对仆从军的惯例,可没有唐军出粮的习惯。
这一万新罗精锐,这一年里的粮草还得新罗人提供。
新罗若是不给,又或者拖延,那就是饿死自家精兵。
金庾信气得脸都绿了,最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
光是这一条还不算。
苏大为接下来,还提了一个更过份,令金庾信几乎暴跳如雷的条件。
第九十八章 为什么强大
“我看到金庾信脸都气白了,下城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苏庆节走上城头,向苏大为大笑道。
“我也没为难他,有问题大家可以商量嘛,可惜给了机会他不中用啊。”
“你究竟跟他开了什么条件?”
“一万精兵,借都督府一年,全权归我们节制,粮草新罗出,另外,新罗再提供一万五千人一年的粮草,必须及时送到泗沘城。”
苏庆节听到这些,整个人都惊呆了。
一万五千人,一年的粮草。
阿弥这竹杆敲得忒狠了。
熊津都督府现在加上刘仁轨的驻军,一共也才一万出头,这是让新罗人包养唐军一年?
赚大了!
一时间,苏庆节看苏大为的眼神,如看神明般。
“干嘛这么看我?”
苏庆节舔了舔唇,有些激动的说:“你不是不知道,去岁我阿耶在围攻平壤时,让新罗人提供粮草,他们先说粮草被劫了,后来又说道路被堵,足足拖了四个多月。
等我阿耶都要撤兵了,这粮草还没到。
新罗人简直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你这……”
“铁公鸡也得被我拔秃了。”
苏大为冷笑一声:“以前就是对新罗人太好了,不给他们点厉害看,这些人是不会老实的。”
苏庆节点点头,左右看了一眼,神秘兮兮的道:“刚才我听到了一耳朵,你说要把金仁泰的儿子推出来做新罗王,是不是真的?金仁泰还留有遗腹子?”
苏大为两手一摊:“这我哪知道。”
“那你刚才……”
“金仁泰坟头草都半尺高了,我知道个屁啊,吓唬他一下嘛,再说,真有需要,找一个孩子就是了,就说是金仁泰的种,金法敏又能如何?”
苏庆节一想果然如此。
这种事死无对证,难不成金仁泰还能爬起来给自己的“风流债”作证不成?
同样金法敏和金庾信也无法证明。
而且只要苏大为一口咬定,这事假的也能做成真的。
想到这里,苏庆节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弥,有时我真是不服不行,你这无耻的样子,简直……”
“简直是你学习的榜样对不对?多夸夸我,我受得起。”
“恶贼!脸皮是用什么做的。”
苏庆节笑骂了一句,想起一事,正色道:“对了,方才英国公派人来了,说是请你过去议事。”
“哦?”
苏大为收起笑容,拍了拍冰冷的城头,疑惑道:“李勣找我,莫非商句丽那边有动静了。”
……
夜色降临,熊津港的海渐渐宁静。
满天星斗中,唐军的船却是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显得十分忙碌。
这些船里,大部份是运集各种后勤辎重,也有少量是运兵。
新的战争就要开始,大唐不把高句丽这个宿敌打倒,是不会甘心的。
这是来自皇帝陛下的意志。
苏大为在一艘楼船中,见到了大唐英国公,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勣。
出于军事保密的需要,李勣来到百济之事,只有唐军高层少数人才知道,对外密而不宣。
如今主持运兵运粮工作的,是刘仁轨。
就算是熊津港,在白江口与倭国一战后,也已完全落入唐军手中,方圆数十里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所有的军事行动,都是在极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大总管。”
苏大为走进舱室,一眼看到一身居家常服,宽袍博带,背对着门,站在窗口眺望月色的李勣。
他先行礼,待李勣转身开口说进来后,才踏足进入。
门外早有李勣贴身亲卫,将门带上,不许任何人打扰。
苏大为目光一扫,确定房间里只有李勣一人。
“大总管你找我?”
“嗯,坐。”
李勣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桌前的胡凳。
苏大为看了他一眼,却不急着坐下。
待李勣坐下后,他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没急着说话,而是平视着李勣,神色平静。
李勣轻拈长须,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气定神闲,是为大将者必须有的,这一点,你做得不错。”
苏大为微微一笑,没接他的话。
好在李勣也不以为意,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杯凉茶。
“大总管,我的呢?”
“自己有手,自己倒茶。”
李勣详怒的瞪了他一眼。
苏大为哈哈一笑,果然伸手拿起茶杯里的盘子,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这人,倒是自来熟。”
李勣摇摇头:“今天找你来,一来是叙叙旧,二来,是想问问你,关于高句丽的看法,还有情报,以及我军的准备如何。”
“大总管,事务繁忙,叙旧就免了,直接入正题吧。”
苏大为举了举杯,以茶代酒,敬了李勣一下。
“那好,老夫也不绕弯子了。”
李勣抿了口茶,放下茶杯道:“你来时也看到了,这边正在为作战准备。无论泉盖苏文是否真的死了,这一仗,我们也如箭在弦上,不得不打。”
“不得不打?”
苏大为敏感的捕捉到关键。
李勣点点头,轻抚着胸前花白的长须,目光微微闪烁:“你觉得,我大唐是靠什么来威服天下,陛下何以为‘天可汗’?”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似乎有考教的意味在里面。
苏大为略一沉吟道:“那自然是我大唐强大,四夷宾服。”
“我们的强大靠的是什么?”
“府兵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武德。”
李勣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的手指停留在胡须上,目光有些深远,似乎陷入回忆,停了片刻才道:“大唐的强,是因为我们以最少的人口,征服了最大的疆土。”
“嗯?”
“苏大为,你读史吗?”
李勣随口问着,却又不等苏大为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西汉初年,人口一千三百余万,东汉初年,人口两千一百多万。
隋初继承北周,有六百九十万户,人口三千余万。
等我大唐接受隋的烂摊子,你猜有多少家当?”
“我……不知。”
“大隋留给我们两百余万户。”
“差这么多!”
苏大为吃了一惊,第一次知道这个情况。
从隋初六百九十万户,到唐初两百余万户,这其中约少了三分之二的人口。
“是啊,所以大唐开国就这么点家当,一千余万人,还比不上汉初的时候。”
李勣拈须轻叹,他的脸上,露出半是感慨,半是惆怅的古怪表情。
“从长安出发,去往西域安西都护,幅员万里。
向东,至大海之极,向西,至雪山草原,人力尽头。
向北,莽莽雪原。
向南,海洋诸岛,人迹罕至。
从长安下一道命令,可能要一两年,才能到达帝国最远的边界。
你说,我们以这么点人口,打下如今这么大的疆土,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武德充沛。”
苏大为下意识道:“难道不是我军战力强,国力强,再加上府兵制的组织能力,令四夷臣服?”
“你这说的都只是皮毛。”
李勣摇头道:“大唐开国的府兵制,是继承大隋朝的。
制度,只能保证一个组织的下限,却不能保证必然强大。”
被李勣的话引着,苏大为早已忘了最初的问题,倒是对他提出的话感兴趣起来。
“不是制度是什么?”
“不是说否定府兵制,只是说,完备的制度是一个下限,只要制度不乱,始终能保持一个最低的水准,但是决定上限的,其实是人。”
“人?”
“当然。”
李勣抚须道:“百代都行秦法,为何秦却二世而亡,继承秦法的大汉,却能享国三百年?”
苏大为一时沉吟:“是因为人的不同吗?”
“人这东西,你说不同,他也相同。”李勣抚须道:“但你说相同,每个人的才气又不同。”
“英国公,能不能说人话。”
“咳咳,就是开国君主的能力,决定了上限。”
“愿闻其详。”
“这不是明摆着吗,再好的制度,也要看运用他的人,我们之所以强,是因为当年太宗实在太强了。”
“英国公,太宗都……”
人都不在了,你在我面前拍李世民的马屁是几个意思?
“我说的乃是事实。”
李勣正色道:“同样的开国,大唐人口户数不如前朝,为何统一全国只用七年,而疆土之大,古未有之?若非太宗个人能力强大,如何能用更少的人口,实现这一目标?”
“我有点懵,英国公,你最开始说的是什么?”
“就是那个问题,我们为何不得不打高句丽。”
“为何?”
“因为我们以最少的人口,打下了最大的疆土,大部份地区,我们唐军的人口远远不足,无法实现绝对的人数优势,只能以极少兵力驻扎。”
李勣掰着手指算道:“安西都护府,战兵数千人,安西四镇,只有巡哨和调停预警之责,几乎没有驻扎战兵。
百济作为刚征服的土地,这里只有兵卒一万人。
还不算别的地方,许多地方,甚至只插了我大唐一杆旗,只派了几个人看守。
这就是我大唐的窘境。”
喝了口茶,他继续道:“我大唐靠什么来威服四夷的?靠的是人口多吗?不是。靠的是国力强吗?再强的国力,也镇不住这么多地方,这么多花钱的窟窿。
靠的是唐军战无不胜吗?
是,也不是。”
李勣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咳嗽了几声,调匀了呼吸,才在苏大为的关切注目下道:“我们靠的是从太宗时期,打下的‘神话’。
能以最少的人,打最大的胜仗。
纵偶有小挫,也转瞬会夺得最终的胜利。
这是太宗给我们打下的不败神话。
这也是我大唐最大的威慑所在。”
苏大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跟品牌建立一样。
大唐从立国起,灭国无数。
每战常以少胜多,而且灭国效率极高。
过去的霸主,一个个的倒下。
大唐,是用血火铸就出了不败的神话。
这是四夷恐惧并且畏服的根本。
“这样的神话,想要持续下去,我们是不能失败的。”
李勣的话,把苏大为拉回到现实。
第九十九章 未雨绸缪
“无论是我,还是苏烈用兵,都是与李靖,与太宗的用兵思路,一脉相传。”
李勣手里的茶杯举起,又放下。
“这几年,苏定方出山后,攻必克,战必取,隐然已经是大唐军方的代言者,与大唐武德荣辱绑定在一起。此事有利有弊,对外只要出动苏定方,敌人气势和心理上,便先输了一半了。
但弊处是,若是苏定方都打不下来,在四夷藩属的眼里,就会对唐军的神话,产生怀疑,甚至是动摇。”
李勣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是非常危险的,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当他说出这番话,苏大为立即就懂了。
明白了李勣为何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跟自己说这些。
这些年来,苏定方出征,至今只有一个地方,没能攻破。
那便是高句丽。
高句丽若不灭,大唐的武德神话,便会根基动摇。
这对以少数武力,威慑全天下藩属的大唐,对天可汗的统治策略来说,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其实你在军中,应该也能发现,这几年,府兵的素质下降得很厉害,原来跟随太宗开国的那批人,都是隋末乱世活下来的人杰,军事素养极高。
但这些人,现在死得死,退得退。
新的府兵,已经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李勣感慨道:“当年太宗打薛仁果,从出兵到灭西秦,只用了三个月。
打宋金刚、刘武周,仅用了六个月。
一战擒双王,抓住窦建德和王世充,平定整个山东才用了十个月。
打刘黑闼,从长安出发到打下河北,只用了三个月。
李靖灭东突厥只用了三个月。
灭吐谷浑只用了四个月。
候君集灭高昌,行军用了半年,打仗不过一个月。
贞观十九年,太宗亲征高句丽,只用了半年。”
一口气说出这些,李勣用满是忧虑的眼睛,看向苏大为:“这些年,我军取得胜利,除了苏定方有几场仗是速胜,打仗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打上一两年都是常事。”
苏大为不由默然。
因为李勣说的乃是事实。
但同时,他心里也升起巨大的疑问,刚开始,以为李勣是要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希望自己全力配合他打高句丽。
但李勣的话越说越远,到现在,苏大为已经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了。
“英国公……”
“苏大为,我已经老了,这一仗过后,就真的要解甲养老了,苏定方的年纪也颇大,真不知还能撑几年。”
李勣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夫跟你说这些,是看重你的才能。”
“我……”
“若我和苏定方故去,唐军武德,谁可继承?”
这番话,振耳发聩,直接令苏大为整个懵了。
“自卫国公起,军中便一直希望有将才能继承卫国公的兵法,但时至今日,只有苏定方一人,算是承了卫国公的衣钵。
老夫身为大唐开国元臣,不能不为身后事考虑。
若我和苏定方百年后,唐军可由谁来统率?
府兵制的兵员,已经越来越差了。
老夫环顾左右,竟然连像样的将领都没有,你能明白老夫的忧心吗?”
“英国公,府兵中多的是将才,刘仁轨,刘仁愿两位将军皆是一时之选,还有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将军,也是骑战无双,别外还有庞孝泰、孙仁师,也是一时能将,怎么能说没有像样的将领?”
被苏大为的话一怼,李勣噎了一下,接着是大怒:“你提的这些人,刘仁轨和刘仁愿多少岁了?契苾何力还有阿史那社尔,不说他们只识马战,与大兵团作战力有未逮,就说他们俩,也都是太宗朝留下来的,多少岁数了?
庞孝泰、孙仁师,两人主要是指挥水师,老夫且问你,大唐的疆域,需要水师作战的地方有多少?”
这一下,轮到苏大为吃憋了。
愣了一下,他道:“还有裴行俭,还有薛仁贵,这两人可不算太宗朝的,而且用兵也不错。”
“哼,裴行俭师承苏定方,还算凑合,但是裴行俭有一个毛病?”
“什么?”
“太慢。”
这话一说,苏大为立刻就懂了。
太慢的意识,就是用兵太慢。
不如苏定方那样的效率。
李勣冷笑两声:“我们大唐开国,为何以那么点人口,能打垮那么多敌人,就是因为用兵快,灭国快,这样方能不误农时,不伤根本,以战养战。
战事拖得越久,对国内的消耗就越大。
这样难以持久,如何能维持住大唐的疆土。
裴行俭可为方面之才,但他的用兵,不如苏定方远矣。”
“那薛仁贵……”
苏大为不提薛仁贵还好,一提薛仁贵,李勣顿时恼了:“薛仁贵用兵只知一味勇猛,变化不足,若是顺风还好,若是遇到比他强的,那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最多只能任前锋猛将。”
这话苏大为顿时不服,想要反驳,可是话到嘴边,转念想想,李勣这眼睛,还真毒。
虽然说后世把薛仁贵吹得天上地下,但是看薛仁贵的战绩,可以算是一流将领,但距离苏定方这样的神级选手,确实还差得很远。
而后来在大非川兵败之事,完全印证了李勣此时的评价。
苏大为其实还想说说自己麾下娄师德、王孝杰等人不错。
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十多年后,也可以成为大唐的中流砥柱。
不过现在这些人的位置都还太低,如果把他们推出来,只怕李勣会认为自己强词夺理了。
于是闭嘴。
李勣见他似乎是认输了,哼了哼,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你觉得老夫为何要浪费这么多唇舌?只因为,老夫遍观唐军,未来可能继承苏定方位置的人,唯你苏大为耳。”
“咳咳咳~”
苏大为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大总管,你莫要折煞我了。”
“军中哪一份战报我没看过?哪一位将领我不熟悉?”
李勣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这些战绩里,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将领,只有你至今未尝一败,而且,把握住了我大唐用兵的精髓,一脉相承。”
苏大为被李勣说得都快要不好意思了。
心想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该不会是想玩捧杀吧。
一时不敢随便乱开口。
只听李勣继续道:“征西突厥之战,你为苏定方手下前锋,翻跃金山,从对突厥用兵开始,到抓住阿史那贺鲁,用时不超过半年。”
停了停,李勣继续道:“征百济,你虽没有在苏定方手下领军,但你在背后出力不少,老夫也都一一看在眼里。
在对付百济叛军时,你先打了高句丽,再守住泗沘城,最后又顺势拿下扶余丰的周留城。
接着又在白江大败倭国水师。
这些战斗,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李勣右手做刀,轻轻往下一划。
仿佛下面真的是敌军,任他宰割。
苏大为依旧沉默。
李勣看了他一眼,接着道:“灭倭国,老夫也看了所有战报,从你登陆九州,到攻破倭王都筑紫,到平定筑紫,用时也不超过半年,其中大部份时间,还是用来梳理地方,巩固后方。”
说到这里,李勣的眼里透出一抹激赏之色:“大部份人,行军打仗用的是手,但是苏大为你不同,你真正是用了脑,用了心。”
不等苏大为开口谦逊,李勣抬手下压道:“从当年第一次见你,老夫便说过,我看人,要看对眼,只要看对了,老夫便自信绝不会看错。
今后能继承我和苏定方衣钵,托起大唐府兵和武德之人,必是你苏大为。”
过了啊。
英国公,你这彩虹屁再吹下去,我都要信了。
苏大为看着他,一脸无语。
还是无法相信,这老狐狸会这么吹捧自己。
图啥啊?
无事献殷勤,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勣自是猜不出苏大为心里的想法。
他抚着长须道:“府兵之强,在乎得人,老夫既然发现你这样的人才,自然想出面点拔,希望日后你真能走出来,独当一面,若是有机会,也能看顾老夫后人一二。”
苏大为心里一动。
抬头看向李勣,却发现这位被武媚娘后来评为“老奸巨猾”之人,当世名将英国公,眼里干净澄澈,不带一丝杂质。
他的目光,坦诚而真挚。
让人毫不怀疑,他此刻的情感是真挚的。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老狐狸开始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了。
希望百年之后,我能照顾他的后人。
等等,他后人不就是起兵反武媚娘的徐敬业吗?
那个大坑货会累得李勣被剖棺戳尸,这锅可不能接。
苏大为心里一个激灵,看向李勣一时不知如何回他。
李勣却像是风光霁月,摆摆手道:“好了,说了那么多,也只是希望替大唐找出英才,毕竟,这个帝国,是昔年太宗皇帝带着我们几个老臣,一手一脚打出来的。
我们老了打不动了,也希望江山代有人才出,能将唐军不败的威名,继承下去。”
“英国公放心,我们大唐会越来越强。”
“呵呵,只要多出几个你这样的人才,老夫也相信,大唐会继续强盛下去。”
李勣扶须开怀大笑。
他的城府太深,苏大为一时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真情还是伪装。
“对了,还是说回高句丽之事吧,苏定方的场子,我们要找回来,唐军此次必须胜利,所以关于此次胜兵,我打算……”
第一百章 时代变了
从楼船上下来,到返回熊津都督府的路上,苏大为的在反复想着李勣跟他说的那些话。
像李勣这样的名将,用兵方略只怕早就成竹在胸,特地与苏大为私会,就算有军务方面的需要,也绝不是最主要原因。
他的意图,不在说了什么,而在于言外之意。
那会是什么?
苏大为骑着马,在亲信士卒的护送下,缓缓走着。
眉头越锁越深。
他想到了。
李勣说了那么多,其实内容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透出来的一种感觉。
一种对大唐未来的隐忧。
大唐建立到现在,不过四十四年。
但是疆域已经扩张到极致。
古未有之。
百姓生活富足,从中东西域各国的香料,药材,珍宝技术,金银财赋,随着河西走廊源源不断的输入到长安。
再通过长安,反哺大唐天下。
而大唐的丝绸,茶,瓷,各式药材,技艺,也通过河西走廊传遍西域。
从西方,到东方。
从倭国到南洋诸岛,所有的藩属小国,哪怕是化外之民,都与大唐建立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奉大唐为宗主。
称大唐皇帝为天可汗。
而做到这一切,大唐只用了四十余年。
现在的国势,正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熟知历史大势走向的苏大为却清楚,伴随着苏定方等一批老将离世,大唐的武德,将迅速回落。
特别是唐军与吐蕃开战,并两次败于论钦陵之手。
唐军不败的神话,自此褪色。
而且苏大为还隐隐感觉到,对李勣话里的这层意思,自己居然还颇为赞同。
制度只是底线,并不是帝国强大的必然条件。
最重要的是开国的那些人。
在经历隋末大乱后,所有的人杰,高素质的军事、政事人才,集中在那个时期大爆发了。
而其中集大成者,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个男人,正是天可汗,李世民。
他东征西讨,以七年时间,打下大唐天下。
此后又数年,将一直威胁中国的东突厥,一战给灭掉。
一统漠北和西域。
成为万国来朝的天可汗。
而且不光是军事胜利,承袭隋制的大唐,还能做到政治开明。
同时还拥有高素质的文官集团。
再加上李世民本人,高明的政治手腕,大局观,开阔的胸襟。
这才一手铸造了大唐的辉煌盛世。
可惜,这世间没有谁能万世不朽。
天可汗,太宗皇帝驾崩后,许多东西,已经开始变味了。
就如府兵制度。
在太宗时期的府兵,和如今的府兵一样吗?
苏大为记得,前阵子刘仁轨给李治上过一次书。
里面提到,在太宗在的时候,还有今皇李治刚登基的时候,将士如果出征战死沙场,朝廷都会派特使慰问祭奠,还会把牺牲将士的官职爵位,转授给他们的子孙后代。
但从前年,也就是显庆五年开始,这些奖赏都没有了。
更让人无语的是,等到了平百济、围平壤的时候,不仅牺牲的将士没有了赏赐,就连有功的人也不一定有奖赏。
所以苏定方打下百济后,为何要纵兵劫掠,甚至不惜对投降的百济民众举起屠刀。
根源便在这里。
底层将士皆怨,若是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给予他们奖励,别说平百济,搞不好将士会有哗变之险。
让人当兵卖命,连卖命钱都不给。
这实在是有些过了。
而且立功之人,也得不到赏赐。
如此,下面的人谁还愿意打仗?
李勣说得没错,太宗在世时,打仗都是速战速决,常在数月时间,便取得决定性胜利,然后缴获颇丰。
比如李靖打完东突厥,萧瑀就弹劾他纵兵抢掠,唐军缴获的战利品,光是上交朝廷的就有牲畜几十万头,俘虏人口十来万。
打吐谷浑时,契苾何力和薛万彻又俘获了二十万头牲畜。
打高句丽,李世民迁徙到中原七万多人,又俘虏了五万匹马,五万匹牛,攻下十余座城,城里的财货也扫掠一空。
这样作战,不但没有损耗,唐军反而越战越强。
凡参与作战的将士,能得到丰厚的赏赐,因此人人用命。
但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已经换了新皇李治。
对军人待遇的苛刻,从李治登基真正掌权后便开始了。
只是直到现在,恶果才开始呈现。
想到这里,联想到李勣说的那些话,苏大为不禁在马上叹气。
这种情况,他知道归知道,但却也无法改变。
毕竟,这一切,是皇帝的决定。
苏大为一直认为,一个国家从进取,到收缩,不是一瞬间发生的,都会有一个转变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便在于上位者的心态。
一旦开始打压军人,剥削军人的待遇,降低军人的地位……
这样的军卒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住尊严和战斗力的。
唐军府兵早期上位者的赏罚分明。
到现在的府兵,为了卖命钱,不惜挥刀向那些藩国小民,这其中的差别,令人难过。
是大唐没钱了吗?
李勣方才确实说过,现在的战事,延绵日久,常以年记,比起太宗时,耗损国力太大了。
但这绝不是朝廷克扣军人赏赐的理由。
大唐如今的摊子是大了,人口是更多了。
但大唐也变得更富庶了。
从东至西,往来长安的商旅络绎不绝。
物华天宝,应有尽有。
长安之富庶,为世界之首,东亚之中心。
钱,自然是有的。
但关键是这些钱用在哪里。
今年重新开始修的大明宫,还有重新营建东都洛阳。
又封洛阳为神都。
武则天同时十分崇佛,大兴土木兴建佛寺。
宫中用度越发奢靡。
而且听说李治的身体最近一直不太好。
身体越不好,就越崇佛信道。
希望借助佛道两门之法,能延年益寿,使身体强健。
于是帝都崇佛之风,也越发兴盛。
而且李治还给自己上谥号,叫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
唐以前,皇帝一般用谥号称呼。
而自唐以后,皇帝都用庙号称呼。
就是因为李治和武由天,太喜欢给自己加谥号了,加得一长串,称呼时极不方便,最后只能用庙号来称呼了。
想到这里,苏大为也只能在心底说一句:大人,时代变了。
现在站的位置,是历史的转折点。
大唐的极盛,也就这两年了。
打完高句丽,达到历史上唐朝疆域的顶点。
接着与吐蕃开战,打破不败之神话。
成为大唐武德盛极而衰的开始。
苏大为暗自摇头。
这些他只能作为见证者,最多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提拔一些像黑齿常之、娄师德这样的将领。
至于更多的,非是他一人可以改变。
暂时只能如此了。
对了,李勣跟自己说了这么多,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难道还真是想做一个纯臣,希望以后自己能扛起唐军的大旗?
呸,这个糟老头子坏的很,哪有那么善良。
大唐的武将文臣中,大致有两类人。
一种是擅于谋国,为国家奔走,不惜性命。
比如苏定方。
还有一类,便是如李勣这种老狐狸,擅于谋身。
他们当然也希望大唐兴旺,毕竟大唐好,他们才能更好。
但是在这之前,首要保住自己。
绝不会轻易舍身。
这才是李勣的底色。
否则也不会在李治当年向他求问废后之事时,说出“此乃陛下家事”这样的话。
多半,还是想着以后能照顾徐家一二吧。
可惜他儿子徐敬业太坑。
苏大为暂时没有为老狐狸家族舍生取义的想法。
李勣那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一段时间,苏大为都在忙着为即将开始的征高句丽做准备。
好在李勣也没有再找他,使他可以集中精力。
时间过去一月有余。
这一天,苏大为的熊津都督府,收到自对马岛传过来的信。
信是唐军的海船跨过对马岛,沿着半岛海岸线行驶,最终在熊津港登陆,带给苏大为的。
寄信的人,是安文生。
“阿弥安康否?吾在九州筑紫揖礼,十天前,我军已经进兵倭国本州……”
安文生的信,主要是交代唐军在倭国的情况。
四国距离九州很近,基本是望风而降。
唐军没费多少力气。
不过在本州上,唐军还是遇到一些阻力。
当然,现在唐军还是顺利的登陆了本州,已经取得了立足点。
后续可能会有一些战事,但安文生对此依旧保持足够的乐观精神。
表示年底以前,应该可以收服倭国全部列岛。
苏大为看着信,反复看了几遍。
他心中有一副关于倭岛的大致地形图,将脑中地图与安文生提及的地名一一对照。
方知唐军现在已经战据了后世的鸟取和冈山,距离后世的神户和大阪十分近了。
这让他的心情不免有一丝激动。
若占据了大阪,唐军再向前,可占据后世的京都。
接下来便是奈良。
后面还有名古屋、长野、新泻、神奈川、东京、福岛、东城等一系列重镇。
当然,都是后世的地名。
这个时代,本州中心的位置,也有一处叫中国,全本州称为苇原中国。
正是神话时代,天照大神与须佐之男命后代争夺的地方。
如今,这一切看起来并不太遥远。
若是按安文生的构想,年底前不但能收服本州,还能一直推兵到北海道和库页岛上去……
除了提到用兵之事,安文生提及最多的,便是苏大为临走前,在倭国留下的一套制度。
当时安文生和高大龙对这套制度都极为赞许。
问苏大为此法何名。
苏大为想了半天,丢下一句话:“此法为,革命改造。”
第一百零一章 队伍建设
所谓革命改造,自然是苏大为取法后世,针对倭岛的情况,所做出的一番设计。
要知唐军在倭岛上属于客军。
而且满打满算,登岛的唐军,一共也就两千余人。
这还不算各种原因的减员。
在苏大为与高市在筑紫野的决战,以及安文生后续对四国和本州用兵,唐军那两千余人,已经全部散下去做基层和中层的将领。
以唐军为骨架,大量吸收倭人加入军中。
以倭治倭。
如此,这场征服之战,才有可能打得下去。
但如果只是把这些投靠来的倭人当做仆从军去用,迟早会生出祸患。
大唐征调仆从军的前提是,唐军自身的实力足够强,压得住那些异族仆从。
这一点,在倭岛上,以唐军两千人的实力,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至于增兵……
百济这里都只有万余唐军,征兵就别想了,洗洗睡吧。
这个问题不解决,接下来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恶果。
要么,就是在唐军的帮助下,倭国本土势力觉醒,最后叛军四起,将唐军赶下海。
要么,就是军事哗变,大量的倭人,会将那点唐军给侵蚀,吞没。
最后提前帮倭人实现农民起义,建立农民政权版的大和国。
图啥啊?
为他人做嫁衣?
苏大为疯了才会这么做。
为了解决这件事,他在离开九州前,真的是几天几夜睡不着。
最后,终于想到了办法。
那就是取法后世,用革命改造之法,改造倭人。
具体的方法是,以都察寺探员和带去的不良人为骨干,迅速搭建起一个新的机构,暂以“不良人”为名。
建立的机构,实则是一个严密的组织,类似后世党派。
在倭人仆从中悄然推行。
只有作战最勇猛,最唐军最忠臣的倭人,经过层层选拔,才有一定机会能加入不良人。
加入了不良人,相当于就加入了唐军在倭国的高层,得以参与核心议事。
并且共同制订策略。
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除了金字塔的层级,这个机构也将荣誉推到无以复加的境界。
不过倭人就吃这一套。
所谓万世一系,武士道精神,与大唐建立东亚共融,为大唐天可汗献身,忠于不良人,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做一个有意义的人,高极趣味的人,本质上并无区别。
人首先满足物质需要,其次便会升华到社交需求,和精神需求。
经过这种方法,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拉拢了一批倭奸和死忠份子,投入“不良人”之列。
并且心甘情愿,百死无悔。
每个加入者,还要对着大唐都督苏大为的画像宣誓,此生对大唐奉献用命,绝不背叛。
整个仪式那叫一个虔诚。
没能加入的人,都还不高兴,急得跳脚。
不让加入还不成。
削尖了脑袋都想加入。
除了这些积极份子,更多的则是俘虏。
大量原本属于武士、贵族、外藩和倭王的私兵,在战斗中,成为唐军的俘虏,这部份人,与普通的农户不同,属于敌对力量。
这就涉及到一个心理改造的过程。
这是一个的系统的工程,绝非一句话,就能简单的令这些人投诚的。
而苏大为留下的方法,也十分管用。
首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纠正这些倭人俘虏错误的观念。
列数倭王及上层贵族,向天下共主,天可汗的唐军发动白江之战,是错误的,是不顾兵卒死活的。
纯为私欲而让兵卒们去送死。
光是这么宣传,很难让这些倭人俘虏从心里认可。
这就涉及第二件事。
将之前加入“不良人”作为骨干的倭人,将他们陪送成政治工作的干部,让他们去向那些倭人俘虏做思想工作。
这些骨干里不少人原本就是地方的贵族武士。
如新右三郎。
有他们现身说法,再加上唐军搜集的一系列资料证据,终于令倭军俘虏改变了想法。
他们本来也只是底层的士卒,打仗送死有份。
真正的富贵,他们也享受不到多少。
反而被上面的贵族欺凌的事,时有发生。
这就涉及到第三件事,那便是“诉苦大会”。
通过倭人骨干细心耐心的引导,通过诉苦大会上,从投靠的骨干到地方农户的声讨,到倭军俘虏中,有人主动站出来历数那些倭国旧贵族对下层的欺压,凌辱。
这场变革,已经从星火燎原,化作熊熊烈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过去压在人心上的贵族大山,开始崩塌了。
这是倭国从旧王室,到贵族,整个上层阶层,系统性的崩塌。
做完这些还不算。
之后还有许多配套的制度。
比如倭人骨干下去,做政治教员。
唐军将士下基层,与底层士卒同吃同住同训练,并不断强化加入唐军和不良人的好处,荣誉、愿景。
实现军中有团,有不良人组织,有支队,有小组。
保证唐军对基层绝对的领导。
发展加入不良人积极份子。
并且每训练几天后,加入对旧贵族的控诉,对地方贵族吸血的诉苦运动。
此外,将俘虏的倭军,分批接受教育改造。
发展积极分子留用。
大多数轮换教育。
其中死硬分子进行清洗。
并对倭军中有才能的,破格提拔,不吝封赏。
不断开展荣誉和唐军纪律教育。
还有说历史,讲故事,大讲自古以来。
最后是以战养战。
在战斗中,将这些俘虏完成最后的淬火转化。
经历唐军这一套手段下来,在极短的时间里,便消化吸收了大量的俘虏,并将之转化为立场坚定的唐军士卒。
并且发展出一大批倭人不良人。
还有更多等待加入的积极分子。
这个结果,别说安文生、高大龙没见过。
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最近几个月下来,之前投靠的两万倭人仆从,已经大半转化为唐军直属战兵,而且忠诚可靠。
进攻本州岛,就是以这些人为主力。
此外还有从筑紫俘虏的倭军近两万人,也已经改造了大半。
按这个效率,唐军边打边改造,只怕年底打下倭国列岛后,安文生手里就会有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唐卒”。
确实是精锐。
虽然不是真正的唐人。
但精神和身份的认同,荣誉感和晋级制度的打造,“不良人”组织的入驻。
使得这样一支军队,远比现在的大唐府兵,纪律更强,也更忠诚。
苏大为看完这些,合上信后,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伟人的力量啊……”
他这也算是站在巨人的肩上。
想想今后这些平均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倭人士卒,扛着比身体还要长的竹枪,口里喊着守护大唐荣耀,共建大东亚乐土什么的,想想还挺带感的。
倭人性子单纯啊,这些人虽然个人身体素质远不如唐人。
但思想改造更加容易。
苏大为想了想,大笔一挥,给安文生回了一封信。
信里让安文生在安定了本州的形势后,抽调一万人的倭军来百济。
如今百济的熊津都督府,虽然有一万府兵。
但其中大半都是刘仁轨的麾下。
接下来是要抽调入辽东战场征高句丽的。
也就是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大为手里可用之兵,可能也就三千余人。
还要协助李勣在大同江一线,牵制高句丽人。
牵制……
手里没兵拿什么牵制,难不成用头去顶吗。
唐军的援兵是不用指望了。
李治陛下对于军队的福利待遇是越来越苛刻。
从今年开始,大唐百姓参军,再也不是一种荣耀,而是一种负担,提着脑袋卖命还得不到任何封赏。
今后逃兵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方面是不指望了。
也只能从仆从军上想想办法。
若不是为此,苏大为也想不起要狠敲新罗人一笔竹杠,硬是要了一万人过来。
虽然如此,但新罗人毕竟没那么可靠,将来也是要还回去的。
倭人就不同了。
经过思想改造后,倭人恨不得身为唐人,一个个以加入大唐熊津都督府,和魔改后的不良人为荣。
暂且,就这样办吧。
抽调一万倭人,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说不上为何,苏大为就是有这种直觉。
时间如梭,进入十月底。
所有的消息都呈现在苏大为面前。
而大唐对高句丽新一轮的战事,终于拉开序幕。
大唐的战争机器,虽然疲弱,但依旧隆隆的开动。
整个半岛,整个远东,乃至更遥远的西陲吐蕃,所有的藩属国,臣服于大唐的小弟,又或者是敌人,都在默默关注着这场战事。
想知道,如今的大唐,武德究竟还有几分。
李治一朝,征高句丽不论大小战事,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若此次还是无功而返。
不说天可汗的面子挂不住。
只怕唐军武德充沛,战无不胜的旗帜也要不牢靠了。
李勣说过,大唐之强,在于以最少的人口,达成最盛的武德,打下最大的疆土。
但这样的后果是,大唐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镇守这些疆域。
若不靠着唐军不败的金字招牌,如何威服四方?
这块招牌,丢不得。
广阔无垠的青海,故吐谷浑之地。
论钦陵抽打着战马,高声喝叫。
在他身后,数以十万计的吐蕃铁骑,沿着青藏高原的高山,向着东方,倾泻而下。
第一百零二章 乱
龙朔二年,十一月,大唐再次发起对高句丽的进攻。
从时间上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窗口。
辽东酷寒,时值隆冬,对唐军将士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但从历史上看,这样的时间发起战争,对李治朝似乎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早在显庆五年十二月,李治便曾派契苾何力、苏定方、刘伯英、程名振率军分道进攻高句丽。
在龙朔元年,朝廷还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万四千馀人,前往平壤、镂方行营。
以鸿胪卿萧嗣业为夫馀道行军总管,率领回纥等诸部兵前往平壤。
要照这么看的话,今年打高句丽,时间还提前了一个月,对唐军将士是极大的利好消息。
甚至李治诏书里的意思,颇有打进平壤城过元节的味道。
换后世的话说,便是打破高句丽,去高句丽都城平壤过年。
对此,唐军上面的将领虽然不敢明言,但中下层的士卒已经是怨声载道了。
别说十一月,就算是十月,在辽东这白山黑水间,也可能突然降温,湖面冰结,把人手指冻掉都可能。
就这种情况还用兵。
真当大唐府兵都是铁打的,不是血肉之躯?
为此,苏大为私下找李勣问过,得到的消息是,李治不想耽误农时,算了算,这个时间进兵对农业损耗最小。
损耗最小……
苏大为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样惊奇的表情。
但是回自己大营后,身边的将领都差点骂出来。
特别是基层出身的那些中下层将领,他们本身就是小地主,小农户,家里有田产,不服兵役时,也会回家干农活,自然是清楚其中的门道。
朝廷这次算得也太精明了。
的确是不影响农时。
可问题是,影响远征辽东将士的士气啊。
这么冷的天,鬼愿意打仗。
再说现在打仗都没赏赐,干这卖命的玩意,图啥啊。
打赢了都没赏,更别提战死的人了。
以前朝廷还派专人慰问,还给极高的礼遇,还有抚恤。
现在屁都没有。
苏大为也为此事,向此次行军大总管李勣极力争取。
得到的结果是,李勣什么多的话也没说,也没给承诺,只是使了个眼色,告诉苏大为:“这是上令,不可违也,可效法老夫旧例。”
旧例?
话里有话。
苏大为回去翻了翻卷宗,查阅了一番,才知道李勣老兄带兵很有一套。
过去在太宗时期,唐军作战有一个原则,就是出门不抢点钱,就是赔钱。
我打你,你不赔偿点精神损失费,就是没礼貌。
军费就是这么省出来的。
不但以战养战,而且当兵打仗是真能赚大钱啊。
比如打东突厥时,李靖俘获了几十万头牲畜,可是李勣部一头没抓到,就抓了五万俘虏。
打薛延陀,李勣又是俘虏了五万多人,一头牲畜也没有。
一头没有也太说不过去了。
唯一的答案就是,李勣把值钱的牲畜缴获,和将士们分了。
所以刘仁轨上书李治时,才会说贞观时期,太宗舍得给钱给官,士兵们打仗牺牲了,朝廷都会派使者吊唁祭奠,追封官爵。
打高句丽时,士兵全都赐勋一级。
每战必胜,出征时间短,还享有极大的战争红利,这样的老大谁不喜欢。
喊天可汗,那可是真心实意。
不光唐人爱戴,连跟着李世民混的那些异族藩将,也是感激涕零,感激天可汗带着大家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
太宗朝时有记载,朝廷每次征兵,征百得千,征千得万。
这都是有事实依据的。
对大唐百姓来说,当兵,就相当于农活空闲里出城打零工了。
跟着朝廷干,出去几个月,回来就抱几头羊,致富奔小康。
花的时间短,致富机会大,危险系数还低。
回回都是大胜,跟着后面追着敌人屁股砍,再满山遍野抓羊抓马就成了。
这种好事,谁不想参加。
但是李治朝,到龙朔年间,这事已经干不下去了。
参军打仗,不再是好事,而是掉脑袋的苦差。
苏大为把这些弄清楚,再联系到李勣那句“效法老夫旧例”,这不就是要学他把缴获的战利物资给将士们分了,以此来维持士气吗?
可特么的,这活在贞观年间能做,到如今还能做吗?
这是与皇帝李治争利啊。
李勣这番暗示,摆明了就是士气要维持,事情你去做,但锅不帮你背,你自己顶住。
“老狐狸!”
苏大为除了在肚子里骂几声,也没别的好办法。
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
仗还是要打。
唯一的利好消息就是,泉盖苏文的确是死了。
尸骨都凉透了。
高句丽这方面是极力的掩盖,但终究是瞒不过去。
大唐龙朔二年。
高句丽泉盖苏文死,长子泉男生继任莫离支。
泉男建趁示男生出巡的机会,自任莫离支,与泉男产共同发兵讨伐泉男生。
泉男生逃跑,驻守另外的城邑,让他儿子泉献诚到唐朝求救。
十月,朝廷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领兵救泉男生。
任命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担任向导。
俗称,带路党。
又任命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并令百济熊津都督苏大为出兵,共同讨伐高句丽。
十一月,庞同善大破高句丽军,泉男生率领部众与庞同善会合。
李治下诏,任命泉男生为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
冬,十二月,李勣以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出现在军中。
并且李勣钦点,以熊津都督苏大为为行军副大总管,以进攻高丽。
庞同善、契苾何力仍任行军总管,及安抚大使。
水陆诸军总管和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及带方刺史刘仁轨等,都受李勣和苏大为指挥。
历史走向,已与苏大为熟知的大相径庭。
原本李勣出征高句丽,应该到乾封年间(公元666年以后),但是现在不过龙朔二年,这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泉盖苏文的死,也比原本历史上早了几年。
并且苏大为的名字,居然出现在此次大唐征高句丽的高级将领中。
史书上都没记载。
可以说,苏大为从军数年,从当年征西突厥时的军中斥候队正,到苏定方麾下前锋。
到征百济时作为情报头子活动。
后又协助苏定方和刘仁愿稳定百济局面。
直到王文度暴毙,他被临危受命,成为代都督。
到扑灭百济叛乱,一战擒获扶余丰等人,并在白江指挥当时身为白衣的刘仁轨,大破倭军。
最终因功,得授熊津都督一职。
再到此次,李勣征高句丽,征调他为行军副大总管。
苏大为从初入军中的基层将领,实现个人的三级跳,一跃来到唐军高级将领之阶。
战争,是最好的晋升之机。
危险与机遇并存。
苏大为现在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引起的蝴蝶效应,改变了这些历史。
但是身处其中,他也没功夫想那些哲学问题。
全部的精力,都要用来应付眼前的乱局。
泉盖苏文是死了。
他的三个儿子是内乱了。
但虎死架不倒,高句丽的国力依然十分强大。
要想吞并这个东亚小霸主,并不轻松。
此时,因为高句丽内部的混乱,整个战场局势也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用苏大为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天下大乱,形势大好”。
半岛局势越乱,实力就越分散。
越有利于客场作战的唐军。
这两月里,唐军的攻势十分猛烈,李勣亲自带兵,取了十六城。
契苾何力和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等人,也各有斩获。
苏大为这边,领唐兵两千余人,率新罗仆从军一万,以及征召倭国仆从军一万人,从百济进兵,威逼高句丽大同江一线。
这两月下来,只攻下了三城。
这个进度不算快,但因为大同江再过去,便是高句丽都城平壤。
所以苏大为这边,以一支偏师,承受了高句丽人最猛烈的抵抗。
据闻泉男建已经调集了八万援军,沿江布防。
而对辽东方向侵袭的李勣军,则调集兵马十二万。
李勣那边不光有十万唐军主力,还有契苾何力及庞同善等人的五万人马。
这么一比较,苏大为可以说是居功至伟。
以两万仆从军,能吸引高句丽这么多兵马。
虽然形势不错,但苏大为却一改他的用兵常态,并没有轻骑突进,相反,此次用兵,他显得十分谨慎,步步为营。
这一点,当然也令手下将领十分疑惑,但苏大为没有说明,众将也只能依令而行。
虽然是仆从军,但苏大为手下的兵马,有一半都是倭国征调来的,经过“革命改造”,在思想和军纪上,比一般的府兵还要好。
夜色笼罩,苏大为端坐于自己的帅帐内。
帐门微开,从外面灌入的西北风,隐隐挟着一丝大同江水的腥气。
“都督。”
帐外有人以略显生涩的唐语道:“末将新右三郎求见。”
“进来吧。”
苏大为抬起头,帐外的亲兵掀开帘帐。
只见人影一闪,身材瘦小的新右卫门迈着小步进来,先向苏大为叉手行礼。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比不上唐人熟练。
不过这半年来,他的口语和礼节上有极大的提高,与真正的唐人也相差仿佛。
“何事?”
苏大为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第一百零三章 战与和
“有九州寄来的急信。”
新右三郎说着,双手捧起一方木匣,双手举过头顶。
“递过来吧。”
苏大为说道。
声音刚落,原本看着空无一人的营帐内,香风拂过,灯影闪烁。
聂苏倏忽出现,伸手取过新右三郎手中的木匣,再一闪,已到了苏大为身边。
对此,新右三郎表现的越发恭敬。
低下头目不斜视。
最近倭国九州与百济这边的联系也越发紧密。
说来是两个国家,隔着大海,但数十海里的路程,只要顺风,旦夕可至。
近来唐军调拨的战船也多了起来,苏大为有条件与倭国保持更高密度的联系。
也可以从倭国抽调兵力过来,增强苏大为的兵力。
否则以熊津都督府那数千兵卒,既要守住百济,避免生乱子。
还要去打高句丽,从侧翼给李勣军支援,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之前安文生对倭国形势十分乐观。
最后证明被打脸了。
时间已经快到年底,唐军目前只占据了大半个本州,还没来得及将兵力扩张到北海道地区,便止步不前。
原因是后方发生叛乱。
在九州后世宫崎这一块地方,也就是鹈户神宫的势力范围,在神道的操盘下,发生严重叛乱。
为此,安文生和黑齿常之他们,不得不暂停扩张的脚步,留下少量兵马驻守本州,率大军回九州平叛。
战役的结果,还算顺利。
神道虽然有些异人,但苏大为的都察寺也网罗了不少江湖异士,就连诡异半妖之类,也来者不拒,收服了不少做外围武力。
征百济这事跨度两年时间,苏大为早早调了批异人过来。
在征倭时,带去了一些。
后来苏大为回百济,又增派了一些人过去。
而神道一直参与倭王对唐军的战役。
连番大战后,折损了不少人手。
此消彼长,其力量早已衰弱了。
原本异人或诡异的能力,都属于个人武力。
在千军万马中,这样的实力除非是做到对敌方大将斩首,否则对战局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大军作战,数万人来回冲杀。
异人再强,在军阵中,面对四面八方的军卒,精力和元气消耗极快。
若不及早抽身,最终会被军阵这个血肉磨盘给绞碎。
一人的力量,在大势面前,实在太过微小。
除非他永远不知疲累,可以一直厮杀下去。
若真有这本事,那不是异人或诡异,而是神明。
上次收到安文生寄来的信,还是七天前。
当时的消息是鹈户神宫之乱,已经大体平定。
除了少数逃走的神道教众,整个神宫,已经落入唐军手中。
所以苏大为现在有些好奇,不知这封信里,安文生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木匣开口的位置被泥封封口。
苏大为看了一眼泥封,上面盖着红印,代表紧急。
泥封完好,证明这封信没动过。
苏大为伸手捏碎木匣上的泥封,从中取出一张丝帛。
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借着油灯,刚看了第一行,突然身边的聂苏发出一声呵斥。
苏大为心里一突,一种惊悸的危机感,一闪而逝。
桌案上的鲸油灯跳了几下,橘黄的光芒渐渐变成绿惨惨的荧光。
整个帐内,如同鬼域。
阴风从帐外吹来,带起丝丝黑雾。
新右三郎还在等着苏大为的回复,只觉背后一股寒意升起,像是有一个女人的手,从背脊处,沿着他的椎骨一寸一寸的向上抚摸。
那是一种冰寒入骨的恐怖感。
“八嘎!”
新右三郎情急之下,本能的抽出身身的短刀,向身后刺去。
他有打刀伴身,但是在入帐前,主动解下交给苏大为的亲卫。
现在乍遇危险,本能之下,什么也顾不及了。
短刀刺出,却觉得手里一空。
背后,居然什么也没有。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一股阴风吹起营帐,外面原本应该是巡逻守夜的唐军,篝火和连成一片的军帐。
但现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幽暗如黑洞般,吞噬一切光芒。
不见星月,伸手不见五指。
新右三郎一刀刺去,惊骇的发现自己的手“消失了”。
手的感觉还在,但是眼睛已经看不见它。
滚滚的黑雾如兽口,一点点的吞噬。
从手腕,到手臂,到上臂。
新右三郎头发发麻,从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尖叫声。
“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苏大为一声冷哼,坐在案几前,伸指一弹。
昔年袁守诚传他的坎离水火中天决。
水火既济,龙虎交汇。
一股先天之精,在胸中化为南明离火,顺着他的指尖电射而出。
黑暗,被这一簇微小的火苗所照亮。
火团从苏大为指尖飞出,如同流星,倏地没入黑暗中。
帐前的虚空,黑气沸腾。
火团射入后,雾气开始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隐隐有似人非人的咆哮音,从中传出。
这声音十分古怪,听起来不是人言,又有些耳熟。
愣了一瞬,新右三郎才反应过来。
这是倭岛上一种极为原始的土语。
是原著虾夷人语系的一种分支。
过得片刻,那怪吼声逐渐变成唐音,乃是“报仇”,“交回神器”。
苏大为伸手将身边跃跃欲试的聂苏按住,又向新右三郎道:“三郎,你退到我身边来。”
“哈依。”
新右三郎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后退,一直退到苏大为身前,守住一侧。
尽管面对如此古怪神秘的情况,他仍不敢失了礼数。
在倭岛的时候,他已经加入唐军的秘密集社“不良人”。
经过历次培训和教育,心中已经形成极高的荣誉感,对唐人和不良人的身份十分看中。
自然不会在危险的时候躲在后方。
只恨本领低微,不能为不良人的首领苏大为效死命。
人性里,食欲和繁衍的需求,只是最低层次。
再上一层,便需要精神方面的奖赏,乃是被需要,被认可。
倭人中的积极分子,通过不断的思想改造,对苏大为和大唐建立有极高的使命感,以及守护荣誉感。
苏大为双眼盯着黑雾,看着那黑雾不断试图逼近,又慑于他身上隐隐透出的气机,不敢太过向前。
“既然来了,就现身一叙吧,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鹈刻神宫来的人?”
刚才只匆匆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完。
安文生的信第一行便提及,神道的人可能会潜入百济,欲对苏大为和唐军不利。
被苏大为言语一激。
帐前的黑暗猛地收缩,滚滚的黑烟汇聚成小小一团。
黑气收缩,光明复现。
眼前哪有什么黑雾和黑暗,有的只是一个女人。
一身雪衣,神道巫女雪子。
她站在帐外,向着苏大为盈盈一礼。
用清脆如珠玉般的嗓音道:“倭国神道,雪子见过大唐苏都督。”
四周的火光骤然一黯,随着雪子起身,复又明亮。
仿佛她的一举一动,牵连着这一方天地,看不见的元气消长。
“只来了你一个吗?”
苏大为目视着他,面色平静:“伏见鸟取呢?”
这声音出来,雪子身边的空气微微泛起涟漪。
一团黑影如泅开的墨色,迅速渲染开。
凝聚出伏见鸟取的身影。
“神道教的巫女和巫觋都现身了,不知还有什么厉害人物,一起出来吧,也让本都督见识一下。”
苏大为依旧镇静,仿佛眼前的雪子和伏见鸟取只是空气一样。
这副态度,立刻让雪子感到一丝不对。
她与苏大为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从许多年前,在长安时起,双方有过数次明暗交手。
神道从没在苏大为手上占到任何便宜。
甚至这一次,连本家都被苏大为讨取。
倭国王室除名,倭国九州被唐军所占。
甚至连传承数百年的鹈户神宫,现在也落入唐军手中。
这让雪子的心里,将对苏大为的重视、警惕拔到一个无限高的层次。
“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
“说来意。”
苏大为双眸平静的看向雪子:“我的时间宝贵。”
站在雪子身旁的伏见鸟取,眼里爆出一团精芒,旋即又收敛下去。
苏大为目光斜视向他:“巫觋有什么意见?或者是想杀我?你可以动手。”
“苏都督,你就这么自信?”
伏见鸟取的声音是细长的,如鸣鹤。
又像是清脆的玉簧。
给人一种直入灵魂深处的嗡鸣之感。
苏大为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只是看着他。
“你们是来求和的吗?”
伏见鸟取眉梢微扬,俊白的脸孔上,涌起一丝红晕。
“苏都督,你虽是大唐的都督,但也不可轻慢我们神道,这个世界,始终是有神明的。”
“是吗?”
苏大为不理他,自然的道:“不是求和,莫非是求战?”
他的双眼微微一眯,一手按着聂苏的手背,一手按桌,身体略微前倾,透出极大的自信与侵略性:“若要战,现在就可以动手。”
“苏都督,你误会了。”
巫女雪子的脸色接连数变。
空气里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氛,随时会爆发冲突。
而雪子心里正极力的想避免那个最后的选择。
“是战是和,一言可决。”
苏大为冷笑:“若是没胆动手,要么说出来意,要么就乖乖滚出去,本都督念在神道传承不易,就不赶尽杀绝了。”
“苏都督,还真是得理不饶人啊。”
伏见鸟取双手张开,大袖自然垂下,如张开双翼的仙鹤。
一股难以言明的气息,随着他的玉音,向四周扩散。
第一百零四章 妖卵
苏大为很平静,平静得远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仿佛没看见伏见鸟取已经露出攻击性。
“得理为何要让人?理亏的一方,弱势的一方,才应该退让不是吗?”
苏大为双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
“神道不过苟言残喘,消灭与否,全在本都督一念之间,到底谁该让?”
“八喀亚。”
伏见鸟取脸上血气一闪,身体向前低伏,眼看就要蹿出。
却被一旁的雪子按住肩膀:“伏见,不可……”
伏见鸟取冷哼一声,身子一缩,倏然消失。
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收缩为针尖一点,接着爆发出大片光焰。
瑰丽如燎原之火,染红了整个帅帐。
光芒中,隐见一只仙鹤翩翩起舞。
它是如此的优雅,如此的凄凉美艳,简直不可方物。
仙鹤双翼拍打间,飞跃数丈距离。
如针尖般的长喙,向着苏大为眉心啄下。
“神道教似乎很喜欢玩这些幻术。”苏大为平静的向前一指,点向鹤嘴。
在他出手前,整个空间,皆是伏见鸟取身上爆发出的元气和灵力乱流。
予人一种浩瀚无边之感。
但苏大为一出手,整个世界空了。
仿佛汪洋中,有一头巨鲸吸水。
咻咻~
一瞬间,所有的灵气,所有的术法,全都寂灭。
大帐光线一暗,复又明亮。
守在苏大为身边的新右三郎这才反应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惊讶的发现,苏大为一指正点在伏见鸟取的眉心上。
这位倭巫神道教的巫觋,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近前。
他一身白衣雪袍,上绣仙鹤灵禽,诸天星象,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让人的眼睛,以为看到的是仙鹤。
但是现在这只“仙鹤”的状态有点不太妙。
伏见鸟取的脸庞先是涨得血红,倏忽又变得煞白。
像是死人一样的白。
他感觉苏大为的手指,就像是藏着一方世界,如无穷的黑洞。
将自己全身的元气、精血,不断抽去,凝缩为小小一点。
而且他能感觉到,在苏大为指尖下,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那种力量只要一吐,便会如巨鲸吐水般,将自己的头颅轰碎。
“苏都督,请住手!”
雪子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整个营帐里,突然降下一层薄霜。
从雪子的脚下,大片冰霜蔓延,转瞬就包裹住了整个帅帐。
新右三郎刚刚一惊,顿觉冰霜从脚下蔓延过去,双脚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失去了一切知觉。
这一下大惊非同小可。
他“锵”的一声拔出随身短刀,厉声喝道:“巫女,你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雪子大袖一挥,从袖中飞出三道以朱砂绘了星象的符纸,飞至半空,符纸爆开三团火焰。
自那火光中,突然冲出三只独足独目的黑鸦。
不,这并不是真的黑鸦,而是传说中太阳里的金乌。
“召唤,驭神使魔!”
同一时间,雪子双手结出神道教手印,嘴唇微动,飞快的念动阴阳咒文。
自她脚下的阴影中,突然有东西蠕动沸腾。
仿佛阴影变成了煮开的墨汁,翻涌着。
从那里面,有一头巨物正缓缓成形,从阴暗中走出来。
神道教使魔。
类似上古先秦时,中国阴阳术士所驱使的“神将”和道教“六丁六甲”一类。
也就是后来倭国阴阳师所谓的“式神”。
但这东西一出来,那种味道,令苏大为和聂苏皆是“咦”了一声。
这东西,绝不是什么神灵,而是……
诡异。
短短瞬间,巫女通过霜降之术,符术召唤,还有使魔之术,一共使出三种法术。
但这还没结束。
召唤完诡异,雪子左手一挥,不知从哪里抓出她的大弓,右手召来一支乌黑的竹箭,架于弓上,瞄准了苏大为,口中发出尖厉的声音:“苏都督,请放开。”
苏大为没有动。
他的手指依旧抵在伏见鸟取的额头上,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刚才吸噬的元力反还回去。
那时,伏见鸟取的脑袋,就跟吹气球一样会爆掉。
这才是鲸吸之术的可怕之处。
既能吸噬外界一切元力,又能如长鲸喷水一样,将吸来的外力,数倍返还回去。
这是苏大为晋级四品异人后,才能施展出足够威力的杀招。
最强的是这一招,可以对水造成影响。
这也意味着,一旦走到苏大为身边,在他的领域之内,全身的血液也可能被苏大为操控,直至令体内血管、内脏和心脏一齐炸开。
到了异人四品境界,苏大为忽然开窍,有了那么一丝“领域”的感觉。
除非对方和他同样的品级,或者实力更强。
否则,在苏大为面前动武,就是自取其辱。
冰霜浸过来,苏大为神情不变,地下的冰霜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吸住,然后迅速折反回去。
那三只金乌,眼看带着火焰要扑上来,聂苏冷哼了一声。
空中突然出现一轮明月。
三只金乌冲入月中,瞬间消失不见。
这一幕,令手持大弓的雪子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神情一变,尖叫一声,身体猛地向下扑出,就地几个翻滚。
自她脑后,突然张开一轮明月,三只金乌从中扑出,狠狠撞中她原来立足的地方。
火光腾起,苏大为空出的另一只手一挥。
那团爆炸光芒如被掐灭的蜡烛,倏地熄灭。
趁着苏大为分神,伏见鸟取双眼涌起血芒,猛地咬破舌尖,口里疾喝一声,一下子从苏大为手指下挣脱开,向后飞退。
同一时间,雪子召唤出来的那头诡异,已经扑上来了。
新右三郎拔出短刀的手,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
那是一头非人的巨兽。
似猿非猿,似豹非豹,身后巨大的虎尾,如钢鞭般在空气中挥舞,发出吓人的炸响。
这头诡异,像是中国传说中的“四不像”,又有些类似神话西王母镇守宫厥的开明兽。
带着诡异阴森气息,以及原始巨兽蛮荒的气场从诡异身上张开。
那是一种至强的气场。
以至于平时胆量极大的新右三郎,一瞬间有一种想要跪下乞求饶命的恐惧。
那无关乎勇气,完全是一种上位的生灵,对下位者的威压。
苏大为身边的聂苏笑了。
她的头发如黑瀑般扬起。
右边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蹿上来一只白头小猴。
幻灵。
幻灵的脑后,还有一条金蝮蛇人立起来。
“吱~”
一声尖叫,幻灵两眼绽放红光,身形眼见着变大,隐隐透出佛庙中四大天王中增长天的幻像。
苏大为倒是失笑起来。
这猴头,有过一次幻化佛祖的经验,倒是上瘾了。
苏大为摇摇头:“猴头停下。”
幻灵身上的幻像一凝,增长天的幻影消失。
聂苏向苏大为看来。
只见苏大为身后,突然绽开一朵莲花。
那不是真的莲花,而是火莲。
一片金池中,火红的火莲绽放。
火莲中,突然飞出一物。
《山海经·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骈雅》:“毕方,兆火鸟也。”
从苏大为背后飞出的,赫然如山海经中所记毕方般。
双翼扇动,整个营垒猛然灼热。
如同一瞬间从极冰地狱,坠入到了火焰山中。
烈焰升腾,整个空间,所有的景物都因高温而扭曲朦胧起来。
刚冲到近前的那头诡异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
黑雾从它身上猛地爆开,里面有一只小兽转身想逃。
却被毕方追上,一爪抓住头颅。
小兽哀鸣一声,被毕方抓在爪中,凌空飞起。
这只火鸟在营帐内划出一道带火的轨迹,旋即飞回到苏大为的手边,将抓到的小兽抛在桌案上,收敛起双翅。
帐中的火光顿时收敛消失。
那毕方鸟此时看着体型娇小,不过一个巴掌大,停在苏大为的肩膀上,自顾自的梳理着羽毛,颇有一种自得之感。
看到它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方才,这只鸟差点将整个营垒都烧着了。
空气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回归到正常。
而缩在帐门角落里的伏见鸟取,以及巫女雪子,两人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苏大为肩上那只火红羽毛的小鸟,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震惊、迷惘,恐惧,以及不敢相信。
“你孵化了圣卵,你孵化了……”
“圣卵?”
苏大为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肩头的红色小鸟,嘲笑道:“你是说,上次从我杀的那个神道手里,掉出的那枚卵吗?”
见雪子和伏见鸟取不答,只是死死盯着,苏大为自顾自的说下去:“圣卵?我看是妖卵才对,这东西应该不是真正的毕方,否则整个军营都得烧没了,它应该也是诡异,只是忘了具体是哪一种了,回头我要再好好查查。”
说着,他又指了一下桌前蜷缩起来的一团白色,毛茸茸的小兽:“百诡夜行榜上排名六十开外的妖狐,比九尾天狐差远了,就拿这种低阶诡异来糊弄本都督?就这?”
被苏大为一句话怼脸上,雪子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的身份高贵,一直是被人高高供起,哪怕是倭王当面,也是礼敬有加。
但是在苏大为这里,却被噎得肺差点气炸。
妖狐,全名幻天狐。
虽然比不上传说中的九尾天狐,但亦是极为厉害的一种诡异,擅长幻化各种形像,有变化之能。
在百诡夜行录上,有各种诡异。
其中像幻灵和幻天狐,皆属于“幻属”,主要的能力在于幻化。
但不代表它们能力就不强。
光是幻化,已经是顶级能力之一了。
想想传说里猴哥的七十二变。
再加上诡异天赋的强大体魄,平时亮出来,都是王牌一般的存在。
就是在神道教里,雪子的幻天狐,也是一等一的强大使魔。
但是在苏大为那只“毕方”出现后,只能是自取其辱。
别说幻天狐,就是聂苏肩膀上的幻灵和金蝮蛇,对苏大为肩头的红色小鸟,也显得十分畏惧。
第一百零五章 绝地天通
从苏大为手里出现“毕方”开始,无论是巫女雪子,还是巫觋伏见鸟取,两人便收起了敌对的气息,表现出畏惧、震惊和一丝畏服。
苏大为侥有兴致的打量着两人,一只在案几下抓着聂苏的纤瘦手掌,另一只手在桌案上,轻轻拨了拨那只好像在装死的银白色小兽。
幻天狐,以前只在《百诡夜行录》上看到过,如今看到实物,却也生出几分新奇感。
这东西,与其说是狐,不如像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博美”犬。
就是尾巴要更长一些。
如果再仔细看,此兽在眉心处,隐隐有一个月牙痕迹。
苏大为一见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是只狐狸,还是犬夜叉的哥哥?”
巫女雪子悄然向伏见鸟取使了个眼色,然后向苏大为鞠躬道:“苏都督见谅,方才是我们冒失了,愿受苏都督责罚,我俩此来,是代表神道,想与苏都督议和。”
她也很聪明,玩了个文字游戏。
苏大为先前说他们是求和,伏见鸟取一听就炸毛了,居然敢主动出手。
其实也未必是真的生气,他们来,既然不是搞刺杀那套把戏,就必然是想达成和平协议。
之前的发难,不过是为了争取在谈判中争取更大的主动。
可惜,两名神道的异人加起来,也远不是苏大为的对手。
认清形势后,立刻乖乖夹起尾巴认怂。
只是在口头上,还是偷偷把“求和”,改成“议和”。
一字之差,想替自己留点颜面。
苏大为手指微动,拨弄着桌案上那只毛茸茸幻灵狐的耳朵。
此物通灵,连挣扎都不敢,乖乖的蜷着身子,任凭苏大为手指玩弄。
幻天狐不傻。
苏大为肩膀上的“小毕方”看似在梳理羽毛,对蜷缩身体的幻天狐不屑一顾,实则一丝气机牢牢锁定在它身上。
若它稍有异动,只怕会遭致可怕的打击。
“不管你们是来求和,还是议和,既然是主动提出的,那先请展示你们的诚意。”
苏大为神态放松,平静,牢牢把握着主动。
伏见鸟取眉头微微一挑,眼下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略微低头,一副恭敬的模样:“不知苏都督,要何种诚意?”
“刚才你们提到妖兽卵。”
“是圣卵。”
“随便吧,先跟我说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大为当日从那名神道教的神官召唤出的“百诡夜行”中,将其击溃,并击杀了那名神官。
最后在清理战场时,捡到了一枚奇怪的卵。
跟个鹅蛋似的,但上面有着奇怪的花纹,触手微温。
绝不会是普通的鸟蛋。
当时随手收下,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当作战利品,谁知其后某天,这枚卵突然破开,从里面钻出这只红色小鸟。
而且因为是随身带着的,这只小红鸟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苏大为。
隐约里,便建立一丝奇怪的牵绊。
苏大为知道,某些鸟类是会把破壳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做父母的。
可这小红鸟,也不知是诡异,还算是什么,也会有这样的特性?
他看过《百诡夜行录》全篇,也不记得有记录这种天性带火的鸟类。
倒是和山海经里提到的毕方有些相似。
既然方才雪子和伏见鸟取反应那么大,自然清楚这种东西的来历。
被苏大为一问,雪子一时沉默。
而伏见鸟取青白的脸色上,眼神微微闪烁。
苏大为伸手逗弄着桌上的小狐狸,不紧不慢的道:“我只想听真的,如果你们编故事,那就不必说了,我早晚会知道。”
这句话,把伏见鸟取刚要说出口的话给堵住。
青白的面孔微微涨红。
雪子在一旁轻咬了一下唇,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隐隐传出喧哗声。
苏大为向身旁的聂苏看了一眼。
聂苏两眼眯成月牙一般,微微吐了下舌头:“失手啦,没完全遮蔽住。”
从巫女和巫觋一露面,聂苏已经悄然动用“静花水月”,将整个帅帐遮蔽住。
不然方才那番交手,那么大的动静,整个唐军大营只怕都会炸锅了。
苏大为向站在一侧一脸懵逼状的新右三郎抬了抬手:“三郎,你出去告诉我的亲兵,让他们平息骚动,我这里有要事要和客人商谈。”
“哈依。”
新右三郎本能的一个鞠躬,起身时喉结微微蠕动了一下,颇有些遗憾的看向巫女雪子。
这位巫女,在九州时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还有那位伏见鸟取,过去都是大王的座上宾。
都是只听过名字,没资格见到真人的。
没想到居然有幸能在都督帐下见到这两人。
心里真的很好奇,不知他们俩会和都督说些什么。
真的是来求和的?
想到这里,新右三郎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兴奋。
但是他不敢多停留,整了整衣冠,忙走出营帐,去执行苏大为的命令。
等新右三郎出去,苏大为的目光再次落在雪子的身上。
显然,这位巫女不像伏见鸟取那么带有攻击性,而且也更愿意正常交流。
“苏都督。”
雪子微微欠身,抬头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她的眼眸如水,神情透着一种优雅和落落大方。
双手交叠于身前,向苏大为道:“为了向您展示神道的诚意,我们愿意将圣卵的事说出来。”
沉吟了片刻,雪子才在苏大为和聂苏的注视下,再次开口。
“苏都督,不知你听过高天原吗?”
“高天原,倒是知道一些。”
“那是我国的创世神话,我们神道就是从神话时代,传承下来的巫觋,后来又结合了民间信仰,以及徐福东来传术,才生出现在的神道。”
“徐福?”
苏大为抚摸桌上幻天狐的手,微微一停,然后才继续抚着它:“说下去。”
“许多人都以为高天原只是神话,但在我们神道内,对高天原有确实的记载,我们神道一直致力于寻找高天原。”
看一眼苏大为,雪子继续道:“在中国秦朝时,大术士徐福带着满船的人自九州登陆,登陆的地点,便是鹈户神宫如今的海滩。
那时我国还在大和时代,徐福术士带来的数千人,大大刺激了本国的发展。
并且据我教的传说,徐福还在寻找传说中的高天原。”
“徐福在找高天原?”
苏大为微微一愣。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他听到的版本,乃是徐福忽悠了秦始皇,先后两次出海,第二次干脆一去不回了。
但是从雪子这里,却听到另一个说法,徐福到了倭国,却在寻找高天原。
高天原是倭国古事纪里记载的神明国度。
徐福该不会是真的要替秦始皇寻找神仙,求长生不死药吧。
雪子继续娓娓道来,在苏大为面前,展现一副八百余年前的古画卷。
自古事纪所记的高天原的神话时代起,到天照大神派出神子替代须佐之男命的后代,统领苇原中国不知多少年,突然有一天,神明的国度高天原永远的关闭了。
苇原中国那些拥有神明之血的半神以及神明后裔再也无法找到高天原。
此后只能继续在苇原中国生活,一代一代的繁衍。
属于神明的血液越来越驳杂,渐渐的,寿命也和普通人类无异。
只是偶尔还会出现几个返祖的,血液稍微纯净一些。
后来这些人在天照大神的余晖下,渐渐形成自己的信仰,对祖先神灵的崇拜,使得诞生了神道教的前身。
徐福到来之后,与神道有过接触,双方互通有无。
徐福传了一些术法给神道教,同时从神道教这里,打听到了关于高天原的消息。
然后说是要寻找高天原,然后就离开了。
徐福的手下,那几千人,在鹈户神宫附近继续繁衍。
此后多年,那些秦朝来的童男童女都生了孩子,形成了聚集村落,徐福还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徐福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某日,鹈户神宫突然再次迎来了徐福。
徐福说已经有了高天原的消息,并交了数枚卵给鹈户神宫,并说如果能将卵里的圣兽孵化出来,就有可能找到高天原。
交代完这些,徐福再次消失。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此后,这些“圣卵”便留在了神道教,一代代的传承下来。
神道教花了无数的人力和精力去研究,八百余年下来,却从未有任何一枚卵孵化。
后来每代神道教的道主,除了自己留下两枚,其余的卵,交由神道教里达到一定级别的神官看管,并研究破译孵化之法。
听完雪子说的这些,苏大为失神了片刻,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绝地天通。
《尚书孔氏传》说:“帝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
天地相分,人神不扰。
是否上古时期,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神共处的时代?
至少有一点是比较奇怪的,那就是无论中国还是倭国,或者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大洪水传说,也有放牛的凡人偷盗天女织衣的故事。
在中国叫牛郎织女,在倭国,叫做“仙女的羽衣”。
此外,古今中外,都有着上古时期,人神共处的传说。
后来神明不知怎么想的,将天地分开,绝地天通。
并且降下大洪水。
在东方,咱们老祖宗扛起锄头去治水,也即大禹治水。
在西方,诺亚偷偷的建了艘大船,名为“诺亚方舟”,乘船自己一家子跑路了。
除了船上的,整个地球的生灵都被洪水吞没。
这么想,西方人的祖先,有些鸡贼。
苏大为摇了摇头,收起散乱的思绪,看向前方的雪子和伏见鸟取:“我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
第一百零六章 凉透了
“苏都督还有什么要问的?”
雪子看似温和,不过语气里,也隐隐有一丝排斥的味道。
现在是苏大为强势,而且他们有求于苏大为,才不得不低声下气。
但不代表神道就驯服了。
就甘心把肚子里的秘密全部掏出来。
那是绝无可能的。
苏大为仿佛没看见雪子和伏见鸟取脸上的表情,竖起三根手指道:“第一点,这个妖卵八百年都没孵化出东西来,你们为何还要相信?就没想过徐福骗了你们?
假说你说的是真的,真是徐福把这些妖卵交给你们的话。”
“苏都督,何必问这种问题。”
这次不等雪子开口,伏见鸟取首先出声。
瘦削的脸庞上,嘴角挑起冷笑道:“这卵你用灵力探查,应该不难发现,里面有一种磅礴的生命力,虽然很微小,但潜力巨大。”
苏大为点点头,收起一根手指,还剩两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这么多年没研究出孵化之法,你们就没试过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暴力的意思,即为打开一枚蛋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
苏大为这话出来,雪子和伏见鸟取的脸上,同时闪过尴尬之色。
这说明,神道教还真这么做过。
“好了,告诉我,你们尝试打破这妖卵,结果是什么?总不会是和鸡子一样吧?”
“是……”
雪子犹豫了一下,伏见鸟取咬牙道:“这事是我们神道不传之秘,数百年前,有一位道官私下想要破坏圣卵,结果……”
“结果?”
“结果天降陨石,将他和圣卵一起砸中,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们也不知圣卵打开里面是什么。”
“陨石遁?”苏大为一脸惊讶:“你们神道还有这种骚操作?”
“什么遁?什么骚操作?”
伏见鸟取一脸吃到屎的表情,脸都绿了。
陨石遁他听不懂,骚字,他略懂。
不是什么好话。
苏大为嘿然一笑,也不去解释。
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
他举起一根手指,一根中指,对着伏见鸟取,用一种古怪的笑容道:“从你的答案,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
“既然你说,那位神官想要破坏圣卵,又说,天降陨石,神官与圣卵一起砸中,那么问题来了。”
苏大为冲伏见鸟取晃了晃中指,狠狠比划了一下:“既然人被陨石砸中了,那么你们是怎么知道他想破坏圣卵,又是怎么知道他是被陨石砸中?”
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
神官想破坏圣物时,有没有人对其他人说。
如果有说,怎么会没人阻止。
如果没说,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的企图。
另外,被陨石砸了,你们在现场吗?
在现场就会跟着一起变成灰灰。
不在现场的话,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的,逗我呢?
被苏大为拿话怼到脸上,伏见鸟取的脸又红了。
苏大为发现,这位神道的巫觋道行不足啊。
这么容易脸红,跟个小姑娘似的。
养气功夫太差了。
倒是一旁的雪子好上不少。
接过话题道:“因为神官失踪后,我们顺着一路查下去,最后在天草的村落,发现那枚天外陨石,还有巨大爆炸出现的巨坑。
现场还有一些碎片和残片,证实是神官身上的。
此外我们在清点他留在教内的遗物时,发现他的手记,记录了想用暴力的方式刺激圣卵,看看能否将里面的生命激活。
另外,我们还走访了附近的村落,确实有人看到他走向天草村。”
被雪子一说,苏大为想起来了,当初在天草时,征服的第一个县,村口确实有一块巨石,听当地倭人说,是很久以前从天外落下来的。
这个事,暂时无法查下去,只能告一段落。
至少从雪子和伏见鸟取说的这些,倒是能够逻辑自洽。
妖卵的事,也只是苏大为一时好奇,并不是他的主要目地。
所以问清以后,便先放过一边。
“这件事,我暂且相信你们,现在来说说求和的具体内容吧。”
他的话里,加重语气咬住了“求和”二字。
伏见鸟取的脸庞抽搐了一下,却又不敢发作。
“如果神道教与苏都督的人继续争斗,只会令地方不宁,令生灵涂炭。”
雪子在一旁接话道:“所以想与苏都督达成协议,只要苏都督允许将鹈户神宫方圆三百里,交给我们神道自行管理,今后我们神道也就不干涉大唐的事。
此外,还必须允许我教在各地自由传播教义。”
神道的要求倒是不复杂,以放弃与唐兵继续斗争为条件。
只要苏大为点点头,至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相信他们不会再跳出来捣乱。
可以给安文生那边,从容收服本州和北海道的机会。
但是……
苏大为微微一笑,伸手按住桌面上那只小银狐。
丝丝杀气,从他的眼里溢出。
四周的温度陡然降低。
伏见鸟取和雪子心头同时狂跳。
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苏大为的实力,已经远超过二人的境界。
“雪子,我们也打过数次交道了,你觉得我是好欺骗吗?”
“苏都督,我……雪子不明白你的意思。”
雪子的牙关微微颤抖了一下,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也不知是因为杀意入骨,还是惊惧。
“你刚才的话里,埋了不少坑啊。”
苏大为的手再轻轻轻抚摸着桌上的小银狐狸。
这只可怜的诡异,往日作为巫女的使魔,在倭国九州也是横行无忌的一霸。
现在却怂成了蔫鸡儿一般,四肢僵硬,一动不敢动。
甚至还顺从的翻过身,亮出白肚皮,任苏大为抚摸。
雪子见到这一幕,袖中的指甲情不自禁,深嵌入掌肉里。
但她的面上,依旧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向苏大为的表情里,隐隐露着一丝柔媚,似有讨好之意。
苏大为桌上轻抚着聂苏柔软的小手,向伏见鸟取和雪子道:“非要本都督把话挑明白?也罢……
鹈户神宫外方圆三百里,几乎把整个宫崎划给你们了吧?想搞自治?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倭国现在已纳入大唐熊津都督府的实领管辖,你们神道,要这么多土地,其心可诛。
此外,要允许你们在各地传教。
这个‘各地’,不知包括哪些地方?
是倭国九州。
还是包括四国和本州、北海道那些大小岛屿。
又或者,百济的土地?
甚至大唐的土地?
这些不说清楚,只怕你们还会玩花样。”
“苏都督,我们神道侍奉神明,最讲信诺,又怎么会……”
“贼你妈的讲信诺,你们背后那些烂屁股的事没少干,再敢多说半个字,信不信我把你们神道的烂帐全给你翻出来,传遍倭国诸岛?”
这话一出来,伏见鸟取和雪子脸上现出恼羞成怒,以及尴尬的复杂神色。
只因为,被苏大为戳到了软肋。
神道现在最怕的,不是和唐军纠缠下去,而是被被唐军掘断了根基。
之前唐军在倭岛上搞的那一套“革命”把整个王室的根都掘断了。
现在底层百姓,谁还愿意听过去那些贵族老爷的话?
全都愿意顺从唐军,打破藩主,来个抄家分田。
再加上唐军的诉苦大会,以及完备的整训、轮训,穷苦百姓互诉衷肠。
还有各种配套的教育方式。
倭国大部份百姓,以归顺唐军为荣,以加入唐军中不良人组织为荣。
既能得到实实在在的田地,几乎免租税,又能得到极大的精神归属感,还能将过去欺压在头顶上的那些贵族踩在脚下。
这一系列组合拳,实实在在的打在了倭国藩主贵族的根子上。
眼见着整个九州已经落入唐军实控。
四国和本州也近乎完成转化。
唐军越打越强,而贵族藩主以及神道的抵抗力量越来越弱。
信徒飞速流失。
这才是神道教恐惧,并打算与苏大为议和的根本。
但是苏大为实在太过精明。
一句话,就戳破了神道教暗里的图谋。
如果方才苏大为不察,一口答应下来。
就等于在协议中埋下了后门。
不但能维护住神道的基本盘。
日后神道教还可卷土重来。
沉默了片刻,雪子与伏见鸟取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
既然争取不到最好的结果,至少守住底线。
伏见鸟取道:“条件是可以慢慢谈的,如果苏都督觉得三百里太多,那百五十里如何?神道要想维持下去,教职上下,不能少了供养。
此外,如果苏都督觉得传教的地域要限定下来,那只在倭国列岛即可。
我们神道要求的不多。”
“好一个不多,在本都督看来,还是多了点。”
雪子勉强笑了一下:“那苏都督你觉得怎样才合理呢?”
“以我之见,神道教既然要修炼,要找高天原,世俗的事也就不用插手了。”
这话出来,雪子与伏见鸟取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只听苏大为继续道:“本都督也不是不近人情,这样吧,鹈户神宫方圆五里,留给你们自己种点粮食,也算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此外,在倭国九州传教,本都督准了,至于其他地方,如果再发现神道踪迹,就休怪本都督不讲情面。
如果九州有信徒愿意供养,本都督概不阻拦。
如果神道维持实在困难,也可以上报都督府,做好账目,都督府会从倭国收取的税收里,酌情调拨一些,帮神道教渡过难关。”
苏大为说一句,伏见鸟取和雪子的心就凉一分,脸更黑三分。
等最后一句说完,心都凉透了。
第一百零七章 神道也跪了
方才苏大为说雪子的话里给他挖坑。
但是听了苏大为的话,才懂得什么叫做“坑死人不偿命”。
神道的底线原本是留百里左右的土地,这样就算没有信徒供养,有这片土地,也将是一方强藩,足以蓄养不少人口。
有人,就会有实力,有底气。
但现在苏大为一句话,全抹了。
别说百里。
连十里也没有。
五里?
五里土地能做什么。
苏大为说得好听,留给鹈户神宫自己种点粮食。
可问题鹈户神宫就在海边悬崖上。
方圆五里,那特么不全是盐碱地啊。
神特么的自己种粮食!
能种出根毛来我们跟你姓。
就这样,苏大为还能落个好名声,说是给神宫留了地。
第二条,传教。
神道的底线,原本是倭国列岛,如果有机会,以后还可以将神道传往百济的土地,去动摇熊津都督府的根基。
现在被苏大为一句话给断了。
别说百济,连倭国诸岛都不可以。
能传教的地方,只有九州。
九州也是唐军势力最大,控制力最强的地方。
你这叫神道教怎么弄?
根本没有可操纵的空间啊。
再往下第三条,如果有信徒愿意供养,苏大为说他不拦着。
可问题是……
神道最大的信徒,不是倭王室吗?
还有各地的贵族藩主。
现在这些人,可都被唐军抄家灭族了。
鬼才会来供养神道。
底层百姓,也许还有一些信念比较深的,但那些贫农,才有几个钱?
而且在九州治下,只怕今天这些人来,当天就被唐军一个个把名字记下了吧。
这特么是绝户计。
歹毒!
当真歹毒至极!
最后一条,看似苏大为宽宏,说如果神道教有困难,可以找熊津都督府。
但问题是,要交账目啊,要列清条目啊,这些钱怎么花的,花在哪了。
神道教还发展个屁啊。
等于敞开肚子给唐军看内里的运作情况。
而且是用倭国收上的税钱,酌请调拨。
简直太羞辱人了!
“苏都督!”
雪子与伏见鸟取几乎同时出声,声音里透着浓烈的不满。
伏见鸟取甚至跃跃欲试。
他也有几头强大的使魔还没用出来,真要动手,也不是没有一拚之力。
至少可以跟雪子逃出去。
但雪子却飞快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再转向苏大为深深鞠躬道:“神道教自天照大神以降,一直传承至今,根深树茂,与倭国荣辱一体,还请苏都督详察,不要逼迫太甚。”
“呵呵,雪子,你们可能弄错了一点。”
苏大为轻轻抚摸着幻天狐的白肚皮道:“是你们主动来求和,不是我求你们,在本都督看来,哪怕你们继续顽抗,也难以改变大局。
倭国列岛,本都督取定了。
现在投降,还能留你们一息尚存。
若是冥顽不灵,大军过处,片草不生。”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正是这种平静,才越发可怕。
伏见鸟取身体猛地挣扎,却被雪子死死攥住衣袖。
“苏都督看来是不想谈了?”
“谈,你们有什么实力与本都督谈?”
“我神道在倭国诸岛,有大小神社八百余座,异人过百,可用使魔不计其数,还能驱使半妖同我们一起作战,不知苏都督,准备付出多少代价收取列岛?”
雪子的声音很冷,异常的清冷。
但是声音里透出的决心,却让人无法轻视。
“神道教果然是野心勃勃。”
苏大为轻轻弹了弹手指,似乎弹到幻灵某处不可言说之地。
小狐狸立刻蹬了蹬腿。
苏大为肩头的小毕方陡然张开翅膀,发出威胁的“呱”的一声。
幻天狐立刻四肢一僵,身体绷直。
再不敢动。
苏大为的目光一掠而过,桌案下的手握紧聂苏柔软的小手,放轻语调继续道:“都督府现在在倭岛,已经征兵十万,接下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继续令农户放下锄头,脱产为兵。
我想以倭国之大,征兵数十万不是问题。
不知神道那什么几百神社,几百异人,能打多少?
能不能屠尽数十万人?”
苏大为微笑着,眼中透着一丝冷酷。
慈不掌兵。
在该硬的时候,他硬得可怕。
雪子的脸色泛白,声音微微暗哑,有些苦涩的道:“苏都督非要如此吗?这样倭岛还剩什么?农民全都去作战,谁来种田?整个列岛会饥荒四起,疫症横行……”
“那又如何?”
苏大为身体略微前倾:“倭岛隔着茫茫大海,就是全打烂了,与我何干?大不了打烂了从头再来,我有何损失?”
整个营帐内,霎时死寂。
雪子,哪怕是带着强烈敌意的伏见鸟取,在这一刻,也都颤栗起来。
数十万人命,幅员数十万里的列岛,在苏大为的嘴里,轻飘飘如一件器物。
说摔碎就摔碎了。
哪怕死数十万,哪怕尽数化为焦土,他也不再乎。
正像苏大为所说,隔着茫茫大海,就算打烂了,对大唐又有什么损失?
没有任何损失。
打烂的倭国,甚至会更加安全,更好控制。
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雪子和伏见鸟取,现在十分尴尬,站在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议和,苏大为的条件,苛刻到直接击穿神道的底线。
这特么谁能答应。
说谈判破裂,抽身走人?
那只有一个结果。
大唐会在倭岛上爆兵。
只怕不顾农业,不顾生产,极限爆兵数十万这种事,唐人真做得出来。
别人说这话,倭人可以一笑置之。
可是对于一战在白江口灭了倭人水师。
再登陆九州,直接推平了倭王和数万倭国精锐的苏大为。
雪子和神道的人,实在没有任何把握。
完全把握不住苏大为的想法,也不敢去揣摩他的底线。
这种事不能去赌。
走不能走,留又无法留。
两名过去地位崇高的神道巫女和巫觋,尴尬极了。
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终于还是苏大为主动开口,打破了死水。
“要不这样,刚才本都督提出的条件,再给你们加一条。”
“什么?”
“关于你们那个妖卵……”
“圣卵。”
“好吧,就算是圣卵。”
苏大为挥挥手,摆出一副本都督很大度,不和你们一般计较的模样,把伏见鸟取差点没气出脑溢血。
“那个圣卵的一切消息,我们两边可以共享。”
“此话当真?”
“以本都督的身份,实力,毋须对你们说谎。”苏大为向脸色急剧变化的雪子和伏见鸟取道:“这个条件你们答不答应?这是最后的条件了,你们仔细想想,错过这个,可没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伏见鸟取看向雪子,刚好雪子也看向他。
两人的脸色十分难看,但是又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一丝希冀。
是啊,虽然神道在此次元气大伤。
但如果能破解圣卵的秘密,找到传说中的高天原,那情况又大不同。
简直赚翻了好吗。
而且有了这个条件,回去对道主他们,也能说得过去了。
不至于被教内的人背后说是出卖神道利益。
左思右想,雪子向伏见鸟取点点头。
两人同时转向苏大为向他道:“这个条件,我们答应了。”
“明智决定。”
苏大为笑了:“不知要以何为凭证?”
“我们写下字据,各盖印信。”
雪子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玉印。
那玉似曲非曲,似直非直,光泽润滑。
层层灵气自玉身,向外涟漪般的扩散。
苏大为只觉得腰上的降魔杵微微一热。
立时脱口而出:“三神器勾玉?”
当年雪子在开启兰池宫时,也曾动用过一枚勾玉,但是当时苏大为并没有特别的感应。
此次,腰上的降魔杵却有明显的反应。
这让苏大为略有些惊讶。
雪子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举起手中勾玉,向苏大为道:“我会以此玉为印,留下的印迹永不磨灭。”
“很好。”
苏大为大笑着,挥手把可怜兮兮的幻天狐推开一边,取出竹纸,提笔在上面将方才所列的条件一挥而就。
一式两份。
然后自己盖上指印。
再伸指一弹。
两张纸笺仿佛被人用手托着,轻飘飘飞到雪子手里。
雪子伸手托住,看了一旁的伏见鸟取一样,深吸了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用手里的勾玉在两张纸笺上分别点上一点记号。
以灵力为印。
苏大为按上的指印,也是加入了自己的元气。
异人的眼睛,能看到不一样的印迹光芒。
写下字据,再返还苏大为一份后,雪子长舒了口气。
郑重其事的,将自己那份折好,贴身收藏。
伏见鸟取在一旁,幽幽叹了口气:“雪子将是鹈户神宫下一任的道主,苏都督,对这份协议,你可以放心。”
“哦,那倒是要恭喜雪子了。”
苏大为微有些讶然。
雪子瞥了伏见鸟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意。
她向苏大为微微欠身道:“苏都督,既然协议已经签了,不知关于圣卵……”
“圣卵的事,我现在也没弄明白,它自己就破壳出来了。”
苏大为伸手在肩头小红鸟的脑袋上轻点了点。
小鸟把脑袋挨着苏大为的手指,亲热的挨擦着。
显出一副孺慕的模样。
这句话,差点没把伏见鸟取和雪子气得心脏停跳。
“苏都督,你怎可如此!方才不是说过要坦诚交换信息,而且以你苏都督的身份担保,怎么可以……”
就差骂出:老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苏大为两手一摊:“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哎哎,说得好好的,怎么脸红了呢,雪子,把你那张弓放下,你考虑清楚,我虽然现在还不知圣卵到底怎么孵化,但我毕竟是成功孵化过一枚了。
我比你们神道更有可能,弄清楚其中的秘密。
如果我弄清楚,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如何?
这个条件我可没骗人,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第一百零八章 城下
老话说的好,当你已经答应对方一个苛刻条件,那么更苛刻的,也只有接受。
雪子和伏见鸟取现在就是面临这种情况。
契约已经定下了。
而苏大为也说了“如果”知道孵化圣卵的办法,就会与神道分享。
还能怎么办?
只能拿这些回去交差了。
至少,有了这份协议,暂时神道是安全了,不用担心唐军继续追杀下去。
坦白讲,随着时间过去,唐军在倭岛上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强。
神道教与数十万倭人农户作对,想想也不可能持续下去。
先生存,再考虑别的吧。
伏见鸟取与雪子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里传递的都是同样的讯息。
“那就暂且这样吧,希望苏都督能信守承诺,令倭岛上的唐军和仆从军,停止继续追讨我们。”
“这一点你放心,我向来言出必行。”
苏大为点点头,看到雪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奇怪道:“你还有什么事?”
“那个……可否把我的使魔还给我?”
雪子向苏大为桌案上的幻天狐指了一下。
苏大为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小东西我也挺喜欢的,就暂且留在这里,陪我家聂苏玩几天。”
“你……”
雪子脸上的笑容一僵:“苏都督,你这是何意?”
“啊,非要我说直白一点?”
苏大为轻抚着幻天狐柔软的白肚皮,淡淡道:“这东西妄图袭击我,现在被我抓住,那它就是我的战利品,怎么,输掉的东西,还想拿回去?”
“可是协议……”
“协议是在之前还是之后订下的?何况就算有协议,主动向我袭击,还想能回去?”
苏大为冷笑一声:“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摆明了就是雁过拔毛,本都督看上的东西不要想讨回去了。
雪子两眼微微泛红。
这幻天狐她伺养了许久,好不容易才达到心意相通。
结果苏大为居然就这么夺走了。
心里说不恨是假的。
但是恨又有什么用,形势比人强。
动手又打不过。
比背后的实力,现在还求着人家放神道教一马,实在是没什么讲价的资格。
心里在滴血的雪子,不得不强颜欢笑,向苏大为强笑了一下:“既然都督喜欢,那就让它陪在都督身边吧,只希望苏都督能善待它。”
“我会的。”
雪子看向桌案上的幻天狐,只见它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偏头看向自己。
狭长的兽眸里水汪汪的,写满了委屈。
“唉,你我缘份已尽,今后好好侍奉在苏都督身边吧。”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绘了六芒星图的符纸。
“这是我与幻天狐当时订下的契约,只要烧掉,它便是自由的了,不再是我的使魔……苏都督可自取。”
说完,雪子眼里闪过一抹冷芒,手指一晃,那张符纸在她指尖燃烧,化作一团火焰,转瞬消失。
幻天狐的身子一抽,眉心处隐隐见到符纹光芒一闪。
小狐狸全身的毛发竖起,复又平服下去。
苏大为能察觉到,之前幻天狐与雪子之间,隐隐有一种牵绊的线,在这一刻被斩断了。
线断了,意味着幻天狐不再是巫女的使魔。
它自由了。
自由也意味着失去控制。
雪子在一这刻,终于没忍住,暗里给苏大为挖了一个坑。
她当时收服幻天狐时,付出无数的心血代价。
自由状态下的幻天狐,有着不亚于人类的狡诈,以及对自由渴望的天性,它是不会轻易屈服于人类的。
巫女雪子希望看到幻天狐从苏大为手上逃走的画面。
自己得不到,也不希望对方得到。
但很可惜,幻天狐才一个翻滚立起。
苏大为肩膀上的红色小毕方张开双翅,从嘴里出一声威胁性的鸣叫:“呱!”
小狼狐瞬间肚皮一塌,乖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圣卵里出来的这只小红鸟,并不是寻常的诡异,而是一种未记载于《百诡夜行录》之上的奇怪生物。
似乎天性对诡异有着压制。
见到这一幕,雪子和伏见鸟取两人都是呆了一下。
看向小红鸟的眼神,透出羡慕、渴望、贪恋和遗憾,各种复杂的情绪。
最终,雪子拉着伏见鸟取向苏大为微微鞠躬:“苏都督,既然协议定下,我等先回九州了,希望来日,有机会再与苏都督见面。”
“呵呵,好啊。”
苏大为微笑点头,一副黄鼠狼偷到鸡的得意,看得伏见鸟取的脸颊直抽搐,差点没绷住情绪。
好不容易才按下心头的憋屈与怒火,转身正要离开。
苏大为又加了一句:“对了,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你们还得给我送几枚妖卵过来。”
刚刚转身的雪子一个趄趔。
伏见鸟取回头,眼瞳放大,一脸绝望:“苏都督你不要逼人太甚!”
“不逼人不逼人,我这人一向是很讲道理,协议里不是提到共享孵化圣卵的办法,可是我手里这枚已经破壳出来了,不再给我几枚卵过来,让我研究,怎么能找出孵化之法?”
“你……”
雪子一拉脸色铁青的伏见鸟取,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速度,跟逃走一样。
“一枚,再多也没有了。”
远远传来雪子含恨的话。
苏大为,嘴角微微一翘,笑得十分开心。
聂苏在一旁这时才得空抽回自己的手,掩口轻笑道:“阿兄,你刚才把那两人欺负惨了,我看他们好像都快哭了。”
“怎么会,我这人绰号诚实可靠小郎君,做生意童叟无欺。”
聂苏笑得弯下腰,很是辛苦的忍住:“阿兄,就没见你这样的人,把人算计得死死的。”
“阿弥这人,向来是做得一手好生意。”
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是帐帘一掀,高大龙从外面走进来。
大唐龙朔三年(公元663),春三月。
李勣攻占新城(今辽宁抚顺北高尔山城),留契苾何力守城。
完成这一壮举,比原本历史上要提前了四年。
此时,高句丽集齐十五万大军驻扎辽水,沿岸布防。
还有数万靺鞨兵据守南苏城。
契苾何力指挥唐军攻击,击败敌军,斩首一万多级,乘胜攻占七座城。
于是率军返回与李勣汇合,一起攻占辱夷、大行两座城,攻克扶余。
李勣攻下高句丽十六座城。
泉男建派兵攻击唐军庞同善、高侃在新城的军营,被唐军援兵,薛仁贵率军击破。
薛仁贵此前一直在天山南疆作战。
大唐龙朔元年,一向与唐友好的回纥首领婆闰死,继位的比粟转而与唐为敌。
李治诏右屯卫大将军郑仁泰为主将,薛仁贵为副将,领兵赴天山击九姓铁勒。
临行,李治特在内殿赐宴,在席间对薛仁贵说:“古代有善于射箭的人,能穿透七层铠甲,你射五层看看。”薛仁贵应命,置甲取弓箭射去,只听弓弦响过,箭已穿五甲而过。李治大吃一惊,当即命人取坚甲赏赐薛仁贵。
郑仁泰、薛仁贵率军赴天山后,九姓铁勒拥众十余万相拒,并令骁勇骑士数十人前来挑战。
薛仁贵临阵,以苏大为所赠神弓,连发三箭,隔八百余步射死三人。
一时铁勒军心动摇,军阵大溃。
薛仁贵乘势挥军掩杀,大败九姓铁勒,并坑杀降卒。
接着,薛仁贵又越过碛北追击铁勒败军,擒其叶护兄弟三人。
薛仁贵收兵后,军中传唱说:“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从此,九姓铁勒衰败,不再为边患。
而正是通过此一战,薛仁贵一举洗涮之前征高句丽不利的耻辱,得到李治的调令,命其率军火速增援辽东战场。
此时,在辽东广袤的黑土地上,大唐与高句丽的战争,已经进入最关键时刻。
高侃进军到金山,即后世辽宁昌图西。
与高句丽数战不利。
关键时刻,又是薛仁贵率军横击,大破高句丽军,斩首五万余级。
攻占南苏。
即后世辽宁抚顺东苏子河与浑河交流处。
并占据木底、苍岩等二城,与泉男生的仆从军汇合。
此后,高句丽聚兵再战。
被薛仁贵率三千人大破之。
薛仁贵此次杀高句丽,简直是杀疯了。
好像要把郁积了十数年的怨气,一股发泄出来。
此战歼敌盈万,并攻占扶余城(后世辽宁四平)。
扶余川中四十余城听及薛仁贵到来,慑于其威名,皆望风归降。
平壤城中的泉男建大惊失色,拚命搜刮,再起兵五万救扶余城。
结果在薛贺水(又称萨贺水,后世丹东西南赵家沟河)与李勣军遭遇。
连薛仁贵都打不过,遇到老辣的李勣,高句丽人死得更快。
一战之后,高句丽援军尽没。
唐军斩获不可胜数,乘胜攻占大行城(后世辽宁丹东西南娘娘城)。
就在此时,一个消息震惊四方。
一直在百济境内,与高句丽隔河对峙,沉寂了数月的苏大为军,击破高句丽军,挥师直进,包围高句丽都城平壤。
此一战,苏大为一举歼灭高句丽八万守军。
率领三万倭国仆从,一万余新罗精锐,再加新晋新罗王金法敏派出的两万仆从军,共计六万大军,兵临平壤城下。
一时间,整个辽东战场陷入空前的死寂。
无论敌我双方,都嗅到了高句丽末日的气息。
苏大为这一战打得太狠了,八万高句丽军,几无活口。
第一百零九章 盛唐
当在辽东前线,刚渡过辽河的李勣收到战报时,惊得从座上跳起,在军帐里连转了数圈,最后举起此信高呼:“嗟夫,吾果然没看错他!”
这个他,自然只有苏大为。
在辽东一线,李勣运筹帏幄。
唐军数十员名将,十几万大军分进合击,大肆攻取。
但是这一切,都比不上苏大为这一战的威风。
此战前,苏大为按兵不动,悄悄蓄积大同江水,拦堤筑坝。
又花了数月之功,才在枯水季将水坝蓄上,又悄然令河流改道。
待到春暖花开,水流渐急时,突然掘开堤坝。
汹涌的大同江水,瞬间吞没了高句丽军的营垒。
数十里方圆,生灵皆化为鱼鳖。
自此以后,在地图上,大同江的江水流向,永远的改变了。
拦水筑坝,水淹七军这种计谋并不出奇。
奇就奇在苏大为反其道而行之,在冬季枯水时筑坝,提前数月做了准备。
并且悄无声息的瞒过了高句丽人。
最后洪水肆掠,一战歼灭高句丽最后一支精锐大军。
此时,高句丽已再无可用之兵。
只得困守孤城。
一月之后,各路唐军会师,将平壤城团团围困。
此时的平壤,外无援军,内无粮草。
五月,高句丽名义上的大王高藏,派泉男产率首领数十人,持白幡投降于唐军。
泉男建仍然闭门拒守。
其后高句丽将领僧人信诚,秘密派人联络唐军,自己作为内应,五天后,信诚打开城门,唐军进入平壤,生擒高藏、泉男建等人。
民心尽失,大势已去。
雄踞东亚数百载的高句丽,自此消亡。
一个崭新的时代,大唐的疆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东至朝鲜半岛,西达中亚咸海,南到越南顺化一带,北至西伯利亚贝加尔湖。
幅员万里。
为了有效管理这么大的疆土,大唐在故突厥、回纥、靺鞨、铁勒、室韦、契丹、辽东等地,分别设立了安西、安北、安东、安南、单于、北庭六大都护府。
忆往昔——
早在贞观元年,太宗李世民将天下为分为: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等十道。
贞观十四年,全国共设三百六十州府,下辖一千五百五十七县。
全国共计三百余万户,人口一千二百余万。
到了李治朝,龙朔三年这个时期。
全国大致三百九十余万户,人口一千六百余万。
这还不算新纳入版图的各大都护府掌控地区。
就人口来说,此时唐朝还未到其巅峰。
但正如李勣对苏大为所言,以一千多万人口,掌控如此广袤的疆土,古未有之。
盛唐之盛,光耀千古!
隆隆隆~
大军开赴平壤城。
城内外一半是火,一半是挥刀耀武扬武的士兵。
苏大为立于城头,看着这一切,默然不语。
“都督!”
听到有人喊自己,苏大为转头看去,一眼看到带方刺史刘仁轨,手按刀柄大步走上城头。
这员老将已经年过六旬,满头的白发,在风中起舞。
但是精神依旧健旺,两眼炯炯有神。
颔下的白须倔强的翘起,显得极为强硬。
刘仁轨本是文臣出身,在太宗朝一直以直言敢谏而闻名。
后来因为敢谏在朝中得罪了长孙无忌一党,因而被贬。
岂料后来因祸得福。
在李治掌握大权后,大部份的老臣受到猜忌,刘仁轨这种恶了长孙无忌的,反而进入李治眼中。
后来战事需要,刘仁轨弃文从武。
但他少年神童,乃文武双全之才,很快便摸清兵法门道,指挥作战,无往而不利。
可惜,刚有好转,又得罪了李义府等人。
好不容易在百济作战扬名,已经年过六旬,早过了一个人身体和精力最巅峰的时候。
李治一朝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一批扬大唐国威的名将,年纪都在六旬开外。
像之前的苏定方、程知节、李勣。
苏大为熟识的刘仁愿、刘仁轨,还有至今尚未见过的萧嗣业、刘伯英、程名振、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这些名将,藩将,无不都是过了六十耳顺之年。
高宗朝前期,正是靠着这些老将、名将,才支撑起大唐的武德。
这是太宗李世民为李治留下的遗产。
也是大唐的幸运。
在古时,古人的寿命远不如后世,四五十岁,已经可称高龄。
到六七十岁,还能提刀上阵,那简直是个奇迹。
而这样的奇迹,在李世民、李靖、李勣、苏定方等将领的身上,一再上演。
简直是上天眷顾大唐。
但凡苏定方或者李勣未能撑住,在六十以后卧病在床,或者病亡。
那大唐对外征战和灭国的历史,只怕都要大大改写。
不过,时间走到龙朔三年,随着大唐征服高句丽。
属于老一代名将的荣光,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李勣今年已经年逾七旬。
打完高句丽这一仗,李勣再也支撑不住。
他也该颐养天年了。
苏定方比他还大两岁,已经七十有二。
这两位的年纪,就算在后世都是爷爷辈。
何况在此时。
随着这两位支撑大唐半壁的名将老去。
唐军将领中,确实会出现一阵青黄不接的情况。
至少最近几年,唐军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接替苏定方和李勣的位置。
能够统领全局,打那种以少胜多的灭国级大战。
苏大为走神的时候,刘仁轨已经走上城头,站在他身侧,向下看了看。
此时是唐军刚刚全部占领平壤城,正在清点收获,以及追捕逃人,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无论多么自称是“仁义之师”,古代这个时候,在破城的时刻,都难免混乱。
何况唐军中,无论是李勣还是其余的将领,都默许唐军劫掠一日,以鼓舞士气。
现在不比太宗时了,打仗若不来点劫掠,不给将士们分点财物,意味着这些自备武器马匹干粮的府兵,外出作战数年,流血流汗,可能会颗粒无收。
如果命不好,在外阵亡,在大唐的妻儿老小,生活都会陷入窘迫。
在太宗朝时,李勣尚敢对李世民直谏,说将士们千里迢迢,冒着矢石,不畏牺牲,浴血奋战,是为了陛下承诺的财物。
如果陛下不兑现承诺,只怕会伤了众将士之心。
可是在李治朝,已经很少有人敢这样直谏了。
最大胆的还数刘仁轨那次。
上书李治历数军中之事。
可惜也没得到回应。
像李勣这种善于谋身之人,更不会冒着风险去提谏议。
但是他是从底层一路拚杀出来的名将,深知兵卒之苦。
不能让士卒太苦,可也不能驳了陛下的意思。
夹在中间,这仗,难啊。
这种条件下,最终仍消灭了雄踞辽东的霸主高句丽,可以说有极大的运气成份。
如果不是泉盖苏文死了,如果不是泉男建他们兄弟火并内哄。
如果不是有了带路党。
如果不是苏大为在大同煤,一次将八万高句丽军用水淹没。
最后结果如何,殊难预料。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
唐军加起来兵力不超过二十万。
而若高句丽城还有八万雄兵。
就算是李勣率军围城,也未必能敲开平壤城的硬壳。
之前苏定方,不也是对平壤围城了吗?
最后还不是对这坚城束手无策。
不得不解兵而去。
苏大为一战淹没高句丽八万人,从军心士气上,对平壤城以致命打击。
当时站在平壤城头,可以亲眼看到被洪水汹涌吞没的八万高句丽精锐。
那种心灵震撼感,绝非任何笔墨可以形容。
所以李勣在接到战报后,才会惊喜失态。
凭着他多年作战的直觉,嗅到了决胜的战机。
……
哭喊声好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夹着某种肉类烧焦的恶臭,随风扬起。
黑白色的余烬从天空飘落。
刘仁轨回过神来,向城下看了一眼,看着城内城外不同的两个世界,微微叹息一声,转向苏大为。
“苏都督,你在想什么?”
“刘刺史,你看,这围城内外,有人哭,就有人笑。”
刘仁轨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苏都督可是看不惯唐军的劫掠?”
“是也不是。”
苏大为摇了摇头:“抢掠故然不是正义,但我非有洁癖之人,既然身为大唐都督,就要站在大唐的立场。”
停了一停,他接着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既为大唐的英雄,那就只有牺牲敌人了。”
刘仁轨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年过六十,早看过了世间许多荣辱,对高句丽人或有同情,但站在大唐的角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是看着苏大为站在城头,似乎并不高兴,担心他有什么心理负担。
正想到这里,苏大为冲他苦笑一下,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刘刺史不必担心,想我苏大为,放水淹没高句丽八万人,像我这样双手沾染人命的屠夫,哪有资格做道德圣人。
就求个问心无愧吧。”
“好一个问心无愧。”
刘仁轨微微动容:“我像苏都督这般年纪,可没这么清醒的心境。”
“刘刺史,你还是直接说我冷血吧。”
“不敢不敢。”
刘仁轨尴尬一笑,见苏大为脸上并无不豫,是在开玩笑,这才放下心来。
“苏都督,大总管正在找你。”
第一百一十章
苏大为走进大总管行辕时,看到李勣身边围着数位将领。
众人正围着一张地图,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听到苏大为进来的通报声,李勣抬头向他看了一眼。
脸上立刻挂起和蔼的笑容。
“来了?来,我给诸位介绍一下。”
李勣向身边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将指了指道:“这位是行军总管契苾何力,在他旁边的是金吾卫将军庞同善。”
苏大为顺着李勣的手看过去,只见契苾何力身材十分粗壮,脸上有着草原人的络腮胡子,略有些花白。
神情刚毅,两脸的线条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充满粗犷的力量感。
他的双眼炯炯有神,额头上尽是风霜皱纹。
年纪看上去大约五十上下。
站在他一旁的庞同善,身形略微单薄一些。
两鬓雪白,连一双眉,都像是染上了白霜。
额头上满是波浪般的褶皱。
一双被皱纹包围的双眼,透着深沉与内敛。
他的年纪看上去也近乎耳顺之年,颇见老态。
之前庞同善被高句丽军所围,是薛仁贵率军横击,解其脱困。
站在庞同善身边的,正是苏大为的老熟人,薛礼,薛仁贵。
一别数年,薛仁贵的气质看上去越发沉凝,脸上皮肤黝黑,颇见风霜之色。
见到苏大为看过来,薛仁贵眼里闪过一抹激荡,向苏大为微微点头。
“这位是营州都督高侃。”李勣继续介绍。
苏大为按着他的介绍,一一抱拳见礼。
高侃亦为大唐一代名将。
出身于渤海高氏,素有“俭素自处,忠果有谋”的评价。
永徽年中,为北庭安抚使、陇右道大总管,生擒突厥车鼻可汗,以功升为辽东道大总管。
在不久之后,他还会被李治封为安东都护。
苏大为心中一动,仔细打量高侃,发现他年纪五十余岁,花白的头发如狮子般卷曲着,予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一双花白的浓眉下,双眼熠熠有光
显然是一个精明果断之人。
介绍完高侃之后,李勣再向围在外圈,几位年轻一些的将领道:“这几位是水陆诸军总管和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
这些就属于唐军中的小字辈了。
苏大为向他们微微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唐军中论资排辈是免不了的。
苏大为在这些人里,年纪最轻。
但他有苏定方做兵法老师,又有李勣提拔为行军副大总管,与老将们已然有了齐平说话的资格。
“这位是苏大为,此次行军副大总管,并熊津都督府都督,他的战事大家都听说过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吧?”
李勣抚着白须,笑呵呵的说着。
在苏大为看来,李勣的精力,比之前已经差了许多。
毕竟是七十余岁的老人了。
指挥此次对高句丽的战争,手下十几万兵卒,诸事纷杂,千头万绪,对他的年纪来说,实在不容易。
李勣此次是在军中过了他七十岁的生辰,腰身都比上一年要佝偻了许多。
头发胡须全都白了。
在他身边的契苾何力,眼中略带一丝惊奇:“你就是苏大为?没想到如此年轻。”
庞同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向苏大为抚须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居然能想出水淹之计,一举歼灭高句丽八万大军,真是令吾等老将汗颜。”
苏大为忙向他抱拳:“庞老将军过誉了,老将军战功彪柄,一直是我学习的楷模。”
“这小子,嘴跟抹了蜜一样。”
庞同善笑道:“可惜庞孝泰福薄,没能看到你水淹高句丽军,我军大胜的这一天。”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神情变得萧索起来。
他与庞孝泰同姓庞,虽然不是同族,但一向交情不错。
之前苏定方征高句丽时,庞孝泰被拜沃沮道行军总管,参与辽东之战。
结果被泉盖苏文以优势兵力包围在蛇水。
形势危急的时候,有部下劝庞孝泰突围投奔刘伯英等人的阵营。
庞孝泰回以:“我伏事国家两代,过蒙恩遇,高句丽不灭,吾必不还,伯英等何必救我?又我将乡里子弟五千余人,今并死尽,岂一身自求生邪?”
庞孝泰拼死力战,与十三位儿子一起壮烈牺牲。
其时天降大雪,唐军大怮。
经过这次挫败,大唐百战名将苏定方,也不得不选择撤兵。
本来还颇安乐的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李勣拍了拍庞同善的肩膀:“今次大胜,正足以告慰军中英烈,何必做此等情状。”
庞同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是吾失言了。”
李勣目光一扫众将:“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各位先自归营,将手下的人约束好,明天以后,就要恢复秩序,各自分派好防区,都打起精神来,不要有什么错漏。”
“诺!”
众将忙挺立身形,向李勣抱拳领命,然后依次离开。
心里都知道李勣叫苏大为,必是有要事要商议。
诸将都是有眼力的,自然不会在此多耽搁。
“大总管,召我来不知何事?”苏大为向李勣叉手见礼。
“咱们之间,不用虚头巴脑的。”
李勣强打精神,向他摆了摆手,伸手又指了一下,示意苏大为在对面坐下。
桌上的地图还没收起,苏大为扫了一眼,见地图是高句丽各城,隐隐划了几个区。
结合方才李勣对诸将说的话,苏大为猜想,是要各将分别领兵,镇守诸城。
当然,这个过程里,各部唐军免不了新一轮的劫掠和搜刮。
对高句丽的普通人来说,自然是一场劫难。
但对唐军来说,却是一场盛大的丰收。
“大总管,兵卒们的劫掠还要继续吗?”
苏大为一句话说出来,自觉得有些失言,住口不说。
李勣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怎么?你还为高句丽人担心?”
说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脚下:“这片地方,我料陛下之后会依百济例子,建立都督府,然后再在辽东设个都护府,如安西都护。
不过就像在西域一样,我们在这里留不下太多人,短时间内可能无事,时间一长,只怕本地那些扶余族,又会闹将起来。
与其如此,不如趁此机会多多劫掠,士兵欢喜,也可消除一部份乱民的做乱潜力。”
苏大为默默点头。
打仗,从来不是温情脉脉,而是要见血,要死人的。
双方的仇恨已经够多了。
也不在乎再添上几笔。
我之英雄,彼此仇寇,仅此而已。
“是我有些妇人之仁了,站在大唐的立场上,自是应该一绝后患。”
说着,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在征倭国时,倒是有一套成法,不必太伤百姓,又能解除后患,令百姓归心,不如……”
他说的,自然是打土豪,分田地那一套办法。
想仿在倭国做的故事,将高句丽乃至辽东,再“革”一次土地的命。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勣打断了。
“阿弥,我是视你为子侄,才和你说几句贴心窝子的话。”
李勣雪白的眉头皱在一起,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你在倭国做的事,非但不要宣扬,最好连提都不要提,否则只怕惹祸上身。”
“嘶~”
苏大为心里突的一动,向李勣抱拳道:“还请大总管指点。”
李勣历经大唐三朝,堪称大唐版的不倒翁。
不但擅于军事,更擅于政事,擅于谋身。
有他指点,自然会令苏大为看得更明。
“这还用得着我说吗?”
李勣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嘿嘿一笑。
他这笑容,纯朴得像个老农,却让苏大为心里生出毛毛的感觉。
“请大总管多指点。”
“呸,你少在老夫面前矫情,之前倭国之事,你做得那么大,但却尽力低调,想必也知道,有些事是犯忌讳吧?看你在百济,也没敢做那等事,怎么倒敢在高句丽,旧事重提,真不怕……”
他向上指了指,一抚白须,眯眼道:“做人,做事不可做太绝,要留些余地,方才合中庸之道。”
“英国公指的是……我在倭国吸纳农户?”
“嘿嘿,你那岂止是对农户,分明是掘断倭王室的根子,也是掘断贵族的根,贵族之所以为门阀贵族,就因为掌有大量的土地、人口,拥有庞大的财富,再以巩固手中之权。
你在倭国,那边隔着大海,不管怎么闹,陛下也不会太计较。
可一旦这种东西,用到百济,用到高句丽……
不用陛下如何,只怕朝中就有无数人,会对你出手。”
苏大为不由默然。
他得承认,李勣说的是对的。
自古以来,想掀起变革的人,都会招致既得利益的疯狂反扑。
苏大为这招吸纳底层百姓,打土豪的做法,无疑是站到天下世家门阀的对立面。
甚至是李治的对立面。
皇帝本人,正是大唐最大的世家门阀。
“谨受教。”
苏大为向着李勣微微鞠躬,谢过他的指点。
其实道理,他都明白。
但有时候,却又忍不住想要尝试,步子迈出更远会如何。
手握屠龙宝刀,怎么可能忍住一辈子不用?
在倭国,不过是牛刀小试。
证明此法可行。
那么在大唐……
可惜现在李勣明白的告诉他,这么做,是死路一条。
“好了,这些事休要再提,我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何事?”
“陛下急召你回去,你准备一下,须立刻启程。”
李勣向苏大为轻抚白须。
第一百一十一章
苏大为想过回大唐之事。
之前是日思夜想,想早日回到长安。
有那么一瞬间,苏大为在接到柳娘子让人代笔写给他的家书时,忽然意识到娘亲已经老了。
父母在,不远游。
游必有方。
无论哪个时空的苏大为,骨子里都是华夏之人,自然是想要回阿娘身边尽孝的。
但是在带兵作战的那段时间,他只能把亲情暂时放下。
直到此刻,听到李勣突然说出李治急召他回去的消息。
并没有想像中的吃惊,反而有一种肩头一松,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
终于可以回去了。
但是下一刻,苏大为忽然又警惕起来。
李治这次召自己回去,有些不同寻常。
过去因为苏大为身兼都察寺工作,有一条与朝中李治百里加急的通信渠道。
李治之前有什么命令是对熊津都督府的,都会直接对苏大为下令。
但是这一次,明显打破了这个规矩,居然是通过李勣来转达。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作为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十几年的唐人,苏大为早已明白,李治非但不昏聩,反而是一个极为聪明,政治权谋高明的人。
但一时之间,他也猜不透李治的用意。
李勣自是不可能假传消息,一切的答案,只有等回大唐,才能清楚李治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李勣轻抚着长须,见苏大为低头不语,也不出声打扰。
等苏大为重新抬起头来,李勣才道:“传的是口谕,说是越快越好,你自己准备一下吧。”
“那熊津都督府那边……”
“陛下同时还有明旨,令刘仁轨为代都督,你只用把政务印信交接,别的不用多管。”
原来如此。
苏大为先是一愣,接着有一种明白感。
难怪之前刘仁轨在自己面前时,感觉有些怪怪的,想必他早已知道了消息,知道即将顶替自己,成为熊津代都督。
苏大为再一次沉默下来,脑子里在思考利弊得失。
回大唐的消息,虽然是他一直期盼的。
但在这个时候,真有些措手不及。
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
比如对百济之策,还有在倭国北海道那边,唐军的兵锋还在继续向前。
倭国现在有安文生座镇,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再加上后续又增派的阿史那道真、崔器等大将还在纵横捭阖。
若是再有几个月时间,当能收服全部倭岛。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你手头的事,自己与刘仁轨交接,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单独与你说。”
李勣看了苏大为一眼:“你听说过,高句丽鬼卒吗?”
日暮西斜。
属于熊津都督府的临时行营中,苏大为端坐于帐中,面色沉凝。
帐内鲸油灯的光芒明亮,但却无法照亮苏大为心中的那丝阴霾。
不仅是天子急召返唐的事,还有李勣白天跟他说的另一件事。
高句丽鬼卒。
白天随李勣走入平壤城中,旧日王宫的一间密室。
鼻子里仿佛又嗅到密室里那种似尸臭,似诡异的气味。
那种臭味,就像是晒在海滩上,被烈日暴晒的臭咸鱼,气味怎么也驱不散。
密室中央,是一个方型的黑色水池。
池中黑色的水,暗沉的不见一丝光亮,浓黑如墨。
这里原本应该有不少鬼卒,但现在,空空如也。
鬼卒去了哪里?
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据传昔年隋炀帝征辽东,高句丽大将乙支文德,驱使鬼卒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杀得隋军措手不及,阵斩了隋军大将,以致隋军大溃。
一举扭转整个战局,最终引起隋末大乱,大隋崩塌。
可以说,这一切的关键,便是那一战中,突然出现的高句丽鬼卒。
原本苏大为还在奇怪,这几年大唐与高句丽的战争,都没有见到鬼卒现身。
尽管如此,仍没人可以忽视鬼卒的存在。
包括此前苏大为在进攻平壤时,都时刻紧绷着一根弦,提防着鬼卒。
但直到最后,平壤城陷落,也没有见到鬼卒的踪迹。
原本,苏大为还以为高句丽已经没有鬼卒了。
但是现在看,实情并非如此。
究竟是什么人,带走了鬼卒?
鬼卒还有多少?
会不会对大唐造成威胁?
这一切,都需要都察寺的跟进。
“阿弥。”
外面传来声音,苏大为扬声道:“进来吧。”
走进来的是苏庆节,在他身后还跟着高大龙、周良。
这是属于苏大为圈子最核心的人手。
连娄师德和王孝杰都没通知。
本来苏大为还想多找些人,但是安文生还在倭国,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阿史那道真、南九郎也在那边。
“事情整理得如何?”
苏大为抬头看向苏庆节。
他之前征战倭国,熊津都督府的事,都是交给苏庆节暂代。
下午知道那件事后,他便已经开始召集人手,做善后之事。
“现在熊津都督府有兵员五千五百,刘仁轨身为带方刺使,手里有兵七千。”
“也就是之后刘仁轨手里可用之兵,有一万二千人。”
“这还不算你找新罗借的那一万人。”
苏庆节向苏大为嘿的一笑:“当时本为充实都督府,现在也要便宜刘仁轨了。”
“休要这么说。”
苏大为摆手道:“刘将军为人方正,有他继任熊津都督府代都督,想必能继续稳定住局面。”
说完,看向周良道:“周二哥,百济这边现在钱粮如何?”
战兵听起来是不多,但是按大唐惯例,原本在新征服的土地上,也就不会驻守太多人。
像安西四镇,此时几乎就是哨所一般。
真有战事,首先靠向藩属借仆从军。
其次才是向都护府借兵。
问题是都护府一般也就几千兵马。
还要到后来,与吐蕃争夺控制权,才会增强兵力配置。
不过兵力只是一方面,比兵力更要的,是对地方的资源控制,具体就体现在“钱粮”二字上。
周良一直替苏大为执掌着都察寺在这边的情报网,闻言抱拳道:“百济这边,之前一直以手工业和农业并举,主要是工商业发达,与倭国、辽东高句丽和大唐的生意往来频繁。
如果只说粮食的话,经过之前的战事,恐怕还得数年才能恢复元气。
最近的粮食连养活本地都有些捉襟见肘,还需要新罗方面资助。”
苏大为默默点头。
想要百济安定,首先得令当地百姓都能吃上饭,不至饿死。
否则一旦闹起饥荒,定然又会爆发新一轮的叛乱。
此事不可不防。
百济其实在农业上,是逊色于新罗和高句丽的,之前一直压着新罗人打,全靠他的手工业和工商业发达,以做支撑。
“新罗那边,金法敏最近还算老实,我走前会去信给他,再敲打一番,让他尽量配合刘仁轨,也给你们的工作减轻一点压力。
另外,手工业和商业,可以多加鼓励,税制现在朝廷没有安排,就如他们之前旧例吧。
粮食方面……
光靠新罗可能还不够稳妥。”
说到这里,转向一旁的高大龙:“大龙,倭国那边现在生产恢复如何?”
“正要提到这件事。”
高大龙也是刚从九州回转来,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悉。
他的眸光微闪:“九州现在占领区,大致还在天草和肥前、肥后、筑紫。鹈户神宫那边还在交接,一时还没落入全部掌控。
就九州实控之地,大致有十八万户,人口四十余万。”
苏大为点头,示意高大龙继续说下去。
就这点人口户数,当然和大唐远远不能相比。
但对百济来说,已经算是不少了。
“之前的战事,已经误了农时,倭国今年的收成会减少一些,所以我们的处境会有些艰难。”
“倭国也缺粮?”
这个结果,令苏大为颇有些意外,眉头不由皱起。
民以食为天,缺粮会出大乱子。
高大龙继续道:“倒不是那么缺,粮食其实还是有的,年中时你命人传开的那种高产的稻种,收成还算不错,拉平了一些损失。
只是最近又有新的问题出现。”
“什么问题?”
“过去倭国收粮,都是由王族指定的收粮人,世代由其收粮,价格远低于市价。”
被高大龙提及,苏大为想了起来。
那些收粮人,类似后世的“中间商”,或者说是乡绅。
但是这批人,除了少量见机得快,投靠唐军,大部份在第一波战事时,被当做反面典型给抄家了。
也就是说,原本倭国地方农业的生态被打破了。
就算农人有粮,一时也不知如何上缴,如何征收。
苏大为一转念,把此事想明白,失笑道:“这有何难,就让粮食自由买卖,都督府若需粮,便照市价向农人买就行了。”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想到了,也向农户们说过,但结果许多地方的农人都反对。”
“反对?”
苏大为愣了一下:“以前收粮人给的价,是远低于市价的,现在我们允许他们粮食自由买卖,以市场价来定价,这样农人赚的钱更多了,他们为何要抵制?”
“因为他们觉得,看起来收入是高了,但风险也高了,遇到丰收时,如果按市场价,粮食只会被贱卖。
而且农户每口人一年下来也就不到三百斤的粮食,除去口粮,能卖的不多,这点粮食让他们单独想办法找地方卖,他们觉得十分不方便,而且会耽误做农活的时间。”
“那他们想怎样?”
苏大为有些无语。
现在这批农户,当初都是无土地的,无产农人。
可以说是倭国的底层。
这才过去多久时间,就有些变味了。
以前无产的时候,唐军只要给他们田地耕种,什么样的条件,他们都会答应,并且积极响应。
“他们说,还是希望像过去一样,由统一的收粮人来征收。”
“呵呵,这真是……”
苏大为无奈的摇头。
作为农民,居然会反对一件对他们利好的政策。
人性和地方事务之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
第一百一十二章
“那就让军中抽调粗通文墨的,再向那些加入不良人的倭人,抽调一些辅助,建立一个专门收粮的机构,以略低于市场价,以都督府的名义,统一收购。”
“那恐怕得需要不少人手。”
高大龙说着,随口报出一些数字:“九州现在我们登记在籍的有人口四十七万,入册的田亩是八十三万亩。其中有十九万亩是原本藩主,地方贵族还有王室种桑田,还有一些瓜果和值钱的作物。
另外四十四万亩是耕农的稻田,还有近二十万亩,是山地、滩涂,盐碱地,几乎无法很好耕种。
每亩地一季在丰年可产谷二石三斗。
摊到每天,每人不足六两米。
老人孩童尚可充饥,壮丁已经远远不足。
幸亏还可以靠海捕鱼,靠山打猎以做补充,才能不被饿死。
还能利用荒地种些茶叶桑麻,产些桐漆,卖了缴上税赋。
穷人的家里,不光吃不饱,换不起衣衫,连油盐这些,一年都舍不得买一回。”
高大龙每说一句,苏大为的脸就变黑一分。
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原本还指着倭国能反哺一下百济,稳定熊津都督府的局面。
但现在听高大龙说起来,这倭国也太穷了吧。
连百济尚且不如。
这还是大化改新之后的倭国?
要是改革之前,倭国得穷成啥样了都。
“阿弥,你不会真想把倭国当成自己的地,去替他们谋什么长远未来吧?”
“不是,你们不懂。”
苏大为摆摆手,他知道高大龙的意思。
其实之前李勣对高句丽,也透出同样的意思。
所有人都清楚,对于唐帝国来说,也是有着编制极限的,对于种田能种到的地方,有田就有粮,就能养活足够的人口,就能纳入实控。
可一旦到达一定的经纬度,降雨量稀少。
除了草,什么粮食作物都长不好。
农耕文明种田那一套,便不好使了。
对于这种地方,即便是强大的唐帝国,也无法驻扎太多军人。
那个钱粮消耗实在太过可怕。
所以多是以羁縻,或者都督府的形式,以大唐的招牌,维持名义上的统制。
像高句丽这种新征服的土地,能种田还好一点。
以后政策倾斜,花个数十年移民。
通过数代人之力,总有消化完成的一天。
但像西北草原,河西走廊,大漠连天那种地方,则完全无法长期驻守。
所以胡人时叛时降,都是正常操作。
甚至高句丽这片地,大唐虽然打下来了,但唐军中像李勣这样的老将,心里对于能否长久统治,都是存疑的。
只是不好拂了李治的面子。
从诸将攻下高句丽的后续动作来看,都是尽力劫掠钱粮,以充实军资。
根本没考虑把当地百姓的口粮和财富掠夺干净,这些人无法生存,会不会挺而走险,掀起叛乱。
想到这里,苏大为不由暗自摇头。
历史上,百济和高句丽故地,在新罗的暗中支持下,一直在搞复国运动。
最终逼得唐军不得不撤离,白白便宜了新罗人。
他是不想看着这一切发生,所以早早谋划,打下了倭国。
日后若新罗人有所动作,从倭国和百济两路出兵,足以平定一切。
不过……
先得把眼前的缺粮问题给解决了。
“倭国今年自保是没什么问题,尽量从倭国不良人中抽调人手,至少把架子搭起来,以后再慢慢填充,征粮和征税都从新机构里做,再另设主薄,做好账目,每年都督府都要核查。”
“嗯,那这个新机构叫什么?”
“就叫……”
苏大为略一思索道:“税务局。”
“税务局?”
“等等,叫这个似不太妥贴,还是叫粮税局吧。”
苏大为补充道:“把钱粮税的功能合一了。”
可以想见,未来这个新机构,会变成何等庞然大物。
趴在倭人农户身上吸血,能不壮大才是怪事。
甚至会造就一个新兴的中产阶层。
不过,那已非苏大为所能去深思的了。
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
“今年让倭国内的事都步入正轨,明年便可反哺百济,若新罗人不老实,还可从对马岛出兵,威胁新罗国都。”
“此计大妙。”
苏庆节在一旁哈哈一笑,他也早看新罗人那副嘴脸不顺眼了。
大唐诸将碍于新罗是藩属国的身份,平时对新罗人中的一些将领表现出来的跋扈和傲慢,都是尽量忍耐。
也只有苏大为才有这份能耐,把新罗人吃得死死的。
“把倭国这些事定下,百济的事也就大体稳定了,我走之前再和刘仁轨谈一次。”
要想稳定局面,归根到底,还是人和钱粮。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真正有地方治理经验的人,也会从这些本质方面入手。
又安排了一些事务细节,苏大为的神思,不由想到大唐的税制上。
大唐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
授田按户口,一个家庭的人数越多,分到的田地也就越多;同时授田是有年限的,一个男性农民从成丁十八岁那年从国家那里分到土地,到六十岁那年必须再把土地还给国家,只享有四十二年的使用权。
农民耕种的田地分为两类,一类可以继承,叫永业田,另一类不能继承,叫口分田。
耕地也可以出租,但是不准买卖和抵押。
如果能严格按这种制度执行下去,大唐的土地兼并不会来得那样快。
可惜,到李治朝中后期,这些制度逐渐废弛。
现在苏大为在倭国和百济实行的土地制度,其实也是唐制。
土地归属国家,国家分配田给农人种。
按大唐租庸调制,四十税一。
每八十亩口分田仅需要缴纳粟八十石。
到年限或死亡后,土地回归国家,重新进入分配。
任何制度,到了中后期,被人钻空子或者废弛,都是必然的。
不过苏大为也没想帮着倭人建立什么万世之法。
他需要的,只是有这么一个稳定的后方,替自己源源不断提供钱粮和兵源。
稳定就好。
话说回来,其实这种农耕的生产力,爆兵能力其实是有限的。
比如汉武帝时为了打匈奴,天下户口减半。
也只有大唐比较奇葩,以远低于汉的人口,打下远迈两汉的广袤疆域,而且对国内的生产生活,还好像没什么影响。
反而越打越强盛,打出个盛世帝国,令四方蛮夷来朝拜。
现在苏大为自己有了掌握一国,从基础做起的经验,也稍稍能窥得一些门道。
以大唐如今的疆域和战事,单以农业人口,是远远不足以支撑的。
这一切,其实要归功到唐初。
唐初太宗李世民实行的其实是以军事胜利掠夺财物,再以战争红利,反哺大唐的农业和民生。
只不过这种掠夺方式,到了李治朝,已经越来越难持续了。
打仗越来越变成一种花钱的无底洞,而不是赚钱的生意。
早在大唐对土地的征服慢下来以前,唐朝府兵的待遇,已经直线下滑。
府兵制越来越难维系了。
摇摇头,将这一切抛开,苏大为最后向苏庆节和高大龙、周良道:“我这次回去,是陛下急召,但是陛下并没有别的旨意,所以像狮子你,暂时还得在都督府,如果想家了,有合适的人选接替,我再想办法帮你调回去。
周二哥,还有大龙也是。”
“这些我们都知道,你放心吧。”
“其实这次在百济,我除了替大勇报仇,还有几件事没有完成,可能这次也来不及做了。”
苏大为突然叹了口气。
“何事?”
苏庆节好奇的向他看过来。
“还记得之前俘虏的那名扶余王族吗?他提起过关于百济龙脉的事,我一直想一探究竟,可惜直到今日也没有时间成行。”
苏大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除了龙脉之事,还有神道。”
“神道教?他们已经是昨日黄花,怕他们做甚,再说现在与你达成协议,就更不用怕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苏大为摇摇头,有些心事重重的道:“天之丛云,三神器,这些又能追溯到徐福的身上。昔年徐福东隐,归于倭国九州,这又牵扯出那些圣卵。
这里面,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有某种牵连。
可是我现在手里掌握的信息不多,现在也没时间再继续追查下去。
徐福是隐入倭国了,当年秦始皇的大术士里,还有韩终。
封印了兰池宫的韩终,据说是隐入半岛,很可能最后就归隐在百济。
最后就是高句丽鬼卒,也隐隐指向当年的韩终。”
苏大为手指在桌面时轻时重的敲击着,概然一叹:“我想将这些查个水落石出,奈何没有时间。
之前是忙战事,现在好不容易战事告一段落,却又不得不尽快赶回去。”
“圣命难违。”
说出这句,苏大为微微闭上眼睛,隐隐感觉一丝疲惫。
夜色笼罩下来,营帐内的灯火光芒,向四周扩散。
那些执枪巡逻经过的士卒,还不清楚。
很快,带领他们不断征伐取胜的熊津都督苏大为,便要返回大唐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唐龙朔三年六月。
熊津江边,燕鸣啾啾。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都督府诸事繁忙,各位请回吧。”
苏大为站在船头,向一直追到船上来的刘仁轨等将道。
“苏都督,借一步说话。”
刘仁轨看了看身边,伸手示意。
在其余将领诧异的目光下,他请苏大为和他一起走到大船一侧,站在船舷边,迎着凛冽的江风,压低声音道:“苏都督,你这次,实在让本将为难了。”
“刘都督,何事为难?”苏大为嘴角挑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眼前的老将。
刘仁轨比之前,头发又花白得多了些,满鬓风霜之色。
眉宇间深刻的皱纹,难掩他神情的疲惫与焦虑。
嘴角都起了一串撩泡。
可见心事颇重。
“代都督,我是代都督,苏都督莫要这样称呼。”
“那我已卸任,你叫我苏大为即可,毋须再叫我都督。”
面对苏大为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庞,刘仁轨一时无言,只得摇头苦笑。
“苏都督,咱们在百济共事,时间已经不短,我知你做事极有章法,而且胆量奇大,可是依我看,有时候都督又过于胆大了。”
苏大为看向刘仁轨,这位大唐李治朝中允文允武的名将,此时一头白发随着江风舞动着,眉宇间疑虑之色不似做伪。
“苏都督,我不知你是出于何种理由,百济的伪王扶余丰等贵族,你都将其押送回朝,但偏偏留下鬼室福信和道琛这两人。
须知此二人都是榜上有名的,陛下此次急召,或许正与此事有关。
你能瞒一时,能瞒过一世吗?”
说着,刘仁轨又在苏大为的随行队伍里扫了一眼。
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这反而令他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他是忠直的直臣,在太宗朝时便以敢言直谏闻名。
甚至在太宗故去后,不惜与长孙无忌交恶,也要仗义执言。
好不容易熬到长孙无忌他们下台,却又恶了李义府。
若不是征高句丽需要他这等将才,又有刘仁愿和苏定方、苏大为等人的护着,他都走不到现在。
正因为经历过许多险恶风浪,他更不愿意看着苏大为这样年轻的将星,因为做事过于奔放大胆,而惹怒了帝王。
照理说,像道琛和鬼室福信这样的反叛军中的首脑人物,必然是要随着扶余丰等人一起押回长安,以显其功。
但奇就奇在,苏大为并没有这样做。
别的战俘统统都押回去了,独漏了此二人。
这一点,令刘仁轨一直大惑不解。
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做事比年轻时稳重许多,一直隐而不发,就是想弄清楚,苏大为究竟想做些什么。
可是直到现在,到苏大为即将回大唐,也没有见到道琛和鬼室福信两人的踪迹。
忍不住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个叛军首脑,总不能凭空消失。
苏大为,苏都督,你究竟要做什么?
听到刘仁轨语带急切,看他脸上那抹关切,苏大为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向他郑重抱拳道:“刘都督,我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此事,我自有分寸。”
“若陛下问起来……”
“我自会给陛下交代。”
“罢罢。”
刘仁轨无语摇头:“我并非关心那两个百济叛臣,而是担心你,苏都督前途远大,不可为了小事而恶了圣眷。”
“多谢刘都督提点。”
苏大为向刘仁轨再次郑重抱拳:“此事我会向陛下说明,刘都督放心……”
停了停,他接着道:“百济现在最紧要是民生和钱粮,只要民有所食,有所衣,就不会掀起大的乱子。”
听苏大为提起百济之事,身为熊津代都督的刘仁轨叹了口气,向苏大为抱拳道:“苏都督不光善于用兵,对民生政务,处理也极妥当,本将也是佩服。
只要百济环境不变,我当萧归曹随,令熊津都督府安抚四方,保住来之不易的基业。”
“至于倭国之事,我已单独奏于陛下,暂且由熊津都督府遥控,安文生、黑齿常之这些人,都是能力出众之将,倭国又隔着大海,应该出不了乱子。
若那边局面安定,我意令倭国钱粮税赋,抽调押解朝廷,其中再支取一部份,反哺熊津都督府。”
听到苏大为如此说,刘仁轨不由动容。
“若真能如此,熊津都督府的兵卒就不会再为钱粮所困,末将在此,替都督府众将士先行谢过苏都督。”
“此乃我份内之事。”
苏大为摆摆手道:“还得等陛下应允后,才敢放手施为,这段时间,若是倭国那边有事,还望刘都督帮衬一二。”
“一定。”
“我走后,东面之事都托付给刘都督了,我那几位故友,还望刘都督多多看顾。”
刘仁轨一抚长须,爽朗大笑道:“他们几个都颇有才能,就算苏都督不提,我也会善待,苏都督放心。”
“好,时间不早,我这便启程,希望它日能在长安,与刘都督共求一醉。”
“哈哈,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拜别了刘仁轨,又与苏庆节、高大龙、周良、娄师德、王孝杰、薛仁贵等将领一一叮嘱。
待诸事完毕,苏大为才在船工的催促下,与众人挥手作别。
船帆扬起,江风鼓荡。
数艘大船连成一线,顺着熊津江,驶向出海口。
到了港口,将换上水师大船,跨过大洋,登陆莱州。
即后世山东蓬莱。
然后再走陆路,顺利的话,四五个月后,就能回到长安。
船行一半,忽然见到岸边旌旗招展。
号角声起,隆隆的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
船上诸人放眼看去,只见一面大旗,随着江风飒飒舞动。
辽东道大总管,李。
“是英国公!”
苏大为身边的亲兵们发出惊呼。
“大总管亲自来送都督了!”
苏大为心中一动,站在船头向着岸边远眺。
但见战马军阵中,挥写着李字大旗下,年过七旬的英国公李勣勒马岸边,向着这边眺望。
距离遥远,双方谁也没说话。
只是隔着江水,遥遥挥手。
苏大为远望着李勣苍老的容颜,心绪一时激荡,向着他抱拳拱手致谢。
双方的目光划过江面,虽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虽然李勣以谋身为重,但毫无疑问,他是自太宗朝到李治朝,最重要的大唐名将之一。
若是少了他,大唐的武德,也会少上一抹色彩。
就算他是为了身后之事,特别礼遇善待苏大为。
但这份用心,仍让人无法不记在心里。
苏大为也清楚,征高句丽时,李勣特意征召自己为副大总管,其实是卖了个人情给自己。
令自己的从军履历上,再添上极光彩的一笔。
说句实话,用不用苏大为,对他李勣用兵并无影响。
但他起用苏大为做副大总管,这便是主动帮苏大为送梯子,帮苏大为镀金。
有了这次的履历,下次若朝廷中用兵,苏大为的起步,至少也得是个总管。
当然,因为苏大为出色的送出助攻,也间接帮了李勣,在军事生涯最后一仗中,画上完美句号。
两人可以说是互相成就。
这是一种默契。
“李勣这老头,其实也挺可爱的,他狡猾,但却不会令人讨厌。”
“阿兄,你说什么?”
聂苏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苏大为一伸手,轻轻在聂苏的鬓发间揉了揉:“没什么,我们要回长安了,要见阿娘了,你高兴吗?”
“高兴……”
聂苏的脸上突然涌起红晕,不知想起了什么,跺了跺脚,逃也似的跑开。
留下苏大为独自在船舷边,吹着江风,一时茫然。
……
初晨的光芒,照在干涸的土地上,雾气升腾。
此时已是大唐龙朔三年深秋。
长安城外郊区,草木尽黄,秋风萧萧,却也阻不住车马辘辘。
作为大唐帝国的中心,人口百万的长安城。
尽管离城还有数十里远,各种道路却已拥堵不堪。
从南到北的商人,信使,来往的军士,旅者,从塞外归来的胡商。
还有各处赶着回京叙职的官员。
各国来朝见天子的使节。
其繁华忙碌景象,丝毫不亚于后世节假日的交通要道。
“敢问将军,可是从辽东来的?”
骑在马上的苏大为,处在人流队伍中,正自苦笑。
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向自己打着招呼。
转头看去,看到一驾马车,正停在身侧。
马车的门帘掀开,露出一位中年官员的脸庞。
看着此人倒是有些面生,应该未曾见过。
不过在苏大为身边的亲兵,却有人隐约发出惊呼声。
“太原王家!”
苏大为向身旁扫了一眼:“王家?”
马车内那人向苏大为正正衣冠,抱拳道:“在下太原王氏,王茂叔,现为谏议大夫,因见将军旗号,像是一位朋友提到过的熊津都督,故而发问,还请见谅。”
“原来是谏议大夫。”
苏大为忙向对方抱拳见礼。
脑子里搜肠刮肚的思索着,这个太原王家,都有哪些名人。
好在亲兵中有人小声提醒:“太原王氏可追到秦国名将王翦,第四十九任家主王福畤历任太常博士,雍州司功。第五十世家主王劭,拜博士官,即谏议大夫之父。”
“王福畤,王劭,王茂叔……”
苏大为仔细一想,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人,忙向马车中的王茂叔抱拳道:“谏议大夫说的朋友,可是太原王勃?”
太原王家,那不就是初唐四杰里王勃的家族吗?
初唐四杰里,骆宾王、卢照邻都和自己打过交道,现在就是杨炯和王勃还未曾见过。
不过这些文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没准就是骆宾王那个大嘴巴,说给王勃,王勃又在王茂叔那里提起过自己。
就在苏大为如此想时,只见马车中的王茂叔脸上露出古怪之色:“王勃是在下族叔,年方十三,敢问苏都督从何处得知他的名字?”
啊?
害!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十月令
还是历史学得不够好啊。
没想到王勃还这么年轻。
十三……
闹乌龙了。
好在王茂叔自己给苏大为解了围了。
“吾叔年齿虽幼,不过他自幼例是里间有名的神童,十岁便熟读六经,现下正随曹元在长安学医,苏都督据说也是长安人氏?或许此前听说过吾叔。”
“哈哈,可能是,以前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忘记了。”
苏大为尴尬一笑,冲王茂叔抱拳道:“不知谏议大夫此次是?”
“我回长安叙职。”
王茂叔才说了一句,忽见队伍松动,马车再次开动起来。
他忙向苏大为抱拳道:“在下先行一步,若有机会,到长安再请苏都督饮酒。”
“客气了。”
苏大为在马上抱拳,看着王家的马车远去。
忽然想起,他还没说是从何处听说自己的名字。
这个王茂叔……
摇摇头,轻轻一提马缰,扭头向方才出言提醒自己的亲兵看去:“你到王家倒是熟悉。”
“嘿嘿,都督,我这是家学渊源。”
那名亲兵生得身高臂长,眉目俊朗。
嘴角微翘,给人一种未语先笑之感。
见苏大为看过来,他颇有些自得的挺起胸膛。
坐在马车里的聂苏看到这一幕,不禁忍俊不禁。
这位亲兵,说来也是颇有来头之人。
乃是高侃之子。
高侃之前在李勣麾下,同征高句丽。
最近听说已经因功封为安东都护。
至于为何他的儿子高崇文会在苏大为的身边。
这是唐军武将圈子里一个不成文的惯例。
嗯,说人话,就是我们这些老将老了,看苏大为最近上升的势头不错,而且又年轻。
你看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到你那里锻炼锻炼如何?
就是这么回事。
俗称人情关系里的关系户。
武将间,互相把亲人送对方军中去历练,今后有个进身之阶,都是常态。
放到自己面前,不好调教,难以下狠手去锤炼。
而且以后有功,也不便保举。
送亲朋故旧那里,就方便多了。
苏大为现在这里,高崇文绝不是第一个。
像折冲都尉,有个叫李谨行的,还有个李辩的,都是李勣送来的人。
尽管苏大为表示回长安,自己就要兵马入库,马放南山。
但是李勣和高侃这帮老头,一个个鬼精鬼灵的,异口同声说不打仗不要紧,就他们跟着你,你看着教训就行了。
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手软。
放手施为。
开玩笑,在大唐还愁没仗打?
就你苏大为的本事,你在长安能闲下来,才是咄咄怪事。
“高舍鸡,高舍鸡人呢?死哪去了,没点眼力劲的,还不帮都督牵马。”
高崇文转头大声喊。
高崇文出自渤海高氏,身上难免有些世家大族的习气。
苏大为队伍中,一个衣衫褴褛,却难掩身形健硕的少年人走出来,一声不吭的替苏大为牵马。
却又被高崇文喝骂忘了行礼。
苏大为见这少年虽不言语,但眼神却透着坚韧之色,话不多,做事从不偷奸耍滑,倒有些欣赏。
唐军出征,除了财货,最大的收获,来自奴隶。
大战之后,总会抓到不少逃人,运回长安,送入牙人行发卖,又是一笔收入。
这些奴隶,要么流入大族之中,充任底层劳力。
要么被送入矿井和匠坊,充做苦工。
还有略有姿色的女子,流入各家,或烟花之地。
苏大为此次,倒也带了些人。
也没想卖,就收在身边,充做下人做些打杂的活。
之前柳娘子一直不肯去牙人行买些下人,但她现在年纪大了,家里宅子那么大,总归需要人手的。
“好了,崇文也别说他了,家国不幸,人又何辜……让他牵马即可。”
苏大为喝止了高崇文,向高舍鸡道:“安心做好你的工作,本将不会亏待。”
“多谢……谢,将军。”
高舍鸡用不太熟练的唐语,向苏大为感激的道。
……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
“尼婆罗国王使者,向天可汗敬奉礼物,祝天可汗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礼呈,本国特产菜蔬,波棱、酢菜、浑提葱……”
坐在犀座之上,面前隔着纱帘的大唐皇帝李治,略微皱了皱眉,看着殿中跪下的那蕃邦小国敬奉的礼物,看上去,花花绿绿,皆是不知名的野菜。
他的目光看向一旁。
坐在他身侧的大唐皇后武媚娘。
武后神态端庄,妆容在雍容华贵中,不失优雅妩媚。
特别是那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剪水双眸。
睫毛微颤,双眉斜飞入鬓。
眉心贴着长安时下最流行的飞花妆,如盛放的红梅。
头上鬓发斜堆如云。
上插金钗步摇。
又以金梳抓头。
身穿抹胸华裙,露出胸前大片丰腴雪白。
精致锁骨间,一枚玉佛点缀。
身披半透明的纱笼,双袖在腕间,以臂环束起。
指涂豆蔻,殷红艳丽。
尾指戴以金环。
腰间有一枚如意香囊。
唐时的香囊不比后世的布香囊,乃是一枚银丸。
银丸中另有机关,盛以燃烧的香料,无论怎么戴,香料都是正中,火星绝不外泄。
佩戴的贵人,终日香气氲氤,如花中仙子。
武媚娘双眸宛如烟波浩淼的湖水,似雾非雾。
她向着李治微微一笑,微露雪白的贝齿。
“陛下,我记得太宗朝时,这尼婆罗也曾进献过他们那里的特产菜色,其中就有这波棱菜,红蓝如蒺藜,火熟之。
方士隐名为波斯草。”
波棱菜,即后世波菜,在唐时,最早却是尼婆罗,即尼泊尔向李世民敬奉上的贡品。
李治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外番小国,哪里有什么好物。”
说着,向身旁示意了一下。
伴侍的太监捏起嗓子道:“陛下收下尼婆罗使者礼物,并赐回礼……”
在太监的传唱声中,李治皱了皱眉,突然扶住额头,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声。
武媚娘一惊,忙伸手把住李治的手臂:“陛下,你怎么了?”
“头……头痛,眼睛也痛。”
“来人,送陛下回宫休息。”
武媚娘忙向身边宫人下令。
同时又皱眉向李治苦口婆心的道:“陛下,太极殿阴湿,为了你的龙体,不如先在洛阳多住些时,等大明宫完工,再搬回来……”
“国事……国事……”
李治喘了口粗气,在武媚娘的搀扶下,扶着额头站起,又被宫女和太监们抬上暖轿。
“对了……媚娘,苏,苏大为,快回了吧?”
“嗯。”
武媚娘心中一动,抬眼向李治看去,见他满脸痛苦,不似伪装。
……
长安东西二市,人头撺动。
东西南北的商人云集于长安,花市、药市、蚕市、灯市、夜市、七宝市,日日不同。
为了刺激商贸,朝廷还开发出十二月令集市。
即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新主题。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各种美食佳肴、良驹、盐铁、吴盐、香料、海货、奇装异服、百工巧物,应有尽有。
时值十月,正是酒市主题。
苏大为等一行,刚刚走入长安,便闻到飘动在空气里的酒香。
身边众人,皆不由自主连连鼻嗅,咽喉蠕动,想是勾起肚中馋虫。
军中虽然也有饮酒,但极为克制。
怎比回到长安,可以开怀畅饮。
此时此地,便是天下第一等销金窟,全世界最繁华的大都市,怎能忍得住。
苏大为扫了一眼身边的亲兵,还有同行的将领,扬了扬马鞭道:“好了,到了这里,各自散去,明日在家等我消息,有事会通知你们。”
“多谢都督。”
高崇文等人大喜,纷纷抱拳离去。
苏大为身边的队伍一时冷清下来。
不过再怎么冷清,也有数十人之多,和当日离去时,不可同日而语。
那牵马的高舍鸡,第一次见到长安这样的雄城和都市,看着人流如潮,还有热闹鼎沸的集市,各闾各坊,一时呆如木鸡。
“都督,我们,我们现在去……”
“去永安坊,先向前,沿朱雀大道……别太惊讶,这才是入城的小道,一会见到朱雀大道,你们才知道什么是大。”
朱雀大道是穿过太极宫中轴线的大道,将长安分为“长安”和“万年”这东西两县。
而中轴线的建筑模式,将一直贯穿到后世。
朱雀大道作为中轴线,其宽约一百七十余米。
甚至超过了后世天安门的长安街。
“回来了,还是熟悉的长安味道。”
苏大为忍不住感慨一声。
身后马车中,聂苏掀起车帘,向苏大为略有些羞涩的问:“一会要见阿娘了,阿兄要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苏大为诧异回望。
却见聂苏红着脸啐了一口,用力将车帘拉上:“阿兄又欺负人家!”
“我哪有……”
“我要告诉阿娘!”
“还没到家就要告我的状啊!”
苏大为大笑,扬了扬马鞭,冲牵马的高舍鸡道:“走吧,我们先回家。”
“是。”
话音刚落,陡然见到人群里钻出一人,一溜小跑到马队前,刚要近身,却被高舍鸡奋身拦住。
“寺……在下苏南,见过不良帅。”
说话的人,腰身佝偻,身上衣衫破旧,看上去畏首畏尾,不像是好人。
不过苏大为一眼看到他身上隐秘的标记,扬声道:“放他过来。”
高舍鸡这才把人放过来。
苏大为翻身下马:“你是哪个营?”
“回寺卿……”
苏南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是北……”
话音未落,一抹刀光,自他袖中抽出。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什么?苏大为居然拒绝见朕?”
听到这个消息时,李治正因头风发作,躺在武媚娘的怀里,被武媚娘伸出春葱般的食指,轻揉慢捻着太阳穴。
纱帘外,有宫人轻轻打着扇子,帮助殿内空气流通。
殿角,从波斯引入的上好香料,正通过香炉缓缓吐着香氛。
整个殿内香气馥郁,令人忘忧。
这样宁静的气氛,却被匆匆进宫回报的太监给打破了。
李治一惊之下,连头风都不顾了,从武媚怀里一下子坐起。
然后剧烈喘息着,两眼瞪大,隔着纱帘看向太监:“苏大为,他敢不遵朕的旨意?”
这一怒非同小可。
自从永徽年后,他手掌大权,朝中已经少有人敢与之杵逆了。
这苏大为,他怎么敢!
愤怒令他的胸膛急剧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息。
感觉喉咙里仿佛卡住了痰,发出呼哧呼哧,拉风箱般沙哑的声响。
“陛下,陛下先请息怒,先问问清楚。”
武媚娘一边担心的用手掌在他背后顺气,一边向纱帘外,吓得跪下瑟瑟发抖的太监问:“苏大为到底怎么说的?为何拒绝入宫见陛下。”
“回……回陛下,回皇后,苏……苏大为他遇刺……”
“什么?!”
这一次,是武媚娘的声音突然一下高了八度。
李治反而在这一瞬间冷静下来。
一个皇帝,一个皇后,几乎异口同声的问:“阿弥的伤势如何?”
很好,既然他是遇刺,那说明不是真心不尊皇命,那便还是自己人。
一切敌意在这一刻冰消瓦解。
太监跪在地上,感觉到刺骨的杀意如潮水般的退去,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壮起胆子道:“奴婢不清楚苏大为的伤,但是听说他发了火,冲到衙门里,正找各衙门追索凶手。”
“都去了哪些衙门?”
“去了长安县、万年县,还去了大理寺。”
好嘛,长安管案子几个衙门都被他跑遍了,看来这是真生气了。
“陛下,阿弥他这……他这个不吃亏的脾气,既然能各处跑,想必无大碍,只是……”
武媚娘想到苏大为气急败坏的,冲到各衙门里查案的形像,不知怎地,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李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感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总算渐渐平复下去。
说也奇怪,这么一气,头风好像不疼了。
他看了一眼武媚娘,无奈摇头:“这是你的弟弟,怎么他遇刺了,你还笑起来了。”
“人没事就好,倒是……”
武媚娘眼波微转:“他这性子上来,跟犟驴似的,居然连陛下的旨意都敢回,好大的胆子。”
说完,向着外面跪着的太监道:“去,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管多晚,把苏大为带进宫,若是不然,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不敢,小的不敢,皇后娘娘息怒,小的这就去!”
太监吓得一哆嗦,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跑出去了。
武媚娘这么一说,其实也是堵住李治的嘴。
是爱护苏大为的另一种方式。
“陛下莫气坏了龙体,等阿弥来了,我会好好教训他。”
李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深思之色:“这些都是小事,朕奇怪的是……”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诡笑:“究竟是什么人,在阿弥刚回长安,便安排一场刺杀?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是想杀苏大为,还是指向朕?”
“陛下……”
武媚娘眼角微微一跳。
以她对李治的熟悉,知道这位看起来和善的天可汗,心中已动了真怒。
……
永安渠旁,辅兴坊。
夜色笼罩下的宅院,一片灯火通明。
苏大为在书房里,提笔似正要书写什么。
聂苏陪在他身边,替他小心的磨墨。
不过想起白天那一幕,她还是忍不住关心的道:“阿兄,你回绝了宫里的太监,真的不要紧吗?”
苏大为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真的是皱紧眉梢,一脸担心,忍不住伸手在聂苏小巧精致的琼鼻上刮了一下:“你就别替我担心了,你阿兄怎么说也是做过熊津府都督,又任过辽东道副大总管,做事自有章法。”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聂苏和苏大为两人,同时脸颊一红。
原来是柳娘子不放心儿子,居然在门外徘徊。
苏大为苦笑道:“阿娘,你先去歇息吧,我把公务处理一下,你放心,宫里有媚娘阿姊,不会有人拿我怎样的。”
柳娘子听了,这才小声咕哝着,一步三回头的远去。
就算是小声嘀咕,也是在数落着苏大为,什么翅膀硬了,有事也不和阿娘商量云云。
天下父母都是一样。
刀子嘴,豆腐心。
苏大为无奈的摇了摇头,把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握住聂苏冰凉的小手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嗯。”
从聂苏鼻子里发出蚊纳般的哼声。
“那……我们的事,什么时候……”
“什么?”
“我说,什么时候告诉……告诉阿娘。”
聂苏仰起脸来,脸上一片红霞,眼里却又闪动着希冀的光芒。
她在灯下异常妩媚,有一种苏大为极少见到的柔情。
这一幕,将苏大为看呆了。
“阿兄,阿兄?”
“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
“阿兄,你说什么?”
“我说……咳咳……先处理公务。”
苏大为老脸一红,把话岔过。
便在这时,庭院外隐隐听到脚步声传来,接着是柳娘子的声音,和高舍鸡的声音。
过不多时,有人在门外道:“阿弥在屋里?”
“这一别三年,总算是回来了。”
苏大为和聂苏抬头看去,鲸油灯的光芒,隐约照出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身影。
却是高大虎。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高大虎在门前探头,一眼看到苏大为,不由大喜叫道:“阿弥,你总算回了!”
跟在他身边的李客吐了吐舌头:“我跟高叔说师父回了,他还不信,现在知道我没诳人吧。”
李博在他身后,抚了抚李客的脑袋,眼中闪过一抹喜气。
显庆二年时,李博一家跟着苏大为来到长安。
那时的李客,年方七岁,还是个小屁孩儿。
一转眼六年过去,如今的李客,已经十三岁,身高长得极快。
眼看着头顶已经到李博的鼻尖了。
按后世算,已接近一米七,再长几年,估计都要超过李博了。
三人进了房里,与苏大为自有一番亲热,自不须提。
柳娘子招呼了一下高舍鸡,拖着他下去准备酒菜。
她虽一直不要苏大为给家里找下人,但苏大为把高舍鸡和黑齿常平等一帮人带回家,老太太也没说不高兴,相处一阵子,也就习惯了。
“阿弥,我可想死你了!”
高大虎先是犹豫了一下,待看到苏大为主动张开双臂,他脸上涌起笑容,上前几步,与苏大为拥抱了一下。
他与苏大为的交情不同寻常。
从当年一起做长安不良帅,至如今,都快十个年头了。
如今自己得苏大为举荐任职,大兄高大龙,也与苏大为做左膀右臂。
连他自己的媳妇儿,也是苏大为给介绍的媒人。
可以说是与苏大为结下不解的缘份。
李博站在一旁,手按着李客的肩膀,笑吟吟的看向苏大为,没有急着上去。
待苏大为与高大虎寒喧完,方才拉着李客,向苏大为抱拳道:“白天忙着差使,都没回家,我也是才听客儿说他师父回来了,这才忙着赶回来相见,恰好与大虎在巷口遇上。”
苏大为上下打量着李博。
这几年没见,李博也有些变化。
原本略微卷曲的头发,按唐人的发式梳得一丝不乱。
头束子午冠,以金簪穿过。
身上的袍子是一件道袍,丝帛制成,宽松而潇洒。
看面相,红光满面,比之当日颠沛流离,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一双眼睛精芒闪动,显得极具野心和魄力。
不过相应的,他的额头上,也多了几道皱纹。
岁月催人老。
除了似苏大为和聂苏这样的异人,这些年面容几乎没太改变,身边如柳娘子和高大虎等人,则越见风霜之色。
“无妨。”
苏大为向他摆摆手,自家人,不用多说,自能领会。
李博一家一直住在苏大为的家里,李客又是苏大为唯一的弟子。
他们的关系,既类似客卿,又有师徒半子的亲情在,不比寻常。
苏大为的目光投到李客身上,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觉李客虎头虎脑,透着一股勃勃英气。
不由欣喜道:“客儿这几年有没有好好练功夫?”
“师父,你传我的破锋八刀早已熟练,就是那个太极剑,我练得不太好,阿爹老说我太急躁了,失了神韵,我还是喜欢快剑!”
“你这孩子。”
苏大为笑着伸手过去,搭上李客的肩膀,手掌轻轻一按,感受着少年人肩上健壮的肌肉,点点头:“看来没少下功夫。”
练功勤不勤,身体会说话。
李博在一旁苦笑摇头:“客儿这性子,怕是学不了大为这般沉稳。”
这话说得,聂苏在一旁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阿兄沉稳?那是你们没看到他跳脱的时候。”
一句话,勾起高大虎的回忆,想起当年来宅子里,看苏大为光着膀子挥舞着杠铃。
硬是把那数百斤的大石墩子,舞得虎虎生风。
“咳咳,谈正事,谈正事。”
苏大为咳嗽两声,板起一张脸,向李客道:“客儿,你先回去歇息,明早我要考你功课,要是练得不错,为师会传你一套快剑。”
“真的?”
李客一听,眼中一亮,一蹦三尺高。
看着他火急火撩的跑出去,苏大为和李博、高大虎等人都是摇头失笑。
待柳娘子带着下人把酒菜上来,李博轻轻掩上房门,房里的人四面相对,忽然安静下来。
是时候,说一些重要的事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应对
酒菜满桌,热气蒸腾,食物香气扑鼻,还有烈酒的滋味,勾人馋虫。
然而高大虎和李博、苏大为等人,却都没急着动筷箸。
聂苏在一旁,替三人倒上酒,又分别布好菜,然后乖巧的坐在苏大为身侧。
她这姿态,已经颇有些女主人的味道。
不再是当年跟着苏大为的小阿妹。
这一幕,看得高大虎眼神微动,不过他忍住了没问。
李博则是目光一扫,微微一笑,旋即收起。
他向苏大为正色道:“大为,你入城便遭人行刺,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高大虎在一旁道:“你准备如何做?”
他们俩前后两句,看似随意,但其实透出的信息不少。
首先是消息灵通。
偌大的长安,每天发生的事成千上万,但之前李博说,不清楚苏大为回来了。
现在却又说知道他被刺杀之事。
这番话,看似矛盾,其实不然。
前一句,是指不知苏大为已经回到自家宅子里。
后一句,则表示他对长安城内的风吹草动,突发事件,了如指掌。
早在三年前,苏大为抽调都察寺精兵强将,随他一起出征百济之时,便已暗中将高大虎和李博等人,纳入都察寺。
这三年历练下来,两人也皆能独挡一面。
在高大龙和苏大为不在的时候,二人为都察寺出力甚多。
高大虎问苏大为“准备如何做”,透露出他是以苏大为马首是瞻,接下来的计划和反应,皆要看苏大为的安排。
至于李博,对这件事的思考要更多一些。
他二人,一个是谋略型,一个是行动力较强。
刚好互补。
苏大为摆了摆手,没急着说话,而是举起酒杯,在手里晃了晃:“白天宫里有个太监王伏胜,传旨说陛下要我入宫,我给回了。”
这话,令高大虎和李博皆是一愣。
“为何?”
苏大为轻轻举杯示意。
三人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苏大为道:“若无刺杀之事,我回长安,恐怕连家都不及回,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但是出了这桩事,我就不能立即进宫了。”
“这又是为何?”高大虎一脸懵逼。
李博则是举着酒杯,面露沉思状。
苏大为轻轻放下酒杯,吐出四个字:“投石问路。”
杯中的酒,轻轻晃动,层层涟漪浮现。
李博眼中光芒一闪,立即明白了苏大为的意思。
高大虎则是稍慢了半拍,但随即也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他也是做过不良帅的人,头脑并不差,只是相较于李博,他更擅长大开大阖。
这一瞬间,两人都明白了苏大为的意思。
看起来是小小的刺杀,苏大为皮毛不伤。
但这背后透出的讯息,非同小可。
堂堂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前辽东道行军副总管,刚回长安,便遭人刺杀。
不管苏大为有没有事,都是大案。
按理来说,此事与朝廷最高层,大唐皇帝李治无关。
皇上要除掉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如此麻烦。
何况苏大为本就是武后的人。
那此次刺杀,究竟是有人嫌苏大为挡了道,想除掉苏大为。
还是项庄舞剑,剑指武媚娘?
又或者是暗中针对李治?
这一切,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足以判断。
但是就苏大为本身,堂堂熊津都督,战功彪柄,立下灭高句丽,灭倭国,定百济之不世之功。
堪称李治朝如今年青一辈,最光芒闪耀的将星。
苏定方的兵法传人。
被英国公李勣所看中。
又是武皇后视为亲弟之人。
这样的人物被刺杀,如果不做出点反应,才是咄咄怪事。
苏大为被刺杀,他受了暗算,受了不公的对待,受了委屈!
如果这个时候入宫了,你要陛下怎么办?
陛下能立刻交出凶徒吗?
那势必不可能。
所以苏大为暂缓入宫,看似是浑不吝,倔脾气上来。
实则是给了各方缓冲的时间。
乃是一种极高明的策略。
有这个时间做缓冲,陛下想必能想好该怎么应对,最重要的是,该如何补偿苏大为。
毕竟,大唐的熊津都督,在此事中,是“受害者”。
这是第一层意思。
此外还有第二层用意。
苏大为如今已迈入唐军高层将领,身份贵不可言。
若被刺杀都不做出反应,那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了?
他势必要做出激烈反应。
既让人看到他不好惹,释放出强烈的“讨凶”信号,同时也要极度克制,不至于太逼迫李治和武媚娘。
如此,才有了他先后大闹长安、万年两县,向两县县尊讨凶。
又冲入大理寺,向大理寺卿讨要凶手的惊人之举。
看上去,确实是气焰嚣张,蛮横无礼。
可是考虑到苏大为此时的身份背景,以及他所遭遇的事,便又会觉得,此事他做得极为稳当。
至少陛下和武皇后,是松了一口气。
只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追讨凶手,以及补偿苏大为之事上。
如此,苏大为便将被刺杀之事,转化为一箭双雕之策。
除了这两层用意,他还有另一件事。
“大理寺那边我下午去时,顺便去了都察寺衙门,当时大虎和李郎都不在。”
“那时我们已经收到消息,全长安都闹得鸡飞狗跳,各大衙门都为了你的事在奔忙,在追索可疑之人,都察寺也没闲着,我们两人分别带人去找线索去了。”
李博回道。
就刺杀事件本身,并不是多大的事。
规模不大,只是单人事件。
没伤到苏大为一根毫毛。
但这事件背后……足以令苏大为,令整个都察寺都警惕。
当时刺杀他的人,自称都察寺秘探。
都察寺从诞生开始,就是大唐最隐秘的衙门。
知道它的人,两手数得过来。
必是朝廷中高层中的高层,核心中的核心。
但此次刺杀之人,不但知道都察寺,还知道用这层身份来接近苏大为。
显然已经洞悉都察寺的内情。
这是第一个值得警惕之处。
还有第二件令苏大为苦思难解之事。
如果真是想杀自己,连都察寺这么隐秘都探听到了,没理由不知道,自己是异人,实力高强。
按常理推,要杀自己,必然布下天罗地网,必杀之局。
但白天那刺杀,那一个人,一把刀,跟个笑话一样。
苏大为都不用自己出手,光是身边的亲兵,已经将那人擒住。
只可惜,对方是个死士,被擒住的瞬间,已经咬破牙中毒囊,毒发而死。
从这些信息判断。
对方只是有了刺杀苏大为的举动,却并没有真的杀死苏大为的准备和决心。
这就引发另一个问题。
藏在幕后之人,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刺杀,又不全力以赴,有何意义?
这一切,令这桩刺杀,变得扑朔迷离。
总之简单的一件刺杀,背后牵扯的各种可能,层层疑云,如迷雾一般,并不简单。
苏大为的反应,既是向李治和武媚表达自己的“委屈”。
多讨要感情加分。
也是借着李治和各衙门之手,试探各方反应。
既然水浑,看不清敌人的路数。
何妨再加一把力,让水更浑,让暗流更急?
相信,最后沉不住气的,一定不会是自己。
李博和高大虎把这些一一想明白。
高大虎忍不住向苏大为举杯:“想想当年咱们在长安县任不良帅时,那时是多简单快活,哪像现在,做事要费这么多心力算计。”
“大虎,你该不会是说我变得奸猾了吧?”
“呸,那自然不是。”
高大虎咳嗽了一声,脸庞一红:“谁要说你不是,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开玩笑,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这是屁股问题。
他们高家兄弟俩,跟苏大为早已是一条草绳上的蜢蚱,谁要对付苏大为,就等于对付他俩一样。
“哦,这样啊,大龙在百济时,经常说我用兵狡猾,越来越猾头。”
“咳咳,我大兄……他不知……咳,是我不知兵,我也没参过军,兵法之事,我不知道,哈哈哈。”
高大虎眼珠一转,举杯示意一下,自己先干了一杯。
李博在此时道:“大为怎么不问我们发现了什么?”
苏大为目光转向他:“如果有发现,大虎一定会忍不住说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高大虎被他一说,本来在喝酒,结果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李博于是笑道:“这回你可猜错了,我们还真发现了点东西。”
“哦?是什么?”
苏大为诧异问。
“就是……”
李博刚要说,忽听外面有下人通传道:“郎君,外面有宫里太监名王伏胜者,求见郎君,说是有陛下和皇后的口谕。”
苏大为刚刚拿起筷箸,闻言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向李博和高大虎:“看来今晚这番酒饮不完了。”
“也该入宫了,不好让陛下那里太过着急。”
“宫里比我想得更急切。”
苏大为长身而起,伸手按住聂苏瘦削的肩头,向聂苏仰起的如花玉靥柔声道:“我去了便回,安心在家等我。”
报时的更鼓声响起。
巷外传来马车门开合的声音,还有人匆匆的脚步声。
间夹着一个太监阴柔讨好的声音。
“苏郎君,哎呦,你总算出来了,宫里陛下和皇后都急了,您请上车,小的给您掌灯,当心着脚下……”
随着王伏胜略带谄媚的声音,车轮辘辘,马车四脚悬挂的气死风灯摇曳着。
向着宫里的方向,转瞬远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紫宸问对(上)
大唐显庆二年,在皇后武媚娘的主张下,洛阳被提升为大唐帝国的东都。
朝廷在洛阳设有各部门的分支机构。
将东都渐渐建设为大唐的陪都。
这个过程,在后来的武周时期,达到顶。
洛阳也被武媚娘封为“神都”。
当然,这些暂且都是后话。
其实这一次苏大为返回长安前,在路上还有所担心,担心需要去洛阳朝见李治与武媚娘。
据说前两年苏定方征服百济,带回的百济国王扶余义慈、太子隆等五十八人,便是于东都洛阳紫微城正南门——则天门进入,进行献俘仪式。
好在半路上就听说,二月份李治和武媚娘已经从洛阳回转长安。
这也让苏大为暗自松了口气,免了跑完洛阳还得跑回长安才能得见家人。
只不过,他没料到的是,此次入宫的路径,与往常大不相同。
经过比往日多出一倍的时间,最终,苏大为经由玄武门,穿过西内苑,含光殿,经过龙首原,来到了大明宫。
这一下,真的出乎苏大为的预料。
他在外作战三年,长安居然有这番变化。
实际上,因为李治头风眩晕之症,武媚数次提出想让李治在洛阳长住,但最后都被李治以政事为由,只是小住,便回转长安。
最终,饱受病痛折磨的李治,在龙朔二年下令重修大明宫。
“遣司稼少卿梁孝仁监造”,“命征盘石之匠,下荆扬之材,操斧执斤者万人,涉债砾而登崔鬼;择一干于千木,规大壮于乔枚”。
由于皇帝的紧急需要,工程开展十分迅速。
龙朔二年六月七日,制蓬莱宫诸门殿亭等名,至三年二月二日,税十五州率口钱,修蓬莱宫(咸亨元年改名含元宫,长安元年复名大明宫),减京官一月傣,助修蓬莱宫。
龙朔三年四月二十二日,移仗就蓬莱宫新作含元殿,二十五日,始御紫宸殿听政,百僚奉贺,新宫成也”,新宫的修建仅用了十个半月的时间,可谓神速。
同时在大明宫丹凤门南面,辟丹凤门大街。
“置宫后,分诩善、永昌各为二坊”,“街广一百三十步,南北尽二坊之地,南抵永兴坊北门之东”。
所以此次苏大为参见李治,是被车驾接往大明宫。
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太极宫甘露点。
李治和武媚娘自四月搬入大明宫,入住已经半年时间。
自李治起,大唐将会有十七位皇帝在此处理朝政,历时达二百余年。
可以说,大明宫,是大唐帝国,真正的王气所在,龙脉之所钟。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是唐长安城大明宫中的第三大殿,是内朝殿堂,群臣在这里朝见皇帝,称为“入阁”。
地位次于其南的外朝正衙含元殿和常朝宣政殿,其北是蓬莱殿。
宣政殿北三十余米处为紫宸门,紫宸门北六十米处为紫宸殿。
苏大为在太监王伏胜的带领下,跟着几名内侍,沿着宽阔巍峨的台阶,拾级而上。
眼角余光所见,在台阶两旁,每隔十余步,便有执仪刀昂首挺胸侍于殿下的千牛卫。
一身明晃晃的衣甲,在亮如白昼的鲸油灯照耀下,威风凛凛。
整个大明宫,比过去的太极宫更要恢弘大气。
大唐以大为美。
宫殿要大气,人要大气,行事气派也要大。
站在紫宸殿外,耳中听到王伏胜在殿外小心翼翼的叩首,请求朝见天子。
殿内太监的通传声,渐渐离远。
等待片刻后,方才听到殿内有人窃窃私语,然后有妙龄宫女自殿内出,向王伏胜说了几句。
王伏胜才敢站起身,侧立于道旁,伸手示意:“苏郎君请随我来。”
苏大为点点头。
到了这里,方才领路的太监和宫女们四散散开,不得再进入。
只有王伏胜拿起一柄拂尘,拂了拂,好像要拂去两人身上的尘土。
做了这番,方才躬身领路。
带着苏大为跨过高高的门槛,迈入紫宸殿。
进入殿中,感觉又是不同。
不同于前朝的含元殿,和中朝的宣政殿。
紫宸殿属内廷,一般只有心腹要员,才得以在这里受到天子的接待。
但是话说回来,紫宸殿毕竟属于内朝议事之所,比之过去苏大为在太极宫的甘露殿,受到李治和武媚娘的接待,似乎又有些不同。
但是具体哪里不同,苏大为一时也说不上来。
只是眼角余光看到殿里的装饰富丽堂皇,极具奢华。
光是壁上那煌煌艳丽的唐彩描画,贴金饰银,镶嵌明珠,已经令人叹为观止。
还有殿顶,以大如拇指,小如豆粒般的珠玉宝石,构织成诸天星子,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更不提殿内的摆设,有来自两万里外萨珊、吐火罗、波斯等国的奇珍异宝,合香金器。
还有出自东海的鲛珠编贝,海底如红玉般的珊瑚树。
另有南方出的兽皮百珍,手工编织。
还有北方盛产的皮毛骨扇,稀世之精。
光是一个紫宸殿,其瑰丽珍奇,已远超苏大为的想像。
以致于他站在殿中,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直到听到殿上传来一个似熟悉,又似有几分陌生的声音。
“阿弥。”
苏大为回过神来,抬头向殿内看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白胖之人。
看上去,竟与安文生有几分神似。
待多看两眼,这才发现,这位坐在御座上的白脸胖子,赫然便是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
这一长串谥号,是后来慢慢加上的。
现在的李治,刚刚给自己上谥号为天皇大帝。
与之对应的,武媚娘的谥号是,则天大圣皇后。
简称:天皇,天后。
这个时代,倭国国王,封号还仅是倭王。
要到后来,因白江之战大败于唐,于是全面山寨大唐后,倭王才偷偷改称天皇。
直至“万世一系”。
在大唐龙朔三年,倭国还没有万世一系的说法,要系,也是倭王一系。
不过因为苏大为跨海东征,倭国现在已属于大唐版图,未来还有没有倭王,还不一定。
苏大为看到李治,心中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唐的基因,果然是胖子基因。
这才几年没见,李治越发胖大了。
这最少得两百多斤吧。
看这肥胖程度,什么高血压、高血脂,心血管、脂肪肝之类,肯定没跑了。
难怪一直听说圣体欠安,一直头风眩晕什么的。
多半是高血压糖尿病给闹的。
心里想着这些,嘴上则老老实实的见礼:“微臣参见天皇天后,愿吾皇龙体安泰,福寿绵长。”
说完这句,低下头,表示出恰好好处的恭敬。
停了一会,隐约听到从李治喉咙里传来粗重的,略带一丝浑浊的喘息声:“抬起头,到近前来……媚娘,一直在朕,面前提起你,对你甚是,挂念。”
李治似乎真的是太胖了。
一句话说着,分成了几段。
中间夹以喘息之音。
苏大为心里略微有些担心。
不是担心别的,是怕历史会不会又变了,李治这身体,能撑下去吗?
如果万一跟泉盖苏文那样,提前走了。
只怕现在的武媚娘,还无法掌握大唐朝局。
心里想着,颇有几分真情实意的道:“陛下,请保重龙体。”
一边说,一边移步上前。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机会,得以偷偷瞥了武媚娘几眼。
方才叫“阿弥”的,正是武媚娘。
比之三年前,武媚娘的容颜愈发美艳。
岁月仿佛异常钟情于她。
她的皮肤光滑玉润,宛如新剥壳的鸡子,完美得令所有女人嫉妒。
而她展露出来雍容华贵的风情,在端庄中,透着一丝妩媚。
那种成熟的风韵,笔墨难描之万一。
待走近一点,苏大为更是嗅到从武媚娘身上传出的异香。
虽然知道那是她香囊里的香料,但还是让人心潮起伏,有些魂不守舍。
“阿弥,你这回来,给朕出了好大的难题啊。”
李治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似乎没方才那么喘了。
苏大为的注意力从向自己微微带笑的武媚的眼下,移向李治。
“陛下……臣也不想如此。”
他抱拳苦笑道:“但是有人似乎看不得臣好,一见臣回长安,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算计臣,陛下,阿弥真的很惶恐。”
“惶恐……”
李治咀嚼着这两个字,上下打量苏大为,默然片刻,忽然笑起来:“从你脸上,朕可看不出任何惶恐。”
苏大为挺起胸膛,向李治抱拳道:“本来臣是很惶恐,但是来到陛下面前,想起阿弥是陛下的臣子,有陛下替我撑腰,一定会揪出凶徒,审之于法,于是臣便不惶恐了。”
“你啊你……”
李治伸出肥胖如肠的手指,向苏大为点了点,又是吃力,又是好笑的道:“几年,几年未见,阿弥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武媚在一旁掩口轻笑:“那还不是亏了陛下把我这阿弟,派到那么远的地方打仗,兵凶战危,活活把阿弥从一个愣小子,逼得伶牙利齿……”
她的眉梢微蹙,似乎想表现得悲切一点。
苏大为一脸尴尬的向武媚娘道:“阿姊,其实……也没那么惨啦,你想笑就笑吧,看你憋笑也很辛苦。”
紫宸殿内,忽然响起银铃般的笑音。
带着殿外屋檐下的风铃,也一起摇曳着,发出清越的声响。
殿下的千牛卫和太监宫女们心下好奇,却又不敢转头张望。
只能悄悄转动着眼珠,向殿内投以好奇的目光。
第一百一十八章 紫宸问对(中)
紫宸殿外,无数人猜测着天子李治和皇后武媚娘,在与苏大为说些什么。
紫宸殿贵为内殿,等闲人一般没资格进入。
除非是李治亲信重臣,又或者是武媚娘这边的重要亲族。
更何况今晚,是单独召见苏大为。
意义非比寻常。
跟殿外无数人猜测着内景不一样,殿内十分的安静。
殿角的香炉烟气袅袅,一种能宁神和舒缓疲劳的香气,在紫宸殿飘动。
淡淡的白烟如仙鹤,如异兽,又如传说中的仙家洞府一般,宁静而深邃。
李治没说话,苏大为也是恭敬站在阶下,静静等待着。
在礼数上,绝不会有任何不周道。
哪怕是真的亲戚,对面的是天子,做臣子的也不能有任何失礼。
何况自己只是武媚娘认的“弟弟”,并无血缘之亲。
李治眯着眼睛,透过香气打量着苏大为,似乎终于将呼吸调匀,不像方才那样喘了。
他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微翘起:“阿弥,你闻这香如何?是吐谷浑的蕃使进贡给朕,据说出自大食,最能安神,朕用了感觉头痛都好了许多。”
武媚在一旁,伸手握住李治的手,关切的看向他:“陛下为国事操劳太多。”
苏大为不知道李治为什么要特地提到河西进来的香料,但他猜李治提起这个,必有他的深意。
果然,李治下一句就是:“去岁的时候,天山南疆又有外蕃叛乱,好在薛仁贵及时将其平定……多亏了大唐的将士们浴血奋战,朕才能不断开疆拓土。”
说着,他深深看了苏大为一眼:“替朕稳定百济的局面,阿弥你有功。”
“身为大唐子民,陛下的臣子,这些都是我份内之事,全靠众将一心,阿弥不敢居功。”
苏大为忙抱拳道。
开什么玩笑,领导说你有功劳,你不能真沾沾自喜啊。
先谦虚一下看看风向。
究竟是真心实意夸奖,还是欲抑先扬,得看清楚了再说。
李治看了看他,继续说道:“你在百济待了快三年,熟知那边的情况,朕今天就是想问问你,对百济那边的看法。”
苏大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是扫了一眼武媚娘,然后重新落回李治的身上。
这位大唐的天子,虽然身材胖大,有时候甚至连气都喘不匀了。
但苏大为绝不会对他有一丝的轻视。
李治的双眼依旧明亮锐利。
代表着就算这位大唐皇帝正被家族遗传的疾病所困扰,他的头脑依旧清醒。
苏大为知道自己不能犹豫太久,他略一思索,拱手道:“陛下既然问起,臣就斗胆了,但臣年纪常轻,眼光和见识定然比不上英国公和邢国公,仅为在下一点浅见,愿陛下察之。”
对不住了,李勣老狐狸,还有师父苏定方,只有抬出你们两尊大神,替我分担一下了。
苏大为暗自想。
他这番话,还是在做伏笔,哪怕一会话说得不合李治圣意,那也是他“年纪轻”,眼光见识不如李勣和苏定方。
李治可不能拿这话来治他的罪。
这话说出来,李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摇头,指着苏大为喘气道:“你……你这猾头,放开了说,不管,不管说了什么,朕都不会计较。”
“谢陛下。”
苏大为这才放下心来,稍微斟酌了一下道:“陛下问百济之事,那就得和高句丽、新罗一起说。”
李治没说话,扶手上的食指微动了一下,示意苏大为说下去。
“前年苏定方大总管虽然仅用不到一月时间,便攻下了百济,尽掳扶余王族回唐,并于洛阳则天门献俘,但是百济内的叛乱力量,却没有彻底消除,仅数月之后,百济扶余丰便在倭国的支持下,潜回百济,并打出扶余王的旗号。
当时天气甚寒,我军在百济仅有一万人,粮路又不畅,原本归降我们的各处城主皆反,情势危急。
后来臣与刘仁愿议定,收缩兵力,守住故百济都城泗沘。
其间大小数十战,幸赖陛下神威,我们守住了泗沘城。
待到来年,臣被陛下拔为代都督,命刘仁愿守住泗沘,臣依据情报,率兵奇袭高句丽买召忽城,夺得一批粮草,解了我军缺粮之急。
返回泗沘城时,适闻扶余丰的叛军正在攻打泗沘。
臣于是与新罗金仁泰、刘伯英将军的水师援军,及刘仁轨,合兵大破之。
其后一鼓作气,反攻叛军的周留城,并一举擒获扶余丰等人。
然倭国居心叵测,早已率领水师数万人,跨海而来,欲沿白江口登陆,偷袭我军。
最后臣与刘仁轨在白江大破倭军。”
一口气将整个百济用兵的过程,大略说了一遍,苏大为这才喘了口气道:“以臣观之,守百济,非止百济一处,高句丽、新罗这三韩之地,同气连枝,都需要上下看顾,稳住高句丽和新罗,则百济之事不足虑。”
李治听得入神。
食指随着苏大为的话,暗含节奏的一下接一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等苏大为说完,停了片刻后,李治才开口突然问了一句:“听说你在百济十分重视民生?”
苏大为抱拳道:“回陛下,经过数次清剿,百济那些叛军首脑基本已被清除,纵有漏网之鱼,也不足为虑,臣唯一所虑者,便是经历过持续用兵,百济地方百姓难以维生。
一旦衣食不继,若被有心人煽动,只怕又重新燃起叛乱。
为此,臣在任熊津都督期间,除了平定叛军,也十分重视恢复农桑和耕作。”
李治听了,不置可否。
他沉吟着,食指在扶上时轻时重的敲击着,停了片刻又问:“你对高句丽怎么看?”
苏大为本来想说,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住。
看了一眼李治和武媚娘,吸了口气,向李治拱手道:“不知陛下问的是哪方面?”
高句丽怎么看?
那要看大唐皇帝陛下,您想知道的是哪部份内容。
李治眉头微微一扬:“你来说说,如何减少高句丽叛乱。”
看来李治还是清醒的。
连百济这种一个月内就亡国的小国,都不断掀起叛乱,像高句丽这样雄霸东亚百年的霸主,又哪会那么容易屈服。
纵使高句丽王室和重臣,包括泉盖苏文的儿子都已一网成擒。
但是高句丽的百姓还在,那些贵族和地方势力都还在。
可以想像到,只要一有机会,高句丽的叛乱就会如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而大唐作为宗主国,皇帝作为天可汗,总不可能把高句丽那几百万人全部杀光吧。
那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而且也无法从高句丽人中甄别,谁会效忠大唐,谁会叛唐。
所以开疆拓土听起来很威风,但征服土地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长久的保持大唐的存在,保持治理,并将新拓之土完全消化,成为大唐一体。
才一个更严峻和长久的课题。
苏大为与李治的谈话到现在,其实双方都很清楚,这并不是一场属于“家人”的闲谈。
而是属于“君臣问对”。
苏大为作为执掌百济熊津都督府的都督,这两年都在镇守百济,立下汗马功劳。
从某方面来说,他会比打下百济的苏定方,比打下高句丽的李勣更了解三韩之地。
毕竟论前两者只是在半岛作战,而苏大为有长达两年的治理经验。
李治也急需从苏大为这里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能帮助他牢牢握住这块飞向大海的半飞地。
减少半岛的叛乱,减少唐军的精力牵扯,以用到更多需要大唐投注精力的地方。
这两人之间,君臣的对话,绝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看似祥和之下,也有暗流潜藏。
首先就是苏大为的话,表面上只是在说自己镇守百济发生的事,但实则已经提了许多意见。
比如唐军在百济只有一万人。
这点人,想镇住人口百万的百济,简直是一个玩笑。
再比如,就这一万兵马,居然还粮草不继。
这是打谁的脸?
最后逼得大唐熊津都督,不得不亲冒矢石,冲杀在第一线,亲自率军去偷袭高句丽的粮草重镇买召忽。
再比如,百济的百姓,衣食不继。
为何不继?
劫掠太重。
为何劫掠太重?
这又牵扯到唐军府兵的待遇问题。
朝廷对府兵的奖赏太薄……
可以说,苏大为虽然没有主动提一句朝廷的不是。
但他话有话,仔细一品,这里面处处都是问题。
而这些问题,既是指向朝廷,更是指向李治。
这些话,显然不是苏大为临时起意。
而是一直就在他腹中,不吐不快。
只不过借着这次机会,以隐晦的方式说出来。
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年纪,遇事沉稳了许多。
在说这些之前,也替自己埋了伏笔,李治纵然不满,也难迁怒于他。
现在苏大为已经把自己的意思委婉转达了,就看李治反应。
李治会说些什么?
会如何反应?
苏大为现在还猜不到。
他不相信李治不知道自己提的那些事。
更不相信李治是昏聩之主。
所以他更加不能理解,李治在某些事上的做法。
他希望大唐在李治的手中,能一直进取,一直开拓下去。
希望大唐的武德,依旧光芒万丈。
大唐的府兵,能一直胜利下去。
但是我的陛下啊,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苏大为看向李治。
这位大唐的天可汗,脸庞隐没在香气烟幕里,若隐若现,晦暗难明。
第一百一十九章 紫宸问对(下)
李治在看苏大为,隔着紫宸殿中香料燃起的烟雾。
武媚娘的手握着李治一只手,眼波温柔。
殿内安静到极点。
苏大为不能让李治等待太久。
他不能只说些老生常谈。
因为这次入宫,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叙职报告”。
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才能让李治满意。
“回陛下,要想高句丽减少叛乱,乃至彻底融入大唐,臣倒是有些浅见。”
李治没有说话,但腰身好像略微挺直了一些。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苏大为继续说下去:“首先一点,要将原本的势力铲除,若有叛逆则,须斩草除根。
第二条,是扶持亲唐之人,使高句丽之民不能凝聚一体,分而化之。
第三点,须用我大唐优势的文化,技艺,不断渗透,改造高句丽人的思想,令其慕我大唐文化,以加入大唐为荣。”
苏大为说的这些话,其实并不算新鲜,无论是大唐,还是后世,对这种手段都十分熟练。
打掉顽抗者,扶持投降派代理人。
最后是文化渗透,教育改造。
苏大为说的这些,李治虽然没出言反对,但明显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苏大为又说出一番话。
“铲除叛逆,扶持亲唐之人,这些我相信大总管他们都已经在做。
这些能解除一时,却是治标不治本,真正有用的,还是文化渗透,虽然耗时较久,但却是治本之法。
臣以为,可以给高句丽及百济之人,一个向上的梯子。”
“梯子?”
“就是晋身之阶,我们打破了高句丽和百济原有的阶层,打乱了他们原本的秩序,有必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只靠杀,是杀不出稳定局面的。
必须要有晋升的阶梯,将高句丽和百济中的精英吸纳入我大唐。
以臣之见,可效仿大唐制度,以都督府在辖区设力选拔机构,以对大唐立功,或本地有才名,得推荐,可入都督府设立的机构,学习大唐先进文化制度,其中优秀者,可再送入大唐深造,甚至入国子监深入学习我们的文化。
通过考核,其中优异者,赐其入大唐为官的机会。
相信通过这些潜移默化的手段,可以令半岛的人才,为我大唐所用,同时扶立起亲大唐的阶层,稳固高句丽和百济。”
李治一直认真听着,直到苏大为说完,他细细思索了一番,点头说了一个字:“善。”
这代表他对苏大为说的这番话认可了。
其实大唐作为天下共主,一直有吸纳各蕃国人才为己用的习惯。
在唐廷一直有大量的蕃将,甚至是外国官员。
比如像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过去都是被大唐征服的部族,最后举族内附归降。
从此为大唐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但这种武力的吸纳,毕竟与半岛情况不同。
草原这些部落,对本民族和国家的概念还比较模糊,谁强大就跟谁,千百年来都习惯了。
反观高句丽和百济,都属扶余别种。
这两国都存在了数百年,其正统和民族观念,对当地人来说,是深入人心的。
想要同化,殊为不易。
但是苏大为所提的,确实给了李治一个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从打击顽抗的叛逆。
到扶持亲唐的代理人。
到文化教育,缓慢渗透,这些之前都有人提过,不足为奇。
但是苏大为最后将这些散招串了起来,提出建立新的秩序,培植和吸纳当地人才,进入大唐的内循环,加入大唐官僚机构。
由此,双方在精英层面,可以实现共融。
具体的执行,当然还需要无数的细节和章程,但至少听起来,确实是可行的。
有苏大为提出的这个框架,李治对治理和消化高句丽及百济,心里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仔细咀嚼一番,他的脸上终于多了丝笑容:“阿弥你不错,这几年,熊津都督任上历练得不错。”
听了李治的话,苏大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感觉自己的“叙职报告”算是通过了大半。
就在这时,李治突然开口道:“倭国那边,是怎么回事?”
咯噔!
苏大为心里一震,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前面的部份,只是暖场。
李治真正在意的,只怕是苏大为征倭之事。
这事虽然后来给李治上过奏折,但却是先斩后奏。
以李治的精明,不可能不在意。
甚至他对大将掌兵上的风吹草动,异常敏感。
苏大为在入宫之前,就知道李治肯定会拿这个话来质问。
第一次李治召他入宫,他是借着被刺之事给回了。
说是给李治缓冲时间,何尝不是给自己一个缓冲时间,寻找最合适的时机。
深吸了一口气,苏大为向李治抱拳道:“陛下,我为熊津都督,首要职责,便是守住百济。”
“守百济,便要征倭?这是何道理。”
李理的语气,透出几分冷意。
从他微眯起的眼睛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这是天可汗,在质疑领兵大将,是否有了不臣之心。
苏大为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是此次入宫,最关键的考验。
李治用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如果他有怀疑,他便会弃而不用,甚至斩尽杀绝。
若是他能确定臣子的忠心,哪怕能力差一些,他还是会留任。
在李治这里,忠心才是第一位的。
他既非太宗李治民那样的马上皇帝,开国君主,自然不能凭借军功和威望统领天下。
李治驾驭大唐,凭的是他的眼光、智慧、隐忍,以及高明的帝王权术。
正如他废掉王皇后和萧贵妃,扶武媚娘为皇后。
借着废后之事,同时打击了关陇和山东门阀,打压了长孙无忌。
再将武媚娘推到台前,与那些老臣和门阀打对台。
他则在幕后,平衡内外。
终李治一朝,军事、财权、人事任免,这些最关键的东西,一直牢牢把握在皇帝手里。
武媚娘手里唯一亲近一些的官员,一个李义府,一个许敬宗。
这两人,一个因罪被流放,一个辞去相位。
几乎没有提供武媚娘任何可靠的助力。
至于娘家亲人,至今引入宫的也只有其姐武顺,其母杨氏。
武媚娘真正掌握大权,要在李治驾崩之后。
李治是一个非常擅常玩平衡之术、借力打力,隐身幕后,并且牢牢抓住权柄的“天可汗”。
大唐的疆域在他手里,达到巅峰。
而这样在一位雄主,后世居然会落个“懦弱”之名。
苏大为亲眼见到李治的成长,自然不会有任何侥幸心理。
整个大唐,最信任武媚娘,最防备武媚娘之人,只有李治。
对于武媚娘,他既信且用。
但对武媚娘身边之人,他非常警惕和防备。
苏大为被武媚娘视为亲弟,又是年轻一代将星,实在是武媚关系网中的“异类”。
其身份,位置,在李治眼中,万分敏感。
苏大为心如明镜一般。
他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拿出腹中已经想了无数次的答案,向李治抱拳道:“陛下,臣自跟邢国公习兵法以来,常记在心里一句话,叫做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百济虽已被我军征服,但百济王室与倭王乃血脉之亲,世代交好。
否则倭国也不会以倾国之力,率师远征白江。
若非有赖陛下神明,臣与刘仁轨适逢其会,在白江一举击破倭军,若被数万倭军登陆,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我们在泗沘城只有一万唐军,再加上数千新罗仆从。
若倭军与百济叛军相为奥援,再加一个高句丽,百济局势必然翻天覆地!”
这番话,绝非危言悚听,而是极有可能之事。
几万倭军,在海面上受限于战船和战术不如唐军,被苏大为和刘仁轨再加刘伯英,打得大败。
但这几万倭军若是登陆上百济,那战斗必将是另一个局面。
前有倭军,后有百济叛军。
再加上心怀鬼胎的新罗人。
还有高句丽在一旁虎视眈眈,这是必死之局。
全赖苏大为当时的反应快,而且连战皆胜,在高句丽、新罗、百济叛军和倭军没有形成合围之势前,先袭取高句丽买召唤,劫去高句丽人的粮草。
再返身打崩了扶余丰这些百济叛军。
接着再在白江口大破倭军。
最后挟着大胜,又用分化之策,裹挟了新罗世子金仁泰,使其与金法敏争夺新罗王之位。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镇守百济泗沘城的唐军,都将万劫不复。
但苏大为硬是凭着强悍的智谋和执行力,在不可能中,打出一个时间差,打出一个大胜之局。
如今的百济能有这样有利的局面,那是苏大为带着众将士,拿命拚出来的。
这番话,即便是心有犹疑的李治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李治声音放缓道:“以朕留在百济的兵力,能有现在的局面,殊为不易。”
停了一停,他接着道:“既在白江打破倭国,何须再跨海远征?”
“陛下,倭国野心勃勃,陛下不在前线,不知倭人狂妄,若不重挫其野心,打掉他们的根基,只怕百济永无宁日。”
见李治面上不以为然,苏大为急道:“陛下,倭国看似遥远,但其国对大唐野心一直不小,一直向长安派驻细作,刺探大唐和陛下的隐私,并且倭国中大兄扬言,大唐不过尔尔,要派兵打败唐军,马踏中国。”
第一百二十章
呯!
以李治的城府,在这一瞬间,也觉脑仁一炸。
伸手重重一掌击在扶手上:“简直狗胆包天!”
苏大为在心中暗自道:对不住了中大兄,谁叫你曾经狂妄的对着鬼室福信说过这些鬼话呢,不用你顶锅实在说不过去。
中大兄确实说过这种话,但那时唐军还没打下百济,百济正不断攻打新罗。
鬼室福信秘通倭国,打算百济与倭国联合出兵,共同吞并新罗。
“倭人确实是狗胆包天,毫无对大唐敬畏之心,白江之败,他们虽然损失惨重,但以臣对倭人的了解,他们必然会卷土重来。
臣身为熊津都督,必须思虑长远。
打掉倭国,除掉隐患,实乃不得不为。
并且……”
苏大为看了一眼李治的神色,放轻语调道:“将倭国纳入大唐治下,新罗也能安定。”
这话出口,紫宸殿内突然安静了一瞬。
李治,似乎颇有些意外的看了苏大为一眼,那眼中的神情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想到了这一层。
人的思维,是分层级的。
真正有智慧的人,所看之事,往往比普通人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李治的目中隐隐有一丝复杂之色。
这种神色,转瞬即逝。
苏大为也来不及看懂,这位大唐帝王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
但可以肯定一点,以李治的智慧,此时一定明白了苏大为的第二层用意。
第一层,是为了稳定百济的局面,防止倭国持续用兵侵扰。
第二层,是为了看住新罗。
这个小弟,虽然之前表现驯服,但并不意味着新罗人就会一直乖乖听话。
随着大唐在半岛占有绝对的强势,新罗人也开始生出别的心思。
担心被大唐像对百济和高句丽那样吞并,国策必然从亲唐,到拒唐。
但苏大为现在打下了倭国,就如同下围棋,将新罗周边最后一处“活眼”堵上了。
除了乖乖做大唐的小弟,别无它法。
苏大为没有再说话,再等着李治的进一步反应。
武媚娘的眼眸抬起,扫了一眼抱拳立在阶下的苏大为,又看了一眼李治。
低下头,唇角微微翘起。
自己这个阿弟,现在越来越沉稳了。
李治的食指在扶手上,一下接一下的敲击着,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倭国现在局势如何?”
“回陛下,倭国是由几处岛屿串联而成,最近的对马岛,距离新罗只有数十海里,旦夕可至。
过了对马岛,便是倭国的九州,然后是四国、本州、北海道、库页岛。
目前我军已经控制了对马、九州、四国、本州,只剩下北海道与库页岛。”
安文生率着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之前一直进兵顺利。
除了中途因为神道教叛乱的事回军平叛耽搁了一阵,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敌人。
不过,在征服本州之后,在北海道那边,遇到当地土人,名为虾夷族的黑矮生番的袭扰。
再加上占领土地变大后,后续内部的派系和治理问题,以及粮草等问题。
对北海岛和库页岛的攻掠,反而放缓下来。
不过以安文生和黑齿常之计算,占领全部列岛,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倭国我军兵力几何?”
李治问了一个十分关心的问题。
苏大为斟酌了一下道:“之前臣率两个折冲府兵力,共计两千四百人征倭,如今他们大部已经撤回了百济熊津都督府。”
“那倭国?”
“臣吸纳倭国当地流民,以他们为兵,以少量我军将领为将,统御大军。”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这不是先前那种安静,而是李治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天可汗的眼眸,透过炉香雾气落在苏大为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也行?!
如果说李治担心苏大为擅自用兵,难以掌握,可当他听说苏大为只用了两千余人后,忽然觉得,这心里怎么觉得有点踏实了。
两千多人,对战时的都督来说,并不算很大的事。
唯一说不过去的就是跨海远征。
但苏大为方才说了,倭国对马岛距离新罗才数十海里。
李治略一思索,便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好像,这倭国确有征服的必要。
何况才动用两千余人。
打仗哪里不要两千人?
这点人够干啥的。
李治微微沉吟着,又问出一个关心的问题:“倭国之地,有多大?”
有多大?
这个问题,还真把苏大为给问住了。
他毕竟不是地理专业,又或者考据党,也没有清丈过倭国的土地,只能模糊的道:“以臣所知,倭国当有数倍百济大小。”
李治吃了一惊。
“数倍?那是不小了。”
数倍的地盘,那至少是有高句丽的体量大小。
若稍有不慎,没准还真能出个区域一霸来。
手指在扶手敲了敲:“现在倭国你那……那些仆从军有多少?”
“此前统计过一次,现在加入唐军仆从建制的倭军有十万左右。”
“这么多?”
李治眉头微皱,想到了什么。
“陛下,看似多,但倭国比百济大得多,这些兵力要分驻地方,防止地方反叛,也很吃紧。”
李治不置可否。
在他脑海里,想的是制衡之道。
那些倭人仆从,是苏大为征倭一手拉起来的。
不可避免的打下了苏大为的铬印。
作为权谋手腕高明的帝王,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大唐府兵都是作战临时征召,与统兵大将平时并无太多交集,不用担心形成私兵派系。
但这倭国上的仆从,有十万人的规模,不可不防。
李治敲击扶手的食指停下来,开口道:“倭国如此之大,光靠少量将领,恐难以理事,朕欲在倭国设立平倭都督府,你觉得如何?”
苏大为抱拳,躬身,眼观鼻,鼻观心道:“凡日月所照,皆为陛下之土,臣唯陛下旨意马首是瞻。”
这个态度,李治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点点头道:“甚好。”
具体的安排,便略过不提了。
但之后一定会有一系列的人事安排,空降官员,以执掌倭国,架空苏大为在倭国的势力。
征倭之事,到此告一段落。
李治虽然还有些疑虑,但比较满意苏大为的态度,暂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去追究苏大为的责任。
他只是用手按了按一旁桌案上的一堆奏折:“阿弥,你可知道,在你征倭这段时间,朝中有多少折子弹劾你,都被朕压下来了。”
苏大为单膝跪地,脸上露出感激之色:“阿弥谢陛下信任,若非陛下许我便宜行事,阿弥也无法打下倭国。”
这番话,既是提醒李治,他当初给过放权的密旨。
又是表达忠心,表达感恩。
李治的目地便达到了。
或抬,或打,都是帝王权谋。
他脸上挂起笑容,抬手亲热的道:“站起来吧,你看你,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
说着,又扭头向武媚娘道:“你看阿弥紧张的,你这做阿姊的,也不知给阿弥看座。”
“啊,我一直看着陛下,倒疏忽了。”
武媚娘忙起身,向李治歉意一笑,亲自从一旁端起一张胡凳,给苏大为送过去。
苏大为忙起身接过。
感觉武媚娘向自己深深看了一眼,眼神若有深意。
“阿姊。”
“阿弥,这几年你在外面辛苦了,看你这又黑又瘦的。”
武媚娘扭头向李治道:“陛下,明日我想留阿弥一起用膳。”
“应该的。”
李治点点头。
武媚娘又冲苏大为嫣然一笑,轻提裙角,款款回到李治身边。
李治便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天。
她现在全部心神,都放在李治身上。
满眼都是宠溺与爱意。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抗武媚娘这种温柔的眼神。
“阿弥坐下,坐下说话。”
李治向苏大为挥了挥手。
就在苏大为小心落下半个屁股,摆出诚惶诚恐模样,刚刚落座时,李治突然开口道:“朕还有一事不解,百济的扶余丰,还有倭国中大兄,倭王你都派人送回长安。
为何不见道琛和鬼室福信?”
来了!
苏大为心头一跳。
这件事,终究躲不过去。
就像是离开百济前,刘仁轨问他的一样。
别的事都做得滴水不漏,为何却要在献俘之事上,利用手中权力,瞒下道琛和鬼室福信。
这事,根本就瞒不过。
李治乃一代雄主,目光如炬。
怎么可能漏掉这种事。
紫宸殿内的空气,为之凝结。
从李治的眼里,身上,散发出森寒之气。
苏大为知道,李治并非异人。
所以这种气息,也不是真实的,而纯粹是帝王威仪,强大的气场、精神,所营造出来的威压。
这个问题,跟方才征倭一样。
是苏大为必须回答的“考题”。
噼啪!
殿内的鲸油灯,突然爆了一响。
而苏大为,在这一瞬,脑中仿佛闪过千百个念头。
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终究,不能在李治这样的雄主眼皮下,玩任何花样。
瞒不过的。
唯一的机会,便是示之以诚。
苏大为起身,再次向李治单膝跪下,垂首道:“陛下,臣有罪……臣当初愿往百济,是因为李大勇之死。”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二圣临朝
“李大勇?”
李治眉头微皱,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李大勇是丹阳郡公之子,对我有知遇之恩,臣去百济,于公,为了替陛下分忧,于私,便是想报大勇阿兄对我的恩情。
所以……”
苏大为似乎犹豫了一下:“道琛和鬼室扶信,正是杀李大勇的幕后之手,臣担心,将他们送回长安,陛下会因为仁慈而赦免他们的罪过。
所以臣因私废公,对此二人设了私刑,以报李大勇之仇。
臣有罪,愿受陛下责罚!”
这番话,直接把李治和武媚娘都说得呆住了。
要说无罪吧,苏大为这种行为,算是重罪。
居然因为私怨,把两个战俘给喀嚓了。
往大里说,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
若说有罪吧。
他这种行为说实话,李治并不反感。
至少说明苏大为是重情义之人。
而且主动把一个把柄递到李治手里了。
李治喜欢这种臣子。
有能力,会办事,对自己坦诚,而且重情义。
这个把柄在手里,他想收拾时,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不想收拾时,李治完全可以市之以恩,展现君王的宽宏。
略一思忖后,李治挥袖抬手:“阿弥你先起来吧。”
伸手轻轻拍了拍扶手,看着苏大为顺势起身,李治又问了一句:“道琛和鬼室福信真的被你杀了?”
“是,臣已将他们首级取下,并已硝制,准备到时送给丹阳君公,以祭奠李大勇在天之灵……如果陛下要验看,臣便呈上来。”
“不必了。”
李治摆摆手。
这话都到这个份上,定然是真的。
只要这两人不是苏大为藏下来就好。
否则李治要担心苏大为的用心了。
为报仇杀了,那也便杀了。
“此事朕暂且不追究,你亦不可声张。”
“是。”
李治看了武媚娘一眼。
熟悉他的武媚娘立刻知道,这是李治表示乏了,打算休息。
作为皇后,剩下的事该由她来料理。
武媚娘起身,唤来宫中侍女和太监,让他们用暖轿将身材胖大的李治抬到后殿去歇息。
“阿弥,今天晚了,你就留在宫中暖房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苏大为本来想说回家,家里还有高大虎和李博在等着自己。
但看眼下这情况,自然走不了了。
当下先向上暖轿的李治和武媚娘行礼,然后跟着太监,向外面走去。
马上立冬,夜里寒气迫人。
苏大为跟着太监走出来时,远望着宫外起伏的山峦,想起在这龙首原上,当初经历的那些事。
与道琛等人的争斗。
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亲手取下道琛的首级。
若当初知道李大勇会折在道琛等人的手上,就算拚了命,他也要将道琛斩杀。
可惜,人生哪有那么多提前知道。
摇了摇头,他随着太监,进入偏殿供大臣歇息的暖阁。
自有宫中侍女和小太监服侍不提。
这一夜,苏大为休息得不太安稳。
心事重重。
最后索性起身盘坐吐纳。
心里着实牵挂着家里的事。
除了李博和高大虎,出门前,还让聂苏等着自己。
谁料到居然会被武媚娘留宿。
……
一夜无话。
第二天直至天亮,也不见武媚娘来找自己。
苏大为心中未免疑惑。
昨晚还以为武媚娘留自己在大明宫中,可能会在夜里找自己谈话。
结果并没有。
有宫女送上洗漱用口,待洗漱过后,又有人送来早膳。
一直等到辰时将过,终于听到暖阁外有太监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守在门边的两名宫女蹲下行礼。
苏大为迎出门外,一眼看到属于皇后的仪仗队伍,缓缓而来。
武媚娘出门的排场,比过去大不相同。
“阿弥,等急了吧?”
武媚娘被宫女搀扶着,从车驾上下来。
又有盛装使女,在后面替她牵起长长的裙摆。
大唐宫中女子,平日里穿的也是长短合宜的衣裙,只有宫中某些特定的仪式时,才会穿长到夸张的长裙,裙摆一直拖在身后,需要有宫女帮着托起裙角。
武媚娘今日的装扮,也与昨晚不同。
除了雍容华贵的妆容,颇具仪式感的盛妆长裙,半透明的纱衣,华丽的抹胸。
发如堆鸦。
头上插满了各式发簪和步摇。
如云的发髻上,用雕刻精美的抓梳嵌住。
两耳明珠下垂。
面敷珠粉,盈盈有光。
眉如远黛,眼如西湖。
殷红花瓣绘于眉间,甚是醒目。
她的双臂戴状玉臂环,腰间还饰以珠玉环佩,行走时,发出如风铃般好听的声音。
这是一个盛妆的武皇后。
与苏大为记忆中的武媚娘,大相径庭。
耳中听得武媚娘道:“我陪陛下早朝,处理完手头的事才得空过来。”
在公元663年,大唐龙朔三年底,李治已经因为家族遗传的心血管病,甚至是高血压、糖尿病等一系列的问题,使得经常头晕目眩,无法保证健康的状态上早朝。
于是在给自己和武媚娘上谥号,一个是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一个是则天大圣皇后。
并且让武媚娘与自己一同上朝。
在自己精力不济,或者头风发作时,由武媚娘代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
自己则在一旁旁听。
就算是病重中,李治依旧牢牢抓着朝堂权柄。
但终究是,开了一道小口子。
让自己的老婆来帮自己一起经营大唐的事务。
到第二年,公元664年,亦即大唐麟德元年,这一模式将确定下来。
大唐的历史,也将进入“二圣临朝”时期。
当然,在另一时空,因为李治的发明,倭国山寨了一下,才有从倭王到“天皇”的华丽转身。
话说武媚娘已经有了则天大圣皇后的封号,似乎可以称她为“武则天”了。
武则天这个称呼,则天本就是谥号,而非姓名。
武媚娘后来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字作为名字,“曌”,改武媚娘为武曌。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这些念头在苏大为的脑海一闪而过。
随即,他的注意力回到当下,对着迎面走来的武媚娘身上,向着武媚娘叉手行礼。
“阿姊。”
“不必多礼。”
武媚娘伸手虚扶,似有嗔意。
“几年没见,你在阿姊面前,倒是越来越讲礼数了。”
听上去,似是怪苏大为太过拘谨,和自己生分了。
苏大为脸上笑着,也不说话,只是拿眼左右一瞥。
阿姊,原来什么情况,现在什么情况?
您现在这么大排场,我要是不按规矩来,只怕就会有人跟陛下打小报告,做弟弟的也难做啊。
武媚娘何等聪明,莞尔一笑,伸手牵起苏大为,一边拉着他向殿里走去,一边向左右道:“我与自家兄弟说几句话,你们在外面候着吧。”
“诺!”
一帮太监宫女,慌忙答应。
苏大为眼角余光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武媚娘现在身上也有一种“气场”。
那是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气场。
过去的明空法师,那个温柔的阿姊形像,似乎越来越模糊。
在苏大为面前的,是大唐的皇后,一代女皇。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苏大为心里略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武媚娘却像是没看出他有心事,拉着他在桌前坐下,上下打量一番,笑吟吟的道:“阿弥,你跟聂苏……”
她在尾音,似有意拖长了音调,却又没有把话说完。
其中调侃的意味十足。
苏大为则是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有些惊讶的看向武媚娘。
待看到武媚娘那双含笑的双眸,心里顿时雪亮。
武媚娘已经知道自己与聂苏的事了。
自己离开三年,最近才与聂苏确定关系。
而在回长安后,与武媚娘直到昨晚才见面,但是她对自己的事,却清清楚楚。
苏大为心里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李治与武媚娘,不愧是天皇天后。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武媚娘,现在也是耳目遍天下了。
没错,在明面上,她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但苏大为知道未来的走向,一点也不会轻视这位未来的女皇陛下。
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变质了。
而且回不去了。
当初那个说入宫亦修行,好像佛法精深,可以超脱世俗的明空法师,已经不在了。
“阿弥,阿弥。”
武媚娘向苏大为挥了挥手。
苏大为回过神来,向她歉意的一笑:“什么都瞒不过阿姊。”
“你是我弟弟,我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
武媚娘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苏大为话里的意思。
“其实你跟聂苏也很般配,若是哪天你们的日子定了,阿姊我会为参加你们的婚礼。”
“阿姊,我,我和聂苏毕竟有着兄妹之称,这个……怕别人会说。”
提起聂苏的事,苏大为的脸皮有点薄,微微泛红。
不过下一刻,他发现武媚娘的神色有一丝不自然。
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和聂苏没有血缘关系,如果都怕人说。
那武媚娘曾经侍奉过太宗皇帝,现在又做了李治的皇后,才更容易遭人非议。
苏大为挠了挠头,忙改口道:“不过我与小苏是真心相待,如果有那一天,一定请阿姊为我证婚,喝我的喜酒。”
“阿姊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武媚娘伸手拍了拍苏大为的手背:“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给苏家续上香火。”
“咳咳~”
被武媚娘这么说,苏大为一时有些尴尬,只能连声咳嗽。
“对了,这几年你在外面,弘儿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一会带你去见见他。”
提起自己的长子李弘,武媚娘的眼里尽是温柔之色。
第一百二十二章
提起武媚娘与李治的长子李弘。
苏大为恍然记起来,那个少年郎的脸庞。
李弘现在应该有十一岁了吧。
苏大为这些年虽然在外东征西讨,但长安的事情,他执掌都察寺自然是清楚的。
据闻李弘勤敏而好学,对学问十分重视。
龙朔元年,也就是前年,他曾以太子身份命许敬宗、许圉师、上官仪、杨思俭等人收集古今文集,选录五百篇编集成《瑶山玉彩》,得到李治的赞赏,赐其绢帛三万段,以资鼓励。
李治曾对身边侍臣称赞李弘:“十分仁孝,接待大臣符合礼节,从不曾有过失。”
只不过,李弘后来还是早早离世,成为李治和武媚娘十分痛惜之事。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李弘后来离世,对于一心想将他培养成继任者的李治来说,无疑是巨大挫折。
苏大为收起思绪,想起此事,终究有些不放心。
“对了阿姊,前几年我离京时,听说太子身体有些抱恙,如今可大好了?”
提起李弘的身体状况,武媚娘的眼中浮起一层阴霾。
她缓缓摇头:“弘儿自幼染肺疾,请了宫里太医诊治,但始终不能断根,这些年断断续续,严重的时候,我恨不能替他受苦。”
“阿姊……”
苏大为吃了一惊,原本知道李弘的身体不大好,但听着武媚娘这么一说,好像比自己想像的还严重。
后世好像说李弘得的是肺痨一类的病。
若是真的,那可就麻烦了。
“阿姊,若宫里太医不能调理好太子身体,何不请民间的名医看看,我听说孙思邈人称活神仙,医术出神入化。”
武媚娘点头道:“此人我也有听说,我和陛下早有召贤令,征集各地名医和名道高士,如今有些已经到了长安,有位道长炼制的丹药不错,弘儿吃了以后,身体恢复了许多。”
“那就好。”
苏大为点点头,心中想起昨天与李治的对话。
在心中想了又想,向武媚娘低声道:“媚娘姐,昨天我跟陛下说的事……百济那边驻军太少,实在不足以稳定局势,现在朝廷对将士的赏赐……”
“阿弥。”
武媚娘的神色突然一变。
眉头微锁,面带威严道:“这等国事,非我所能妄议,阿弥,你若有意见可直接问陛下。”
苏大为一时噎住了。
颇有些诧异的看向武媚娘。
装,你就装。
连上朝李治现在都带着你一起,国事你还不能议论了?
再说现在又没外人。
但是下一刻,苏大为反应过来。
武媚娘现在十分在意李治的看法,并不想谈论这些敏感话题。
“阿姊你现在……”
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外面有内侍通传道:“皇后,陛下召苏大为觐见。”
苏大为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昨夜与李治的谈话,其实并未有谈完。
只谈了李治最关心的几点问题,然而还有更多的问题不及深谈。
比如苏大为想谈一下府兵的赏格问题。
在军中这么久,亲眼见到基层兵卒的情状,苏大为实在想不通,现在府兵制为什么会这样。
若常此以往,只怕唐军无法保持住战力。
苏大为并不想,亲眼见到那一天到来。
此外,还有一些诸如后勤问题,战马的问题,以及对战领之地的民生和维稳问题。
作为前熊津都督,苏大为认为,这些事,是有必要与李治谈一谈的。
还有一点,作为战功赫赫的大唐都督,初回长安就遇刺,这件事,李治昨夜也没有提及处理办法。
显然这场君臣的谈话,并没有谈完。
只是苏大为没想到会这么急,自己和武媚娘还没聊上几句,刚下朝的李治便追着召自己议事。
“阿弥,既是陛下相召,你快去吧,待会正好与陛下,弘儿一起用膳。”
“是。”
……
大明宫,紫宸殿。
苏大为在内侍的引路下,重回到内廷议事之所。
还没走进去,便隐隐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心中立时有了猜测。
待太监通传,李治令其入殿后。
走进去,首先看到坐在上首位置的李治。
在台阶下,隐隐按着方位,还置放着四张胡凳,坐了四人,另外在殿中一侧还站了一人。
苏大为目光一扫,发现坐着的,是四位老者。
看起来年纪不轻,而那唯一站着的,却是自己的熟人。
大理寺主薄李思文。
当初苏大为任不良帅查新罗使者被杀案时,与李思文有过交往。
现在想来,英国公李勣之所以对自己另眼相待,说不定就有李思文在他面前提到过。
李思文此人,外表冷峻,给人一种冰冷之感。
他虽看着不近人情,但做事严谨,断案清醒,苏大为私底下也比较佩服。
当初高大虎到大理寺当差,也是通过李思文的介绍。
对了,以李勣那种老狐狸的性格,居然会教出这么“方正”的儿子,也算是一桩异事。
心中想着这些,苏大为大步上前,先向李治行礼,然后微向李思文点头,打过招呼。
看坐上的四位老者,定是朝中大臣。
都是大佬级的人物,否则李治也不会赐座。
苏大为自觉的向四位老臣拱手,微微鞠躬,然后站到李思文一侧,垂手而立。
殿上四位老臣,再加李治、李思文的目光,此时都落在苏大为的身上。
“苏大为,这四位皆为我的左膀右臂,你应该还是第一次见。”
李治指了指左手边,那位看起来最年长的老者:“这位是尚书右仆射,许敬宗。”
苏大为心中一动。
许敬宗,他是闻名已久了,可是从未见过。
这次算是见到了。
许敬宗看起来身体富态,皓首白须,看起来神色慈祥,像是个富家翁一样。
他的脸色红润,脸上皮肤依旧十分光润。
一双微眯起来的细长双眼都似带着笑意。
从外表来看,实在无法将他和历史上那位大名鼎鼎的许敬宗联系在一起。
他看起来完全是和善的,好似人畜无害。
但苏大为心中却暗自警惕。
越是这种人,往往城府越深,不可小视。
当年追查倭人间谍案,查蛇头之死时,最后有些线就隐隐指向李敬宗。
而且贺兰敏之的新宅,就在许敬宗的宅子旁边。
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联系。
苏大为心中虽然思绪电转,面上却依旧带着恭敬,向已经年逾七旬的许敬宗行礼道:“见过右仆射。”
大唐承隋制,将宰相的职权一分为三,分别为中书省掌决策,尚书省掌执行,下辖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
门下省掌审议。
此三部的首领大臣每部都有两人,所以这六部首领皆为宰相。
许敬宗此时为尚书右仆射。
也就是俗称的右相。
同时,他还被加封光禄大夫衔,拜太子少师、同平章事。
荣宠至极。
李治再向另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臣道:“这位是东台侍郎,郝处俊。”
此人的名字在后世并不显赫。
但苏大为却是心中一动,恭敬向郝处俊行礼:“见过东台侍郎。”
东台侍郎,即门下侍郎。
龙逆二年,也就是去岁,李治改门下省为东台。
不过后来又改回去了。
门下省与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
郝处俊其人,苏大为并不陌生。
之前李勣征高句丽时,在唐廷内,是由郝处俊来协调后勤事宜。
那时郝处俊还是吏部侍郎。
在不久前李勣平定高句丽,战报传回长安,郝处俊也因功被升为东台侍郎。
苏大为暗自观察郝处俊。
见此人面色坚毅,双目炯炯有神。
虽然满头银丝,但依旧精神健旺,看似强硬刚直之人。
与许敬宗恰似两个极端。
李治继续介绍剩下两位大臣。
“这位是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
这句话听在苏大为耳中,却像是一记响雷。
令苏大为的精神瞬间集中。
上官仪?
好像是上官婉儿的老爹?
记得历史上好像此人想整武则天,但最后被武则天给扳倒了。
苏大为向上官仪过去。
这位西台侍郎看上去年约五旬上下,身材不像之前几位胖大,而像是典型的文臣,比较削瘦。
他的颔下三缕长须显然经过精心梳理,显得光洁润泽一丝不乱。
身上的官服也是异常平直,细节处十分考就。
上官仪的脸颊瘦长,鼻梁高挺。
在一双花白的眉梢下,细长的双眼炯炯有神。
显然属于那种精明强干之臣。
苏大为藏下满腹心事,向他见礼道:“见过西台侍郎。”
虽然西台侍郎,听起来不是门下省一把手。
但加了同东西台三品,那又不一样了。
等于虽无宰相之名,但有了宰相实权。
并且还加了银青光禄大夫,仍兼弘文馆学士,及太子中舍人。
当之无愧的大佬。
“最后这位……”
李治的目光看向坐在最西省,面带微笑的一位老臣。
“这位是中书令,李义府。”
果然是他!
李治为东宫太子时,李义府为太子舍人。
在“废王立武”事件中,积极支持李治和武媚娘。
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成为李治和武媚娘心腹大臣,进爵广平县侯。
任相期间,广结朋党,卖官鬻爵,权势熏天。
龙朔二年,李治更改官制,李义府改任司列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
司列太常伯,也就是吏部尚书。
不过今年,李治已经升李义府为中书令,也即俗称的“右相”。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李义府
苏大为仔细打量这位右相。
李义府啊。
也算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了。
后世提起武媚娘,必会提起李义府和许敬宗这两位功臣。
若无他们在“废王立武”事件上的支持,武媚娘想当上皇后,只怕要等很久。
李义府年纪在五十上下,是四位大臣中看起来年纪最轻的。
他的头发乌黑有光,鬓角十分齐整。
若不是额头上有深刻的皱纹,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颔下胡须不甚长,也是齐整的乌色。
五官精致,高鼻深目,双眼隐带褐色。
苏大为向李义府拱手行礼:“见过中书令。”
李义府向他抚须微笑。
脸上虽在笑,但是眼里却似乎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审视味道。
似乎是属于“笑面虎”那类型。
好在苏大为眼下是武媚娘的人,与李义府也没什么利益冲突。
等等……
苏大为突然想起来,这家伙好像和刘仁轨、刘仁愿都有仇怨。
想起来了,显庆四年,刘仁轨查“毕正义案”,恶了李义府。
毕正义案的案情并不复杂。
显庆元年,李义府兼任太子右庶子,进爵广平县侯。
当时,洛州女子淳于氏因罪被关入大理寺监狱。
李义府听闻淳于氏貌美,便暗中指使大理丞毕正义将她释放,然后纳为妾室。
大理寺卿段宝玄据实上奏,唐高宗便命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审理。
李义府担心事情败露,竟逼令毕正义在狱中自缢,以断绝实证。
李治虽知实情,但事后并没有追究李义府的罪责。
此事之后,李义府处心积虑要除掉刘仁轨。
之前苏定方征百济时,刘仁轨奉命督海运,输运粮草。
李义府在明知时机不当的情况下,强行催促他出海。
结果,船队在途中遇风沉没,死伤严重。
朝廷派监察御史袁异式审讯。
结案后,李义府对李治说:“不斩刘仁轨,无法向百姓谢罪。”
舍人源直心则替刘仁轨辩白:“海风暴起,这不是凭借人力所能预料的。”
李治于是只将刘仁轨免职,以白衣身份随军。
到百济后,李义府又秘令刘仁愿寻机将刘仁轨除掉。
但是刘仁愿没听李义府的。
这之后,李义府将刘仁愿也恨上了。
苏大为想起这一切,心中警惕之心大起。
李义府这人,睚眦必报。
须得小心提防。
介绍了殿内几位重臣,李治却并没有提起李思文。
也不知是知道李思文和苏大为认识,还是李思文的官职不如那几位。
李思文目前已经升为兵部侍郎,也属于重臣。
但和殿上这四位一比,那就差得远了。
苏大为也是暗自称奇,李治让自己过来,但却召了几位宰相一起议事,自己这身份,在这几人面前,似乎也不太好开口,只有旁听的份。
正想着,座上的李治向他看过来:“苏大为,你且在一旁旁听,如果有需要,朕在找你问话。”
“是。”
苏大为应了一声,心里暗想,李治让自己过来旁听,是何目地。
他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李思文。
四十余岁的短髯官吏,站在紫宸殿上,看着大唐皇帝与几位宰相议事,眼观鼻,鼻观心,显得非常沉得住气。
苏大为只扫了一下,便收回目光,学着李思文的样子站在一旁。
耳朵却是支愣起来,听着李治与许敬宗他们都谈些什么。
听了半天,大致是说何人可以任用,何人需要罢免。
另外又谈到何处需要赈灾,何处发生了疫病,需要朝廷调拨医生及草药。
隐隐又听到了关于养马之事。
苏大为记得尉迟宝琳曾说过,太宗朝时,鼓励民间养马。
若遇战时需要,朝廷可以向民间购买,或征调。
但是现在听到几位宰相与李治的商议,好像是取消民间养马之策,今后要限制养马。
苏大为的嘴角抽了抽,心里有些想法,却又不好在这种场合插话。
他倒是想忍住,却不料那边李义府忽然开口:“陛下,我看苏都督似乎有话想说,他久在军中,或许对养马之事,有独到见解。”
被李义府一提,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集中到苏大为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惊奇,有疑惑,有不屑,也有审视。
李治轻用手里的玉如意,轻敲了一下扶手,沉吟道:“苏大为,你对这养马之策,有何看法?”
苏大为这时终于反应过来。
李义府真是老阴逼!
自己与他之前根本没交集,最多是跟刘仁愿和刘仁轨关系还不错。
这货居然在这里给自己挖坑。
先把眼前的坑跳过去,回头再想着怎么报复这老阴逼一下。
苏大为眉头微微一皱,大脑飞速思考着。
这事,他真的不清楚来龙去脉,但此时李治已开口了,不能不说。
“陛下,关于战马之事,臣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不过此次征百济,相比当年征西突厥时,臣感觉战马少了许多。
征西突厥时,一人可配三马,甚至有时能配四马。
但在百济,好些时候连两马都配不齐。
臣听说太宗时朝廷设有马场,规模颇大。
而且鼓励百姓养马,朝廷若是有需要时,可再从民间购马。
方才听陛下和几位大臣说要禁民间养马,臣不知缘由,但觉得马多一些是好事。”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说下去。
他虽然在军中履历丰富,但对战马蓄养之事,先前还真没了解过。
说多错多。
还是先看看风向再说。
李治听完,先是微微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手里的玉如意,轻轻抬起,遥指了一下李思文:“李侍郎,你来说罢。”
李思文于是正了正衣冠,迈步出来,先向李治行礼,再向几位宰相见礼,然后才扬声道:“战马虽好,但此物不比牛羊能反刍,需要不断进食草料,否则就会赢瘦。
上好的战马,饲养难度更大。
民间养的马,很难达到上好战马标准。
此外,马的粪便性酸,边吃边拉,对草场伤害颇大。
常常一片草地被马吃过后,遗下马粪,除了草,就再也长不出庄稼。
在草原上,那些胡人养马,也是把好的草场留给牛羊,把次一等的草地留给马。
如今我大唐人口近一千七百余万,还不算各家的奴隶。
人口多了,需要粮食也多了。
放任百姓养马,会毁坏田地,影响耕作,弊大于利。”
听李思文这么一说,苏大为额头微微渗汗,忙向李治抱拳道:“臣不知光是养马,其中有这么多门道,一时失言,徒惹人笑了。”
“不知者不罪。”
李治摆摆手,接着道:“不过你也是知兵的人,对于这军用之物,大到战马,小到铠甲箭矢,都应该有相当的了解,否则何以为将。”
“是,陛下教训的事,回去我一定好好补课,多了解这些。”
苏大为忙应声道。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低,李治倒也不会因此而责怪。
在场的数位大臣,上官仪和郝处俊看了一眼苏大为,目光又回到李治身上。
目不斜视。
许敬宗始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而李义府,则是低头扶须,眸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给苏大为的感觉,这家伙像是一条危险的毒蛇。
而现在,他正在亮出毒牙,向自己发出挑衅。
苏大为也早非过去那般冲动,胸中自有城府。
他站在李思文下手,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中心却飞快的思索起来。
光是养马一事,自己便给李治留下不知“军中备细”的印象。
短时间内,最好不要提府兵待遇的问题。
否则搞不好会被奸人利用。
多看,少说,才是王道。
至少也要把李义府给整下去再说。
苏大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也是做过一地都督,率军十万,夷平倭国的将星。
如果被李义府暗中使绊子,还能当没事一样,那就不是他的性子。
但是要报复,也要讲时机策略。
要么不做,要做一次就把毒蛇打死。
免遭反噬。
而以李义府睚眦必报的性格,既然已经向自己出手,后续想必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阴谋陷害。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心中思索着,终于听到李治与几位大臣议事完毕。
话题再一次落到苏大为的身上。
“之前苏大为回长安遇刺的事,现在查得如何了?”
李治用玉如意重重敲击了几下,脸色也变得阴沉下来:“我大唐熊津都督,为国事征战沙场,浴血数年回来,便遇到这种事。
这让天下百姓如何看?
让各国使节如何看?
让满朝臣工如何看?
如果不抓住凶手,审之以法,如何肃我纲纪?”
李治略带威严的目光,扫过四位宰相,声音越发冰冷:“如今这案子到哪一部了,何部在查,何人主持?”
这一问,许敬宗和上官仪等人,似乎愣了一下。
众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许敬宗轻声咳嗽了一下:“陛下,此事是昨天发生的,然后到昨夜臣才听说此事,听说当时苏都督也去过长安、万年两县,令县君协助破案。
而且苏都督还去了大理寺……这个案子,目下是大理寺在管。
至于案情进行到哪一步,臣还没见到大理寺卿递上来的折子,是以不敢妄言。”
这番话,已经把事情大概说清楚了。
一是时间紧。
昨天发生的事,昨夜许敬宗才知道。
二是过了一夜,大理寺那边还没传新消息来,多半还没什么进展。
李治头微微一动,目光在几位大臣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到苏大为身上。
刚要开口,忽见李义府起身抱拳道:“陛下,此案臣倒是有一个想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封赏
李治目光落到李义府身上,玉如意虚抬,示意他说下去。
李义府微微一笑,向苏大为的方向抚须道:“我听说苏都督在从军前,为长安县不良帅,破大案无数,在京城和大理寺都颇有名望。
既然如此,何不让苏都督自己来查这件案子。
以苏都督的手段,必能查出真凶。”
这番话说得,许敬宗眼睛一眯。
而上官仪则是直接出言反对道:“此案他既是当事者,循例应该回避。”
“非也,所谓外举不避亲,内举不避仇,苏都督本身就是神探,破此等案子,岂不易如反掌?难道西台侍郎你怀疑苏都督会徇私舞弊不成?”
李义府阴阴一笑,将上官仪的话给堵上。
郝处俊此时开口道:“令事主自行审案,我大唐从未有此例。”
“既然苏都督本身便断案如神,此事交由他来处理,又有何不可?”
叮~
一声清越的玉如意敲击声,打断了几人的争论。
李义府等人一齐向李治欠身,表示听从李治的安排。
李治的目光从李义府、上官仪和郝处俊等人的脸上幽幽的扫过,最后落到许敬宗的身上。
“右仆射不知如何看?”
许敬宗颤巍巍的站起身,向李治拱手道:“回陛下,令案中人来审自己的案子,此例确实未有过。”
这话一说,上官仪两眼微微一张,里面透出一抹精芒。
郝处俊则是眉头一皱,心知许敬宗绝不会这般好说话。
果然,下一刻,许敬宗话锋一转道:“中书令说的,亦有道理……然若苏都督确有破案之能力,令他来审理,也无不可。”
这话说了好像两不相帮,两边和稀泥。
上官仪的眼睛微眯,与郝处俊暗中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在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李义府则是在一旁双手合于腹前,面带若有若无的微笑,大有宠辱不惊之态。
许敬宗与他合作了这么久,看似两不相帮,实则是精妙无比的配合。
眼神扫处,只见头发雪白的许敬宗,颤巍巍的抖了抖大袖,双手合扣在一起,向李治拱手道:“老臣认为,中书令和西台侍郎都有道理,用或不用,皆凭圣裁。”
皮球又踢回到李治的身上。
李治为这事,也是颇为头痛。
大唐朝政千头万绪,不知多少要操心的事。
他也没那么精力一一去圣裁,只能抓大放小。
而苏大为的身份特殊,他被刺在大唐朝堂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但对李治的威信,还有军功贵族们来说,却是一件大事。
交给大理寺审理,也确实不放心。
心念转了几转,李治终于点头道:“此案特殊,朕意已决,就交由苏大为亲自去抓,可命大理寺和长安、万年两县全力配合,有不从者,可报与朕知。”
得了,自己的案子自己审吧。
苏大为颇为无奈的走出来,向李治抱拳道:“臣领命。”
“对了,限期破案。”
李治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你需要多久时间?”
苏大为闻言,有些愕然的抬头看向李治。
皇帝陛下,还能不能更无耻了。
我自己破自己被刺案,还得来个限期破案。
限期破案的意思是,如果超期没侦破,那是要受罚的。
还能不能讲理了。
苏大为一脸懵逼。
就见李义府抱拳道:“臣听说苏都督在任不良帅时,曾破过安定思公主的案子,并且数个时辰便破案,当真是断案如神,今次的案子,想必苏都督也不在话下。”
阴险!
简直阴险到极点。
你特么个老阴人!
苏大为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抱拳道:“陛下,臣久在百济,数年未回长安,如今查案,只觉得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入手,恳请陛下让中书令与臣配合,提供一切便利。
如有中书令相助,臣愿三日破案。”
这话说出来,李义府的微笑瞬时一僵。
而上官仪和郝处俊则是看向苏大为,眼睛一亮。
这位苏都督,是个妙人啊。
李义府目光看向许敬宗,再投向李治,忙抱拳道:“陛下,微臣……”
“朕准了!”
李治玉如意一抬,痛快答应。
作为一代雄主,他最喜欢的,便是看着下面的臣子相互挑刺。
看热闹不嫌事大。
维持斗而不破的平衡局面,皇帝君中平衡,方为上策。
若下面的官吏一团和气,李治便要开始犯嘀咕了。
李义府和苏大为都与武媚娘过从甚密。
他两人有点摩擦内斗,是李治所愿意看到的。
不等李义府开口,苏大为郑重抱拳:“臣领旨。”
把这事给锤实了。
李义府,你特么不是想阴老子吗?
很好,现在大家栓一根绳子上,限期破案,那就限期破案。
反正若案子没破,你特么也跑不了。
最多大家一起药丸。
苏大为笑吟吟的看向李义府。
却见这位中书令大人,脸色一黑。
再也笑不出来了。
苏大为的眼角余光看到李思文在一旁,居然罕见的嘴角挑了挑,像是忍住了笑。
“对了,关于苏大为在百济所立战功,封赏之事……”
李治玉如意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现在也一并定下来吧。”
这话说出来,许敬宗、李义府和上官仪、郝处俊谁也没有先开口。
都是官场老狐狸,这事还没摸准李治的意思,自然无人先出头。
就算李义府方才话里有给苏大为挖坑的意思,那也是摸准了李治的脾气,知道李治希望看到这些。
但是涉及军功封赏,那便有些敏感了。
究竟李治是想提拔苏大为,还是压一压?
苏大为算是武媚娘的人。
陛下一直对武皇后身边的人,可是看得很紧啊。
都是人精,不用说话,光是凭眼神和气息,都能猜到彼此心里想些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
李治左右看了看,用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案几:“怎么,对苏大为的军功和封赏,几位卿家没有章程吗?”
依旧是一片沉默。
李治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玉如意抬起,在四位臣子头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到许敬宗身上:“右仆射,你说说吧。”
居然第一个就把城府最深的许敬宗给挑了出来。
这个人选也很有意思,如果挑李义府,那就明显是支持打压苏大为。
若是选上官仪或郝处俊发问,这两人都是直臣,至少不会抹了苏大为的功劳。
但是许敬宗……
看似许敬宗比较中立,但他其实也和武皇后走得比较近。
按理说他应该是希望苏大为升迁的。
但关键是,他与李义府,又同属一党。
原本是简单的问题,到这里,似乎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上官仪和郝处俊看向许敬宗时,眼里闪过一抹嘲讽。
明显这两人与许敬宗、李义府是敌对之势。
眼下看到这个难题被抛给了许敬宗,心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右仆射,如何,有章程了吗?”
李治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开口问。
许敬宗颤巍巍的,双手抖了抖衣袖,遥向李治行礼道:“回陛下,恩出于上,这是天子的恩德,臣不敢言。”
老狐狸!
在场所有人,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声。
李治拂然不悦道:“右仆射,朕现在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并非是决断。”
许敬宗微眯的双眼撩开一线,里面精芒一闪,旋即又小心的收起,向李治越发恭敬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陛下问起,以老臣所见……”
他的视线忽然投到站立在一旁的李思文身上。
“苏都督既然是因军功封赏,何不问一下李侍郎,毕竟罚过赏功,皆为兵部之责。”
好嘛,这皮球,还是被他踢出去了。
就算是李治,一时也拿许敬宗没办法。
这个年逾七旬的老臣,早就把为官之道,锤炼得炉火纯青。
李治的目光落在李思文身上:“李侍郎,你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现在落在李思文的身上。
刚才还像是吃瓜群众一样看戏的李思文,不得不站出来,向李治拱手道:“回陛下,兵部记录,苏大为在百济提供情报,此为一功。
代都督镇住熊津都督府,此为一功。
此后偷袭买召忽城,为我军抢到粮草,此为一功。
击败扶余丰的叛军,并擒获扶余丰等叛军首领,此为一功。
白江口与刘仁轨等大破倭军,此为一功。
在高句丽战场上,以水淹之计歼灭八万高句丽军,此为一功。”
听着苏大为这些功勋,李治微微点头。
就连上官仪和郝处俊、李义府、许敬宗等四臣,看苏大为的眼神里,也露出一丝敬意。
此时大唐立国四十余年。
仍然是以开拓,以军功至上。
苏大为所立军功,明明白白。
哪怕是对他有所嫉恨的人,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凭借这些功牢,就算是连升数级,也是理所应当。
殿角的香炉香气袅袅。
李治的眼神有些深远。
令下面的臣子,无法捉摸这位天可汗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么李思文,你觉得,以苏大为这些功劳,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封赏?”
“回陛下,按律,可擢升为忠武将军,赐爵,开国伯。”
此话出来,整个紫宸殿,忽然安静。
苏大为在去百济之前,最高的品级为为都察寺卿,乃是从四品下。
二为中府折冲府都尉,也是从四品下。
之后虽在百济任过熊津都督,正三品。
但那是战时紧急任命。
就如大总管一职一样,战毕即收回。
所以苏大为现在的官职,是从四品下,以此为起点。
忠武将军,是武将散官,品秩为正四品下。
封爵开国伯,也是正四品下。
若再加勋,正四品下的勋为上轻车都尉。
这也意味着,苏大为以从四品下,跨过从四品下,从四品上,一直来到正四品下。
连升三级。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太子
就算苏大为战功赫赫,但打得毕竟都是辅助之战,而不是统领全局的大总管。
所以一次跳三级,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李义府眉头微微一皱,正想要开口说话,只见李思文继续道:“回陛下,苏大为有功,但也有过。
不经陛下之命,擅自征倭,妄动刀兵,其罪一。
暗中鼓动金仁泰与金法敏争夺新罗王之位,没有提前告知陛下,其罪二。
擅自扣下百济叛军中的道琛和鬼室福信,没有送俘回朝,其罪三。
在倭国新征服之地,推行田制、税制、兵制,一切都是先斩后奏,事前没有对朝廷报备,其罪四。
臣以为,有此四罪,苏大为非但不能受赏,反而应该重罚。
愿陛下详察。”
李思文当真是铁面无私。
这些话说完,苏大为一个激灵,背后冷汗都下来了。
他之前做了那么多事,交了那么漂亮的战绩,就是为了淡化自己征倭和扣下道琛、鬼室福信。
结果这一刻,全被李思文不留情面的扒出来。
这个结果,显然也出乎上官仪和郝处俊、许敬宗、李义府等四人的预料。
李义府脸上闪过愕然之色,随即嘴角挂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大为此时哪敢分辩,忙向李治单膝跪下,抱拳道:“臣行事多有鲁莽,愿受陛下处罚,下面将士皆是听我命令行事,所有的罪都由我一人承担,请陛下不要责罚他们。”
这是替娄师德、黑齿常之等人开脱。
若是为了自己的命令,连累他们的仕途,苏大为心中难安。
李治,笑了。
他的玉如意抬起,向苏大为指了指。
“苏大为,你觉得朕会迁怒与那些随你征倭的将士?你真这么认为?”
“呃,臣……臣胡言乱语,还请陛下……”
“够了。”
李治的面上笼着一层寒霜。
熟悉他的臣子都看出来,李治是有些动怒了。
对李治来说,苏大为之前犯的那些事,他愿意追究,才叫事。
他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未尝不可。
全看苏大为的态度。
这既是一种敲打,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让立功的臣子明进退,不要因功自傲。
这也是帝王之术。
但苏大为方才说的那番话,却惹李治不高兴了。
这叫什么?
这叫“妄测圣意”。
朕何时说要扩大打击面,处罚其他人了?
朕有说过吗?
朕没说过,你为何要妄自揣测?
若是换别的臣子,李治的雷霆之怒,只怕已经降下了。
但是看了看苏大为,他终究压住了心头的情绪,以一种冷静的声音道:“你犯错四条,该罚,但立功六件,当赏,朕赏罚分明。
此次功过相抵,还应受赏。
你给朕听好了,本来以你的功劳当可连跃三级,升为忠武将军和开国伯,但你胆大妄为,犯下那些错事。
如今,便只升一级,特进为宣威将军,秩为从四品下。
你还有何话说?”
苏大为忙用力抱拳,一脸感激道:“谢陛下宽宏,臣,心服口服。”
听到没有追责,他心里已是松了口气。
此时哪会计较自己在百济立下汗毛功劳,就只赏了一级。
能不追究罪责,就不错了。
至于李治之前秘旨许他“便宜行事”这个事,更是提都不能提。
提了那是作死。
“起来吧。”
李治喘了口气,拍了拍扶手:“朕要你记住,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休得自作主张,更不可妄自揣测朕意,明白吗?
若有再犯,朕可没这么轻易饶你。”
“是,臣明白,一定牢记在心!”
还能说什么。
除了站起身大声应诺,什么也不敢说。
此时苏大为才真的感受到,李治对权术驾驭的炉火纯青。
就算以自己的心境,在刚才的情况下,也是诚惶诚恐,以为必受李治重罚。
结果没有受罚,还升了一级。
这心中,居然还他妈有了一丝感激。
贼你妈,这就是帝王的手段,大棒加胡萝卜。
套路虽不新鲜,但真的有用。
苏大为心里明镜一般,脸上却丝毫不敢显露。
现在不比当年了。
当年的李治就算登上皇位,也是以仁孝著名。
大家都以为他软弱可欺。
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连苏大为自己,都曾看走眼了。
但现在,谁敢再小瞧李治?
谁在他面前,能不诚惶诚恐?
就算是武则天,在李治面前,都是拿低做小,服服帖帖。
李治,确实很厉害。
处理完这些事,李治明显有些乏了,向身边的随侍太监低声说了几句。
太监扬声道:“陛下要歇息了,几位大臣暂且出宫,有事明日再议。”
“诺。”
殿中四位大臣,连带着李思文和苏大为,都抱拳恭送李治下去歇息。
然后在太监的引路下,依次走出紫宸殿。
苏大为暗自看了一眼,李治在宫人的搀扶下,往紫宸殿后面走了。
跟着太监走出紫宸殿,沿着台阶走下去。
苏大为略微加快几步,在李思文身旁小声道:“李侍郎,真是铁面无私。”
贼你妈的,咱们从永徽认识到现在,多少年了。
咱们是什么交情?
再说我和你老爹李勣还有一段香火情。
李勣在高句丽用兵,我特么也是拚了命的去成就。
你这在陛下面前拆我的台,挖这么大一坑,有点说不过去吧?
这是苏大为传递给李思文的信息。
李思文双目平视前方,仿佛没听到苏大为的话一样,继续向前走。
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一个字都没说。
苏大为颇有些无语。
他不怕李勣这种人,却有点怕了李思文。
李勣虽精明,但他有所求,还是有求于自己。
而李思文,和他老爹相反,走的是直臣的路子。
这种人,一心为公,无欲则刚。
如果在他手上犯了错,哪怕是亲朋,也难逃律法森严。
见李思文不理自己,苏大为也只能抱以苦笑。
“苏将军。”
李义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主动向苏大为打了声招呼。
苏大为如今都督一职已经撤了,刚封了宣威将军,虽只是武将散官,但也是堂堂正正的从四品上。
故而可以将军相称。
“中书令有何见教?”
苏大为向李义府微笑道。
尽管,方才李义府有挖坑给他,而且引来苏大为反击。
但苏大为并不打算和对方翻脸。
面上和气,背后就各凭本事吧。
其实到现在,他也没想通,李义府方才为何要在李治面前针对自己。
照理说,大家都属于武则天这一党的。
李义府阴自己,这没道理啊。
难道李义府真的是为刘仁轨和刘仁愿的事,迁怒于自己?
真的心胸狭隘至此?
苏大为想不明白。
“苏将军,如果查案需要李某出力,只管到中书省找我,或者去我府上上也可。”
李义府向他春风满面的拱了拱手:“先贺苏将军高升,在下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中书令自便。”
苏大为微微欠身。
抬起头时,看着李义府那走路带风的模样,真不像是个五十岁的老头。
不过,他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看,好像是示好。
神经没错乱吗?
在李治面前给自己挖坑。
挖完了现在又好像刚才没事发生过一样。
李义府,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苏大为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对这朝堂中心的千丝万缕暗流,当真有些看不明白。
若是安文生在就好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当年他极力要避免的,想要逃避混入朝堂,混入权力纷争的漩涡。
结果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乖乖落到了帝国中心,来到了李治面前。
苏大为正站在阶下发呆,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抬头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太监,手里捧着一柄拂尘,向自己快步走来。
“苏将军安好。”
“王福来?”
“正是老奴。”
来的这位太监,正是一直在武媚娘身边服侍的王福来。
这几年没见,王福来似乎也苍老了一些。
身形也富态了许多。
一张脸上笑容可掬,来到苏大为面前欠了欠身道:“皇后娘娘让老奴来接苏将军,皇后娘娘说,一会请苏将军一起用午膳,老奴这就带苏将军过去。
皇后娘娘方才还提起将军,想必已等得急了。”
跟着王福来,在数名太监和宫女的领路下,穿过大殿,走过石桥,最后穿过花径,来到御花园。
这里,武媚娘早已设下酒宴。
除了一帮宫女太监在小心伺候,武媚娘坐于主位中,在她左右两边,还有数名年轻男女。
在她左手边最近的一位,年纪看上去十一二岁,眉眼间,颇有几分武媚娘的神彩。
但看他的脸庞,五官又像极了李治。
一个名字,立刻在苏大为的脑海中跳出。
太子李弘!
这一定是太子李弘。
武媚娘如今贵为皇后,能在她身边坐着的,除了李治,就只有血缘至亲。
就连李义府和许敬宗都没有这样的资格。
而这少年郎,看年纪,看模样,分明就是李治加武媚娘的复刻版。
按史载,武媚娘与李治,一共有七个子女。
现在这个时间,除去太平公主和安定公主还没生出来。
还有五位。
分别是长子李弘。
次子,潞王李贤。
三子李显。
四子李旦。
以及长女安定思公主。
第七卷 二圣临朝
第一章 大唐的皇子们
这些皇子里,李弘十一岁,李贤九岁,李显八岁,李旦才两岁,还被乳母抱在怀里。
安定思公主如今十岁。
说来武媚娘与李治是真的恩爱,每天处理繁杂政事,生孩子还一点没耽误。
苏大为离开长安前,还曾与李弘他们有过一次见面。
但那也是三年前了。
“阿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武媚娘看到苏大为,微微一笑:“快过来。”
苏大为应了一声,迈步上去,同时暗自打量这几位皇子。
李治的身体不好,内心其实是希望将政权平稳交给李弘。
只是后来没料到李弘竟会突然暴毙,反而走在他的前面。
李弘的身材看着偏瘦弱,脸上有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他的眼睛极有神彩,向苏大为投来目光。
他的气度温和儒雅。
就连目光也是温和的。
就如初晨的阳光,轻轻落在人肩头。
武媚娘凑在李弘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李弘眼中先是有丝惊讶,接着离席站起身,主动向苏大为行礼道:“阿舅,一别数年,没想到今日能见到,阿舅风采不减当年。”
苏大为忙微微侧身避让,以示自己不敢受李弘全礼。
同时也向李弘叉手回礼:“太子太谦逊了。”
李弘这一声阿舅,虽说一定是得到武媚娘的授意。
但堂堂太子殿下,主动向陌生人行礼,这般谦逊姿态,还是令苏大为十分惊讶。
心中想起时人对太子的评价,仁孝。
等到李弘重新坐下,苏大为走上来,坐在桌上的几位少年郎也站起身,依次向苏大为见礼。
苏大为忙一一回礼。
在武媚娘开口后,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武媚的左手是太子李弘。
右手则是安定思公主。
“思儿,你看看,这是你的小舅苏大为,当年你重病,还是舅舅出手救的你。”
武媚娘伸出纤纤玉指,指着苏大为,向自己的子女一一介绍着。
安定思公主的眼睛极为漂亮,又大又亮,好像两枚杏子。
她的睫毛微微扑闪着,粉妆玉琢的小脸上,露明丽的笑容。
“我记得阿舅,我记得的。”
说着,她咬了咬唇,站起伸,主动伸手过去,显然是想牵牵苏大为的手。
只是人矮手短,一时还够不着。
苏大为看了武媚娘一眼,见她笑吟吟的点头,这才忙起身,伸手过去,任安定思公主的小手抓住自己的食指晃了晃。
“嘻嘻,阿舅的手真大。”
安定思吐了吐舌头,把手缩了回去。
似乎通过这一下接触,确定是不是记忆里的那位舅舅。
在安定思旁边的,是李贤和李显。
李贤便是日后的“章怀太子”。
在李治与武媚娘的几个孩子里,李贤生得最为俊秀。
脸颊瘦长,五官精致。
而且举止端庄,活脱脱就像是李弘的另一个模子。
看来也如李弘一般,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见苏大为向自己看来,李贤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好奇。
在李贤旁的李显,虽然只比李贤小了一岁,但却又是一另一个样子。
他的身高比李贤略矮上半头,但长得敦实,脸颊圆圆的,肤色红润。
略微有一些骄矜之气。
一般越小的孩子越受宠。
有这样的家庭出身,有骄气才是正常的,像李弘和李贤,那都算是异类。
见过几位皇子,又与武媚娘简单的寒喧几句,在武媚娘的吩咐下,宫女和太监们开始将早就准备好的菜式端上来,将桌上原本摆的瓜果点心撤下去。
时间也是到了用膳的时辰了。
吃饭的时候,苏大为还有些放不开,一时找不到话题切入。
倒是李弘举止有度,主动问及苏大为之前的战事,并且听得津津有味。
武媚娘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李弘,眼中既有宠溺,也有满足。
待李弘意犹未尽的问完,她向苏大为道:“弘儿如今大了,陛下请了几位饱学之士教他,都夸弘儿聪明,过目不忘。”
就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武媚娘也没忍住,主动夸奖起自己的长子。
“陛下和我有时出巡,长安就交由弘儿监国,待开春后,陛下与我,还要出巡东都,到时……”
武媚娘没有说下去,改口道:“阿弥你快吃呀,别光听我说话。”
“嗯,阿姊,我在吃呢。”
苏大为点点头,肚子里却在寻思。
明年,明年应该是麟德元年了。
历史上,好像李治在这一年去了东都洛阳,还去了泰山封禅。
是不是在泰山封禅时昭告天地,给自己和武媚娘上了尊号,称天皇天后的?
记不太清了。
他毕竟不是学历史专业。
念头转了转,正想向武媚娘问点别的,忽见两位少年郎肩并肩走来。
身后还跟着一帮太监和宫女小心的伺候着。
苏大为眼光一扫,立刻认出来,是贺兰敏之与明崇俨。
贺兰敏之如今已经二十二岁,长得身长玉立。
他的衣衫华贵,早就没有当年那个央着苏大为给他买娃娃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风流公子的气度。
玉面如敷粉,唇若涂朱。
眉梢眼角,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风流之气。
但是在苏大为看来,那更像是一种邪气。
一种玩世不恭,坏坏的感觉。
这种男人,似乎对女性天然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看到苏大为时,贺兰敏之眼里闪过一抹戾气,随即掩住,双手抱拳远远的就向苏大为打招呼:“我道是谁,原来是苏郎君回来了,哎,苏郎君听说是昨日回的,这么快就入宫了?”
苏大为微笑着向他点点头:“贺兰的消息灵通。”
自己昨日入长安,随即遭人刺杀,紧接着就是去了县衙,还有大理寺,忙得脚不沾地。
接着又应召入了宫里。
一直到此刻。
贺兰敏之居然能知道自己是昨日回的长安,可不是“消息灵通”吗?
站在贺兰敏之身旁的明崇俨,身上的衣饰有些特别。
非僧非道,颇有些阴阳术士的色彩。
一身宽袍,洁白如雪。
头发以玉冠束起,用的却是道家的子午冠。
他的肤色白皙。
五官立体而精致。
如远黛般修长的眉梢下,是细长而明亮的凤眸。
这令他的容貌更显俊逸非凡。
他今年十八岁。
正如初升的朝阳一般,朝气蓬勃,阳光俊朗。
而苏大为更从他的身上,感到奇妙的波动。
那是属于异人的元炁。
明崇俨乃是天生开灵的异人。
自小便如妖孽一般。
而他现在,比过去更强了。
这对苏大为,很难说是什么好消息。
苏大为没忘记,之前在长安查蛇头被杀一案时,明崇俨和贺兰敏之可是联起手来,曾想刺杀自己。
嗯,刺杀?
苏大为心里一动,目光落在贺兰敏之头上,心中浮起诸多猜测。
当年贺兰敏之为何要向自己动手,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这次的刺杀,会不会与贺兰敏之有关?
苏大为眉头一皱,暂且先将这个想法按下。
“见过皇后,太子,诸皇子,还有安定思公主。”
贺兰敏之走上来,先是装模作样的向武媚娘,及众皇子行礼。
然后便大喇喇的,不待武媚娘说话,自己一屁股坐下来,看着满桌的美食,故意做出嘴馋的模样,用略有些撒娇的语气道:“小姨,你这有好吃的都不和我说,我现在肚子还饿呢。”
“你这孩子,难道你娘那里没给你准备午膳?”
武媚娘莞尔一笑。
贺兰敏之虽然有些刻意,但他长得俊秀,让人生不出太多恶感。
何况是姐姐唯一的儿子。
“好了,瞧你那馋样,来人,给敏之备一套碗箸。”
说着又向贺兰敏之道:“你再吃点。”
明崇俨站在贺兰敏之身后,微笑不语。
虽是“外人”,但武媚娘也并没有忽视他。
“明郎也坐下吧,一起用膳。”
武媚娘招呼宫女去准备碗碟,一边忍不住赞道:“明郎真是好看,敏之也好看,一见忘俗,再见忘忧。”
“皇后谬赞了。”
明崇俨微微欠身答谢,气度不卑不亢。
贺兰敏之一双眼睛一直落在苏大为身上。
忽然嗤哧一笑道:“苏郎君出去几年了?如今回来,却是变了副模样,黑得跟炭似的,看来外出征战,确是辛苦了。”
说完,举起面前倒的米酒,起身向苏大为道:“我敬苏郎君一杯。”
苏大为眉头微动,也举杯起身回应。
不知为什么,贺兰敏之似乎还有一种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味道。
他说的虽是好话,但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苏郎,这次回来,待多久?像你这样一身本事的人,应该闲不住吧?”
贺兰敏之将杯中米酒一口饮尽,向苏大为挑了挑眉毛,隐带挑衅之意。
“还不知道,听陛下的旨意。”
苏大为微微一笑,装做没看出贺兰敏之的话外之音。
这小兔崽子,当年若不是老子,你中半妖之毒,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现在得势便猖狂,真不知哪来的勇气。
还有这明崇俨,自己当年在玄奘法师与他相识,也算有一段缘法。
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与贺兰敏之走这么近,与自己反而成了陌路人。
贺兰敏之悄然向明崇俨交换了一下眼神,还待说什么,突然,李弘剧烈咳嗽起来。
“太子!”
“太子殿下!”
第二章 蹊跷
李弘咳嗽越来越剧烈,整张脸都涨红了。
身边的宫女和太监们想要涌上去,却听得一声大吼:“都散开,给太子呼吸的空间,围那么多人做甚?”
苏大为站起身,向站在一旁六神无主的太监王福来道:“还不快去找宫里的医生,要快。”
“哦哦,是,我这就去。”
王福来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他向正一脸紧张替李弘抚背的武媚娘躬身道:“老奴去找医生,片刻就回。”
武媚娘向他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李弘的身上,一边替他抚背顺气,一边担忧的道:“弘儿,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儿臣……咳咳~”
李弘的脸孔涨红,如同猪血。
苏大为忙从席间端起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李弘的面前:“太子,喝口水看是否会好受一些?”
据李弘死时,李治给写的祭文上称,李弘暴毙得的是“瘵病”。
瘵,即痨瘵,对应的是后世的肺结核。
也不知是谁将结核杆菌传给帝国的太子,也不知李弘身上的,还带不带有传染性。
苏大为两世加起来,都不是学医的,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后世对这种病,好像是大剂量的抗生素,而且极易产生耐药性。
在这唐朝,西药抗生素肯定是没影子的,也不知中医里,有没有广谱抗菌类的药材,或者现在的道医是否有别的手段。
对了,这里毕竟是一个有着“诡异”,有着异人的世界,或许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替李弘解除病痛。
也免去李治和武媚娘对李弘身体的担心。
玄奘法师和袁守诚那边,回头自己都可以去问问。
心中想着,只见剧烈咳嗽的李弘一边咳一边道:“谢……咳咳,谢……阿……咳……舅,咳~”
他的手因为剧烈咳嗽,颤抖得无法伸直,更无法接过苏大为手里递过来的茶水。
还是武媚娘伸手过来,将茶盏接住,递到李弘嘴边,给他略微灌了几口。
说也奇怪,李弘喝了水后,那咳嗽居然好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吓人的血红色了。
武媚娘见状,长呼了一口气:“这茶有用?这是何茶?让人记住,下次弘儿再咳,可以奉上这种茶,对了,弘儿你再喝几口。”
说着,将茶递到李弘的口边。
李弘喉结蠕动着,试着又喝了一口,突然脸色一变,胸腹间一阵翻涌,“噗”的一声,一大口茶水喷了出来。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武媚娘再好的心境,现在也失了方寸,双手扶住李弘,失声惊叫出来。
而苏大为,心中则是突兀的一跳。
不对,这不像是寻常的病。
“阿姊莫慌,让我看看太子。”
“慢着。”
一直没出声的贺兰敏之这时站出来,向武媚娘道:“太子喝了苏郎君给的茶以后,好像病情反倒加重了,苏郎君理应避嫌,等候医生验看,再说了,苏郎君你是武人,哪懂什么医术?”
苏大为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兰敏之推出身边的明崇俨道:“明郎君从玄奘法师那里学了一身天竺医术,不如让他替太子看看。”
武媚娘脸上略一犹豫,点头道:“好。”
终究是对儿子的关心,压过了一切。
苏大为眉头一挑,看了看李弘和武媚娘,再看了一眼贺兰敏之。
这个俊逸青年,武顺的长子,忽然低头,露出诡异的一丝微笑。
苏大为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贺兰敏之他想做什么?
难道还想与我为敌?
眼看明崇俨向李弘走去,路过苏大为身边的时候,一个如蚊纳般细微的声音突然钻入苏大为的耳中。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嗯?
苏大为眼神微变,再看明崇俨。
这位有神童之称的俊美少年,面色如常,双眼只盯着李弘。
从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大为眼睛微微一眯,心中冷笑:腹语?有趣。
明崇俨走到武媚和太子身边,先是一指按在李弘的肩膀上,似乎按到什么穴位。
李弘的咳嗽略微平复。
然后伸手拉起李弘的一只胳膊,摸住脉门。
“我先替太子脉诊。”
话音刚落,明崇俨眼神一变,转头看向前方。
从那边,满头大汗,身材胖大的王福来,正一溜小跑着过来。
“皇后,皇……皇后,我把,我把道长请来了。”
从王福来身后,走出一名道士。
他头戴平天冠,身穿丝麻道衣,脚踏云屐。
背上斜背一柄木剑,大袖中,隐见一柄雪白的拂尘。
在此人的腰间,还系着一个红漆的葫芦。
走动间,葫芦上下颤动,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从中传出。
苏大为心中一动,细看此人容颜。
但见他年纪四旬上下,黑须赤发,双眉下,一双眸子灿如星子。
行走间,大袖飘飘,颇有仙风道骨,飘然出尘之感。
“皇后,贫道来迟,还请恕罪。”
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还在极远之处,等最后一个字说完。
席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这道人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面前。
王福来被他远远的抛在后面。
道人不待武媚娘开口,微眯的双眼陡然一开,藏于袖中的拂尘陡然向前挥出,口中冰冷的道:“你是何人,竟敢给太子号脉,还不速速退下!”
拂尘原本是轻柔之物,但是在他随手一挥间,居然带出一缕破风之音。
苏大为隔得较远,耳中只听一声噼啪响声。
道人的拂尘已经与明崇俨一只如玉般的手掌碰在一起。
空气里,隐隐有一股无形真炁推挤,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太子李弘发出“呀”的一声,身体如触电般的抖动。
明崇俨一手拉着太子后撤,一手挥掌弹开道人的拂尘。
“弘儿!”
武媚娘惊得站起。
那道人也同时双眼大开,眼中闪过凛凛神光:“大胆!还不快将太子放下!”
手中拂尘呼的一卷,将李弘另一只手腕卷住,用了一股巧劲回拉。
明崇俨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一手抓着太子的手腕,另一手向道士拂尘挥去。
“道长,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明崇俨五指或点或按,如拨琴弦。
空气发出铿锵厉啸。
那道人一声冷笑,拂尘或散或聚,居然将明崇俨手指打出的劲力全都化去。
贺兰敏之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莫要惊扰了太子。”
嘴里说着劝和的话,手里却并指如刀,猛斩向道人手腕。
他的指尖,黑烟缭绕,空气里属于半妖的气息,猛地大涨。
武媚娘玉面一寒,厉声道:“都给我住手!”
啪!
拂尘、明崇俨的明玉掌,还有贺兰敏之散发黑气的手刀,三者纠缠在一起,一时哪里分得开。
而且现在三人中间多了一个李弘。
既不能伤了太子,又不愿让太子被对方抢走,都使出了平生之力。
一时间,僵持不下。
苏大为就在这时,哈哈一笑,走上去伸手拉住李弘的胳膊:“来,太子,到阿舅这里来。”
“不可!”
道士和明崇俨、贺兰敏之,同时脸色大变。
三人暗中调用真炁,力量何止万钧。
一旦平衡被打破,三人的力量,将全数爆发出来。
到那里,李弘岂有命在?
道士嘴里飞快念咒,左手掐起指决。
明崇俨掌中玉光大盛。
贺兰敏之双眼隐隐透出血光。
“在皇后面前动手,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本都督退下。”
最后一个“退下”,空气猛地一震。
沸腾的元炁从苏大为身上,随着音浪扩散,浩浩荡荡。
明崇俨等三人只觉得手里一轻。
李弘居然就那么轻松的被苏大为从三人激斗漩涡中间,拉了出去。
平衡被打破,所有的力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出口。
“太子!”
“躲开!”
道士和明崇俨、贺兰敏之大惊失色,想要救李弘,哪里来得及。
空气震荡,发出龙吟之声。
狂暴的真炁向着李弘背后冲去。
就在此刻,苏大为上前一步,挡在李弘身前,随手一挥。
虚空中,仿佛洞开一扇门户。
三人狂暴的真炁仿佛被黑洞吸噬,只听咻咻之声,真炁化作清风。
随着苏大为伸手向上一指。
被吸噬的狂暴元炁转而冲向天空。
道士和明崇俨下意识抬头看去。
但见天空云层涌动,隐隐现出一个洞口,一道阳光笔直从云洞中落下,正照在苏大为的身上。
如梦似幻。
现场包括武媚娘在内,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奇景给惊到了。
安定思公主在一旁拍手欢跳道:“好玩好玩,阿舅会变戏法。”
苏大为冲她笑道:“是啊,公主若是喜欢,回头我再给你多变几个。”
“好呀,我想看阿舅变戏法。”
安定思用甜甜的,略带娇脆的声音一口应下。
武媚娘伸手将李弘带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着,见李弘无事,心中一块大石才落地。
转而看向贺兰敏之和明崇俨,眼神闪动,显然为刚才的事生出不悦。
那道士忙向武媚娘行礼道:“皇后,贫道急着替太子诊治,一时情急,请皇后恕罪。”
贺兰敏之也在一旁道:“小姨,明崇俨是为太子诊脉,这贼道士突然出来抢人,应该治这道士的罪。”
“住口。”
武媚娘面色一沉,心中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三章 疑点重重
“敏之,我过去怜你年幼,阿姊独自抚养你不易,所以处处对你忍让,但这不是让你无法无天的理由。”
武媚娘一甩衣袖,身上寒意大盛:“还不速速退下!”
贺兰敏之一愣,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小姨,我……”
“退下!”
武媚娘疾言厉色。
贺兰敏之杵在当场,脸上阵青阵红,显然有些挂不住脸面。
这些年,他以皇后亲族的身份,在长安横行无忌,纵然高高在上的那些官员,见到他也要避让三分。
养成了贺兰敏之桀骜不驯的个性。
更何况他幼年失父,武顺性子又软,根本无人可以制他。
武媚娘此前也是一直在包容,直到此刻,突然翻脸,令贺兰敏之大感不忿。
明崇俨快步上来,一扯贺兰敏之衣袖,然后向武媚娘拱手道:“今天是我与敏之唐突了,还请皇后恕罪,我等先告退。”
说完,下面又踢了贺兰敏之一脚。
贺兰敏之如梦初醒,被他拉着,一步一回头的向外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大为的身上。
那目光里,流露出滔天恨意。
苏大为站在一旁,整个人都不好了。
贺兰敏之你丫有病是不是?
瞪我做甚?
又不是我和你抢太子,我特么就是出手解个围,怎么跟看仇人一样看我?
怎么说大家也有几分香火情吧?
苏大为当真是想不通,贺兰敏之为何会如此。
随着贺兰敏之和明崇俨退下,那个道士眼珠一转,落在苏大为身上。
他单手稽礼,向着苏大为道:“贫道刘处真,不知这位是?”
“在下苏大为。”
苏大为向他拱了拱手。
虽然不知这道士是什么来历,不过看他方才出手,也是有些真本事。
武媚娘以手扶额,似乎是有些头痛,又像是有些精力透支的模样。
一旁的使女忙上来搀扶住:“皇后。”
“我没事,弘儿,道长,你看看弘儿。”
刘处真走到李弘前,看了看李弘的脸色,又伸手摸了下他的脉象:“太子身体无大碍,方才只是一时受寒,待服了贫道的丹药,就无事了。”
说着,他提起腰上的红漆葫芦,轻轻晃了晃。
从葫芦里又发出那种神秘的龙吟虎啸之音。
刘处真轻轻拔开葫芦木塞,顿时满场皆闻到扑鼻异香。
武媚娘在一旁柔声道:“入冬院中太凉了,是我思虑不周,谢道长赐丹。”
道士微微一笑,轻轻一抖,从葫芦里滚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
看着通体赤红,表面凹凸,并不太圆。
苏大为微微皱了皱眉。
方才这药在葫芦里,闻着挺香,但是倒出来后,被风一吹,居然隐隐透出一股腥臭味。
“道长,这是何丹药?”
“此乃贫道所炼药丹,可延年益寿,补五劳七伤。”
郭行真将掌心里的丹药递到李弘面前:“太子请服药。”
李弘非常乖巧的张嘴,苏大为还想多问,只见郭行真手掌一扬,那枚血丹一下子投入太子口中。
咕嘟~
太子面上微有些痛楚,旋即喉结蠕动,将丹药吞了下去。
苏大为在一旁欲言又止。
“弘儿,你感觉怎么样?”
武媚娘上来,关切的问。
李弘抚了抚胸口,向正拈须微笑的郭行真道:“道长的药真神奇,一吞下去,就觉得肚腹暖热,通体舒泰,儿臣居然微微有些出汗了。”
说着,他又试着吸了吸,欢喜的道:“胸腑也没那么痛了,多谢道长。”
郭行真轻拈长须,含笑颔首:“为太子调理身体,乃是贫道份内之事,可惜现在药材稀缺,暂时只能炼制普通的药丹,若是能凑齐贫道需要的那些物事,便是令太子身体沉疴断根,也非难事。”
“辛苦道长了。”
武媚娘拉着李弘,向郭行真微微颔首:“宫中一定会尽快收集道长炼丹所需的事物。”
“道长,在下有一言相问。”
苏大为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此时再也忍不住,开口道:“道长所炼丹药固然神奇,不知主药为何物?还有太子身体,究竟是何疾?”
眼前这郭行真,固然有些本事。
但是对道人所炼的丹,苏大为抱着怀疑。
难不成大唐的术士所炼丹药,能治好肺结核?
跟我闹呢。
炼丹炸了丹炉,或者铅毒把人吃死的倒是有不少。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皇帝迷信方士和道士所炼的丹药,想求长生,最后只是死得更快。
就连太宗,在病重时,也是听信了王玄策从天竺带回的胡僧忽悠,吃胡僧所献丹药,最后龙体反受大损。
郭行真轻拈长须,转头向苏大为微微一笑。
笑容里透出几分讥讽:“这位苏郎君,不知是何身份?看你也有异人的手段,而且颇为高明,难道不知丹方乃各派秘传,怎可轻易示人?”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角余光扫过武媚娘和李弘面上,见他们没出言反对,心中微微冷笑。
“至于你问太子的身体,宫中医官早就看过,说是瘿痨,不过以贫道来看,大谬也。”
“愿闻其详。”
“太子身体之症,乃是胎中带来,有一股阴寒脉气,贫道的丹药最是中正平和,阳气为冲,可将太子脉中阴寒炼化,只是炼丹所需的事物颇为繁复,如今丹药还未大成,所以未竟全功。
待物事凑齐,天时地利齐备,贫道开炉炼丹,自然可令太子身体康泰,沉疴尽去。”
苏大为还没说话,李弘和武媚娘却是大喜。
李弘向道长抱拳鞠躬,声音微带哽咽道:“我自幼体弱,一直令父皇和母后担忧,若道长能医好我的身体,我也能在父皇母后身前尽孝,免去他们为我心焦。
若果能如此,弘,愿结草衔环,以报道长。”
武媚娘手抚李弘的背,眼中隐带雾气,向着郭行真道:“一切全靠道长了。”
“好说,此乃贫道与太子命定的缘法,皇后请放心。”
他居然就抚着长须,生生受了太子李弘和武媚娘礼敬。
这副大喇喇的模样,令苏大为在一旁看得呆住。
好个道士,好一张利嘴。
若是年轻个几岁,苏大为说不准会据理力争,扒一扒这道士的皮。
但是现在,他看看李弘和武媚,看看在一旁的李贤和安定思他们,还有周围如王福来等太监宫人。
心知事不可为。
这道士手段高明,所有人都对他深信不疑。
自己就算要疑,也要有证据。
苏大为心里,绝不相信炼丹药能治好太子的肺痨。
除非自己上一世历史书上说太子得的“肺结核”是错的。
真相到底如何,之后他会一一查出。
心中想着,眼里不由露出一丝杀气。
他乃是在百济战场,与百倭叛军连番血战。
跨海平了倭国九州。
又参与大唐对高句丽的灭国之战。
一战灭八万高句丽军。
毫不客气的说,现在的苏大为,早已是大唐年一代名将。
经历尸山血海,杀气之盛,如磨励光亮的宝刃。
只是这杀气,他一直刻意收着。
他的精气神,如刀鞘,将一切血气杀意,收藏其中。
这一瞬间,随着他心念一变,只是稍稍一个念头。
气质立时改变。
那道士原本背对着苏大为,正与武媚娘、李弘侃侃而谈。
突然间,若有感应。
猛一回头,双眼与苏大为的眼睛对视。
双方同时一震。
郭行真仿佛从苏大为的眼中,看到雄浑的战场,大漠,大海。
千军万马,金戈铁马。
尸山血海。
万千头颅。
而苏大为从对方眼中,看到广袤而阴冷的洞府,看到白骨累累的尸观,看到阴森可怕的青色丹炉。
看到无数骨槌为柴,被投入炉中。
经青白火焰一卷,万千怨魂惨号,灰飞烟灭。
好个妖道!
苏大为只觉头皮一炸,瞳孔猛地收缩如针。
就在此刻,郭行真面色大变,狰狞如同厉鬼。
同时手掐剑决,口里疾喝一声:“呔!”
背上的木剑剧烈抖动,唰的一声,拔鞘而出。
化作一抹青白光焰,疾射苏大为。
“保护太子和皇后!”
“小心!”
旁边的宫人和太监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疾声大呼。
花园道旁的执金吾们听得喊声,立刻涌了过来。
但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郭行真的飞剑快。
空气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厉啸。
苏大为入宫,身上的武器自是交给宫禁,百忙中吞胸吸腹,足踩七星。
背脊龙骨,如大蟒般翻转。
身体以不可思议的灵巧,猛地一闪。
袅!
青光贴面而过,脸颊辣辣生疼。
那道剑光,笔直没入远入灌木,消失不见。
武媚娘将李弘护在身后,在此时,她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威严,终于出现。
不再是在李治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子。
不再是在众人面前温柔无害的皇后。
而是凤眸圆睁,玉靥笼霜,浑身寒气大盛,如同发怒雌虎般的武则天。
“道长!今天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你能替弘儿治病,本宫也绝不饶你。”
治病归治病。
但在宫中妄动兵刀,此乃不赦之罪。
等同谋逆!
因为这道士背的是把木剑,又有李治和武媚特许,宫禁便没有收他这件法器。
但此时看来,法器,亦是杀人器。
也能杀人。
“皇后恕罪,贫道非想出手伤人,只是……”
道士单手稽礼,一脸诚恳的道:“方才贫道突然察觉一股妖魅之气,怕是有妖物伤人,所以出手诛之,还望皇后详察。”
“妖物?”
武媚娘如护崽的母鸡般,将惊魂未定的李弘、安定思公主和李贤等一帮孩子护在身后。
她张开双袖,如丰满的羽翼。
脸上流露出狐疑之色:“是何样的妖物?”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苏大为的脸上。
刚才郭行真的法剑,明明是向着苏大为袭去。
难道说,这妖物是……
第四章 密档
自从当年,妖乱长安。
而李淳风与诡异首领,荧惑星君重新定下盟约后。
这些年来,再难见到诡异的踪影。
何况是在这宫里?
当然,世界分表里。
表面上,那些诡异是不存在了。
但是在里世界,诡异并没有消亡,而是变得更加隐蔽。
李淳风曾向李治说过,如今天道循环,正气充盈。
属于诡异的时代,渐渐过去。
诡异虽强,也难当大唐的铁骑。
同时,李淳风看过天象,现在的天地规则发生变化,想出强大的诡异和异人越来越难。
若干年后,甚至会完全消亡。
所以诡异,也在尽量融入人族。
简而言之,如果在大唐长安,在宫中,有诡异等妖物现身,那他们是自寻死路。
武媚娘看向苏大为。
苏大为也同时看向她,目光平静。
“阿弥绝不是妖物。”
武媚娘声音坚定,看向郭行真:“道长会不会弄错了?”
“贫道绝不会错。”
郭行真斩钉截铁的道。
就在武媚娘微微皱眉,赶上来的金吾卫,和现场的宫人太监们不知所措时,郭行真拈须道:“贫道也没说苏郎君是妖物,这是一个误会。”
他的嘴角含笑,右手一招。
先前射出的木剑,咻的一声,从草丛中飞出,落回他的手中。
郭行真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念道:“碧血,果然中了。”
见此情景,武媚娘哪还不知出了什么事,玉手指向前方绿植道:“去搜一下那里。”
“诺!”
当值的千牛卫忙抱拳应命,带着十余名金吾卫跑过去,在草丛里很是搜索了一番。
最后实在没发现,只得苦着一张脸回来,向武媚娘和李弘单膝跪下,抱拳道:“皇后,太子,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是地上有几点血渍。”
郭行真在一旁拈须,一脸惋惜道:“看来还是被它跑了,可惜。”
“宫中如何会有妖物?”
武媚娘的脸色一黑。
她实在难以忘记,昔年王皇后用巫术咒定安思公主,险些夺去公主性命的情景。
“传本宫令,令金吾卫遍搜宫中诸殿……”
“诺!”
“慢着。”
武媚娘抬起的手徐徐落下:“此事不可声张,要暗中进行,明白吗?”
“诺。”
“再传太史令入宫。”
“诺。”
下达命令后,武媚娘手扶住李弘的肩膀:“我累了,今天的酒宴就到这里吧,阿弥,若有事我会再召你,你有空,可多来宫里走动。”
“是。”
停了一停,武媚娘又道:“你虽现在不在战阵中,兵部那里也可多走动一下。”
苏大为心中一动,抱拳道:“诺。”
……
从大明宫里出来,苏大为没有先回宅子里,而是径直去了大理寺。
倒不是为了去见大理寺卿,而是去都察寺。
此次回长安,真是出乎意料的刺激。
从入长安第一天遇刺,当晚入宫见李治,第二天赴武媚娘的宴请,接着在宴上先是见了太子李弘,又遇到对自己敌意甚深的贺兰敏之和明崇俨。
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妖道。
对方甚至还敢向自己出手,简直胆大包天。
尽管事后被郭行真,用“妖物”之说圆了过去。
但苏大为敢肯定,那一瞬间,郭行真针对的就是自己。
甚至流露出赤裸裸的杀意。
这些事情,令苏大为整个神经都紧绷起来。
才回长安,就被卷入复杂的漩涡之中。
李义府的暗中挖坑。
贺兰敏之对自己的敌意和恨意。
道士对自己的杀意。
这些人,都是武媚娘身边的人。
呵,当真是有趣。
自己身处武则天的阵营,而武则天身边的人,都想杀我?
世上的滑稽之事,莫过于此。
进入都察寺,守门的差役还认得苏大为,慌忙下拜行礼。
苏大为摆摆手,大步进去。
里面的情状一片繁忙。
都察寺机构,虽然初设时只是为了对付各国在长安埋伏的细作,但随着这些年的扩张,已经远远超出了初建时的范围。
到现在,它不光是对外监察细作。
对内,也隐隐有监察百官之责。
其触角,最远被苏大为带到了百济,带到了新罗、高句丽以及倭国。
在长安,随着李治数次东巡洛阳,都察寺的情报网,早已从长安,扩张到洛阳。
如果从大唐地图上看,都察寺总部在长安,但情报网已经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登州,到半岛,连成一线。
如此庞然大物,其诸事繁杂,比初创之时,难度何止增加百倍。
因此整个衙门里的人手,比之大理寺,有过之而无不及。
光是眼睛看到的,就有两三百人,在殿内来回奔忙。
有收集信息的。
有搬运卷宗的。
有给卷宗归类整理的。
有分析情报的。
有追查线索的。
有研究地图和追踪案件的。
有负责对大唐各部们做对接的。
还有管理着外面各分级,各层级蛇头、情报分部,小组,和外围人员的。
千头万绪,精彩纷呈。
“寺卿!”
一眼见到苏大为,主薄、长史等人,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赶紧小跑着上来,向苏大为见礼。
当年苏大为回长安第一件事,便是清除内部叛逆,杀人立威。
其作用,便在这里。
此次他离开长安三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入宫去见李治。
而是借着被刺杀之事,诈称去各衙门里闹。
最关键的一步,却是来到大理寺中,属于都察寺的衙门,重掌自己的权柄。
有都察寺在手,便等于多了千里眼和顺风耳。
这是苏大为在大唐最重要的布局。
“好了,各自去忙吧,对了,有事的话,可以单独向我禀报。”
苏大为挥手驱散手下官吏,开口道:“高大虎和李博人在哪?”
昨夜他们在苏大为府上,苦等着苏大为回来。
现在应该已经回都察寺当差才是。
“寺卿,我在。”
人群后传来李博的声音。
众官吏忙散开,李博大步走上来,向苏大为抱拳道:“大虎手头有一个案子,我在。”
“走,一旁说话。”
“是。”
苏大为如今虽是正四品下的武勋,但权力远不如在百济任熊津都督时。
此次回长安,都督一职自动解下。
不良帅,李治没提,多半是难回去了。
昨天去长安县时,里面除了不良人的故旧,衙门上下从县君到差役,都换了新人。
只有都察寺,权力既大。
又无人可以取代苏大为的位置。
至少目前,李治还没有推出别的人选来接任。
苏大为只有回到这里,才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大步走回自己的公廨桌案前坐下,苏大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尽管几年没坐在这个位置,但手下人依旧打扫保持得很好。
桌面的笔墨和文书和他当年离开时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整张桌案纤尘不染。
在桌案对着右手的位置,略微有些发光。
那是当年在都察寺批阅卷宗时,寒来暑往,无数个岁月执笔所留下的痕迹。
收起心中感慨,苏大为向李博道:“长安最近有什么大事?”
“大事,不知寺卿指的是……”
李博在都察寺里一惯以官职称呼苏大为。
“长安有何值得注意或警惕之事?”
苏大为见李博皱眉苦思,索性再进一步:“我今天在宫里受武后宴请,席间遇到贺兰敏之和明崇俨,此二人对我都有极大的敌意,还有一个叫郭行真的道士,有没有记录在案?
此人是何来历?是谁介绍到武后身边的?
武后身边,还有谁值得注意?近来有何反常之事?
对了,还有太子身边,有无异常?太子的病从何时开始的,治病都请了哪些名医?”
他一开口,问题便直指武媚娘身边。
被人刺杀之事虽然重要,但和今天在宴上所发生的事比起来,却又不值一提。
武媚娘,是他自从来到大唐以后,最大的投资与靠山。
若是这根支柱出了问题,才是动摇根基的大麻烦。
被苏大为一问,李博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寺卿,那可是宫里。”
“把相关卷宗拿来我看看。”
宫里,按都察寺的规矩,一般是不能重点去查探的。
这是犯忌讳的。
一旦被李治知道,那就是泼天大祸。
但都察寺是苏大为一手组建的,他很清楚,所谓宫里犯忌,不可查探也只是表面的规矩。
就拿李治自己来说,他现在也越来越倚重都察寺。
除了针对长安内的风吹草动,官员忠诚与否。
宫里的后妃,他何尝不想掌握?
权力,是会上瘾的。
就算都察寺是一株毒草,李治如今也离不开。
哪怕都察寺的规矩是不可针对宫里,但李治自己,有时都会提出一些特殊的要求。
这些,都察寺中一般人是不会知道的。
但苏大为不在此例。
他是制订规则的人。
李博看了苏大为一眼,见他的神色坚决,抱了抱拳,向苏大为伸手讨要密钥。
苏大为解开随身金鱼袋,那里面有入宫的鱼符,同时还有他身为寺卿的印信。
这代表着都察寺内最高的权力。
这样的印信一共有两枚,一枚在苏大为手中,另一枚在李治手里。
只有掌着这种信印,才能调用都察寺内所有的密档。
否则任你多高的官职,也不能查阅。
苏大为抬笔写了凭证,盖上印信,再将此凭证交给李博。
李博拿上此物,这才去档案室,调阅宫中档案。
这次查档,也会被记录在案上。
李治若有心查,就会知道苏大为调过宫中密档。
但是苏大为并不担心这点。
今天在宫中发生的事,便是最好的理由。
哪怕李治问起来,他也可以直言相告。
这些皆在都察寺的职责之内。
第五章 外戚
过了半支香时间,李博手捧着卷宗过来了。
和长安城的信息比起来,宫里的卷宗并不多。
苏大为接过,翻开后细细查阅。
一边查,一边向李博问道:“对贺兰敏之那边,有派人盯着吗?”
“这几年一直有眼线盯着,但贺兰敏之身边的明崇俨极难对付,我怀疑他们早就察觉了。”
“所以没查到有用的东西?”
苏大为翻着卷宗,头也不抬的问。
“目前没有发现可疑处。”
“我离开这几年,长安城里有诡异伤人的事吗?”
“没有。”
“宫中?”
“那就更没有了。”
“嗯?武顺还有贺兰敏月,都入宫了?”
苏大为翻动卷宗的手,突然停了一瞬。
李博不明所以,下意识的道:“武顺去岁入宫,封韩国夫人,其女贺兰敏月,封魏国夫人,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姐妹,母女,同侍一夫?
这在后世是不可想像的,会激起极大的道德舆论。
但在大唐,简直再正常不过。
太宗杀建成、元吉,又纳了他们的女人。
还有徐惠妃,是太宗的女人,她的妹妹徐氏,又是李治的徐婕妤。
更何况李治还把太宗时的才人,武媚娘给纳了,甚至封了皇后。
现在再纳了武媚娘的姐姐,顺带把姐姐的女儿一起收了。
好像……
也没什么不对。
但是苏大为脑子里此刻只有两个字,“固宠”。
李治固然是需要武媚娘。
两人的感情也确实很好。
夫唱妇随,一起经营大唐帝国,这么大的事业。
甚至上尊号都是“天皇、天后”。
但如此受宠的武媚娘,显然竞争压力也极大。
后宫中美女才女层出不穷。
要想留住李治的心,连武媚娘都需要把自己的亲姐和姐姐的女儿拉入宫做帮手。
后宫简直是个修罗场。
苏大为不在其中,很难想像其中的云波诡谲。
但光凭今天宴席间发生的事,就不难想像。
权力引发的冲突斗争,是何等剧烈。
自己不过是一个远赴百济征战的将军,回来第一天就被人刺杀。
第二天在“家宴”上,就先后出现贺兰敏之和那个道士郭行真的针对。
这还不算李义府偷偷挖坑,在李治面前想阴自己。
定了定神,苏大为翻动着卷宗,终于找到他想看到的部份。
“郭行真,据说此前在终南得仙人传授仙法,一直在山中修炼,后来李弘因病,陛下和武后则放榜求天下名医高士,有能为太子治病则,赏千金,封伯。
这郭行真不知何时来到长安,竟与武顺结识,后来经武顺介绍入宫。
陛下与武后试过此人,见他道术通玄,便命其替太子诊治。
此道言如果能炼成上丹,不但能医好太子,就算连陛下的身体,也能一并医好。
之后又屡次展露神通,陛下与武后甚信之。”
苏大为念完关于郭行真的这一段文字。
看了看时间。
这道士来长安,刚刚半年。
半年时间,从一个山野中修炼的野道士,一跃而成为帝国天子座前红人。
可谓是一飞冲天。
“他提了许多次炼丹,不知炼丹究竟需要哪些药材,好像不太容易凑齐?”
苏大为翻了翻卷宗,没看到,抬头问李博。
“这个……都察寺没查到,或许宫里有人知道,但陛下和武后有意封口。”
“知道了。”
苏大为便不再继续问下去。
只是心里,暗暗对此事上心。
那道士,今天在宴上都数次提到炼药的物事。
以苏大为推断,如果此人真是妖道,要么为钱财,要么为名利,要么,就是有其它不可告人的目地。
总之须得加倍提防。
“要是炼丹能治好肺结核,那他真该去领诺贝尔奖了。”
苏大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
李博站在桌案前,有些诧异的问:“什么贝?什么奖?”
“没事,无须在意这些。”
苏大为摇摇头,皱眉又翻动着卷宗。
许多事,看起来零零碎碎,但是一起看完,在他的脑中,渐渐拚凑出新的形状。
“武后现在……”
“什么?”
“想不到,武后的亲族,已经有这么大的势力。”
苏大为暗自皱眉。
看了卷宗中关于武后的资料,可谓触目惊心。
自武媚娘成为皇后,虽然李治一直有意限制,几乎没有官员明里投靠武媚娘。
但暗中支持的人,还是有一些。
这些不足为奇,真正令苏大为在意的是,外戚。
武媚娘入宫,引武顺和贺兰敏月、贺兰敏之、母亲杨氏为援。
其中武顺被封韩国夫人,贺兰敏月封魏国夫人。
杨氏封荣国夫人。
而外甥贺兰敏之起家便是是尚衣奉御,这等肥差。
接着又授太子左庶子,迁左散骑常侍、弘文馆学士。
出继外祖父武士彟,赐姓武氏,袭封周国公。
拜太子宾客、检校秘书监。
在贺兰敏之身边,已经聚齐起不少奇人异士,势力不小。
而荣国夫人和韩国夫人、魏国夫人,光是人家送的宅子,便有四座。
占地上百顷。
此外还有人暗送家财,送田产。
在长安城外,上好良田,便有人一次赠予千顷。
除了田产,各种域外奇珍,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珍宝香料,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杨氏的三女武氏嫁与郭孝慎,此时自然也沾到喜气,一荣俱荣。
杨氏出自弘农,杨氏这边的亲族,之前在武媚娘无名的时候,一个也不见。
现在也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下子冒出来许多。
凡是沾亲带故的,皆有赏赐。
在武媚娘身边,光是母亲这边的亲族,便已聚成一个极大的利益群体。
这还不算在父族那边的武氏。
因为早年武氏欺凌杨氏和武媚娘,武元庆和武元爽这两个异母的混账哥哥,倒没沾到多少光。
武元庆被武媚娘外放为龙州刺史。
龙州,大概在后世广西崇左市辖,龙州县一带。
说是刺史,等同流放了。
武元爽开始还好,武媚封后,他被升为少府少监。
但是没多久武媚娘让他出任濠州刺史,后又因事流放振州。
后世海南三亚。
一个海南,一个广西,在唐朝,基本都是原始丛林,蛮荒瘴疠之所。
发配去那边,基本就是阎王爷点名。
除了这两个倒霉蛋,其他但凡能和武媚娘沾上一星半点关系的,无不鸡犬升天。
此时的武媚娘,早已非是当年一心许佛的明空法师。
在她身边,身后,已经形成庞大的外戚利益团体。
这还是李治擅于平衡内外,有心压制的结果。
若不然,按汉时的情况,只怕武媚娘的亲族会膨胀得更加可怕。
“权力……权力真如怪兽一般。”
“寺卿,你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
苏大为将卷宗合上,微微闭眼回忆了一下,方才看到的内容。
过了片刻,将卷宗推向李博:“可以还回去了,还了过来,我再和你说一下昨日被刺的案子。”
“是。”
李博拱了拱手,将这些卷宗收起。
捧在怀里归还给档案室。
苏大为脑中,趁此功夫,还在翻来覆去的想。
武媚身边的那些人,那些关系和人脉,已经复杂如蛛网。
别说郭行真,在武后身边,现在的道士,又何止一个郭行真。
如潘师正、刘道合,这些都是鼎鼎大名的道家高人。
那些没听过名字的各道各派,就更多了。
贺兰敏之身边,都聚了不少能人异士,何况在武媚娘那里。
李治是否知道这一切情况?
他应该是知道的。
李治的手段好像是尽力打压武媚在朝中的势力渗透。
是一种既用,且防的策略。
因为他的身体不好,需要武媚帮他处理繁杂事务。
同时推武媚出去,可以吸引朝臣的火力,所有朝臣的针对目标,都朝着武媚。
李治可以藏在武媚身后,从容布局,去推动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武媚娘对他来说,不可替代。
但李治也是英明之主,他也防着武媚娘坐大。
所以对朝中朝臣和武媚娘的关系,盯得还是比较紧。
一些明显倾向武媚娘,妨碍了整体平衡的官员,都会被李治找到借口,一一定点拔除。
在权势上李治是压制武后一族。
但是在钱财和名望上,李治就不太管束了。
大概李治是不太看得起所谓江湖上的异人之士。
真正有本事的,大多都投效朝廷,比如太史局。
所以也任由贺兰敏之去折腾。
将这些问题想透,苏大为再看贺兰敏之和郭行真,便有些明悟。
自己,算是武媚娘身边唯一的异类。
自己投资武媚娘,或者说抱定武媚娘的大腿,是在武媚娘作为明空法师,最落寞的时候。
所以与武媚娘建立起的交情和信任,非旁人可别。
这一点,恐怕是贺兰敏之这样的人,难以想通的。
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比亲人更得武媚娘的信赖。
何况武媚身边,最缺的就是朝中势力。
苏大为虽不在朝中,但他身在战场,掌握军权,属于军中实权人物。
而且上升潜力巨大。
哪怕他现在回长安了,一旦边疆有事,李治随时都得起用。
到那时,手握至少数万大唐精锐的苏大为,将是武媚娘最可靠的羽翼。
更何况,苏大为用兵有一个特点,最擅长召集仆从。
他打西突厥,打百济,打倭国,大量都是就地征召仆从,而且发挥出不俗的战力。
而府兵精锐,苏大为往往就带上三个折冲府,两千余人。
能打出这样的战绩,实在令人侧目。
据方才卷宗上的资料,李治在接到苏大为征倭的奏折,在看到他的兵力配置时,当时是惊得站了起来。
那么胖大的皇帝陛下,平时连坐着都喘气的人。
在那一瞬间,居然几乎跳着站起来,惊呼:“此人将为朕之臂掖乎?”
张帝国臂掖,收尽边疆土地。
数百年前大汉,张掖之故事。
第六章 玉华宫
苏大为能想到的,便是自己的存在,对贺兰敏之和郭行真等人,是一种威胁。
可是真相到底如何,也只能待以后查明。
苏大为提笔,在纸上轻轻写下郭行真的名字。
他初来大唐时,用毛笔写字还颇不习惯,但这十来年的历练,如今一笔字倒也似模似样。
“郭行真,这人还得继续查,卷宗上的资料太过简陋,你回头找天字乙组,派他们细细挖一下,看看还能否挖出点东西来。”
“好。”
李博看了一眼,点头应下。
“至于贺兰敏之那边,明崇俨和他都有异人之能,不能等闲视之,也用天字组吧,看看天字丙组在不在,若在,就派他们暗中监察。”
“是。”
天字组,是都察寺历年网罗的奇人异士。
其中不乏从不良人中挑出来的积年老手。
未必个个是异人,但都有一两手绝活。
只有最狡猾最难缠的目标,才需要出动天字组。
都察寺内的组别,按等级分“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是苏大为当年定下的。
天字组能力最强,后面依次递减。
安排完郭行真和贺兰敏之的事,苏大为继续道:“关于昨日我遇刺之事,你有何看法?”
李博看了一眼苏大为,微微一笑:“寺卿却又来考我。”
“说说看。”
“那人虽是行刺,但身手并不高明,而且并没有配合之埋伏,也没有后续的动作,依我看,说是刺杀,更像是一种提醒。”
“提醒?”
“提醒你,都察寺可能已经被人掺沙子。”
李博这句话,令苏大为有些警觉起来。
“这么说,行刺幕后之人,是友非敌?”
“那也未必。”
李博摇头道:“有可能是提醒,也有可能是想混水摸鱼,万一真的得手了呢?毕竟借着都察寺探员的身份接近你,有极大的隐蔽性。”
“敢这么想的,只怕是不太了解我。”
苏大为微微一笑。
以他异人四品,全长安能胜过他的,也就袁守诚、玄奘身边的行者、还有李淳风等廖廖数人。
李博点头应是:“却是如此,所以我有两个判断,一是幕后之人,想借寺卿之手,除去一些人;二是有人想混水摸鱼,或者试探一下寺卿,好比投石问路。”
“试探的话,会试探什么?”
“比如寺卿与宫里的关系,比如不确定都察寺内的备细,故意试探你是否寺卿?”李博有些不确定,明亮的眼神微微闪动。
苏大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可能性太多,说明我们了解得太少,从行刺人身上,能查出什么来吗?”
“此人是一个逃奴。”
“逃奴?”苏大为微微一愣。
“苏定方大总管征百济后,带回大量百济的文武贵族,其中还有不少贵族门人,后来在洛阳发卖,不少人做了官奴,也有一些通过牙人行,卖给长安的一些贵人做私奴。”
苏大为略微点头,这事他略知一二。
怎么说呢,每当战乱,百姓最苦,其次就是那些中层贵族。
亦即后世所说中产阶层。
百济被唐军攻破后,为了补充唐军军费的不足,一场自上而下的劫掠开始。
百济顶层的如扶余王室,倒还好。
唐军最多只是抄没一些私财,但人身安全还是可以保证。
可是百济朝中的官员,中层的贵族以及下面的百姓,就难说了。
半岛女子生性温柔,倒是长安一些贵人们喜欢的。
唐军除了抄没财货,对青壮年劳力,以及女子,也俘虏不少。
大部份都用船运回大唐。
一部份在洛阳时发卖,另一部份运回长安,经牙人行卖掉。
大唐勋贵家中下人,除去少部份是破产的农人,很大一部份,是征伐各国所获的奴隶。
“这人是之前在长安牙人行发卖的奴仆,卖至荣国夫人府上,但此人后来逃亡了,不知所踪。”
“荣国夫人?”
苏大为眉头皱起。
荣国夫人,便是武媚娘的母亲杨氏。
这是巧合吗?
“总之从这人的身份上,很难挖到有用的东西。”
“你看看八指……算了,我一会亲自去一趟,请八指他们协同调查。”
钱八指如今还在长安县任不良副帅。
他的办案经验丰富,如果让他去查,或许还能从长安市行三教九流中,摸到一丝线索。
这类案子,以都察寺的人力,很难弄清楚。
好在还有不良人可以借用,算做都察寺的外围延伸。
其实说白了,都察寺便是升级版的不良人。
只是这个组织规模更大,组织更严密,更针对情报监察部份。
“陛下限我三日破此案,如果到了刺客这里就查不下去,只怕此次我会闹笑话了。”
苏大为起身:“此案你同我一起察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说起别的线索,倒还真有。”
李博道:“此人的牙……”
“牙怎么了?”
“他的牙修补过,在长安,能补牙的铺子只有一家。”
李博面上微露出一丝得意:“此外,他牙中藏的毒,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做的。”
苏大为颇有些意外之喜:“那铺名叫什么?现在同我去看看。”
“不急,高大虎已经带人去了。”
李博向他拱手道:“其实还有另一件事,属下想报与寺卿。”
“何事?”
“玄奘法师病重。”
……
玄奘法师早已不在长安大慈恩寺中。
显庆二年,玄奘借着陪驾住在洛阳的机会,第二次提出入住少林寺的请求。
“望乞骸骨,毕命山林,礼诵经行,以答提奖”。
次日,李治回信拒绝。
显庆三年,玄奘移居西明寺,因常为琐事所扰,遂迁居玉华宫,致力译经。
苏大为回长安,心里一直记挂着三个人。
除了柳娘子,第二个是丹阳郡公李客师,第三个便是玄奘法师。
本来想待俗事处理完毕,再前往拜见,但听得李博所说,玄奘病伤沉重,已经多日无法视事。
就连译经都不得已停了下来。
得知此事,苏大为无法再保持淡定,将手头之事交给李博,立刻赶往玉华宫。
玉华宫大致位于后世陕西铜川西北郊的玉华镇。
距离黄帝陵五十五公里,距离长安,则有一百二十余公里。
属陕甘交界的子午岭南端乔山山系。
海拔一千六百余米,占地两千四百余顷。
据说荣国夫人和魏国夫人,在这里都还有田产。
玉华宫原名仁智宫,是唐时四大避暑行宫之一。
是由唐高祖李渊于唐武德七年,营造的一座军事与避暑合一的山宫。
建成之际,李渊就率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来此避暑。
时值留守京城长安的太子建成与秦王李世民争夺皇位正到关键时刻。
李建成认为天赐良机,乘势起兵,发动了宫廷政变。
李渊得知消息后,迅速平定了叛乱,逼得李建成不得不来到玉华宫,向李渊负荆请罪,请求饶恕。
李渊将其关押,在此上演历史上著名的“扣释太子”事件。
在唐的四大避暑胜地中,玉华宫修建最晚,规模最大,风景最佳。
李治也是怜玄奘身体每况逾下,又不肯放玄奘回归洛阳。
才特许玄奘在此译经以及养病。
玉华宫附近有郭玉沟、珊瑚谷洞天福地,有玉华湖,七叶湖风光无限。
阳春,这里山花烂漫,美不胜收。
盛夏,溪回松风,旷然神怡。
金秋,有秋叶静美,斑阑如画。
隆冬,银妆素裹,冰雪莽莽。
然而,生命已经渐渐走向尽头的玄奘法师,却无力去欣赏初冬的景致。
他如六年前,初来玉华宫时一样,盘坐于蒲团之上,跌伽而坐。
干枯苍老的手指,拨动着手里一串乌黑发亮的念珠。
只是过去做了无数功课,早已成为肌肉本能的动作,如今却显得无比干涩。
每一下拨动念珠,都很缓慢,都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玄奘的双眸一片晦暗,远眺着宫外的枯枝落叶。
这幅画面,就像是定格了一样。
行者拄棒靠在门旁,时不时的回头看他一眼,再看向外面。
似乎在等待什么。
究竟在等待什么,行者也不知道。
他的心从来都如磐石一般,此时竟有些惶恐。
他感觉到,从玄奘老迈的躯体里,生命正飞速的流逝。
“法师,以你的智慧,若随我修炼异人之术,定能延年益寿,超脱凡人。”
“我自小生在洛阳,十三岁便许了佛,毕生唯一的愿望,便是弘扬佛法。
佛法浩荡无边,我便是用一生都未能窥其一二,又哪有多余的精力,去做别的事。”
玄奘当时的声音犹在耳边。
那时的玄奘,那样的年青。
从他的眼中,行者看到对佛法的坚持,对信仰的执着,对前路艰险的无畏。
“我虽不能像法师这样,发大愿弘法,但我敬法师,愿为师护法。”
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知不觉,眼角竟有些湿润。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光阴如白马过隙。
记忆里还是青壮年的玄奘法师,如今已经垂垂老朽。
“法师,你既修佛法,还有何看不破的?若不是那些年西行路上,各种险阻磨难留下的病根,回大唐这些年一直拚命译经耗尽了你的元气,何致于……”
玄奘法师没有说话,只是枯坐着,缓慢的拨着念珠。
每一颗珠子过去,就像是逝去一刹。
第七章 托付
行者不忍看到玄奘逐渐失去生机,他扭头看向宫外。
就在这一刻,他的眼中金芒一闪。
“他来了。”
行者终于知道,心中那种玄妙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
是的,他的确是在等一位客人。
他与玄奘法师一样,都在等这位客人。
已经等了好久了。
行者甚至怀疑,若不是心中想见这位客人,玄奘法师能否坚持到现在。
法师体内的精元,早已油尽灯枯,纯是靠着一股执念在支撑。
莽莽的群山间,黑色的龙子如火焰般从地平线跃出。
一切的景物在龙子面前,变得模糊,化作激烈的残影向后飞掠。
苏大为跨在龙子背上,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应。
他一抬头,目光穿过数十里的空间,与视线尽头玉华宫中某位存在,碰撞在一起。
苏大为猛地一拉龙子的缰绳。
身下的龙马猛地人立起来,双蹄在空中踏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声如雷霆,远远传递。
苏大为一拍龙子,人与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山脊踏着枯黄的落叶,飞速而上。
已是初冬,幸还山间还没落雪。
山道还算容易行走。
片刻之后,苏大为已经来到玉华宫前。
早有沙弥守在门口,向苏大为合什行礼:“请问是苏大为,苏施主吗?”
“正是。”
苏大为翻身跃下。
沙弥道:“法师和行者师兄都在殿中等候,请随我来。”
苏大为轻拍了下龙子的马背,在它耳旁道:“我去见见故人,你就在附近等我。”
龙子通灵,甩了甩脖颈上的鬃毛,冲苏大为点点头,轻嘶一声。
转身自顾自去了。
苏大为跟着沙弥跨入玉华宫。
宫殿壮丽恢弘,然而苏大为却无心去欣赏。
心中隐隐感觉到一丝沉重。
玄奘法师身体真的不成了吗?
虽然知道许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但一个自己熟悉的师长,历史中赫赫有名的一代高僧,眼看着一步步远去。
心里头,竟生出万般怅然与痛惜。
当年在长安里,无数个日夜到玄奘法师坐前,听他讲经,得他指点,领悟到许多道理。
也使他在异人的修行中,进境一日千里。
也正是玄奘法师,令他明白,修行一途,不光是身体的锤炼,更重心灵修为。
要想“悟”,须得守住心猿与意马。
心中念头纷乱,各种回忆与杂念,纷沓而至。
一时间,稳定的心境都有些动摇。
苏大为立时察觉,忙深吸了口气,将这些杂念压下。
跟着沙弥行走,不知不觉已穿过前殿。
很快来到中间一座大殿。
但见院中干净整洁。
许多静默的僧人席地而坐。
院内摆置着许多木架,上面堆满着无数经文。
那些僧人或研读,或校对。
在帮玄奘一起做着译经工作。
译经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庞大的僧团相助。
见到沙弥带着陌生人来,院中僧人也无人抬头,都在忙着手里的工作。
苏大为一眼看到,在殿门旁,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加快脚步,越过沙弥,来到行者面前:“行者师兄,法师他?”
“在里面,法师在等你。”
行者喉头微微蠕动,侧身让开。
苏大为匆匆扫了行者一眼,只觉得行者的神情有些怪异。
与往日不同。
但是具体哪里不同,一时又说不出来。
踏入殿中,首先是觉得眼前光线微微一黯。
鼻中隐隐嗅到一种檀香味。
随即看到倚着照壁,在蒲团上盘膝而坐的玄奘法师。
苏大为看到玄奘时,恰好对方的也张开双眼,与之对视。
“法师,我回来了。”
苏大为心中微震,快步上去,单膝跪在玄奘身前。
“你回来了,甚好。”
玄奘的面上,无喜无辈。
声音略有些沙哑。
主动伸手握住苏大为的手:“地上凉,你且起来。”
苏大为心里又是一惊。
玄奘的手,瘦骨嶙峋,简直就是皮包着骨。
而且这干瘪而苍老的手,触之冰凉,仿佛没有一丝血气。
“行者师兄,法师的手怎么这般冷?法师还盘坐地上,这……”
“毋须担心。”
玄奘手上微微用力,想将苏大为拉起。
但他连坐着都吃力了,这拉的力气,甚至不如孩童。
苏大为不敢与之相抗,忙随着站起。
“法师,地上寒冷,我帮你换个暖和的地方可好?”
“不必……”
行者在这时,忍不住开口:“法师已经数日水米未进了。”
“法师,这如何使得?不吃东西可不成。”
苏大为急道。
他身为异人四品,如今的饭量只大不小。
就算以他年轻力壮,如果数日不吃,也会极度虚弱下去。
更何况以玄奘的年纪和身体。
别说病痛,这么饿几天,哪还有命在。
“贫僧不饿。”
玄奘坚决的摇头道:“阿弥,你来了,很好,就陪我坐一会。”
苏大为心中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有些着急的回头看了一眼行者,却见行者眼带雾气,微微摇头。
心知不可劝。
只能心中叹息一声,回头看向玄奘。
听说高僧大德,在生命走到尽头时,都会有感应,有异象。
玄奘法师喝令怕是,已经知道自己涅盘之日。
“阿弥,不必多想,金刚经世尊说颂曰,诸和合所为,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玄奘法师说的,乃是他翻译的《能断金刚经》。
《金刚经》有多个译版,以鸠摩罗什版最为朗朗上口,皆因鸠摩罗什既通汉文,又有极高的音律造诣,翻译以意为先,以节奏易上口,易记颂为要。
玄奘法师却是坚持直译。
就是完全按天竺佛经原旨,不改其音意,以求将佛经原貌示人。
苏大为略一沉吟,拖来一个蒲团,在玄奘法师面前,依样盘膝坐下。
低头道:“愿听法师教诲。”
“自从显庆五年,来到玉华宫,我始译《大般若经》。
此经梵本计二十万颂,卷帙浩繁,门徒每请删节精简,贫僧坚持不删一字。
至龙朔今年,终于译完这部多达六百卷的长经巨著。”
玄奘微微喘息了一口气道:“译完这部,贫僧已感心力枯竭,虽还有诺干经文未及译,但此后还有门徒继续把译经之事继承下去,贫僧在此事,已无遗憾。”
“法师……”
“我虽精修佛法,但身体已经枯朽,近来已经感觉涅盘之日近,对于弘扬佛法之事,贫僧已无愧于佛,唯有一件……”
“法师请说。”
苏大为心中惊讶,不知除了译经外,还有何事能让玄奘念念不忘。
“贞观三年秋,有来自秦州的僧侣孝达在长安学涅槃经,学成返乡,我与孝达一起去秦州,在秦州停留一夜后,又与人结伴去了兰州,再转凉州。
当时大唐与突厥交战,边关封锁,但我心中求佛法心切,仍偷偷出关。
尽量伏夜行,至瓜州,再经玉门,越过五烽,渡流沙,备尝艰苦,抵达伊吾,至高昌国。
在那里,我受到高昌王麴文泰的礼遇。
麴文泰希望我留下,承诺举国都会听我教诲,并说如果不从,便遣我回大唐。
但我当时答说,西行之心只可日日坚强,岂使中途而止。
并以绝食明志。
最终,麴文泰被打动,不但没有为难,还以举国之力,助我西行。
贫僧至今记得,麴文泰赠我四沙弥,以充给侍。
制法服三十具。
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等,并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充我往返二十年所用之资。
并给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
事情已过去三十余年了,但玄奘说起这些事,仍字字清晰,如在昨日。
苏大为也不由为之动容。
高昌国小,这些金银物事,按高昌国力,恐怕也是多力的积蓄。
那麴文泰居然舍得拿出来,全都奉送给玄奘法师。
“此外,麴文泰给西行沿路二十四国国王,都写了国书,每书附大绫一匹为信。”
苏大为心中默默算着。
大绫比普通的绫贵重,二十四匹至少得有一万银钱。
“为了寻求西突厥叶护可汗相助,麴文泰又献绫绡五百匹,果味两车。”
苏大为听到这里,一时无言。
这位麴文泰,当真是有当世孟尝的风骨。
一下子把国家数十年积蓄都送了出去,而且为玄奘法师考虑如此周全。
让人除了感动,又复何言?
“法师,我听说高昌……”
“是啊,贫僧在天竺学成归来,按与麴文泰的约定,要留在高昌替他传法三年,可是等贫僧原路返回的时候,才知道……高昌已经不在了。”
苏大为知道,高昌国,在贞观十四年,为大唐所灭。
玄奘法师从天竺归大唐时,本来可以走海路,并且有两个崇佛国家愿意倾囊相助。
若是走海路,将免去许多旅途劳苦。
但玄奘法师牢记与高昌王麴文泰十几年前的约定,绕行上万里,重履险地,只为去高昌国说法三年。
但是等他到达,才知道,世上已无高昌。
原处只有大唐的高昌县。
后来又变成大唐安西都护府。
至于高昌国王麴文泰,没人知道他的确切下落。
只知道是俘回了大唐,又迁往别处安置。
几经碾转,下落已不可查。
玄奘法师一向平静如古井的面上,竟露出一丝苦涩。
“贫僧此生,言出必行,只有这一件事,无法实现承诺,引为憾事。”
“法师,一切因缘际会,无常非常,法师何必执着。”
“执与非执,空与非空,又哪里能说得那么清楚。”
玄奘双手合十道:“我辈学佛,所谓者何,无非心所安处,此念即起,若刻意去当它为空,便又落入执中。
阿弥,贫僧有一事相托。”
“法师请说。”
玄奘法师是苏大为最为敬仰的师长,也是大唐佛法的引路人。
苏大为心中,愿为玄奘做点什么。
看着此时老迈,力不能支的玄奘,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第八章 一诺千金
“我西行往返共计十九年,行程五万里,所经所闻一百三十八国,返长安后,在太宗与陛下支持下,又召集大寺高僧组成译场,又经十九年,呕心沥血译出佛经七十五部,凡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一千三百万言……
当年佛前许的愿,贫僧还了。
我此生于佛,已无憾事。
唯有欠下高昌国主的承诺……”
玄奘法师的喉头微微蠕动了一下。
伸出颤巍巍的手,在身旁摸索着。
行者一闪身,上前替他拾起一个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有几卷散发出墨香的经卷。
玄奘将其拿在手里,双手捧着递向苏大为:“这是由我口述,经由辩机等为我执笔,完成的《大唐西域记》,将来……若将来有机会,请将它替我,交给高昌国主后人,以全贫僧之念。”
“是。”
苏大为肃容,双手接过,低声道:“领法旨。”
后世1981年,《大唐西域记》残卷在新疆鄯善县吐峪沟乡石窟寺出土。
此即苏大为完成玄奘法师遗愿,将《大唐西域记》,交予麴氏后人,麴智谌。
后来安史之乱,麴氏为避祸,逃回高昌故地,并将《大唐西域记》原本埋藏。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纵观《大唐西域记》里,并没有关于高昌国主这一段记录。
倒是玄奘法师在大慈恩寺的弟子彦悰、唐慧等人,依据玄奘平时提及之事,写出的另一部著作,《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记录了此事。
苏大为接过《大唐西域记》,向玄奘问:“法师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玄奘摇头。
苏大为想了想又问:“那法师还有想说的话吗?”
玄奘亦摇头。
苏大为于是起身,向玄奘拜了三拜,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话已说尽,他非是柔弱之人,不想露出悲伤色,给玄奘法师看见。
看着苏大为渐行渐远,行者转头看向玄奘。
玄奘轻拨念珠道:“石磐陀,待我圆寂之后,你便回你的家乡……”
“法师!”
行者跪下,眼中含泪。
大唐麟德元年,正月。
玄奘于玉华宫圆寂。
其后,行者不知所踪。
二月,朝野百万余人,送葬玄奘灵骨归葬白鹿原。
唐末天下大乱,寺僧遂护玄奘灵骨至终南山紫阁寺安葬。
至赵宁宋端拱元年,金陵天禧寺住持可政朝山来此,在废寺危塔中,发现玄奘发师顶骨。
遂亲自千里背负,迎归金陵千禧寺供奉。
明洪武十九年,寺僧守仁及居士等将法师顶骨由故千禧寺,迁至南岗,建三藏塔安奉。
清咸丰六年,该寺毁于战火。
清末此地建江南金陵机器制造局。
民国改为金陵兵工厂。
1943年,侵占南京日军在施工中,从三藏塔遗址中发掘出安奉玄奘法师顶骨的石函。
日方后来迫于舆论压力,将顶骨分为三份。
此为后话。
……
苏大为是含着热泪离开玉华宫的。
无法形容心中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到足够强大的心境。
能遇泰山崩而色不改。
能遇惊雷,而有静气。
可是在刚才面对玄奘法师的一瞬,内心翻涌的情绪,那种悲伤,几乎无法克制。
可能,那便是情义。
亦师亦友,一代高僧,终如落日,渐渐西沉。
岁月如此无情,或许,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得如玄奘一般老迈,或许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可是法师啊。
今后,我苏大为到哪里再去聆听您的教诲。
铛~
玉华宫中传出钟声。
余音袅袅,回荡于天地间。
面对天地夕阳。
苏大为心中,突兀涌出巨大的孤独感。
他忍不住仰天长啸。
龙子听得啸音,从山野中钻出,将一颗脑袋挨着苏大为拚命磨蹭。
苏大为翻身而上。
大喝一声:“龙子,跑起来,我要去昆明湖,我要见郡公!”
孤独。
无法言说的孤独。
这世上,自己能畅快交谈的人,又少一个。
今后,只会越来越少。
唏嘶~
龙子一声怒吼,放开四蹄,如风驰电掣,奔向远方。
骑在龙子背上的苏大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伏在龙子背上,回头后望。
不知这道目光,能否再看见玉华宫中的行者与法师。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历史。”
……
“郡公,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啊!”
“阿弥,你是喝酒喝醉了不成?”
端坐在昆明池边垂钓的李客师,看着夕阳中,狂奔而来,又立定在自己面前的龙子。
看着苏大为从上面翻身跳下来,突然说出令他莫名的话,不由汗毛倒竖,厉声道:“你究竟是不是阿弥,还是谁假扮的?阿弥那臭小子才不会说这般肉麻的话。”
“是我!”
苏大为苦笑道:“我刚见到一个长辈,他……快圆寂了。”
“你说的,是玄奘吧?”
“郡公,你知道?”
“呵呵,这长安城方圆数百里,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李客师自得一笑,手腕一抖,一尾大鱼,随着他的钓竿跃水而出。
“有了,今晚的下酒菜有了。”
“郡公。”
苏大为忽然上来,伸臂给他一个熊抱。
“我有些难受。”
“你这小猾头……”
李客师先是一愣,将眼一瞪。
然后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出去三年,一回来就这样,我这人越老,越受不得这些,随我回去喝酒。”
“好。”
三年了,自从李大勇死在百济,苏大为前往百济,为李大勇报仇。
已经过去三年。
夜色降临。
昆明池旁的楼中,灯火通明。
酒菜满桌,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苏大为觉得今晚好像特别容易醉。
他摇晃着,举起手里的酒,向李客师道:“郡公,大勇阿兄的仇,我报了,所有人,所有参与的人,一个没落,全都是我亲手……
道琛和鬼室福信,最后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求我放过他们。
我问他们,当时为何不放过大勇。
最后,我亲手用横刀割断他们的喉咙。
他们的首级,我让人硝制了,这次没带来,下次,我一起带过来,和郡公您一起,祭拜大勇。”
“阿弥。”
李客师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
“够了,大勇的仇你报了,这便够了。”
停了一停,他狠狠灌了一口酒:“老夫有四个儿子,早夭了一个,最疼的是这个,可是……可是他愿意为大唐去做那些事,那是他的选择,都是命。”
李客师狠狠喝了一口酒,伸手拍了拍苏大为的肩膀:“都是命,阿弥,这些事,都过去了,你为大勇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但是你不要……你要保重自己。
为了大勇的事,私自斩杀道琛和鬼室福信,不值当。
真的,不值当。
就算大勇还活着,他也一定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好好听陛下的旨意。
而不是为了替他报仇,便任意妄为。”
苏大为狠狠灌了口酒。
从喉咙,到胃里,热辣辣的。
好像一切的烦恼,都麻木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不知是什么样的液体。
“郡公,我知道,但是我还年轻,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一股气在我的胸膛里,郡公,那是意气。”
“意气你个头,老夫何尝没有年轻过?”
李客师剧烈咳嗽着,用力捶了苏大为一拳。
“好好活下去,好好的,不要……不要再……要珍惜,你现在的一切。”
“郡公,这木偶,当年是大勇哥亲手雕给我的,我后来送给你,但是去百济前,你又送还给我。
我一直,放在心里,这次去了百济,我终于将大勇哥想做,没做的事,全都做了。
百济平了,高句丽灭了,新罗老实了,倭国也打服了。
郡公,我杀那些仇人时,都是用这个木偶祭奠大勇哥。
如今,我想把它还给你,就当大勇哥留下的念想。”
苏大为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李大勇当年亲手雕的人偶。
“木偶我收下了,大勇的事,我们都放下,你也不可再为此事伤心,知道吗?”
“好。”
天色渐渐暗沉。
又一点一点,恢复黎明。
李客师从一堆空空的酒瓶里爬起来。
苏大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
楼上,只有无数空空的酒瓶,以及苏大为留下的那只木雕。
一切,都像是三年前一样。
只是,许多事,其实已经不同了。
因为摸无无数遍,人偶表面早已油光锃亮。
每一次想起李大勇时,苏大为都会忍不住取出木雕,轻轻抚摸着人偶。
在心中,想起与李大勇相识的一幕幕。
不知不觉,竟已将木偶摸到包浆。
李客师怔怔的看着木雕,一脚将脚旁的空瓶踢飞。
“阿弥……大勇。”
他的眼睛闭上,苍老的脸庞上,一颗黄豆大的浊泪,从眼角落下。
“虽然失去了大勇,但有阿弥,老夫又有何憾。”
三年前,为了李大勇之仇,苏大为改变自己不愿从军的想法,前往百济,为李大勇报仇。
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从一个普通的折冲府都尉,一直到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
但他从未忘记,为何要去百济。
甚至不惜冒着李治可能震怒的危险,将道琛和鬼室福信私扣下。
所有的前途、危险,他都一肩担下。
只因对李客师承诺过,要替大勇报仇。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
第九章 大娘子知道了
清晨时分,苏大为通过城门,牵马走入朱雀大道。
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见见柳娘子和聂苏,还是去都察寺衙门里,继续自己的工作。
说好的想要自由散漫过一生呢?
说好的钱多事少离家近。
怎么来到大唐,职权是越来越高,但这时间,也越来越不由自主。
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是怎么回事。
想起聂苏和柳娘子,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愧疚。
再想起李客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儿,好像到目前为止,还没与他待过多久,没好好传授他武艺。
实在有些不称职。
想到这些,他想明白自己今天要做些什么。
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将都察寺的工作安排下去,嘱咐案情一有新进展,便让高大虎去家中找自己。
然后便溜达着回家去了。
好在都察寺的工作特殊,不用像县君一样天天需要坐在衙门里点卯。
穿过永安渠,经过一座座热闹的市坊,又路过繁华的西市,苏大为牵着龙子,终于返回自家的宅子。
伸手推了推们,里面落了栓。
扣起门环拍了拍,片刻后,身材高大健硕的高舍鸡抹着额头的汗珠,替苏大为打开大门。
高舍鸡是苏大为破高句丽后,得到的奴仆。
破国之日,唐军上下极有默契的劫掠三日,除了金银宝货,最重要的便是人口。
高舍鸡混在一堆逃人奴隶中,本来苏大为并没有看到他。
但是军中将领一定要苏大为挑几个,否则大家都不好意思分。
苏大为骑马经过围地蹲踞的奴隶中,勉为其难的随手点了几个。
高舍鸡是当时主动站起来,说愿意跟随将军为奴。
这小子眼光忒准,一眼认定苏大为是唐军中的高级将领。
跟着唐军大官,比做普通奴隶发卖,日子显然不一样。
“高舍鸡,你怎么这般模样?”
苏大为有些诧异。
现在已经入冬了吧,这天寒地冻的,高舍鸡这小子居然满头大汗?
这是做了什么。
高舍鸡见是苏大为,忙笨拙的学着唐人的叉手礼,结结巴巴的道:“家主,我,我跟着,小娘子,他们,在演武场。”
苏大为点点头,明白过来。
大概是聂苏他们在院中晨练,高舍鸡也在一旁依样模仿。
晨练这习惯,还是苏大为带出来的。
后来住在宅子里的周良、大白熊沈元,还有李博、李客他们,也都跟着一起练,渐渐成了苏大为府上不成文的规矩。
周良如今还在百济。
苏大为已经抽调人手前往百济去替他回来。
估计再有数月,能回长安。
沈元无家无室的,倒是一直在苏家住着。
此外便是李博一家。
李博现在已经是都察寺得力之人,但可能是想着与苏大为的交情,就算有钱,也不提买宅子置产业的事。
苏大为自然也由着他。
何况柳娘子十分喜欢李客,如果这一家搬走了,只怕柳娘子要伤心了。
苏大为出去这几年,亏得有李博和李客与柳娘子作伴。
随手拍了拍龙子,让龙子去自己的马房中休息和啃食精料。
苏大为跟着高舍鸡向演武场走去。
呼噜~
墙头隐隐传出声响。
苏大为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黑猫小玉懒洋洋的趴在墙头,晒着阳光。
见到苏大为,猫瞳里隐隐有妖异的光芒一闪。
“小玉。”
苏大为向它点点头。
小玉尾巴摇了摇,算是打过招呼。
面上依旧是爱搭不理的高冷。
苏大为继续向前,远远看到平整的演武场,突然听到一声低吼。
一道黑影猛地从角落里蹿出。
“黑三郎!”
苏大为亲切的叫了一声。
体型健硕,浑身油光发亮,如同小牛犊子一般的黑三郎,一头扑上来,撞进苏大为怀里。
屁股后面,硕大如毛刷的尾巴呼呼摇动,激动到不行。
“好了好了,黑三郎,不要这么热亲,别往我身上舔口水,咱们都是公的……”
黑三郎的大舌头左右刷动,唾沫四溢。
逼得一脸嫌弃的苏大为,不得不把它身体推开。
这货两条前爪搭在苏大为的身上。
两腿跟人一样立着。
跟着苏大为向前一蹦一跳的前行。
这些年下来,黑三郎长得越发长大。
人立起来,几乎都快要苏大为高了。
要知道,苏大为如今按后世的身高算,已经是一米九上下……
“记得以前郡公说过,黑三郎还是幼年期,还在成长,现在也不知是否步入青年?”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诡异属的黑三郎,寿元那是以数百年计的。
也不知自己这具身体的老爹,当年是从何处得来的黑三郎,还有破魔刀和弩。
这是个未解之谜。
“阿弥!”
刚刚走近,演武场中,一个彪形壮汉看到苏大为,发出快活的声音,伸手向苏大为用力挥了挥。
苏大为不由笑了:“宝琳,你今天怎么在?”
“你这恶贼,回长安了也没去我家坐坐,咱们还是亲戚呢。”
尉迟宝琳恶狠狠的扑上来,一伸胳膊揽住苏大为的肩头。
“狮子在百济还没回,这几年,可闷坏我了。”
“我这不是事情忙嘛,昨天才进宫见陛下,你看,我到现在才回家。”
苏大为一边跟他肩并肩走着,一边一脸嫌弃的将他的手拍开。
“贼你妈,你这胳膊上都是汗水。”
“哈哈,一时技痒,用你这的器具活动了下筋骨,好久没这么练过了,真是痛快。”
尉迟宝琳哈哈笑着,摸了摸被拍红的手背,接着道:“程处嗣也说要来,不过他今日当值,等公务忙完了才过来。”
“那晚上就在我家用饭吧,我让柳娘子多做几个菜,再弄点酒,咱们兄弟好好喝一场。”
尉迟宝琳大喜道:“一言为定,对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入城的时候遇刺?是谁干的?”
“此事说来话长。”
苏大为转开话题,向他道:“我已经向陛下请旨,应该很快会有人去百济换防,到时狮子他们也就回来了。”
“早点回来就好,没你们在,你不知道那滋味……”
尉迟宝琳道:“对了,阿弥,下次如果再有出征的事,能否把我也带上?”
“你也想出去活动下?”
“废话么,三年守孝期已过,看着你们东征西讨,说不羡慕是假的,我这辈子无别的爱好,就爱研究兵法,你不带我建功立业怎么行。”
苏大为忍住笑道:“行行,下次若有机会,我就向陛下请旨,征调你入伍。”
“一言为定!”
尉迟宝琳激动的连连搓动双手。
脸上一片兴奋潮红。
“阿兄~”
聂苏小跑着上来,向着苏大为羞赧一笑。
却没像往日那样扑上来挂他胸前。
人的性子就是这般奇怪。
以前没捅破窗户纸的时候,两人兄妹相处,聂苏与苏大为嬉戏,一点没有男女之防的意思。
但现在,两人明确了关系,反倒是害羞起来。
在人前,聂苏也不像过去那样跳脱张扬。
“阿兄,事情还顺利吗?”
聂苏陪在苏大为身边,一起走入演武场。
苏大为的事都没瞒聂苏,她是清楚这次入宫,将会受到天子的“问询”,算是一个小小的难关。
还有被刺的案子,背后的水也颇深。
“都顺利,放心。”
苏大为向聂苏一笑,安抚道。
“对了,阿兄,阿娘她……”
“阿娘怎么了?”
“阿娘可能知道了。”
“知道什……”
苏大为的话说到一半,猛地住口。
聂苏这意思,柳娘子已经知道自己与聂苏的“兄妹恋”了?
苏大为的脸,隐隐有些涨红。
他在战场中一往无前,心如磐石。
可偏偏在面对感情时,颇有些手足无措。
回来这两天,也一直没敢和柳娘子提及和聂苏的事。
只盼找个机会。
不过按他对感情的态度,这个机会,估计要等很久。
此时听聂苏说到柳娘子居然已知道了。
刹时间,心情矛盾复杂到极点。
既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又有担心柳娘子会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尉迟宝琳在一旁挤眉弄眼的嘲笑道:“怕甚,丑媳妇终要见公婆!”
“你滚!是不是你跟柳娘子泄了底?”
“我不是,我没有!”
尉迟宝琳忙赌咒发誓。
“师父!你回来啦。”
李客手里抓着一柄木剑,喜笑颜开的跑跳过来。
“师父,今天有空教客儿练剑吗?”
“嗯,今天我……”
苏大为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转头过去。
一眼看到在一旁屋檐下,柳娘子黑着一张脸,双眼瞪着自己,一言不发。
不对劲,柳娘子这神色,很不对劲。
“阿娘!”
苏大为忙挤出笑脸,远远向柳娘子打招呼。
却见柳娘子转身进屋,房门“呯”的一声关上。
要糟。
苏大为心里莫名有些慌了。
看老娘这态度,怨念很大的样子。
莫非真的不喜自己与聂苏在一起?
尉迟宝琳在一旁,颇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柳娘子这模样,跟我阿娘倒有些相似,怪吓人的。”
他迟疑道:“要不……咱们今晚改期?另外再找时间喝酒。”
“咳咳。”
苏大为轻咳几声,故作无事道:“不要紧,一会我去和柳娘子说一下,不妨事。”
吱呀一声响。
窗户突然推开。
没看到柳娘子的脸,只听到冷冰冰的一句:“阿弥,你给为娘进来。”
唰!
尉迟宝琳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后退几步,摆手道:“我看今晚还是改期,哈哈,阿弥,那个我家还有事,我先走了。”
气氛不对,溜之大吉。
第十章
苏大为面对别的都胆气雄壮。
哪怕面对李治和武媚娘,也是进退自如。
只有面对柳娘子,胆气先弱了三分。
一句话:怂了。
正所谓一物克一物。
不过在聂苏和李客等人面前,他还想强撑一下颜面。
死鸭子嘴硬道:“宝琳,你别跑那么快,晚上咱们照旧啊,照旧,我到时派人喊你。”
说完,又向聂苏和眨巴眼睛的李客道:“我先教客儿练剑,一会再去看柳娘子。”
说话的时候故意放大声音,好让房里的柳娘子听见。
随即牵起李客的手,走在场中兵器架旁:“客儿,你现在练剑都是用木剑吗?”
“是啊,阿耶说我年纪小,用真剑怕会误伤人。”
“那今天我许你用真的,你把之前教你的演练一下,让我看下你的进境。”
“好。”
李客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去挑选兵器。
丝毫没注意到,苏大为眼神游动,颇有些神思不属。
“阿兄,阿娘那边……”
“万事有我,你放心。”
苏大为硬起头皮,强撑道:“我先教客儿武艺,你在一边看着就好。”
“噢。”
聂苏乖巧的答应,走到一旁,摸了摸黑三郎的脑袋。
黑三郎“呜”的一声呜咽,低下头颅,也不知在怕什么。
聂苏招了招手,肩膀上钻出白头。
另一边肩膀,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火红的小鸟。
在她脚边,还有一只银白的小兽蜷缩着身子,毛茸茸蓬松的大尾巴,将身体卷起。
正是当日苏大为从巫女雪子手里抢来的幻天狐。
这些诡异或者异兽,与聂苏都极为亲近。
苏大为在演武场中,看着李客双手举着一把横刀,横削竖劈,上挑下刺。
虽然李客喜欢剑术,但苏大为觉得入门还是以天策八刀打基础比较好。
此次拿真的横刀练武,份量比平日重了不少。
一套下来,微微气喘。
苏大为微微点头。
“招式娴熟,练得不错,不过客儿你的步法还要注意一下。”
“步法?”
苏大为渐渐投入到指点李客武艺中。
“天策八刀,是唐军必学的武艺,还有一套九宫步配合,九宫步我也传过你,据说是隋末异人鱼俱罗传下来的,虽然简单,但妙用无穷。”
说着,他走到场中,示意李客站在自己对面。
“你看,所谓九宫步,你可以将自身所立之处,想像成一格,将正前方,左前方,右前方,想像成三格。
将左右各当做一格。
然后左斜后,后,右斜后,又是三格。
这样便如九宫格。”
李客瞪大眼睛,一字不漏的听着。
“九宫步之所以好用,皆因为在战阵中,要以最小的移动,达到最大的效果。
两兵交锋,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你看,如果你从正前方过来,我只用向左,或向右方,移动一步,就可避开你的兵刃。
同时因为移动小,随时可发动反击。
你要牢记,横破直,直破横。
以此九格为方位,九个方向,皆可视敌之攻势,任意移动。”
苏大为说完,又示意李客出招,他则以九宫步闪避。
开始李客还不敢太快。
后来发现,无论自己多快,苏大为都可以先一步闪避开。
甚至提前预判自己的动作。
渐渐的,李客也认真起来,天策八刀用尽全身力气,最快速的向苏大为劈斩直刺。
全然忘记自己手里的是真刀。
过了盏茶时间,李客终于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师……师父,为,为何我连,你,你的衣角都,摸不到。”
李客的心情颇为沮丧。
他练武艺已有数年。
平时颇得李博夸奖,像尉迟宝琳等人来家里,有时也会指点一二。
也说李客练得颇有些火候。
然而在苏大为面前,简直就像是蚂蚁对着巨人在挥舞着稻草。
那是一种无力感,和严重挫败感。
苏大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客儿不必沮丧,你练得已经很好了,但是为师的武艺,放眼整个长安,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你能跟我坚持这么久,已经足以自豪。”
“真的?”
“当然!”
苏大为大吹大擂:“你想师父以前的对手都是什么人,突厥狼卫,高句丽,百济的异人,百济的国师,这些人,一一都倒在师为脚下,跪下唱征服,你说师父厉不厉害?”
“厉害!”李客满眼都是崇拜,眼睛里好似亮起无数的小星星。
“噗哧~”
聂苏在一旁,忍不住掩口咯咯娇笑。
阿兄当真是,会吹嘘。
虽然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怎么这么好笑呢。
“客儿,为师现在教你的是预判,其实这也是一种临敌经验。
你看,你要刺我,必然先要动肩膀,然后这一刀才能刺出。
还有,你想攻击哪个方向,眼神必然会盯住目标。
我就是根据这一点,提前判断你的动作。
当然,如果是高明的武人,会隐藏自己的眼神,甚至会做假动作。
但这不要紧,无论如何隐藏,你的脚步无法隐藏。”
“脚步?”
“你要攻击我,就必然要接近我,而一接近九宫格的领域,我便可以依据你的步法做出预判。
你要攻击我,便要接近我。
而一旦接近我,就给了我预判和反击你的机会。
明白了吗?”
苏大为笑着摸了摸李客的脑袋:“这需要大量的练习,积累经验,真正实战的功夫,首重步法,脚步,又称为马步,就像是骑兵的战马。
这双脚活了,你才能进退自如。
进可攻,退可守。”
“客儿明白。”
“很好,为师这里还有一套剑法……”
“咳咳!”
从远处柳娘子的房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苏大为肩膀一怂,立时蔫了。
“那啥……客儿你先自己练一会,我去去就回。”
苏大为摸摸李客的脑袋,撒开两腿,一溜小跑向柳娘子的房间。
背后,是聂苏忍俊不禁的笑声。
还有黑三郎更绝,居然用两只狗爪把眼睛捂住,一副没眼看的模样。
苏大为心中腹诽:小苏你也太没心没肺了,阿兄可是为了咱们俩的幸福和未来在努力,你居然还笑出声。
一进房里,苏大为的头垂得更低,放轻声音道:“阿娘。”
柳娘子正坐在桌前,光线从窗缝透进来,照在她半张脸上。
面上无喜无悲。
“来了?”
“嗯。”
“给你阿耶上支香吧。”
柳娘子说着,看向屋中一侧。
苏大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看到破邪弩和苏三郎生前用的横刀,摆在木案上供着。
木案上还有一个香炉。
苏三郎当年客死异乡,尸身都没找到。
最后柳娘子是以苏三郎的旧衣,做了衣冠冡。
苏大为得到苏三郎的兵器后,用了一段时间,因顾忌兵器损伤,后来自己有钱买了横刀,又得了降魔杵,便把父亲的旧日兵器,交给柳娘子,以做凭吊。
苏大为走到桌案前,点上香,拜了拜。
柳娘子又道:“阿弥你过来。”
“阿娘。”
“你与聂苏,究竟想要如何?”
来了!
苏大为呼吸一紧。
心中莫名紧张。
“阿娘我与小苏她……”
“你们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着娘?”
“阿娘我……”
“既与小苏有情,为何不早点把名份定下,为何不早点给阿娘抱上孙子!”
柳娘子猛一拍桌子,发出呯的一声大响。
苏大为心中一震,瞠目结舌。
“阿娘你……”
“往日我与你说了多少亲,找了多少媒人,你心中没数吗?为了你的亲事,为娘操碎了心,为了苏家的香火,为娘多少日夜难以安睡,生怕百年之后,无颜见你父亲!你呢,你倒好,既有意中人,为何不早说?为何不早说?”
苏大为,整个人都懵逼了。
他结结巴巴的道:“阿娘,你……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对,我与聂苏?”
“我为何要反对?”
柳娘子柳眉倒紧,冲苏大为凶悍的骂道:“为娘想抱孙子,想得快要疯了!你和聂苏什么时候成婚?快点告诉为娘!”
苏大为一个踉跄,忙扶住桌角稳住身形。
“阿娘,你不怕……不怕别人嚼舌根,说我与聂苏,兄妹……”
“兄什么妹?”
柳娘子诧异道:“当今天子娶太宗才人都不怕,你怕甚?”
你怕甚?
是啊,我特么怕啥。
又没血缘关系。
我特么……
苏大为给自己头上一巴掌,傻乐道:“阿娘,那我与聂苏可以成婚了?”
“为何不可?”
柳娘子站起来,一把抓起苏大为的衣襟:“你若负了聂苏,为娘第一个不答应,若你们没意见,这婚事,为娘替你们操持,选定吉日完婚,早点圆房,给苏家传下香火……”
噗嗵!
窗外,不知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发出响声。
柳娘子先是一愣,接着笑起来了,笑骂道:“你看,聂苏比你都还着急。”
“娘……”
苏大为红着脸。
就听房门吱呀一响,聂苏如乳燕投林般,从房外扑进来,紧紧抱着柳娘子,把脖颈埋在柳娘子的肩上,又是欢喜,又是害羞的道:“谢谢阿娘,小苏一切听娘的吩咐。”
“小苏你……”
苏大为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还有那么一丝不真实。
自己,真的要和小苏,在大唐成婚了。
一切如在梦中。
第十一章 秘阁郎中
婚姻大事,自有柳娘子做主。
苏大为眼下最迫在眉睫的,还是遇刺案之事。
当着李治和许敬宗等人的面,是定下三日之期,今天已经是第二日。
明日就要在天子面前,将破案结果呈上。
所以在今日,此案必须要有看得见的进展,甚至重大突破。
否则明日无法交案,将失信于天子。
虽然李治也不可能为此案去治苏大为重罪。
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但至少苏大为那么多年,在长安积累下来“破案如神”的招牌,就算是砸了。
李治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苏大为这个被刺案里的“苦主”,去破此案。
苏大为一时也想不明白李治的用意,只能先把案子破了,再谈别的。
只是,还没等他去都察寺,就有客人拜访。
清晨的阳光下,一身仙风道骨的李淳风站在院中,向苏大为抚须微笑:“苏郎君,一别几年,风采依旧,真令老夫羡煞。”
他这话不算是恭维之辞。
修为越是高深,越有驻容之效。
苏大为这些年进境神速,从最初异人七品,一跃来到异人四品。
他的身体状态,仍然保持在二十几岁的巅峰。
这一点,年过六旬的李淳风永远也无法达到。
哪怕李淳风的境界,还在苏大为之上。
但是他当年突破异人四品时,年纪已过半百,无法与苏大为相比。
“太史令来找我,是有事吗?”
苏大为看了一眼李淳风,在他身边,这次还跟了两人,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人。
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这两位是?”
“这是吾子李谚,这是吾孙李仙宗。”
李淳风向苏大为指了指身边两人。
又指了指苏大为:“这位便是在百济立功,又大破倭军的熊津都督,苏大为。”
苏大为忙摆手道:“是前都督,如今我只是武勋散职。”
李谚和李仙宗二人,皆向苏大为见礼。
执的是叉手礼,表明对苏大为的敬重。
“苏郎君战功赫赫,实乃我大唐良将,我们父子二人,皆心生敬佩。”
李谚身高七尺有余,身材健硕,颔下生着及胸的长须,宽袍大袖,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一旁的李仙宗比李谚还要略高半头,身形透着清瘦,双眼甚为灵动,正好奇的看向苏大为。
苏大为正奇怪,李淳风怎么把他的儿孙都带来了,就见李淳风抚须道:“阿弥,你这次又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怎么?”
“还不是为了你昨日在宫里的事。”
这话一说,苏大为立刻明白过来。
伸手示意道:“太史令,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随我到书房。”
“甚好。”
李淳风示意李谚和李仙宗跟着自己一块。
一边随苏大为走向书房方向,一边道:“对了,我如今不是太史令,你可唤我秘阁郎中。”
“秘阁郎中?那是什么?”
苏大为有些懵逼。
怎么自己出去三年,连李淳风的官职都变动了吗?
“去岁陛下改了许多官制名,像太史局,现在叫秘阁。太史令,就是秘阁郎中,当然,有时候这新旧名字也会混用,不过从法理上,现在只有秘阁郎中,而无太史令。”
“哦,改官制名之事,我隐隐听到一点,倒没想连太史局都要改了。”
苏大为随口道。
去岁李治改了一大批旧官名,包括门下省,改为东台。
门下侍郎,也就变成了东台侍郎。
当时改的官制名颇多。
许多人仍没有适应新名字,有时不经意,就会喊出旧名。
但是在朝廷诏书和朝会上,都是用新名。
毕竟天子金口玉言。
待进了书房,苏大为请李淳风等入座,这才问道:“太史令,呃,秘阁郎中昨天进宫看了吗?”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摇头笑了:“一直叫太史令惯了,现在叫秘阁郎中还真不习惯。”
“自己私底下叫什么都行。”
李淳风不在意的摆摆手。
“昨天皇后召我入宫,我前后都看过了,但是没有任何诡异的气息。”
苏大为笑起来:“太史令都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了,你当时如何回复武后?”
“如何回复?自然是照实说。”
李淳风摸着胡须,花白的眉梢微微皱起:“不过我在宫里,却发现另一种气息。”
“是什么?”
“像是有人在行巫蛊之术,但这事我现在还没证据。”
苏大为心里一惊:“竟有此事?”
自古以来,凡是宫里牵涉到巫蛊之案,都是血案,大案。
每次都涉及到阴私和政权更迭,杀得人头滚滚。
“还不能肯定,所以老夫过来,想听你详细说说昨天发生的事,毕竟你身为异人,能观察到的,定然与常人不同,若有什么事,也难逃你这双法眼。”
“昨天的事……”
苏大为略一沉吟,将昨天的事叙述一遍,犹豫了一下道:“太史令,郭行真这人,究竟是何来头?”
“终南山中隐居的道士,有些本事。”
李淳风撩起眼皮,扫了苏大为一眼:“你怀疑是这道士做了手脚?”
“是有这个怀疑。”
苏大为道:“昨日在宫里,我并没有察觉到有诡异的气息,倒是觉得,那个郭道士,有些针对我的意思,当时他飞剑出鞘,目标是冲着我而来。
我怀疑根本就没什么诡异,而是他给我的下马威。”
“如果是这样,倒是有可能,但是这无法解释宫里的巫咒气息……”
李淳风眉头皱紧:“此事牵连太大,我这次来,就是想请阿弥你与我一起联手,查……”
“别。”
苏大为忙摆手道:“太史令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明天就要在陛下面前交出行刺案的凶手了,到现在还没头绪。”
“你回长安遇刺之事?不过是寻常的小贼行刺,这种小案怎能显出你的手段?”
李淳风白眉下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以你的本事,非得查诡异和通玄之事,方显其能。”
“太史令高看我了,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得先把手头的案子了结。”
“那便这么说定了。”
“太史令,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忘了老夫当年对你的帮助?”
李淳风一句话把苏大为说得没脾气。
“待你破了刺杀案,与老夫联手,将宫中暗中施咒之人找出来,免得宫中贵人有损。”
这话,令苏大为认真起来。
贵人有损,这个贵人,自然也包括李治与武媚娘。
“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老夫若是有头绪,也不会专程跑这一趟,来找你援手了。”
李淳风左右看了一眼,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指间轻动,朱红的符箓在空中一闪而没。
整个书房,被一种玄之又玄的灵力所包裹。
“一个小小的静音符,没别的意思,就是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李淳风的话令苏大为有些诧异:“在我这里还需如此小心?太史令请说。”
“阿弥,你知不知道,你有些无心之举,可是把老夫和太史局给害惨罗。”
“太史令,此话怎讲?”
苏大为这一下是真的吓一跳。
李淳风何等人物,哪怕自己修为已经是异人四品。
在面对李淳风时,仍觉得此老深不可测。
难以揣测李淳风的境界。
以他这般神仙人物,独自出手便能逼得诡异首领荧惑星君低头。
自己有什么本事,去坑害他和太史局?
李淳风拈须苦笑:“你是不信?”
一旁的李谚沉默不语,倒是李仙宗年少气盛,脱口道:“苏郎君,听说你手下有一帮异人。”
“异人?”
李淳风看了李仙宗一眼。
李谚轻咳一声:“仙宗,忘了为父怎么跟你说的,少说,多看。”
“是。”
李仙宗脸上一红,忙后退一步,不敢再言语。
李淳风这才继续道:“太史局自大唐武德元年,第一任太史令庾俭开始,到老夫手里,已经是第第七任,共计有四十五载。
老夫以前总以为能威胁太史局的只有诡异,只有来自敌国的异人。
但从未想过,堡垒会从内部被攻破。”
“太史令此言何意?”
“阿弥,你那个都察寺,召集了不少异人和能人吧?”
李淳风斟酌着道:“这两年都察寺很是破了一些大案,在陛下和武后那里,颇受信重,特别是你那个天字组,其中能人不少,既有异人,也有半妖,还有江湖各路好手。”
苏大为微微颔首:“是有这么回事,但这与太史局又有何关系?”
都察寺的事,自然是不会瞒着太史令。
刚创立的时候,还从李淳风的太史局那里,抽调过一些好手。
还有几次找李淳风帮忙做了配合。
“受了你那都察寺的启发,武后身边,也在召集有本事之人,其中以贺兰敏之手下召集的一批人,最为显赫。”
“呃?”
苏大为有些懵。
这事,怎么又落到武媚娘头上了。
听李淳风的话外之音,武后如今,在私下里积蓄自己的实力?
这怎么可能呢。
苏大为想笑,但渐渐的,却有些笑不出来。
第十二章 进展
武媚娘培植自己的势力,可能吗?
当然可能。
但是她想往朝堂上伸手,几乎没有任何机会。
李治实在太聪明了。
对帝王权术,操弄得炉火纯青。
武媚娘在李治面前,就朝堂上的权术,几乎玩不出太大的花样来。
只能十几年如一日的做好李治的贤内助。
那武媚娘是否有培植自己势力的需要?
当然有。
后宫是什么地方?
是修罗战,亦是战场。
若后宫真的是那么平和,当初就不会有安定思公主被王皇后蛊害之事。
若不是武媚娘手边有一个苏大为,安定思按历史上,就救不回来了。
那件事一定给武媚以极深刻的印象。
既然朝堂里想不出办法,那便只能从别的方向设法。
苏大为的都察寺天字组,其严密的组织,各种异人与高手的配合,办事效率之高,给武媚娘深刻的印象。
也使她受到某种启发。
李淳风白眉微动:“天行有常,诡异这几年越来越融入普通人族的生活,不复为患,有道是飞鸟尽,鸟弓藏,太史局的位置,已经越来越尴尬。
如今武后手边,也有一批人手为她所用。
平时除了陛下要知道天象,以及定制节气,太史局倒成了长安最清闲的衙门。
哦,对了,现在是秘阁。
秘阁,嘿,便是给予我们这些人,一个养老之所。”
“太史令,这……我实在不知道会这样。”
苏大为有些尴尬。
“你也无须太放在心上。”
李淳风摆了摆手道:“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别的,老夫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太史局就算今后没有诡异做对手,为天子相星观天,占卜吉凶,也还用得到我们。
就是有一事想拜托你,望你看在你我二人忘年之交,还有过去我对你的援手份上,日后能提携我的子孙一二。”
“太史令言重了。”
苏大为这才明白,李淳风带上李谚和李仙宗来的目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正如李客师想为李家,找一个护法金刚,所以看中苏大为,培养苏大为。
如安文生的安家,命安文生与苏大为多多亲近。
又如武媚娘,向苏大为介绍李弘等皇子。
还有像苏定方收苏大为做兵法传人。
李勣与苏大为结一段善缘。
这些都是上一辈的人,在为下辈的子孙,提前做伏笔。
存下一些善缘,在自己百年之后,来看顾家族和子孙。
这也是人之常情。
“太史令修为通玄,有你在,便是参天大树。”
苏大为说完,意识到容易让人误会,忙接着道:“太史令对我的情义,阿弥一直铭感五内,若有需要出,我自不会推辞。”
“甚好。”
李淳风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李谚的肩膀,向他二人道:“我与苏郎君一直是忘年交,今后你们见苏郎君,都要执弟子礼,记住了,若我不在,有事就寻苏郎君。”
这话,就颇重了。
苏大为见李谚与李仙宗,皆向自己执后辈礼。
忙起身避席。
“太史令言重了。”
“好了,此间事了,我也不便久留,这便走了。”
李淳风起身,向苏大为又道:“记住,你那件案子结了,就来帮老夫查宫中咒术之事。”
“等等,太史令,你方才不是说……”
李淳风说了,武媚娘自己拉了一帮人。
这些人,可能是贺兰敏之,明崇俨,郭行真,或者其他的异人和道士。
在这种格局下,武媚娘会愿意让李淳风查后宫?
“说你聪明,又犯糊涂了。”
李淳风大笑一甩衣袖:“正因为老夫现在不受宫里待见,才需要你从旁协助,否则老夫太史局还愁没有人手?”
苏大为苦笑摇头:“太史令,看来不是我坑你,反倒是被你架在火架上烤。”
“哈哈,大丈夫千金一诺,老夫等你。”
李淳风背着双手,带着李谚和李仙宗,颇有些得意洋洋的走掉。
看他那神情,活像是偷到鸡的狐狸。
这次苏大为确实是被李淳风绕进去了。
宫里不待见李淳风?
其实是武媚娘不太待见李淳风吧。
李淳风和袁天罡的《推背图》和预言,掀起的巨浪差点就将当年做才人的武媚娘给吞了。
幸亏有个李君羡。
小名叫什么不好,叫五娘子,莫名其妙替武媚娘背了锅。
武媚要是能喜欢李淳风才奇怪了。
这种情况下,李淳风把自己拖进这趟浑水……
你妹,这贼老道也不是好人。
……
“阿翁,这苏大为,很厉害吗?”
李仙宗双眼如琉璃般透明,这双眼里,折射着万物光彩。
里面光芒闪动,似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我大唐第一代那些不论,就一辈人里,异人里,我没见过比他更会带兵的;在军中,我没见比他更会断案的;在会断案的人里,就没见过比他身手更好的。
你说厉不厉害?”
李淳风心情不错,还有心与李仙宗侃侃而谈。
“听你这么说,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但是阿耶说过,样样都会,就等于样样稀疏。”
“稀疏个屁。”
李淳风两眼一眯:“若我没看错,苏大为已经有异人四品的修为,我在他这个年纪,都远不如他,只怕将来,他有机会一窥那天人之境。”
“这么厉害!”
李仙宗惊讶的张大嘴。
李谚性格沉稳,但听到这番话,也是一脸惊讶。
李氏一门,皆修行中人。
除了李淳风,李谚与李仙宗,也有一身不俗的实力。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清楚,以三十上下的年纪,达到异人四品的境界,有多么惊人。
“天人之境,天人之境……”
“这还不算他与武后的那层关系,论眼光,我还是挺佩服这小子,有本事,会办事,眼光又好,他若不成事,反倒是奇了。”
李淳风轻抚长须:“所以我就卖点老脸,让他多看顾一下我们李家。”
“阿耶。”
“阿翁。”
“不说这些了。”
李淳风挥了挥大袖,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对了,他们家那个聂苏小娘子……”
“什么?”
“你们以后,见聂苏小娘子也要恭敬,也以晚辈礼见之。”
“啊!”
……
送别了李淳风一家子,苏大为向柳娘子和聂苏打了声招呼,急忙赶去都察寺。
案情如火。
明天要交案的,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高大虎何在?”
坐上公廨大堂,苏大为一边翻看桌案上最新的案情卷宗,一边发问。
李博匆匆赶来道:“大虎马上就到,他才从外面回来。”
正说着,就见李大虎在几名都察寺探员的陪同下,大步走来。
“寺卿。”
来到面前,高大虎依着礼数,向苏大为叉手行礼。
苏大为看了他身后一眼:“你们几个先在一旁候着。”
“喏。”
清退了无关人等,苏大为招手让高大虎与李博靠近,压低声线道:“案情进展如何?”
“我昨天带人去了西市的铺子,找到那人的一份记录,这是当时记录的……”
高大虎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竹纸。
苏大为接过摊开看了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按这个,身份可以确认,与行刺我那人,是同一人。”
“是。”
有后世刑侦和法医经验的人都知道,人身上,很多东西都会有独有的特征。
比如指纹。
瞳纹,耳廓纹。
还有一项,便是牙齿。
“据这份口供,此人是被人送去的,在牙上做了些修补。”
“牙中所藏之毒呢?”
“铺子里的游医说不是他们那做的,但确实是此人没错,口齿对得上。”
“当日行诊所绘的口齿形状,已经让仵作辩认了,确认无误。”
“那是谁送他去那里的?”
“这个……”
高大虎的脸上露出尴尬:“没查到,这条线索断了。”
苏大为微微皱眉,却也没出他的意料。
西市那般热闹,每天人流不知多少。
哪怕是修牙的铺子,也是迎来送往,顾客络绎不绝。
记不清对方的相貌很正常。
“照这么说,此案陷入死胡同了?”
苏大为拿起竹纸,翻来覆去的看着:“死者齿中所藏的是何毒?”
“是一种蛇毒,见血封喉。”
“蛇毒从哪来的?”
“这……已经问过长安所有的药行铺子了,目前没有进展。”
呯!
苏大为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声音之大,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包括远处候着的探员,还有都察寺中其余岗位的吏员。
所有人目光看向苏大为,停了一瞬后,又装着若无其事,继续手头的工作。
都察寺早有章程,规矩森严,就像是上紧发条的机器,谁也不可懈怠。
“大虎,我们认识也不是一两天了,此案是陛下的旨意,令我三天破案,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你不会不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苏大为将竹纸捏起,抖了抖:“光是这点东西,不足以证明你的价值,你这样,对我也无法交代。”
“寺卿。”
高大虎额头冒汗,抱拳道:“其实还是有一些进展的,只是还未查明,所以……”
“说吧。”
“是。”
高大虎挺起胸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道:“虽然从毒上查不出来源,从看牙的牙医铺子也没查到进展,但,还有些东西可以挖掘。”
“是什么?”
第十三章 顺藤摸瓜
“是这牙医的铺子。”
高大虎吞咽了一下口水道:“昨天我查到线索全断了之后,想了一夜,在今晨终于叫我抓到一点灵光。
如果说,刺客是幕后之人安排的死士,那么什么样的情况下,会给一个必死之人修补牙齿?
目地是什么?
再设想一下,如果真要医治,他们会去什么样的地方。”
听到这里,苏大为笑了,眼中多了几分期许。
“我猜,那医牙的铺子没说实话,死士不需要医牙,除非为了牙中藏毒。
何况,若我是刺客,绝不会随便找家铺子,只会去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去医治。”
“说得不错。”
李博在一旁接口道:“所以,这个铺子里的人,很可能和行刺者是认识的,又或者,和那幕后之人是认识的。”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一早就安排人手去那医牙铺子守着,等待时机,将人抓到审问。”
苏大为点点头:“大虎,这案子说到这里,还算有点东西。”
看了看时辰,估摸着时间:“西市早已开市,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正说着,就见一名探员,小跑过来,向苏大为和高大虎等人,先叉手行礼:“西市那边,得手了。”
西市乃是闹市,要想在那样的环境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个大活人掳来,这不是寻常人的手段。
都察寺刑房。
苏大为和李博、高大虎,在这里看到了这次的目标人物。
“牙医铺子里的牙医,名叫徐清望。”
高大虎上前,抓起此人的头发,将他的脸扬起,辩认了一下:“是此人没错了。”
苏大为打量了一下,这位在西市开铺子替人修牙的游医。
这可能算是中国古代最早的牙医了。
共大为看过他的履历,介绍说此人擅于拔牙,削去坏齿,还有一手用金银镶补牙齿的绝活。
在西市算是独一份。
此人年纪四十二,身形不高,头发花白,一双手倒是保养得很不错,看着细皮嫩肉的。
“先给他松绑吧,再给他搬张凳子。”
苏大为道。
李博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探员,有人上前,替此人解开缚住双手的绳索。
另一人搬来一张胡凳。
绑手的绳子极有讲究,是在壁上有一铁环。
犯人绑缚双手,高举过头,绳索另一头系于铁环上。
铁环有好几个,按不同的需要来使用。
目地只有一个,就是让被抓来的人犯不要那么舒服。
像是方才的徐清望,被绑住双手后,双脚几乎是悬空的,只有脚尖能微微踮住。
这个姿势让人十分难受,对体力和意志力,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都察寺所有的刑具,都以摧垮犯人的意志,问出口供为要。
在苏大为来之前,这位徐清望,已经在此绑了有两盏茶的功夫。
才一被解下来,他几乎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还是两旁的探员扶着他,才能坐对凳子。
苏大为打量着此人,发现他头发蓬乱,衣衫倒是游医常穿的那种类似道袍的衣袍。
头发上原本应该有发簪束着,但是现在发髻歪斜,发簪早不知甩到哪里去了。
“他的头发,束发的发簪呢?”
苏大为开口第一句,是谁也没想到,居然坐问一个嫌犯的发簪。
高大虎目光一扫,刑房旁候着的,就有抓捕的人。
立时有人上来叉手道:“回寺卿,抓捕时比较乱,不知落在哪了。”
苏大为眉头微微一皱。
他端坐在椅上,略比人犯高半个身子。
手指在膝上轻轻拍了拍。
“这事做得有些差了,如果我是幕后之人,这游医突然失踪,便会起疑,若是在现场发现有遗失的发簪……”
“寺卿,我现在立刻带人去……”
“迟了。”
苏大为摇头道:“先审吧,早点问出东西,还有机会,迟了,只怕线索又要断了。”
“是。”
抓捕犯人的探员,原本还有些沾沾自喜,听了苏大为的话,这才知道自己的疏漏,一时额头冷汗涔涔。
“寺卿,卑职这就用刑逼问。”
“等等。”
苏大为挥挥手,目视着眼前狼狈的徐清望。
这个大唐的牙医,低着头。
散乱的头发遮挡着眼睛,脸颊上淌着汗珠。
胸膛微微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这人喜欢直接一点,昨天我的同伴已经去过你的铺子问过情况,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苏大为看着此人,缓缓道:“说出我想要的东西,可保你平安。”
现场沉默。
对方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苏大为接着道:“我的时间有限,耐心更少,你的选择,只有说,或者不说。说的话,我可以保你无事,不说,那便就在这里吧。”
“咳咳~”
徐清望抬起头,一双眼睛略微浮肿,眼神有些闪烁:“就在这里,是何意?”
开口了。
开口便是突破心防的第一道关。
高大虎向苏大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博。
心中暗想,阿弥虽然这几年在军中,不过不良帅的本事倒没放下。
开口问话,直击对方的要害。
作为不良人,要擅于判断自己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找出对方心里的破绽。
只有找对这个,才能问出自己想问的东西。
“在这里的意思,就是你不用回去了,在监牢里过一辈子吧。”
苏大为的语气平淡,但却令对方受到极大的刺激。
他仿佛受到侮辱一般,大声吼叫:“你们是什么人?有何权力抓我?我是徐清望,我是西市有名的牙医,我认识许多贵人,许多人都受过我的恩惠,你凭什么?”
“就凭‘圣人’二字,够吗?”
苏大为目光平静,他的灵魂,仿佛江底的磐石。
波涛不惊。
圣人,是对天可汗和大唐皇帝陛下的另一种尊称。
徐清望身体一个颤抖,盯着苏大为,嘴唇颤抖了一下。
从他的眼里,苏大为读到了一种恐惧。
他的声音保持着平静,甚至有一种属于贵族的慢条斯理:“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应该知道,没有人可以在长安随意掳一个人,除了圣人允许。
我是什么衙门,你不必知道,过了今天,你可能也没有以后了。
你说与不说,与这件案子,关系并不太大。
我完全可以通过你背后人的反应,推断出他们的身份。”
苏大为身体略微前段,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血,异常强势的声音道:“在大唐,没人可以与陛下为敌。”
“我……我愿说。”
徐清望身体哆嗦着:“请……请饶我一命。”
……
黑色的靴子在地上慢慢走着。
小心的避开地上的碎片。
窗口半开,有阳光透进来,将地面照得一片斑驳。
地上散落的事物十分凌乱。
有各种出诊的工具,还有散乱的医书和卷宗。
一些破碎的瓷器。
最后,靴子的主人蹲下来。
他伸出精致的手,小心的拨开地上的碎片和纸张,拾起一枚象牙发簪。
“出事了。”
“照计划行事吧。”
……
王家。
苏大为带着高大虎从都察寺出来时,心情颇有些复杂。
刺杀自己的案子,居然牵到王家。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缘份?
王家,太原王。
也是王皇后的那个王家。
当年“废王立武”,王皇后及萧淑妃,先废后杀。
连累她们身后的家族也受到重挫。
武媚娘,正是踩着这些家族的尸体,登上六宫之主的后位。
王家固然在此事中,受到极大的挫折。
朝廷中枢重臣,几乎一扫而光。
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家便在朝堂绝迹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
太原王,祁县王氏,可追溯至东汉司徒王允。
东晋末年,王慧龙入仕北魏。
魏孝文帝分定姓族,太原王被确立为四姓之一。
到了大唐,太原王仍为天下最显赫的七姓十家之一。
就算连遭李治与武媚娘的打压,也只是从中枢权力上驱逐了。
在中下层甚至基层,还是有大量的王氏残余。
比如苏大为在初回长安时,在城外遇见的那位谏议大夫王茂叔。
当时只道是平常。
现在回想起来,城外遇王氏,城内遇刺。
这两者,莫非有某种联系?
苏大为会如此想,皆因为之前审讯的徐清望,招出他背后的金主,乃是王氏。
萧清望远本只是一个乡间无名的游医,但是有一手祖传治牙的本事。
后来偶然治好了某位王氏家族子弟的牙疾。
从此便平步青云,得王家一掷千金,令他在长安西市盘下铺子,给人医牙赚钱。
这种生意独一份,自然日进斗金。
王家在背后占着干股,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当日送那逃奴到铺子里看医的,正是王家人。
虽然事情有些奇怪,但萧清望却不敢多问。
“王家人……假如幕后之手,真是王家人,太原王家,他们为何要派死士刺我?有仇吗?”
苏大为骑马行在朱雀大道上,准备去那牙医的铺子实地看一下。
路上,他的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王家之事。
要说有仇,似乎也是有。
毕竟,自己是武后的人。
而武后,可是害得王皇后被废的“罪魁祸首”。
自己作为武媚娘手里,为数不多,甚至可能独一份,在军中有影响力的青年将领,在可见的未来,必然会为武后,提供助力。
以王家与武后的仇,对付自己,似乎合情合理。
然而思路到这里,又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那便是,王家若真有心如此,为何不派一个更靠谱的人来?
至少也得是武道高手甚至是异人吧?
怎么也得做个陷阱,设计一个必杀之局吧?
就让一个逃奴做死士,结果连自己的衣角都没沾到。
这究竟是刺杀,还是提醒?
第十四章 太原王氏
大唐共有两个集市。
东市位于城东,离大明宫、太极宫等宫殿很近,主要服务达官显贵,商品以奢侈品为主,居住的也多是本土人士。
西市位于城西,主要服务于平民百姓,也是唐人与外国商人进行商品交易的场所,是占地面积最大、辐射面最广的世界贸易市场。
通过丝绸之路来唐朝的中亚、南亚、东南亚地区及百济、新罗、日本等国的商人多居于此。
西市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各色人等自由贸易,无比热闹。
唐人把到东、西市买物品称为“买东”或“买西”,久之便产生“东西”一词。
西市除了药材肆、瓷器行、绢行、麸行、帛行等上千家商铺经营的商品外,四周还设有很多旅舍、旗亭酒肆及饮食摊点。
其中比较有特色的,是各类舞蹈行,人员大都来自西域。
西域的胡商们,穿过西域诸国,穿过广袤的沙漠,沿着古丝绸之路,过河西走廊,最后穿过长安开远门,进入大唐帝都,终点便是西市。
若说长安是丝绸之路的起点,那西市,便是起点中的起点。
午时正。
苏大为一行人来到西市时,正见证西市最繁忙的一段时光。
往常是三百声鼓响,宣告开市。
但是此刻,西市虽开,但却被市署官员勒令不得靠近西市某处区域。
因为那里不久前刚刚失火。
虽然火情已经扑灭,但还有许多后续的工作要做。
为了勘验现场,许多铺子的生意都被耽搁了,引来不少骂声。
苏大为看了身边的高大虎一眼,见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牙医的铺子在失火处?”
“是。”
“看来被人抢先一步。”
苏大为微微皱眉。
“方才那个徐清望说是哪家王氏?还记得吗?”
“记得。”
太原王氏,也分许多房,若是不弄清这点,就无法继续查下去。
苏大为站在西市被焚毁的那处建筑前,眼前一亮,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仿佛有察觉,猛一回头,一眼看到苏大为,发出惊喜至极的喊声。
“阿弥!”
“大白熊!”
苏大为向他挥了挥手。
沈元推开挡在面前的县衙差役,大步走到苏大为身前,一脸憨厚的摸着后脑:“你怎么过来这里了?对了,八爷听说你回来了,先前吵着说要找你喝酒。”
“帮我回八爷,这两天我手段有个案子,等处理完了,我去找他。”
苏大为伸手拍了拍沈元厚实的肩膀。
他回来那天,为了被刺的事,曾佯装去县衙里闹过一回。
不过当时钱八指在外面查案,还没碰上面。
“行,我告诉八爷。”
沈元点点头。
这几年任不良人,他历练得多了,身上自有一股杀气,比过去显得凌厉了些,市集上也无人再敢欺负他。
倒是一直住苏大为家的宅子,住久了,也都亲如一家人。
“沈元,西市这么重要的地方,如何会失火?”
“这事听说有些蹊跷,每间铺子旁都备了水缸,就是防着,听市署的人说,开始浇水都扑不灭,怀疑是有人倒了火油。”
“有人故意放火?”
“应该是。”
苏大为点点头,又拍了拍沈元的肩:“行了,你先去忙吧,我也有事要忙一会。”
“好。”
沈元点点头,自去了。
苏大为又多看了两眼,冲身边的高大虎道:“这边不用看了,都烧成白地了,什么线索都断了,你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是王家?”
“是王家,不过不是你说的那个王家。”
高大虎被苏大为说得糊涂了:“寺卿,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一会你就知道了,对了,在外面叫我名字,记住保密条例。”
“呃,好的阿弥。”
……
大约半个时辰后,苏大为带着高大虎和数名都察寺探员,来到一间宅子前。
苏大为认了认门,确认无误后,伸手扣门。
也有好几年没来了,还真怕找错了地方。
“阿弥,这里好像是……”
“是南城县男的宅子,少说多看。”
“哦。”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步履之声。
大门打开,露出一张透着憔悴与疲惫中年男人的脸。
“怎么是你?”
屋子的主人见到苏大为,怔了一下。
苏大为大笑着张开双臂:“敬直,我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呵呵。”
王敬直冷笑两声,猛地关门。
幸亏苏大为眼疾手快,一伸手将门撑住:“敬直,你我多年未见,就这样对朋友?”
“你没事不会到我这来,看你身后带着那些人,都带着公门气味,来这里,又是为了查案吧?”
“就知道没什么能瞒过你。”
苏大为哈哈一笑,脸上毫无愧色。
双手一推,将门拍开,伸手给一脸无奈的王敬直一个拥抱。
“你我的交情,啥也不说了,快请客人进门。”
“你这恶贼。”
南城县男王敬直。
他的父亲是王珪,字叔玠,太原人氏,南梁尚书令王僧辩的孙子,初唐四大名相之一。
隋开皇十三年,王珪入召秘书内省,授太常治礼郎。
唐建立之后,历任世子府谘议参军,太子中舍人,太子中允,是隐太子李建成心腹。
后因杨文干事件被流放。
李世民登基之后,王珪被再次召回长安,历任谏议大夫,黄门侍郎,侍中,礼部尚书,封永宁郡公。
贞观十三年兵事,谥号为懿。
听起来很牛逼。
还有更牛逼的。
王珪和太宗皇帝是亲家,太宗皇帝的第三个女儿南平公主,就是王珪的儿媳妇。
当时南平公主嫁到王家之后,王珪才不管你是不是公主,坚持要南平公职对他夫妇行公婆跪拜之礼。
要知道,自五胡乱华以来,礼乐崩坏。
李唐皇室虽名为五姓七大家陇西李氏族人,但身体里实际上流淌有胡人的血脉。
李世民一直想要恢复礼乐,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而王珪的坚持,让他看到了失传已久的礼法,也非常高兴。
他不但没有责怪王珪,反而对王珪大加赞赏。
也就是这以后,李唐皇室家的闺女出嫁,都要对公婆行跪拜之礼,并渐渐演变成了一种习俗。
王敬直,就是南平公主的夫君,也是王珪的小儿子。
不过,王敬直很倒霉。
他老爹王珪贞观十三年病逝,他自己则在在贞观十七年,因为太子李承乾造反的事情被牵连,不但流放岭南,与南平公主的婚姻也随之中断。
太宗皇帝驾崩前,因念及王珪的贡献,加之王敬直此前的确无辜,于是就下旨赦免王敬直,让他返回长安。
王敬直回到长安后,恢复了爵位,也就是南城县男。
但,也仅止于此。
南平公主早已香消玉陨。
斯人已逝。
他纵然回到长安,也行单影支。
这处小小的院落,就像他与世隔绝的孤岛。
“敬直,你这一向可好?”
苏大为认真的观察了一下王敬直。
确实越发憔悴和衰老。
但至少还活着。
他清楚王敬直的内心,因过去的经历倍受煎熬。
来之前他真的怕敬直不在了。
与公与私,都希望王敬直能好好活下去。
可惜,心病只能心药医。
而王敬直的药,永远也无法找到了。
自己也无法帮他。
“阿弥,我知道你的性子,说吧,这次又是何事?”
王敬直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的看向苏大为。
“呃,敬直,你嘴里说着不要,但每次都愿意帮我,其实你心里也是很看中我这个朋友的吧?”
“滚!”
“你果然还是这么直率,我就看中你这一点,对了,这次是有件案子……我前日回长安,遇到一桩刺杀,然后……如此,所以,希望你帮我一个小忙。”
听了苏大为的请求,王敬直略微皱眉。
他不是很喜欢出去。
已经习惯了在这宅子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枝,一天天枯萎,落叶枯黄。
若要按苏大为的请求,那今天自己则非出去不可。
“我要是不愿意呢?”
王敬直抬起目光,平静看向苏大为:“我累了,在家里很好,不想出门。”
“你个死宅男。”
“什么?”
“没什么,你到底跟不跟我走?若是不跟,我就一直在你旁边,我看你能忍受几时。”
苏大为乐呵呵的:“中午吃什么?给我也添一副碗筷。”
“你……”
王敬直指了指他,恨道:“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过奖过奖。”
“走吧,我只帮你这一次,以后莫来烦我。”
王敬直这一支,出自太原王氏。
王皇后的那个王。
王勃、王茂叔的那个王……
时间紧急。
破案之期近在眼前。
没有时间去玩什么玄虚。
眼下只有与王氏有关这一条线索,必须死死抓住。
而这,就需要王敬直出面帮忙。
有他在,许多事会方便一些,毕竟都是出自王氏。
若苏大为自己冒昧前往,就没有转寰余地了。
这个案子,开始是在回长安的城外,遇到谏议大夫王茂叔。
不曾想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圆点。
世事如棋。
他们到王茂叔府上时,时间刚刚好。
闻着从王家府上升起的炊烟。
苏大为吸了吸鼻子,隐隐嗅到一股饭香。
他转头,冲黑着一张脸的王敬直道:“敬直,我们这个时间来,正好可以蹭上谏议大夫家的午膳,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你别同我说话。”
王敬直咬咬牙,主动上前扣门。
第十五章 世事如棋
太原王氏传自战国时秦将王翦。
累代显宦,为天下一流门阀。
直到唐末方才衰落。
中唐诗人刘禹锡曾有诗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此时才是初唐,大唐国力最鼎盛时期。
虽然因李治的朝堂平衡之策,对各家门阀有所打压,但王家的底蕴深厚,仍然不可小觑。
太原王氏目前主要有两支,一是祁县王,二是晋阳王。
谏议大夫王茂叔这一支,属祁县王。
与之前被废的王皇后,份属同支。
因此也不免受到牵连。
听说苏大为登门拜访后,王家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家中下人请苏大为与王敬直在厅中等候,过了一会,听得有数人的脚步声过来。
苏大为与王敬直都非常人。
听到脚步声后,两人都从座间起身,向着大门。
一眼看到,一位老者,身边跟着方才的下人,手中拄着拐杖,向这边走来。
在老者身后,跟着一位中年人,正是王茂叔。
王敬直上前两步,叉手行礼道:“敬直拜见劭翁。”
当先的老者,正是王茂叔的父亲,王劭。
王劭之前官拜宰相,但因为“废王立武”的牵连,此时已致仕在家数年。
“敬直,这位就是苏郎君吗?还不快为我引见。”
王劭花白的眉梢微微蹙在一起,下面一双眼睛,微微浑浊,仿佛两口深潭。
这是一个历经了武德、贞观和永徽年间的老臣,见惯了无数宦海风波。
眼前这位苏大为,自然是武后一党。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王家与武后那是什么样的关系?
如今这个苏大为,跑到王家来,为的又是什么?
这不能不让王劭心中猜疑。
但他养气功夫了得,心中纵然有千般疑问和警惕,也绝不会在面上露出半点。
王敬直向他道:“劭翁,苏大为与我有旧,他今日找我,说让我代为引见,所以我便带他来了。”
“哦。”
王劭微微点头,心说敬直应该没问题,自己人。
目光重新落在苏大为身上,忍不住暗自打量了一番。
这个年轻人,实在年轻得过份了。
听说在辽东战场上,此人协助李勣已经灭了大唐的宿敌高句丽。
苏大为,当是这一辈中,军中新起的将星。
听说还很得苏定方的看重。
而且此人与武后关系匪浅,据说在武后出家为尼时,便结下善缘,此后又一直是武后最信重的人之一。
但是他他的面相,刚正果毅,像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将领,并不像印象中,李义府和许敬宗那般城府深沉的猾贼。
“不知苏郎君,今日来我王氏府上,所为何事?”
“见过劭翁,久闻王氏传自先秦,历来门庭显赫,在下心中仰慕已久。”
苏大为叉手行礼,里客套着。
王劭自然不会把他这番客气话当真。
微微拈须,笑眯眯的道:“苏郎君太客气了,请坐吧,坐下说话。”
王家的下人上来,奉上香茶及各色果点。
王劭目光在王敬直与苏大为面上扫了一圈,轻咳了一声道:“苏郎君既然来了,想必是有要事,老朽久不在朝堂,不知……”
苏大为心中暗笑,知道王劭心中忐忑,这是“盘道”来的。
“是这样,前日我刚从百济那边回来,在长安城外,刚巧遇见谏议大夫,与之攀谈了几句,这几日想起当日他说过的话,觉得受益良多,因此登门致谢。”
苏大为一脸认真的说着,目光同时看向笑容僵在脸上的王茂叔。
此时王茂叔已经是大脑当机,一脸懵逼。
心中搜肠刮肚的,当日入城前,自己与这苏大为说过些什么?
对了,当时只是记起有这么个人,看到他的旗帜好像是熊津都督,忍不住就出口问了一声,原本也只是出于对百济战场中唐军英勇的敬佩,也没别的意思。
我说什么了,就让他受益良多?
我怎么不记得?
王茂叔留意到王劭的目光向自己看过来,那目光里透着威严和审视,仿佛在问:你怎么跟武后的人搅到一块了?
王茂叔额头的汗都急出来了。
若是换个心机狡诈的人,此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推托甩锅。
偏偏王茂叔还是那种心思方正,一时竟不知如何做答。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王敬直在一旁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王茂叔,再看看身边的苏大为。
总觉得苏大为的笑容里,透着些古怪。
出于对苏大为的了解,王敬直轻哼一声:“阿弥,莫要开玩笑,你既让我引见,我已经做到了,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
“别。”
苏大为一把按住王敬直,转头向王劭和王茂叔道:“对了,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教王家。”
“何事?”
王劭心中微震,知道戏肉来了。
苏大为肃容道:“今日西市那边有一处铺子失火,连累附近几家铺子都烧成了白地,时间大概是辰时左右,我刚好从那边路过,听旧日不良人的同僚说,那间铺子有王氏的干股。”
停了一停,等微微变色的王劭和王茂叔稍微消化一下这个消息后,苏大为继续道:“我还听说,这次失火,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既然我与谏议大夫有一面之缘,就顺便来问问,此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断案?
若有,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大好事,不知谏议大夫以为呢?”
嘴里提的是王茂叔,但苏大为的双眼,却一瞬不移的盯着王劭。
很显然,虽然此时已不在朝中,但王家,仍是此老说了算。
厅中沉默了片刻。
房角的香炉缓缓升起清香。
芬芳馥郁。
王劭轻轻拈着胡须。
王茂叔看看自己的父亲,喉结微微蠕动。
再迟钝,也嗅到了空气里的紧张气息。
而王敬直,微不可见的动动眉,将方才想离开的冲动,按下去。
“苏郎君原来是为了此事而来。”
王劭的声音略微低沉,似乎还在沉吟。
但这句话,其实也是在试探,在判断苏大为究竟是抛出个“饵”,还是真的就是为了失火之事。
苏大为嘴角含笑。
这个表情,透过香雾,显得有些云深雾罩,高深莫测。
以王劭的眼光老辣,一时也无法判断真伪。
想了想,含蓄道:“失火之事,老夫还是刚从苏郎君嘴里得知,现在老夫实在是一头雾水,无法提供有用的线索。”
“王家最近有没有惹到什么仇家?”
苏大为有些近乎失礼的追问。
王劭眉头微微一拧,缓缓道:“王家百年宗族,一向与人为善,不曾有仇家。”
若说有仇家,不就是武后吗?
你这小子,倒拿这话来消遣。
亏得是王劭养气不错,若是换个人,只怕要发火。
“苏郎君,若是没别的事……”
“且慢。”
苏大为见王劭伸手端茶,想玩个“端茶送客”那套。
立时出言打断。
“劭翁,我还有一事想问。”
“何事?”
“我听不良人说,查了铺子里残余的记录,发现前几日,有个逃奴曾在牙医铺子里诊过牙,这事劭翁知道吗?”
“老夫不知。”
王劭养气功夫再好,现在也有些作色了。
以他的身份,家族的生意多了去了,怎么会事事知道。
而且只不过是一个逃奴,与他又有何干?
“劭翁,谏议大夫,不妨再仔细回想一下,这个逃奴,可是干系重大。”
“苏郎君,你此言何意?”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王茂叔此时终于忍不住,眼见老父脸色挂不住,他站起身低喝道:“难道怀疑我王家自己烧了自家的铺子不成?”
“这个嘛,我说不好,所以才来问问。”
“你……”
苏大为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劭,起身向王茂叔拱手道:“若有什么失礼之错,还望海涵,只因为,这逃奴前日在长安城中,欲行刺在下。”
“什么?”
这一瞬间,王劭、王茂叔与王敬直,三人一齐吃了一惊。
王劭和王茂叔才明白过来,苏大为过来哪里是为了西市的失火。
分明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
而王敬直,也才知道,刺杀苏大为的那名死士,竟与王家有关。
一时心中掀起波澜。
“苏郎君,此言当真?”
王茂叔向苏大为拱手道:“那逃奴……”
“陛下命我查此案,我目前追到的线索,就是那逃奴之前去过那间牙医铺子,做了一个齿中藏毒的小手术。
牙医铺子,乃是王家的产业……”
“我们……咳咳……我们王家没有做这等事!”
王劭猛地站起,脸色涨红,双手撑着拐杖,发出剧烈咳嗽。
王茂叔大惊,忙搀扶住他:“阿耶,不,不要动气!”
“我死不了。”
王劭挥了挥手。
他须发戟张,从瘦弱的身向躯内,涌出凛然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将当年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不惜顶撞天子的刚劲给拿了出来。
之前的隐忍,只不过是一种保护伪装。
王氏一门,刚烈者多,雌柔者少。
“劭翁不要动怒,我本人,完全相信王氏不会做这样的事。”
苏大为正了正衣冠,向王劭插手行礼。
“不然,我也不会央敬直,带我来拜访劭翁。”
“你……”
苏大为的态度,令刚想发怒的王劭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十六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苏郎君,如此前踞后恭,老夫真不知该信你哪一句。”
王劭眼皮跳动,盯着苏大为,面色不豫。
“都信,都信。”
苏大为哈哈一笑:“在下可是一直十分尊敬劭翁的,不信我,也该信敬直,我与敬直那可是知己,还有谏议大夫,我与他,也是一见如故。”
被他提到的王敬直,嘴角抽了抽。
王茂叔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惫懒之人。
自己只不过见过他一次,随口说了几句话,居然就可以算一见如故?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管怎么说,王劭刚憋出来的邪火,是没处发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面对笑眯眯的苏大为,王劭哪怕是三朝老臣,此时也是颇为无语。
“苏郎君,牙医铺的事,我王家真的毫不知情,我敢以性命发誓,若此事,是我王家子弟所为,老夫第一个会清理门户,给你一个交代。”
王劭用拐杖重重戳了戳地砖,掷地有声的道。
苏大为凝视着他,缓缓点头。
“我信劭翁,不过,此事不光是我苏大为个人的事,还有陛下的旨意在……”
“你要如何?”
“劭翁且息怒,据我所知,那位带逃奴去牙医铺子的人,正是王家家奴,劭翁若能否为我解惑?”
“这……这不可能!”
王劭没说话,王茂叔已经忍不住道:“我王氏家规森严,下人断不会如此。”
“请看看这个。”
苏大为伸手摸了摸衣袖,从中取出一张竹纸写就的便笺。
这是在来的路上,高大虎手下的密探送上的关于那位王氏家奴的姓名和籍贯资料。
“王十七郎?”
王劭接过,看了看,发出诧异的声音。
他扭头看向身侧,同样一脸莫名的王茂叔。
转头向苏大为道:“敢问苏郎君,这位王十七郎,是何时带那逃奴去的牙医铺子?”
“七日前。”
“那便奇了。”
王劭与王茂叔父子脸上,同时露出古怪之色。
“这王十七郎,我们府上仅有一位,但此人半月前因伤寒腹泻而死,此事,有许多人可以证明。”
从进王府,到方才,苏大为脸上一直带着成竹在胸的笑容。
但是这一瞬间,他的笑容瞬间僵住。
“王十七郎,死了?”
“死了,半月前就死了。”
“敢问苏郎君,一个死人,如何带逃奴去牙医铺子?”
苏大为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
王家这条线,是他好不容易抓到的新线索。
若是这条线断了,接下来,此案还要如何推进?
明日在李治面前,如何答复?
他破案无数,难不成会栽在这件小案上。
那简直是一种嘲讽。
“我在破自己被刺案时失手,砸了自己的招牌”。
就是这种感觉。
王家,与牙医铺子徐清望的供词,二者间,必有一假。
以苏大为多年断案的经验,王劭与王茂叔的神色,不似做伪。
而且关于王十七郎死的事,很容易就能查证。
假设是王家设计的阴谋,就有一个悖论:王家如何能知后来之事,提前在半月前让王十七郎“死亡”?
所以苏大为心里,已经接受了王劭的说词。
至少他说的那些,应该都是真的。
问题就在于……
那徐清望,也不像是做伪证。
他吐露时,也是赌咒发誓,字字泣血。
徐清望那人,也不像是什么革命烈士,硬骨头细作。
在都察寺的拷问下,不存在做伪证的可能。
案情在这一刻,再次走入了死胡同。
思路断了。
“苏郎君,若无别的事,请回吧。”
王劭终于端起了他那杯茶,向苏大为伸手示意。
“送客。”
苏大为苦笑着,在王茂叔的陪同下,与王敬直一起,向外走去。
走出老远,还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凌厉的目光,盯着自己。
那是属于王劭的。
这位王老爷子,看来对武媚娘真的有很大的敌意,以致于对苏大为,也抱有非常之警惕。
明里暗里都是在警告,不要想轻易栽脏王家,否则……
“今日打扰了,替我向劭翁道歉,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站在王家宅院的门前,苏大为转身向出于礼貌送行的王茂叔道。
“再登门就不必了,苏郎君好自为之吧。”
王茂叔脸上不见笑容,眼中藏着一丝敌视。
苏大为心中苦笑,知道今天的冒然举动,让王家误会了。
不过他也无意去解释。
行了一礼,正要与王敬直一起离开,忽见院门被人撞开,两个半大小孩跟风一样冲进来,头前一个口里叫着:“今天考试我得了甲等~”
话还没说完,便一头与苏大为撞上。
幸好苏大为眼疾手快,伸手将冒失的孩子给护住。
“小心了。”
“啊,对不住,咦……你是谁啊?”
“仲辉,休要淘气,还不快跟苏郎君见礼,这位苏郎君,就是之前和你提过,曾任百济熊津都督,在白江杀败倭人,并大破八万高句丽军的苏大为。”
“啊啊!你是苏大为!”
孩子两眼一亮,指着苏大为王尖叫起来。
才蹦跳起来,就被王茂叔一掌拍在脑门上。
发出“哎呦”一声惨叫。
“休得无礼!有这样失礼的吗?”
“呜~”
小孩抱着脑袋上被揍起的大包,吸了吸鼻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向苏大为叉手行礼道:“仲辉,见过苏郎君。”
“这位是?”
“这是犬子仲辉,平日里不喜学文,倒喜欢舞刀弄枪,之前常央我说唐军征百济和高句丽的战事与他听,因此知道苏郎君的名字。”
“原来如此。”
“苏,苏郎君,我叫王海宾,大海的海,宾客的宾,将来我若从军的话,你教我兵法好不发了?”
王海宾兴奋的小脸潮红。
孩子不懂大人那些城府和派系仇怨。
听说是率领唐军大破高句丽和倭军的熊津都督苏大为,简直是往日童话里的大唐名将,从故事里走出来站到面前,一时都兴奋得要晕过去。
可惜他的还没高兴上,便被王茂叔又是一巴掌抽上:“功课做完了吗?还不快滚回书房!”
“是。”
王海宾眼泪差点下来,抱头鼠蹿,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向苏大为道:“苏郎君,记得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个头啊!
何时有答应过。
这王茂叔的儿子,怕不是个逻辑鬼才。
这么忠厚的家伙,也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可见性格遗传什么的,也不是绝对的。
“方才见他时,我还想会不会遇到王勃,哈哈,原来是令公子,我见他也挺可爱的,将来若有志从军,兴许……”
“没有,我王家诗书传家,从军,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王茂叔冷笑一声,冲苏大为和王敬直一拂衣袖:“恕不远送。”
得了,这回是彻底恶了王家。
连老实人王茂叔都得罪了。
苏大为摇了摇头,再次向王茂叔拱手,与黑着一张脸的王敬直一齐走出王家大门。
刚才迈出门槛。
听到身后传出“嘭”的一声大响。
厚重的大门狠狠被关上。
苏大为一时无语。
王敬直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阿弥,下次再有这种事,莫要拖上我,拜托了。”
我谢谢你,得罪人的事,就别拉着兄弟一起了。
苏大为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王敬直的肩膀:“咱俩的交情,谁跟谁啊,说什么拖不拖的,有事你还能不管我不成?”
“我唯愿不认识你。”
“嘿,气话气话,要不我请你喝酒?”
“免了。”
王敬直摇了摇头:“我回去了,记住你的话,没事别来找我,有事更不要来。”
说着,立刻走了。
而且走得甚快,仿佛背后有恶犬在追。
苏大为摸了摸鼻子。
他看到守在王家巷口的高大虎带着一帮都察寺密探向自己大步走来。
“情况如何?”
“应该不是王家。”
苏大为的笑容收起,眉头渐渐紧锁:“至少王劭和王茂叔不会知情,那个王十七郎……这个人有问题,此事一会再说,先回都察寺,我要再审一审徐清望。”
苏大为带着高大虎,才走了百余步。
忽然脚步越来越慢。
直到完全停下来。
“怎么了?”
高大虎看着苏大为,迷惑问。
苏大为猛地回头,看向方才的王家府宅。
“不对,刚才那个小孩……”
“小孩?”
王海宾,王仲辉。
谏议大夫王茂叔之子。
骁勇善战,起家太子右卫率。
后出任丰安军使,册封太谷县开国男,镇守陇右地区。
苏大为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记起此节。
联想到方才王茂叔说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王茂叔啊,你一心想儿子诗书传家,可惜王海宾最后还是从了军。
不过……
苏大为的笑容忽然收起。
他记起来了。
开元二年,王海宾联合陇右防御使薛讷、郭知运等人,率军抵抗吐蕃入侵,力战不屈,战死于阵中。
被朝廷追赠左金吾卫大将军、安西都护,谥号为襄。
这一瞬间,苏大为一种看透方才那孩子,今后数十年人生的沧桑错觉。
王海宾最终的结局是死于抵抗吐蕃的战阵中?
他还有一个儿子,比他更为有名。
那便是大唐名将,王忠嗣。
不过,那会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
第十七章 都想甩锅
“王家会不会是撒谎?”
“听其言,察其行,不像是做伪。”
都察寺内,苏大为召集了李博、高大虎两人,继续商议案情。
苏大为做不良人多年,对于犯人吐露供辞真假,还有肢体语言,有相当的了解。
这事奇就奇在,王家人,与那徐清望,都是真的。
“岂有两者都是真的?必有一假。”
“只能暂时存疑,派人盯着王家,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去推翻王劭与徐清望的证词。”
苏大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略快的节奏,显示出心里无意识的焦虑感。
方才去王家,一方面是时间不等人,他选择直面怀疑对象,近距离观察。
其次,便是有“敲山震虎”、“打草惊蛇”的作用。
如果对方心中有鬼,被苏大为这么上门一惊,自然会有所反应动作。
这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都察寺会埋伏下人手,进行一段时间的盯梢和追踪。
只不过,究竟何时会有突破进展,就只有天知道。
一般来说,这种盯梢手段想要破案,需要的是时间和运气。
但是苏大为遇刺的案子,只剩明天最后一天。
从这个时间来看,破案的机会渺茫。
“实在不行……要不就向陛下求求情?或者让武后帮你……”高大虎看了一眼愁眉紧锁的苏大为,建议道。
“不成。”
苏大为还没开口,李博便在一旁摇头道:“寺卿之所以能掌握都察寺,保持超然的身份,皆因寺卿过去积累下断案如神的口碑,若是在这件案子上栽了跟斗,只怕会引发后续一系列恶果。”
一语惊醒梦中人。
高大虎立时脸色微变。
此事看着是一桩刺杀案。
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背后有相当大的利益博弈。
如果真的有一天,苏大为无法保住都察寺卿的位置。
不光苏大为本人的权势大为缩水。
只怕这些跟随苏大为,受其庇佑的亲友,也会一损俱损。
若是换个人当寺卿,像高大虎、高大龙、李博,还有都察寺中无数亲近苏大为的官吏、探员,只怕都会被一一清除。
“退是不能退的。”
苏大为手指轻敲桌面,喃喃自语:“我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如逆水行舟,只能进,不能退。”
“可这个案子,目前陷入瓶颈,要想侦破,不是说不行,但至少不是明日能破案的。”
高大虎苦笑起来。
他也是做过不良帅的人。
对于苏大为断案手法,了然于胸。
现今这种局面。
按正常程序走,很难出现奇迹。
“寺卿,汤饼来了。”
一名探员嘴里招呼着,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漆盘上来。
盘子里盛了满满一大碗汤饼,还有几碟小菜。
苏大为之前破案,忙得午膳都没吃。
在王家差点没被王劭老爷子直接打上来,本来还想蹭个午膳,自然也就泡汤了。
一直忙到现在,才能对付着吃几口热乎的。
“先吃吧,边吃边想。”
苏大为招呼着李博和高大虎一起,然后向守在一旁的几名高大虎手下探员道:“你们也先去吃,吃完了再回来,不吃饭可没力气做事。”
“是,谢寺卿。”
有了苏大为的话,他们忙叉手行礼,然后依次退下。
苏大为这顿饭还没吃上几口,就见一名长史匆匆跑上来。
“寺卿,外面有人找。”
“谁?”
“中书令,李义府。”
原本手里拿着胡麻饼,正就着热汤饼大口吃的苏大为,动作一顿:“他怎么来了?”
妈蛋,看来这顿饭是没法吃了。
苏大为有些遗憾的摇头,将手里的胡麻饼放下。
“寺卿,我们跟你一起。”
“你们继续吃,李义府嘛,我得单独招呼他。”
李义府并非单独前来,除了几名侍从,在他身边,还陪着大理寺的人。
程道之,继李思文后的大理寺主薄。
此外,还有一人,乃是现任大理寺卿裴廉。
前任大理寺卿段宝玄已经调任别处。
苏大为没记错的话,段宝玄已是洛州长史,后改越州都督。
至于苏大为的好兄弟,狄仁杰,狄大兄,在通明经科中举后,授汴州判佐。
后来得到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的推荐,升任并州都督府法曹。
他在外面任职,按原本的历史,还得多打磨几年,至到十余年后,才有机会回到长安,任大理寺丞,开始自己的传奇之路。
苏大为暗自打量厅中三人。
李义府在裴廉和程道之的陪同下,立于厅中,显得气场很足,有一种久居人上之感。
新任大理寺卿裴廉好像是裴氏出身,不知和裴行俭是什么关系。
大约四旬上下,黑发黑须,双眸细长有神。
他的身量长大,有着典型关东人的特点。
至于那位程道之主薄,苏大为不太熟悉,不知他是何出身来历。
不过站在李义府和裴廉面前,此人几乎没太大的存在感。
“见过中书令、大理寺卿,主薄。”
苏大为向三人叉手为礼。
“苏寺卿,我是为了那件案子而来。”李义府手拈长须,嘴角带着含蓄的笑容。
就算知道此人城府甚深,光看他这副皮囊,也只觉赏心悦目,是个很有气质的老帅哥,无法生出恶感来。
“各位请坐,坐下聊。”
苏大为伸手示意,待几人入座后,他才坐下来向李义府道:“中书令想问案情进展?”
“正是。”
李义府微微颔首:“前日在殿上,陛下定下三日破案之期,苏寺卿可是亲口应下了,为了支持苏寺卿,我今日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可出力的地方。”
苏大为心中雪亮。
别看李义府话说得漂亮,他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甩锅的。
若是三日期过,案子破不了。
苏大为被李治责难,他李义府也会被拖下水。
毕竟当日应下三日之期的时候,苏大为可是说了“要是有中书令的协助”。
苏大为破不了案,可以甩锅给李义府。
以李义府的城府,自然是不用做背锅侠,特意过来就是表明,自己对这案子很上心,也确实鼎力相助了。
到时在李治面前,也有话说。
你看,堂堂中书令,当朝宰相,为了你苏大为一个小小的刺杀案,累得亲自跑过来过问。
再要说中书令不支持,没助你破案,那可说不过去了。
苏大为看着李义府,李义府刚巧也看过来。
双方眼神一碰,一齐大笑起来。
彼此心里都是暗骂一声:“猾贼!”
这就是所谓表面笑嘻嘻,心里妈买皮。
“这个案情是这样……”
苏大为将目前掌握的情况,细细向李义府说了一遍。
做戏要做全套。
李义府想甩锅,他苏大为同样想。
就看谁的道行高了。
所以在案情上,苏大为没什么好隐瞒的。
目前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中书令,你看你能为我做点什么?
苏大为嘴上在笑,眼里却透着寒气。
这种眼神,让李义府感觉颇不舒服。
那是一种屠夫进场子里选猪的眼神。
他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恼:不过是一个幸进之臣,居然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拿大,难不成你还以为真能凭此案赖上老夫?
心中冷笑着。
李义府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和蔼慈祥,连连点头道:“人说苏寺卿以前做不良帅时,断案如神,老夫本来还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然颇有手段,能在两日内,查到这些,很不容易。”
苏大为看着他,笑笑不说话。
听起来像是好话,但你咬重“手段”二字何意?
是暗讽我拖你下水的手段吗?
来吧,继续斗下去,看谁的道行高。
不是你李义府在李治面前给我挖坑,老子也懒得理会。
既然你先发难,这次不让你脱层皮,怎么显我的手段?
苏大为目光闪动。
李义府直觉得背后阵阵发凉。
他勉强笑了两声,指了指一旁的大理寺卿裴廉:“大理寺卿就在这,你看还需要什么帮助,只管开口,若有需要,老夫还可差刑部与之配合。”
好,这锅甩大理寺和刑部了。
李治让他协助破案,他跑过来表示已经跟大理寺卿和刑部打过招呼了。
这事可怪不到我李义府头上。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裴廉在一旁,一直在思索着什么。
这一刻听到提及自己,抬起头,脸上闪过一抹讶异。
然后,表情有点僵。
老子放下公务跑过来,怎么就变背锅侠了?
苏大为被刺杀的案子,如何甩得到本官头上?
“苏郎君,不知有何要求?”
虽然心里在骂,但面子上,裴廉还是强笑着,向苏大为拱手。
苏大为论品级,是比他低一些,但论职权,已经丝毫不亚于大理寺卿。
大理寺干的是明活,是维持法度,审理各地方案子的机构。
而都察寺干的都是暗活,是监督、监察和情报搜集,等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堪称李治手里的黑手套。
若以实权论,甚至还在大理寺之上。
裴廉心知这一点,自然不敢得罪。
但他同样不能得罪李义府。
夹在两人之间,堪称左右为男。
“要求嘛,是有一点……”
苏大为脸上笑着,脑子转得飞快,搜肠刮肚的想能有什么方法,或者什么样的话术,可以把李义府和大理寺都绑上,把连带责任给实锤了。
到时李治若怪罪不能破案,李义府别想能脱身。
第十八章 大忠似奸
厅中一时沉默下来。
都察寺的探员,还有李义府带来的侍从,还有主薄程道之,皆一脸紧张的注视着李义府、裴廉、苏大为三人。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三人之间怪怪的。
可是有哪里怪,一时又说不上来。
看着三人好似在笑。
但这笑容,却让人有一种背后发寒的可怕感。
“嗯,若说要帮助呢,大理寺这边,我自然也是要劳烦到的,不过眼下,我最需要的还是借中书令的脑袋一用。”
咯噔!
李义府的笑容僵住,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他盯着苏大为:“苏寺卿说什么?我的耳朵只怕是不好。”
裴廉吓得面色一白,在一旁道:“苏寺卿一定是说错了,别急,想好了再说。”
“我没说错。”
苏大为微笑,身体略微前倾:“我说要借中书令你聪明的脑袋一用,否则凭我一人之力,只怕明日难以结案啊。”
这话说完,沉默了一瞬,李义府终于又笑了起来:“借我的脑袋?”
裴廉在一旁抹汗:“苏寺卿的意思是,借中书令的智慧,帮助断案。”
苏大为大笑,拍了拍裴廉:“知我者,裴寺卿也。”
裴廉陪着笑起来。
但那笑容,比哭也好不了多少。
许多年前,苏大为在做不良人的时候,能接触大理寺最大的官,便是李思文这个大理寺卿。
匆匆数年过去。
他现在居然能与大唐当朝宰相侃侃而谈,还可以拍着大理寺卿的肩膀,说着玩笑话。
这个变化,不可谓不大。
李义府笑着,眼里隐隐透出锋芒。
他如何听不出,苏大为话里的暗讽。
摆明了赤裸裸的敌意。
但他在官场浸淫多年,自不会被苏大为所激。
心中越怒,头脑反而越发冷静。
“苏寺卿想让我帮着分析一下,出出主意?”
“正是。”
苏大为含笑点头:“有中书令大人指点,想破此案,易如反掌。”
老子不理会大理寺卿,就把你李义府钉死了。
这种局面,也是李义府不曾想到的。
当日在李治面前,他若知道苏大为如此难缠,怕也会三思而后行。
不会轻易去惹这苏大为。
只是事已至此,心中纵有千般想法,也得把眼前糊弄过去再说。
“既然苏寺卿问起来,那我就随便说几句,老夫不是断案出身,未必有苏寺卿擅长理案,所以最后如何,还是要看苏寺卿自己。”
李义府拈着胡须,眼中光芒微动,一语双关的道。
苏大为向他拱手道:“中书令太谦虚了,当朝宰相,眼光见识必然高出吾等,愿闻其详。”
李义府心中暗怒:小狐狸,真抓着老夫就不放手了!简直如附骨之蛆。
心中动怒,脸上却仍挂着和善的微笑,只是眼里光芒闪动,透出心思狡诈。
“之前苏寺卿所言,那逃奴的线索,暂不可查,那苏都督可曾从另一角度去想这个案子?”
“请中书令指点。”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的目标既是你,那你与他之间,便有着天然的联系。
你与那幕后之人,正像天秤两边。
既然从死士身上查不到线索,苏寺卿何不想想自己,想想自己身边,究竟有何人有此动机?
又有何人,有可能对苏寺卿做这样的事。”
咦?
苏大为看着李义府,眼里透出一丝讶异。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义府作为李治朝的奸相,权臣,投机份子,这眼光,果有独到之处。
他所说的,确实是破案的另一角度。
没准还真能从这里切入,找到新的线索。
苏大为心中电闪,站起身向李义府叉手行礼道:“谢过中书令,大为受教了。”
“苏寺卿客气了。”
李义府笑眯眯的抚着须,坦然受了他一礼。
“论破案,苏寺卿才是当世名探,李某,只不过会些嘴上功夫。”
说完,李义府站起身,向苏大为点点头道:“本官公务繁忙,就不久留了,此案若还有什么难解处,需要本官出谋划策,苏寺卿只管来找我,若是需要大理寺和刑部、县衙配合,苏寺卿也只管与裴廉等联系,一切有我。”
他这话说得,大气凛然。
若不是苏大为深知此人为人奸诈,狡猾如狐,还真要被他的外表给骗住了。
“好了,苏寺卿破案重责在身,就不必送了,请留步。”
苏大为站在都察寺公廨门口,看着风度极佳的李义府,在侍从陪同下,跨入轿中远去,一时眉头紧锁,心中委实有些狐疑。
这李义府,最后走的时候说话极有分寸,而且颇有胸怀风度。
要知道在前一刻,苏大为还在暗讽他,试图激怒他。
结果李义府不但不以为忤,最后还真的提供可行的思路给苏大为,好像是真心助他破案的样子。
苏大为暗自摇头,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有些怀疑了。
李义府是奸相,是权臣小人的印象,是后世的认知带给自己的。
但真实的他是怎样一个人,谁能知道?
究竟是大忠似奸,还是大奸似忠?
算了,想这些多余的做甚,还是先把眼前的案子给解决,再来处理与李义府的恩怨。
苏大为抬头,与大理寺卿裴廉和程道之又说了几句,双方各自回自己的公廨。
大唐长安,天子脚下。
每天不知有多少事要处理,哪有那么多时间空闲。
苏大为回到自己的公廨中,在桌案前坐下。
李博悄然走上来,向苏大为低声道:“寺卿,方才谈得如何?”
苏大为摇摇头,没说话。
高大虎在一旁端着一个木盘道:“寺卿方才午膳都没用完,要不再吃点胡麻饼?就是有点凉了。”
“先收下去吧,让我独自静一下,我要整理一下思路。”
“喏。”
李博和高大虎于是不再多说,退下去各自忙碌。
苏大为拿起纸笔,按照过去推断案情的习惯,先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以此为起点,来做自己的思维导图。
逃奴死士,王家下人王十七郎,西市牙医铺子,牙医徐清望。
这是一条线。
这条线,目前锁死了。
那么另一条线,在自己身上。
李义府说得没错。
可以想一想,谁与自己有仇,谁有这么做的必要。
沉吟片刻,苏大为在纸上,缓缓写了一个贺字。
贺兰敏之。
苏大为这些年来,虽然得罪的人不少,但真正动手想刺杀他的,此前只有那么一次。
便是贺兰敏之和明崇俨。
这次会不会也是这批人?
不能肯定。
但却是一个思维方向。
可以尝试从这方向找一找。
除了贺兰敏之还会有别人吗?
如果说有的话,那天遇到的道士郭行真,或许算一个。
但与郭行真相识,是在武媚娘设的宴上。
那时遇刺的事早已发生了。
所以在遇刺之前,苏大为并没有见过郭行真,两人结仇的可能不大。
郭行真也不太可能会设个局,对付还没见过的人。
算来算去,依旧是贺兰敏之的嫌疑最大。
难道真是他?
苏大为咬住笔头,眼中闪过深思之色。
回想起当日在酒宴上,在太子面前,贺兰敏之再一次对自己展露出隐隐敌意。
“寺卿!”
高大虎匆匆走进公廨,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似惊喜,又似疑虑。
苏大为将手中笔放下,随手将方才涂写的纸在手里一握,化作粉末。
“何事?”
高大虎才下去的,现在又跑回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寺卿,那件案子,有新进展!”
“当真?”
“我们在西市的一个蛇头,刚刚呈报上来说,他看到纵火人的样子。”
“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外面,主薄正在记录他的证词。”
“那稍后录完了,把人和记录卷宗一齐交给我。”
“是。”
苏在心里隐隐有一丝欣喜。
若是抓到烧牙医铺子的人,那么逃奴这条线又可以接上。
这对破获此案,是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
当真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完此事,苏大为见高大虎还站着没动,诧异问:“还有事?”
“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很离奇,但还是得向你报告。”
“何事?”
“那个毒……逃奴齿中藏的毒,经由都察寺甲字医判验看,断出是一种赤炼蛇毒,而这种毒,长安各药铺子没有。”
“嗯,说下去。”
“就在方才,医判说,他查到这种蛇毒出自哪里。”
“哪里?”
“是……”
高大虎犹豫了一下:“据说是宫中。”
“宫中?”
苏大为的面色微变。
刺客自杀的毒源自宫中?
那此次遇刺之事,牵连之复杂,未免有些太过骇人,远远超出了苏大为的预料。
“是宫中为太子治病专程收集的药料之一,据说是给那位郭行真道人炼丹之用。”
“嗯?郭行真。”
苏大为霍然站起。
在桌案前,来回走了几步。
他现在,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但又有一种迷雾遮挡在眼前,不能看尽庐山真面目。
绕了一圈,最终的嫌疑,还是要落到贺兰敏之与郭行真头上?
若说最想刺杀自己的人,全长安最有可能的,便是贺兰敏之。
但死士的毒又与郭行真有关。
自己与郭行真往日无冤,他有什么动机,去做这样的事?
吃力不讨好。
有违常理。
但等等。
若再想深一层。
那名逃奴的刺杀,与其说是行刺,更像是一种提醒。
除了激怒他苏大为,毫无用处。
那是否,幕后之人,另有别的目地?
不是为了杀死苏大为,又是为了什么?
第十九章 平衡
苏大为的脚步猛地顿住,头脑里闪过一个词——借刀杀人。
是否有人,想借此事,利用自己之手,除去政敌?
在真正研究此案之前,苏大根本没料到,原本极简单的遇刺案,会变得如此复杂。
“寺卿,现在我们怎么做?”
“派人,需要大量人手,给我盯死贺兰敏之,还有郭行真。”
苏大为缓缓的道:“从现在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更衣如厕,我都要清楚的知道。”
“这……喏。”
高大虎额头冒汗。
从他对苏大为的了解,这一次,阿弥好像是动了真怒了。
“寺卿。”
李博手里拿着一份记录供词的竹纸,快步走进来:“蛇头的供词取到了。”
“人在外面?”
“在外面候着。”
“先让他候着吧。”
都察寺等级森严,什么级别,才能见到什么样的场所。
这里是都察寺卿的公廨,一般的蛇头,是不够格走进来的。
也免得看到不该看的,走漏消息。
苏大为接过李博递上来的供词,一目十行的看完。
当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时,眼角微微一跳。
“韩国夫人?”
“正是。”
韩国夫人,便是武顺。
据蛇头供述,他见到有人故意放火后,便留上了心。
此后悄然跟随那人,最后见此人消失在韩国夫人府上。
韩国夫人武顺府。
那么,放火烧牙医铺子的人,出自武顺府上。
也就侧面证实了,此事确与贺兰敏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看来此案,还得落在贺兰府上。”
高大虎在一旁看了看苏大为的脸色:“要不要我带几个人,把贺兰敏之……”
“不可。”
李博与苏大为几乎同时开口否定。
“贺兰敏之是武后的外甥,有这层关系在,除非有绝对的证据,否则轻易动不得。”
苏大为在一旁点点头,肯定了李博的判断。
动贺兰敏之,他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有一点,便是顾忌着贺兰敏之、武顺,与武媚娘的关系。
要么不动,要动,就要把事做绝。
打蛇不死,反受其噬。
在这之前,任何引起对方警觉的动作,都是不智的。
苏大为沉吟着,目光在那份供词上反复看着。
还在思索。
李博在一旁道:“寺卿,依你看,这事会是贺兰做的吗?会不会有人嫁祸呢?”
“也不无这个可能,若是有人嫁祸的话……”
苏大为抬头看向高大虎:“贺兰最近与谁结仇,或者说,谁最想看到贺兰敏之出事?”
高大虎闻言,笑了起来:“那自然是郭行真。”
“郭行真?”
高大虎压低声音道:“我也是留心这个案子,昨日方查到这方面的情报,武后身边,以贺兰敏之和明崇俨为首的一派,与郭行真等为首的道士,颇有仇隙,双方势成水火。
贺兰曾想扳倒郭行真,但未能如愿。”
苏大为眼睛一亮,抬头看了一眼李博。
刚好看到对方眼睛闪过明悟之色。
“如此一来,动机便有了。”
一件案子,最难的其实就是判断幕后之人的动机。
一个合理的动机,是一切案件的起点。
哪怕中间如何变化曲折,只要找到这个起点,便如找到绳结的线头,所有的疑问,便可迎刃而解。
在后世,还有一个词来形容,便是“受益方”。
一件案子当迷雾重重,看不清本来面目时,可以从最后的受益方,倒推案情。
“大虎,你派人把那蛇头带到偏厅去,我一会要亲自问话。”
“是。”
看着高大虎匆匆安排人去办。
苏大为走回自己的公案前,提起毛笔,沾了沾砚台中的墨汁,沉思片刻,在纸上刷刷落笔。
这次的刺杀案,对方真正的意图,并非是杀死自己。
那么,从这个结果来看,刺杀事件,会引发什么?
引发苏大为的震怒,引起李治的重视,各方关注下,必定要有一个结果呈给李治。
于是破案的压力和动力,便有了。
不论是否苏大为来查这个案子,顺着此案的行凶者追查,都不难查到王氏。
到这里线索是断了。
但凶手牙齿中的毒,是最明显的提示。
此种蛇毒,长安各处医铺都没有。
只有为太治李弘治病,才弄到一些赤炼蛇毒。
而这毒,是掌在道士郭行真手里。
到这里,一切矛头都指向郭行真。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看上去,似乎是郭行真动的手。
但,郭行真与苏大为并没有明显的仇怨,此前也没见过面。
并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去做行刺苏大为之事。
按通常的逆向思维,有可能是郭行真的敌人,想借苏大为之手,将郭行真除去。
这个人,除了贺兰敏之还能有谁?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疑点。
首先,据苏大为对贺兰敏之的了解,他虽然有动机,但是却欠缺这种城府和头脑。
设个陷阱,集合人力直接下手刺杀,直来直往,才更符合贺兰敏之的个性。
而且整个布局,看似简单,其实细察之下,却极为复杂,有着极深的谋略。
这不像是年轻人能想出来的局。
更像是一个狡猾的中年人,精于人心算计,深黯各方势力矛盾,才能做出的布局。
所以苏大为,更倾向于,这是郭行真假借刺杀之事,欲打击贺兰敏之。
真相如何,还需要后续的查探和证据支撑。
从当下掌握的情报来看,行刺案的幕后凶手,便在贺兰敏之与郭行真之间。
必是此二人中的一个。
暂时,思路先推进到这里。
若想得出最终的结论,还得有更多的证据支撑。
苏大为提笔,重重点了一点。
“寺卿?”
李博在一旁,小声提醒。
“知道,现在去蛇头那边。”
苏大为站起身,手掌一抹,将写满字的纸,再次化为粉末,片字不留。
写这些,只为了帮助他的思路,做思维导图。
绝不可留下任何字。
在都察寺内,任何案件,都以保密为第一。
“对了,李主薄。”
苏大为与李薄一起向外走去,在他耳边小声道:“之前提起的那件事,你与大虎,暗中清点一下,有可疑之人,报与我。”
“喏。”
李博心领神会。
刺客行刺之事,除了可能借苏大为这把刀去杀人。
还带来另一个副作用。
就是令苏大为意识到,都察寺可能被人掺了沙子。
毕竟这几年,他在百济那边,无法亲自盯着。
而刺客居然冒任为都察寺的密探以接近。
这本身,就透露出极大的信息量。
苏大为已经暗中令李博和高大虎开始暗查。
一切可疑之人,都要找出来,然后苏大为会用各种方法,将这些人清除出去。
或许会有冤枉的,但情报这种事,宁可错杀,绝不可放纵一个。
都察寺作为苏大为手里现在最大的凭仗,是绝不能有任何超出他控制之外的因素出现。
至少,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到了偏厅,苏大为在李博的陪同下,在一众密探的护卫下,坐在主位上。
下方,一个身形瘦小,举止猥琐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的走上来。
卟嗵一声,给苏大为跪下。
“小的,见过寺卿。”
“姓名。”
“钱二郎。”
钱二郎喉结蠕动着,明显的流露出紧张。
从他的角度看苏大为,看到的不是人面。
而是一张狰狞的鬼面。
端坐于大厅之上。
在鬼面者左右手,身形彪悍的都察寺密探阵列森然。
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和杀气。
这一切,都在蛇头心中,形成一种威严和镇慑。
苏大为面上,是鬼面水母所覆,幻出鬼面,以慑人心。
当年兰陵王高长恭因为长得太过俊美,所以每战,必用鬼面水母幻化鬼面,以震慑敌人。
苏大为此举,有异曲同工之妙。
最重要的是,他的面目,乃是都察寺最高机密。
级别不够,根本无法亲眼目睹都察寺卿的模样。
岂能让一个最底层的蛇头,都察寺外围的暗哨,能看到寺卿的模样?
那样还有何机密可言。
万一蛇头叛变被人收买,那就乐子大了。
都察寺建立已有数年,规矩森严,凡事皆有章程。
“钱二,你能确定纵火之人真的去了韩国夫人府上吗?”
“小人,小人敢以性命担保,绝对属实。”
钱二重重磕头道:“那人进去后,我守了一个时辰,不见人出来。”
“样貌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已做了拚图。”
一名文吏上来,递过一张图。
李博接过,再转呈给苏大为。
这种图,有点像是后世刑侦的拚图。
是苏大为设计的。
将人的脸型五官,分成各部份,让证人根据不同的五官和脸型组合,来找与目标犯人最接近的图样。
最终拚出犯人的样貌,八九不离十。
苏大为看了一眼,转回给李博。
“查查这人身份。”
“是。”
苏大为盯着钱二,不再说话。
整个大厅内的气氛,有一种安静的恐怖。
那钱二跪在地上,如跪针毡,额头大汗淋漓,身体微微颤抖。
但却不敢抬头,更不敢偷看苏大为。
皆因为苏大为那张鬼面,还有身上散露出来的气息,实在太过骇人。
第二十章 虚实
良久之后,苏大为方道:“本寺卿再问你一遍,你方才说的,都属实吗?”
“属实!”
钱二咬牙道:“若有不实,愿受寺卿责罚。”
说着,又一个头磕下去。
这一次,头磕到地上,久久不敢抬起来。
耳边听得好像有步履远去之声。
但钱二不敢确定。
都察寺卿方才那副模样,给他的感觉仿佛东岳大帝,气象森然。
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传说掌人间赏罚、贵贱、冥司主事。
钱二心灵上,已经被铬上了一层恐惧。
直到半晌之后,他听到耳边远远传来寺卿的声音。
“赏。”
“还不快谢谢寺卿。”
旁边有探员喝道。
钱二这才敢抬头。
一抬头,只见到远去背影。
他心中又惧又怕,又有一丝窃喜,向着苏大为的背影,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用尽力气喊:“谢寺卿赏!”
都察寺内对蛇头和各情报的赏赐都规格颇高。
这次有寺卿亲自开口,自是重赏。
……
“那个蛇头钱二,派人悄悄盯着。”
“寺卿,你是说……”
“现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这个消息,若是真的还好,若是消息有诈,又会将我们的思路引入岔路,不得不防。”
苏大为向脸露诧异的高大虎道:“都察寺中,最容易被其它势力感知到,和收买的,便是外围的那些蛇头,作为都察寺耳目的延伸,万一其中混入双面细作,或者被收买,极难揪出。
总之小心无大错,让人暗中盯着这钱二。”
“是。”
高大虎叉手应下,然后下去安排人手去办。
李博在一旁,向苏大为道:“寺卿是觉得,这蛇头的消息来得太巧?”
“是啊,牙医铺子的线索才断,这消息就突然出现,刚好把这条线给接上,未免太顺了一些,多看看吧。”
苏大为道。
“接下来怎么办?目前到这一步,很难再有新进展。”
李博沉吟道:“那郭行真时常在宫中行走,宫里的事,我们没办法详查。”
“他总不能一直在宫里,我看过卷宗,此人在宫外老君观暂住,派人盯着。”
“若是他一直没有异常……”
“先盯着再说,贺兰府上,钱二所说的纵火之人,派人守住府上出入,如果此人出现,就立刻扣下,押回审讯。”
“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意,怕就怕,到了约定的时间,没有新进展。”
“被动不是上策,若是时机不至,那便主动创造机会。”
苏大为在桌案前,缓缓踱步。
李博微微一愣:“寺卿你是说?”
“引蛇出洞,或者打草惊蛇,在迫不得已时,都可以一试,但是这些不急,还有点时间,先派人盯紧他们,我须想个万全之策,做好局,再请他们入套。”
苏大为抬起头,眼中闪动着慑人的光芒:“究竟是谁心中有鬼,到时一试便知。”
李博在一旁,竟隐隐从苏大为身上嗅到一种金戈铁马之气。
在这一瞬,他心中有一种明悟。
苏大为,这是以兵法入生活,以战术谋略,来对付隐藏在幕后的那双手。
“用剑如用情,用情如用兵。”
“李主薄,你说什么?”
苏大为诧异看向李博。
李博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抱拳道:“无事,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准备接下来的事。”
“去吧。”
……
傍晚的霞光渐渐西斜。
长安城,老君观。
郭行真缓步走入道观。
道观早年荒废,在郭行真在此安顿后,重修了此观,这才恢复几分气象。
郭行真现在还记得自己初见李治时的场景。
那天也是傍晚,在武后安排下,他见到传说中的大唐皇帝,天可汗李治。
当着李治的面,他露了一手画符求雨之术。
符至雨至,言出法随。
当大雨从天空倾盆而下时,他看到了李治眼神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怀疑,甚至是戏谑,到有些意外和逐渐认真的神色。
特别是他炼制的丹药,令太子李弘身体颇见起色后,李治开始真正信任,并不断封赏,满足他的要求。
“师兄。”
从道观里,迎面走出一个胖大的道士。
这道人敞露着胸怀,露出白胖的肚腹。
脸上笑眯眯的,却是被烟熏得白一块,黑一块。
凌乱的头发随意在头顶结成一团发髻,上面还沾着数点草料,模样颇为滑稽。
“行痴,火候如何?”
“师兄放心,炉火我看得好好的。”
“好,把此物收好。”
郭行真点点头,将别在腰上的一个小布口袋解下,递给行痴。
后者双手接过,咧嘴笑起来。
“又有药材了,还是跟着皇帝老儿好,许多我们找不到的珍稀宝材,都能弄到。”
“慎言。”
郭行真打断他,向着道观一直:“进去看着炉火。”
“好。”
行痴转身,大步向置于药王殿中的药炉而去。
郭行真微微沉吟,轻拈长须,方要跟上,忽然若有所感,抬头向天上看了一眼。
天空中,霞光万丈,隐隐见到一个细小的黑点在空中盘旋。
那是一只雄俊异常的鹰。
“长安居然有如此大的扁毛畜牲。”
郭行真眉头一皱,摇摇头,放心心中的疑惑,步入殿中。
方才那一瞬,他有一种被人偷窥的感觉。
想来只是太多疑了。
天色一点点暗沉。
在距离老君观里许的一片巷陌中。
有人向着天空挥了挥手。
过了片刻,天空传来一声细小的鹰鸣。
再过了片刻,突兀响起破风呼啸。
一团黑影如电般扑下。
那是一只神鹰,收敛了翅膀,如利箭射下。
一只裹了护臂的手抬起。
那只鹰灵巧的一个折身,一双铁爪稳稳抓在护臂之上。
苏大为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鹰首。
老鹰向他点了点头。
苏大为于是笑道:“做得不错。”
说着,从腰上的皮囊中,捏出几条早就切好的肉条,抛上半空。
那鹰儿兴奋的叫了一声,一伸脖子,将肉咬住,狼吞虎咽的吞入腹中。
一旁的高大虎和探员,向着苏大为手上的鹰看过来,又是羡慕,又有隐隐的惧意。
这鹰,生得极为神俊,双翅展开,足有三四米长。
一翅扑下,平地便会生出一股恶风。
若是利爪下来,能把人的头皮带骨都给掀掉。
早在百济战场上,对付倭人时,苏大为便用它做过临敌侦察。
这只鹰,是薛仁贵从遥远南疆,抓到的幼雏,经由驯鹰人之手驯养,送予苏大为。
如今已经一年有余,鹰已成年,可堪大用。
“寺卿,这鹰能看到些什么?”
“确定敌人的位置,还有数量。”
苏大为极有耐心的抛着肉条,看着鹰不断的进食,估摸着它吃到七八分饱,便不再喂了。
手臂一振,放它飞入空中。
“郭行真已经进了老君观,鹰儿说它除了郭行真,还看到两个人。”
“也就是有三人。”
“暂时看到三个,未必就是三个。”
苏大为向高大虎道:“可惜鹰始终是凡物,不能与人真正心意相通。”
在这一点上,苏大为还是羡慕聂苏。
聂苏与黑猫小玉,还有黑三郎,都能沟通。
皆因聂苏天生开灵,能听懂这些诡异的语言。
所以后来抓到的幻天狐,苏大为也交给聂苏。
“我们现在做什么?”
“别急。”
苏大为看看天色,意味深长道:“天快黑了。”
天黑之后,鹰是无法再行动了。
但苏大为身边,还有另一件灵物。
那是有别于聂苏的诡异,但又强于诡异的存在。
火红的小鸟,划过天际,落在老君观的院墙上。
“毕方”鸟,乃是苏大为在征倭时,从神道教手中得到的妖卵孵化而来。
虽然不清楚此物的来历,但它与寻常诡异不同。
而且苏大为与它,有一种莫名的精神羁绊。
这一点,就连聂苏也做不到。
透过红色小鸟的眼睛,埋伏在数十米外的苏大为,在精神世界中,仿佛也能“看见、听见”道观里的情境。
这是一种“感知共享”。
残破的墙头,小红鸟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张开翅膀飞入院中。
院子收拾得十分干净。
正中的祖师殿,并没有什么火光,显得幽深而恐怖。
在一旁的偏殿,药王殿里,却有光芒透出来。
小红鸟振翅飞过去。
悄无声的飞上殿中房梁,歪着脑袋朝下看去。
殿中下方,是一座丹炉。
赤红的火焰,从炉下四周溢出。
冬夜寒冷。
但炉火温度奇高,整个殿内都热烘烘的,充满流光溢彩。
那些七彩的光芒,皆是从丹炉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郭行真与行痴,正分别坐在丹炉两头。
在殿中一侧,还有一个骨瘦如柴的道士,正拖着药钵,用药杵一下又一下的捣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不知他药钵里装的何种药物。
殿内十分安静,红色小鸟站在房梁上,等候了有小半个时辰。
也不见下方的道士说话,这令它觉得有些无趣。
无聊的梳理起身上的羽毛。
就在此时,下方的郭行真终于开口了。
“什么时辰了?”
“酉时正。”
郭行真伸出左手五指,大拇指在各指节依次掐动。
这是一种六壬算法,推算时辰吉凶与未来可能发生之事,属于一种卜术。
“酉时,其位在西,其性属金,主大凶。”
郭行真声音变得凝重:“时辰差不多了,把大先生放进去。”
第二十一章 入局
“是。”
行痴在对面,肥胖的双手掐起指决,有一套繁复的手势。
说也奇怪,一直安静的炉火,随着他的手势,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汹涌燃烧着。
殿中温度陡然上升。
同一时间,殿角那个捣药的枯瘦道士,嘎嘎笑着,伸手从身边揪出一个口袋。
正是之前郭行真交给行痴的药袋。
这道人伸手进去,突然神色一变,破口大骂。
也不知他骂的是什么,语速飞快。
在袋中的手,仿佛与恶鬼搏斗般,发出噼啪响声。
过了数息,道人尖叫一声,猛地将手抽出来。
红色小鸟眼瞳一缩,翅膀忍不住张了张。
那是一团黑色的东西,狠狠咬住道人的食指。
咕嘟,咕嘟~
黑色的东西似在吞咽着什么。
道人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
而那团黑色,则猛地膨胀起来。
黑色中,蹿起一团凶戾血雾。
“诡异!”
老君观外,苏大为心中猛地一震。
借助小红鸟的视觉,苏大为看到,咬住道人手的,赫然是一头诡异。
这是在做什么?
郭行真说是为太子治病炼丹,但他的药囊里,怎么会有一头诡异?
道人把手给诡异吸噬,又是为了什么?
郭行真从宫中出来,这诡异,又是从何而来?
李淳风不是说搜索过宫里,并无诡异踪迹吗?
一瞬间,苏大为的心湖,如同被巨石投中,泛起滔天涟漪。
老君观中。
那枯瘦道人发出尖叫,从口鼻中,涌出阴慘慘的黑烟雾气。
行痴此时,双手交扣成子午决,口中厉喝:“时辰到。”
双手一拍赤红的丹炉,发出“咚”的一声轰鸣。
丹炉上的顶盖,被血红的火光催动着跳起。
枯瘦的道人几乎同时跳起。
如同猿猴般,跃至炉前,右手猛地向前一拍,口里尖叫:“疾!”
咬住他食指的那团黑色诡异,猛地飞向丹炉。
眼看要被熊熊火光吞没。
蠕动的黑气中,陡然伸出无数触手,仿佛八爪鱼般,死死抓住丹炉四周。
赤红的火光,刺透黑雾,隐隐照见一个怪物的轮廓。
火光如万箭穿心,焚烧着诡异。
空气里,传出一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痛苦鸣叫。
郭行真在一旁冷哼一声,左手掌轻轻挥出,扣指一弹:“进去吧,能让贫道用你炼丹,乃是你的造化。”
丹炉中火光大炽。
一瞬间,璀璨明艳。
诡异猛地被火光吞没,沉入炉火。
炉顶随之落下,发出“呯”的一声闷响。
行痴与枯瘦道人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一下子瘫坐在地。
“这次的诡异,比上次似乎还厉害几分。”
行痴瘫坐着,伸出手掌,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喘息道。
郭行真笑道:“越厉害越好,炼出来的丹,药性才更……”
话音未落,丹炉里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仿佛点燃了一颗炮仗。
嘭!
郭行真的笑容僵在脸上。
行痴和那枯瘦道人一骨碌坐起身。
难以置信的看向丹炉。
呯嘭!
丹炉内被巨力撞动,整个丹炉都颤抖起来。
“这东西还没死!”
“竟如此凶悍!至少是百诡夜行上排名前五十……”
行痴还要说下去,陡然见到炉顶被巨力撞开缝隙。
他吓了一跳,顾不上说话,慌忙冲上去,双掌在丹炉上猛地拍落。
枯瘦道人挣扎了一下,亦伸出左掌按住丹炉。
赤红的丹炉浑身浴火。
两人肉掌贴上,发出“哧哧”响声,仿佛铁板煎肉。
空气里,立时充斥一种蛋白质被烧焦的臭味,中间还有一丝肉香。
郭行真站起身,足踩七星,左手拂尘一挥,右手掐住指决,向着丹炉上一指:“给我镇!”
铛!
丹炉通体一颤,发出黄钟大吕般的嗡鸣。
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住,狠狠沉入地面。
下方烈火熊熊,火焰冲天。
三名道人重新按方位盘膝坐下。
双手各掐法决,对着丹炉不断唱诵经咒。
月上树梢。
小红鸟张开双翅,悄然飞出殿外。
隔着一堵院墙,苏大为伸手轻轻捧住小红鸟,接过他放于自己肩上。
悄无声息退入一旁巷中后。
向高大虎他们做了几个手势。
意思是留几个人继续盯住,其余人跟他离开。
“寺卿?”
“这道观,今晚应该不会有别的状况了,郭行真他们在炼丹,轻易动不得,现在随我去探一下韩国夫人府上。”
“喏。”
……
韩国夫人府。
一队执金吾巡行而过。
坊墙外的阴影中,隐约现出人形。
苏大为与高大虎,带着数名都察寺密探,出现在此。
“天字组的异人呢?”
高大虎向身边的密探看了一眼,后者将手指放在唇边,发出一阵如夜莺般的轻鸣。
数息之后,众人身前,突兀卷起一团寒风。
地面上,一团黑影不断蠕动,一个浑身包裹着黑雾的男人,从阴影中钻出。
“在天字组队长,魏破延,见过寺卿。”
黑衣人叉手行礼道。
“其余人呢?”
“有些守住韩国夫人府的进出入口,有些人已经潜入,我们遇到一些麻烦。”
“发生了什么?”
“字组想要将纵火之人抓捕,但第一次出手,险些被府中的异人发现。
经过评估,如果动手,将会惊动贺兰敏之,最后不得已,暂停行动。
等候寺卿进一步指示。”
“你做得很好。”
苏大为缓缓的说着,目光跃过魏破延,投在韩国夫人府上。
他没忘记,数年前,在武媚娘刚当上皇后,武顺一家,也因此得到天子恩赏,赐下这处宅子。
他为了查涉及倭人细作的案子,顺着蛇头被杀这条线,一直找上贺兰敏之。
就是在这府上,他被贺兰敏之暴起行刺。
虽然最终没伤到他,但贺兰敏之身边,颇多能人,当时给苏大为留下深刻印象。
“离开亮只有五个时辰,天亮之后,我就得入宫向陛下交代此案结果。
而要破解此案,就必须抓到纵火之人,从他嘴里,审问出指使者。”
苏大为收回目光,向眼前的高大虎和魏破延道:“不论用什么方法,这个人,都察寺要定了。”
“寺卿,府上那些异人……”
“无妨。”
苏大为微微一笑:“我会为你们创造机会。”
创造机会的方法有很多。
有敲山震虎,有调虎离山,也有瞒天过海。
苏大为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
放了把火。
昏暗夜色中,赤红的火焰冲天而起。
到处都是铛铛的铜锣之声,以及府中下人奔走呼喊“走水”之声。
可是无论府中如何努力,挑了多少水浇上去,那火势不但不见变小,反而越发凶猛。
这火,惊动了金吾卫、不良人和武候。
不过韩国夫人家里的下人和护院,十分凶悍,坚决将金吾卫等挡在外面。
场面一时为之混乱。
一边挡着不让武候和金吾卫进来帮忙救火。
府中下人也是忙得鸡飞狗跳。
用尽了各种灭火方法。
最后不得已,将着火建筑附近的房子拆了数处,让大火烧完,才算结束。
……
时间已是下半夜。
空气中充斥着焦糊臭味。
贺兰敏之站在一片烧毁废墟前,脸色铁青。
“怎么会失火的?值守的人干什么吃的?”
“少主息怒,我们没有疏忽,没有火源,房子自己烧了起来。”
“你是说,房子自己烧没了?”
贺兰敏之眼里闪过一抹戾气:“那房里的人呢?”
“这个……这么大的火,多半是……”
贺兰敏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奴仆,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房里的人既然死了,你为何不去死?”
“啊?”
奴仆一脸惊愕的抬头,就见夜色中,一道火星闪过。
从他的身体里,突然涌出黑色的火焰。
这火如此迅猛,奴仆才刚跳起来,连惨叫都不及发出,跑了几步,一头扎进废墟里。
他的身体在黑火中不抽搐着,渐渐化作黑色的灰烬。
“敏之何必跟下人一般见识。”
一身白衣的明崇俨缓缓走上来:“人都死了,何必再杀下人。”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贺兰敏之冷哼一声:“只是可惜了这几座房子,都散了吧,回去睡觉去。”
说着,挥了挥手,带着一帮奴仆,自顾自的离开。
明崇俨摇摇头。
他感觉,这两年,贺兰敏之身上诡异的部份,好像反噬越来越厉害了。
表现在对人命异常冷血。
不过,好在他的头脑还算正常,没有失去应有的判断。
“嗯?”
明崇俨的眼角微微跳动。
他蹲下身子,从地上抓起一把灰烬,凑在鼻下嗅了嗅。
这是方才大火烧化的黑灰。
但是这灰里,好像有些特别的味道。
明崇俨如美玉般的脸庞上,神色微变。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掌。
眉头微微皱起,喃喃自语:“奇怪……”
这火,不是寻常之火。
并非是有人用了黑火油,又或者是别的易燃之物。
而是这些灰烬里,残余着某种灵气。
不是诡异的邪气,也不是修道之人的神通。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崇俨抬对望向院墙。
双眸神光闪动。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院墙,一直投入到遥远的黑暗中。
第二十二章 人心难测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明崇俨此时心里,却没有半分与佳人相会的欣喜。
追着先前的气味,他一路穿过闾坊,最终在柳树下,找到了气味的源头。
那是一只红色的小鸟。
月光惨白,红色的小鸟正蜷缩在一个人的肩上,好像一团红色的毛球。
那人背对着明崇俨,一时看不清楚面目。
四周无比安静,而这样的安静,却让明崇俨心里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沉闷的气氛,如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点点的扼住他的咽喉。
明崇俨终于开口问:“火是你放的?你有何目地?”
柳树下那人背影高大,听到明崇俨的话,才缓缓回头,同时随手折下一枝柳条。
时入寒冬,柳树已经光秃,只有简单的柳枝垂下。
那人折下柳枝道:“为何放火,难道明郎君不知道吗?”
“是你。”
虽然心中早就有所猜测,但是当真的看到对方时,明崇俨心里还是一下剧震。
对面之人,脸上覆着如油彩般的鬼面具,他的手里,两根手指夹着一根干枯的柳枝,手指轻轻一弹。
空气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那柳枝如破空之箭,射向明崇俨的面门。
明崇俨百忙中,将头一偏。
柳枝穿过发隙,将几根乌黑长发击断。
凛冽的风,几乎要将脸颊划破。
明崇俨人随身走,仿佛一道白电,瞬间后撤数丈。
但当他一抬头时,对方却在面前。
仍保持着方才一样的距离,仿佛两人根本没移动过。
明崇俨的眼里光芒闪动,缓缓站起身体,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道:“多年未见,没想到苏郎君在军中,实力反而提升更快。”
苏大为微微一笑,伸手拨了拨肩头的小红鸟。
那张如山魈般的七彩鬼面,缓缓褪色,露出本来面目。
鬼面水母从他的面上,悄然游回手中。
“苏郎君,你引我来,究竟何意?”
明崇俨虽然身体显得放松,但眼里的警惕,出卖了他的内心。
“难道苏郎君想杀我?”
“目前不想。”
苏大为笑道:“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目前不想,就是以后随时有可能。
这其中的滋味,明崇俨还是分得清。
苏大为从放火,倒留下气味引明崇俨前来。
到之前展露的一切,无不透露出一个信号,他很强。
他有着碾压一切的实力。
至少在现在两人的处境里,苏大为有着击杀明崇俨的实力。
更何况,他肩上那只鸟,明崇俨竟看不出来历。
但心里,却仿佛有一种被天敌盯上的可怕感觉。
“苏郎君想问什么?”
“就说一下,关于火的事。”
苏大为双眼明亮,直视着暗含戒备的明崇俨:“牙医铺子的火,是贺兰命人放的?”
明崇俨脸庞冷俏,一言不发。
“人,我已经抓到了,经过初步审问,他已经召认。”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还问我做甚?”
明崇俨俊美无铸的脸颊上,咬肌微微一跳,似乎感到了一种羞辱。
那是一种敌人将一切尽在掌握,却又要故意试探和玩弄猎物的感觉。
而他明崇俨,此时就是苏大为玩弄的那只鼠。
“虽然知道结果,但我还是很想知道,贺兰敏之为何要这么做?他是武后的外甥,我亦被武后视为阿弟,我们同属武后的人,为何要如此对我?”
苏大为缓缓的问出心里的疑惑。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他许久了。
只是一直没机会,眼下,正好一并提出。
贺兰敏之为何对自己有那样的敌意?
在他小时候,还得到过苏大为的救助,人怎么能恩将仇报若此?
“苏郎君,你真不知道?”
明崇俨的脸上,忽然浮现古怪之色。
那是一种似嘲讽,似怀疑的神色。
苏大为摇头:“我如果知道,就不会问了。”
“敏之跟我说过,他幼年时,曾见你登门拜访越王府,那时他阿娘武顺好心要卖些旧家具与你,谁知你居然动手,将武顺击昏,后来又将她不知弄到哪里去,直至很久才回来。”
这番话,令苏大为一时有些懵。
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当年为了查案,确实有那么一次,装做联系武顺要旧桌。
结果武顺引他入越王府,在一处荒僻院落,突然出手攻击。
后来还是将武顺带去王敬直那里,才知道,武顺是被人用了某种惑心之术。
犹记当时在越王府中,打开后门的人,正是年幼的贺兰敏之。
明崇俨打量着苏大为,接着道:“敏之一直视此事为毕生之耻,他认为你羞辱了武顺。”
我不是,我没有!
苏大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一眼看到明崇俨冷静和确认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有些成见,不是凭三言两语便能改变。
这事或许开始是一个误会,一个十分无聊且滑稽的误会。
但这个心结,在贺兰敏之这么多年,已经是解不开的死扣。
任何解释都是多余。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贺兰敏之想除掉我,我能理解了,但他何必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是否也太小看我了?区区一个逃奴,就想行刺?这究竟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他自己?”
“这事……”
明崇俨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其实是一个误会,敏之开始确实想要对你不利,但被我劝住,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没料到他手下网罗的人里,有人自行其事。”
“你这算是替他开脱吗?”
“并不是,其实敏之何尝不知道你的厉害,在没有万全把握前,他不会动手的,你可以看不起我们,但不要怀疑我们的智谋。”
“说得也是。”
苏大为点点头:“你将这些都告诉我了,不怕我会报给陛下?”
“你不会。”
贺兰敏之目光闪动,十分有自信的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外表看似随和,但心中极为自负,有自己的主见。
你不会轻的说出这一切,因为这对你并无好处。”
“为何没好处?”
苏大为笑道:“陛下催此案甚急,我明天便要汇报结果。”
“此案若是没有结果,陛下最多也就是训斥你几句,可若是你将敏之的事抖出来,他是武后的外甥,陛下难道真能杀了不成?
何况此事本就是下面的人,胆大妄为,没有经过我和敏之同意,便动手了。
怎么样也怪不到敏之头上。”
明崇俨冷静的分析道:“就退一万步,你将此案,怪到敏之身上,就捅到陛下那里,最多对敏之也只是训斥,不会伤筋动骨。
可是今后你在武后那边,要如何自处?”
明崇俨嘴角上扬,露出自负之色:“自古疏不间亲,你若这样做了,那便是自绝前路,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吗?”
苏大为沉默了片刻。
在明崇俨灼灼目光下,抬头道:“你说的还算有几分道理,不过,连我自己也不确定,明天面见陛下时,究竟会如何。
我觉得人生在世,逃不过公理二字。
有些事,做错了,就应该受到惩罚的。”
“你……”
明崇俨脸色微变。
就在此时,从一旁的黑暗中,突然有浓郁的黑气蠕动,数道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高大虎。
他向着苏大为插手道:“审过那人,他的嘴很硬,还不肯招。”
“他招不招已经不重要了。”
苏大为看向高大虎身后:“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都可作证。”
“是。”
数名都察寺探员,还有魏破延等人,一齐应声。
明崇俨脸色再变,指向苏大为厉声道:“你……诓我!”
“习惯就好,再说哪怕你不说,我就查不到吗?”
苏大为看向方才还自负满满,现在一脸受到重挫的明崇俨,笑道:“无非是时间问题。”
明崇俨不由哑然,不得不承认,苏大为说的是对的。
“这个案子,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我们先回去。”
苏大为向着高大虎等人交代一句。
转身又向站在原地,脸上浮现挣扎之色的明崇俨道:“至于你,如果愿意,帮我带句话给贺兰敏之——眼见未必为真,当年之事,并非他想的那样。
但,他若真要与我为敌,我苏大为,不怕。”
说完,向身边的魏破延等点点头。
都察寺众人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夜风清凄,明崇俨站在原地,久久一动不动。
直到月光透过黑云洒落,照亮他苍白的面色。
……
“寺卿,那个逃奴刺杀的案子,算是破了吗?”
“还不算,还有些关键问题我没想清楚,一会回都察寺我再复盘一下。”
“是什么?”
“毋须多问。”
“噢。”
高大虎身边的魏破延道:“这个案子开始还以为很复杂,最后没想到也就这般简单。”
“你觉得简单?”
苏大为轻笑道:“那大概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寺卿,莫非还有第二层?”
“当然。”
苏大为一边和众人赶路,一边组织语言道:“这世上最难的案子,不是设计有多么精巧,而是人心。”
人心难测。
在表象之下,永远也无法猜到,那些背后的人,他们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为何要做这些。
理由是什么?
做了又有何好处。
在明崇俨说出来前,苏大为怎么也想不到,他以为对贺兰敏之有恩,实则早在十多年前,贺兰敏之对他已经埋下了仇恨。
“人心难测啊。”
“寺卿,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了,天亮后,要如何对陛下交代?”
“这个嘛……”
第二十三章 看不见的黑手
紫宸殿中,李治端坐在红漆大椅上,眯着眼睛,似梦似醒。
淡雅的熏香回荡在殿上,令整个紫宸殿,如同人间仙境一般。
在李治下手不远处,还站着中书令李义府。
最下的台阶,则是束手而立的苏大为。
时间在辰时后,李治方下早朝,便命人将苏大为召来。
“苏大为,那件案子如何了?”
“回陛下,臣不敢言。”
“嗯?”
李治半眯的眼睛,陡然一下张开,从中射出凌厉的光芒。
连涌动的香雾都无法遮挡。
这一刻,苏大为微低着头,背后竟生出如芒在背的可怕感觉。
李治的威势,与日俱增。
这并不是传说中“妻管炎”的懦弱男人。
而是大唐皇帝,天可汗,天皇李治。
“回陛下,臣从刺杀者的身份入手,发现此人为一逃奴,似与太原王氏有关,谏议大夫王茂叔府上……”
苏大为将逃奴与王氏,还有王十七郎的事合盘托出。
“查到这里,臣的线索就断了,不过后来臣又查到,逃奴之前去过西市的牙医铺子,而牙医铺子的游医徐清望供述,又与王氏之事暗合。
可正当臣要去牙医铺子看看,这铺子便失火了。”
“失火?”
“正是。”
苏大为叉手道:“臣查到这里,线索皆断,实在无法再查下去,所以此案,臣没有找出凶手……愿陛下责罚。”
终究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错。
如果苏大为此时能开口的话,他一定会说出这一句。
昨晚明崇俨说得不错。
就算苏大为真的有证据指向贺兰敏之。
但只要贺兰敏之咬死了是下人自做主张,属于狗奴才的错。
李治念在武媚娘的面子上,最多也只是斥责几句。
这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而有了这件事,贺兰敏之就有了在武媚娘面前,离间苏大为和武媚的武器。
不论武媚娘多信任苏大为,但亲疏有别,贺兰敏之能天天往宫里跑,苏大为却不能。
所谓三人成虎。
若说得多了,难免武媚娘不动摇。
要是为这么件事,失去武后的支持,对苏大为来说,才是因小失大。
正因为有这样的不确定性,苏大为纵然不愿意,也得忍住。
在没有足够的把握,能把敌人一击必杀之前。
他要做的,只能是忍耐,积蓄力量和寻找机会。
同时迷惑敌人。
舍此外,别无它法。
案情的汇报就此结束,苏大为低着头,等着迎接李治的斥责。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装样子,李治也得骂几句,双方才算是有台阶下。
但是真的处罚倒也不至于。
毕竟这案子的苦主就是苏大为,李治若因破不了案,重罚苏大为,那才是很奇怪的事。
但,意外的事还是发生了。
苏大为低着头,久久没等到李治的回应。
他心里不禁猜测,李治在想什么。
是对他的答案不满意?
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中,李治略有些喘息的声音,透过香烟,传了过来。
“苏大为,朕一直待你不薄,你竟敢欺骗天子。”
这话,相当重。
苏大为一个激灵,单膝跪下:“陛下息怒,臣……都是具实禀报,从不敢骗陛下。”
“这些,你自己看吧。”
李治抬了抬食指。
李义府上去,双手捧过桌案上的一份卷宗,走下来,又递到苏大为面前。
一脸狐疑的苏大为双手接过,看了一眼李治。
那个方向,如今被白色的雾气所笼罩,实在看不清李治的表情。
苏大为低下头,将卷宗打开。
只看了一眼,身体就不住颤抖起来。
这上面记录的,是从他审案,到昨晚的许多关键事件。
许多事,是绝不会有外人知道的。
包括昨晚从贺兰敏之府上,将那位纵火之人抓住。
“这事涉到贺兰,朕知之,你有你的难处,但这并不是欺瞒朕的理由。”
“陛下,臣有罪。”
苏大为双膝落地,双手扶地,以头触地。
浑身的血液好像在瞬间冻结。
都察寺里,有李治的人,是谁?
昨晚参与的人,谁最有可能?
与明崇俨说的话,并没有记录在案上,是那人不知道,还是没有记上?
这一刻,他心里第一次对李治生出深不可测,如临深渊之感。
“此次,算是你欺君之罪……然,朕非薄情之人,念在你过去的功绩,朕网开一面。
本来以你的功勋,封个侯伯没什么问题,但如今……
还是再多历练几年吧。”
“谢……谢陛下。”
苏大为感到背后凉沁沁的,已被冷汗湿透。
“你不是一直念着不良人吗?”
“那朕就罚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不良帅,都察寺的事,你还是兼着,若再有对朕的欺瞒,数罪并罚。”
“臣,领旨。”
苏大为重重叩首。
李治,太厉害了。
这一手恩威并施,打得苏大为几无还手之力。
这事在任何人身上,都要被李治搓扁捏圆,毫无脾气。
还要谢李治的不杀之恩。
……
“苏帅,请慢行。”
苏大为低头走出紫辰殿,沿着雪白的石阶,一路向前。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喊自己。
回头时,正好看到李义府,正挥动着大袖,向自己大步走来。
“苏帅可是觉得沮丧?年轻人,受些挫折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来日方长。”
李义府走上来,轻轻拍了拍苏大为的肩膀:“老夫还是很看好你,相信陛下也只是一时气头上,以苏帅的能力,简在帝心,将来封公封侯,对你来说,皆不是难事。”
如果不是知道李义府的为人。
清楚李义府过去的那些“事迹”,苏大为现在只怕真要被他感动到了。
可别忘了刘仁轨和刘仁愿,只是一点公事上的摩擦,便被李义府整得死去活来。
险些性命不保,一直在给人穿小鞋。
李义府此人,可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名士。
而是心胸狭隘,城府阴狠的弄臣。
但这样一个人,居然不惜折节下交,对展露过敌意的苏大为表示鼓励。
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异事。
“中书令,我其实有一事不明。”
“何事?”
李义府陪着苏大为,向前缓缓踱步。
苏大为转过长廊,看着左右没有执守的金吾卫,抬头看向拈须微笑,一脸悠然自得之色的李义府道:“其实那件案子,中书令比我还要清楚吧。”
“苏帅,此言何意?”
“呵呵,以中书令的头脑,自然是懂的。”
苏大为笑着拱拱手:“中书令日理万机,不必送了,希望有机会再合作。”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丝毫不管李义府的脸色变得铁青。
李义府,好个李义府。
苏大为的心里,无数个念头在盘旋,最后汇聚在此案上。
明面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刺杀案,好像只是贺兰敏之为了泄愤,为了旧怨向苏大为动手。
但那拙劣的手法,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居然找一个根本不可能伤到苏大为的逃奴来做。
直到昨晚之前,苏大为都陷在这个逻辑里。
怎么也想不通,贺兰敏之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忽然想起明崇俨的那番话。
贺兰敏之被他劝着打消了念头,在没有足够把握前,不想做那种毫无希望,没有意义的事。
作为曾向苏大为刺杀过的他们,深知苏大为的实力。
昨晚听着,只觉得明崇俨在替贺兰敏之甩锅。
可后来再深想。
假如,是真的呢?
假如真的是贺兰敏之网罗的手下,有人暗自这么做,是否一切更合理了?
但那人又为何要如此做?
这么做背后的利益又是什么?
苏大为想了一夜,直到方才见到李治,有些东西,在脑子里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局。
李义府,在其中,扮演了某种不光彩的角色。
这个局的巧妙在于,李义府一手推动,但却绝不会沾惹上任何麻烦。
先是,李义府对贺兰敏之装做无意点出苏大为即将回京,又询问贺兰敏之与苏大为的仇怨,暗自挑拨。
然后又向郭行真,透露贺兰敏之与苏大为的矛盾。
郭行真受此提醒,想了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暗中买通了贺兰敏之手下一位异人。
借他之手,设计了逃奴刺杀之事。
如此一来,苏大为必然震怒。
而此事,查到最后,一定会查到贺兰敏之头上,成为刺向贺兰敏之的一把利剑。
这上面的分析,有论据支撑吗?
有的。
昨夜抓到的那名在牙医铺子纵火之人,正是事件参与者。
在经过连夜审问后,天明前,他吐露了李义府曾对贺兰敏之提过苏大为要回京。
后来又有郭行真,与他暗中联系。
拿到这份供词,苏大为当时就怀疑,这一切,其实是李义府在背后主导。
只是一直没想通李义府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是与贺兰敏之有仇,还是想要打压郭行真?
这些疑问,直到方才,在李治面前时,终于想明白了。
李义府用的是阳谋,目地,并非是要置贺兰敏之或郭行真与死地,而是打压和削弱这两者。
有了这个把柄,究竟如何处罚,全在李治一念之间。
这件事,也许并非是李义府的意思。
而是方才隐在烟雾后,李治的暗示。
第二十四章 忌惮
打压和控制武后的势力,使其处在绝对安全的位置,来左右和平衡朝局,一直是李治既定的策略。
这几年,武媚娘虽然在朝中无法拓展,但贺兰敏之、郭行真,这些人,从另一方面,增强了武媚娘的实力。
就算如此,李治此前也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借李义府之手,做这样的事?
答案,其实就在苏大为身上。
苏大为,大唐熊津都督,挟平百济、高句丽、倭国的大胜回长安。
而苏大为,身上有深刻的武后铬印。
这样的人回朝,足以打破原本的朝局平衡。
小小的一桩刺杀案,用的几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就能实现打压苏大为、贺兰敏之,和郭行真这三方的目地。
受损最大的,自然是武后。
而得利的,只能是天皇李治。
这一切,都是苏大为自己琢磨出来的。
并没有证据来证明。
有些事,除了当事者,旁人或许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大为已经感受到从李治身上所露出来的,一种忌惮之意。
有功不赏,是主君大忌。
这次苏大为回来,除了正四品下的封爵开国伯,以及受勋轻车都尉,并没有得到任何实权。
这对于他在百济战场上立的功劳来说,显然是不够的。
现在,问题解决了。
苏大为受到李治的斥责,继续做他的不良帅。
一切,似乎并无变化。
武后的实力,也没有得到任何增强。
这是最好的结果。
对苏大为来说,这一切,并非无法接受。
才回长安短短数天,便卷入李义府、贺兰敏之、郭行真以及武媚娘和李治的权力漩涡中。
比他过去在长安任何一个时候,更要心累。
他的心里,倒宁愿离这种漩涡远一点。
只不过,方才在出殿时,看到李义府那隐含得意的嘴脸,终究没忍住,话语中透出讥诮。
算了,管他李义府如何想,只求个念头通达。
那些话和情绪憋在心里,才会把人憋出病来。
至少让李义府明白,他苏大为也不是好惹的。
又想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这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苏大为从大明宫走出,一眼看到等候在道旁的高大虎和李博二人。
“你们怎么在这?”
苏大为诧异问。
阳光下,一向沉稳的高大虎,脸色暗沉,昨夜连夜的审讯和辛劳,疲惫都写在脸上。
在他身旁的李博,则是脸现忧色。
“寺卿,结果如何?”
他们都是靠着苏大为才能在长安立足脚根,若苏大为有失,他们也将受到牵连。
“算是过关了。”
“那就好。”
李博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这一夜不光苏大为大耗心力。
他们这些跟着苏大为的人,也是心力交瘁,要承受着内外压力。
“对了寺卿,具体是怎么回事,能跟我们说说吗?”
李博与苏大为的关系,更像是古之客卿,算是心腹,所以有些话,他能问。
高大虎虽然依附关系没那么强,但也可视为苏大为的党羽,因此有些话也不避讳。
苏大为笑道:“左右无事,你们想知道,我就说说。”
想了想,他先没说李治,而是将自己之前的推测说了一遍。
“这个案子,昨夜初始怀疑是贺兰敏之,后来又查出可能是郭行真嫁祸,实则都不是。”
“因为李义府在里面?”李博问。
苏大为颇有几分赞许的道:“李郎果然聪明。”
“昨天听到纵火烧牙医铺子那个异人,招出李义府曾与贺兰敏之提及你要回长安,我便在心中有所怀疑,只是一直没想通他的目地是什么。”
李博沉吟道:“他与寺卿之前并无交集。”
“之前是没有。”
苏大为没有继续说李义府,而是道:“贺兰敏之有动手的动机,但他并不蠢,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那名异人,是被郭行真暗中收买,这一点无疑议。”
“是。”
“此案,李义府找不出任何问题,他只是在郭行真和贺兰敏之之间,分别说出了一些‘事实’而已。”
苏大为重点咬住了事实二字。
“他这是洞悉人心,利用了二者的矛盾。”
李博道:“这让我想起战国时,吴起之事。”
“著《吴子兵法》的吴起?”
“是。”
李博道:“周安王姬骄十五年,魏相公叔痤害怕吴起对自己的威胁,向手下谋士求教。
谋士说,这件事容易,吴起这人确实有能力,但自视甚高,受不了委屈,刚极易折。
于是谋士为公叔痤定计。
公孙痤先邀请吴起到府上做客。
公孙痤的夫人,是魏国一名公主。
席前,故意表现夫人蛮横无礼。
这之后,公孙痤再去跟魏王说,吴起是贤人,不知会不会在魏国久留。
魏王于是问怎么办。
公孙痤说这事容易,请大王把公主嫁给吴起。
如果吴起答应了,那就是有心在魏国久待,如果拒绝,那就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结果,魏王果然赐婚,而吴起拒绝。
等拒绝魏王赐婚后,吴起才反应过来。
他越想越怕,觉得魏武侯已经动了杀心,连夜逃去了楚国。”
李博缓缓道:“李义府此番作为,颇有当年公孙痤坑害吴起的味道。
我一直在想,若是贺兰敏之动手,他手下那么多异人,若动手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杀局,所以那次刺杀,理当不是他做的。
按此反推,只有郭行真的嫌疑最大。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李义府在背后挑唆。
而且就算陛下知道,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这是洞悉人心,利用人心自己的私欲。
比阳谋更加高明。
檀道济的三十六计里,开篇就点明: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正是此谓。”
高大虎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开口道:“贺兰敏之和郭行真,还有李义府,他们都是武后的人,何致如此?”
苏大为摇了摇头:“新人与旧人,一碗水总难端平,郭行真与贺兰敏之,作为武后身边新旧两大势力的代表,私下并不和睦,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关键在太子那。”
李博一点就透:“郭行真与太子走得太近,带给贺兰敏之极大的威胁。”
“应该是这样。”
苏大为点点头,自己这一次,确是被李义府、郭行真和贺兰敏之给当枪使了。
若自己带有立场,攻击任何一方,都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将锅扣在贺兰敏之头上,可能会和武媚娘产生间隙。
若是指认郭行真,则可能会得罪太子。
而李义府,他可是李治的白手套,指认他,疯了不成。
高大虎在一旁忍不住道:“不是……我说,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些有啥意义。”
“要说没意义嘛,也还有点意义。”
苏大为笑道:“至少明白武后身边的情况,以后不会不明不白的给人当枪使,还替人数钱。”
“呸,以阿弥你的头脑,我就不信这长安,还有谁能骗过你。”
“那可未必。”
苏大为笑了笑,没有顺着这话题说下去。
但他心里却想着,天下的聪明人多了去了。
要想事事明白,最需要的或许不是头脑,而是权力。
“对了,接下来我要重新做我的不良帅了,都察寺这边,我还是兼着。”
“怎么会如此?”
“这是陛下的意思……”
“为何?”
“因为李义府,其实并不算是武后的人,严格来说,他其实是陛下的人。”
“呃?”
“武后手里,对朝堂没有任何有效的影响力,唯一倾向与他的许敬宗和李义府,与其说是她的人,不如说是陛下的人,投靠武后,和投靠陛下,你说正常人会怎么选?”
“那天下人都说他俩是武后人的。”
“障眼法罢了,他们是陛下的‘黑手套’,一些脏活,用他们去做了,武后来背负骂名,这事武后心里也明白,但她绝不会拒绝。”
“此次之事,其实是陛下已经警惕武后身边的郭行真和贺兰等人势力膨胀太快,欲令两者相互攻伐,自损实力,李义府,不过是执行陛下的意志。”
“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都是我猜的,不过,就算有证据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能去告陛下?”
苏大为摇头道:“我相信,我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所以这种结局,已经是最好的。
我把过失扛下来,贺兰与郭行真都受到处罚,李义府受到斥责,只有陛下高高在上。
不动声色间,将武后身边的羽翼打压,继续保持内外平衡。”
“陛下才是真正的高手。”
“不说这个了,还是想想,如何做好我的不良帅吧……”
苏大为感觉,方才冲出口说的这番话,其实也有些过了。
其实不应该在李博和高大虎面前说这些。
但胸中颇有些意气,不吐不快。
毕竟,他是在百济和高句丽战场上,出身入死的大唐将领。
在战阵间,憋了一肚皮话,本来想跟李治提提意见,建议一些有利于军中之事。
谁知根本没得到机会,反而莫名其妙的被牵扯进这场权力博弈。
若说不平,胸中确有些不平。
不平则鸣。
他还没修炼到,那种心如止水的境界。
就连玄奘法师,苦修一辈子,都还有心心念念之事,何况是他苏大为。
“我方才说的,算是我的孟浪之言,记住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这个我们都晓得,此话天知地知,绝不会再给其他人知,寺卿放心。”
高大虎也拍了拍胸口道:“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会管好这张嘴的。”
第二十五章 真君诞辰
一次动荡,看似平息。
但后续的余波涟漪,依旧不断。
先是贺兰敏之在自己府上痛下杀手,狠心清理了一番。
为此,还受到谏议大夫王茂叔弹劾。
然后与道士郭行真那里,又爆发一次冲突,险些在武后面前大打出手。
接下来贺兰敏之与李义府,也明显疏远了。
看来贺兰敏之身边,也是有头脑清醒之人。
当时可能蒙在鼓里,事后,还是能反应过来。
不过这些,苏大为并不关心,也不想掺合。
按着李治的旨意,他又回到长安县,见过新县君,重新做他的不良帅。
钱八指等一帮老不良,自是欢喜。
不过苏大为后来想想,也是有些砸摸出些味道来。
自己初回长安时,可是为了被刺之事,在长安县和万年县、大理寺这些地方都“闹过”。
如今为了刺杀案之事,被李治发回长安县继续做不良帅。
这似乎是有些打脸的意思。
而且之前与新县君闹过,之后共事,多少会有些膈应。
就算苏大为没有,怎能保县君心中没有刺?
这次的事,李治做得实在有点狠,颇有点用苏大为自己打自己的感觉。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只要都察寺寺卿的位置不动,苏大为就能忍受。
他现在立身根本,一是武后的关系。
第二,便是来自于都察寺的权力。
至于做不良帅也好,还是挂个虚名的官职也好,都只是锦上添花。
等手上诸事理顺,时间已经匆匆走过年末,来到一月。
上元节一番忙碌后,苏大为收到了那个让他无比震撼又心痛的消息。
“法师圆寂了。”
“他……可有说些什么吗?”
苏大为面对身前的行者,只觉喉头忽然变得无比干涩。
天空的阳光,一时白茫茫的,让人目眩。
心中突然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令他感到无比的突然,难以接受。
“法师涅盘前,有弟子问他,西方极乐真的存在吗?”
行者拄着铁棒,缓缓盘膝在苏大为对面坐下。
他的面色看似平静,但是身上的气息,却显得有些紊乱。
这是苏大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行者出现这种状况。
“法师怎么说的?”
“他说,真实不虚。”行者的目中,似有泪光闪动。
大唐麟德元年,正月,一代高僧,玄奘法师在玉华宫圆寂。
据《大唐大慈思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法师早已预知一切。
他曾对译场的助手和弟子们说: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当卒命于此伽蓝,经部甚大,每惧不终,人人努力加勤,勿辞劳苦。
不久后又说:若无常后,汝等遣我宜从俭省,可以蘧除裹送,仍择山涧僻静处安置,勿近宫寺。
不净之身,宜须屏远。
这是对自己身后之事做出遗言,希望死后,寻僻静处安置。
在正月初三的时候,玄奘大师弟子恳请他译《大宝积经》。
玄奘勉强翻译了开头的几行后,突然停下来,平静而凝重的看着弟子:此经部与《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气力不复办此,死期已至,势非赊远。
正月二十四日那天,玄奘召集身边所有翻译佛经的子,留下他在人间最后的遗言。
“玄奘此毒身深可厌患,所做事毕,无宜久住。
愿以所修福慧回施有情,共诸有情同生睹史多天弥勒内眷属中奉事慈尊,佛下生时亦愿随下广作佛事。
乃至无上菩提。”
屋内一时安静。
苏大为看着行者,目光好像穿过他,看到多年以前,自己初见玄奘法师的画面。
一切,宛如昨日。
法师的音容相貌,在心中是那样真实。
但他终究涅盘了。
苏大为心头空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喉头蠕动一下,向着同样枯坐于前的行者道:“法师走了,师兄有什么打算?”
“我也要走了,这次来,算是与你辞行。”
“走,去哪里?”
苏大为一时反应不及。
“回瓜州,那里是我的家乡。”
“呃,师兄家乡在瓜州?”
“是,吾俗家名石磐陀,家在西域……”
行者的手,抚摸着铁棒,目光现出回忆之色。
“时间真快啊,三十五年前,贞观三年,法师西行,途经瓜州,在当地阿育王寺讲经说法一月有余,我适逢其会,在寺前听经,结果这一听,便听进去了。”
行者似是回忆起什么美好之事,嘴角微微翘起。
“人说菩提灌顶,我便在那时,求法师收我入门,从此陪法师左右。”
“等等,你……你是石磐陀?”
苏大为差点没跳起来。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恰好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后世在敦煌莫高窟的姐妹洞窟,榆林窟中,有一幅叫做《唐僧取经图》的壁画。
其作画年代比吴承恩的《西游记》要早上三百余年。
在壁画中,只有唐僧、白马和一位尖嘴猴腮的胡人,并没有猪八戒和沙僧。
后世考证,画中的唐僧正是玄奘本尊。
他身着襦裤,外套右袒袈裟,双手合十,面目英俊。
而胡人着襦裤,脚穿麻鞋,头戴金环,额低嘴长,露齿披发,双目圆睁,似人又似猴。
形像逼真而又野性。
画中这位胡人身背经卷,手牵一匹马。
后世考证说这便是吴承恩笔下“孙悟空”的原型,名石磐陀。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所说,石磐陀虽然陪他一段,并送他出关,但后来在途中又心生悔意,甚至还对玄奘动了杀心。
最后玄奘与其分开,继续踏上西行路途。
“师兄,你,你怎么会是石磐陀,你不是……”
“我知道,法师的《西域记》里说‘石磐陀’与他分开了是不是?”
行者轻轻抚摸着铁棒,眼中泪光闪动:“那是法师为了保护我。”
“保护?”
“不光是我,连高昌国王麴文泰,法师也没有提及。”
行者如此一说,苏大为立刻明白过来。
是了,在《大唐西域记》里,玄奘有意为帮助自己的人,做了一些隐瞒。
而在弟子听其口述西行路上事的《大唐大慈思寺三藏法师传》,则记录了一鳞半爪。
皆因当年大唐与突厥交战,边关封锁。
玄奘是私自出关。
按唐律是重罪。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苏大为看向行者:“师兄,瓜州那边,还有你的家人吗?”
行者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色:“三十五年,哪还有家人。”
在后世,有考证说石磐陀的家乡在甘肃省安西县锁阳城一代。
在唐时大概叫苦峪城,属于大唐的瓜州郡,距离高昌县不远。
“既然那里已无家人,那师兄何不留在长安?”
“长安虽好,吾所牵挂,唯法师一人,如今法师不在,我也要回我来的地方了。”
行者说完,长身而起,铁棒在地上轻轻一磕:“莫要忘了,你答应法师的事。”
“师兄放心,《大唐西域记》我一定会亲手交给高昌王的后人。”
“甚好。”
行者点点头道:“那就在此别过。”
“师兄,保重。”
苏大为起身,向着行者行叉手礼。
他知道,这次一别,此生,大概再也见不到行者了。
别了,悟空师兄。
……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阿兄,你念的是什么诗?听不懂。”
聂苏仰起脸,大大的眼中,忽闪着光芒,一脸的孺慕崇拜。
苏大为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几声道:“没什么,一时兴起罢了,想起行者师兄,对了,千万别问我什么是瓜洲……”
苏大为随口念的是北宋王安石的诗。
此瓜洲非彼瓜州。
北宋的瓜洲属于扬州市,而行者去的瓜州,则是后世甘肃一带,这两者除了名字类似,完全是南辕北辙。
“可惜玄奘法师圆寂了,我其实还挺喜欢听他讲经的,还有许多事想问他,关于这降魔杵,究竟是如何出现在法师手里,还有关于诡异之事,贺兰敏之和明崇俨的事,现在,都没处问了。”
说起此事,苏大为就忍不住叹息。
聂苏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才过上元节,就不能多在家待会嘛,一有案子又要忙碌。”
“哈哈,说得是,我应该多陪陪我的小苏。”
苏大为伸指刮了刮聂苏小巧的鼻尖。
心下也不免有些对家人的歉疚。
“对了,阿兄,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聂苏扬着脸,拖着苏大为的手,撒娇似的左右摇晃。
“今天?二月初一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是太阳真君诞辰。”
大唐麟德元年,二月初一。
长安城寒意犹浓。
此日是太阳真君诞辰。
万家百姓向日焚香叩拜,供奉夹糖糕给真君吃。
名曰“太阳糕”。
太阳糕圆如中日,糕面用竹签雕刻三足金乌于其上。
供奉完毕,还要念诵一段太阳真经。
长安供奉太阳真君的太阳宫外,香客云集。
商贾辐辏,除却琳琅满目的各式宝货,还有球蹈、盘舞、橦县、索走、飞丸、拔距、扛鼎、逾刃等杂耍表演。
歌舞和乐器也是不少。
急管参差、长袖袅娜,阳春白雪、流徵清角。
热闹非凡。
第二十六章 帝女高阳
太阳真君诞辰之日,长安满城放假休沐。
文武百官穿上春服,带着家眷,骑马乘车,出野游玩。
士子互赠刀尺,寓意从今日起便与严冬切割,拥抱春日暖阳,奔赴光明前程。
农人互相赠送装着五谷瓜果等农作物种子的青绿色布囊,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亲友们聚在一起痛饮春酒,家家扶得醉人归。
此日禁屠,止杀。
“我记得有位诗人曾言:二月初头春向中,花梢薄日柳梢风。折花客子浑无赖,狼藉须教满路红。”
苏大为向身边的聂苏随口说着。
自然,换来聂苏的一片崇拜。
苏大为心里倒是有几分心虚,亏得今天一起出门,没带上李博。
李博学识造诣颇高,一耳朵估计就能听出问题来。
毕竟,苏大为这次文抄公用的可是宋人杨万里的诗。
跟唐诗还是有些差别。
不过忽悠不懂的人,倒是够了。
苏大为身边跟着聂苏、大白熊沈元,还有刚回长安的南九郎,一行人沿着朱雀街,向着太阳真君宫走去。
一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接踵磨肩。
苏大为拉着聂苏的手,转头向南九郎道:“倭国那边事如何了?”
“最近都颇为顺利,鹈户神宫也消停了,他们的巫女好像说,最近会上长安来求见苏帅。”
“巫女要来长安找我?”
苏大为闻言一愣,脑子里闪过雪子的样子。
她来做甚?
“苏帅,你看,看前面!”
突然,南九郎有些激动的做着手势,指向前方。
聂苏和沈元顺着他的手势,只看到人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大为有些莫名的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人群往来不息,前方人流中忽然出现一个女人。
数名金吾卫在前开道,替女子隔开人流。
四周的喧闹也像是被隔绝开。
那女子一身素衣,面容苍白。
行走在阳光下,仿如幽魂。
身体纤瘦单薄,仿佛随时会乘风飞去。
这女人的脸,只要看过一次,今生休想再忘。
聂苏稍慢了半拍,才看到那名女子。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警惕:“阿兄,这个女人是谁?”
底下的小手用力抓了抓苏大为的手,似乎有些担忧。
“那是……”
苏大为脸上露出古怪之色。
“高阳。”
高阳公主。
永徽四年,因房遗爱谋反案,高阳与房遗爱皆被李治贬往巴州。
巴州是后世四川省巴中市附近。
在唐时,那里真是蛮荒之地。
就这个结果,也还是苏大为极力争取的。
原本以为,有生之年,再也不会见到高阳公主了,谁料居然能在此刻遇见。
“十……十一年了,苏帅,高阳公主贬去巴州十一年了,她回来了!”南九郎颇有些激动的道。
“九郎,你认识高阳公主?”
“咳咳,苏帅开玩笑了,我是什么身份……不过当年高阳公主和房俊被贬时,我曾在城门前见过一面,一直深刻在脑海中。”
南九郎颇有些感慨:“一转眼,十一年过去,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高阳公主的容颜,她……”
想说像天人,像仙子,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南九郎忙咳嗽一声,忍住。
聂苏狐疑的问:“高阳公主,我好像在哪听过。”
“永徽四年,高阳与房遗爱那桩案子,我也参与其中。”
苏大为简单的说了一句,心中却在想:高阳此次回来,应该是得了李治的赦令,只是不知房遗爱如何了?
当年的案子,牵连甚广。
驸马都尉薛万彻、柴令武、房遗则斩首。
荆王李元景、李恪、巴陵公主自尽。
宇文节、李道宗、执失思力流放岭南。
蜀王李愔为庶人,流放巴州。
贬房遗直为春州铜陵县尉。
贬房遗爱和高阳为庶人,流放巴州。
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流放交州。
罢停房玄龄在宗庙中的配飨。
其他人,据说已经有人客死异乡了,倒是一直未曾听闻房遗爱和高阳的消息。
这两人,可以说是整个案子的始造蛹者。
如今高阳公主,突然回到长安,这透出一种什么样的信号?
陛下是出于亲情,特赦了高阳公主,还是另有目地?
苏大为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就在这一耽搁的功夫,高阳公主一行人,早已分开人流走了上来。
苏大为拉了拉聂苏,和南九郎等人,忙避开道边。
那些百姓不知高阳的身份也就算了,他们既知是大唐高阳公主,礼数上不能有失。
本来想着待高阳公主过去,再去太阳宫。
谁料高阳在经过苏大为等人身前时,居然停下脚步,眼露惊讶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苏大为?”
高阳公主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不知是不是十多年流放巴州的生活,侵蚀了她的身体。
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病态和脆弱感。
“正是,高阳公主认识我?”
“我与武媚,还有陛下,我们三人,以前关系很好……”
高阳公主目光隐现雾气:“她曾在我面前提过,我后来还得知,是你帮忙,让陛下改变心意,你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公主何需如此,我为不良帅,破案是我的本份。”
苏大为叉手行礼,谦虚道。
身后的南九郎早已拉着一脸迷茫的沈元给高阳公主跪下行礼,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直视大唐公主。
附近有人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过在长安天子脚下,百姓见过的世面多,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苏大为,我听说……你与玄奘法师交情不错?”
高阳公主犹豫了一下道:“法师他……”
“法师上个月圆寂了。”
苏大为肃然道:“有劳公主惦念。”
高阳站在阴影下,似乎一瞬间被抽去了魂魄。
停了良久,才开口道:“法师生前有一部《大唐西域记》,是由法师口述,辩机所著,你知道吗?”
“知道,前两月我曾去看过法师,法师将此书交给我,嘱托我完成他的一个心愿。”
听了苏大为的话,高阳忽然抬头,眼中亮起希冀的光芒。
“这本书,能否给我看一看?”
“这……”
“只是看看就好,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想亲眼看一看,只要看上片刻,就还与你,就当是完成我的一个心愿。”高阳公主双眸凝视着苏大为,眼中闪过脆弱的恳求。
“这……好吧。”
“我,我先回原来的府上,休整一日,明日才入宫见陛下,你,你可以今天拿给我吗?”
“我一会就送到公主府上。”
“甚好。”
高阳伸手,轻轻将散下的发丝捋于耳侧,苍白的脸上,终于浅浮起一丝笑容。
只是这笑,也憔悴得让人心疼。
……
“陛下,高阳公主,已被护送回府。”
李治靠着大椅,微闭着双眸,听着武媚娘替他批阅奏折,笔尖在纸上发出春蚕般的沙沙声。
当听到贴身太监的传报后,他的双眼张开,一瞬间,眼中露出极复杂的神色。
“高阳回来了。”
正执笔的武媚娘,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滴在奏章上。
被她又不动声色,抬笔划过。
“一路都还顺利吗?”
“都顺利,不过在朱雀道的时候,高阳公主遇到了苏大为。”
“嗯?”
“发生了什么?”
“公主与苏大为说了一会话,听说是向苏大为讨要一本书。”
“什么书?”
“玄奘法师留下的《大唐西域记》。”
“法师生前口述,辩机亲笔写下,世上,只有那一本了吧。”
李治双眼微闭,似乎在思索。
“高阳,她在想什么?”
“陛下,要不要……”
“不用,不要打扰高阳,让她好好歇息一天。”
“是。”
……
侍奉着李治安歇,武媚娘迈着轻缓的步履,向着殿外走去。
身边自然聚起一帮太监和宫女。
武媚娘面带含蓄微笑,在众宫女的侍奉下,沿着御道走向御花园。
“本宫游览赏花,你们不用都跟着了。”
轻轻一句话,将大部份太监侍女留下,只带着贴身两名女宫,漫步走入花园。
虽然只是初春,但园中自有一番风景。
武媚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数月来,她每日忙着帮李治处理政事,还有忙碌几位皇子和皇女,也实在无遐去管别的。
“阿弥,最近在忙什么?”
“皇后,苏帅自从被陛下发回做不良帅,一直就在长安县忙着查案。”
“兵部他去过没有?”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没有。”
武媚娘不再说话,只是眼中,光芒闪动,陷入深思。
苏大为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她曾暗中叮嘱让苏大为多去兵部走动,就是想让苏大为趁着战功和影响力,积极拓展根脉,在军中,扎根更深。
自己在朝中几乎没有任何助力。
但若有苏大为在军中的影响力,位置则能安稳不少。
她不光要考虑自己的后位,还要考虑家族,考虑自己的孩儿。
现在的她,就是一株大树,需要庇护许多人。
而皇后这个位置,并非就稳如泰山。
这些年,明枪暗箭,实在防不胜防。
当年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例子就在前面,武媚娘一刻也不敢放松。
陛下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啊。
可惜,阿弥怎么就不明白本宫的心意呢?
走了几步,武媚娘抬起头来,眼神微微凝聚。
她明白了。
苏大为并非不明白她的意思。
一次也没去兵部,说明他并不想卷入权力的漩涡里。
只想过安稳日子。
“一入朝堂,身不由己,你岂能置身度外?”
武媚娘在心中想着。
第二十七章 禁庭春昼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
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
午后的日光,斜照在春庭上。
高阳公主斜坐在阶前,手里捧着《大唐西域记》面上现出沉醉之色。
长长的黑发,没有束起,而是任其自由散漫的垂于肩上,倾泻在书页上。
充满一种不可描述的遣倦之感。
苏大为站在阶下,看着高阳公主,其实颇有几分尴尬。
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方才把书送来,说告辞,结果高阳公主说,请留步,我就随便看看,一会就还你。
说是随便看看,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好像她一直沉浸在书中,保持着姿势不曾动过。
若非高阳公主偶尔睫毛颤动一下,苏大为几乎怀疑自己遇到的是一座雕像。
高阳公主可以一直保持不动,但苏大为确实是太无聊了。
此情此景,脑中闪过李白的《清平乐》,不禁吟道:“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深宫里春日的白天,只见到黄莹鸟长出了新的羽毛。
在花下挖空心思玩“斗百草”,输赢的赌注需要成斗的金银珠宝。
原本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岂料一直如雕塑般的高阳,修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你如何知道此事?”
高阳公主抬头,苍白的面上,一双幽深带怨的眼眸,还有殷红如花瓣的唇,形成极富视觉冲击的美感。
依旧是脆弱之美。
原本的高阳,是强势的,阳光的,是刁蛮任性的。
脆弱这个词,好像从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但流放巴州十一年,岁月早已磨平了一切,改变了许多。
“公主,你说什么?”
“斗百草,我幼年在宫中,常与陛下玩耍,那时媚娘还是父皇才人,有时在一旁看我们戏耍。”
高阳眼中流露回忆之色。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事,你如何得知?是媚娘跟你说的吗?”
“算是吧。”
苏大为额头见汗,心想我只是无聊了,见你坐在春庭阶上,刚巧想起这诗首。
对不住李白兄弟,来了个文抄公。
日后你会少一首佳作,不过想必以老兄你的才气,应该不会太为难才是。
岂料这随口一吟,居然也能与高阳幼年的经历对上。
只能说是……
缘份呐。
苏大为向高阳公主叉手道:“公主,若是想多看几日,我可以过几天再来。”
“不急,你先陪我说说话吧。”
高阳仰起脸,苍白的面上,有一种凄然。
苏大为也不得不承认,哪怕经过十年流放巴州的生活,高阳依然很美。
不愧是当年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公主想说些什么?”
“就说说法师这《西域记》吧。”
高阳将厚厚的书置于膝上,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这衬得她的肌肤越发晶莹雪白。
“我刚看戒日王梵授幼女被父王指婚嫁给大树仙人,大树仙人嫌弃此女不美,遂发恶咒,使其九十九个姐姐瞬间伛偻曲腰一段。”
高阳轻捋耳畔碎发,向苏大为凄然道:“人生于世,忧患实多,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号为高阳,若是死在太阳真君诞辰,可谓死得其时。”
苏大为心中剧震:“公主慎言。”
一句话冲出口,他忙补救道:“陛下既召公主回长安,必然已赦前非,公主与陛下自小便感情很好,现在可以从头开始,可以好好生活,岂可说这种不吉之话。”
“前非?”
高阳公主笑起来。
她这次笑,显得有些魔障,有些肆意。
银铃般的笑音,传遍庭院,一直笑得花枝乱蹿,几乎喘不过气来,高阳突然住口,向苏大为冷声道:“我有何罪?”
“这……”
你特么卷入谋逆之案,什么罪,这还用说吗?
当然,说高阳谋反,或许有些夸大了。
但按唐律,高阳当时私问星相,这就有巫咒的嫌疑,是犯了大忌。
换任何一个君王,将她流放,都算不得冤案。
“你觉得我是大唐公主,所以就应该循规蹈矩,就应该老老实实相夫教子?这样,才是合格的大唐公主,对吗?”
“这个,我不知道。”
苏大为看出来了,高阳有病,还病得不轻。
这种病,不是身体,而是心病。
看来十多年的流放生活,也并未磨平她心中的不平之气。
如果不是顾忌对方明天将会见大唐皇帝李治,苏大为恨不得现在掉头就走。
他已经有些后悔,不该招惹高阳公主。
“我母亲名叫高惠通,是太宗身边的刀人。”
高阳不理会苏大为的想法,手捧着书,倚靠着庭院,仿佛陷入梦呓般的回忆,自顾自的道:“刀人不是侍卫,是后宫嫔妃。”
“我知。”
大唐皇帝的后宫除了皇后、贵妃、淑妃、德妃等高级嫔妃外,还有才人、昭容等中级嫔妃,以及御女、采女等下级嫔妃。
除此之外,又有承衣、刀人趋侍左右,并无员数,皆六品下。
高惠通出身名门,父亲高世达,曾是隋朝高密县令。
丈夫也是当地青年才俊。
高密被窦建德占领后,高世达和高惠通丈夫成为窦建德下属。
唐武德四年五月,大唐与大夏在虎牢关展开决战。
高惠通丈夫战死,她随父亲高世达,与窦建德等大夏官吏,被献俘于长安。
武德五年,高惠通由于“立性温恭,禀质柔顺”,被李世民看中,纳为侍妾。
其时二十六岁,比李世民大一岁。
不过,太宗皇帝一向好人妻,女方大一点也无所谓。
武德九年四月,高惠通在生高阳公主时,难产去世,年三十岁。
此事对李世民影响极大,是他第一次亲见至亲死亡。
以致高阳虽只是庶出,却受到李世民远超其他兄妹的怜爱。
高阳公主从小丧母,长孙皇后将其接入宫中,视同己出,精心抚养。
贞观二年,晋王李治出生,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十四岁的武媚娘入宫,成为李世民的才人。
武媚娘认识了十岁的高阳公主和八岁的李治,三人的关系极好。
……
苏大为站在庭中,静静等待着高阳公主接下来的话。
谁知她却不发一言。
日头渐渐西斜,将她的身影在壁间缓缓拖长。
苏大为看看天色,脸色微有些难看。
“公主?”
他抱拳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请先行告退。”
“你要走了?”
高阳的目光投向苏大为,但眼中没有焦距,似乎魂还没回来。
“公主,我家中还有事。”
“哦,家,你有家的。”
高阳的眼眸渐渐明亮起来,脸上浮起歉意,玉指轻轻将腮边发丝挑起,别在耳后。
“是我为难你了,你有事,便先去忙吧,这书……”
“我过几日再来拿。”
“甚好。”
高阳转头看向庭院一侧,再不言语。
苏大为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又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总觉得,高阳公主人回长安了。
但她的魂魄,却并不在此。
家?
对了,这位大唐公主,虽集万千宠爱于一生。
却像是无根的浮萍,找不到家的感觉。
心所安处,即为家乡。
高阳公主的心,无处安放,却又在哪里?
苏大为收起心中杂念,向高阳施礼,缓缓后退,正打算折身离开。
忽见高阳双手抱书,仿佛梦呓道:“你刚才的诗,只念了两句,能念完吗?”
苏大为犹豫了一瞬,开口吟道:“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
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
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禁闱秋夜,月探金窗罅。
玉帐鸳鸯喷兰麝,时落银灯香灺。
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
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谁边。
烟深水阔,音信无由达。
惟有碧天云外月,偏照悬悬离别。
尽日感事伤怀,愁眉似锁难开。
夜夜长留半被,待君魂梦归来。”
一口气念出大半,苏大为抱拳道:“在下才疏识浅,只记得这些。”
“尽日感伤怀,愁眉似锁难开,夜夜长留半被,待君魂梦归来。”
高阳仿佛没听到一般,口中长声叹息:“这诗……真好。”
苏大为站在庭院门前,等了半晌,只见高阳坐在春庭阶下,双眼迷离,一时竟像是痴了。
他想了想,悄然退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等过几日把书讨要回来,这事就算结了。
……
一夜无话。
第二天,苏大为照常去长安县点卯,再翻翻公廨里的卷宗,看看有没有积年没破的案子,又或者新案。
正在翻着资料,突然见南九郎踉跄着冲入公廨,对着他近乎哀号般的喊:“苏帅,公主……公主她……”
“公主?”
苏大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诧异看向脸色煞白,两眼无神的南九郎:“你说高阳公主?她怎么了?”
昨夜记得高阳公主提及过,今日会入宫面见陛下。
“高阳公主,死了。”
咯噔!
苏大为心里猛然一震。
仿佛一脚踏空。
高阳,死了?
她怎么会死?
等等……
苏大为猛地反应。
自己昨日见过高阳公主,结果今日公主死了。
李治会怎么想?
第二十八章 限期破案
永徽四年,高阳因房遗爱谋逆案被废为庶人,贬去巴州。
一别十一年,终于在大唐麟德元年,返回长安。
却在回长安的第二天,被人发现死于非命。
而苏大为,是这其间唯一拜访高阳公主的客人。
纵然他不想沾惹是非,但是非也已经主动找上来。
毫无疑问。
高阳之死,苏大为负有最大嫌疑。
苏大为此刻,倍感压力。
耳旁仿佛有一柄大铁椎,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脑袋。
巳时正。
李治下了早朝,将众人召集于紫辰殿。
苏大为立在殿下,摒息静气,神情肃然。
殿内除了站在一旁的宗正寺、大理寺等官员,还有李义府、许敬宗、上官仪和秘阁郎中李淳风等重臣。
沉默持续了许久。
终于,李治的声音,打破了坚冰。
“高阳之事,众卿有何话说?”
大理寺卿裴廉抹了抹头上的汗珠。
春寒料峭,寒意未去,但他却出了一头汗水。
皇帝既然发问,在场的有两个人逃不开回话的命运。
一个是宗正寺,关于高阳公主的身后之事,得由宗正寺操持。
另一个更重要的,便是大理寺,破案的重责,无疑要落在大理寺头上。
“陛下……”
裴廉抹着汗,斟酌了一下用词:“公主的案子,应由我大理寺来处理,臣请陛下……”
“要多久?”
一向沉稳的李治,开口打断裴廉未说完的话。
裴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陛下是问破案时间?这个,臣还没有看到此案的卷宗和物证,所以无法确……”
“朕给你半月时间,将杀害高阳的凶徒找到,你可有把握?”
裴廉的眼神流露出来一种惶恐。
李治说的虽是询问,但话里的意思,就是给出底线。
若超过半个月不能破案,裴廉这大理寺卿的位置,只怕到头了。
到时,不知多少人要摘掉官帽,甚至血流成河。
裴廉喉结蠕动了一下,一时不敢接话。
“怎么?莫非半月还不够?”李治的脸色一沉,声音也阴冷了起来。
“陛下,破案之事,殿上有苏大为在,臣以为,陛下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裴廉惶恐中,及时把皮球踢了出去。
若说破案,现成的有这么个好的背锅对象。
听说苏大为昨日去过高阳公主的宅子,而且是唯一个去见过公主的人。
此后,守卫公主府的金吾卫,再也没见有谁进出。
若说嫌疑,苏大为最有嫌疑。
若说破案,除去当年在长安惊鸿一瞥的狄仁杰,还有远在西域的裴行俭。
放眼长安,苏大为的破案能力,也是鹤立鸡群。
这锅,给他背就对了。
果然,随着裴廉的急中生智,殿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苏大为的身上。
令他感到如芒在背。
在心里暗自把裴廉“问候”了一番。
苏大为低着头,但他能感觉到,坐在殿中上首的李治,目光正穿透淡淡的烟雾,盯在自己身上。
“苏大为。”
“臣在。”
“你对高阳的事,有何话说?”
苏大为抬头道:“当年高阳公主和房遗爱的案子,臣也有份追查,昨日在朱雀街上见到公主,方知陛下皇恩浩荡,已赦公主之罪。
不曾想,公主才回长安,就遭到这样的噩运……
臣恳请陛下严惩凶徒,以慰高阳公主,在天之灵。”
这一番话,说得锵铿有力,掷地有声。
开始提及十一年前的案子,其实也是在隐晦的提醒李治。
当年若无苏大为插手,替高阳他们收集证据,只怕长孙无忌早已命其自尽。
也就不会有高阳公主的后来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苏大为算是高阳的“救命恩人”。
那么现在更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杀公主。
至于后面的场面话,苏大为绝不会主动提破案的事,不会主动把这件事招揽到自己身上。
一为避嫌。
二就是,此事理应由大理寺来处理。
方才裴廉甩锅甩他身上,他并不是那么大方,那么喜欢替人接锅。
李治细细咀嚼着苏大为的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声音沉痛道:“高阳与朕自小一块长大,感情颇深,朕此次赦免她的罪,本想高阳能安度余生,岂料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朕心甚痛,朕对不起太宗皇帝……”
“陛下!”
站在两旁的李义府和许敬宗等人,忙一齐向李治行礼,劝道:“陛下要保重龙体,高阳公主之事,责成裴廉半月查明,若他不行,再定他的罪。”
“陛下!”
裴廉一听,吓了一跳,心里连许敬宗等人十八代祖宗都骂上了。
摆明了公主的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到时恐怕不光是丢官职的问题,一个不好,只怕脑袋都保不住。
高阳公主是什么身份?
连她都敢杀,这案子岂能简单。
背后的水深着呢!
“陛下,臣身为大理寺卿,查高阳公主的案子责无旁贷,然臣大理寺的案件本就繁忙,而且臣擅长的是用人,亲临案场去查案,非臣所长……”
舔了舔唇,不等其他人打断,他忙一口气说下来:“如今长安人人都知道,苏大为身为不良帅,破案如神,臣请陛下准苏大为协助查案。
另外,苏大为昨天是最后一位见到公主的人,臣以为,他也有必要亲自查出凶手,自证清白。”
“大理寺卿。”
苏大为沉声道:“我既为嫌疑者,理应避嫌,我只是小小的不良帅,这案子涉及到公主,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查。”
“苏帅,本寺卿可是记得,上次那桩刺杀你的案子,也是苏帅你自己查的,也没见苏帅避嫌。”
“这……”
苏大为一时哑然。
这话把人逼到死角了。
总不能说那案子是陛下让老子查的吧?
更不能当着李治和众臣工说,那案子老子没查出凶手。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而且当日的案子,背后一直牵连到李治,苏大为纵有怀疑和证据,当时也不得不替李治把这锅给背下来。
可你裴廉是谁?
你特么破不了的案子,就想拉我一起下水背锅?
岂有此理!
苏大为看向这位大理寺卿,眼中露出冷然。
李治的声音适时响起。
“命苏大为协助大理寺,查此案,诸臣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
“苏大为过去破案不少,听说颇有手段,就让他协助裴廉查此案,若到时不能抓到犯人,再一并治罪。”
这是李义府说的。
“臣也觉得,应该令苏大为协助,公主遇害,此事非同小可,既有断案能吏在此,焉能不用?”上官仪接着道。
除了李淳风在一旁抚须沉吟没表态,在场的李治朝重臣,一致同意,让苏大为查此案,自证清白。
苏大为喉结微微蠕动了一下。
心中只有苦笑。
看来,这次的麻烦是甩不掉了。
李治的目光,透过香雾,落在苏大为身上:“朕意已决,苏大为,此案,你亦有嫌疑,朕现在给你机会自证清白,协助裴廉查清此案。
给你半月时间,若到时不能抓到凶手,朕会将你数罪并罚。”
李治的声音很平静。
但越是平静,越透出他的决心。
苏大为心中一凛,咬牙抱拳道:“陛下命臣查此案,臣自无不可,但臣如今只是长安不良帅,公主事发于万年县,并非长安县辖区……”
李义府在一旁阴阴一笑:“苏帅,太过谦虚就不好了,此案舍你其谁?长安谁不知,苏帅断案如神?”
苏大为脸上在笑,眼睛扫过李义府,心头则是暗恨。
“陛下,若定要臣破此案,臣请陛下封臣以大理寺的官职,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番话,李义府和许敬宗,上官仪等人倒是没话说。
包括裴廉,都是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许了。
要想叫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按苏大为在百济的功劳,其实足以得到实职封赏。
李治朝的惯例,就算封个正品上的实职高官,也毫无问题。
但李治偏要压一压,将苏大为贬去长安县继续为不良帅。
封赏也只封了个虚衔的忠武将军。
眼下又令苏大为查高阳公主之案,摆明了是一桩大麻烦。
弄不好,会被一撸到底,贬为庶人甚至掉脑袋都有可能。
这种前提下,苏大为在此时要点待遇,倒也合情合理。
“也罢。”
李治一时不明白苏大为这是赌气之言,还是有别的想法。
他沉吟了片刻,终究是想替高阳查出凶手的念头,压下了权力算计。
“朕就封你为大理寺少卿,命你与裴廉一起,查高阳公主被害一案,朕要在半月内,见到结果。
若到期不能破案,你这身皮,也就该扒下来了。”
李治一语双关的道。
话里的威胁之意明显。
苏大为目光微闪,向李治行礼道:“臣,领旨。”
大理寺少卿?
好像是后来狄仁杰在大理寺做的官职。
品秩是从四品上。
按这个品级来说,比苏大为如今的武将散官,正四品下的忠武将军还略低一等。
但官职不能光看纸面上的。
忠武将军只是虚衔。
怎比得上大理寺少卿的实职。
这两者的权力,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十九章 兵部
查案之事,对苏大为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之前李治借着查案压了他一下。
若此次公主案能查出凶手,那封的实职,李治就没理由收回去。
苏大为便等于一举迈入从四品上的实职官位。
这当然是一种突破。
哪怕李治有心压制,到那时,绑在苏大为身上的“绳子”,也会渐次松动。
……
从大明宫出来,苏大为牵起自己的马,望着不远处乘上马车的李义府等人,背后隐隐渗出冷汗。
方才在紫宸殿中,在平静的表面下,实则充满了刀光剑影。
李义府方才又发难了,又想挖坑给他。
裴廉是想找人一起背锅,而李义府,则是满满的恶意。
当时谁也不知道,李治会不会因高阳公主的死而震怒,若天子震怒,苏大为必将首当其冲。
天威难测。
好在李治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只是将苏大为塞进大理寺,命其与裴廉一起破案。
危机危机,危险与机遇并存。
过去了,是机遇。
过不去,那便是杀身之祸。
“苏少卿。”
大理寺卿裴廉大步走向苏大为,冲他拱手打招呼。
虽然李治才发出口谕,还没颁下正式的圣旨任命,但裴廉已经向苏大为改口。
“方才在殿中,不得已请苏少卿出手帮忙,你查案的本事,长安人尽皆之,此案,你又是最后接触过高阳公主的人,于情于理,苏少卿都应该参与,还请少卿勿怪。”
裴廉对苏大为的态度十分客气。
这份客气,也不知是对苏大为背后的武媚娘,还是顾忌苏大为身上的军方背景,又或是想求苏大为用心查案。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裴廉这样放低姿态,苏大为也不好继续冷脸,向裴廉抱拳道:“寺卿言重了,都是为了公事。”
“苏少卿所言极事。”
裴廉眼珠一转,向苏大为改口道:“高阳公主的案子,不知少卿准备从何处下手?”
“此案,我与你一样,才听说,便被召入宫,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现在这案子经办是否万年县在管?卷宗有没有送到大理寺?现场仵作是谁?勘察结果如何?”
裴廉张了张嘴,论政治权谋,他水平不低。
可论到此案,他现在真就是两眼一抹黑。
只好苦笑道:“你问的这些,本官现在还答不上来,待回到大理寺,我再答复你,可好?”
“行,寺卿请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好,那我就在大理寺静候苏少卿。”
裴廉向苏大为点点头,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渐渐远去。
苏大为站在远处,略思索了片刻。
这案子从目前看来,李治是不查出凶徒,誓不罢休。
李义府和许敬宗等,是静观其变,甚至有意推波助澜,把水搅浑。
裴廉想甩锅。
各有各的算盘。
高阳公主,一个从被贬的巴州,初回长安的落难公主,在长安无权无势,又与任何势力没有交集,究竟是谁下的手?
目地和意义何在?
苏大为想不明白。
摇摇头,翻身上马,刚要追上裴廉返回大理寺,忽听有人呼唤自己。
他转身向来路看去,一眼看到太监王福来,正一路小跑着追赶出来。
“苏郎君,苏郎君。”
苏大为牵马立于道旁,等着王福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直跑到身前,看着他在那里喘息,想说一口气又上不来。
“不用着急,你等气息喘匀了再说。”
王福来也是老熟人了,当年跟着武媚娘在感业寺出家,转眼十余年过去。
这位太监如今也是两鬓斑白。
不过因为跟对了武媚娘,如今权势不小,等闲的事,也不用他亲自出来。
“苏郎君。”
王福来目光一扫左右,凑近一些,在苏大为耳边低声道:“皇后问苏帅何时去见她?”
苏大为略一沉吟:“帮我回武后,高阳公主的案子十分急切,容我先料理公事,待此事忙完,再入宫见她。”
“好,郎君的话,我会带给皇后。”
王福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很好的掩饰下来,向着苏大为又道:“郎君,皇后说,若你现在不愿见她,也休忘了自己的处境。”
“处境?”
“许多事,皇后也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了。”
苏大为向王福来拱手道:“替我告诉阿姊,就说阿弥知道了。”
王福来向着苏大为微微欠身,后退几步。
看着苏大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从上次的案子,苏大为被李治打发去长安县继续做不良帅后,苏大为便没有再入宫单独求见武媚。
一为避嫌。
二来,上次的事,皆因武媚身边贺兰敏之与郭行真而起。
以武媚娘的聪明,又怎会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苏大为在用这样的方式,在告诉媚娘阿姊,他不高兴。
武媚娘清楚他的性格,他并不喜欢招惹是非。
特别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这次他忍了,可下一次呢?
若贺兰敏之和郭行真,还有李义府,还想把他拖进漩涡里,那么,他将不会再忍耐。
实际上,方才李义府开口让苏大为同裴廉一起审理高阳公主的案子。
苏大为的心里,已经动了一抹杀机。
他并非太平之臣,现在的军功都是一刀一枪换来的。
李义府用的那些手段,他又不是瞎子。
不管是替李治在打压,还是出于别的理由。
三番两次来招惹,这已经触到了苏大为的逆鳞。
要想远离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制造麻烦的人给解决掉。
骑在战马上,苏大为的眼中光芒闪动。
心里想到了许多。
方才王福来说的话也很有意思,转述武媚娘的话,让苏大为不要忘记自己的处境。
自己是什么样的处境?
因为身上铬着武媚娘一党的铬印,所以被李治深深的忌惮与提防?
还是说逆水行舟,自己会有新的危险?
总之,最近的一切,都是些危险的信号。
苏大为久在军中,对危机之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在提醒他。
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
若还像之前一样,只怕会被巨浪倾覆。
……
大明宫地处长安城北郭城外,北靠皇家禁苑、渭水之滨,南接长安城北郭,西接宫城的东北隅。
一条象征龙脉的山原自长安西南部的樊川北走,横亘六十里,到了这里,恰为“龙首”,因地势高亢,人称龙首原。
龙首原本为隋大兴城北的三九临射之地,内有观德殿,是举行射礼的地方,唐因袭这一功用。
丹凤门是大明宫的正门南门,门前是宽达一百七十六米的丹凤门大街,丹凤门以北依次是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蓬莱殿、含凉殿、玄武殿等组成的南北中轴线,宫内的其他建筑,也大都沿着这条轴线分布。
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是大明宫三大殿,正殿为含元殿。
宣政殿左右有中书、门下二省,及弘文、弘史二馆。
在轴线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纵街,是在三道横向宫墙上开边门贯通形成。
苏大为从丹凤门出来,左右是光宅坊和翊善坊。
他要通过来庭坊和永昌坊,从承天门入太极宫。
自从李治搬入大明宫,原本的三省六部的官员和衙门,也开始陆续搬迁。
按规划,三省将设在太极宫宣政殿附近。
目前,中书省和门下省都大体都搬至大明宫。
只有执掌六部的尚书省,因为下面衙门机构繁多,还未完全搬迁。
其中六部衙门主要就在承天门与嘉德门附近。
苏大为现在要找的,便是六部。
他原本想是直接去大理寺,甚或去刑部,再不济也要去万年县,询问高阳公主的案情。
但是方才跟王福来说话以后,改变了主意。
他要找的衙门,乃是尚书省下,六部之兵部。
李治朝的兵部尚书前期是崔敦礼,但此公因为出自博陵崔氏,在李治独揽大权后,便被撤下。
后来的兵部尚书是任雅相。
任雅相早年曾任燕然都护,随苏定方平定突厥沙钵罗可汗,后任兵部尚书。
显庆四年拜相,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
他在相位仅有两年,便出任浿江道行军总管,征讨高句丽。
龙朔二年卒于军中。
李治追赠他为荆州大都督,赐谥号为敬。
在任雅相之后,便是英国公李勣任兵部尚书。
但在李勣征高句丽后,李治以兵部尚书不可一直空悬为由,又改任其他人为兵部尚书。
起先李治想起用名将程名振。
但程名振也在龙朔二年去世。
朝廷追赠右卫大将军,谥号为“烈”。
李治下一个考虑的人选,是郑仁泰。
论朝中宿将,还活着的,几乎没几个比郑仁泰资格更老。
早在李世民晋阳起兵时,郑仁泰便投靠秦王李世民。
武德年间,奉命镇守长春宫,参与消灭刘武周、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的统一战争。
武德九年,参与玄武门之变,授游击将军、归政府统军。
贞观年间,迁左卫翊一府中郎将,宿卫宫城安全。
外放忠武将军、胜州道行军副总管,防备突厥。
参与攻打高句丽,授上柱国、左屯卫大将军、同安郡公。
永徽四年,授银青光禄大夫、灵盐二州都督,驻守西部边疆。
显庆二年,入为右武卫大将军。
带领薛仁贵讨平铁勒九部,抵御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授凉州都督,接应吐谷浑慕容诺曷钵,防备吐蕃。
李治本来有心调他回朝,执掌兵部。
但西线战事突然吃紧,朝廷只能命其继续出任凉州刺史、都督凉甘肃伊瓜沙六州诸军事。
在龙朔三年,也就是去年。
郑仁泰薨于官舍,时年六十三,追赠代州都督,谥号为襄,陪葬于昭陵。
一连两个备用人选,皆没了。
这让李治大为郁闷。
第三十章 程务挺
老一辈的将星逐渐凋零,而大唐中生代和新生的将领们,还没有谁能让李治放心授以兵部尚书之职。
几番思量下,李治选萧嗣业入京,拔为兵部尚书。
萧嗣业,出身兰陵萧氏。
曾祖萧岿,后梁孝明帝,庙号世宗。
祖父萧珣,南海王。
祖姑萧氏,隋炀愍皇后。
萧嗣业少年时便跟随隋炀帝,后随萧皇后入东突厥。
贞观九年,萧嗣业归国,因知突厥的情况,领突厥部众。
后来,萧嗣业任鸿胪卿,兼单于都护府长史。
贞观二十年,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李世勣派遣通事舍人萧嗣业前往招慰,咄摩支投降。
显庆二年,苏定方与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以及折冲府都尉苏大为,折冲府右果毅都尉阿史那道真等人,分兵讨伐西突厥。
在大败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西逃后,苏定方命萧嗣业与苏大为一起率兵追击。
显庆六年,高宗派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浿江道行军大总管任雅相、夫馀道行军总管萧嗣业、镂方道行军总管程名振、沃沮道行军总管庞孝泰和含资道行军总管刘德敏率军十余万渡辽水。
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平壤道大总管刘伯英、与新罗联军由百济故地南北合击高句丽。
其间,由于回纥叛乱。
契苾何力、萧嗣业所部被迫返回。
不久,李治下诏以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左武卫将军薛仁贵为副,鸿胪卿萧嗣业为仙萼道行军总管,右屯卫将军孙仁师为副,率兵讨伐回纥。
大唐老一辈剩下来的这些将领,皆是百战余生,每一个拿出来,都有名将之姿。
但是在将星辈出的大唐,却显得似乎没那么夺目。
这些老将,皆是知兵之人,是大唐的宝贝疙瘩,在李勣还在镇守着高句丽,还没率兵返回前,萧嗣业成了兵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此外,李治也开始注意培养军中的人才梯队。
如李思文、程务挺、王方翼、郭爱等一批中青年将领,皆被他纳入兵部,以熟悉帝国军事,为将来接班做准备。
苏大为之前的想法是,既然李治怀疑自己的用心,甚至担心自己助长武媚娘的权势,使他的布局失衡。
为了避嫌,他故意不去兵部走动。
这让一批随他回长安的将领,如高崇文和李辩等人,皆有些怨望。
本来李勣和高侃是想他们跟着苏大为多历练,谁知苏大为回长安后,便老实做他的不良帅,毫无在军中进取的愿景。
这让高崇文等人全都傻眼了。
暗自不知给李勣和高侃去了多少信。
原本,苏大为想就这样苟下去。
安稳的日子,挺好。
但最近遇到的一系列事,还有方才武媚娘让王福来带的话,提醒了他。
树欲动而风不止。
到了眼下这个位置,无论苏大为装得多么低调,都会有人的眼睛盯着他。
哪怕他表现得再无害,也会有人不信,有人想要除掉。
既然选择站在武后一边,很多事,便无从选择。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还是这般“无为而治”,下一次的明枪暗箭,可还能躲过吗?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到了这个时候,就得继续往前走了。
不良帅的日子虽安稳,却早已容不下他。
苏大为心事重重。
既想着高阳公主的案子。
又心挂前途未卜的未来。
不知前方会有怎样的风波和巨浪在等着自己。
他缓步走向兵部。
在入口处,被职守的金吾卫拦住,验过鱼符,方才放行。
待进了兵部院子,一眼看到许多人正在前方公廨门前,进进出出的忙碌。
要说大唐最热闹的衙门。
除了商贸,接待各国的使节的鸿胪寺。
兵部,更是重中之重。
大唐以武立国,从太宗到李治这一朝,战事越发频繁。
苏大为迈进院中时,看到的正是一批兵部的吏员正在进出忙碌。
“快快,武威的地图,还有安西四镇那边的地形图,快点拿进来。”
“吐蕃的卷宗放在哪了?”
“西域波斯与大食,那边的卷宗,快!”
“还有天山南,回纥与突骑施的资料。”
“黠戛斯部现在的首领,有关他的卷宗,快抽调出来。”
往来的吏员之紧张忙碌,几乎让苏大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后世的股市。
唯有能使人赚钱疯狂的股市,才有这份热情。
嗯,兵部确实是大唐一个颇为赚钱的部门。
历来打仗只有花钱的,但大唐的兵制习惯,每攻破一国,便大肆搜刮财货,历来都是越打越富。
只有最近几年打高句丽,旷日持久,颇有些入不敷出。
苏大为一愣神间,忽然看到有一个中年人负手向自己走来。
“瞧你有些面生,你是何人?第一次来兵部?所为何事?”
院中众人都十分忙碌,站在院子里的苏大为有些显眼。
苏大为目光收回,落到眼前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年纪接近四旬,方面阔口,肩膀宽阔。
身高七尺有余。
身上着常服,但腰杆挺拔,不像是寻常人。
有一股子军中锐气。
特别是此人脸上,留着络腮胡须,看上颇为威严。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般人被他盯上,只怕心肝都要颤抖。
“在下长安县不良帅苏大为,郎君如何称呼?”
苏大为向对方抱拳,不卑不亢道。
看此人身着常服,也没带着兵部符牌,未必是兵部的人。
不过看他身上的气质,颇有些像是军中将领。
就是不知其名,不知是什么来头。
“你是苏大为?”
对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狐疑之色,上下将苏大为打量了一番。
“长安应该就我这一个苏大为,如假包换。”
苏大为淡淡的道。
那中年人目光落在苏大为腰上的横刀,以及金鱼袋。
这才收起疑心,向苏大为行叉手礼道:“原来是苏将军,在下右领军卫中郎将,程务挺。”
左右领左右府?
左右领军卫,唐代官署名,唐十六卫的两卫。
其中上将军各一人,大将军各一人,将军各二人,掌同左右卫。
右领军卫中郎将,等同骁卫,品阶为正四品下。
其品阶,与苏大为轻车都尉,壮武将军等同。
但程务挺是实职的禁军统领,按理说,他这个正四品下的品阶,实权是远高过苏大为。
苏大为脑子一转反应过来,微微侧身表示避让:“程将军何须多礼。”
大家平级,最多就是拱手抱拳就好。
苏大为脑子一闪,突然想起来了。
这程务挺,岂不就是大唐名将程名振之子?
据说程务挺自小跟随父亲程名振征战,以果敢有力闻名。
颇得程名振的兵法真传。
“苏将军,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今日一见,你比我想像得更年轻。”
程务挺目光扫在苏大为的脸上。
他的目光中,难掩惊讶之色。
苏大为出道便是随苏定方和程知节征西突厥。
此后征百济、高句丽,倭国,战功赫赫。
特别是在与李勣联手攻高句丽时,被李勣拔为副大总管。
在大同江边,反其道而行之,在枯水季偷偷筑坝蓄水。
最后一举淹没八万高句丽军,成为压倒平壤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战传回长安,早已成为军中聊天的佳话。
平日里将领分析近来大唐的战例,都不可避免的要提及苏大为的用兵。
“程将军客气了,我有事想找兵部尚书,不知……哦,程将军怎么也在兵部?”
你特么是禁军里的中郎将,好像这个时候,不该泡在兵部才对。
“你找萧尚书?请随我来,我来为你引路。”
程务挺为人并不是话很多的那种。
但他也属于嗜好兵法,有些用兵近痴的味道。
素来佩服军中名将。
听得是苏大为,他的态度便有些不同。
甚至主动热情的替苏大为引路,一边走一边闲谈起来。
苏大为才知道,这货是喜欢兵事,在本职做完后,没事便喜欢往兵部跑,看看有些什么新鲜战报。
如果有,他会第一时间求到手里,细细研读。
据他自己说,兵部尚书萧嗣业也颇喜欢他,有意将他征召入兵部。
可惜程务挺本身是左右领左右府的人。
身为禁军,若无李治点头,他可没法改舍下禁军的差事,跑来兵部任职。
两人边走边聊,聊起兵法,程务挺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语,颇有些遇到知己之感。
与苏大为一直聊到兵部尚书萧嗣业的公廨前,程德挺约好改日登门向苏大为请教兵法,这才抱拳离去。
“请帮我通传一下,就说苏大为求见。”
站在公廨门前,苏大为向守在阶前的侍卫抱拳道。
一人点点头,走进去通传。
过了片刻,这名侍卫出来,身后还带着一人。
跟着侍卫出来的人,一见苏大为,便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
“苏帅,真的是你?”
此人身高臂长,眉目俊朗。
嘴角微翘,给人一种未语先笑之感。
一见苏大为,先大笑起来,向苏大为行了叉手礼,然后凑上来,又自来熟的,颇有几分得意的小声问:“苏帅,你来求见萧尚书,该不会是想走走门子,讨个实职肥差吧?”
第三十一章 世事洞明
来者,正是高崇文。
安东都护高侃之子。
在离开百济前,高侃将他交托与苏大为。
但苏大为回长安后,有心避嫌,与他们的联系也少了起来。
最近几个月忙着长安县的案件,安心做他的不良帅,与高崇文和李辩等人,更是没有了交集。
高崇文还在对苏大为提眉弄眼,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好像背后被人抽了一鞭子般,立刻挺起胸膛,面色摒住,垂手立在道旁:“苏帅,请随我来。”
苏大为看了眼他,再看了眼站在阶上咳嗽的李思文。
向后者微微点头。
跟着高崇文拾级走入公廨。
一进大厅,首先看到的是一副如屏风般的巨大地图。
立于厅中。
数名将领正围在地图前,指着地图小声议论着什么。
转过屏风地图,一眼看到地图后的事物,苏大为眼前一亮。
沙盘。
这种东西原本是后世才有,但是苏大为在征西突厥时,就曾亲手用彩色陶泥做过简易的沙盘。
当时他做的还比较粗糙。
不过苏定方见过后,大为赞赏。
之前在征倭国时,苏大为也曾用过。
不过这只是苏大为为了用兵时,对地形加深了解才做的,当时并没有想太多。
现在,在兵部这里看到的沙盘,看起来更加完善和精致,规模也更大。
显然用沙盘来代替传统地图的做法,已经在兵部慢慢推广开了。
这对提升唐军的战力,好处显而易见。
苏大为跟着高崇文和李思文走进来,绕开围着沙盘讨论的数名将领。
这些人里,还有苏大为熟悉的脸庞。
有李谨行,也有李辩。
高崇文属于话痨,在一旁小声道:“苏帅,我们这些人现在弘文馆求学,顺便在兵部走动一下,一来做点事,二来,也可以增加兵事阅历。”
大唐官学,号称“六学二馆”。
六学是指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这六门,隶属国子监。
二馆是指弘文馆与崇文馆。
其中,弘文馆本中太祖武德四年设立,初名修文馆,属门下省。
武德九年,太宗即位,始改称弘文馆。
置生徒数十名,大多是皇族勋戚子弟,学习经史书法。
入弘文馆,地位比国子监六学的学生显赫得多。
高崇文说完,嘴角不自觉得向上微微扬起。
他拉了拉苏大为的衣角,颇有些得意道:“坐在桌案上的那位,就是兵部尚书萧嗣业,这老头很严厉,一会苏帅你少说话,看我的眼色行……”
高崇文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见坐在桌案前的萧嗣业忽然站起来,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苏大为,你怎么来了?”
“见过萧尚书。”
苏大为站在下首,向萧嗣业行叉手礼。
而萧嗣业早已大笑着起身,上来轻拍了苏大为肩膀两下,又在一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拉起苏大为,向公廨中其余将领介绍道:“你们平日里不是总问老夫,这沙盘从何而来,现在就告诉你们,此物,就是苏大为所创。”
整个兵部公廨内,瞬时安静。
无数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苏大为的身上。
苏大为的名字,听过。
但兵部管着大唐天下兵马,各处战事,平时听过的将领大小数百。
苏大为的名字虽然听过,却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出奇,能让人一下子想起。
但萧嗣业说起沙盘的创造者是苏大为,一下子就给所有人最直观的印象。
此人,当真是一手改良了行军地图的效率啊。
有了沙盘做实物,原来的行军地图看起来,简直就粗糙得难以忍受。
能发明此物的,绝非常人。
“不光是沙盘,军中的马鞍,还有蹄铁,马蹬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对骑兵作战,非常重要的器物,皆由苏大为提出意见做过改良。”
萧嗣业呵呵笑着,用力拍了拍苏大为。
“年轻一代老夫共事过的将领不少,但唯有你,才能令老夫记忆如此深刻。”
“萧尚书谬赞了。”
苏大为忙致谢,并表示受之有愧。
一旁的高崇文看得目瞪口呆。
下意识的舔了舔唇,向萧嗣业道:“萧尚书,你认识苏大为?”
“认识,当然认识。”
萧嗣业呵呵笑着,摸了摸白须,突然拿眼一瞪高崇文:“他的名字,老夫可以叫,高侃可以叫,你个小辈怎可失了礼数?叫苏将军。”
“是……苏将军。”
高崇文一时瞠目结舌。
只得向苏大为叫将军。
妈蛋,这是怎么回事?
萧嗣业大伙平日里见,都是板着一张脸,像个黑面判官似的。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见到苏大为,他笑得跟捡到宝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上了。
怎会如此夸张?
就在方才不久前。
高崇文领着苏大为进兵部尚书公廨时,心里还隐隐有一种骄傲。
对苏大为有着几分下意识的轻视。
毕竟,苏大为如今不是手握重兵,一怒灭人国的大唐都督。
只是个小小的不良帅。
无品无级。
在这兵部尚书府中,明显是高崇文这些军方二代,身份更加高贵。
可是,兵部尚书萧嗣业对苏大为的超常看重,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你们是不知道,在显庆年间,我跟着苏定方大总管一起征西突厥。
当时追击西突厥的可汗阿史那贺鲁,就是我与苏大为共同追击。
那时老夫与苏大为有过一番共事。
亲眼见到什么叫做夫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后来又是苏大为抢先一步,擒获阿史那贺鲁。
老夫自那一战后,便与苏大为成为忘年交。”
说着,手抚苏大为的背笑道:“待老夫百年后,能兴盛唐军者,唯苏大为也。”
这话,就相当重了。
简直是当着大唐一众勋贵军二代,替苏大为张目。
没错,此时能在公廨里待的,绝非寒门。
而是人人皆有根脚。
不是出自世家,便是军中勋贵,名将之后。
苏大为的出身,在平日里根本不会入这些人的眼睛。
但由现任兵部尚书萧嗣业说出这番话,那意义就不同了。
苏大为一时间,也分不清萧老头是真心想替自己宣扬,还是有别的想法。
一时间,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向萧嗣业苦笑道:“萧尚书,你这是要把苏某架在火架上烤吗?”
“哪里的话,你当得起。”
萧嗣业伸手按着苏大为的肩膀,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当年抢老夫的阿史那贺鲁,抢得很爽嘛。
现在,老夫既是抬举你,也是给你一个难题,能不能服厅中这些刺头二代的心,就凭你苏大为自己的本事了。
心念一转,萧嗣业笑眯眯的问:“对了,今日来找老夫,不是专程来叙旧的吧?”
……
静室中,采自西域的鲸香燃起。
空气中,飘浮着青白的烟气,令人忘俗。
苏大为与萧嗣业隔着一张木几相对而坐。
“有什么话,可以同老夫直说。”
萧嗣业抬手,取过木几上刚刚烹好的茶汤,嗅了嗅茶汤,脸上现出欣喜之色。
“这茶不错,是我岭南旧友专程给我送来,再加上寒食节前的雨水,此时烹者,最有滋味。”
说着,动作娴熟的提起茶壶,替自己与苏大为各倒了一杯茶。
然后推杯换盏,将属于苏大为的那杯茶,推向他。
“谢萧尚书。”
“呵,都没人了,你还叫我官名,矫情不?”
萧嗣业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讥笑,还是嘲讽。
苏大为只好笑道:“礼不可废。”
萧嗣业哼了哼,似有所不满。
不过他没继续说什么,只是轻轻转着茶杯,微微眯着眼睛,轻嗅着茶香,神情享受。
“我回长安前,英国公曾交代过,若在长安有难处,可找萧尚书。”
“李勣?”
萧嗣业微眯的眼睛张开,眼中光芒一闪:“这个老猾头。”
大唐老一辈诸将中,擅于谋略,胸有城府的将领很多。
若以奸猾而论,首推程知节。
程知节用兵做事,可谓滴水不漏,表面浑不吝,内里精明绝不吃亏。
其次就是李勣。
做事做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底线。
但他的另一面,则是狡猾如狐,走一步,看三步的算计。
最后还有一位,便是眼前的萧嗣业了。
他虽不像程咬金那样浑赖。
也不像李勣那样狡猾。
但纵观他的经历,幼年跟随隋炀帝,后来又随萧皇后入东突厥。
贞观九年又领突厥部众,归降大唐。
这种人,一生大起大落,历经隋唐二朝,从隋炀帝,到唐高祖、太宗,直到如李治朝。
四代帝王。
所经历的一切,非常人所及。
早已看透世情,活得通透明白。
用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人精”。
他明进退,知取舍。
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也知道,应该站在什么人一边。
李勣在苏大为回长安前,提到此人。
既是卖人情,同时也是告诉苏大为,萧嗣业可以信任,是自己人。
或者说,是属于他李勣的人。
萧嗣业没说话。
他看似眯着眼睛,好像困倦得像要睡着了。
手里举着瓷杯,凑到唇边,轻轻吸溜着。
午后的光芒,从窗外透入,透过瓷杯。
也将萧嗣业眼里的精芒照亮。
“李勣那老猾头,让你找我做甚?”
第三十二章 推脱不得
“英国公说,风大浪急,我们这些武人,理应互相提携,才能安然渡过。”
苏大为举起手里的茶杯,向萧嗣业做了个以茶代酒的动作,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
“当然不错,老夫可是拿自己最好的茶招待。”
萧嗣业笑骂道:“现在你可算记起自己是武人了?回长安这么久了,可曾来我这里走动?说吧,到底什么事?”
苏大为却没忙着回他,只是笑道:“刚回长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遇到的那桩案子,居然有个糊涂鬼要行刺我。”
“呸,以你的身手,那哪能叫行刺,简直是一场闹剧。”
萧嗣业花白的眉梢下,双眸微微眯起:“若我猜的不错,是有人借你这个由头,用来杀鸡骇猴吧?”
“哈哈,差不多,是有点这个意思。”
“那幕后之人,定然是不了解你,你哪是只鸡?你这小猾头,就算想低调,想收起獠牙,你也是独行山林的猛兽,谁要是挑你做对手,那可就挑错了对象了。”
萧嗣业与苏大为当年在征西突厥时,有过一段共事的时间,彼此算是知根知底。
用他的话来说,两人是忘年交。
只不过,苏大为确实是军中的异类。
人虽在军中,做战也勇猛,也很有手段。
但偏偏与军中其他人,不太主动交往。
哪怕是与萧嗣业,也是当时同时领了军令,必须一起行动,才有过接触。
这和军中其余的将领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人是群居动物,哪怕是大唐的这些名将,在军事任务之外,也会常常联络,增进感情。
酒桌聚会,觥筹交错,那是免不了的。
这是军中的生态,也是武人交往之常态。
但苏大为不。
他除了军事,除非是大总管相召,等闲不与其他将领有交集。
哪怕是有人请他喝酒,他也是能推就推。
这给人的感觉,有些神秘,又有点清高。
好像他与其他人,泾渭分明。
底层的军将,对苏大为的评价是褒贬不一。
但是上面的将领,如程知节、李勣和苏定方等人,对苏大为都十分看中。
萧嗣业乃百战之将,人精中的人精,看人也自有他的一套。
“羊群才聚团,猛虎总独行。”
他轻轻晃动茶杯,眼中似有某种看透迷雾的锐气:“我不知你是不屑于交往,还是有自己的想法,所以特立独行,但你可不是善茬,谁敢惹到你的头上……呵呵。”
“在军中,只用消灭敌人就行了,但是回到长安,许多事都蒙蔽了我的耳目,我是真的分不清,谁会在背后暗箭伤人,所以我现在不是猛兽。”
苏大为轻轻抿了口茶:“我现在也是需要抱团的羊。”
“羊个屁。”
萧嗣业笑骂道:“披着羊皮的猛兽,还是猛兽,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萧尚书抬爱了,反正我现在是舔着脸,来抱大腿来了,我现在在长安,只是小小的不良帅,眼前的案子太大了,光靠我自己,说不定就被人给带坑里……”
苏大为微微一笑,冲萧嗣业道:“您都说咱们是忘年交了,以咱们的交情,不能不帮我一把吧?”
“小猾头,老夫是兵,你现在是刑名,能帮你什么忙?”
“高阳公主的案子,您听说了吗?”
“什么?”
萧嗣业倒吸了口凉气。
这是今早才发生的事,他自然是听到了些风声。
这时才上下认真的打量苏大为:“难怪,原来是这件事,难怪你这小猾头,回长安一直避嫌,现在却跑来……”
“咱们是忘年交,是知己,既是知己,关键时刻,我不找您老,还能找谁。”
“你个猾贼!”
萧嗣业悻悻然道:“李勣是老猾头,现在又多你个小猾头,你们俩都是坑货!”
苏大为于是就笑。
萧嗣业提起茶壶,缓缓将茶水续上。
花白的眉梢微微耸动着,沉吟良久:“也罢,既然找上老夫了,这人情我不能不给,说吧,需要老夫做些什么?丑话说在前头,只能是我能力所及,不违朝廷法纪,不能给老夫惹麻烦……”
“这是自然。”
两人在一起,又密议良久。
苏大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才笑吟吟的起身告辞。
不过还没等他转身走,便被萧嗣业一把抓住。
“先别走。”
老人精嘿嘿一笑,花白的眉梢耸起:“既然我给你帮忙了,你也得帮老夫一个忙?”
“什么?”
苏大为看着萧嗣业带着狡黠的神色,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萧嗣业拉着苏大为的手,不给他开溜的机会,从静室大步走回公廨,对着那些明明在暗自观望,却在两人出来后,装出一副忙于军务,低头看沙盘的兵部官吏和年轻将领们道:“你们不是经常说想问老夫打西突厥是如何打,想知道苏大为在百济和高句丽,如何用兵作战的吗?
现在人就在这里,想问就赶紧问,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萧尚书。”
苏大为汗都快下来了:“我答应了大理寺裴寺卿,一会要去他那对接案情,没时间多耽搁。”
“那可不成。”
萧嗣业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表情活像是只偷鸡的狐狸。
“难得你主动来兵部,这种机会怎可错过。”
说着,向手下吏员们道:“儿郎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呼啦~
附近的兵部主薄,侍郎,还有如李辩、高崇文、郭爱等人,一下子围上来。
“苏帅,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苏帅看这边,这是河西地形,这里,这是安西都护,这是燕然都护府,这里用兵……”
“回纥在这里,苏帅,如果给你一支兵,这仗该如何打?”
一时间,众人一齐开腔,在苏大为耳边,一片嗡嗡之声,弄得苏大为差点原地爆炸。
“等等,一个个来。”
悄然退到一旁的萧嗣业,抚须微笑,眼中闪过思索。
苏大为是李勣看中的人,这个人情,不能不给。
但也不能太容易给。
否则次次来找他,萧嗣业也受不住。
他要苏大为知道,他的人情,没那么好拿。
必须付出一定代价。
同时,既是李勣看中的人,而以萧嗣业来看,苏大为确实很特立独行,而且能力出众。
有这么个卖人情的机会,他自然也不会推拒。
他与李勣都老了,李勣为后代子孙计,他萧嗣业岂能不明白。
这算是一笔投资。
若干年后,他们故去,在新一辈将领中,这苏大为,必将脱颖而出。
提前做投资,不亏。
“萧尚书。”
李谨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萧嗣业身边,向他悄然道:“如此为难苏大为,会不会适得其反?”
李谨行是粟末靺鞨族。
从父辈起,便归化大唐。
如今人到中年,熟悉军事,性格十分沉稳。
他的父亲是蓍国公突地稽。
其家族因为世代居住在高句丽附近的靺鞨,在大唐征高句丽时,立下汗马功劳。
李谨行如今是左武卫翊卫校尉,也是禁军将领之一。
这次苏大为回长安,李勣曾将李辩和李谨行托付给苏大为。
对萧嗣业来说,也算是自己人。
“你小子倒也算是明白人。”
萧嗣业轻抚长须:“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大为非常人,平时都是独行,难得有机会,让他主动求我,不给他出点难题,他如何肯与我们捆绑上?
眼下看似为难,实则让他多点牵绊。
你多看,多学。”
“是。”
李谨行在一旁点头应是,心中则是骇然。
明明是萧嗣业的身份地位更高。
而且这次是苏大为有求于萧嗣业。
但从眼下萧尚书的口里,却是他想卖人情给苏大为,而求之不得。
苏大为不是弱势一方。
反而是萧嗣业想将苏大为与武人做更深层次的捆绑。
这个认知,对李谨行来说,可谓颠覆。
那边李辩已经向苏大为提出自己的问题。
“苏帅,我看过你在征西突厥时的战报,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当时苏帅只带着几百人,翻跃金山山脉,为何能以少胜多,可以打下木昆部,甚至击退咥运狼骑?
我们在这边做过数次战术推演,无论如何,凭临时征召的那些胡人蕃兵,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
李辩,家族世为靺鞨酋长。
从父辈开始归顺大唐,始为外蕃。
现为归化将领。
其人做战勇猛,深得李勣赏识。
这次苏大为从百济回唐,李勣也将李辩托付给苏大为。
一为回长安,在弘文馆镀上一层金。
二则是有了与苏大为的关系,日后必有大用。
用李勣的话来说,李辩有谋,只是需要人提点一二。
苏大为你办事,老夫放心。
人我交给你了。
嗯……
苏大为现在在面对李辩时,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他回长安已有数月,若说有提点李辩和李谨行等人,那还真谈不上。
眼下既然事情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再藏着掖着。
环视一圈,他指了指前方的沙盘:“我们可以在沙盘前说吗?”
“苏帅,请。”
李辩忙伸手示意。
李谨行也从萧嗣业身边,赶紧走上来。
其余公廨中的人,只要对苏大为战绩感兴趣的,全都围上来。
每一位名将,作战都有自己的风格,思路,和拿手的本领。
或精于谋略。
或擅以力破巧。
或精于预设伏兵。
或善观天文,能预判天气。
又或者善于调动敌人。
但是名将,不会随意把自己的思路和布局谋略,交托给别人。
这在古代,那是人家的绝活,是衣钵。
只传给自己的儿子,或者衣钵弟子。
能像现在这样,被逼着吐露点东西,那都是天大的机缘。
一时间,李谨行、李辩和高崇文等人,心中都生起一丝激荡。
第三十三章 情报先行
大唐目前硕果仅存的最强两大军神,一为英国公李勣,另一位,便是苏定方。
李勣做战风格,既有智的一面,又有勇猛的一面。
但若论到用兵之巧,以少克多,以弱胜强。
攻必克,战必取,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遍视整个大唐,无人能出苏定方其右。
而苏大为,师承苏定方,其作战风格,多少有些苏定方的影子。
在击西突厥的一战,苏大为积小胜为大胜,以弱击强。
将心算和谋略,发挥到极致。
大唐中青年的将领,将这一战也吹得十分神。
因为正像之前李辩所说,在兵部时,许多人都试图推演、重现苏大为那一战的战果。
但无论怎么推,结果都只有一个——
如果只带着几百唐军翻跃金山,其结果,必然是死路一条。
根本没可能全灭木昆部。
更不能在咥运狼骑之下,存活下来。
究竟苏大为怎么做到的?
理论上,像他那样,翻跃金山,不断歼灭小部落,壮大自身是可行的。
但理论只是理论。
在所有的环节里,只要有一个地方出错,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比如偷袭草原部落,如何隐藏自身,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如何保证没有一个活口逃出去。
万一有一个人逃走,唐军潜入草原的消息被胡人知道,那胡人岂能不反击?
他们怎么可能坐视苏大为率领的唐军,一个接一个,将各部落蚕食?
而且苏大为吞并那些部落,时间极短,几乎第一天打下来,第二天就带着那些部落的降兵,去打下一个更大的部落。
如何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反复?
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或者临阵反水。
就算他们不搞花样,如何能保证这些散兵游勇的战力?
都是胡人,凭什么被你苏大为吞并的部落,摇身一变,就能打败其他的胡人部落。
这些东西,是在棋盘上无论推演多少次,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这些年来,苏大为征西突厥这一战的用兵,也常被兵部和弘文馆教学时,拿出来反复研究。
所以李辩才会有此一问。
苏大为颇有些无奈的看向站在远处抚须微笑的萧嗣业。
今天他不吐露点东西,看来是休想轻易走出兵部公廨了。
清了清嗓子,也同时整理了一下脑中的思路。
苏大炒随手抄起沙盘旁的一根木杆,在地图上寻找了片刻,终于木杆点在微缩的群山上。
这里,是金山。
后世的阿尔泰山脉。
当时苏大为率领的娄师德和王孝杰部,就是从此山翻越。
只带了一个折冲府的兵力。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我奉命翻越金山时,其实关于敌人的情报搜集工作,早就开始了。”
苏大为的木竿,顺着金山山脉的古道,一路指下来。
“在我手下兵马中,特意带了一队斥候营,这些人里,不少就是归化的突厥人。
以他们化作牧民,在草原游戈,情报便会源源不断的汇聚在我手里。
此外,突厥人出身的斥候熟悉当地环境,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会有部落。
这是第一步。”
李辩与李谨行,还有一众年轻将领,在一旁不由点头。
情报收集,这当然是重中之重。
凡是带兵的,就没有不重视情报工作的。
但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你能掌握的情报,敌人也能掌握,如何能出奇制胜,如何从纷乱的信息里,辩别真假,找出真正有用的东西,则看主帅个人的素质。
苏大为看了看左右,还是决定多吐露点东西。
“除了突厥斥候打探消息,其实我在出兵前,早已向长安的胡商买过那边的地图,还细细询问过。
许多不起眼的事,其实都为后来的计划,提供了支撑。
比如哪个部落大,哪里的水草丰美,哪边的部落青壮多。
这些商人都是一清二楚。”
苏大为这么一说,李辩和李谨行等人,顿时恍然大悟。
这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你说情报重要,大家都懂。
你说派斥候收集情报,大家也都明白。
但像苏大为这样,早在出兵前,已经通过长安的胡商,提前做情报收集工作,这一点,就是许多人不曾想到的了。
“对啊,那些胡商,他们足踪遍布天下,找他们一问,不就提前知道了……”
“没这么简单,所有的信息,哪怕是斥候查到的消息,也要仔细分析和甄别,提防是敌人故意泄露的假消息。”
苏大为叮嘱了一句。
还真怕在场有哪位比较马虎,以后在战场让,照虎画猫,万一被人阴了,这锅他可不背。
“凡战,情报收集在第一,除了利用胡商,斥候,也可以让人扮作商队,提前熟悉环境,找好合适的战场,选择合适的时机。
此外,天时也很重要,军中一定要有善于观察天象,明气候之人。
还需要找当地向导,多询问,反复比较。”
萧嗣业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
对他这种老将来说,这收集情报的本事,早已融入到骨血里。
苏大为说的这些,在他看来不出奇。
但很扎实。
一支百胜强军,早在用兵之前,许多预备的工作已经在推进了。
决定一名将领是否优秀,在于对麾下的组织调度,对敌我的掌控力。
如何掌控?
这便在于细节。
将每一处细节,每一道用兵的程序,都合乎规矩的做好,做到一丝不差,做扎实。
才能少犯错。
在战场上,往往是谁少犯错,谁就能笑到最后。
这也是苏大为一惯的用兵思路——
凡战,先为不可败,而后求胜。
先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然后不要怂,就是干。
“还是说回金山这一战。”
苏大为的木竿在金山南面的草划了一个圈。
“等翻过金山后,这边有多少部落,哪个部落强,哪个部落远,部落中青壮有多少,我已经全部摸清,接下来,只用制定方略,决定先攻谁,后攻谁,就可以弱胜强,不断壮大。
待到打数万人的木昆部时,我的麾下,也已征集到数万胡人仆从军。”
“等一会,苏帅,我有问题。”
李谨行在一旁忍不住道:“这次战例,我之前也和李辩他们分析过多次,我不明白的是,你如何可以做到不断吞并那些部落,而且不断吸收那些被打破部落的胡人做仆从军。
难道不怕他们反噬吗?
如何能保持他们的战力?”
“哦,这就得提到这些部落的恩怨了。”苏大为微微一笑。
“部落恩怨?”
“是的,我在收集情报时,除了环境、部落、人口,还了解了各部落过去的一些事。
这些部落都是逐水草而居,为了争夺最肥美的草场,还有水源,各部落间,也不是一团和气,有不少有积怨,就像是咱们大唐的村落,靠得近的,也会为了争夺水源,发生宗族械斗。”
“啊!”
人群里,立时发出一片惊呼声。
这些人都很聪明,一点就透。
“苏帅是说,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正是如此。”
苏大为点头道:“所以别小看这个作战的顺序,其实很有讲究,先攻击哪个部落,后攻击哪个部落,利用他们彼此的矛盾,本就有宿怨,打起来比咱们府兵还狠。”
这话说得,四周传来一阵轻笑。
虽然都是军二代,但下面村落里,那些宗族为了争夺水源械斗的事,还是听过的。
“这样打过几次后,这些人手里沾满了各部落的血,也就死心塌地为我所用了。”
苏大为说得轻飘,但实则还是有许多细节没有讲明。
比如他在开始时,如何用唐军给那些胡人仆从掺沙子。
如何保证胡人只能老实作战,没有反叛的力量。
这是对人员组织调度的问题。
还有派出阿史那道真手下,归化的突厥唐军,去跟那些胡人部落里的牧民谈心。
去消除他们的疑虑,去找出共同的敌人,引导他们的情绪。
这是思想层面的“统战”。
此外,还有打破一个部落后,如何劫掠的财富进行再分配,对立功的将士,包括胡人仆从,也一视同仁的奖励,激励。
这是执行军功制的参谋工作,以及录功主薄的工作。
各种组合下来,才能达到苏大为那种效果。
到战争后面,那些胡人甚至都铁了心的要做唐军,要随着唐军去作战。
让他们做回牧民都不肯。
“苏帅,我有一个问题,就是你打下木昆部后,与西突厥小王咥运的狼骑对上时,如何能保持那些胡人不崩溃?那些草原部落,天然便畏惧突厥人,何况是突厥王庭的狼骑。”
郭爱在一旁问。
“这个嘛,因为早在打木昆部前,已经料到突厥王庭必然会有反应,会派一支援兵前来试探,所以在打木昆部时,就做好了准备。
待到咥运的狼骑到来时,我麾下府兵和数万胡人仆从,已经做好了临战准备和动员。”
“准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苏大为用木杆在沙盘上划了一下:“突厥人,可以是冶铁立国的,草原人称‘锻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众人:“先前萧尚书是不是提过,我有几件小发明,就是在这一战里。”
第三十四章 案情
“我们听萧尚书提到过,不过马鞍和马蹬古已有之,苏帅做的这些改良,有何意义?”
李辩皱眉道。
不光是他,在场许多人,都对苏大为做的那些小改良,不以为然。
“你们啊……”
苏大为看了一眼萧嗣业。
看到这位老尚书站在一旁,抚着长须乐呵。
不由暗自摇头。
果然,大多数军二代,还是离开一线战场太远了。
或者说,太多基层和基础的事,不用他们去动脑筋。
比如后勤辎重,比如军中器械装备。
所以他们对这些关系战场生死的工具,并没有很直观的感受。
只知道去用现成的工具,但却不知道,每一件装备的改良,带来的都是技术升级,甚至是战法的变革。
“你们都忽视了武器装备的重要。”
苏大为斟酌道:“不同的战场环境,决定了我们使用的战法和武器;反过来看,新的战术和武器装备,又可以反过来改变战争规则。”
李辩等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不明所以。
高崇文在一旁喊道:“愿闻其详。”
“你们都听说过突厥人又被称为‘锻奴’,原本是柔然人的奴隶,替柔然人冶炼铁器,难道不知突厥人因何强大起来?
除了柔然自身的衰弱,最重要便是突厥人高明的治铁技艺,提高了军中的着甲率。
在突厥正兵中,以铁甲重骑称雄。
对上那些不着甲的草原部落,完全是一面倒的碾压。
突厥人的着甲率有多高,用不着我多说吧?”
苏大为环视一眼众人,见众人若有所思,接着道:“在突厥人以前,草原部落多用弯刀,西域各国流行的兵器,也以弯刀为主,为何?
因为弯刀轻便,方便携带,日常用来宰羊割肉,再方便不过。
草原上大部份牧民都无铁甲,用弯刀足矣。
但是突厥人崛起后,因为治铁发达,军中大量装备铁甲和铁器。
原本的弯刀很难破甲。
所以我大唐承汉制环首,继以横刀破敌。
横刀比弯刀长,比弯刀重,对着甲的敌人,也、有一定的破甲能力。
刀头呈锲形,有斧凿之利。”
唐横刀以包钢法制成,以覆土烧刃,兼有韧性与锋利。
而且比草原的弯刀要长,要重。
兼有突刺和劈砍的功能,对普通的衣甲,有一定的破防能力。
后世倭刀盛行,都说倭刀符合力学,制作精良,在世界上都大大有名。
却没想到,一件武器的诞生,必有适用的战场环境。
大唐难道炼制弯刀很难吗?
主要是大唐的敌人,是着甲率极高的突厥人。
弯刀对付没甲胄的人还行,一旦对付全身铁甲,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骑,真的就是想屁吃。
对付重甲,横刀都只能算是备选。
最好的还是马槊,是锏、锤等重武器。
之所以不用斧、大刀之类的重武器,除了在战马上挥舞不灵便,容易把自己甩下马外。
更重要的是,圆柄武器很难找准刀茎。
一刀或一斧下去,若不能保证刃口与目标垂直,那个效果远不如横刀或马槊。
不管不顾,抡起来就是干。
至于适合找准刀茎的椭圆或方型柄的武器,那个握持手感和反震力,实在太过反人类。
李谨行在一旁若有所思的道:“弯刀可以对付普通人,但对付不了铁甲,横刀有一定的破甲能力,所以我大唐以横刀为主。”
“苏帅,你还是没说明,你改良的马蹬和马鞍在金山那一战时,对狼骑起到何种作用?”
“那是大幅度提升胡人仆从战力的作用。”
苏大为耐心解释道:“在汉以前,骑兵都没有马蹬,人骑在马上,需要以腰腿之力稳住身形,在战马奔跑时,极难保持重心稳定。
所以秦末时的骑兵,以轻骑为主,少有重甲。
而轻骑,多配以弩。
因为在颠簸的马上,无法稳住重心,想要射中目标太过困难。
但是三国魏晋后,马蹬和马鞍大量普及,这就给骑兵作战,提供了更多可能。
使骑射得以实现,令重甲骑,也成为可能。
但这还不是骑兵最终的形态。”
苏大为最后一句,令所有人精神一下子高度集中。
不光令李辩、李谨行、高崇文他们关注。
就连站在一旁本来抱有吃瓜看戏心态的萧嗣业,都投来惊异的目光。
骑兵最终形态,好大的口气。
“以苏帅所见,骑兵最终形态,应该是怎样的?”
高崇文在一旁,用一种忍不住透着一丝讥诮的语气问。
在他看来,苏大为在萧嗣业面前抛出这种话,颇有些自大。
难不成,他觉得自己的眼界,比萧尚书这种百战老将还厉害?
苏大为微微一笑:“这就是我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虽然我大唐的‘玄甲精骑’厉害,但骑在战马上,能稳住身形,进退自如者,毕竟还是少数。
我所改良的马蹬和马鞍,便可令大多数人,做到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过去骑兵冲锋,之所以用马槊和铁枪这种以刺为主的武器,就是因为在马上难以腾挪。
敌我双方交手只有一瞬间。
但在改良了马蹬后,除了直刺,也可以稳住身体,做出更多的技击动作。
使马槊之外的武器,也多了用武之地。
你们问我在金山脚下,击败木昆部后,仅靠那些胡人仆从,为何能挡住突厥人的狼骑。
这便是答案。”
所有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苏大为目光扫了一眼全场,最后落在萧嗣业的身上:“萧尚书,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先告辞了。”
萧嗣业抚着长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苏大为于是向众人抱拳,大步离去。
在这个时代,仍旧是世家贵族的时代,真正重视工匠和器物的贵族,还是少数。
他们会用,但他们从骨子里,并不觉得,这些器物有多重要。
苏大为也知道仅凭自己是无法改变整个时代观念的,但萧嗣业希望自己吐露点东西,那他便吐露些真东西。
没有很神秘神奇的兵法。
没有所谓的上帝视角。
若有,也只是观念和格局的不同。
站在后世人的肩膀上,苏大为的视角,与普通唐人不同。
在大唐开国的时代,马蹬和马鞍已经发展到很成熟了。
但和后世还是有所区别。
后世有太宗坐骑,昭陵六骏的石雕像。
马鞍不如后世符合人体力学,而马蹬,更是两个圆环,勉强能给人踩踏,也就是提供一点上马的支撑。
要想靠这些能稳定重心,能在马上玩出什么花活来,那是痴人说梦。
苏大为所做的一些小改动,效果极大。
首先马鞍两头翘起更高,很好的稳定人在战马上前后摇动的力。
其次将马蹬的两个圆环,改做后世的梯形,脚踩的位置受力增大,基本能踩踏实了。
最后马蹄铁也做了改善,更适合在复杂地形奔跑。
靠着这些装备,才能令那些胡人仆从提升战力。
才是真正能令这些仆从军,能顶住突厥狼骑的压力不崩溃,一直撑到援军到达的秘密所在。
另外说一句,突厥人的骑具更加简陋,大部份突厥人的马鞍,还特么是平直的。
有些人甚至就是拿块布垫一下,便算做马鞍了。
若是激整数日,不光要磨出一屁股血,连大腿内侧都得秃噜皮了。
就这种装备代着,苏大为带着那群胡人仆从要是顶不住,那才是怪事。
这才是他致胜的秘密。
可惜这一切,对于唐军里其他人,还是有些陌生了。
那些行军打仗的将领,还有府兵武卒,不是世家门阀出身,便是地主,平日里练武艺,读经史子集。
谁会去想到研究怎么改良这些东西。
……
辞别了萧嗣业等一干兵部武人,苏大为急匆匆赶往大理寺。
没顾上先回自己都察寺看一下,先去找裴廉,了解高阳公主的案子。
只知高阳公主在自家宅中遇害,但到底是什么情况,苏大为现在一无所知。
“苏少卿,你总算来了。”
裴廉正在自己的公廨桌案前,审阅着卷宗。
在他桌上,各种资料早已堆积如山。
见到苏大为来了,裴廉站起身,用衣袖轻轻拭了几下额头上的汗珠。
才初春二月,气候仍偏寒冷。
但他居然坐在公廨里,都出汗了。
“裴寺卿见谅,方才有些事耽搁了,对了,公主的案子……”
“你来得正好,这是卷宗,你且先看看。”
大理寺卿裴廉向桌案上指了指。
公廨中,伏案记录的主薄,还有稍远处整理案卷的长史,悄然抬头看了一眼苏大为。
苏大为顾不这些人的反应,向裴廉行了一礼,走上去将卷宗取在手上,翻阅起来。
“仵作判断,高阳公主死于昨夜三更时分,死因是……颈骨被人折断?”
苏大为略微皱了下眉。
虽然他与高阳公主没有深交,但昨天才见过,那个脆弱的女子。
没想到一夜后,便惨遭人毒手。
这种落差感,还是令他有些惋惜。
不管怎么说,当年在长孙无忌要陷害房遗爱与高阳时,他还是出手相助过的。
心理上,多少有些感情在。
“除了颈骨,没有发现别的伤处吗?是正面折断还是从背面?”
“卷宗上有记录。”
裴廉点点头。
这苏大为,倒是个精细人。
别看只是一个小问题,却可以据此判断,凶手是陌生人,还是熟人。
若是死者认识的人,自然可以从正面大摇大摆的接近,不引起敌意。
而若是陌生人,则从背后偷袭的可能更大一些。
“正面?有可能是公主认识的人,现场有没有挣扎打斗痕迹?”
苏大为喃喃自语的,目光顺着记录看下去。
瞳孔猛然一缩。
第三十五章 吊诡
根据万年县仵作的现场勘察,在公主遇害的宅子里,只提取到两个人的脚印。
一个是公主自己的。
另一个,是苏大为。
饶是苏大为早预料到此案与自己脱不开干系,但看到这份“证据”,仍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贼你妈。
他总算知道,为何刚进来时,大理寺卿裴廉以及公廨里的主薄和长史们,看自己那种古怪的目光了。
这案子,就眼下的证据来看。
他苏大为,是第一嫌疑人。
李治命其协助大理寺办案,又有了上次内味。
就是命苏大为“自证清白”,“我查我自己。”
从好处来说,这是李治对苏大为的信任。
但若从另一方面来解读,这也是一种考验。
能,则跨过天堑。
不能,则有杀身之祸。
若不是在大理寺卿的公廨里,苏大为简直恨不到给自己额头一巴掌。
当日为何想不开,要接高阳公主的话,为何要将玄奘法师交托的《大唐西域记》送去给高阳公主。
等等……
苏大为突然想起此事,忍不住开口问:“在公主遇害的宅子里,有没有找到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
“什么?”
裴廉一直在暗中观察苏大为的神色,闻言不由一愣。
想了想他才道:“卷宗上并没有提及,想必现场是没有发现此物。”
心里早有判断的苏大为,眉头皱起。
此案,不光要洗脱自己的嫌疑。
要找出杀高阳的真凶。
还得寻回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
真是奇哉怪也。
那凶手,难道杀了人,还要顺手掳去书?
《大唐西域记》,既非佛法,又非什么宝藏宝书,不过是玄奘法师当年西行求佛法,沿途经过西域百余国,各种见闻。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杀了公主之后,还要拿走此书?
这书,对凶手有意义吗?
“苏少卿。”
裴廉在一旁观察着苏大为的神色反应,斟酌着道:“案件现场,你是否还要去看看?”
“要去。”
“唔,那我安排大理寺的仵作和差役陪你一起,若有需要,还可召长安和万年县的武候和捕快、差役和仵作,只要查案需要,大理寺都全力支持。”
“多谢。”
苏大为向裴廉抱了抱拳。
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至少这个态度释放的是善意。
“苏少卿无须多礼,此案你我都是一条蝇上的蚂蚱,尽快破案,与你我都有好处。”
裴廉看了看苏大为的脸色,接着道:“苏少卿放心,我绝对相信此案与你无关,以苏少卿的手段智谋,真有牵涉,绝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再者说,公主遇害现场居然只有你和公主的脚印,这本身就透着吊诡。”
裴廉身为大理寺卿,眼光手段都不差。
堪称能吏。
比如卷宗上关于现场的描述。
居然只有两个人的足印。
公主府上,至少下人的痕迹要有吧,再者说,公主会用晚膳也需有人送进去吧。
现场只有两人的足印,这本身就不可能。
事有反常。
“裴寺卿,案情紧急,我就不多留了,这就去现场看看,这边可以借调几个差役还有仵作与我同行。”
借人,并不代表苏大为自己不能勘察现场。
他手里都察寺多的是能人。
只为了避嫌。
此案关联重大,苏大为绝不能像过去的案子一样,只用自己手下人。
而要多借大理寺和县里的刑名。
以示坦荡和清白。
“寺卿,我随苏少卿去现场看看。”
大理寺主薄程道之从自己的桌案前,站起身,向着苏大为和裴廉行礼道。
……
早在秦时,中国查案便有专门的法医。
当时叫做“令史”。
后世在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墓中,出土了一批秦国竹简,其中有《封诊式》竹简九十八支。
这些竹简便是秦国的司法文件,内容涉及案件审判及调查、勘验、查封等多方面。
其中关于断案的部份,可以视做最早的法医书籍。
“封诊式”三字,指不同的司法行为和执行要求,“封”即查封,“诊”是勘查、检验,“式”就是司法规范;验尸即属于“诊”的一部分。
这些司法报告,秦代称之为“爰书”。爰书中,便有中国距今年代最久远的“验尸报告”《贼死》。
《贼死》的内容是,接到辖区内一起死亡报案后,主管当即“令令史某往诊”。
此份爰书,是由相当于后世法医的令史某完成的。
如《贼死》上记载:一男尸体在某家南边,仰卧。
男子头上左额角有一处刃伤,背部有两处刃伤,都是纵向的,长各4寸,宽各1寸,创口中间凹下,像斧砍的痕迹。
周围出血,污染了头部、背部和地面。
其余部位无伤。
身穿单布短衣和裙各一件,短衣背部相当于创口部位,有两处被刃砍破,衣背和衣襟都染血。
尸体西侧有一双秦式麻鞋,一只距尸体6步稍多,一只离尸体10步,把鞋给尸体穿上,刚好合适。
地面坚硬,未见凶手痕迹。
死者是壮年男性,皮色白,身长7尺1寸,头发长2尺。
腹部有灸疗旧疤两处……
秦时的法医水平和规范,已经不亚于后世。
到了唐时,法医被称为“仵作”,对于断案的程序和方法,在秦人的基础上,又有进步。
苏大为和程道之带着大理寺的仵作和差役赶到公主出事的府邸时,发现宅子大门已经贴上了封条。
有金吾卫及万年县的武候守在门前和院墙边。
苏大为等人上去,与对方打了招呼,又取出大理寺出的手令,这才得已揭开封条,推开大门进入。
“两个时辰前,已经有仟作现场验看过了,这案子,说正常也正常,说奇也奇。”
程道之之前来过,陪在苏大为身边,就有替他解释案情的意思在里面。
“正常在哪里,奇又奇在哪里?”
苏大为从进门开始,便放慢脚步,双眼仔细搜索地面。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
哪怕是最高明的刺客,在这么大的府宅里,也不可能凌空飞渡,总会留下足迹。
就算是诡异和异人,苏大为目前也没见过可以一直飞在天上不落下来的。
所以勘察命案现场,第一步,便是从地面搜索起。
“说正常,是因为此案和寻常的凶案,好似看起来区别不大,如果忽视高阳公主的身份,就像是一桩寻常的谋杀。”
程道之今年年纪四旬,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陪着苏大为慢慢的前行,嘴里像是斟酌着用词,语速极慢。
苏大为敏感的捕捉到一个词:“就像是?那便说明不是了,奇在何处?”
“从现场痕迹看,公主并无挣扎,初步判断,凶徒公主一定是认识,但是现场除了公主和少卿你的足印,便没有第三人的痕迹。”
“等等,我有问题。”
苏大为忍不住打断:“我从公主府上出去时,天色还早,那么长的时间里,府里难道就没别人?伺候公主的使女呢?还有公主的晚膳总要有人做,有人送吧?”
“奇,就是奇在此处。”
程道之的面色,有些古怪。
中午的阳光,投在他的面上,一片金黄,眼里隐隐透着一丝什么东西。
但一时又看不清。
“如有发现,请快点说,这个案子干系重大。”
苏大为看了程道之一眼,心中忍不住想,姓程,又是出自哪个世家?
他在大理寺里,属于什么根脚,这个人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耳中听到程道之继续道:“做饭的厨娘还有使女,都死了。”
苏大为的脚步猛地一顿。
“死了?”
他重复了一句,又像是难以置信。
如果凶徒杀公主,是蓄意为之的话,有什么必要连府上的下人都杀掉?
杀的人越多,暴露的可能不是越大吗?
除非是有深仇大恨,否则何至于此。
但是高阳公主被发配巴州,这都过去十一年了,在长安还会与谁有这样的仇恨。
“府里的下人是怎么死的?”
“中毒。”
程道之没回话,跟在一旁的仵作,接口道。
之前勘察凶案时,他就在现场。
“中毒?”
苏大为咀嚼这着两个字。
心里终于感觉到那丝不对劲的地方了。
凶手杀高阳公主,再杀府中下人,这给人的感觉,像是出于仇恨来泄愤。
但用毒,就不能说是激情杀人了。
用毒,代表凶手事先有准备,有预谋。
并不是空手而来。
“还有一桩奇事,我们勘察过现场,发现公主的内宅,府里的下人没去过,足印只到门边,然后是下人们自己在偏厅吃饭,还有厨房的人是在厨房里吃,但这些人,都同时中毒而亡。”
“没有给公主送晚膳,可能是公主自己的要求,至于这些人同时死,毒药应该就是下在饭菜里,才能在不同的地点,同时毒发。”
苏大为缓缓道:“至少在厨娘做饭那段时间,凶徒已经潜入进来了。”
看了一眼程道之和仵作,苏大为接着问:“是哪种毒,知道吗?”
仵作的脸上闪过一种尴尬之色:“没查出来。”
苏大为的脚步微微一滞,继续向前走去:“知道了。”
没查出来哪种毒不出奇。
这个时代毕竟没有点开化学的科技树。
以古代原始的验毒手段,也就能用查出是否中毒。
至于是何种毒,除了死状比较明显的砒霜、鹤顶红和牵机,有太多的毒无法判断。
第三十六章 发现
穿过高阳公主府邸的前院和中庭,很快来到内宅的位置。
眼前看到一片区域,用白线圈起。
程道之道:“那是石灰,用来圈住痕迹,查案的人便不会破坏现场。”
大理寺的仵作小声道:“这个法子,就是苏少卿教大伙的。”
“啊?”
程道之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不由一愣,脸上现出尴尬之色。
仵作道:“苏少卿原为长安不良帅,好几次查案,都注重保护现场痕迹,后来大家看到了,就渐渐学着做了。”
“原来如此。”
程道之有些汗颜:“倒是我有些班门弄斧了。”
苏大为摆摆手:“查案要紧。”
没有心情做些客套。
他现在已经不如刚走入宅子时那样信心满满。
光听方才程道之说的那些,他已经凭直觉发现,此案,没有想像的那样简单。
可能并不是寻常的杀人。
对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
而且能杀光府中下人,及公主,却不露痕迹。
似非常人。
苏大为的目光,盯住地上。
仵作在一旁,指着被石灰粉圈起来的地方道:“这个足印,我们验过,应该是苏少卿昨日拜访公主留下的。”
根据足印,就能判断来者的身高,大至体重特征。
一对比,便能锁定大致目标。
大理寺的仵作能根据足印,便判断出是苏大为留下的,显然还是下过一番功夫。
“前日下过雨,所以泥土湿软,我在进门的时候,便留下足印。”
苏大为说着,抬起脚在原来的足印旁,又踩了一下。
留下的足印分毫不差。
“果然是我留下的。”
“现场只有苏少卿和公主的足印。”
程道之小心的向苏大为道:“少卿你看?”
“我进去看看,程主薄和仵作陪我进去,其他人就守住门口吧,免得人太多破坏了现场。”
“是。”
小心避开地上原本的足印痕迹,迈过门槛,视线先是一暗,然后复又明亮。
内宅是一个小院,加一栋宅子。
苏大为昨日就是在这宅前的石阶下,与高阳公主说话。
小院静美。
阳光照着,春意盎然。
苏大为一时有些恍惚。
记起昨日自己一时举起,做了一回文抄公,在高阳面前吟李白那首“禁庭春昼”。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昨日坐在阶前,翻阅《大唐西域记》的高阳公主,已经不在了。
苏大为沿着石子铺的小路,在程道之和仵作的陪同下,走回昨天来过的阶前。
抬头看了看。
石阶上的大门半开着,隐隐看到一具人形躺在地上,上面盖着布帛,看不清面目。
一定是高阳公主。
苏大为回头看了一眼。
程道之解释道:“之前宗人府来过,谈及入殓之事,因为公主之案还没破,尸身也不好放去别处,暂时就留在这里,方便查案。
不过宗人府说了,最多只能给三天。
三日后,他们的人便要过来收拾了。”
苏大为点点头,目光在石阶前左右看着。
果然,像仵作说的一样,这里除了高阳公主和他的足印,并没有发现第三者。
“这倒有点奇怪。”
苏大为皱眉道:“我本来还想,凶手会不会踩着我的足印进来的,但看这痕迹又不像。”
“确实如此,若是利用苏少卿留下的足印,那足印的痕迹会更深。
现在看这些足印,都很浅。”
苏大为左右转了转,没有看到能引起他注意的痕迹。
连《大唐西域记》也没看到。
想必是被凶手带走了。
这令他心里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沉默片刻,他看了一眼前方:“去看看高阳公主的尸身情况。”
仵作轻咳一声:“那个……男女有别,苏少卿,我们只能简单看看,许多细处,须得女仵作。”
“这个自然。”
苏大为点点头。
三人绕开庭前阶上用石花划出的足迹,从旁小心走上去。
刚刚走近高阳的尸身,苏大为的心中猛地一动,抬头看去。
在房间房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黑衣人。
此人宽袍大袖,头束高冠,面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面目。
走入房内的程道之和仵作的注意力,都被高阳公主所吸引,一时居然没发现异样。
苏大为目光锐利的盯在那人身上。
对方居高临下,似乎不为所动。
“太史局?”
“不是。”
黑衣人面具下吐声道:“如今只有秘阁,没有太史局。”
程道之忙在一旁解释:“这位秘阁星君,是受秘阁郎中李淳风之命,帮着看护高阳公主。”
苏大为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凶案现场,一般人留下不合适。
高阳公主的尸身又不能没有看护。
秘阁?也算是合适。
苏大为的脑海,忍不住回想起,之前在紫宸殿里见到李淳风的画面。
当时李淳风可是一言不发。
有些过份低调了。
从紫宸殿出来后,也没来得及与李淳风说话。
当日原本答应帮李淳风一起联手查宫中的巫咒之事。
但后来苏大为有意避嫌,一直没去宫里,就把此事耽搁下来。
也不知李淳风是否对他有意见了。
“你们要查案请自便,不用管我。”
盘坐在房梁上的那位秘阁星君道。
听声音,雌雄难辩,看身材,又有些像是女子。
苏大为不去多想,将注意力放到高阳公主身上。
“揭开看看吧。”
仵作看了一眼程道之,见他点头,这才从随身的行囊中,找出一枝竹棍做挑杆,轻轻将盖在高阳公主身上的布帛挑开。
一张青白色,绝不像是活人的脸庞,从下面露出来。
苏大为心中微微一震。
果然是她。
只是,昨天见过的只是病容,是脆弱。
如今的她,生命早已离开。
苏大为的目光,停留在高阳公主面上片刻,顺着挑开的布帛,落到高阳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处淤青,脖颈的角度有些不自然。
这就是仵作验看过后,提出的,是被人折断颈骨而亡。
“公主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苏大为问。
仵作道:“之前找了女仵作验过,并无别的伤痕,致命伤,就这一处,一击毙命。”
“女仵作怎么没来?”
“这……大理寺就这一位女仵作,任务繁重,还请少卿见谅。”
程道之在一旁道:“若有需要,少卿可回大理寺后,再召来询问。”
言外之意,在这现场,就没必要找女仵作来了。
反正你一个男人,也不可能让你看公主的身子。
苏大为微微皱眉。
若按真正的破案程序,哪怕死者是女人,他也会按正规的法医方法,去验看。
不过高阳公主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
苏大为还没有愣到非要亲自查看公主身子才罢休的地步。
他低头盯着高阳脖颈上的淤青。
“有点像是指印,从这个指印,能找出线索吗?”
“少卿,这个目前不可以,手指痕迹并不清晰,凭这个,无法找到凶手的。”
仵作在一旁道。
毕竟不像是后世,有提取指纹的便利。
光凭脖颈模糊不清的淤青,很难得到有用的线索。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苏大为一时沉默下来。
这个案子,从现在掌握的东西来看,简直是一团迷雾。
对于如何破案,如何找出凶手,苏大为现在毫无头绪。
“高阳公主在长安,有仇人吗?”
“少卿,这个我们都查过了,高阳公主确实有一个仇人。”
“谁?”
程道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长孙无忌。”
苏大为差点没吐血。
长孙无忌?
当年害高阳流放巴州,险些丧命。
长孙无忌与高阳公主当然有仇。
可长孙在显庆四年,已经被许敬宗构陷,削爵流放黔州,自缢而死。
到现在,头上还顶着个“谋反”的罪名,还未平反。
这人都死了好几年了,跟高阳公主有没有仇,还重要吗?
“程主薄真会开玩笑。”
苏大为向程道之淡淡笑了笑。
眼里的冷意,让程道之背后渗出冷汗。
知道自己想拍马屁,结果拍在马腿上了。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圆回来,免得苏大为对他心生恶感。
突然,苏大为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高阳公主的脸庞。
程道之下意识摒住呼吸。
心中却想:生前再美,如今都已发黑,出现斑点,皮肤死白,关节僵硬。
这样一张死人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正在疑惑,只听苏大为提高音量,头也不回的道:“仵作,你们查过公主的鼻子没有?”
“鼻……鼻子?”
那仵作一脸懵逼。
心想着验看程序里,有查外部痕迹,但好像没有专门提鼻子的。
这位新来的大理寺苏少卿,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镊子吗?”
苏大为向仵作伸手。
见仵作没理解,加了一句:“就是夹子,你们勘察,总不能用手直接拿证物吧。”
“那不能。”
仵作终于反应过来,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支竹夹,递给苏大为。
苏大为接过,低头看了看,粗糙了点,不过聊胜于无吧。
总好过伸手指去捅高阳公主的鼻孔。
他暗自定了定神,将竹夹伸入高阳鼻中,左右转了转。
等抽出来时,竹夹上,隐隐看到一点绿色。
“这是何物?”
程道之在一旁看傻眼了。
仵作也是一脸惊吓状。
对上高阳公主,他们虽然按着流程查看过,但却没敢像苏大为这样,居然如此粗鲁的用竹夹去试探公主的鼻翼里。
这……
这位苏少卿,究竟发现了什么?
第三十七章 溺毙(上)
“这东西,你们之前见过吗?”
苏大为举起手中竹夹,上面不知是绿叶还是什么,带着细碎的绿色。
程道之一时瞠目结舌。
仵作吞咽了一下口水,仔细打量:“好像……好像是某种植物绿叶,但我不能肯定。”
苏大为借着透入厅中的阳光,对着竹夹看了片刻。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块干净丝帕,将夹头的绿色小心的擦拭在上面。
这绿色的东西,像是浮萍一样,叶极细小,一时不能判断究竟是什么植物,或者有没有毒性。
程道之忍不住道:“高阳公主的鼻子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也觉得奇怪。”
苏大为将丝帕折好,收回袖中,又举起竹夹看了看。
上面还有淡淡的湿痕。
“高阳公主死亡的时间,是什么时辰?”
“昨夜。”
仵作想了想道:“晚膳之后。”
“这么久的时间,她的鼻子里,还有没有挥发的水份,还有这绿植叶子。”
苏大为说着,用竹夹挑起一些盖住尸体的布帛,蹲下身子仔细看高阳公主的手。
“苏少卿,公主的手并手指,指缝,我们都看过,并无特别之处。”仵作在一旁道。
苏大为默不作声。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程道之和仵作不知他在做什么,一时不敢出声打扰,就连坐在房梁上的秘阁星君,也投以好奇的目光。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苏大为用夹子将高阳公主一根手指夹起,略微翻动了一下。
死者关节早已僵硬,颜色有些青白。
翻动手指,带着整个胳膊都僵直的抬起。
“苏少卿?”
“没事了。”
苏大为松开夹子,又将罩布重新盖上。
“为何不将公主的身体放置床榻上?”
“哦,是寺卿说先不要动,要保护好现场,待陛下旨意发落。”
程道之在一旁,有些忐忑的问:“苏少卿,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大为面沉如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心中在想些什么。
这让程道之和仵作都有些拿不准,究竟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没发现?
他这个沉默,实在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程道之在一旁等了片刻,见苏大为站起身,既不说话,却又不说离开,好像在那里思索着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道:“苏少卿,这边属万年县治下,万年县的不良帅正在处理后续的事情,还有万年县君也对此案十分关注,是否要去他们那,核实一下案情?”
“不必。”
苏大为摇头拒绝。
“那我们现在?”
“现场就保持原样就可以了,我要入宫求见陛下,你们有事可以先自去忙,回头若有需要,我再召你们。”
“是。”
程道之忙退后两步,向苏大为叉手行礼。
……
“苏大为入宫求见陛下了?”
“他怎么不按规矩来?不是应该先去大理寺,再召集万年县的不良帅问案情吗?”
“听说好像是在公主府上有所发现。”
“发现了什么?”
“暂时不清楚。”
“若是能给他添点麻烦的话……”
“不要多做无谓的事,免得把自己牵连进去。”
“那未免太便宜他了。”
“此案哪怕咱们不做什么,谅那苏大为,也无法轻易就找到凶徒,若限期不能破案,到时咱们再进言,可事半功倍。”
……
钟漏声敲过数响。
大唐皇帝李治坐在铺足了软垫的胡椅上,目光透过殿中升起的复雾,落在苏大为的脸上。
这目光里,透着复杂。
既有吃惊意外,也有怒意,还有着怀疑和审视。
“你刚才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苏大为,难道当着自己的面,真敢提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要求?
李治觉得,是不是自己最近吃的药,药性太过,有些影响听力。
郭行真进献的丹药,吃了虽说感觉身体轻松不少,但服过药后,总有一阵子意识有些迷朦。
“臣说,若想破高阳公主的案子,恳请陛下许臣剖尸验身。”
“你……”
李治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一黑。
耳边像是有无数铜钟锣鼓在敲响,一时头晕目眩。
“陛下!”
坐在一旁的武媚娘第一时间发现李治的神色有异。
慌忙站起身,喊来宫人和太监,又传医官及郭行真上殿。
忙了好一阵子,才让李治的情况稳定下来。
“不许……泄露半字,若有人违……夷三族。”
“喏!”
跪在地上的医官和使女并及郭行真等人,只觉杀机凛冽,心中惊骇,不敢多言。
在武媚娘开口后,纷纷倒退着出殿。
看着闭目正在聚神的李治,武媚娘转向肃手站立在殿下的苏大为,声音冰冷:“阿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方才险些闯了大祸了。”
“愿陛下保重龙体。”
苏大为低下头,仍以一种近乎执着的态度道:“但方才我所说的,乃是破案必要之条件,若没有这一条,这案子,只怕半月破不了,恳请陛下和皇后现在就治臣之罪。”
“阿弥你……”
武媚娘俏面一寒,心中暗恼苏大为如此不知进退。
眼看着李治身体欠佳,还在这个时节气他。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太子还年幼,谁能收拾局面?
以前武媚娘只觉得苏大为聪明,与自己患难之交。
但这一次,她忽然发现,苏大为是一把双刃剑。
他并不一定,能理会自己的想法。
难道是对他的羁绊不够?
武媚娘蛾眉微蹙,刚想将苏大为呵斥退下。
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李治开口了。
“为何要解剖高阳公主的尸身?朕想听听你的理由。”
武媚娘及时将要出口的话收住,看了一眼李治,退后几步,侍立在李治身后,伸出柔软的双手,替李治温柔的按摩着太阳穴。
殿角的金蟾炉,向着天空吐着烟气。
午后斜阳从窗外透入,照在氤氲烟雾上,有如仙境。
苏大为暗自定神,抬头向李治道:“不久前,臣带了大理寺的人,去命案现场看过,发现一些可疑之处,臣以为,之前仵作的工作,有巨大的疏漏,若只看体表,无法判明高阳公主真正的死因。”
“仵作若有疏漏,可斩之。”
李治略提高一些音量,喘息了几口,感觉按在太阳穴上的冰凉手指,略微加了一些力道。
他有些烦闷的抓住武媚娘的手,将她按住,接着道:“朕可另派医派,女仵作,重新查验。”
“陛下,若不解剖尸体,只怕再查多少遍也是一样,这不是之前的仵作不好,而是只查体表,会漏过很重要的线索。”
“此言何意?”
苏大为伸手入袖,取出之前的丝帕摊开,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我之前去查看现场后,从高阳公主鼻子里面发现的。”
李治微眯的双眼睁大,看着苏大为捧在手里的洁白丝帕,一时愣住。
武媚娘开口道:“这是何物?”
“像是植物的绿叶。”
“这……这东西是从高阳鼻子里……”
“是。”
这种对话未免有些搞笑。
居然从高阳公主的鼻子里发现绿植的叶子,但细细思量,不但没觉得好笑,反而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之前仵作不是说,高阳是被人折断颈骨,外伤而亡?”
“颈骨确实断了,但鼻子里,也有这种绿植。”
苏大为斟酌着用词道:“臣怀疑公主的死,另有蹊跷,不验尸,恐无法判明真正的死因,从而令案情陷入歧途,所以臣才斗胆,请陛下许之。”
这话说完,整个大殿陷入沉默。
令人感觉窒息的沉默。
武媚娘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她还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明明被仵作判定是外伤致死,但忽然有人说在死者鼻子里发现植物叶子,可能有别的死因。
这,令她感觉到一丝难言的诡异。
李治此时的心情,颇为复杂。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时轻时重的敲击着。
“高阳,是吾的阿姊,若她死后,都不得安宁,还要惊动她的尸身,吾百年之后,何颜去面对太宗,去面对阿姊……”
“陛下,臣以为,只有查名凶手,以直报直,才是真正告慰公主在天之灵,才能令枉死的灵魂,得以安宁。”
苏大为以头顿地:“臣请陛下许臣方便,以查明真相,还高阳公主一个公道。若陛下不许,此案臣不敢言,还请陛下治臣之罪。”
“你……”
李治的手猛地握紧扶手,俯视着阶下的苏大为,脸颊上的肌肉绷紧。
“你这是在给朕出难题?在威逼朕?你好大的胆……”
“臣心中只有破案,找出杀害高阳公主的凶手,别无它念,若陛下觉得臣有罪,臣愿领罪。”
“好你个苏大为……”
武媚娘急道:“陛下自有主张,还不快快退下!”
一般叱着,一边站在李治身后,向苏大为使着眼色。
李治是外柔内刚的性子。
如果他不愿意做的事,任谁也无法逼迫。
苏大为今天的举动,是踩在刀锋上起舞,是站在悬崖边上疯狂试探。
何必如此?
就算不验公主尸身,就算不能限期破案,最多也就是责罚。
陛下难道还会砍你脑袋不成?
但你在这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那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第三十八章 溺毙(下)
远处,传来长安城的报时之声。
殿上的更漏也适时的发出清越的鸣响。
李治举起的手,缓缓落下。
“若朕不许,你便不能保证半月内破案?”
“是。”
“反过来说,若是朕许了,你能确保半月内,交出凶手吗?”
“臣愿立军令状。”
“既是如此,朕准了。”
李治挥挥衣袖,略有些疲惫道:“你去吧,人手你自行挑选,朕会派人随行,记住你的话,好自为之。”
“谢陛下。”
苏大为起身行礼,缓缓后退两步。
抬头的时候,眼角略一触碰到武媚娘的眼神。
心中不由一凛。
以他对武媚娘的了解,她这次是动怒了。
似乎在猜测他的用心。
苏大为抿了抿唇,倒退着,缓缓退出殿外。
迎着殿外的阳光,忽然感觉后背一片冰凉,那是被冷汗浸透的。
刚才的局面,不可谓不凶险。
但也是他刻意营造的。
政途凶险,不亚于战场。
他必须做好谋划,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
伟人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首要问题。
苏大为现在面临的,便是“敌友”之关系。
凶案是表象,背后牵扯的派系,立场,才是致命的钢刀。
这是上一场案子,回长安的刺杀案,教会给苏大为的。
怀着沉重的心思,苏大为走出殿外候了片刻,稍后拿到太监传给他的李治的圣旨,凭着这道旨,他才能放开手脚。
……
夜色降临。
长安县不良人公廨。
钱八指,南九郎,老鬼桂建超,张海林和吕操之等人围坐在苏大为身边。
从苏大为第一次入长安县不良,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这些年来,铁打的长安县,流水的兵。
除去眼前几位老不良,下面的不良人,已经换过好几茬了。
苏大为唯一能真正信任的人,不多。
眼前这些人,可以算是。
当然,还有周良和沈元,不过周良还在从辽东半岛赶回长安的路上。
而沈元则是另有任务。
再则沈元的头脑不太灵光,这种庙算性质的会议,也没必要叫上他。
“鬼叔,这次的事,又得麻烦你了。”
“阿弥,这事用得着我出手?你找操之或者海林都可,他们都有我几分真传,再说,高阳公主……最好还是找女仵作来做。”
“鬼叔说得是,但人选一要信得过,二要本事过硬,此二者缺一不可。”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桂建超手指动了动。
苏大为颇有些意外,在他身边的南九郎好奇的道:“桂爷平时深居简出,最多就是跟咱们这些不良混在一起,居然还认识女仵作?”
话才说完,桂建超还没说话,便被钱八指从后面一掌拍在脑袋上。
钱八指笑骂道:“老鬼的门道多着呢,岂是你一个小字辈能知晓的。”
南九郎捂着脑袋苦笑:“您老下手轻点。”
“打得就是你,你小子跟阿弥去了趟百济,如今尾巴翘上天了,阿弥回来还知道给我们带点人参貂皮,你特么空手回来,一点礼数都不懂。”
“回头补,回头补。”
南九郎赶忙讨饶。
苏大为才有机会向桂建超插话道:“鬼叔,你要是觉得人合适,就叫她来,帮这个忙,该有的礼数我懂。”
“我找来的人,你放心。”
桂建超向身旁的吕操之道:“你走一趟,去找慈姑来。”
“是。”
吕操之起身,冲苏大为等人抱抱拳:“我去去就回。”
“慈姑是?”
“以前跟过我一段时间,那是很久之前了。”
桂建超脸上闪过回忆之色:“她现在是女医,不过这手刑名和验尸的本事,肯定没落下,找她你放心。”
苏大为点点头:“好。”
几人聚在一起,又聊了几句案情的事。
钱八指道:“在公主鼻子里发现的那种绿植究竟是什么?”
“我要是认识就好了。”
苏大为苦笑着,伸手入袖,将那方布帕取出,小心翼翼的摊开:“八指,还有鬼叔,你们见多识广,帮我认认,此物究竟是什么,出自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被布帕包裹的那几点细小的绿叶上。
公廨内的鲸油灯亮如白昼。
借着橘黄的光芒,众人反复打量。
南九郎最先放弃,摇头道:“这种东西,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没什么印象。”
钱八指沉吟片刻道:“我有点印象,但现在一时想不起来。”
苏大为看向他:“那八爷你再仔细想想,若能想起来最好。”
“嗯。”
钱八指点点头,用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抚摸着胡须蓬乱的下巴,两眼微微眯起。
坐在对面的桂建超,脸上的皱纹微微堆叠,缓缓道:“这东西,我见过。”
苏大为颇有些意外之喜:“鬼叔在哪看到过?”
原本就是等那位女仵作,随口提到案情,并不抱太大希望,不曾想,桂建超居然认识这种植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桂建超的身上。
却见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又取出一截木头,一边用小刀在木头上切削着,一边道:“在泾河,出长安有一段,我见到过这种东西,是浮在河上的一种草。”
苏大为原本就怀疑,这绿植的样子,像是某种浮萍。
现在听桂建超如此说,更加肯定。
“高阳公主被人杀害,大理寺和万年县的仵作查了都是颈骨折断的外伤,导致死亡,但我去现场,却从公主鼻腔里发现这东西……有趣。”
越是反常,越说明这案子有内情。
有嚼头。
值得反复推敲。
南九郎在一旁挠头:“苏帅,现在都火烧眉毛了,这么大的案子,你还说有趣?”
张海林笑道:“一直破大案的人,对破案其实是有一种特别的嗜好,越是奇诡古怪的案子,他就越喜欢。”
“喜欢个屁。”
苏大为哭笑不得:“这可是限期破案,我是在陛下面前立下过军令状的,若是到期破不了,真要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正在拿着木头一刀一刀切削的桂建超,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里甩下一句:“谁叫你臭显能能,这种事,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居然还主动往上凑。”
“鬼叔,你不懂。”
苏大为苦笑,神情颇有几分惆怅:“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话音才落,桂建超已经举起手里的木头,对着苏大为的脑袋敲了一记。
咚!
一声闷响。
苏大为狼狈的抱着头,一脸无奈的看向桂建超:“鬼叔,这么多人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这让南九郎和钱八指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现在长安县里,恐怕也只有老鬼敢对苏大为如此了。
屋外传来浠浠沥沥的雨声。
桂建超雕刻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耳朵微动了两下:“下雨了。”
“人也来了。”
苏大为道。
……
大雨滂沱。
这对苏大为来说,并不算是好消息。
雨水一冲,地面上什么痕迹都会被冲涮干净。
再想从地面痕迹找出除高阳公主和苏大为外的“第三者”,希望越发缈茫。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桂建超推荐的那位女仵作能找到新的线索。
苏大为站在阶下,抬头看看头顶的屋檐。
雨水从天际洒落,如断线的珠子。
在苏大为身边,还立着几人,除了南九郎,又多出高大虎,以及宫中太监王伏胜。
南九郎和高大虎代表着都察寺的人手。
女仵作慈姑,代表的是长安县不良。
至于王伏胜,则是代替李治,现场看着。
也有监督之意。
只是随着雨声,凉意升起,众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那位慈姑进去,已经有一会了吧。”
一个略显青涩的声音响起。
令苏大为的视线,从天际的雨幕拉回来,落向他。
这是一位二十来岁,眉目俊郎的青年。
他头束子午冠,面如冠玉,身长玉立,一身清素的道袍。
竟是一个小道士。
当然,他真正的身份,乃是当朝秘阁之主李淳风的孙儿李仙宗。
“验尸须得细致,时间还早,再等等吧。”
苏大为回想起,方才打着雨伞,带着慈姑走入院落的场景。
那时带着王伏胜,在院中等候的李仙宗迎上来。
没有先看苏大为,而是目光略有古怪的盯着那位慈姑打量。
当时苏大为还有些奇怪,问他是否认识。
李仙宗神秘的一笑:“倒不曾认识,不过风随虎,云从龙,这位慈姑一来,便带来大雨,至少也算是条蛟吧。”
若是李淳风说这话,苏大为便会接着往下问了。
不过与李仙宗不太熟悉,也不好多问。
就笑了笑算是揭过了。
见他此时又问起慈姑,苏大为回想起慈姑的容貌。
似乎,还挺好看的。
之所以用似乎这个词,皆因为这位女仵作以黑纱覆面。
不过看露出来的眉眼,倒是十分雅致。
走路身姿也是袅袅亭亭,颇有些风韵。
老鬼桂建超推荐的人,苏大为原本想着怎么也得是老鬼那个年纪了,谁想居然是位妙龄女子。
这李仙宗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反复提及慈姑,不知是否……
就在这时,背后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之前守在房中的秘阁女星君,陪着那位慈姑一起走出。
雨夹着风,一时紊乱,卷起漩涡般的水雾。
这水雾在快要扑到慈姑身上时,却像是长了眼睛,自动分开两边。
苏大为心中微微一动,开口却问:“验尸结果?”
“死者肺部积水。”
慈姑声音清冷道:“乃是溺毙。”
第三十九章 巫蛊
“此话当真?”
不光苏大为吃惊,现场所有人,无论是李仙宗、高大虎、南九郎,太监王伏胜,又或是更远候着的大理寺和万年县的差役,有耳朵灵便的,听到此话,都吓了一跳。
这完全颠覆了之前大理寺和万年县查验的结果。
明明是外伤颈骨折断致死。
为何现在会说是溺毙?
溺死者和外伤致死,那情状可差别大了去了。
宫里来的太监王伏胜哆嗦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颤声道:“你可出具文书作证?这是要呈给陛下过目的。”
“可以。”
慈姑淡淡道:“你们若不信,可以找其他人来验,无论多少人,都是一样的结果,只有溺毙之人,肺才会是那样。”
苏大为道:“这屋子是第一现场,公主没出去过。”
慈姑目光投向他。
黑纱上的一双眼睛,灵动如水,静静的不发一言。
像是等苏大为说下去。
“她既然是在这里出事,这屋子里,人如何会溺水?”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请我来,是验尸,我已经做到了。”
慈姑清音响起,从众人面前走入夜雨中。
一旁候着的小侍女跑上来,替她撑起油纸伞。
雨水环绕着她们,有一种奇异的韵律美感。
“文书稍后会送来,如果有事,可以找桂老告知我。”
慈姑说走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就和她出现时一样,充满了神秘。
“她是走了。”
南九郎在一旁咬牙道:“但这个案子,更迷糊了,公主她,怎么会是溺水?”
“至少说明,我之前发现的那种绿植,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苏大为转头看向走回屋中,半掩着门的那位星君的背影。
一时间,心乱如麻。
“好好的人在屋子里,怎么会溺水?水从何而来,她鼻翼里的植物,又从何而来?”
“苏帅……”
“让我再想想。”
“苏少卿,这边事了,我们得先回去复命。”
大理寺的人,在一旁叉手行礼道。
王伏胜也忙向苏大为鞠躬道:“我也要回宫里,向陛下和皇后说明情况。”
“你们各自去吧,这边留够人手看守即可。”
苏大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向雨幕,喃喃道:“我也有别的事要做了。”
……
从目前的线索看,高阳公主之死,透着蹊跷。
如果从正常去推断,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是怎么也不可能溺水而亡。
但这并不是正常历史里的大唐。
这里有诡异,有种种不思议的神秘玄奇之事。
溺亡,并非不可能。
但要找到合理的解释,找到真正的答案,则并非那么容易。
“今天夜深了,也不方便找鬼叔出来,九郎,你且回去,明早跟鬼叔说一声,我想看看他说的泾河那一段,让他有空帮我指指路。”
苏大为向南九郎交代完了,带着高大虎正想离开,却见李仙宗从一旁巷中走出来,向他拱了拱手。
“苏帅,可否说几句?”
“有事?”
苏大为才出口,忽然反应过来:“李仙宗找自己,多半还是李淳风的授意。”
左右看了下,向旁边一株大树指了一下:“我们在树下避雨,然后说几句。”
“好。”
李仙宗点点头,撑着伞当先走过去。
苏大为与高大虎两人人高马大,却只有一把伞,无奈挤在一起,走到树下。
高大虎收起伞抖了抖雨水,自觉的走开几步。
留空间给苏大为和李仙宗。
雨下得不算小,雨声甚急。
好在三人站立的这株树非常茂密,亭亭如盖,将雨水全部挡在外面。
“再过月余就要入夏了,到时就不会有这股阴森寒气。”
苏大为伸手接了几滴雨星在手掌,转头向李仙宗看去:“仙宗找我,是什么事?”
李仙宗正默默的注视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雨水上,似乎若有所思。
闻言反应过来,向苏大为道:“苏帅还记得与我家阿翁说的事吗?”
“是指宫里那件事?”
苏大为有些抱歉道:“最近一直没去宫里,确实有些太懒散了,替我向你家阿翁说一声,待这件案子结了,我就帮他去宫里看看。”
“我阿翁让我跟你说一声。”
“什么?”
“宫里的巫蛊,陛下好像已经知道了,最近令秘阁加紧搜索,只是一时还没抓到正主。”
李仙宗放低声音,轻声道:“阿翁还说,此次高阳公主的案子,或许和宫里那件事有关。”
苏大为心中一动:“此言何意?”
“我也不知道,是阿翁让我转告苏帅的,若有疑问,苏帅自去问阿翁。”
“那你替我向你阿翁问好,帮我和他说一声,这一两日,我会登门拜访。”
李仙宗微微一笑,向苏大为叉手行礼道:“话已带到,仙宗这便告辞。”
说完,抬起手里的伞,向苏大为点了点头,撑伞走入雨幕中,旋即融入雨中,消失不见。
高大虎见李仙宗走了,这才拖着雨伞,慢慢走上来:“太史令的孙子,感觉也不似寻常人。”
“如今是秘阁郎中。”
苏大为纠正他道:“家学渊源,他的本事应该不错。”
“我们现在做什么?”
“回去吧。”
“嗯?”
“大虎你送我回家,今晚就在我那住下,到家了我们再聊聊案情。”
“好。”
高大虎痛快答应下来。
虽然他如今娶了媳妇,但妻子贤淑,平日里他在外面奔忙查案,也不会说什么怪话,把家里操持得极好。
更何况如今是为了案子去苏大为家住一宿。
……
“阿兄,还有高二哥,瞧你们这一身雨,衣衫都湿了。”
聂苏端着一盆热汤进来,见着苏大为肩头浸着雨珠,不禁嗔道:“阿兄也太不注意自己身子了,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酸~”
高大虎在一旁拍着大腿,故意夸张的叫道:“我可酸死了,就阿弥那身子骨,冬天把他按在雪地里,雪都能化开,你还担心他淋点毛毛雨能生病?”
“呸,人家不理你了。”
聂苏向高大虎嗔了一声,转头又向苏大为道:“我去给阿兄还有二哥拿替换的衣服,把湿衣换下来。”
“小苏,不用麻烦,生盆火,衣服一会就自干了。”
“不麻烦,我去拿衣服,你们边吃边聊。”
聂苏嫣然一笑,站起身:“我要不去,一会阿娘又会说我惫懒,这些活儿本该女人来做的。”
说完,她站起身,替苏大为和高大虎亲手各盛了一碗汤,这才转身离开。
高大虎看着聂苏的背影,啧啧有声道:“当真是女大十八变,现在越来越有大妇的样子了。”
“少贫嘴,说正事。”
“好好。”
高大虎笑着,捧起汤碗吹了吹,凑到嘴边滋溜一声,吸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又香又浓,顺着喉头落入腹中。
只觉胸腹一暖,精神一振。
刚要开口,就听大门被人重新拉开。
一位中年汉子,从外面冒着雨走进来。
“你们俩来了也不告诉我,还是听小苏娘子说才知道。”
两人回头一看,来的是李博。
苏大为招手:“来得正好,这案子正要找你们一起商量。”
“案情进展如何?”
李博白天忙着都察寺的公务,倒没随苏大为奔波。
但他心里也牵挂着此案。
听说苏大为回了,便忙赶过来。
一屁股在席间坐下,听着高大虎在一旁将白天和之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番。
李博的眉头,渐渐皱在一起。
“这种案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活人能在自己家里溺水而亡。”
“所以才觉得奇怪。”
“说起此事,方才李仙宗和我提到,高阳的死,可能与巫蛊有关。”
“巫蛊?”
李博倒吸了口凉气:“要是沾惹到这个,那就真是泼天大案了。”
说完,目光颇有些复杂的看向苏大为:“阿弥,我还真不知你是运气好,又或者是运气差。”
“关关难过,关关得过,好不好,这关都得过去。”
苏大为淡淡一笑。
“对了,白天我还去了一趟兵部,见了一下萧嗣业。”
“嗯?”
“李博,你熟读经史,你想想,从我回长安,遇到那奇葩的刺杀案,现在又被高阳公主离奇的案子给缠上,这,真的是巧合吗?”
“你是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只有精心设计。”
苏大为手捧着汤碗,轻轻吹了口热气。
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分暖意。
有的只是锋利锐意。
房内一时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不断拍打着窗门。
鲸油灯的光芒被风雨所侵,不停闪动。
良久。
苏大为低声道:“我们都是一条蝇上的蚂蚱,今天这番话,只能你我三人知道,绝不可传到旁人耳中。”
“阿弥放心,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懂。”
“你在,我们便在,若你这边出状况,我们几家,岂能独存。”
苏大为微微点头:“那好,我便说说我的想法,你二人帮我参详一下。”
如果安文生在就更好了,可惜,他最快也得到年中才能回。
苏大为斟酌了一下,缓缓道:“上次被刺之案,虽无直接证据,但我相信,李义府背后站着的是陛下。”
这话说出来,高大虎与李博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难掩心中惊骇。
苏大为这个时候提这个,就不单单是讨论案情这么简单了。
必然还牵扯到朝廷势力的消长。
牵扯到更深层次的权力博弈问题。
第四十章 恶意
“上次的案子,我思索良久,后来悟到,不是有人想杀我,而是我的存在,破坏了某种平衡的默契。”
“平衡默契?”
李博咀嚼着这个词。
“今上是我看着从登基以来,开始被长孙架空,到一步步夺回权力,很多事……”
苏大为斟酌了一下用词,用肯定的语气道:“旁人都小瞧了陛下。”
许多事当时不清楚内情,但苏大为作为亲历者,事后回想,便能琢磨出一些东西。
这么些年下来,哪怕他是政事小白,也渐渐有了几分灵性。
就拿最简单的一事来说,当年的长安,无论是高句丽的异人,还是倭人细作、百济间谍,西域各国乃至突厥,似乎全天下的敌人都云集在长安了,都在暗中窥视着。
而大唐皇帝李治,却像是毫无所察。
大唐的异人呢?
太史局?
竟像是死了一样。
直到苏大为向李治进言,建立都察寺,李淳风又与十万诡异之主,荧惑星君重新订下盟约。
长安的环境才安定下来。
那些外来的间谍细作,才无法继续猖獗。
过去,苏大为以为那是自己和都察寺的功劳。
但是近年来,他越来越觉得……
之前漏漏百出,被外来异人和间谍轻易渗透的大唐,只怕是李治有意为之。
所谓能而示之不能。
当时的李治,在长孙无忌巨大的威压下,举步维艰。
唯一完全属于李治能掌控的,只有太史局这类异人组织。
按苏大为对李淳风和太史局的了解,他们完全有能力将那些外来的异人驱逐,将潜入长安心怀鬼胎的敌人清洗掉。
但结果并没有这样做。
现在想来,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给长孙无忌制造麻烦,给长孙无忌掌控下的大唐,增加不安。
只有把水搅浑,李治才有机会,夺回属于他的大权。
放任外来力量渗透,就是借这股力量,来达成某种目地。
这一切,虽然只是苏大为事后的脑补。
但他相信,离真相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现在看,长安那些细作和潜伏异人是何时被清除掉的?
从时间线上看,基本就是李治亲自掌权后,特别是以长孙无忌彻底失势,被夺职外贬,为一道分水岭。
如今的长安,商贸繁盛,万国来朝。
何曾听说有什么突厥狼卫,有什么半妖诡异作祟?
李治的隐忍。
李治的谋划,非常人所能及。
这是一个真正继承了太宗李世民基因的雄主。
他对权力的敏锐和掌握,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想像。
李恪试图染指那个位置,所以李治借长孙无忌之手将其除去。
长孙无忌试图掌握大权,随即长孙无忌彻底失势,被清除出朝堂。
当然,李治还借用武媚娘做他的白手套,将武媚推到台前,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去做的事。
原本,内外朝的平衡被李治处理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但苏大为的归来,打破了这一切。
从心里说,李治必定是不想苏大为回长安,搅乱池水。
但他又不得不急召苏大为回来。
以苏大为在外面折腾的情况,若再过几年,挟着征服倭国列岛,稳定百济熊津都督府,助李勣攻破高句丽的功绩,只怕真要变做尾大不吊。
按大唐惯例,在外立了军功的将领,都要及时调回长安,令择能臣去镇守地方。
若有战事,再从长安调往别处任命。
杜绝一切能令将领在地方坐大的可能。
所以李治不得不将苏大为调回来。
也必须将苏大为调回来。
但,这样一来,就引发后续一系列的问题。
首先是一直被李治暗中压制的武媚娘,手里终于有一支实际的力量,具有威胁性的力量。
之前武媚手中属于朝堂中的势力,唯二只有许敬宗和李义府。
就算这两人,究竟是更忠于李治,还是武媚娘,不言自明。
所以武媚娘对外朝,其实毫无能力。
但苏大为回来,便不一样了。
以他的功勋,必然要授予实权。
而苏大为对武媚娘的忠心,毋庸置疑。
这一下,便将李治压制武媚娘的苦心,全数打破。
“设身处地的想,若我是陛下,也是一定要想办法打压下去,不让这种可能抬头。”
“所以,你是说高阳公主的事也……”
“我并没有这样说。”
苏大为摇头“这个案子我还没看清,不过按理来说,陛下将我按回在不良帅的位置,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做这样的事,何况从时间来算,从巴州召回高阳公主,也在我之前,陛下理当不会算到后面的事。”
停了一停,苏大为道:“但我不得不防,就算这件案子,并不是陛下要用来收拾我,可一旦落人口实,陛下难保不会借题发挥。”
毕竟,只要苏大为存在,就是对李治设计的朝廷权力格局,其平衡,造成隐性的威胁。
除去他,是最简便的。
对一位帝王来说,也不过举手之劳。
高大虎在一旁皱眉苦思。
他隐隐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但一时还没想明白关节,不敢轻易开口。
李博则是喉结蠕动了一下:“事情,真到这一步了吗?”
“可能还不至于,但我不能不未雨绸缪。”
李治对武媚娘是既用且防。
只要两人的关系,一天没有到掀桌子那天,那李治按理来说,便不会真的施展那样酷烈的手段,将武媚娘的羽翼剪除。
但,李治没这么想,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不这么想。
比如李义府。
苏大为已经不止一次,从他身上,窥见到对自己的深深恶意。
除了李义府,在武媚身边,贺兰敏之、郭行真,又有哪一个,不是对他抱有恶意?
苏大为现在也只能用“不遭人嫉是英才”,来自我调侃一下。
可是心里,又怎能没有郁垒?
“阿弥,你想怎么做?”
高大虎缓声道:“不论你怎么做,我和大兄,都会支持你。”
李博也点头道:“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需要我们怎么做?”
“你们也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这么猜测,实情也未必这么严重。”
苏大为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当下,首先要保证不出错漏,不能留有任何把柄给人,哪怕是陛下也不可能无罪而治我。
另外,有些人想暗中坑我,我苏大为岂是任人宰割的?
必要时,也得还以颜色。”
“阿弥,你说的是?”
高大虎刚开口,听到门外传来声响。
三人及时闭口。
转头看去,看到聂苏走过来,手里捧着两套干衣。
“阿兄,我把衣服拿来了。”
待聂苏走后,苏大为才重新与李博他们商议起来。
最后得到的结论有几点。
首先是尽量不露破绽和把柄给人。
这便是孙子兵法所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
自己不露破绽,敌人就无隙可入。
主要防的不是李治,而是如李义府这样的小人。
李治若真有心要治罪,任苏大为如何折腾,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李义府这种人,则不一样了。
只要苏大为不露把柄,这些人也拿苏大为没办法。
待有机会,苏大为也不会顾及任何颜面,将会设法将李义府和贺兰敏之除去。
有时候,人在江湖,确实也是身不由己。
他若不除去别人,别人就会抢先来害他。
之前的刺杀案,还有这次高阳公主案,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涉及政治和权力,只有你死我活,容不得任何侥幸。
苏大为历经数场大战,心志早已今非昔比。
用剑如用情。
用情如用兵。
既然敌人步步紧逼。
只能以兵法应对。
“暂时就定下这些章程吧,都察寺,你们要替我牢牢抓紧,至于别的方面,我自会处理,记住,都察寺是我们的命脉所在,是根,绝不容有失。”
“阿弥你放心,有我们在,都察寺出不了问题。”
高大虎信心满满的道。
李博也郑重点头:“那几个可能是掺沙子进来的人,我们已经悄悄盯住了,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
“先不急,既然知道是沙子,留着比除掉有用。”
“说得也是。”
“前途不少风浪,诸君一起努力,过了风浪,便是一马平川。”
“哈哈,诚如所言,那便是天大幸事。”
李博笑了笑,眼里闪过一抹忧虑。
若苏大为真因是武媚娘的人,而恶了当今陛下。
那未来……
作为后世穿越者,苏大为的眼光,自然远超李博等人。
但他也知道,李治的身体虽然不怎么样,但还能撑十几年。
这段时间里,只愿帝后之间,不要爆发大的矛盾,否则像他这种跟定武媚娘的人,只怕第一个会被李治除掉来祭旗。
这都叫什么事啊。
苏大为在心中不禁苦笑,他最初,只想安心做个不良帅。
谁料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治还能活十几年……
这十几年自己要怎么办?
总不能指望李治和武媚,关系一直好下去吧。
那绝不可能。
还是说,自己要与武媚娘,做适当的关系切割?
呃,如果真切割了,不说李治信不信。
就算真信了,熬过了李治朝这十几年,后面武媚娘掌权,自己要怎么办?
第四十一章 第二桩命案
“苏大为居然敢为此事去求见陛下。”
“剖体验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高阳乃太宗骨血,谁敢?”
“此人还真是走运……”
“不妨事,让他查,高阳的事,若能查出来,那当年我们的事早就暴露了,何至于到现在。”
“正好借此事,除掉苏大为。”
……
天微微亮,苏大为刚刚来到长安县不良人公廨,便见钱八指匆匆走进来。
“阿弥,出事了。”
“什么事?”
“又有人死了。”
“长安哪天不死人,有何特别?”
“这件案子蹊跷。”
钱八指摸着下巴,皱眉道:“报案的是死者家人,据说今晨发现死者死于家中,但是现场十分诡异。”
苏大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据说是烧死的,但屋内没有任何明火,现场也没有火烧过的痕迹,县君让我将此事告诉你,让你去现场看看。”
钱八指砸摸了下嘴,补充道:“对了,这个案子,和你查的高阳公主案,是不是有些相似?”
被钱八指一提醒,苏大为立刻想到,高阳公主也是在自己家里,死于非命。
开始大理寺的仵作判断是外伤致死。
但苏大为昨日验过后,发现实则是溺亡。
这就留下一个疑问。
在自己家里,这人是怎么会溺水而死?
这不合常理。
如今,钱八指说的这件案子,在自己家中,被火烧死,而现场又没有任何失火的痕迹。
这两个案子,确实有一种奇妙的偶合。
好像是高阳公主案的延续。
又像是有人故意与苏大为作对,弄出新的凶案来挑衅。
“死者是谁?”
“越王府一位长史,姓崔名涣。”
“崔涣?”
苏大为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确定自己没听过。
“博陵崔氏吗?”
“还不清楚,县尊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去现场查查,然后再通知大理寺。”
“那你调集人手,带上仵作,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苏大为说着,起身召来南九郎,安排后续的事宜。
本来他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查高阳公主的案子,但是出了这件事,公主的案子只有先交给南九郎替自己去做。
先看看这崔涣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
“弘儿,弘儿,你觉得怎么样?”
武媚娘一脸担忧的看向长子,却见李弘面色血红,弯腰剧烈咳嗽着。
她忙用手抚着李弘的背,替他顺气。
“刚服用了郭道长奉上的金丹,应该一会就好了,要不要再饮些参茶?”
李弘只是咳嗽着,勉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过了好一会,他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小了,好像喘过气来。
武媚娘一颗悬起的心这才落下。
“我得问问郭行真是怎么回事,最近他奉上的丹药,药效越来越差。”
说出这句话,武媚娘一双蛾眉倒竖,面上浮起一抹煞气。
居移气,养移体。
十余年皇后的生涯,并且作为李治的左膀右臂,与满朝文武斗智斗勇。
过去那个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明空法师早已消失了。
现在的,只有大唐六宫之主,手段成熟狠辣,杀伐果断的武皇后。
“阿娘,我没事。”
李弘主动握住武媚娘的手,仰着头,冲她挤出一丝笑容。
但是这个苍白的笑容,以及冰冷的手掌,却令武媚娘越发心痛。
“弘儿放心,一切有阿娘,阿娘会召集天下名医高士,一定会治好你的身体。”
“娘,我这身体,真的能好吗?”
李弘对此表示一丝怀疑。
“乖儿子,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身上流有天可汗的血,满天神佛都会护佑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武媚娘轻轻拍着李弘的肩膀,温柔抚慰着。
这个天下,能令他如此温柔的,只有这两个男人。
……
苏大为带着钱八指和一帮长安县的不良人,赶到崔涣家的时候,时间已是辰时正。
出乎苏大为意料的是,大理寺的人居然先一步收到消息,派了差役和武侯、仵作前来。
那仵作刚好是之前与程道之一起,陪苏大为去查看高阳公主命案现场的那位。
双方在宅前院碰到,彼此都有些意外。
各自行礼打着招呼。
“苏少卿,你也来查这个案子?”
“哦,我现在还在长安县挂着不良帅,这案子是长安县治内,我理当过来看一下。”
苏大为向仵作点点头:“不忙叙旧了,先查案吧。”
“是。”
仵作叉手行礼,然后向一旁的差役打了声招呼。
大理寺和县里的不良人,都是做惯了案子的,各自分工开去。
有做现场查探,有询问家人做笔录,有将现场用绳和石灰圈起来,避免被人破坏。
还有像苏大为这样,带着仵作,直接进入发生命案的屋子。
一进门,一股古怪的带着某种蛋白蛋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纵使心中早有准备,苏大为也不禁皱了下鼻子。
大理寺和长安县的仵作倒是早有准备,掏出手帕在鼻前系上。
苏大为看了他们一眼,心想这算是古代原始版本的口罩。
他也依样画葫芦,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随身手帕,在鼻前系了一下。
心里寻思着,以后如果要想查案方便,看来还得准备一些查案和法医的行头。
什么羊肠手套,蚕丝手套可以来一副。
还有各种外科解剖刀具,正规的口罩,等等。
屋内光线十分昏暗,苏大为走到窗边,细心检查了一下,没发现特别的痕迹,向两名仵作做手势比划了一下,然后将窗推开。
阳光从窗外透入,一瞬间将静室照亮。
可以看到,屋内就是正常的卧室家具,没有特别之处。
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地上多了个火炉,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体表漆黑,双手如鸟爪般伸向半空,早已僵直。
那张脸,也跟漆炭一般,看不清面目。
“之前我听说现场没有燃火之物,这个炉子是什么?”
苏大为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刚好钱八指带着一个妇人进来。
“这是崔涣家的,周娘子。”
“见过几位郎君。”
周娘子向屋内众人施了一礼。
她的年纪在三十左右,岁月已经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脸颊肌肤不再光洁,眼角已有细纹。
不过身材依旧窈窕。
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长得不错。
她的眼睛浮肿,眼中泫然有泪,显然崔涣的死,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
“周娘子免礼了,你是怎么发现崔涣出事的,能把经过详细说一下吗?”
苏大为一边说着,一边向冲他投来询问眼色的两名仟作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开始工作。
现在苏大为既是不良帅,又在大理挂了个大理寺少卿的职,查案起来,两边的人都要以他为马首是瞻。
周家娘子用衣袖拭了拭眼角,声音略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温柔甜美:“昨夜用过晚膳,我家郎君说累了要休息,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便伺候着洗漱,后来他说今晚要一个人休息,我便去偏房了。
等到天亮,我见他房里一直没动静,担心误了府里点卯,便来唤他。
谁知叫了许久不见他答应。
心里一慌,便推门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周娘子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中泪如雨下。
“就……就看到郎君躺在地上,已成不成了……”
“之前县里接到报案时,我手下与我说,说是现场没有失火的痕迹,可是这里有个火炉。”
苏大为看了一眼,炉中一片漆黑,在炉角和房间地上,还有许多黑灰余烬。
这说明,死者生前,在烧东西。
而还还烧得不少。
“妾身一时情急,现在也不记得当时说了些什么,但你们看看,就是一个小火炉,四周家俱都完好,怎么可能就把人烧成这样。
况且人如果着火,一定会痛苦,一定会呼叫求救,可是这……这里也没有他挣扎的痕迹。
妾身睡眠浅,若是郎君有呼喊,定然会惊醒。
可是一觉到天亮,也没听到任何响声。
这……
这实在有违常理!”
苏大为默默听着。
钱八指看看妇人,又看看正围着尸身忙碌的两位仵作。
摸了摸下巴,沉思起来。
苏大为想了想开口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周娘子擦拭着眼下泪痕,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真是我见犹怜,梨花带俏。
苏大为却不为所动,平静的看着她:“我进来的时候,感觉屋内黑暗,以我的视力,都不能第一时间看清屋内地下躺的什么,周娘子不过寻常妇人,如何知道崔涣出事了?
正常人应该是直接走进房,那样的话,难免踩蹈到躺在地上的尸体。
可是我看过,都没有。
你的脚印,只在门前一块停住。
这一点,你做何解释?”
钱八指,以及正在查验尸体的两名仵作,所有人的动作一僵。
然后齐刷刷盯在周娘子身上。
难不成,凶手便是眼前的妇人?
“你……你难不成还怀疑我?”
周娘子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慌之色。
“周娘子,若是此事你无法解释,那就请你随我们回衙门走一趟。”
苏大为道。
第四十二章 海内存知己
“我无罪。”
周娘子咬了咬唇,面色凄然道:“我进来就是看到郎君躺在地上,不是我做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为何要杀自己的丈夫?何况我也没这样的本事。”
“那你如何解释我的问题?这昏暗的房内,你是怎么看清里面的光景?”
“我……”
周娘子身子摇摇欲坠,后退了两步,背后靠在门板上。
“我要想一下,我脑子有些乱。”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只要在我们验完前,告诉我答案就可以了。”
苏大为不疾不缓,冲她点点头:“都是为了查案,若有得罪处,还请见谅。”
眼前的妇人只是个寻常人,自然不可能是她做的。
方才观察尸体的时候,苏大为就看出。
这绝不是寻常的火焰烧致,更像是某种异人的法术。
但周围的环境,没有一丝烧灼的痕迹,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周娘子虽然没有做案的能力,但关于那个问题,若她不能回答,至少就说明,对案情有所隐瞒,其动机,令人怀疑。
“我,我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周娘子捂着胸口,脸色略有些激动:“我进来的时候,炉火还是亮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也就看到躺在炉边的郎君。”
“哦?”
苏大为皱了下眉。
钱八指已经走上去,伸手在炉里摸了摸:“有几分余温,看来她没说谎。”
“八爷,劳烦你把炉里的灰都掏出来,看看究竟烧的是什么,能不能有说发现。”
“举手之牢,有什么劳烦的。”
钱八指咧嘴笑了笑。
苏大为道:“你现在是不良副帅,在我手下,还当小兵用,这是屈才了。”
“屈个屁,阿弥,你再跟我矫情,信不信我明天便不做了,养老去。”
“好好,我不说,不说,快干活。”
苏大为哭笑不得。
钱八指这才大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块折成块的灰布,抖开来有一尺见方。
铺在地上,这才伸手入炉开始掏炉里的灰烬。
“八爷小心点,别烫到。”
“暖手都嫌不够,烫个屁……我是玩暗器的祖宗,这里面若有什么,我肯定会知道,放心吧。”
钱八指嘴里咕囔着。
苏大为看了周娘子一眼,犹豫了一下道:“周郎君的尸体……”
“你要说什么?”
“我想问,能否让仵作剖尸查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纵然是有着完整刑侦和查案、法医手段的大唐,遇到命案,也就是检查体表。
若不得家属同意,或者上面发话,是绝不能轻易给人剖尸的。
否则,便是侮辱死者。
一般家属,都很难答应这个要求。
之前苏大为进宫,冒着李治震怒也要求做尸检,正是为此。
许多案子,光靠检查死者的外表,其实很难找到真正的死因。
像之前高阳公主的尸身。
若不剖开胸腔,检查双肺水肿情况,也不能断定究竟死于颈骨折断,还是溺毙。
周娘子听到苏大为的请求,整个人像是点了穴一样,呆愣在当场。
她活了三十年,从未听说过这种要求。
等她回过神来,立刻激烈反对:“万万不可!郎君已经这样了,怎能再戳他的尸体,百年之后,我如何有颜面去见郎君,绝不可以!”
得,给尸体做解剖看来没戏。
苏大为也不好强求。
只能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就现有的条件,来做勘察了。”
整个现场勘察连带着尸体的体表检查,总共也就一个时辰结束。
结论并不复杂。
崔家院子并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屋里的东西也都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只有那个炉子,燃烧的东西。
死者生前究竟在烧什么,这或许会是一条线索。
钱八指蹲在那里掏了半天炉子,还是有收获的。
在那堆黑灰里,发现一些没烧完全的零碎残页。
不过上面都是黑糊一片,得拿回衙门里通过一些技术手段,看看能否复原。
此外,就是崔涣的尸体。
首先要确定死者是本人,而不是别人假冒的。
尸体外表烧焦了,但还能验牙口。
通过牙齿辩认,是崔涣无误。
另外关于死法,因为不能做解剖,只验看体表的话,死者有着明显被烧死的特征。
至于为何不挣扎,现场也没有火烧的痕迹,则是另一个疑问了。
把所记录之事,给周娘子看过无误后,让她在卷宗上画押,一份案情记录便完成了。
“我们先回衙门,稍后会有越王府的人来帮着收殓后事,若有事可以到长安县衙门找我,案情若有进展,我们会再通知。”
“是。”
……
苏大为没有随钱八指回长安县衙,而是向他交代了一声,转去了大理寺。
在大理寺,他没找寺卿裴廉,而是找了程道之,将今天的案子与他细说了一下,让他将两案的卷宗放在一起,看看有没有相似的线索。
目前来看,都是在自家死恨。
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死状都十分蹊跷。
一个是溺毙。
一个看起来是烧死。
而现场都没有水火之灾的痕迹。
崔涣那个案子,还要再确定一下,屋内是否第一现场,还是在外面烧死被人运进来,还有炉中烧的究竟是何物。
这些需要时间去验证。
至于高阳公主的案子,南九郎已经去城外泾河去查证,看高阳公主鼻中找到的植物,是否是河中的浮萍植物。
这一点确认,就要再验证犯案现场的问题。
若房屋里真的是第一现场。
苏大为就要慎重考虑李仙宗所提到的“巫蛊”之事。
当然,这些还是后话,先把前期工作按程序排查,尽可能搜集更多的线索,才能说后面。
大理寺这里,他也没呆多久。
把案情交代后,立刻出了大理寺,转备转去一旁的都察寺。
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不少差役和官吏在进进出出的忙碌。
不是公务,而在搬家。
许多卷宗资料都被打包,整车整车的装备整齐。
这些都是历年来的公文和案卷,还有许多资料文书。
都是宝贵的文献资料。
都要分门别类放好,用马车运去大明宫。
李治已经发过话,这里的东西,在下个月都要搬过去。
在这边办公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长安县和万年县衙门倒是原样不动。
要搬的只是三省六部。
新建的大明宫,会成为此后大唐帝国的心脏。
先后会有十七位大唐皇帝在此处理朝政。
历时两百余年。
苏大为正想着心事,冷不防从一处偏殿跑出一个少年郎。
跑到苏大为面前,看了又看,试探着问:“你是苏大为,苏郎君?”
苏大为打量对方。
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上下。
身高六尺左右,一身宽大的儒服,头束冠戴。
面上的皮肤白皙,脸颊偏瘦,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极有神彩。
双手交叠,正冲他行叉手礼。
手指纤白细长,宛若女子。
“你是?”
“我是王子安。”
“王子安?”
苏大为皱眉道:“不认识,你是否弄错了。”
“哎,不会错的,你那天去我们家,我看到了,我是子安,哎,我是王勃。”
最后两个字,一下子将苏大为想要离开的脚步定住。
他惊讶的回头,再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郎。
“你是王勃?王通之孙?”
“如假包换。”
王勃挺起胸膛,一脸故做严肃。
苏大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勃,初唐四杰之王勃。
见到他,自己算是认识全部的初唐四杰,完成“攒齐初唐四杰”之任务卡了。
最早的骆宾王。
然后通过骆宾王又介绍了杨炯和卢照邻。
这两位虽然还没打过照面,但却与苏大为有过书信来往。
更别提大嘴巴骆宾王。
每次写信文彩斐然,而且铺陈排比,令苏大为看了有些汗颜。
他的回信,也只能半白不文了。
苏大为在王氏家里,问起王勃,甚至主动向王茂叔问起王勃。
只因为后世的记忆太过鲜明。
谁能忘记那首《藤王阁诗》。
腾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还有那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心里想着,苏大为嘴里忍不住就念出来:“海内存知己……”
“咦?你说的什么?这句还挺有精神的。”
王勃少年心性,还比较跳脱。
闻言眼睛一亮。
“这句不错,我记下来,以后可以用在诗作里。”
“咳咳~”
苏大为不由大声咳嗽起来。
尴尬,贼尴尬。
抄到人家主人头上了。
“那啥,你来找我做什么的?”
苏大为揉了揉眼角。
实在有些无法将眼前风光霁月,朝气勃发的少年,与那位印象里伟大的诗人联系在一起。
特别是,知道王勃的未来。
二十六岁,便渡海溺水而亡。
对了,李白也是溺水而亡。
他们这些天才诗人,是否老天也嫉妒,不令他们得以寿终?
“是骆宾王。”
王勃像是想起了正事,背着双手,学着大人样挺起胸膛。
不过他的个头与苏大为实在相差甚远。
苏大为按后世,至少是一米九八的身高。
王勃,一米七顶天了。
不得不仰着头看向苏大为。
明明是个半大少年,偏要装着少年老成。
“骆宾王给我写信了,提及你是个可交之人,而且屡有惊人之语,今日一见,领教了。”
他拱了拱手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事要找你。”
第四十三章 底线
“何事?”
“这里说话不方便。”
王勃左右看了看:“寻个僻静的地方。”
“行,你带我去。”
虽然附近就是都察寺的衙门和公廨,但总不能把王勃给带过去。
王勃显然对长安十分熟悉,一边带路一边自顾自的道:“上次你来王家,我刚好出门游学,不过你离开的时候,我和海宾是前后脚进门。
待后来我问过人,才知道你便是骆宾王提起的苏大为。”
海宾,便是王海宾。
谏议大夫王茂叔之子,未来会弃文从武,成为大唐将领。
而王海宾的儿子王忠嗣,将会成为未来的大唐名将。
这些都是后话了。
“上次听谏议大夫说你在长安求学?”
“我现跟曹元在学医。”
“学医?”
苏大为看了他一眼。
这未来的大诗人,居然在学医,这有点专业不对口吧。
王勃年纪虽少,但人极聪明,一见苏大为的表情,便主动解释:“先学了《周易》、《黄帝内经》现在正在学《难经》。”
都是医家宝典。
没想到他真的是在学医。
想到他大诗人的身份,苏大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却不知道,王勃自幼聪颖好学。
六岁即能文,而且文笔流畅,被赞为神童。
九岁时王勃读颜师古注《汉书》,便发现其中的错漏,作《指瑕》十卷,以纠正其误。
而且王勃为人还至孝,常言:“人子不可不知医。”
十二岁便到长安,寻找名医求学。
五年后,尽得名医曹元真传。
王勃曾为《难经》做序,被收录于《文苑英华》中。
序曰:“黄帝八十一难经,是医经之秘录也……勃养于慈母之手,每承过庭之训曰:人子不知医,古人以为不孝。因窃求良师,阴访其道。”
此外,在《宋史·艺文志》记载,王勃还著有《医话纂要》一卷。
为医话鼻祖,在宋时十分有影响力。
可惜后世亡佚。
如此孝顺而聪慧的王勃,却是在前往交趾探望被贬的父亲王福畴,归途中不慎坠海而亡。
交趾,就是后世越南境内。
唐时还属中国。
苏大为与王勃行不多久,见到街边一家糖水铺子,看上去还比较清静。
王勃道:“就到那里坐下聊吧。”
“行。”
两人在铺子里坐下,找掌柜点了两碗糖水。
待糖水送上,又叮嘱店家不要来打扰。
苏大为向一脸正色的王勃道:“现在环境也有了,可以说了吗?”
他对王勃的来意有些好奇。
毕竟像是王茂叔和王劭,都对苏大为有些不好的印象。
当时几乎是赶客了。
就武媚娘夺了王皇后的位置,又逼死王皇后,害得王家在朝堂上损失惨重,王劭不得不提前致仕。
王茂叔现在还只是一个清闲的谏议大夫。
王家人对武媚娘的仇恨,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因此对苏大为也算是恨屋及屋。
这点,苏大为自己心知肚明。
王勃作为王家人,而且是他那一代,最杰出的人,居然主动找自己。
难道不顾及家里其他人?
他自己对武氏就没点恨意?
苏大为记得,王勃后来仕途也不太顺利,多少有些受武媚娘的影响。
“苏郎君,你是聪明人,我便不绕弯子了。”
王勃沉吟道:“我来长安已有数年,再过两年,我学医有成,也该考虑仕途发展,到时,苏郎君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苏大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想让我帮你?你难道不知道,王家与我……”
“我知道茂叔和劭翁都对你有看法,不过我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王勃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显得神彩奕奕。
苏大为不由笑道:“你如何看我?”
不管怎么说,王勃这孩子也太讨人喜欢了。
谁不想被人肯定,被人认同呢。
以王勃未来在诗坛的成就,今天能得他一句另眼相看。
苏大为这心情,居然也莫名染上一丝轻快。
好像也被他身上的朝气所感染了。
“我听骆宾王和卢照邻都提起过你,你并非无德之人,相反,在边关,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此当值子安一敬。”
说着,他双手捧起面前的糖水,向苏大为示意了一下,然后饮了一口。
这是以糖水代酒的意思。
颇有几分豪迈气概。
“另外,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武后的人,说到底,普天之下,皆为天可汗的臣子,苏郎君与王家,并无仇怨。”
苏大为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一番话,这种见识,能从十四岁的少年人嘴里说出来。
这一点,连王茂叔和王劭这样的老臣都没看透。
这一下对比,更显得王勃难能可贵。
苏大为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瓷碗,向王勃示意了一下:“就冲你这番见识,若你想入仕,苏某定然会助你。”
“哈哈。”
王勃大笑两声:“苏郎君果然快人快语。”
两人说得高兴,各自喝了一口糖水。
王勃放下瓷碗,用衣袖抹了抹嘴角,思索了片刻:“还有一番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安,看你刚才还很爽快,怎么到了这里,却又吞吞吐吐了,有话尽管说来。”
苏大为轻松笑道。
他对王勃的感觉不错。
这少年,倒是个可交之人。
如果日后真的入官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能帮就帮一把。
不说别的,假如能改变他坠海而亡的命运。
对大唐,对后世的中国人来说,应该会留下更多经典的诗文,多留一段佳话吧。
王勃手指摸着瓷碗,似有些出神。
苏大为也不催促。
过了片刻,只见王勃抬起头,声音郑重道:“昨天,李义府拜访过王家。”
“嗯?”
苏大为的笑容顿时凝结。
李义府与他是敌非友,在他接下高阳公主案子,这个时候,突然拜访王氏,是什么意思?
王家人不喜欢苏大为,难道对李义府就能另眼相看?
王勃留意着苏大为的表情,此时开口道:“堂堂当朝中书令,我们王家不敢得罪。”
“咳咳~”
苏大为尴尬的咳嗽两声:“原来还是我的官儿不够大。”
“那也不是。”
王勃笑了笑,然后忙又严肃起来:“苏郎君,你猜李义府找我王家何事?”
苏大为摇摇头:“我猜不出,还是请你告诉我。”
既然王勃把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会说的。
不过王勃却没如苏大为想的那样,立刻说出来。
而是肃着一张脸庞,向苏大为道:“苏郎君虽然仗义直爽,但没有理由帮我一个才见面的人,所以,这个情报,算是我的交换,还你日后举荐之情。”
“呃……好。”
苏大为一愣,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每个人的性情不一样,王勃先示之以诚,现在又表示不欠人情,也算是有礼有节。
没必要在这点小事上,与他争高下。
见苏大为点头答应,王勃这才如释重负的一笑,年青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纯善的光彩:“我不喜欢欠人情……”
说完,停了一停,像是整理思路。
然后方才开口:“李义府是在书房里和劭翁谈的,我刚好与海滨去书房,原本想请教功课,后来听到两人谈话,便听了下去。
李义府的意思是,想请王家帮他一个忙,作为投桃报礼,他也会帮王家一个忙。”
这么一说,苏大为的脑子更糊涂起来。
“李义府想让王家帮什么忙?他又能帮王家什么忙?”
王勃没让苏大为猜下去,开口道:“他可以帮王家,对付武后身边两人。”
“郭行真……贺兰敏之?”
王勃怪异的看了他一眼:“猜对了一半,是贺兰敏之和苏郎君你。”
苏大为眉头一跳。
他并不怀疑,王勃话里的真实性。
一来王勃为人直率,二来与自己并没有利益冲突。
何况李义府此前已经三番两次暗中给他使绊子了。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苏大为心中已经动了一丝杀机。
深吸了口气,极快的稳定自己的心绪,苏大为向王勃道:“你的话只说了一半,没说完。”
“他要王家帮他,拿下一个都察寺的职务,都察寺是什么衙门,我以前没听说过。”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突然发觉眼前的苏大为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王勃看不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但是莫名的,感到后背发寒。
“苏……苏郎君,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了……”
“不关你的事。”
苏大为摆摆手。
他已经可以大体确定,王勃说的话可信。
都察寺非常隐秘,以王家和王勃的身份,不太可能知道。
稍后再核实一下便能确认。
假设这件事是真的。
李义府想做什么?
以他的身份,盯上都察寺,只可能盯的是苏大为的位置。
都察寺卿。
这属于苏大为的逆鳞。
乃是他现在的立身之本,是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
李义府若真想伸手过来,是他个人的想法,还是李治的授意?
应该不是出自李治的意思。
李治若想收回都察寺,一句话的事,何必玩那种阴谋。
何况李义府,也绝不是掌管都察寺的好人选。
李义府太阴。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都察寺虽然行走在阴影下,专门做一些隐私之事。
但都察寺的首领,绝不能是一个城府阴暗之人。
那样的人,李治会更担心难以掌控。
非得像苏大为一样,根脚既浅,能力且强,而且没太多阴谋算计,才算能得李治的信任。
第四十四章 二桃杀三士
如果李义府真的想伸手到都察寺。
那苏大为与李义府的矛盾,将从之前的暗中冲突,升级到你死我活之争。
李义府必须除掉。
这个念头在苏大为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猛地惊醒,发觉自己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心思单纯,只想过安稳日子的苏大为。
在李义府的威胁下,他最想想的居然不是借着武媚娘或李治的力量来保住自己,而是想以自己之力,将政敌除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改变。
但是下一刻,苏大为看了看眼前的王勃,心里突然起了疑心。
王勃,为人至孝。
事关王家,李义府与王家的秘议,他岂能和自己这样轻易的合盘托出。
不对,这事不正常。
若说为了苏大为推荐他做官,这事也说不通。
王家现在是恶了武媚娘,李治也有意打压。
王氏子弟要想占据中枢,实权高官那是有些困难,但若只是入朝为官,仍然不算什么。
好比王茂叔的谏议大夫,虽无实权,但有清名。
王氏若要做官,真会求到自己身上?
这也不像是王勃应该做的事。
苏大为的目光落在王勃的脸上,好像想从他那张年青的充满少年稚气的脸上,看出点东西。
王勃何等聪明,一见苏大为不说话,立刻明白。
向苏大为轻声道:“苏郎君是疑心我的用心?”
苏大为微笑不语。
王勃继续道:“王家对武后的人,确实有些在意,但比之苏郎君,李义府的名声更坏,苏将军虽与武后关系近,但仍不失光明磊落之人,替大唐在外开疆拓土,浴血奋战。
比起苏郎君,王氏,更不愿与李义府扯上关系。”
苏大为依旧没说话,他在思索王勃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假设他说的是真的,那么……
嗯,李义府是中书令,王家就算不愿与之结交,也万不敢摆脸色给李义府看。
以李义府睚眦必报的性格,会惹来大祸。
若从这一点来看,将此事泄给苏大为,让苏大为与李义府去拚个两败俱伤,确实最符合王家的利益。
苏大为手指在桌上轻敲了数下,向王勃似随口道:“这是王劭的意思,还是你的想法?”
王勃微微一笑:“有区别吗?”
“呵,是我着相了。”
王勃即王家,王家即王勃。
家族利益在前,他此来,必然是得到王劭默许。
至于向苏大为求荐官之事,则是一石二鸟。
既借苏大为制住李义府,又赚了人情,得一个推荐的机会。
王家是能当官不错,但若能得到“武后心腹”推荐,那效果自然不同。
“对了,苏郎君还得小心一人。”
“谁?”
“郭行真。”
“郭行真?”
苏大类眉头微皱,不知怎么会提起郭行真。
王勃道:“李义府当时提到郭行真,说是郭行真有意想要染指都察寺,所以他才伺机而动,想要螳螂捕蝉,因我王氏掌握朝中清议,所以在必要的时候,能助他一臂之力。
待除掉苏郎君与郭行真,他入主都察寺,对王氏自有回报。”
“嘶~”
苏大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郭行真一直在替太子李弘炼丹,深得武后和李治的信重。
这样的人,本来谁都以为是仙风道骨,有道之人。
他怎么会对都察寺感兴趣?
不过再仔细一想,回想起那日在老君观偷窥郭行真炼丹的场景,苏大为又犹豫了。
此人身上,必然有许多秘密。
若是……
若真是郭行真也盯上都察寺呢?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如同用毛笔在纸上书写。
这是他断案和思考的习惯。
将事情节点,一个一个列出来,画出思维导图,让思路更清晰。
郭行真和李义府,是否真的对都察寺起了心思,这个只要去查,就一定能有结果。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郭行真和李义府都分别盯上了都察寺,自己如何招架?
再联想到目前手里的高阳公主之案,是否是这两人布的局?
会否是射向自己的暗箭?
越思,就越觉得不知不觉中,已立在悬崖边上。
都察寺权柄之重,乃是苏大为的护身凭仗。
甚至超过了对武媚娘的依赖。
这个权柄若失,他在李治那里的价值将会大打折扣。
那是极其危险的。
苏大为皱眉,手指在桌上徐徐画动。
王勃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道:“苏郎君,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这便告辞了。”
说着,施施然起身,向苏大为抱了抱拳,见苏大为没反对,留下几枚大钱,转身出了甜品铺子。
苏大为端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突然想到,若这一切,是王家在背后引导呢?
若是王家做这个局,岂非是“二桃杀三士”?
用都察寺的权柄为饵,令武媚娘身边,最重要的三人互相争斗,彼此消耗。
苏大为有军方履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李义府是中书令,当朝宰相。
郭行真替太子治病,掌握着大唐的未来。
这三人若是自己斗死了,王家只怕是睡着都要笑醒。
武媚娘遭此重挫,只怕十年之内,都无法再聚起这样的人员组合,更无法拥有现在这样的影响力。
贵为天后,其影响力也要通过向她忠心臣服的臣子来实现。
王家在幕后,会吗?
暂时存疑。
不论王家在此事中扮演何种角色,苏大为都倾向认为,李义府和郭行真,是真的对都察寺起了觊觎之心。
因为这件事很容易就能验证出真假,不存在作假的可能。
权柄,谁都想要。
但蛋糕就这么大。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李义府和郭行真都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
在意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中的柄力。
苏大为终于起身,向着铺子外走去。
头顶的阳光照着一阵发热。
但他的心却是冰凉。
他须得好好谋划一番,后面的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
之前的关注点,一直都在案件上,现在得王勃提醒,令他意识到了危险。
……
“寺卿。”
李博停下手中的事,向苏大为行礼道:“有何吩咐?”
“大虎呢?”
“他带着南九郎出去查案,可能还要一会回来。”
“你跟我过来。”
苏大为伸手示意,让李博跟他走到公廨桌案边一处角落:“上次让你二人查都察寺内被人掺沙子的事,名单有了吗?”
“有了。”
“没惊动他们吧?”
“没有。”
李博略一思忖道:“不过名单上只是怀疑,还不能确认。”
“不要紧,先把名单给我看一下,然后,再给你件事去办。”
李博静静看着苏大为,没有说话。
这是办大事应有的态度,沉得住气。
苏大为略微点头,压低声音道:“你从天字组,抽调可信之人,不用多,有六七人就行,组一个‘内卫’。”
“何为内卫?”
“对内监察。”
苏大为只用了四个字,便不再多说,他相信李博会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效仿明朝时的机制,先有锦衣卫,再以东厂看住锦衣卫,后来东厂也被人渗透,就又另设西厂。
让其彼此制约,保持相对平衡。
苏大为得王勃提醒,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如果李义府和郭行真等外来者,想要窃取都察寺的权柄,则必要找到苏大为的破绽,将他扳倒。
只是通过案件,那不太容易。
可如果通过渗沙子的方式,在都察寺内部埋雷,一旦爆炸出来。
那足以令苏大为万劫不复。
堡垒,总是从内部被人攻破的。
过去都察寺的职能一直是监察百官,还有与别国细作间谍作暗战,为天子耳目,搜集各类情报,但在内部,却缺乏一个监察机制。
靠的只是苏大为的个人威权,以及如高大虎、高大龙这些苏大为的爪牙,代为看管。
但这远远不够。
必须立即设立内卫,对内部实行有效监管,避免被人继续渗透和利用。
而且要快,迟恐不及。
这还是苏大为一惯的思路。
先解决自己的问题,不露丝毫破绽给敌人利用。
立于不败之地,再去找敌人的破绽。
只要自己不露破绽,李义府这些人,便不可能将自己从都察寺的位置上弄下来。
哪怕撤去自己的爵位和散骑将军名号,哪怕不做不良帅,都不会对苏大为伤筋动骨。
只有都察寺这条线,才是苏大为的生命线。
只有掌有都察寺,李治永远不会轻易动他。
这便是苏大为的护身金牌。
甚至比武媚娘更可靠。
将建内卫的想法和一些细节章程与李博交待后,嘱托李博务必保密第一。
“凡事成于密,败于露,此事,你亲自负责,你便是内卫第一任统领,好生去做,不可有失。”
“喏!”
李博一个激灵,向苏大为叉手应命。
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激动。
他有学识和见识,头脑不差,又有敢押上全付身家的勇气。
当年正是看中苏大为的潜力,不惜与他冒险前往雪山,搏来现在的前程。
而苏大为将内卫交给他组建,无疑是心腹和信重,对他是重大的利好信号。
虽然心中激动,不过李博却并没有冲昏头脑,略一思索,试探着问:“寺卿,是否出什么事了?”
“稍后再和你说,先去办事。”
“是。”
李博忙转身出去,刚好和匆匆走上来的高大虎擦肩而过。
“寺卿,有结果了。”
第四十五章 进展
苏大为抬头,见到眼前的高大虎一身风尘仆仆,满头大汗的样子,点头道:“辛苦了,有何发现?”
“我和南九郎去了泾河,找到了鬼老说的那段地界,然后,九郎发现了这个。”
高大虎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琉璃制成的盒子,打开盖,里面看到有许多绿色的小叶,细小如豆。
苏大为一眼之下,顿时心里一动。
“一样的。”
“对,和寺卿你在高阳公主那里发现的是一样的。”
高大虎想了想又道:“但我已经找了精于现场勘察的仵作反复印证过,高阳公主与那位崔涣,发现尸体的地方,并无移动痕迹,可以肯定就在家中遇害。”
苏大为的目光落到高大虎手中的盒子里,盯着那些绿色浮萍。
气氛一时凝固下来。
这案子,掌握的东西和背后,让人细思极恐。
高阳公主是在家中遇害,但肺部却呈溺水的症状,鼻子里也有长安城外泾河中的浮萍。
这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
而崔涣,死在家中,全身焦黑,但是并未发出任何呼号,也没有挣扎的痕迹,现场也没有任何失火的痕迹。
除了他自己本身,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这份正常,正是最大的不正常。
“对了,寺卿,我和九郎在泾河搜索涂中,还捞起了这个,但是不解究竟是何用途,特地取回给寺卿看看。”
高大虎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这种布袋一般装些杂物。
但是他这个布袋里,隐隐透着些湿痕,而且只装了一件东西。
打开来,放在苏大为的桌上时,苏大为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制作精巧的人偶娃娃。
衣服,头发,五官皆栩栩如生。
其精致,比之后世的娃娃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大为道:“这是在河里发现的?”
“对,我带着人正在搜索河面,看看有没有鬼老说的那种东西,还是九郎眼尖,一眼便看到河面飘浮的这个娃娃,而且说来奇怪,此娃娃在河中一直打着旋儿,好像被暗流吸住。
我们找来长竿,好不容易才将它弄上来。
就在这娃娃的头发上,发现了这些植物。”
嗯?
苏大为皱了下眉,感觉有一丝古怪。
他低头看向娃娃的头发。
漆黑如瀑,好像真人头发那样的质感。
这倒是少见。
长安西市也有卖娃娃的铺子,一般用着马鬃或者羊毛做娃娃头发,那些质感与人的头发还是有些差别。
苏大为再多看两眼,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娃娃的眼睛,好似会动一样,无论从任何角度观察,眼瞳好像都盯着人。
而且……
苏大为心中一凛,伸手试了试娃娃的头发,轻轻捻了一下:“这不是动物毛发,而是人的。”
“人的?”
高大虎也吃了一惊。
自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什么样的人会拿自己的头发给这种娃娃做头发?
除非……
“巫蛊吗?”
高大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明白其中的轻重。
“大虎,你觉不觉得,这娃娃……”
苏大为犹豫了一下道:“长得有些像是高阳公主。”
“是,是有点。”
高大虎舔了舔唇:“不过我没敢往那上面想。”
苏大为站起身,伸手拿起娃娃,装入高大虎的布袋:“你现在带几个人,带着仵作,立刻跟我去高阳公主府上。”
“是做什么?不是都验过了吗?”
“我怀疑这头发,是高阳公主头上的,需要再验证一下,若真是如此,此案,就非我们能办的,要出去秘阁。”
涉玄诡异之事,自然交给专业人士。
若能把这皮球踢给李淳风,苏大为身上的压力便可稍小。
可以集中精力去对付来自李义夜和郭行真那边的暗手。
至于李淳风会不会因此破口大骂,那是另一个问题。
暂时不在苏大为考虑之内。
“好,我现在就召集人手。”
高大虎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水,这次不是赶路热的,而是吓出的冷汗。
堂堂大唐公主,太宗的掌上明珠,被人杀害已经泼天大案。
若还涉及到巫蛊之事,只怕要无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对了寺卿。”
高大虎刚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向苏大为道:“八爷那边说,那些灰里可能有点东西,他把九郎调去帮忙了。”
“昨天崔涣的案子吗?”
苏大为点点头:“知道了。”
南九郎如今也是老不良了,办事可靠,而且有一双过人的眼睛,这是他的优势。
高大虎提起此事,就是告诉苏大为,一会去高阳那里,九郎没法带上。
……
苏大为带着沈元、高大虎还有一帮都察寺的探员,又知会了大理寺主薄程道之同,带上大理寺的仵作一起,前往高阳公主府上。
原本他查案不用次次带上大理寺,但一来他与公主案有些嫌疑,毕竟最后见过高阳公主。
虽说是应高阳公主之请,为公主送《大唐西域记》,但终归有些嫌疑。
破案,也是洗刷自身的嫌疑。
所以必须带大理寺的人一同行动,方可证明清白。
路上,苏大为就最新的发现,与程道之细说了一番。
程道之也是吓了一跳。
若真如苏大为所说,这事是有人巫咒公主,那便更加严重了。
能咒公主,安知不能咒别人?
会不会威胁到陛下?
这些都是不用说出口的事。
一想到这些,程道之的脸都黑了。
“苏少卿,咱们这次也真是命苦,如何遇上此等离奇的案子。若是寻常凶杀也就罢了,此案既涉及公主,又涉及巫……唉,今年的运途真是多桀多难。”
程道之在那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总算赶到了公主府上,抬眼一看,苏大为和高大虎、程道之等人,立刻吃了一惊。
原本守卫森严,至少有两队执金吾守着的公主府,如今只有两人看住门户。
而门上的封条已经撕下了。
之前的封条便是大理寺贴的,上次苏大为他们看过后,又以大理寺封条重新封上。
除了大理寺,等闲人不得进入。
但是现在,门上的封条没了。
程道之急忙上前,顿足道:“何人揭了封条?”
“是宗正寺的寺卿,李辟玄。”
守门的执金吾道:“宗正寺的人,奉寺卿之命,过来安排公主的后事。”
“什么?!”
程道之吓了一跳:“公主……公主的遗体现在何处?”
“已经被宗正寺的人抬走了,说是再放要臭了,必须安排祭奠,入土为安。”
“荒唐,此案大理寺还在查,凶手还没找到,怎能就安排后事。”
“这是宗正寺的意思啊,他们是皇室宗亲,我等怎么敢拦。”
执金吾小声道。
这话气得程道之差点没一口血咳出来。
他回身看向苏大为,近乎绝望的道:“少卿,你看……”
“去宗正宗。”
苏大为毫不犹豫,立刻道:“去找宗正寺要人。”
严格来说,应该是要尸。
程道之脸上浮现挣扎之色:“可是……宗正寺,李辟玄……”
宗正寺,相当于后世的宗人府。
这个衙门里,皆是皇室成员,以皇族中德高望众之人任首,专门处理皇族内的各项事宜。
包括公主皇子们的身后事。
“去了再说。”
苏大为心里也没握。
但案子查到这份上,总不能就此放手。
他在李治那里,还有个半月之期的军令状。
在没找到足够证据甩锅给李淳风前,当真是片刻也放松不得。
时至正午,整支破案的人马里,全都是大半天水米未进。
肚内饥肠辘辘。
苏大为只能带着大伙,在闾间铺子里买了些胡麻饼,给大家凑合着。
边吃边赶路。
宗正寺如今已经搬迁到了大明宫中,此事必然需要惊动李治。
一边找宗正寺要人,一边还得让人向宫里传个话。
可是找谁好呢?
一边走一边思考,他忽然又想到。
李义府找王家的用意所在。
李义府真的需要王家的力量吗?
王家在朝中,已经不占中枢实权,都是一些清议官员,如谏议大夫此类。
发发声还可以,别的便使不上力了。
李义府找王家对付自己,是个什么章程?
或许,他是知道自己之前去过王家,被王劭和王茂叔赶出来的事。
但他却不知,自己还有骆宾王和王勃这层关系。
李义府大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着王家绝不会将此事泄露。
却没想,王家并不是什么小白兔,人家能从秦时传承到现在,成为偌大的家族,自有其生存之道。
李义府当真是太顺风顺水,有些飘了。
要入宫中,高大虎等人就不方便进去了,只能在门外等候。
苏大为有金鱼符,程道之有银鱼符,倒可以进去无碍。
找守门的太监和金吾卫问了一下路,又让一名太监带路,苏大为拖着叫苦不迭的程道之,直奔宗正寺而去。
程道之,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去和宗正寺的李辟玄对上。
此人为李氏宗族宿老。
辈份比李治高出一辈,那是太宗皇帝见了,都要喊一声叔的人。
苏大为和程道之,在人家面前,只怕是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此一去,岂非是自取其辱吗?
虽然心中不愿,但苏大为抓着他,他却推托不得。
这个时候,就显出苏大为向李治讨要大理寺官职的好处来了。
人家身上挂着大理寺少卿的职司,大理寺主薄程道之,只得乖乖认命。
第四十六章 针锋相对
“濯我清扬,魂归来兮~”
七层高台,上置楠木棺椁。
在高台四角,置以香炉,浓郁的辛香,从炉中吐出,笔直升上高空,仿佛直通上天。
在高台下方,堆置着数种香木香料,以井字型叠放。
旁边有道士手执火把。
在更外围,有道门高功,在吹奏乐器,低声诵经。
李辟玄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年过七旬,头发眉白俱已雪白。
长长的胡须一直拖到胸腹。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无数刻削的痕迹。
层层的皱纹,无不诉说着他经历的岁月风霜。
他的腰身早已佝偻,手里拄着一柄黄藤木雕的拐仗,如此,方能支撑住他的腰腿。
双眼早已有些浑浊。
但这双眼睛里,有看透世情的深沉,也有一丝对生命的热爱。
看着高台上的棺椁,李辟玄心中长叹。
“高阳啊,昔日我总劝你不要任性,平安过完此生便好,你总是不听,如今,天人两隔。”
世上最伤人之事。
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看着高台上,那个曾经自己亲眼看着一步步长大的女子,如今已经化作冰冷的尸体。
李辟玄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嘴唇嚅动了一下,暗念一声:“魂归来兮。”
在他身边,宗正寺一些重要的的官吏,宗正寺的皇室宗亲,只要无事的,都来了。
他们列在李辟玄身后,无论心中如何想,都是一脸肃穆。
高台上,郭行真挥舞着桃木剑,继续做着送别高阳公主的科仪。
这是大唐惯例。
李氏追李老君为祖。
崇信道教,以道为国教。
皇族成员若去了,需以道教科仪来做祭奠和安抚灵魂。
对此,沙门那些高僧,有不少很是羡慕。
可惜至少在目前为止,大唐还是以道教为国教。
在此事上没有动摇。
李辟玄身边,一名年轻的妇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向李辟玄道:“仪式还要多久?”
“快了,三唱三叹后,就可将棺椁封钉,然后择吉日下葬。”
李辟玄的话音刚落,突然见殿门处,有太监急匆匆的小跑进来。
“外面有大理寺少卿,苏大为求见。”
“苏大为?”
李辟玄微微一愣。
殿中正在吹奏乐器的道人,手中也似漏了一个节拍。
其他李唐宗族的人,有年轻也有年长的,纷纷向殿口投以好奇的目光。
苏大为的名字,他们近几年,听到的不少。
据说此人与武后,关系匪浅。
而且近几年,在高句丽和百丽战场上,有几仗打得着实不错,很是扬了大唐国威。
在朝会上,也曾提武后和陛下提起过。
最让人惊讶的是,此人年纪尚轻,居然已得苏定方和李勣的看中。
这摆明了待这一代老将故去之后,将成为新一代的名将,承接大唐武德,替陛下,向外继续征伐。
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现在是宗正寺,送别高阳,祭奠高阳的仪式,此人跑来做甚?
一时间,所有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李辟玄年纪虽大,头脑却还比较灵光。
略一思索,想起了苏大为的事,向太监道:“他来做什么?”
“他说……是为了高阳公主被害的案子。”
这话一说,李辟玄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胸前的白胡子微微颤抖。
高阳被害,乃是不忍言说之痛。
此人人还未到,先传这种话进来。
今天这祭奠还怎么进行下去。
站在李辟玄身后的贵妇轻声道:“好像听说,之前坚持给高阳开尸检验的,就是此人。”
“什么?”
李辟玄雪白的眉头向上一扬。
昏浊的老眼中,浮起血丝。
他是上一代的人,最重视的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此次急着替高阳入葬,便是听说有人给高阳剖尸。
这简直戳到了老爷子的逆鳞。
他无法为此去找李治,也就只能尽快让高阳入土为安。
太监看了看李辟玄的脸色,小声道:“若是不想见,我便回绝了他。”
“见,为何不见?”
李辟玄顿了顿拐仗,佝偻着腰身剧烈咳嗽了几声。
再抬头时,双眼中闪过凌厉之色:“老夫倒要见见,是何等三头六臂之人,敢动公主的尸身,让他进来。”
这话里,蕴着冷冽之意,差点令太监吓软腿。
他忙弯着腰拜了拜:“小人这就去。”
说完,慌忙转身跑出去通传。
用不多时,苏大为带着蔫头巴脑的程道之,还有小心翼翼的太监走了进来。
没错,本该是在前头带路的太监都吓蔫了。
只敢悄悄跟在后面,倒把苏大为摆在前面。
从刚才李辟玄的态度看,这次明摆着是不会给苏大为面子。
甚至是会爆发强烈的冲突。
这位宗正寺的掌舵者,大唐宗室之首,拥有多大的威望权力,就不必多说了。
就算借苏大为几个脑袋,也是不够顶的。
这种情况下,傻子才冲在前面。
就算程道之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不能不来。
但来了,他也是决意要装怂。
让苏大为自己顶上去。
他不怕死,他敢向宗室李辟玄要人,让他自己去。
最好是李辟玄根本没注意到程道之,全注意在苏大为身上。
那便再好不过了。
苏大为大步走进场中,抬眼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没料到,宗正府居然已经开始搞送葬仪式了。
这要是再来慢点,高阳公主棺椁一钉上,他苏大为再想验看,就有些难办了。
人讲入土为安,他若一再去惊扰,去违反习俗。
只怕李治也会有意见。
若再被李义府这种人在一旁吹吹风,会更加麻烦。
苏大为心中一闪念,大步上前,认准李辟玄,向他不卑不亢,叉手行礼道:“见过宗正寺寺卿。”
李辟玄拄着拐仗,两眼睁大,眼中精芒涌动。
哪里还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
分明是一个修为甚深的异人。
苏大为心中暗吃了一惊。
耳听噼啪爆豆响声。
李辟玄原本佝偻的腰身,一下子直起来。
身形陡然变得高大。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发现,李辟玄不矮。
他身高至少八尺五开外。
七十来岁的人,还有近一米九的身高,可想他年轻的时候,身材长大,定不输给眼前的苏大为。
就连与他亲近的人,这十余年来,也从未见李辟玄这样挺腰站立。
七旬老者,白发胡须如雪。
此时单手拄仗,神威凛凛的目视苏大为。
说出的话,异常平静。
没有想像的剑拔弩张。
没有想像的火爆烈性,而就是淡淡的一句。
“你便是苏大为?”
“正是。”
苏大为点头道:“寺卿大人应该知道我的来意,陛下命我查高阳公主的案子。”
“查案,老夫能理解。”
李辟玄目光微微收缩:“为何要动高阳的尸体,令她死后不得安歇?”
“因为查案需要。”
苏大为并没有因为在李唐宗族之长面前,就有任何畏缩。
他目光一瞬不移的平视着李辟玄道:“高阳公主的案子很特别,如果不用这样的法子,就不会明白她的真正死因,也就无法找出真正的凶手,以告慰在天之灵。”
“无稽之谈。”
依旧是淡淡的四个字。
这四个字出来。
附近的人,同时打了个冷颤。
感觉空气的温度陡然降低。
有的人甚至呼出的白气。
显然,这并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寒冷。
而寒冷之源,就在李辟玄身上。
他的身体,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又像是九幽寒冰。
正不断吸噬着四周的一切光和热。
而首当其冲的,正是苏大为。
黄藤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不重,却像是打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人死,若想灵魂能往生转世,务必尸身完整,此乃天地大道,如今你以查案为由,便将高阳剖尸……此事老夫知道得太晚,若当时知道,岂能让你如此?”
李辟玄的每一个字,都锵铿有力。
他的双眼仿佛带着刀,一下又一下切割着苏大为。
“老夫历经三朝,还从未听说,查案不去找凶徒,反而要在无辜惨死之人身上,再动刀。”
说完,他略停了一停,再次提高音量道:“你这究竟是查案,还是在侮辱高阳,令她死后仍不能安息?”
“寺卿,人死便如灯灭。”
苏大为斟酌道:“若死后无灵,怎么做,对高阳公主,也无影响;若死后果真有灵,想必公主也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是为了抓住凶手,替公主报仇,想必公主也不会怪我。”
“好一个巧言令色,好一个能说会道之徒。”
李辟玄脸色不变,只是白须颤抖。
他甚至还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毫无温度。
是一种森然冷笑。
“高阳的尸身就在那高台上,你敢面对她,说你无愧?你敢说你伤了高阳的尸身,不会惊扰她的灵魂?你凭什么?”
李辟玄的声音,一下子提高。
从他身上,陡然涌出一股力量。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先前含蓄的黑洞,在这一刻,猛地张开。
耳边只听“咻咻”之声。
那是四的空气,在被无形的力量所吸噬。
而李辟玄,虽然面色不变。
但苏大为从他身上看到另一面。
一个修为深湛的异人,悄然张开了他的獠牙。
传闻里说,李唐自身掌握有足够的异人,所以才以定鼎天下。
这才是李治面对长孙无忌威逼,面对那些外敌渗入时,最大的底气所在。
“寺卿,请听我一言……”
第四十七章 可疑
苏大为说话的同时,双脚微微一分,重心略沉。
同一时间,一股先天元气,从丹田而发。
这种气,常人看不见,只有同为修炼有成的异人,才能感觉到。
李辟玄眸中精芒闪动,脸上略有惊容。
从他的视线,看到苏大为身上,仿佛有无边无岸的潮水,层叠起伏。
犹如洞庭湖水,浩浩淼淼。
一滴汗水,悄然自李辟玄的额角渗出。
弄岔了。
这苏大为的境界,似乎还在他之上。
但他当着这么多人面,容不得有半分退缩。
他的身份和骄傲,也绝不允许对天子以外的人示弱。
手中黄藤仗再用力一顿。
咚!
从李辟玄背后,隐隐现出一尊道君像。
如同海市蜃楼。
仔细看这道君眉眼,正如李辟玄自己。
而李辟玄自己的脸庞上,在剧烈元气的冲刷下,面上的皱纹舒展,神乎其神的开始变得越来越年轻。
站在他身后的宗室子弟,被无形的气场逼得不断后退,隐隐发出惊呼声。
高台上,原本正挥舞着桃木剑的道人郭行真,停下了手里的科仪,向着争斗的两人看去。
他瘦长的面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隐隐闪过一簇鬼火般的亮芒。
“好,好个李辟玄,居然有如此神通,全力出手,连面容都恢复到年轻的状态,这是某种秘法激发,确实有点本事。”
郭行真的目光再落到苏大为身上,心中又是一动:“鲸吞之术?”
苏大为身上绽放出的元气巨浪,犹如汪洋大海。
李辟玄暗运神通,将无形巨力向他压来。
却被苏大为不动声色化去。
鲸吸!
所有的力,一到苏大为身边,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苏大为身后,隐现一头巨鲸的朦胧虚影。
李辟玄脸色再变。
“李公,我此来,全是一片公心,为的是替高阳公主找出真凶,讨一个公道,若有得罪处,还请李寺卿海涵。”
苏大为说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向李辟玄行了一个叉手礼。
这是主动示弱。
给李辟玄一个台阶下。
两人暗中较量神通,苏大为游刃有余,还能开口说话。
而李辟玄虽然变得年轻,但整个人犹如雕像般立在原处,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高下立判。
“李寺卿,我们并没有任何矛盾,若有做得不对的,我稍后向您陪罪,何如?”
苏大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散去压力。
李辟玄微微涨紫的脸庞,这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他感觉压在胸前的一股巨力,渐渐柔和,如潮水般飞快退去。
不由长长吐了口气。
背心,全被汗水湿透。
双手用力拄着黄藤杖,李辟玄看向苏大为的目光,犹如看一个怪物。
事前,谁能想到,比神通,李辟玄作为太宗时的宗室异人,一身修为通玄,但在苏大为面前,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这还是苏大为暗中留手。
若真是生死相搏。
苏大为的神通,足以将李辟玄活活压死,血肉成泥。
李辟玄的目光,略带阴霾的盯在苏大为身上,久久方才道:“你……谁教的你?”
“之前承蒙丹阳郡公不弃,引我入门。”
“李客师。”
李辟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原来是他的路数,倒是好手段,李客师也算是捡到宝了。”
苏大为低头表示谦逊。
李辟玄目光从苏大为的头,打量到脚。
仿佛从他进来开始,直到现在,才看清这个人。
视线落到苏大为脚下时,李辟玄愣了一下。
他看到,苏大为脚下的青砖,不知何时,绽开裂纹,犹如精美瓷器上的开片,细密如蛛网。
原来刚才苏大为将李辟玄所施之力,先以鲸吸给吞下,再通过双脚导入地下。
这就有点像是传说中吸星大法或者北冥神功一类的路数。
不过武侠里的《北冥神功》取自庄子的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所谓鲲,也就是海中大鱼,巨鲸。
根子上,与苏大为的鲸息系出同源。
所以有类似的效果,不足为奇。
李辟玄这时才知道,苏大为方才对自己一再留手。
若是刚才这股力反弹向回来,只怕他这把老骨头,现在早就交代了。
一时又是尴尬,又是懊恼,又有些搁不下脸。
站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大为的礼数倒是周道。
可刚才他那样刚烈的表现,现在一动手,马上态度放软,这让他以后如何见人。
如何在这些宗室小辈面前抬头做人?
还怎么管这宗正寺。
气氛正在尴尬,耳听郭行真大声道:“苏郎君,今天是高阳公主祭礼的日子,你这样闯进来,可有陛下旨意?若没有,还请苏郎君自己离开,免得有所冲撞。”
李辟玄听了精神一振。
心里顿时有了主张。
他轻咳一声,抚了抚自己的白须,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刚才一段时间过去,元气散掉,他的脸庞又重新回到了老迈之相。
皱纹堆叠下,面色一沉,当真又有了宗室之长,不怒自威的气势。
“郭道长说得不错,此事,除非陛下亲至,否则绝不能冲撞了祭礼,苏……你请回吧,免得自讨没趣。”
苏大为眉头一皱。
目光越过李辟玄,落在他后方。
正大步走来的郭行真身上。
又是这个贼道士。
这道士上次见他以诡异炼丹,足见并非什么正道来路,来历可疑。
这种道人居然也能混入朝堂,并且深得李治和武媚娘的看中,真是可笑。
“李寺卿,郭道真,陛下令我查高阳公主的案子,所有的一切,都要为审案让路,纵然二位身份尊崇,若是一再阻拦,那苏某也只有得罪了。”
所谓先礼后兵。
先头的礼数已经足够周全。
该给的台阶也给了。
如果郭行真真的有心添堵,李辟玄当真冥顽不灵,那苏大为也将放弃和平处理的想法,改以雷霆手段。
查不出高阳的案子,在李治那里是个死。
冲撞了李辟玄和郭行真,大不了被李治责骂几句。
要是有所发现,说不定还有奖励。
这个轻重,苏大为心里自然是拎得清。
“两位,我刚发现案情线索,现在必须要再查一下高阳公主的尸身,若不放行,那我只能得罪了。”
苏大为抱了拒拳。
在他身后躲得远远的程道之,吓得心都要跳出来。
心中叫苦不迭。
这个苏大为,当真是吃了豹子胆。
连宗室的李辟玄也敢得罪,不打听打听,李辟玄是什么辈份!
还有郭行真,如今陛下和武后皆靠他给太子治病,当真是炙手可热,贵不可言。
苏大为居然当面顶撞此二人。
听话里的意思,还可能会来硬的,会动手。
程道之已经恨不得自己晕过去了。
他后悔,后悔今天不该陪苏大为来宗正寺。
早知苏大为如此大胆,再来一次,他就算被打断腿,也绝不敢陪苏大为走这一遭。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双眸坚定,显示绝不后退的苏大为,与郭行真、李辟玄的目光狠狠碰撞到一起。
郭行真拈须冷笑:“苏大为,你得罪贫道事小,但是冲撞了李寺卿,冲撞了高阳公主的灵体,这罪责我怕你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全凭陛下决断,我这里只说一遍,让开!”
“若贫道不让呢?”
双方的视线,在空中激撞,无形的较量。
空气里,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眼看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有太监传唱:“陛下驾到。”
呼~
所有人高悬的心,在听到李治到来时,齐齐落下。
直到这时,才顾得上喘息。
方才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了。
当真怕这几人,在这里动手。
苏大为目光一扫郭行真,见他的表情颇有些不自在。
再看一眼李辟玄,见他眉头微皱,面上看不出喜怒。
微吸了口气,转身向着大门方向。
一乘明黄色的暖轿被数个太监力士扛着,向这边走来。
太监虽然身体残缺,但体形比之普通人更加高大。
几个抬轿的太监,都是身高体胖,面色白净。
过了片刻,暖轿到了近前,力士将轿子稳稳放下。
有太监王伏胜上前,搀扶着李治的胳膊,将他扶起身,走到苏大为等人面前。
这次不比平时去紫宸殿朝见,而是近距离看到这位大唐皇帝。
他长得白白胖胖,皮肤光洁而细腻。
只是在眼角细微处,已经有了隐隐的皱纹。
他的鼻头微红,呼吸略有些粗重。
只是走了十几步路,额头便隐隐渗出汗水。
而且好像腿脚有些不方便。
苏大为注意到李治一只脚落地时,受力有些不稳。
而且眉头微皱,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李唐家族遗传的心血管病,还有痛风高血压之类的毛病,一直折磨着这位帝王。
“朕,听说,苏大为为查案而来,怎么,你们在胡闹什么?”
李治喘了喘气,伸出肥胖的手指,点了点苏大为:“你说。”
苏大为忙向李治施礼:“陛下,臣奉命查高阳公主的案子,今天本来和大理寺的人要去公主府上勘察,但却意外得知,高阳公主已经被宗正寺接走,要行入葬之礼。
因此臣急忙赶过来。
现在这案子刚有一些头绪,若此时将公主下葬,只怕无法追查线索。”
苏大为说完,李治并没有马上回应。
他沉默着。
空气充满了安静。
过了片刻,李治才开口道:“高阳的事,宗正寺跟朕说了,是朕准的,高阳的尸身总不能一直放在外面,总要入土为安。”
“臣知道,臣恳请在此之前,再让臣验看一次。”
郭行真在一旁先向李治行了一礼,然后道:“苏少卿查案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令公主安息,也是合乎情理,再说你是男子,想看公主……恐怕于礼不合。”
郭行真虽然态度是一片风光霁月,但话里的意思,直把苏大为往“男女有别”上带,暗暗影射苏大为的意图。
李治听了还没说话,李辟玄的脸已经黑下来。
第四十八章 何人施蛊
苏大为淡然一笑:“只是为了查案,我为陛下钦点的大理寺少卿,只管找线索就是了,至于具体事宜,可以传召大理寺的女仵作,或者宫中的女医,一看便知。”
这话,把李辟玄刚要出口的话给堵住。
苏大为向李治抱拳道:“请陛下圣裁。”
“陛下,高阳公主……”
“朕知之。”
李治抬手,打断了李辟玄的话,目光在郭行真脸上一扫。
郭行真忙低下头。
他虽然手段通玄,但在李治面前,依旧得低头。
不敢与这位大唐雄主对视。
自古以来,帝国开创者,开疆拓土。
帝国二三代,武德必然衰弱,是为守成之主。
但大唐自李世民,到李治,皆是不断向外扩张。
甚至到李治朝,大唐的疆域扩张到极致。
这位以柔软仁善著称的大唐帝王,绝非他外表那样和善。
说他是雄主,恰如其份。
李治目光落到苏大为身上:“你给朕过来。”
苏大为乖乖走到李治身边,低头一副等待聆听圣训的模样。
至于郭行真和李辟玄,都自觉的退到一边。
李治脸上闪过一抹阴霾:“苏大为,你到底搞什么鬼?难道查此案,就一定要反复惊扰高阳公主吗?”
“陛下,我这里有新发现……”
苏大为压低声音,将案情进展详细向李治禀明。
李治听到一半,脸色已然微变。
“此言当真?高阳是被巫蛊……”
“臣现在只是怀疑,所以还要验证一下,公主头发是否……”
“好,你的请求,朕准了。”
李治眼睛微眯,透出深思之色:“此案非同寻常,你放手查,朕就在这里等着结果。”
“臣领旨。”
既有李治发话,李辟玄等人也无话可说。
祭礼的科仪被打断,以郭行真为首的一帮道人被请出去,其余的一些李氏宗族子弟也都被清场。
原地只有少量的太监宫女,还有守护李治的千牛备身。
苏大为和李辟玄像是两个冤家一样,各自站得远远的,在高台之下。
高台上被宫女和太监们竖起屏风遮挡住。
经由李治传旨召来的女医,在听了苏大为的叙述后,战战兢兢的起身,接过苏大为递上的人偶娃娃,小心端详了片刻,然后又跪于李治脚下磕头道:“陛下,那个人偶确是人发。”
“朕不关心这些,朕只想知道,这头发,是否出自高阳身上。”
李治一只手按住额头,另一手挥出:“快去查。”
“喏。”
女医不敢多话,忙爬起身,走向高台。
在她身边,自有宫女陪着一起。
既是陪同,也是监视。
女医走入屏风,里面的棺椁还没盖上,原本是要做完仪式后,再盖上棺板,钉上长钉。
棺椁四周的熏香,吐着香烟,掩盖了尸身散发出的古怪味道。
女医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上去,验看高阳的头发。
片刻之后,她脸色苍白,迈着小碎步跑下来,再次跪在李治面前:“回陛下,高阳公主的头发,果然少了一截。”
“果然!”
李治原本坐在太监搬来的胡凳上。
这一瞬间,猛地站起。
双手的指甲狠狠刺入掌肉里。
他的脸上,呈现极度的愤怒。
李治,是一个成熟的帝王,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将一切心事埋藏在心底。
但是在这一刻,他仍然没有忍住。
巫蛊,一向是大忌!
汉武帝因巫蛊而杀卫子夫和太子。
本朝也有巫蛊祸乱之事。
前些年安定思公主,也受王皇后的巫蛊诅咒。
这巫蛊,既能咒杀高阳,安知不能咒杀太子、皇后,以及皇帝?
这种切身的威胁,恐惧,才是李治失去理智的原由。
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几乎从齿缝里吐出三个字:“苏大为。”
“臣在。”
“这次查案,你办得不错,若不是你查出涉及巫蛊,连朕都被蒙在鼓里。”
李治胸膛急剧起伏着,身体晃了晃。
一旁伺候的太监王伏胜忙上前将他的手扶住。
“朕无事。”
李治挥挥手,将王伏胜赶开。
俯视着在自己面前单膝跪下的苏大为接着道:“接下来,你不可松懈,继续查此案,务必要找到幕后之人,将危机消灭在萌芽中,以免更大的祸患。”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不用多说,苏大为是聪明人,一定能听懂。
苏大为果然听懂了。
抱拳道:“只要陛下支持,臣定不负所托。”
说完,略一犹豫接着又道:“陛下……”
他想问,李治难道之前没听到关于巫蛊的事?为何反应如此大。
李淳风上次不是说,已经将宫中出现巫蛊迹象的事,告知李治了。
但是看李治现在的反应,有些不对。
不过话到嘴边,苏大为还是忍住了。
李治微皱眉道:“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
苏大为道:“要破此案,臣还需要更多的人手,稍后可能会抽调都察寺中的精锐。”
“只要能破案,这些朕不限制,你可放手施为。”
李治停顿了一下:“不过你查案的手法,还有进展,都要第一时间告知朕。”
这是给刚才的话打个补钉。
避免苏大为拿他的话去乱来。
“臣尊旨。”
“此间事了,朕也乏了,先回宫休息了。”
李治挥了下衣袖。
后面的太监力士早已将软轿抬上来,将胡凳撤下去。
王伏胜上来扶着李治坐上软轿。
李治被太监们抬起,临行前又深深看了苏大为一眼:“你今天做得很对,有不决之事,即刻让人通知朕,不要擅做主张。”
“是。”
苏大为低头应着,心里想的则是,刚才说不限制,现在又说不要擅做主张。
这其中的度,叫人如何把握?
李治用人,真是既用且防。
“不要让朕失望,若成功破案,朕亦不吝封赏。”
李治在力士的抬轿下,向着外面走去。
在经过李辟玄身边时,他在轿上向李辟玄微微点头:“高阳可以入土为安了,朕保证,不会有人再打扰高阳。”
李辟玄向李治佝偻着腰,低头道:“恭送陛下。”
……
大理寺。
大理寺寺卿裴廉看到苏大为和程道之他们进来时,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想要寒喧几句。
但当他听到程道之说起先前之事时,一张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那是一种好像活吞了一枚鸡蛋并噎在喉咙里的古怪神色。
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
“苏少卿,你这……”
“寺卿何必慌张,这都是为了查案,而且你看,陛下也同意了。”
“这不是陛下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而是你如此一来,等于同时得罪了郭行真和李辟玄啊。”
“那又如何。”
苏大为哈哈一笑:“我背后站着陛下,他们就算不高兴,也不能违了圣意。”
“我是说不过你。”
裴廉苦笑摇头:“那这个案子……”
“案子现在已经查到死因是因为巫蛊,现在就可以解释,为何高阳公主在家中,却呈被水溺毙的情况。”
苏大为沉吟道:“用公主的头发,制成人偶,以人偶施术,施以诅咒,人偶入水,公主也亦溺毙。”
“这……”
裴廉听了只觉得全身毛骨悚然:“真有这样的杀人手段?那……那为何公主又会颈骨折断?”
“还记得我提过,我借给公主那本《大唐西域记》吗?后来在现场没找到,这说明当时杀人者,就在现场。
至于他为何要抢去《大唐西域记》,又折断公主颈骨,同时还用了巫蛊咒术,我现在实在想不出来。”
既然有咒术杀人的手段,再登门抢书,同时折断公主的脖颈,这就显得有些画蛇添足了。
“除非,诅咒者与抢书者,不是同一人?”
苏大为喃喃自语。
一旁的裴廉不断抬起衣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这种涉及到公主,又涉及到巫蛊的案子,还是如此诡异的死法,常人听到了就觉得害怕。
就算是大理寺卿,都觉得背后汗毛倒竖。
而这苏大为,却像是没事的人一样,侃侃而谈。
“若真是两批人所为,那施咒的人会是谁?登门抢书,对公主下毒手的,又会是谁?”
苏大为面对裴廉的疑问,两手一摊:“别这么看我,这些问题我现在还没查到。”
“那就拜托少卿多多用心,尽快查明了。”
裴廉苦笑:“否则我这里,实在是担心的紧,连处理别的案子,都有些神思不属。”
“我会尽力的,也请寺卿放心,这件案子不光你急,我也是在陛下那里,立过军令状的。”
“是啊,咱们可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裴廉苦笑:“大理寺公务繁重,我是没法具体去帮你查案了,但有所需要,我会鼎力相助。”
“先谢过寺卿。”
两人正说着,忽见程道之脸色古怪的匆匆走进公廨。
“道之,何事?”
“寺卿,少卿,那个,长安县的不良副帅钱八指来了,说是要找苏少卿。”
“哦?”
苏大为怔了一下:“那我先去见见他。”
“少卿,我跟你一起去。”
程道之提起衣襟下摆,颇有些激动道:“他说是昨天崔涣的事。”
一提起此事,苏大为立刻懂了。
昨天从崔涣家炉灰中提取到一些燃烧的余烬。
当时钱八指是把炉灰都带走了,期待从这些灰烬中寻找线索。
他现在过来,定是有新发现。
第四十九章 悟能
钱八指走进大理寺寺卿的公廨,先是向着裴廉叉手见礼。
接着又向苏大为行礼。
这案子是由苏大为和大理寺联手侦办,所以有发现倒也不用避着大理寺这边。
至于原本属地万年县,因为苏大为的介入,其存在感已经降到几乎没有。
苏大为又不在万年县任职,倒也不用管他们的想法。
万年县那边,原本对涉及高阳公主的案子,唯恐避之而不及。
有苏大为包揽过去,也是乐得轻松。
否则案子破了还好说,要是破不了,从县尊到下面的不良人,只怕都得吃挂落。
“八爷,昨天那些证物?”
“都带来了。”
钱八指眸光一闪,接着苦笑起来,从身上摸出布包,轻拍了两下:“都在这了。”
他那张布满苍桑感的脸庞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这是个硬朗的汉子。
然而他现在脸上每一丝表情,都似在苦笑。
“什么意思?”
苏大为颇有些意外:“我是问从这些灰烬里有没有发现?”
“没有。”
钱八指将仅剩八指的双掌,两边一摊,一脸疲惫道:“碎头巴脑的灰烬残余倒是不少,昨夜我找了几个兄弟一起帮我,拚凑了一夜,结果没有任何发现,都是些没用的残灰。”
这一下,苏大为大失所望。
“这下麻烦了,崔涣这边的线索不好找,今天高阳公主那边倒是有发现。”
他简单的将南九郎和高大虎发现的人偶娃娃,疑似巫蛊,娃娃用的乃是高阳的头发之事,与钱八指说了一下。
“本来我想着崔涣这边若有进展,两下一合,便能断定两个案子是否同一批人做的,或者有新的线索。”
苏大为看着钱八指手里装着炉灰的布包,无奈的摇头:“没想到崔涣烧得这么干净,这边一时只怕难有新发现。”
钱八指摸了摸腰上的口袋,那里装着他常用的暗器,还有几颗提神用的土烟。
苏大为见他神色极为疲倦,也不好多责怪。
“这样八爷,你先下去休息,回头带几个兄弟,再帮我查一下崔涣平时和什么人往来,在他的关系里,有没有仇家或可疑之人。”
“行,这事交给我。”
钱八指点头答应下来。
交代了钱八指,苏大为转身向大理寺卿裴廉约好有新线索再交换,然后和钱八指一起出去。
“九郎回长安县衙了吗?”
“还没,对了阿弥,上午的时候,有个僧人来长安县找你。”
“僧人?”
苏大为一边跟钱八指向外走,一边奇怪的问:“什么样的僧人?”
“他说他是大慈恩寺的沙门,法名悟能。”
“悟能?”
一提这个名字,苏大为立刻想起来。
当年去大慈恩寺大雁塔中拜会玄奘法师时,法师身边除了行者,还有一个僧人名叫悟能。
那僧人生得胖大,颇有一种富态的喜感。
当时苏大为还在心中暗想,此人会不会便是后世《西游记》中,八戒的原型。
所以印象颇深。
“他有没有说找我做甚?”
“好像是说有一本书,是寺中众法师合力写成,叫什么三藏,什么慈恩传?”
钱八指用食指揉了揉眉心。
这年纪大了,记忆力明显不如当年。
“是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对对,就是这个。”
钱八指喜得一拍大腿:“还是阿弥你脑子灵光。”
苏大为苦笑摇头,他这是后世的印象,和现在的记忆里没太大关系。
不过一想到这本书,就想到失窃的那本《大唐西域记》,当初法师重病,特意将此书交给自己,让自己转呈高昌王麹氏后人。
但现在书却在自己手上弄丢了。
让自己如何面对这份承诺。
这悟能法师专程找自己,又提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该不会是想把这本书也交给自己吧?
想到这里,苏大为心里颇有些愧疚。
“那我现在去一趟慈恩寺,等去了之后,我再去长安县找你和九郎。”
“等等。”
钱八指突然一把将他拉住:“还有一件事。”
“何事?”
“昨夜的那堆炉灰……”
钱八指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其实是有发现。”
“那你……”
苏大为刚说出两个字,立时反应过来。
钱八指如此做,显然是为了保密。
究竟发现了什么,当着大理寺卿裴廉的面,都需要密而不宣。
钱八指伸手在腰间布囊中,摸索了片刻,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交到苏大为的手中。
“找了一夜,就找到这个,上面只有一个字。”
苏大为看了一眼,写的小篆。
虽然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仍可以看清,字迹写得极为漂亮。
乃是一个“之”字。
“这个字……”
苏大为翻来覆去的看:“这个字能看出什么,为何刚才不说?”
“这个字是看不出什么,但是写字的人……却大有来头。”
钱八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苏大为心中一动,再看手中那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那个“之”字。
抬头看向钱八指:“如何判断写字人的身份?”
“长安县衙里,有朝廷往来的公文,我们昨夜花了一夜功夫,从高到低的比对,结果倒很顺利,这个字,乃是当朝中书令的手书。”
钱八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嘿嘿笑道:“每个人的字迹,都有独特特点,就像这个字,你看它收尾时,一波三折,还带燕尾之型,这个字迹,只有中书令才有。”
“李义府。”
苏大为喃喃道。
他的手心,悄然将那粒小纸片紧紧握住。
“但是单凭李义夜的一个‘之’字,也不能说他与崔涣的案子便有关系。”
“这我知道,所以刚才当着大理寺卿的面,我这不是没说嘛。”
钱八指伸手拍了拍苏大为的肩膀:“反正这证物交给你了,剩下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八爷辛苦。”
苏大为知道一夜的时间,要清出炉灰中的余烬,找到这个小小的纸片残余,还要比对出字绩,工作量一定十分惊人。
钱八指确实是拚了性命在帮苏大为。
想到此处,他有些感动的伸拳在钱八指肩膀上轻捶了一下:“我先去慈恩师见下悟能法师,等我回来再聊。”
“好。”
未时正。
大致相当于后世下午三点。
午后的斜阳照在大雁塔上,一片金灿辉煌。
苏大为踏入慈恩寺时,稍微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记起多年前来到此处的情景。
当时还有卢慧能一起来此处。
那时玄奘法师身边除了行者,还有明崇俨,还有来此处治病的贺兰敏之。
但是后来苏大为奉命征西突厥,离开了长安。
再后来,玄奘法师也搬离了大慈恩寺,去往别寺译经。
苏大为就再也没来这里。
好多年了。
现在走进屋里,感觉仿佛就在昨天。
古刹的钟声响声。
知客僧带着苏大为绕过大雁塔时,苏大为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塔,是当年玄奘法师的译经之场。
也是承载苏大为对玄奘记忆的地方。
心中感慨,面上却很好的收起这些情绪。
很快来到一间偏殿,知客僧站在殿前喊了一声:“悟能师兄,苏施主来了。”
苏大为顺着声音,向殿内看了一眼,这殿,供的乃是弥勒佛。
据传佛陀寂灭之时,曾言五百年后,当有新佛出世,即为弥勒佛。
在梵文里,此佛名阿逸多,又叫无能胜。
是未来佛。
就在苏大为打量殿中佛像时,大腹便便的悟能,从殿中走出。
他的体型和神态,倒和殿上供的弥勒有七分相似。
同样笑容可掬,红光满面。
一走起路来,全身的肉都随之跌宕起伏,如同波浪。
苏大为于是笑道:“几年未见法师,法师的修为又精进了。”
悟能先是一怔,接着双手抓起自己肚腹上的一圈肥肉,大笑道:“精进了精进了,小僧身上的肥肉,也一同精进了。”
“法师说笑了。”
苏大为向他抱拳为礼:“先前听县衙里的兄弟说,法师找过我,不知有何事?”
“进来说吧。”
悟能伸手示意请入殿。
又向知客僧道:“给苏郎君奉好茶。”
“是。”
苏大为嘴角微动了一下,露出一抹笑。
他素知这院中,待客也很有讲究,比如说普通的客人,寺中僧人会说阿弥陀佛。
若是比较重要的客人,一般会说“奉茶”。
如果遇到身份更贵重的客人,方才会说“奉好茶”。
悟能这小小的一句话,却显出极为看重苏大为。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殿中。
殿内的光线,不如外边,略有些昏暗。
阳光从窗缝透入。
青石铺就的地板上,光影斑驳。
几缕斜阳映在前方弥勒佛像的肚子上,留下一条光影。
阳光在空气中照过的地方,隐隐有微尘飞舞。
整个殿中,氛围宁静。
香烟缭绕,予人一种安宁而庄重之感。
悟能回头看了一眼,见知客僧走远了,伸手向苏大为示意了一下:“苏郎君既然来了,不妨拜一下弥勒吧。”
“法师,我比较信道。”
“却是我失言了。”
悟能双手合十,不再提此事。
而是改口道:“我这次去县中找你,也是玄奘法师的嘱托。”
“玄奘法师的嘱托?”
“对,当时我们几个师兄弟,将平日里法师的言谈整理,希望成书,结果一直到法师故去,直到最近才完成,我们给它名为《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顿了一顿,悟能双手合十,笑眯眯的道:“书我们抄了数份,其中一份,是要交给你。”
“法师说交给我?”
苏大为有些疑惑问:“这书给我之后,我需要转交给谁吗?”
“这个不需要,法师生前言明,此书,便是赠与你的。”
“惭愧,怎劳玄奘法师如此。”
苏大为忙向悟能抱拳行礼。
其实是向早已故去的玄奘致谢。
第五十章 请旨
苏大为双手接过悟能递过来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低头看了一眼,心知这是记录玄奘法师生前言行的记录,由寺中法师弟子记录并整理成书。
心中一刹那不知涌起多少个念头。
他想问什么,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一事:“悟能法师,你久在玄奘法师身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悟能虽然生得胖大,而且五官面容因为富态极具喜感。
不过他双手合十,却在这一刻,给人一种庄重之感。
苏大为斟酌用词道:“当年玄奘法师身边,有明崇俨随法师修行,有贺兰敏之随法师治病,我有几年外出征战,最近回来,发现明崇俨与贺兰敏之,对我有些敌意,不知是为何。”
悟能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他低头想了想道:“若说跟随法师身边,那一定是悟空师兄最久,其次才论到我,以我平日所见,明崇俨与贺兰敏之并没见到有何异常。
他们平日里也没提起过你,所以,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苏大为原本也是想到随口一问。
如今得到如此回答,倒也算不上失望。
不过,悟能回答里“平日没提起过你”,这让苏大为感觉有些奇怪。
以自己与贺兰敏之和玄奘法师的交情,他们平日言谈没提起自己,这才是最大的反常吧。
刻意回避?
时过境迁,这些事也无法知道究竟,只能在心里存疑。
“对了,还有一事。”
苏大为这时,才提起方才想问的问题。
“前几年,我查案中得到一个宝枕,据说是高阳公主府中流出的,是太宗当年赐给公主,名金宝神枕,我将此物当时暂寄于玄奘法师处,不知……”
“你说的这个宝枕,我好像有些印象。”
悟能双手合十,思索了片刻:“我想起来了,此物后来贺兰敏之向法师讨要去了。”
“贺兰敏之?”
“对。”
苏大为一时讶然。
贺兰敏之讨要金宝神枕。
这是为何?
他是如何知道,又是如何讨要去的。
玄奘法师和悟空师兄曾说过,金宝神枕上有诅咒之力的残余气息。
苏大为当时交给玄奘法师,也是希望能找出线索。
但法师说气息已经消失,后来此枕就一直存放于玄奘处。
这枕头要说归属,那也是归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被贬巴州。
这宝枕,无论如何也不该交给贺兰敏之。
非要还,也应交还给当今大唐皇帝李治。
按苏大为对玄奘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做此等草率之事。
此事有些反常。
……
长安西市。
苏大为坐在果品铺子里,看了一眼迎面走来的人。
对方一言不发,沉默着坐下。
看身形应该是年轻人,不过对方戴着斗笠,垂下的纱帘,将面孔遮住,无法看清真容。
四周的人群依旧熙攘。
热闹非常。
但是对方坐下后,却一直没开口说话。
只有一双清冷的目光,透过纱帘传过来,似乎在询问苏大为。
两人间的气氛略有些尴尬。
苏大为向他微微一笑:“你能来,我有些意外。”
“你会找我,我也有些意外。”
明崇俨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
苏大为向他道:“要吃点什么,今天我请。”
“免了,还是说你找我什么事吧。”
明崇俨的声音平淡,既不显疏离,又不会过分热络。
“那我就长话短说。”
苏大为看了看他,收起笑容:“玄奘法师手里有一个金宝神枕你知道吗?”
“知道。”
“那个宝枕,是我交给法师的,为了查一桩案子。”
苏大为双目紧盯着明崇俨:“今天我听慈恩寺的法师说,金宝神枕,如今在贺兰敏之手中。”
隔着面纱,无法看清明崇俨的脸,但苏大为还是留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动了一下。
这说明,明崇俨知道。
“那个宝枕……贺兰敏之向法师讨要过……”
明崇俨的语速慢下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此事?”
“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宝枕是当初我交给法师的,为了查案。”
苏大为向明崇俨道:“我有些奇怪,贺兰敏之,要金宝神枕做什么?”
“他不是自己要。”
明崇俨的语速越发缓慢:“他是替别人。”
“谁要宝枕?如今宝枕在谁手里?”
“李义府。”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苏大为眉头微微一皱:“李义府?”
“是。”
“他要宝枕做什么?”
“不知。”
明崇俨站起身:“你若问宝枕,这宝枕当初是李义府想要,只是让敏之替他向法师讨要,宝枕早就交给李义府了,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若没别的事,我先告辞。”
停了一停,他又加了一句:“以后若无重要的事,还是不要找我了,我们并非朋友。”
苏大为看着明崇俨的背影,久久无语。
到现在,他还是不能理解,以自己当年和明崇俨、贺兰敏之的交情,为何会成为敌人。
明崇俨上次说过,贺兰敏之对他的恨意,来自幼年见苏大为打晕武顺。
真的是为了这件小事?
或许,对苏大为是小事,对贺兰敏之,却是逆鳞吧。
究其本来,那也是当年武顺中了人的邪术,向苏大为主动出手。
但是事隔多年,纵然解释,也难以改变贺兰敏之心中的成见。
也罢。
只要他们不跟自己做对,自己也不屑于去做些什么。
若他们真要动手,苏大为自然也有手段对付。
目前来说,有明崇俨做沟通的缓冲区,似乎,双方的关系,似乎比过去有所缓和。
至于以后的事,只有以后再看。
站起身,苏大为身边,如幽灵般浮现几个黑影。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出现后,身边的路人,包括果子铺的老板,都没有任何反应,似乎看不见他们。
都察寺天字组的异人。
“寺卿。”
“继续盯住明崇俨和贺兰,还有武顺府,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苏大为再不多言,在桌上留下铜钱,大步离开。
天色,渐渐暗沉。
他在朱雀大道上踌蹰着。
终于,在报时的鼓声响起时,他的脚步坚定起来,向着宫中行去。
他现在所面临的难题,首要是李义府和郭行真,对都察寺权柄的觊觎。
这个问题还需要查证。
在昨天听到王勃告知后,他已经通过李博开始组建都察寺的“内卫”。
内卫的第一个任务,并非是对内的监察,而是查证李义府事件的真假。
这一条,相信很快便有结论。
苏大为面临的第二个难题,便是高阳公主被杀之案,这个案子目前已经将疑点投在“巫蛊”案上。
关于此案,苏大为需要与李淳风再行沟通。
从他那里寻到更多的情报支撑。
同时苏大为对李淳风说的话,也起了疑心。
之前李淳风提到过,巫蛊之事,他已经禀报过了李治。
但上午在宗正寺,苏大为提及高阳的案子涉及巫咒,李治的表情,明显是吃惊了。
那是一种从没听到巫蛊之事,突然听到后的反应。
本来按苏大为的计划,是应该去了长安县与钱八指南九郎他们再碰一下,将崔涣和高阳的案子的信息聚拢,再准备下一步的查证。
但现在,从悟能和明崇俨那里得到的最新消息,令苏大为改了主意。
金宝神枕,涉及到高阳和太宗李世民时的巫蛊之事。
若真的落入到李义府手中,那就值得打一个问号。
这宝枕,究竟是李治让李义府去做的,还是李义府自作主张?
无论如何,苏大为需要入宫一趟。
若在金宝神枕在李义府手中,能不能继续查?
毕竟,那可是当朝的中书令。
……
酉时正。
天色已经黑下来。
苏大为在殿外等了大概半顿饭的功夫,终于得到李治的接见。
在走进大殿的时候,迎面有几位大臣走出。
苏大为微微一愣,意识到方才李治在与朝臣议事。
朝会并不是每天开,但李治想要掌握整个大唐机构的运转,却少不了两样。
一是通过武媚娘,来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
第二就是通过私下召重臣来紫宸殿,通过提前密议,将自己的意志传达下去,交由重臣先行成决议。
待大朝会时,再行颁布。
苏大为跟着引路的太监王伏胜,侧身站在道旁。
看着昂首挺胸的上官仪走过。
对方也不知是倨傲,还是眼神不好,在走过苏大为时,连正眼也没瞧一眼。
接着上官仪后面的是许敬宗。
许敬宗倒是眼神不错,一眼瞧见苏大为,手拈白须,向着苏大为笑眯眯的点点头。
苏大为忙向他叉手行礼。
不管后世对此人评价如何,在李治朝这个时候,许敬宗是不折不扣的位高权重,不可轻视。
许敬宗之后,跟着迈步走出的便是李义府。
他的眼睛一眯,目光似在隐藏着什么。
对着苏大为,嘴角微动了动,停了一停,方才道:“苏少卿没去查案?怎么有空来宫里。”
“正为案情的事,要求见陛下。”
“苏少卿果然一心为公,陛下在里面,你去吧。”
李义府微微一笑,向苏大为接着道:“若查案有需要老夫的地方,只管开口。”
“谢过中书令。”
苏大为向他抱拳称谢。
但同时也注意到,李义府的眼神。
那是一种略微得意,但又在掩饰的神色。
虽然他隐藏极深,但苏大为还是察觉到了。
李义府,他在得意什么?
又在隐藏什么?
第五十一章 陪酒
王伏胜是在李治身前行走的太监,正如王福来伺候着武媚娘。
他站在殿门旁,向望着李义府背影出神的苏大为道:“少卿,请随我入殿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好。”
苏大为放下心中猜测,随着王福来走入殿中。
远远的看过去,见身材胖大的李治,正靠在椅上,似在闭目养神。
待王伏胜开口通传后,李治张开双眼。
在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细长的双眼中,闪过一抹精芒。
显然他的内心思虑极为复杂。
不过在看向苏大为的时候,略微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似乎心情不错。
“阿弥你来了。”
他伸手招了招,示意苏大为近前说话。
“刚接到安西都护府的军报,苏定方和裴行俭狠挫了吐番一次,扬我大唐雄威,也让吐蕃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呵呵。”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苏大为忙走上前,向李治行礼道:“臣为陛下贺,为我大唐军威贺。”
“你来得正好,朕要用膳,你陪朕小酌几杯。”
“是。”
一时间,苏大为竟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一直以来,李治对武媚娘身边的人,是严防死守。
对苏大为,是既用且防。
苏大为在百济才打下倭国列岛,李治知道后,大惊之下,立刻将其召回。
可见一斑。
就算回长安后,苏大为也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来自这位陛下的“关爱”。
借着他被刺一事,最后以查案不利为由,居然将苏大为发回长安县继续做不良帅。
此前在百丽和辽东半岛,浴血奋战,数次力挽狂澜,最后还助李勣平定高句丽,如此功勋,最后也只封了正四品下的武官散秩。
但眼下,李治居然主动邀苏大为一起用膳。
这是一个十分积极的信号。
苏大为并不相信,以李治的精明,会做无用的事。
既来之,则安之。
苏大为按着臣子礼仪,向李治再三行礼,才在王伏胜的安排下,在布起的小桌前站定。
待李治被太监扶着,在桌前一张宽大柔软的胡椅上坐下后,才装做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模样,半个屁股入坐。
没办法,古往今来,打工人在领导面前,都得装这副姿态。
李治眯着眼睛,像是十分满意苏大为的态度。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赞了一声:“阿弥,听媚娘说,这逍遥椅,是你发明,敬献宫中,朕自从坐了以后,就喜欢上了。”
他轻轻抚摸着椅子扶手,向苏大为笑道:“你这人,头脑里天马行空,不知装了些什么,常能出人意表。”
这话,就不知是夸奖还是提醒了。
苏大为心中一刻不敢放松,想了想,才向李治抱拳道:“些许小玩意,主要为了生活便给,当不得陛下谬赞。”
“你所作之物,可不止是小玩意。”
李治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除了鲸油灯,听说近几年,京中流行一种‘烧刀子’酒,也是你所研制?”
“啊,是有这么回事。”
苏大为大脑急速运转。
本来他入宫,是想提及李义府的事。
却没想,还没找到机会开口,李治便接二连三的发招。
李治现在提起酒的事,是何意?
关于酒,大唐有一个“榷酤之制”,指的是政府对酒实行专卖制度。
由朝廷,具体来说,是天子手下官署垄断酿酒技术。
不仅设立一个专门管理酿酒的部门“良坛署”,而且还有专门的门店来卖酒。
盖因为,酒在唐时,也属暴利行业。
唐人获酒,有三个渠道。
第一种渠道就是购买官酒,也就是良坛署所制。
但这种酒,其实口感并不太好。
最好的酒和酿酒师,各家都需要献给皇帝。
这种好酒的产量有限,一来全手工制作,二来皇帝和后妃的饮用,赏赐有功的官员臣子。
还有国家祭祀。
基本就全消耗掉了。
第二种获酒的渠道是私人作坊酿酒,这种坊的格局往往都是前店后作坊。
也就是后世影视剧里常出现的酒楼、酒店、酒肆。
苏大为的“烧刀子”酒,也是用的这种模式。
在长安大受欢迎。
而且他手下工坊所制之酒,通过商贸远销草原和辽东。
可谓日进斗金。
当初跟着苏大为投入制酒的几家,如李客师和安家,都是赚得盆满钵满。
别看这种小酒坊在长安如蚂蚁铺般,开得倒处都是,竟引无数文人骚客为其折腰。
比如后来的诗仙李白,就是这些店铺的常客。
第三个渠道,便是家庭自酿酒。
按唐人心目中的排名,官营垄断的酒,口感最差,其次就是酒肆,因为要量产,只能说比官酒要强点。
最好的,当属家庭自酿酒。
不会偷工减料,舍得用粮食,也不存在掺水问题。
当然,苏大为改良的制酒工艺,烧刀子的酒精烈度和口感,已经完全打败了所谓自酿酒,在大唐权力辐射之处,都赢得极大的口碑。
和鲸油灯一样,成为大唐向外贸易的名片之一。
这些念头,在苏大为脑中一闪而过。
他立时刻起来,叉手行礼道:“是阿弥疏忽了,待我回去,就把制酒的法子整理一下,交到宫里,若有需要,我家中也有熟练的制酒匠人。”
“咳,阿弥坐下,坐下说话,你这说到哪里了,传到外面,岂不是让外人以为朕贪图你制酒法,不好。”
“陛下说的是,不过这并不是臣子对陛下,而是阿弥对陛下的敬爱,就如这逍遥椅。”
苏大为七情上面,一脸诚恳的道:“若非陛下不弃,给臣施展的机会,哪有臣的今天,臣但凡有尺寸之功,皆陛下所赐,有什么便给之事,也应该想着陛下。
这几年在外征战,竟忘了将‘烧刀子’交给阿姊,这是我的疏忽。”
一番话,说得虽不如朝中那些老狐狸圆滑,但意思也到了。
明明是天子想要此物,但却不能让天下人,觉得天子在与臣争利。
像苏大为,就得递梯子上去,让李治满意。
这便是为臣之道。
李治笑眯眯的点头:“媚娘当初有你这么个兄弟,朕初时还觉得疑惑,现在越来越觉得,媚娘有眼光。”
“陛下这么说,更让臣汗颜了,当初在寺中,臣莽撞,多有失礼处……”
李治挥了挥手:“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一会陪朕多喝几杯,这事不许再提。”
“谢陛下。”
苏大为暗自擦了擦汗。
终于,终于把这话给说开了。
这么些年,虽然李治没有计较,但苏大为自己岂能不知。
当初在救李治时,他的态度有多莽。
完全没把当时的李治放在眼里。
虽然那时长孙无忌当朝,天下人都以为李治懦弱。
此后苏大为在李治面前战战兢兢,多少也因为此。
今天总算是趁李治心情不错,借着献酒的事,把这事暗中说开了。
“对了陛下,怎么不见阿姊?”
“媚娘在太子那边。”
李治一句话带过。
苏大为看了看气氛,感觉现在不适合马上切入到李义府的事。
酒菜陆续上桌。
酒是烧刀子。
菜则是琳琅满目。
苏大为粗粗一看,竟有数种鱼。
据说李治爱吃鱼,这桌上,有一道蒸鲈鱼,还有一道鱼脍。
至于别的,苏大为则是不认识。
李治似是看出苏大为的窘迫,提起金箸指着那道鱼脍道:“此乃金盘脍鲤鱼。”
苏大为顿时有点懵。
唐诗中,将鲤鱼称为“点额鱼”,典故来自《太平御览·鳞介部·卷八》:“鱼鲔,鲤也,出巩穴。三月则上渡龙门,得渡为龙矣,否则点额而还。”
据说此鱼极有药用价值,但好像朝廷禁止民间私自捕杀。
不过苏大为很快想起来,禁止捕鲤,说鲤与“李”谐音,那要到玄宗朝。
现在自无此禁忌。
鲤乃唐人餐桌上美味之一。
白居易的《舟行》里就说:“船头有行灶,炊稻烹红鲤。”
王维在《洛阳女儿行》写道:“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苏大为看看眼前的满桌鱼宴,再看看满面红光,面带喜气的李治,心里忍不住碎碎念:鱼虽好,但陛下不能贪杯啊。
中医里据说许多鱼是有“发性”,不可随便轻吃。
比如鲤鱼,就是大发之物。
这个有没有道理不知道,但至少民间一直这么传。
如后来的孟浩然,《新唐书·孟浩然传》记载:开元末,病疽背卒。
据说就是病几乎好了,但在朋友聚会时,忍不住多吃了点鱼,回来后便背疽发作而死。
像李治这身体,一看就是三高人群,吃大鱼大肉,真的是在作死路上疯狂摩擦吧。
不过这些也只能在苏大为心里一闪而过。
他是没有头铁到就饮食问题,和李治争一争长短。
食不知味的陪着李治喝了几杯,苏大为颇有些如坐针毡之感。
他心里有事,自然坐不安稳。
但看李治兴致正浓,又不好这时候开口坏了李治的兴致。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李治吃得差不多,开始撤宴上茶。
苏大为心里做了一番建设,正要开口把话题往李义府身上引,就在这时,忽见一名宫女匆匆跑上殿,被王伏胜拦住问了几句后,王伏胜面色亦是一变。
第五十二章 釜底抽薪
“陛下,太子的病势又发作了……”
王伏胜小碎步走到李治身边,看了一眼苏大为,压低声音在李治耳旁道。
说话的同时,王伏胜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苏大为心里咯噔一下。
看向李治。
这位大唐帝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住,手里的茶碗有些失态的磕在桌上,茶水溢处,烫得李治叫了一声。
一旁侍候的宫女和太监纷纷上前,又急忙喊传医官。
但被李治挥手止住:“带朕去太子宫里。”
说着,他看向苏大为,面色沉重道:“阿弥,今天就到这里,若有事,改日你再入宫找朕。”
说完,停了停,又道:“今天的事,不要外传。”
“喏。”
苏大为忙站起身,叉手应诺。
能得李治开口交代,此事自然非同小可。
首先,如果只是普通的小事,不可能引起李治这么大的反应。
看那个宫女,应该是武媚娘贴身的女官。
如此焦急赶来,说明李弘此次发病远比平常厉害。
李治开口叮嘱苏大为,便是为此。
太治患病,这不是小事。
太子为皇储,下一任皇帝,乃大唐皇室未来的希望。
若太子有事,大唐上下,必将引发震荡。
所以李弘的身体,不是小事,关于他病情的一切,都是重要的“政治事件”。
绝不能向外泄露半分。
李治在王伏胜的搀扶下起身,先是向四周扫视一圈。
眼中带着凛冽之意。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泄露半分。”
“喏!”
殿上的太监宫女,一齐应喏。
李治犹不罢休,伸手指着那名报信的女官,喘息了口气:“此贱婢,在宫中言行无状,失臣礼,来人,拖下去,杖毙。”
“是。”
王伏胜躬身领命。
那女官,吓得瘫软在地上,还不及发出悲鸣,王伏胜已经挑起双媚,厉声道:“来人,堵上贱婢的嘴。”
早有两名身材高大的太监上去,将女官的嘴堵上。
又有太监上去,反剪女官双手,在女官的呜咽下,将其粗暴的拖出。
苏大为心中凛然。
心知李治一来恨女官慌乱,一路上被人看到,难免会被人猜忌。
二来是杀鸡骇猴,给殿中众人看着。
这比任何封口令都有效。
苏大为心情沉重的走出去时,看到躺在殿外道旁,鲜血淋漓的女官尸体,早已无半分气息。
他的心里不由暗骂一声,这都叫什么事。
原本想给李义府还以颜色,结果还没开口,就碰到李弘病情反复。
对了,李弘的身体是由郭行真在治。
这郭道士,连李弘的身体都没治好,还盯着自己的都察寺?
莫不是疯了不成。
……
夜已深。
巡夜的金吾卫们已经在街上出现。
苏大为有腰牌,自是无碍。
他没有回家,对他来说,困扰他的难题一个没解释。
而且今天遇到李义府,那个诡异的眼神,总让他觉得难以心安。
怀着重重心事,苏大为回到了都察寺。
无论任何时候,都察寺的灯都是亮的。
情报工作,十二时辰轮转,全年无休。
待遇优良。
但也充满了危险。
风险与权柄并存。
行走于黑暗之下。
李义府身为堂堂中书令,居然也会想伸手到都察寺里来。
苏大为多少有些不能理解此人的内心想法。
但不管什么理由,如果想动都察寺,苏大为绝不会答应。
走进公廨的时候,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一眼看到高大虎带着十几名探员,正匆匆的从里面出来。
双方迎面撞上。
高大虎一眼看到苏大为,脸上先是一怔,接着是大喜:“寺卿,你回来了,我正想找你。”
“进来说。”
苏大为向高大虎招了招手。
高大虎向身边左右交代了一声,独自跟着苏大为走进去。
一直走到苏大为的桌前。
“找我是有什么新发现?”
“有。”
高大虎压低声音,略显谨慎的道:“高阳公主的那个人偶,我们发现西市就有卖。”
“西市?”
苏大为先是一愣,接着问:“谁的铺子?”
“是太原王家。”
“又是王家。”
苏大为皱眉。
总觉得,此事不应该有那么多巧合。
王家一再出现,是否王家在其中,也扮演了某种角色。
“我派了蛇头去那间铺子查过,铺子里像这么精美的人偶娃娃,一年也做不了几个,所以是有数的。”
苏大为听了精神一振:“能查到买的人?”
“能。”
高大虎抿了抿唇:“是个道士买的。”
“道士?”
“什么样的道士?”
“留的是假名字,不过我们让铺中的人做了画像拚图。”
高大虎似乎有些亢奋:“你绝对想不到……”
“你这么说,分明是提醒我,是我认识的?”
“哈哈,是郭行真手下的道人。”
“又是郭行真。”
苏大为一惊。
高阳公主的案子,莫非还能牵连到郭行真的头上?
随即心中又是一喜。
不论郭行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若真与此人有关。
苏大为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
搂草打兔子,既查高阳公主的案子,也将这些觊觎都察寺权力的人,一并送走。
这是最优解。
苏大为手扶着桌案在沉思,高大虎看了看他道:“我还有许多案子要查,我先带队去查,等有新发现,再和你说。”
“成,你去吧。”
苏大为向他点点头。
目送高大虎大步离开,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拿过砚台,开始磨墨。
这个时候,就有些怀念在家里,有聂苏替他磨墨,红袖添香。
人果然由俭入奢易。
现在居然连自己磨墨都嫌麻烦了。
苏大为自嘲的摇摇头,很快收慑心神,提起毛笔饱沾了墨汁,在纸上书写起来。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看看高阳公主的案子,有什么新的线索。
金宝神枕,巫蛊,李义府,郭行真……
郭行真那古怪的,用诡异炼丹的手段。
太子李弘,治病。
苏大为的毛笔略停了一停,总觉得,这些人和事,背后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只是他还没找到其中的关窍。
“寺卿。”
耳中听到声音。
苏大为抬头看去。
李博脸色凝重,从大门处走来。
“怎么?”
见李博的面色不对,苏大为搁下毛笔,伸手在桌上写满字迹的纸上一抹。
“寺卿,出事了。”
李博脸上罕见的严肃,甚至有一丝焦虑。
“什么事?别急,慢慢说。”
苏大为看了看李博的神色。
心中已经可以确定,确实是有重大的事发生。
否则以李博的心性定力,不至于如此失态。
“宫里的消息。”
李博左右看了一眼,向苏大为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下午陛下召见了李义府等人。”
“嗯。”
苏大为点点头。
他是看着许敬宗和李义府走出紫宸殿的。
并不奇怪。
“李义府向陛下进言,言及都察寺权柄太大,应该效仿惯例,分而治之。”
“什么惯例?什么分而治之?”
苏大为心里一突。
没想到,居然是涉及都察寺之事。
这几天,他一直翻来覆去的在想这件事。
不料却在此时,以这样的方式,得到证实。
李义府,果然是要对都察寺下手。
但却和苏大为想像的有些不一样。
“所谓仿旧制,便如相权,一分为三。”
唐朝的相权,分别在中书省、尚书省和门下省上。
将相权一分为三,相互制衡。
堪称最稳定的相权架构。
而按李义府对李治的进言,那便是要将苏大为的都察寺卿权力,一分为三?
苏大为先惊,后怒,接着是感觉毛骨悚然。
昨天在听王勃说此事时,他虽然心中警惕。
但在最深层处,却又有一种念头,觉得不可能。
李治是雄主,怎么可能将都察寺这种权柄,交到李义府这个大阴人手里。
但是现在听到李博带来的消息,他瞬间醒悟了。
李义府,或许并不能得到都察寺,但他要将都察寺寺卿的职权,效仿相制一分为三,却很有可能实现。
堪称釜底抽薪之计。
都察寺的权力有多大,别人不知道,但李治肯定很清楚。
以李治习惯,可以忍一时,但却不太可能一直容忍都察寺无限膨胀下去。
一分为三,很符合李治的帝王心术。
李义府,不愧是李义府。
这一下,只要李治点头,苏大为的权力,瞬间就会缩水到以前的三分之一。
再之后,李义府或者郭行真,可以从容安插自己人上位,占住权柄。
一点一点挤压苏大为的生存空间。
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寺卿,怎么应对?”
李博颇为担忧的看向苏大为。
这件事,关键在当今天子李治身上。
苏大为,恐怕也无能为力吧?
李义府这招,完全是阳谋。
就算告诉苏大为又如何?
李义府若在紫宸殿对苏大为提出,仿相权,将都察寺职权分立,难道苏大为还能反对不成?
要做陛下的忠臣啊。
这事李治自是乐见其成。
李义府此计,实在是挠到李治的痒处。
如何化解?
李博拳头暗自捏紧。
若真的按李义府的计划,去肢解都察寺,不光苏大为的位置变得极为危险,他们这些跟着苏大为的人只怕……
“绝不能让李义府此计得逞。”
苏大为手抚桌案,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第五十三章 相府
更鼓数响。
苏大为独坐在都察寺自己的桌案前,目光凝视着桌上一盏鲸油灯。
心绪随着灯火,不住变幻。
他吩咐公廨中其余值守的都察寺官吏,若无要事,不得打扰。
他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理清一个头绪。
从来没有无缘由的爱恨。
李义府盯上都察寺,究竟为什么?
难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曾得罪过他?
那郭行真呢?
这个道人,虽说来历神秘,但之前一直忙着给太子李弘治病。
苏大为查过关于道士的卷宗了,虽然与长安诸道走得不近,显得特立独行,但这人炼丹确实有几分本事。
深得李治和武媚娘的信任。
之前他也只是通过李治的权力,去收集一些珍稀药材,并没有听说对权力有任何过份的野心。
但此次,为何也会盯上都察寺。
一时想不明白。
这个问题,只能暂且放下。
那么,高阳公主的案子,失窃的《大唐西域记》,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出于什么目地?
这件案子,目前已知是和巫蛊之术有关。
怀疑高阳是被异人用巫蛊咒杀。
这样,才解释她为何在自己的公主府上,竟会溺亡。
但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已经被巫蛊咒杀,那究竟是谁闯入公主府,取走了《大唐西域记》?
如果施巫蛊的人,与取走《大唐西域记》为同一人,有什么必要,再出手拧断高阳的脖颈?
为了仇恨?泄愤?
但是除了颈骨折断这一点,高阳的尸身并没有遭受虐待的痕迹,房间也十分干净,没有任何挣扎和打斗。
古怪。
苏大为摇摇头。
至少,从已知的线索,施蛊咒高阳之人,与拧断高阳脖子,取走《大唐西域记》,应该不是同一人。
既已施咒,何必再用拧断脖颈这种粗暴方式来杀人。
因此,此案,至少有两名犯人。
一人是施巫蛊,一人,杀公主,取《大唐西域记》。
同时,还有崔涣的案子,看起来,也是被巫蛊咒杀。
而崔涣生前最后烧的东西里,有李义府手书的一个“之”字。
还有,当年苏大为放在玄奘法师处的金宝神枕,现在也落在李义府的手中。
这一点,已经从不同渠道证实了。
虽然李义府做得隐蔽,但瞒不过都察寺的查探。
所以这两条线索,从某方面来说,都指向李义府。
至少,说明李义府可能与巫蛊之事,存在某种关联。
另外,今天高大虎查证,咒高阳公主的人偶,是郭行真手下道士,从西市王家的娃娃铺子里买的。
王家与此案有无关联,暂且不论。
郭行真,也有嫌疑。
但目前证据不明显。
继续查的话,还是先得从李义府身上着实。
于公,为了查高阳公主的案子。
于私,解决李义府,是为了苏大为自身的安全。
既然李义府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暗中对付苏大为。
没理由一直挨打不还手。
苏大为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并不因为对方是中书令,就有顾忌。
当年面对权势滔天的长孙无忌,他都没怕过。
何况如今的李义府。
沉默中,苏大为提起毛笔,又放下。
他本意是今天入宫时,向李治请旨,让都察寺去李义府府上,暗中查证。
但被意外给打断了。
苏大为此时在桌案前,想的就是这件事。
沉思再三,他心中有了决断。
抬起头,扬声道:“魏破延何在?”
“属下在。”
公廨中,灯火微微一闪,光线暗了一瞬。
待灯火复明。
在苏大为下首,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一身黑袍的男子。
他的面容沉浸在灯影中,看不分明。
正是天字组异人,魏破延。
上次去盯韩国夫人武顺府上时,苏大为曾亲眼见过此人。
后来感觉办事不错,便留在身边听用。
“带几个得力的人手,随我出去一趟。”
“是。”
魏破延并不多话,低头应了一声,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在过去,都察寺虽有监察百官的权力,但一般对中下层官员,有查案需要时,才会实行监察。
像对中书令这样的宰相高位,则从未有过。
这也是苏大为想要告诉李治,并请旨的原因。
监察宰相,是犯忌讳的,若没有天子许可,就算事成,也是做错了。
但,苏大为思索了许久,还是决定,先斩后奏。
只因为他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李义府的提案,李治现在是知道,知道以后,他会如何想?
以李治的角度,多半是认可的。
那今天去见李治时,他为何没有提及此事?
不,或许并不是没有提。
李治给出暗示了。
那个献上酿酒配方的事。
表面看,只是李治随口一说。
但如果想深一层,会不会是李治的暗示呢?
酿酒配方,臣子都主动献上。
现在都察寺权力过大,臣子是否应该主动提出拆分,替天子分忧呢?
这些,并不是苏大为胡乱猜测。
因为宫中之事,李义府面见李治,所说的那些话,若没有李治点头,就算是都察寺,也没那么容易知道。
毕竟犯忌讳。
也就是说,今天李博带回的这些话,这些信息。
基本可以判定,是李治想用这种方式,委婉的告知苏大为。
再结合不久前,紫宸殿上,李治让苏大为陪酒时说的话,发生的事。
基本八九不离十。
臣子酿酒的配方尚能主动献上。
那么对于天子赐予的权柄,岂能不主动交还?
这,恐怕才是李治真正的用意,用潜台词。
想明白这些,苏大为就知道,自己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只有必定的结果。
这个局,李义府的阳谋,已经通过李治,落到自己头上。
现在的局面,看似平静,内里无比凶险。
唯一破局的机会,只在李义府身上。
若此人真的与巫蛊有关,那么关于他的一切提案,哪怕是对李治有利,都会被暂时搁置。
所以,必得扳倒李义府。
才能谈以后。
哪怕这对苏大为和都察寺来说,只是延缓最终结局。
不会根本性解决,都察寺权力膨胀太快,李治对其生出的警惕,这个天然难以调和的矛盾。
但至少拖久一点,能多给苏大为一点时间,去做准备。
至少布局擦屁股,谋后路的时间要有。
……
夜色深沉。
无风也无月。
中书令李义府的府邸前。
苏大为的身形出现在墙边的阴暗中。
在他身边的,有魏破延等,共三名天字组的异人。
从左往右,当先一人是魏破延。
他的身形瘦长,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无论任何时候,给人的感觉都只有阴沉,阴郁。
像是终年化不开的幽暗。
第二位,则是一名朱衣女子。
她的发饰特异,面上覆着黑纱。
身形妖娆有致,是那种让人一眼便是忘不了的女子。
如果美色是一种武器。
那她的武器,尚封藏在鞘中,便已经令人感到咄咄逼人的锋芒。
此女名碧姬丝。
据她自述,来自西域吐火罗,祖上是波斯血统。
因为太过美艳,即使面上覆着纱巾,身上有衣物阻挡,仍会让人沉迷其中,而忽视她的危险。
第三名天字组异人,名叫黄肠。
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
他一身褐衣,头上发束随意的挽着一个拳头大的发髻。
用一根铜簪斜着穿过。
面容像是病态,透着腊黄色。
他的唇极薄,像是抿起的两片柳叶。
带着煞气的双眉下,一双黄澄澄的眸子里,透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此人全身上下,都极简单,朴素,身无长物。
唯一能让人注意的,就是他的腰上,斜插着一把剑。
剑柄有环首。
形制类秦汉。
据说是一柄铜剑。
天字组,是都察寺这些年网罗的异人和能人。
而眼前三人,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其忠臣与能力,都毋庸置疑。
“地图。”
苏大为简短的道。
碧姬丝眼眸流转,妩媚的眼睛,瞥向苏大为,眼中若有挑逗之意。
这并非她有意为之,而是此女天然带着媚惑属性。
她伸手入袖,取出一份地图,摊开。
众人皆是异人,视力远超常人。
在极黑暗下,仍能看见。
这份地图,正是李义府的府邸地形图。
与普通地形图不同的是,这份地图,不光标示出了各建筑的名字,从大门到后院的路径,沿路的假山池水等地标之物。
最让人惊惊的是,图中还标示了许多红色记号。
每一个记号,带表着守卫。
堂堂相府,以李义府身份之尊,身家之富。
他的府上,其防卫能力,也是一流的。
这才是苏大为带上天字组三名异人的原因。
他一个人,就算神通广大,要进入如此防卫森严的府邸,也得有人帮手,才能保万无一失。
若是凭着几个异人,就能闯这等相府。
那再多些异人,岂不是可以闯皇宫?
实际上,无论是大明宫里,还是眼前的相府,要想不惊动府中人的情况下潜入,都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
“按图上所示,这些巡逻,几乎没有死角,要想不惊动的进去,太难。”
“我们今天的目标,应该是这里,这是李义府的寝室,还有这里,这是书房。”
“通向这里的路,没有防卫死角,不可能……”
“大家有什么主意?”
第五十四章 天道好轮回
“此处花园池水,有一条暗道与外面的沟渠相通,如果从这里潜入……”
“据说相府里多养有吐蕃敬奉的獒犬,花园那边,我记得是有这畜牲看守。”
“犬总比人好对付,只要不令其发声,也就够了。”
四人计议已定。
由碧姬丝守住府外水渠入口,以做接应。
苏大为则和魏破延、黄肠三人,换上潜水的鱼皮衣,悄然下水渠。
都察寺针对不同的需要,有数种备案,各类装备也早有安排。
包括从空中侵入的翼装飞行衣。
视其需要而用。
虽已是春季,河水依旧十分寒凉。
好在三人都是异人,体内气血旺盛,不惧渠水冰冷。
入目所见,渠水甚浊,只能看到数尺开外。
魏破延对方向十分敏感,游在前面,伸手示意了一下。
苏大为点点头,与黄肠等跟在他身后。
向前游了数十米后,水流渐清。
又游了百余米,魏破延在水里做了个手势。
这是表明,气息不够了。
虽然是异人,但他们还没到胎息之境,还是需要呼吸。
从入水到现在,一口气早已耗尽。
苏大为向上指了指,几人向上浮去,耳中听到潺潺水流声。
魏破延悄然探了探头,只觉一片黑暗,伸手一摸,立刻发现了端倪。
头顶有石板,此处,仍是在地下渠水中,还没到达预定目标。
苏大为和黄肠也悄然浮起,各自换气。
苏大为伸手示意了一下,黄肠与魏破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府中水道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是有源流之活水。
苏大为等三人,顺着水道,一口气又潜了数百米。
直到胸中一口气用尽,这才再次向上浮起。
眼看快要浮到水面,忽觉头顶的光变得明亮。
三人浮起的动作放缓。
黄肠和魏破延以小竹管伸出水面换气。
苏大为依法施为。
同时凝神集中精力。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变作黑暗。
虚空之中,以他为中心,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蔓延。
那是异人的感知,属于精神领域内的“触网”。
每一根线,都代表着他对四周信息的收集。
有人从附近桥上走过,步履带来的震动,透过石桥,透过湖边大石,传入湖水中,带起淡淡的涟漪。
另一边,有几头獒犬,沿着湖边,慢慢的踱过去。
人的脚步和獒犬的脚步很好分辩。
苏大为张开双眼,刚好看到黄肠向自己看来。
他那双黄澄澄的眸子里,现出一种跃跃欲试之意。
苏大为向一个方向指了指。
黄肠点了点头。
他的手,悄然从湖水中伸出。
手中扣了两枚竹签,默默感知了片刻。
待湖边巡逻的人走开,黄肠手指轻弹,嗤嗤两声。
两枚竹签精准的射中湖边两头獒犬。
两只犬只发出一声呜咽,夹着尾巴逃得不见踪影。
苏大为和魏破延、黄肠三人,这才从湖水里钻出。
“刚才我射中这两畜牲的咽喉,不致命,但管叫它们再也喊叫不出声。”
黄肠低声道。
苏大为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要射中湖边,至少有个三十余米的距离。
这个准头,这个力度,绝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看来这个黄肠,有一手高明的以气驭器的本事。
也就类似于传说中“摘花飞叶,皆可伤人”。
“赶紧上岸,再做计较。”
苏大为说了一声,三人排开湖水,如离弦之箭,迅速登岸。
魏破延辨了一下方位:“那边,应该是书房,这边会是寝卧,人手如何安排?”
“你和黄肠去书房,务必不要有任何遗漏,卧室交给我,无论是否得手,一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是。”
安排好任务后,苏大为向他们点了点头,向着寝卧的方向飞奔而去。
潜入相府,只是第一步,要瞒过后面的守卫还需花费一番功夫。
整个相府的地图,都记在脑海里,依着地图的指示,大约数盏茶的功夫,苏大为成功的来到李义府的府中寝卧。
即使是深夜,在此室之外,依旧有数十名明火执仗的护院,其中不乏身手高明之辈。
还有数头细犬,被人牵着,在外围巡视。
苏大为见了不由心中冷笑,李义府倒也算有自知之明。
他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得罪的仇人太多。
若不小心防备,只怕哪天会被人摘了脑袋。
好在这些人里并没有异人。
大唐对异人的管理似松实紧,普通的大臣很难招揽到异人。
大部份的异人,不是效命于秘阁,就是入了都察寺,在朝廷里,都是有备案的。
苏大为远远观察着巡视护卫的规律,心中默默计数。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破绽,迅速飞跃而起,在空中时,脚下生出一股气团,连点数下,如登天梯。
在下方护院们的注意力转过来以前,成功跃上寝卧的房顶。
到了这里,仍不能算成功。
如果是普通的民宅,那揭开瓦片,掀开房顶,就可以钻入了。
可这里是相府。
李义府府上的建筑构造,都按着极高的级别。
光是房顶的琉璃瓦,就用了三千多片。
层层叠加,牵一发而动全身。
揭一两片不要紧,要是揭得多了,难保其他的瓦不会松弛,甚至从屋角跌落。
就算能悄然揭开,下方还有细密的木料形成田字型的架格。
要破开,还得花一番功夫。
而且难保不发出声响。
苏大为伏在屋顶,沉思再三,终于动了起来。
他的身体如壁虎一般,顺着屋檐悄然滑下。
以倒挂金勾的方式,挂在屋角的飞檐之上。
不远处的护卫,双眼全盯着外面,全没想到,有人已经潜到了身后。
所谓灯下黑。
苏大为摒住了全身的气息,连毛孔都闭住,没有一丝气味外泄。
他伸手轻轻一挥。
寝卧的窗,悄无声息的开了一条缝。
里面隐隐有灯光透出。
李义府居然还没入睡?
这下,有点棘手了。
计划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义府对苏大为都察寺是步步紧逼。
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不利。
他并不确定,今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有没有信心和胆气,再探相府。
所有的思绪在心中一闪而过。
他终于下定决心。
贴着房檐悄然爬下。
一只眼睛贴在窗缝,向里面看了一眼。
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好像盗梦空间一样。
略有些不习惯。
好消息是,灯光是从屋内深处透来,窗边没人。
但坏消息是,卧室分内外。
靠窗的外间,有侍女陪睡在外面,苏大为若想从窗进入,势必会惊动屋内的侍女。
停了一息之后,苏大为鼓起腮帮,撮唇向窗缝内轻吹了一口气。
屋内灯烛摇曳,嗤的一声熄灭。
有人发出轻微惊呼声:“哪来的妖风。”
“快把灯点上,莫要惊扰了大郎。”
火石的光芒闪过,鲸油灯的灯光,重新照亮了寝室。
不过这灯光远比普通的鲸油灯要柔和得多。
外表有一个薄如蛋壳的琉璃罩做灯罩,将光线收拢,令其柔和,不会影响人睡眠。
这是长安西市鲸油灯坊所制的灯。
一只如玉般的妙手,在灯罩上轻抚了两下。
手的主人是一名年轻的女子,二八年华,玉靥微红,抬手轻拍了两下酥胸。
似是为没有惊动到屋内的人松了口气。
她向着手边的床榻看去。
半透明的纱幕后,李义府的身影翻了个身。
女子的注意力全在床上,全没注意到,在自己头顶上方的房梁,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苏大为的双眼,俯视着下方,双眸神光奕奕,一点一点的搜索着。
寻找一切值得他怀疑的线索。
如果有收获最好,若是没有收获,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有时候,成功除了靠实力,还要看运气是否站在他一边。
就在苏大为心中略有些焦躁时,站在床榻边的女子,轻解罗裳,露出皎洁的肌肤。
圆润的肩头,在油灯柔光之下,散发出如象牙般诱人的光泽。
精美得好似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
苏大为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但下一刻,他的呼吸微微一顿。
下面的女人,轻轻掀开纱幕,爬上床榻。
就在纱幕掀开瞬间,苏大为的目光穿了过去,一眼看到一个令他震惊的景象。
金宝神枕。
金宝神枕在李义府的脖颈下。
太宗传给高阳的宝枕,如今在李义府的脖颈下,被他枕着睡眠。
他想做什么?
此乃违制!
以苏大为的定力,此时也忍不住心头狂跳了两下。
他没想到,这次潜入,居然有这样的发现。
本来还在头痛,万一没有发现,或者发现的东西,不足以扳倒李义府。
但是见到这宝枕的一瞬间,心中所有的石头落地。
李治,绝不会允许手下的臣子有非份之想。
不管李义府出于什么理由,李治都不可能将太宗的宝枕赐给他。
此乃皇家之物。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将宝枕从李义府的脖颈下取回。
想了想,苏大为打消这个念头。
与其取出,不如暂时保持现状,免得打草惊蛇。
第五十五章 扳倒
天色渐斩浮现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当钟鼓楼的报时钟声,敲响数下时,整个大唐长安,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紫宸殿中。
大唐的皇帝李治,揉着疲倦的眼睛,在王伏胜的搀扶下,坐在自己的暖座上。
今天不是朝会日,但依旧有看不完的奏折,处理不完的国事。
除了国事,更让他心焦的是太子的身体。
太子李弘是他属意的下一任国君,这些年一直悉心培养。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太子,就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可现在,太子的身体却出了状况。
若太子有事,则国本动摇。
这江山,如何能安稳。
想起昨日见到太子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咳得喘不过气来,李治心中不由一痛。
连眼前的奏折都无心去看。
武媚娘这些天,也因为太子的事,除了朝会,例行与李治一起参与,平日都守在太子李弘身边。
李弘揉了揉眉心,暗自叹了口气。
“陛下~”
殿外,有太监进来行礼道:“大理寺少卿,长安县不良帅,苏大为求见。”
“嗯?”
李治略微有些诧异:“这么早,他怎么来了。”
转念一想,昨天好像苏大为是有事找自己,不过还没来得及说。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也是怪事一桩。
平日里苏大为都像是躲着一般,等闲不愿入宫。
若是旁人有与武媚的这层关系,不得把宫禁的门槛踏破才怪。
偏偏苏大为与旁人不同。
不是李治或武媚娘传召,他几乎很少主动入宫。
这次一反常态,看来是真有事了。
心里想着,李治集中精神翻开眼前的第一份奏折。
这是他的习惯,多年的帝王生涯,翻看奏折,就是最好的沉静心神之方法。
刚看了数行字,就听前方有太监通传声,然后是苏大为的声音传来。
“臣,苏大为,见过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福寿绵长。”
李治这才抬头,把视线从奏折拉到苏大为的身上。
一眼看过去,李治略有些诧异。
苏大为好像,有些憔悴啊。
头发有些蓬乱,不像是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
下颔的胡渣清晰可见。
面色也有些差。
“阿弥,朕虽责令你查案,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你是朕倚重的股肱之臣,未来太子如果登基,朕还需要你替大唐守卫边疆,安抚四夷。”
这也算是李治少有的肺腑之言了。
但,苏大为也同时从中听出另一种意味。
都察寺,只字未提。
李治是否在用这样一番看似勉励,又像是吊根胡萝卜在前方的方式,提醒苏大为,要将都察寺的权柄交出来呢?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苏大为叉手行礼道:“陛下春秋鼎盛,大唐需要陛下,而臣……是大唐的一块砖,陛下需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
态度,态度是第一位的。
都察寺的权柄暂且不说,若是态度有问题,以李治如今的杀伐果断。
长孙无忌都不能保全。
何况他苏大为。
以退为进,方是上策。
苏大为的话,明显是令李治十分满意。
这位大唐皇帝,手抚着桌案,哈哈笑了两声,又咳嗽气喘了片刻,指着苏大为道:“阿弥,你如今越来越会说话了,猾头。”
“阿弥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苏大为再奉承了一句,话锋一转道:“臣今日求见陛下,正因为遇上一桩难事,求陛下为臣做主。”
“哦?”
李治还有些诧异,在他印象里,苏大为可从来是不会提什么要求的。
属于低头做事的那种人。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但态度放得极低,而且还说要求他做主?
李治眸光闪动,收起了笑容点点头:“你且说给朕听听,朕自有决断。”
“是。”
苏大为抱了抱拳。
“此事,与高阳公主的案子有关。”
“与高阳有关?”
李治的眼睛微微一眯:“是查到幕后之人的线索了?还是有人阻挠办案?”
“是,也不是。”
苏大为放慢语速,好像是逐字逐句的道:“臣的确又有了新线索,而这个人,是臣不敢动的,所以只能求到陛下这里。”
“哈,还有什么人是你苏大为不敢动的,这朝堂上,除了朕和媚娘,你……”
李治的声音突然收住。
他反应过来,目光落在苏大为的身上,沉声道:“你说的,是宰相?”
“正是。”
苏大为叉手继续道:“是中书令李义府。”
这话说完,整个紫宸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伺候着李治的王伏胜等太监、宫女,一个个暗自心惊。
虽然站着不动,但眼神都不自觉的投向苏大为。
而坐在上座上的李治,也一时安静。
他的目光,带着冷冽和审视,盯在苏大为的身上,久久不发一言。
似乎李治在判断,在思考,苏大为所说的,究竟是真有此事,还是因为嗅到关于都察寺自己的打算,所以提前对付李义府。
如果是后者,那苏大为比自己想像的威胁更大。
必须除去。
李治眼中浮起一丝血红。
良久,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大椅的扶手。
这扶手被他习惯性的抚摸,早已包浆,光滑锃亮。
李治开口道:“中书令,的确位高权重,你详细讲一下,他与此案,到底有何关系?”
这句话,隐隐带着一丝怀疑。
不是说李治就那么相信李义府。
而是正常人,都会怀疑苏大为的用心和动机。
李义府身为中书令,与高阳无冤无仇,有何必要自毁前程,卷到高阳的案子里?
不合常理。
苏大为整理了一下思路,缓慢且凝重道:“这件事,要从先帝的宝枕说起。”
“先帝宝枕?”
李治微微一愣,没想到此事会牵扯到太宗李世民身上。
这让他产生一种追求真相的兴致,提高一些音量道:“说下去。”
“是。”
苏大为侧头思索着道:“那还是永徽年间的事,臣受武后所托,查房遗爱与高阳公主谋反案……金宝神枕,据玄奘法师说,有诅咒的气息。
臣后来将宝枕放于法师处。
但法师说时间久远,已经无法追索。
后来宝枕我也一直忘了向法师讨要。
本来都快忘记此事了。
直到昨日,大慈恩寺的一位法师来找臣……”
苏大为将此事前因后果,向李治细细说了一遍。
直到说到昨晚,潜入相府,在李义府的府中,见李义府枕着金宝神枕。
李治的脸色,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
苏大为一眼看到,心知自己赌对了。
当着李治的面,毫无遮掩的说自己潜入相府,这是十分危险的事。
很可能令李治提前结束苏大为都察寺寺卿的职权。
但,从李治的反应看,证实了苏大为的猜测。
李治并不知道宝枕在李义府手上,更不知道,李义府居然如此大逆不道,不但私自收藏金宝神枕,居然还自己枕用。
此枕,是太宗赐给高阳公主的。
乃皇家宝物。
你一个做臣子的,哪怕位置再高,岂能用此宝物?
还是说,李义府的野心,已经不甘心做区区宰相?所以才如此簪越!
李治还在思考。
就宝枕这件事,李义府死定了。
但究竟要不要治罪,或者治多重的罪,全在李治一念之间。
具体还是要看李义府对李治有没有用。
此人还是颇有能力手腕的,有他在,许多脏活,可以由他之手去做。
若武媚娘是李治在内朝的白手套。
那么像李义府、许敬宗这种臣子,便是李治对付外朝的白手套。
都有其作用。
李治倒不怀疑苏大为所说的宝枕之事。
这事很容易查证。
以苏大为的智力,没有理由在此事上撒谎。
站在殿中的苏大为,一直在悄然观察着李治的反应。
见他没有立刻开口,心里知道,李治心中在犹豫权衡。
归根到底,宝枕是前朝太宗之物。
这并非李治的逆鳞,也不能直接扯到高阳公主的案子上。
所以苏大为,决定再进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引起殿上李治的注意后,开口道:“陛下,臣昨夜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中书令府中藏甲。”
藏甲二字一出,整个紫宸殿的空气瞬间凝结。
仿佛一刹那,空气进入极寒的地狱一般。
李治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冰冷的传来:“当真?”
苏大为感到从李治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如巨浪般的杀意。
他一个激灵,忙单膝跪下,低头道:“臣不敢妄言,若有任何虚假,愿领死罪。”
这话说完,整个大殿又是长久的沉默。
殿上如王伏胜等人,已经心胆俱裂。
藏甲,其意指藏有铁甲,甲胄。
大唐的制度,可以拥有横刀等利器,但有两件事物,绝对不可以碰。
一种是军中用的弩。
第二,便是铁甲。
铁甲,等同后世的防弹衣,是禁物。
这一点,后世的美利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可以玩枪,但不可以拥有防弹衣。
当然,大唐更严重,私自藏甲,等同于谋逆。
你一个正常的臣子,私藏兵甲,除了造反,还能是做什么?
普通护院,准备横刀和盾,已经是够够的了。
早在大唐武德年间,太子建成与秦王李世民为太子位争夺时,就曾出了一记昏招,派东宫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送一批盔甲给在庆州都督杨文干,让他好好武装军队,以备紧急之需。
结果这事被李世民一竿子捅到李渊那里去了。
掀起巨大的政治震荡。
直接催生“玄武门”之事的爆发。
第五十六章 风暴
明明是春月,但紫宸殿里的气氛,却像是数九严冬。
冷得几乎令人灵魂为之冻结。
而一切的寒冷源头,来自大唐皇帝,天可汗,李治陛下。
这位看起来温和的帝王,肥胖的脸上,双眼微眯着,偶尔透出的精光,显示出他的内心正在激烈斗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苏大为以为,李治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
他终于听到李治发声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回陛下,臣昨夜查知此事,立刻便来回禀陛下,并无旁人知晓。”
李治再一次沉默下去。
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个瑟瑟发抖。
就连记录帝王起居注的官吏,在卷宗上落笔的时候,手腕都忍不住颤抖。
苏大为此时与李治谈话的内容,非同小可。
这很可能会在平稳的朝堂上再掀波澜,甚至一手改变李治朝在麟德年间的政治格局。
不知多少人会人头落地,多少高官门阀会落入尘埃。
还有,今天在紫宸殿里这些人,会有几人能活下去?
灭口?
一些不想传出外朝的话,选择性的将身边的太监宫女清除一批,这是惯例。
就如同打扫屋子,换一批家俱般。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无数人急促的呼吸声,狂乱的心跳声,被掩盖在一片死寂之下。
“几具甲?”
李治终于再一次开口。
“七具。”
苏大为的回答,令李治的手指微微一滞,在扶上抚摸的动作停住。
七具,说少不少,说多又不算多。
若二三具,那便没太大威胁。
若是十具以上,定斩无赦。
这七具,刚好卡在中间。
而且李治还有一个怀疑,会不会是有人对李义府栽脏嫁祸?
除去李义府,谁人可以得利?
朝堂上的权力平衡,又将有什么样的变化。
他在思考。
至于苏大为,他倒是没太怀疑其用心。
甚至这番对话,一直没有提到的一个点就是“你苏大为为何要夜探中书令府上?”。
这个问题,双方都心知肚明。
若开口问了,反倒落了下乘。
苏大为知道,李治透过都察寺的信息,告诉苏大为,天子想要重新划分都察寺的权力,要行削弱和再平衡。
所以苏大为自然有对李义府的怨望。
对李义府出手,虽不合理,但合情。
而苏大为也知道李治知道这个情况。
所以双方极有默契的没有提这个话头。
李治虽然防着苏大为,但这是基于帝王心术的考虑,并非真的怀疑苏大为对天子的忠心。
否则就不会一再给苏大为机会,让苏大为能在战场上屡立战功。
而李义府这件事,苏大为有查的动机,却没有嫁祸的动机。
嫁祸当朝中书令,那不仅是小瞧了李义府,也是污辱了李治的智商。
但,这并不能排除,朝中是否有其他势力,或者个人,想要除去李义府。
毕竟作为李治的白手套,这些年,李义府肆意妄为,得罪的人,也实在太多了。
这种臣子,属于孤臣,一旦失势,便会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死无葬身之地。
“这件事,朕知之。”
李治缓慢,且凝重的道:“苏大为,你还有别的要事启奏吗?”
苏大为心中一震。
陛下的话里,明显带着一丝疏远,难道他对我起了疑心?
但很快,苏大为反应过来。
李治没有表态,就是最大的态度。
这件案子,非同小可。
李治一定会查,但绝不会让都察寺再介入。
而且此次苏大为带着都察寺天字组,在没有取得李治旨意的情况下,擅自潜入李义府的府中,已经引起李治的警惕。
所以接下来,李治对都察寺的后手安排,甚至可能会提前。
防止都察寺的势力进一步膨胀。
重点防止苏大为在其中的影响力扩大。
而对李义府藏甲和金宝神枕之事,李治会按排其他的重臣去追查,势必会查个水落石处。
当今的天子,虽然给后世人留下“懦弱”、“仁善”的刻板印象。
但身处在时代中,苏大为深知,李治的精明强悍。
这位天子,可是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大唐天下那么多事,有哪一件,能逃过陛下这双眼睛。
“阿弥,你觉得,李义府与高阳的案子有关吗?”
李治忽然开口,令苏大为一怔。
他想了想道:“臣不敢妄言,但宝枕原本为公主贴身之物,而且也与巫咒之事有过牵连,这些事,大慈恩寺的几位法师都知道。”
“朕知道了。”
李治拍了拍扶手:“你继续追查高阳的案子,不要为别的事分心。”
“是。”
苏大为心道:果然如自己所想。
只要能令李治对李义府起了疑心,自己今天这趟入宫,就不算白来。
目地算是完成了大半。
估摸着李治也该厌烦了,正当苏大为准备识相的,主动告辞离去。
只听有小太监站在殿外传唱道:“启奏陛下,东台侍郎求见。”
李治抬起的手,向旁挥了挥,本来要令苏大为退下,突然又改了主意:“苏大为,你且在一旁候着,耳朵竖着,嘴巴闭着。”
“喏。”
苏大为不知李治如何想的。
不过既然命自己候着,他便乖乖走到殿中道旁,背对着一根红漆大柱,垂手侍立。
就和殿上那些侍奉的太监宫女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出声。
李治伸手示意了一下,侍立在他手边的王伏胜扬声道:“传东台侍郎入见。”
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袖,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大殿外。
东台侍郎郝处俊沉默站立。
他的面容沉毅,双目炯炯有神。
虽然满头银丝,但依旧显得精神健旺,让人不敢轻视。
听得殿内传出传召之音,郝处俊整理了一下官服,双手执笏板,迈着方正的步子,走入殿中。
“臣,东台侍郎郝处俊,参见陛下。”
郝处俊立于殿中,双手执笏板,向着李治郑重一礼。
“免礼。”
李治虚抬右手:“东台侍郎求见,可是有要事?”
“确有一件事,臣拿不定主意,所以求见陛下。”
郝处俊的话说完。
李治便忍不住向立在大殿一侧的苏大为,看了一眼。
这一眼的眼色有些复杂。
既有一种,“和你一样”的意味。
又有一种,“你都察寺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可知东台侍郎是为了何事”?
这样几种情绪。
苏大为站在那里,心中飞快盘算。
但在面上,十分严肃,面无表情得好像当初的李思文一般。
对于李治那个眼色,他看懂了。
不过他更懂之前李治让自己带耳朵,闭嘴巴是什么意思。
多看,不说。
观其不语真君子。
非大朝会的日子,朝中重臣突然求见,必然是有要紧事。
果然,郝处俊在得到李治首肯后,郑重一礼道:“臣此次来,是接到几份重要奏折,这些折子,皆参中书令李义府贪脏枉法,民怨极大,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察之。”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几分奏折,双手奉上。
太监王伏胜小心看了一眼李治的表情。
这个时候,李治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在不久前,苏大为说李义府的事时,李治是反常的严肃,甚至是冷漠。
但是到现在,却是平静。
这依然是反常的。
东台侍郎为过去门下省,负责审核朝臣奏章,复审中书诏敕,有认为不当者,可以驳回,称“封驳”,是审议机构。
所以郝处俊收到下面诸臣递上的折子,有审议之责,遇到重大问题的,可以直接向李治禀报。
他此次来,属于职份之内。
并不出奇。
奇就奇在,时间节点这么好,刚好是苏大为说完李义府,东台侍郎便来递上弹劾李义府的折子。
世上真有这般凑巧之事?
按李治的性格,他肯定是起疑心的。
可是他现在,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可怕。
李治的手指微动了一下。
熟知他的王伏胜,忙鞠躬点头,然后快步下去,走到郝处俊前,接过奏折,又小快步的上去,将奏折置于李治面前的桌案上。
“陛下。”
“念。”
王伏胜忙点头,伸手揭开第一份奏折。
一眼看过去,他的身体好似微震了一下,舔了舔唇,低声道:“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告发李义府,言:李义府向长孙无忌之孙长孙延索取七百贯,得授司津监一职。”
“谏议大夫弹劾李义府,私占长安城外,百姓田亩两百顷……”
“西台侍郎弹劾李义府,主持铨选,私相卖售……”
铨选是指选官制度。
唐五品以上官员由皇帝任命,六品以下官员除员外郎、御史及供奉官外,文官由吏部,武官由兵部,按规定审查合格后授官,称为铨选。
如今,铨选之权,李治是交给李义府。
也就是大唐官员中人事升降任命,李义府掌着方向,只用把结果呈报给李治即可。
这里面有没有询私舞弊的空间?
绝对有。
在去年末的时候,李治就听到风声,私下与李义府谈话,提醒他注意收敛。
但从眼下这些事来看,李义府非但没听,反而变本加厉。
苏大为注意到,王伏胜每念一句,李治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一分。
但是更可怕的一封弹劾奏折,随着王伏胜的口,念了出来。
“西台侍郎弹劾中书令李义府,府中请术士杜元纪望气。”
咯噔!
苏大为仿佛听到空气里,有某种平衡线被撕碎的声音。
第五十七章 暴怒
《旧唐书·职官志一》:龙朔二年二月,甲子,改百司及官名……改中书侍郎为西台侍郎。
《新唐书·刘洎附乐彦玮传》:麟德元年,以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西台寺郎上官仪,是李义府的下属。
西台,即之前的中书省。
职能是就军国大事、重要官员的任免等事项,替皇帝起草诏旨,属决策机构。
此时的中书令,也即西台令,李义府,不但执掌西台,成为大唐右相。
同时还兼有“铨选”之权。
也就是对后备官员的人事任免权。
李治把这份权力都下放,摆明了告诉百官,李义府是李治信任的大臣。
其权焰滔天,可见一斑。
上官仪身为西台侍郎,居然上奏弹劾李义府。
这是十分罕见的。
虽然各部也会分派系,也有内部倾轧。
但各省各部的官吏,很少有去弹劾自己主官的做法。
有种东西叫做“官场潜规则”。
一个不安份的下属,哪怕是顶走了上官,再换一任主官,也会对此人多加提防。
以下克上,绝对是“刺头”,是不安定的因素,和隐性威胁。
其仕途下场,可想而知。
但上官仪偏偏这么做了。
而他弹劾的内容,也如一块巨石,投入了湖面,掀起一片巨浪。
“请术士杜元纪望气。”
这在大唐,是最触动帝王敏感神经的事。
望气,也即星占之术,是帝王才有资格做的事。
你一个臣子,请人望气,这是要做什么?
昔年长孙无忌一手泡制房遗爱与高阳公主的谋逆大案,别的证据都无足轻重,最要命的一条,便是高阳公主让掖庭令陈玄运在禁宫之内伺候她向鬼神祈福问祥,并且推演星宿的排位。
此种行巫蛊、窥天象的举动,等同谋逆。
苏大为一直在一旁默默的倾听。
他真的像李治要求的一样,只带上一双耳朵,紧闭着嘴。
但是此时,心中也不禁掀起巨大的涟漪。
第一个念头:李义府死定了。
哪怕自己举出李义府府中藏有甲胄,李义府仍不是必死。
因为李治有理由怀疑这背后的动机,是否有人陷害大唐右相。
甚至可能念在李义府过去的苦劳,赦李义府死罪。
但,上官仪这份奏折一上,苏大为心里就知道,李义府死定了。
涉及到巫蛊和窥天象,李治哪怕再信任李义府,此时也会大为震惊,并对李义府起疑。
似李义府这种臣子,荣辱,全在李治一念之间。
一旦失去天子信重,那便只有一条路。
绝路。
殿上的气氛,凝重的仿佛有无形的气压在挤压。
犹如风暴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
良久,坐在高台上的李治,开口,以一种带着沙哑,又极力忍住咳嗽喘息的声音问:“这些奏折,东台侍郎都看过了?”
“臣皆看过。”
“属实?”
“臣以为,此事牵连重大,必须派可信之臣,详加查证,若属实,则治李义府之罪,若不实,则还右相一个清白。”
郝处俊的声音锵铿有力,显得不卑不亢。
李治再次沉默良久。
终于他抬了抬手指道:“令,刑部尚书刘祥道联合御史台、大理寺一同审讯此案。”
沉重的声音说完,整个大殿再次安静。
只听到书记官和起居录的官吏,手中毛笔在纸上沙沙记录着。
如春蚕噬叶。
李治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勣回来没有?”
王伏胜在一旁小声道:“陛下,英国公按路程算,再有数日便可回长安。”
苏大为站在角落,心中一动。
这对他,却是个好消息。
李勣回来,他的靠山就到了。
李勣在李治一朝,都深受信任,有他在长安,自己又多了一层倚仗。
那些躲在暗处想算计自己的人,只怕也得多一层顾忌。
正想到这里,只听李治又道:“李勣回来,让他监督此案。”
“是。”
果然,李治果然还是信任李勣。
这种涉及谋逆大案,还得让李勣看着才放心。
不论李勣有多狡猾,但他始终是站在皇帝一边,对太宗和李治忠心耿耿。
有他在,就有了定海神针。
无论是哪一方,都休想轻易在李勣双眼下,玩出花样。
郝处俊虽是出名的硬骨头,此时却也知趣的拱手道:“陛下英明。”
这话,听在李治耳朵里,却有一种别样的讽刺意味。
英明?
真英明岂会把一个谋逆之人,封在右相高位。
这分明是打李治的脸,讽刺李治没有识人之明。
雄心勃勃想要超越太宗,做一代雄主,做天可汗的李治,此时心情五味陈杂。
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突然涌了上来。
他吃力的抬起手,挥了挥:“都退下吧,朕乏了。”
郝处俊和苏大为等殿中臣子,忙向李治行礼退下。
走出紫宸殿,苏大为的心,还在方才那番动荡中,没有完全平复。
方才紫宸殿上的一切,给予他一种别样之感。
原来大唐天子与臣下过招,政坛风波,是这样的。
值得反复砸摸。
有道是风起于萍末……
此前李义府一直打压着郝处俊和上官仪等人。
但这次,凭着弹劾奏折,一下子便令李义府陷入万劫不复。
等等……
苏大为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了一下。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迈步从身边走过的郝处俊,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意味难明,即又耐人寻味的笑容。
苏大为心头一跳,头脑里,仿佛一道光照进来。
心中霎时雪亮。
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落到了上官仪、郝处俊和王氏等人布的局中,并送上了一记神助攻。
这权力的游戏,果然云波诡谲。
缓缓走出宫门,苏大为抬头看一眼天色,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疲惫感。
这种疲惫,并非身体的劳累。
而是源自内心。
查案他不怕。
战阵之间,刀枪并举,血肉横飞,他也不惧。
可是这人心啊。
如何才能算得透,看得清复杂的人心呢?
……
傍晚,经过永安渠,苏大为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终于推开了久别的家门。
自从开始查高阳公主的案子,他就不知什么叫做正常下班,什么叫做按时回家。
当初看中不良人时间自由。
说好的钱多事少离家近呢?
全特么是扯淡。
刚从高舍鸡的手里接过湿巾,抹了把脸,一阵熟悉的笑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苏大为睁眼看去,一眼看到一个大白胖子,向自己大步走来。
这厮是真胖啊。
那肚子,走起路来都在颤抖,活像是肥猫一般。
看那张脸,圆得眼睛显得越发细长,如两条眯缝。
这张加菲猫的脸,颇具喜感。
苏大为一时无法将脸的主人,与自己熟悉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
好在,他的皮肤依旧是白皙干净,举手投足间,依然保持着贵族式的优雅。
苏大为一伸手,拍上对上Q弹十足的肚子,长叹一声:“老安,倭国的水土养人啊,你怎么又胖了?”
“恶贼!”
久别重逢的安文生,笑骂着,拍开他的手。
两人双手相执,一齐大笑起来。
“阿弥,我回来了。”
大唐麟德元年,公元664年。
已在倭国扫荡数年之久的安文生一行人,终于随着李勣的队伍,返回了长安。
篝火自院中升起。
明亮的橘红色火焰,照亮了安文生的脸庞。
也不知这货是什么样的基因,在倭国那破海岛上风吹日晒雨淋,皮肤丝毫不见变色。
反观苏大为,在百济待过一阵子回来后,柳娘子险些认不出来。
皮肤黑得没法看。
“倭国那破地方,饮食那么贫乏,你是怎么生出这些肉的?”
苏大为转动着手里的烤羊,向安文生嘲笑道。
“论饮食,的确没法跟大唐比,但那边也有特产。”
“特产?”
“海大鱼。”
安文生脸上现出回忆之色,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听说昔年徐福出海,替始皇帝寻找海外仙山,最后道阻而回,理由便是海上有大鱼拦路,说的便是这种大鱼。
后来始皇帝去泰山封禅,还特意绕道登莱出海,亲手用巨弩射杀此鱼。”
“不就是鲸油嘛,不足为奇,之前尉迟宝琳帮我打通了关节,莱州那边渔民会猎杀鲸鱼,将鲸油源源不断运来长安,用来制鲸油灯。”
“鲸鱼我知道,但我在倭国吃的好像不是那种,比那个体型还大。”
安文生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
“倭国别的物产不丰富,但这种大鱼,当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海边渔边待到潮落的时候,成群结船出海,围杀大鱼,场面异常壮观。”
他停了停,又道:“也很血腥。”
苏大为呵呵一笑,想说鲸鱼也分很多种。
想想算了。
改口道:“你这身膘,就是吃大鱼吃出来的?”
“阿弥。”
安文生看向他,细长的眸子里闪动着光。
半是无奈,半是认真的道:“咱们能不能不提这个?”
“好好,说点别的。”
苏大为看了一眼篝火对面的周良和高大龙,还有高大虎。
李博则是坐在篝火另一边。
此次从半岛返回长安,安文生、高大龙和周良是撤回来了。
但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娄师德这些人,还在当地,维持着局面。
要回来,估计也要等到年末了。
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则会更晚。
虽然这些心腹将领还没回来,不过安文生回了,也给苏大为凭添不少助力。
有些事,终于可以和他议一议,一起商量破局之法。
第五十八章 左相和右相
“这次你们回来,倭国和百济、高句丽之事如何?”
苏大为向着安文生问。
“倭国的事现在主要交给娄师德和黑齿常之,他二人都有能力,不过……”
安文生略停了停,接着道:“近来倭国那边,地方上颇不太平,有些叛军打着兴复倭国王室的名号。”
“虽然我们打破了他们旧的贵族,连倭王也俘虏回了长安,但总有些漏网之鱼,会有沉滓泛起,这不奇怪。”
苏大为想了想道:“我上次去过兵部,听兵部尚书萧嗣业提起过,朝廷接下来会抽调别部的将领,前往百济和倭国镇守新收之地,可能在倭国也会设一个新的都督府。
不过还不清楚具体是如何安排。”
高大龙此时嘿的一声冷笑:“不论如何安排,阿弥在那边的人手,都得撤回来了。”
他的双眼,在篝火下,闪动着幽幽的光芒。
场面一场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别样的意味。
苏大为摆摆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打下来倭国,那地方是我们的吗?不是,那里属于陛下,属于大唐,我们只是代天子牧之。
如何安排,都要听陛下的。
再则说,大伙征战数年,也该换回来享享清福,在长安好好醉上几回。”
有些话,心里明白,但是绝不可以说出来。
朝廷的安排,当然是弃满了权衡和权力博弈。
但作为将领,不说心中如何,至少明面态度上,要牢记臣子本份,切不可露出任何不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一点,大家都是明白的。
所以高大龙也只是叫一下,表达一下心中些许怨念。
毕竟在那边流血流血数年。
功劳和苦劳都有。
不过看目前朝廷的意思,恐怕不会像太宗朝一样大肆封赏了。
李博在一旁也是叹道:“可惜生不逢时,若是在太宗朝,像几位郎君这样,替大唐开疆拓土,只怕封公觅侯皆不在话下。”
“不说这些了。”苏大为截住话题,又问了周良等几句。
知道留在百济的都督府将士,还有在倭国的将士近些年待遇不错,苏大为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刘仁轨任熊津都督还是不错的,阿弥你走前订下的一些章程,他都在照做,也算箫规曹随,此外刘仁轨也有些手腕,对新罗金法敏那边多有压制,不令其太过膨胀。”
“但是听你这么说,金法敏那边定是开始生出别样心思了。”
“心思是有一些,不过大多都被刘仁轨识破,有他在,百济那边局势应该能稳住,所以我们都察寺的人手,才能先调回来。”
高大龙说了一句,停了停又道:“下令让我们撤回的,是陛下手诏,不是都察寺的秘令。”
“我知道。”
苏大为点点头。
“对了,那个倭国的巫女,说是要来长安找你,算算时间,大概也快到了。”
“雪子?”
苏大为略有些诧异:“之前九郎回来,也提及此事,她找我何事?”
“她没说,不过,我猜你应该知道,你不是和他们神道,订过盟约吗?”
“是有这么回事。”
苏大为略一思忖,心中有些了然。
神道巫女这次来,大概还是为了“圣卵”的事。
这本就是协议的一部份。
安文生举起了手中酒碗:“难得回到大唐,不要老说这么沉重的事,喝酒。”
数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锵的一声,酒花四溢。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只谈有趣之事,苏大为陪着一众兄弟,酒到杯干。
喝得略有些醉意上头时,冷不防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钻过来。
苏大为拍了拍黑三郎的脑袋:“黑三郎你也来凑热闹。”
“周二哥,高大哥,二哥,安大兄,李郎君。”
娇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怀里抱着黑猫小玉的聂苏从一旁走来,就挨着苏大为坐下。
高大龙两根手指捏着酒碗,眼珠瞥过来,嘿嘿一笑。
笑声里,充满促狭之意。
苏大为老脸微红,聂苏倒是落落大方,主动给自己倒了杯酒,向在场众人敬了一杯。
“你们先吃着,一会我再热几个菜,弄点热汤送来。”
说完又向苏大为轻声道:“阿娘累了,我先服侍她睡下。”
苏大为伸手捏了捏她的小手,聂苏眼神温柔的看向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酸好酸。”
周良大笑着站起身:“见你们俩这样,我也想我家那婆娘了,不行了,我先告辞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行,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家的等久了。”
周良向众人抱抱拳,先行离去。
高大龙放下酒碗,抹了一下唇,沉声道:“聊了大半夜了,不痛不痒的,阿弥,你如今在长安如何?”
苏大为看了一眼高大龙,见他眼神凛凛。
心知必是高大虎跟他提到了一些。
他抬手又灌了一碗酒,拍拍聂苏的手,目送她袅娜的身影走出小院。
转脸向举着酒碗看向自己的众人,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酒水,微眯了下眼道:“今天酒喝多了,酒意已经上头,再聊下去,就是胡说八道了。”
“哈哈,喝酒就是如此,胡说八道也好,醉话也好,都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高大龙灌了一口酒,眼中闪烁着一丝狠戾:“咱们在军阵中,干的那些事,早已不当做人了,说些胡话,又算个什么。”
“那好,我说的都是酒话,醉话,胡话,大家听过,明天酒醒都须忘掉。”
苏大为手指抚摩着酒碗,将回长安之事,简略提了提,重点说了一下高阳公主的案子,以及今日紫宸殿上所见所闻。
“李义府完了。”
安文生和李博,几乎同时做出判断。
而高大龙,则是抚摸着下巴,眼中光芒闪烁:“那个郭行真,有点意思。”
“文生,以你看,今日紫宸殿,真的这么巧吗?”
安文生本来有所怀疑,此时听苏大为一提,肉乎乎的手指轻摸着自己脸颊,细长的双眼微微开阖,仿佛醉态可掬的道:“你既然如此说,必然已经有了判断,我也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巧合,若看起来巧,多半是有心设计。”
“是啊。”
苏大为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当日王勃找我,提到李义府的事,才会有我之后潜入相府中,去查他的事,也才有了今日我在紫宸殿去参他。”
停了一停,苏大为举碗喝了一口,接着道:“我现在回头去想,便觉得,此事应该是王家与郝处俊、上官仪等人设的一个局,借了我的力。”
当今朝堂上权力平衡,乃是李治一手设计。
就以相位来说。
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形成“三省”,三省的具体职责可以简单概括为:中书省出令、门下省审核、尚书省实施,三者相互制约,三权分立。
尚书省的长官名为“尚书令”,中书省的长官名为“中书令”,门下省的长官名为“侍中”,三省的长官都被称为宰相。
又因为“尚书令”这个官职比较特殊,唐高祖李渊时期,秦王李世民曾做过尚书令,后来李世民当了皇帝,其他官员为了不逾越李世民,所以尚书令这个职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缺的,因此尚书省的二把手“尚书仆射”就成了宰相。
因为唐朝有个官衔名叫“知政事”,实际上三高官官都兼任“知政事”,但尚书仆射逐渐不再兼任“知政事”,因此,它的宰相有名无实,逐渐沦为“假宰相”。
所以,长期掌管实际权力的是中书令和侍中这两位宰相。
《通典》曰:“大唐侍中、中书令是真宰相。”
渐渐地,大臣们习惯把侍中叫做“左相”,把中书令叫做“右相”。
所以身为中书令,改名后叫西台令的李义府,为当朝右相。
而左相,门下侍中,改名后为东台侍中,现为宇文节。
但宇文节老迈,现在病重,东台之事,基本都由郝处俊在代行。
明眼人看出,郝处俊就是李治属意的下一任东台侍中。
也即左相。
以派系来分,许敬宗、李义府等是一派。
郝处俊和上官仪,则属另一派。
李义府之前的中书令,是许敬宗。
如今许敬宗被李治命为尚书右仆射,基本上是给荣誉养老。
李义府接任了右相之位。
如果李义府被除掉,右相之位空悬,原本势均力敌,维持平衡格局,可能因此失衡。
正因为以上这些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
如果是由郝处俊和上官仪这一派发动的弹劾。
李治很有可能会怀疑动机,而采取观望。
但今日在紫宸殿上,以苏大为率先弹劾李义府开始,再加上郝处俊的弹劾,其意义大不相同。
这意味掌握情报秘谍机构的都察寺,以及左相一系,同时对李义府出手。
就连李治也不能再保持平静,必须要有所回应。
苏大为在无意中,被郝处俊等人,绑上了同一辆战车。
尽管,他们此前从没有任何私交,也从没私下见过面。
“王家……王家可不是什么小族,人家的道行深着呢。”
安文生手里端着酒碗:“如果是我在长安,一定要劝你,先观望一下。”
“谁特么知道,王勃那样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居然会给人挖坑?”
“哈哈,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就是莫名好笑。”
高大虎在一旁嘟囔一句:“那个王勃?我好像看过一眼,才十几岁吧?就能设计来坑阿弥?”
“不是他,是背后的王家,他自己未必知道那么深。”
苏大为苦笑一声:“不过这也是阳谋,李义府想动都察寺,我就必然和他站在对立面上。”
“王家有何理由和郝处俊他们联手?”
“李义府被视做武后的人……”
“行了,这事都烂在肚子里吧,朝堂这场风暴,才刚刚掀起,咱们看戏即可,以后可要擦亮眼睛,不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铜钱。”
第五十九章 摸底
朝堂上这场风波,代表背后又有新的权力博弈。
无论其中多少云波诡谲,暂时来说,对众人都太遥远。
就连苏大为,觉得自己也只是沾到一点边,有可能是被王家和郝处俊等人,借了一把力。
所以今日从紫宸殿出来,郝处俊那老头才会向自己笑得那样暧昧。
那表情,活像是偷了只鸡的老贼。
比较起来,苏大为还是更喜欢跟李勣打交道。
虽然都是老狐狸,但至少李勣很真诚,有什么都摆在台面上说。
不论背后多少算计,至少给人的感觉,是堂堂正正。
此时的苏大为还没预料到,今日紫宸殿所发生的事,不过是整个大风暴中的一角。
他原本以为自己处在风暴边缘,只会做个看客。
但不久之后,他便会明白。
今日的判断,大错特错。
……
时间匆匆过去三日。
这几天,最令长安百姓关注的,乃是李勣一行,从高句丽战场回转大唐。
不光安排有在朱雀大道上献俘的仪式,还有各种欢庆节目。
对大唐百姓来说,这十几年来,见到蕃属国的国王及贵族被抓回长安,似乎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
太宗朝有突厥颉利可汗。
来长安,也只能封个安乐公,为天子酒宴上跳舞助兴。
到了如今李治朝,西突厥的沙钵罗可汗,回纥可汗,还有吐蕃、百济、西域诸国,简直都让人麻木了。
但是李勣此次抓回了高句丽的王,这还是令大唐百姓,大感兴奋和刺激。
高句丽在隋唐时,可不是小国,妥妥的东亚一霸。
隋因征高句丽而亡。
大唐太宗时,以百战百胜之兵临之,都不能令其灭国。
对比同时期大唐对外的战绩。
高句丽,绝对是一块硬石头。
如今,李治奋三世之勇烈,居然将高句丽给征服了。
这对李治的权力,其正统地位,甚至大唐远超前隋的正统地位,都是最强有力的证明。
李治也因龙而龙颜大悦,宣布长安夜不闭户,大庆三日。
举国欢腾。
临街的酒肆,苏大为坐在靠窗的坐位上。
在他对面,坐着高大龙、高大虎,以及安文生等三人。
高大龙瞥了一眼窗外,嘿的一笑:“李勣这次可威风了,陛下应该会有重赏。”
“是。”
苏大为记忆里,李勣此次回来,应该会被封司空。
不过手里的权力,也该渐渐交出去了,年纪也到了。
他最后一次为大唐发光发热,应该就是此次监督审理李义府的案子,至于军权,以后休想再碰了。
李治也不会允许。
看了一眼对面的高大龙,苏大为从他的话里,又听出另外一层意思。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现在朝廷对府兵的赏赐是不及从前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毕竟开国已四十余年,不可能再有那么高的封赏……”
停了一停,他又像是给自己解释道:“我也知道如今对将士的赏赐薄了些,本来想回长安,就向陛下进言,但一直被案子拖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我上次去兵部见萧嗣业时,也跟他略微提过,大家都是同样的意见。
不可太寒了将士的心。
待有机会,我会再向陛下言明此事。”
这次回大唐的将士,按惯例,各将领都会升一级。
而下面的士卒,大概就是发点薄财便结束。
不会有过去的赐田,也不会有过去那样高规格的荣誉。
在大唐当府兵,对大唐百姓,那些良家子,已经越来越没有吸引力了。
府兵的兵源成为问题。
兵卒的素质也成为问题。
就苏大为自己,从第一闪翻跃金山山脉远击西突厥,到这一次征百济和高句丽,明显感觉,麾下府兵的军事素质,在减弱。
过去凭几百人,唐军便敢面对数倍,甚至十倍之敌冲阵。
如今,没有上千人,都无法完成战术目标。
兵卒的问题不解释,大唐的扩张,将停滞,甚至开始衰减。
苏大为一直想在这个问题上,替兵卒们说上一些话。
毕竟是一起杀敌的袍泽。
但是从回长安到现在,一直困于各种漩涡和动荡中,没有找到合适开口的机会。
“对了,英国公回来了,你要不要去拜见一下?”李博在一旁问。
“过几日吧,他刚回,一定诸务繁杂,这个时节不要去添乱。”
苏大为想了想又道:“咱们还是先把眼前的麻烦给解决。”
高大龙和高大虎、李博等三人,抬头目光碰了一下,众人都心知肚明,苏大为所说的麻烦。
明面上,是高阳公主的案子。
苏大为与李治约定的破案之期已经接近了。
而暗里,则是都察寺被“肢解”的危机。
李义府如今虽被刑部尚书刘祥道联合御史台、大理寺一同审讯,但却不影响,陛下依旧按李义府提供的策略,在逐步施加力量。
苏大为和高大龙等人,已经明显感觉到那股力量了。
在都察寺内部。
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起了那种气味。
人心思动。
变革即将来临。
“我也在想,该怎么在不违陛下意志的前提下,尽量保全我们的心血。”
苏大为含蓄的说了一句,目光一转,看到窗外时,眼中闪过一抹光。
他伸手招呼了一下。
外面,南九郎快步走来。
等他进来后,还不及寒喧,先快步走到苏大为身边,压低声道:“那件事,没查出问题。”
在座的众人,眼中都泛起古怪的光来。
南九郎说的事,他们都清楚,指的是高阳公主案子,这几日,都察寺和大理寺重点在循着那个诅咒的人偶娃娃,在暗中查郭行真。
许多陈年旧事都被挖出来。
包括郭行真的来历,他修行道块,师承,还有一些过去的旧闻。
以及郭行真和高阳公主是否相识。
有无交集。
郭行真与李义府,有无暗中来往。
这些都察寺都是掰开了揉碎了再查。
但直到现在,换来的,只是一句“没查出问题”。
是没查出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
“履历清楚,身家清白,师承清晰。”
苏大为接过南九郎递过的记录,逐字逐句的看着。
嘴里喃喃的道:“有问题。”
“嗯?”
南九郎刚捧起一碗茶汤,灌了一口。
闻言差点没一口呛道,一边咳嗽一边艰难的问:“寺卿,什么问题?”
高大龙抚摸着手中一粒玉珠,嘴角挑起,眼中闪过讥诮:“太过干净了,此人的过去,干净得毫无瑕疵,倒像是有人刻意做出来的。”
南九郎顿时恍然。
像郭行真这种道人,有半个江湖人的身份,原本不应该这么干净,这么有条理。
总会有些事,是想要遮掩,有些事是记忆模糊,甚至有些事是隐去,是难以查到的。
但这郭行真,他的履历,再清晰干净不过。
干净到不真实。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苏大为手指在郭行真的名字上轻轻一点:“当日我曾查过他炼丹的情景,此人像是某派的妖道,炼丹之法绝不是正途。”
能用诡异炼丹,这绝不是正派道人。
包括袁守诚,还有李客师等人,都没听说有这种炼丹法。
但这一切,在郭行真那干净的履历上,都看不到。
“要不,再探一次?看看会不会有发现。”
高大龙提议道。
他对郭行真炼丹的事,颇有些兴趣。
特别是听苏大为说,这郭行真,居然用诡异炼丹。
高大龙倒也奇怪,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体内有一大半的诡异之血。
反而对此事十分兴奋,想亲眼见一见。
“探探,就探探。”
苏大为叹了口气:“距离我与陛下定下的破案之日,只有数天了,现在手头除了一些零散的东西,线索只剩下人偶这一条,只有抓住郭行真这条线,希望能查出点东西来。”
人偶,确实是郭行真手下道士所买。
但苏大为到目前为止,卡在了这一层上。
这里有一个矛盾。
如果去查,一定会和郭行真的弟子有接触,难免会走漏消息,令郭行真警觉。
所以不可轻易动手。
要动,就得有万全的把握。
如今时间紧迫,也只能再探一次老君观。
实在不行,或许要考虑把买人偶的道人掳走,单独审问。
但那样一来,若审出点东西还好说。
若没审出来,郭行真这边的线索就又断了。
“大龙,文生随我一起,大虎你和九郎先回都察寺。”
苏大为想了想又道:“帮我跟李博知会一声,他那边要小心些。”
内卫的事,那是属于苏大为与李博的暗中伏笔。
必须小心。
若是走漏消息,在都察寺接下来的变革下,苏大为会更加被动。
“好。”
“这个时间,郭行真应该入宫为太子诊病,咱们抓紧时间。”
……
老君观。
一只小红鸟飞入道观中。
穿过半开的窗,飞上房梁,歪着头向下看去。
下方,一片颓废,杂乱不堪。
丹炉熄冷。
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
道观外。
用心神与小毕方相通的苏大为,心中大吃一惊。
就在不久前,他来此处查时,殿中的丹炉生着炉火。
当时郭行真与另两位道人一起,开启丹炉,将一只诡异投入炉火中炼化。
距离现在,没有几天时间。
眼前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章 初现端倪
高句丽灭亡后,大唐在辽东共获五部、一百七十六座城、六十九万七千户口,将其划分九个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设安东都护府统管整个高句丽旧地。
李勣率征高句丽的将士凯旋而归。
李治让李勣先将高藏和泉男建等人先在昭陵举行献俘仪式。
献俘礼仪结束后,李勣“具军容,奏凯歌”,整军入京,在太庙再次举行献俘仪式。
李治又亲临含元殿,举行受俘仪式。
同月,李治在南郊祭天,以宣告平定高句丽,李勣担任亚献。
随着李治一系列封赏,还有一个消息大告天下。
当今大唐皇帝,天可汗,决意“泰山封禅”。
届时,李勣将为封禅大使。
一时,天下沸腾。
特别是那些儒学士子,皆口称今上为“尧舜”再世。
……
一双脚踏足入老君观中。
苏大为的脸色,隐隐有些难看。
这座道观已经空了。
明显郭行真等人已经搬离了此处。
如果在半个时辰前,苏大为绝对不会相信。
但他亲眼看到这一切,不得不信。
“碧姬丝。”
苏大为压抑着怒意,向身边喊了一声。
一头金发的异族女子,不知从何处突然闪现,向苏大为叉手行礼:“人走了,为何不报?”
老君观这里,一直是有都察寺的人在盯着。
若是郭行真已经离开,负责这里的碧姬丝,是严重失职。
“寺卿……”
碧姬丝的声音没有半点惊慌。
她那双碧蓝如湖的眼睛,先是瞧了一眼苏大为身边的安文生和高大龙。
这两人,对她而言,都有些陌生。
接着,她用略带异族口音的磁性女低音道:“半个时辰前,道观里的人,的确出去了,但他们经常会出去,所以我以为他们还会回来。”
苏大为指了指殿中的丹炉:“炉火都熄灭了,这里如此凌乱,可见是要废弃。”
“妾身有些委屈。”
碧姬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们出去毫无异状,这里面,我曾尝试过,但他们留有禁制,妾身只能在道观外守着……”
安文生一直摸着下巴,眯着眼在四处打量。
此时开口道:“阿弥你别急,也许真是一时出去了,会回来也未可知。”
高大龙眼中闪过阴霾:“雁过留痕,总会有点线索留下,先搜索一番看看。”
碧姬丝在一旁欲言又止。
苏大为示意她开口。
“这些道士颇有些手段,常用符纸贴在壁间,若是大意,伤损是小,就怕他们知道了。”
“符纸?”
苏大为抬头看看四周,在殿上房梁隐秘处,果然看到隐隐透出一角黄符。
不过这符早已被小毕方给啄得稀烂,烧得只剩下一点残片。
“禁制我会破掉,让天字组守住外面,若有人接近,马上示警。”
苏大为令碧姬丝下去安排,自己则和安文生、高大龙做了个手势道:“不知会不会回,先搜搜看。”
若说他们会回来,这丹室乱得跟被强暴过一样。
苏大为实在难以想像,究竟什么样的道人,能容忍这种脏乱环境。
按理来说,道人都好洁,特别是炼丹的丹室,更有一种近乎信仰加成的神圣感,更加注意清洁。
眼前这殿中的情况,说是废弃的垃圾场也差不多。
但若说他们不会回来。
这丹炉还在这里,虽说炉火已经熄灭。
是否哪里出了变故?
苏大为已经无遐去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既然已经来了,就绝不能空手。
先搜过再说别的。
他隐隐感到,有什么事发生了,不知吉凶祸福。
这种感觉,令他有些心神不宁。
“先从这座主殿看起,这炼丹炉附近,还有些留下来的东西,不知会不会有发现。”
“我去偏殿看看。”
高大龙招呼了一声。
苏大为点点头,和安文生小心开始搜索。
安文生双手伸出,肥厚的手掌上,白皙的手指如蝴蝶翅膀般,轻轻开合抖动。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弹琴。
虚空中,有看不见的气流,自他的指尖蔓延而出。
每一道气,都是他感官的延伸。
通过与墙壁的接触,缓缓渗透进去。
墙内的情境,仿佛一下子出现在安文生的脑海中。
这是在感知有没有夹壁或夹层。
苏大为走到丹炉边,心中充满了疑惑。
丹炉常温,是炼丹道人的常识。
一般都会小心呵护。
因为生一次丹炉之火不易,不光要用特殊的木柴和药引,而且要保持丹炉温热,才能随时开炉炼丹。
在丹道中,许多材料会有时辰限制。
有些甚至过了时辰,会药性大失。
若在需要炼制的时候,丹炉火还没升起,那对道人来说,会是一场灾难。
况且,太子的身体,一直在服用郭行真的丹药。
他如何能熄灭丹炉的炉火?
这事太过奇怪了。
心里想着心事,苏大为伸指在炉壁上弹了弹。
耳中听到清越的铜器之音。
听声音,铜质挺纯的。
苏大为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柴薪灰烬,伸手抚在丹炉之上。
凭感觉,他断定灰烬里应该没藏什么东西。
一会再翻翻看。
至于丹炉里面,倒像是还放着丹丸。
这也令苏大为觉得奇怪。
明明一副废弃的样子,丹炉火熄灭,怎么里面还有丹丸?
是炼制废了,还是不及取走。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令这些道人,连丹药都不要了。
他伸手摸到丹炉鼎盖旁,双手用力。
嗡地一声响。
整座丹炉离地升起数寸。
炉脚悬空。
苏大为吃了一惊。
他的力量,别说是一个小小的丹炉,就算是人家镇宅的大石狮子,也能扛起来。
但这小小的丹炉盖,居然没能揭开。
这丹炉的沉重,也超过他心里的预判。
对了,当日见郭行真炼丹时,他身边的道人,好像还念了什么法咒,这才将炉盖打开。
苏大为留意看了看炉盖与炉身接缝处。
只觉得严丝合缝。
上面还用隐隐有金色的鸟篆写下印符。
大概是有什么禁制?
苏大为心念一动,一股元气透过去。
没感觉到有任何威胁,这符上早已没有先天之气。
用道家话来说,便是死符。
没有任何威力。
道家之符,不看其表,更要看内中蕴含的气。
符本死物,有气则灵。
既然这符已经无气,苏大为自然不用犹豫。
一手按住丹炉,另一手托住炉盖,暗运神力,双臂一震,心中喊了一声:“开!”
一力降十会。
铜制的丹炉发出一声铿铿声响,终于被苏大为双手分开。
随着炉盖升起,从里面涌出一股轻烟。
青中透黑。
一股温热而古怪的气味,随之散出。
气味难以形容。
有点腥气,也有一种酸臭。
苏大为略微皱了下眉,怀疑是否诡异身体炼化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不过他也没炼过丹,更没炼过诡异,无法确定了。
视线透过揭开的丹炉盖,向里面看了一眼。
果然看到炉中,有一团团拇指盖大小的丹丸。
有的还算圆润,但有的形状十分粗糙,看上去就像是泥团。
苏大为伸手试了试,炉中还有热量。
看来炉火就算熄灭,也不会是很久。
也不知这炉丹是不是炼坏了。
他想了想,伸手过去,抄起几枚在手心里。
将炉盖重新压上后,从袖里摸出一个瓷瓶,将丹丸放进去。
这丹,究竟是什么成份药性,他不懂,但有人懂。
回头问问袁守诚或郡公。
看看这郭行真,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阿弥!”
突然高大龙在外面发出喊声。
“过来看看。”
苏大为与正在墙角抚摸着墙壁,双手如演奏钢琴般的安文生对视一眼,两人都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顺着高大龙的声音一眼看去,只见这家伙在偏殿门前正在向这边招手。
“有发现!”
苏大为和安文生瞬间扑过去。
“发现了什么?”
“这里……嘿嘿,好家伙。”
高大龙双手比划了一个圆。
苏大为和安文生莫名其妙,走入偏殿才发现,青石地板被掀开了一些,隐隐露出里面一口圆缸。
“这是什么?”
“这里面……有人!”
安文生一眼看过去,瞳孔顿时一缩。
从他的角度,看到一个皮肤干瘜的老僧,盘坐于缸底。
老僧面如金纸,身上毫无生机。
“一个圆寂的沙门。”
“贼你妈……”
苏大为下意识捏了下眉心。
刚才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心头狂跳,当真怕看到里面盘膝跌坐的是玄奘法师的法体。
那就乐子大了。
还好不是。
但是下一刻,苏大为又疑惑,这僧人是谁。
怎么会出现在道家的老君观里?
“这东西,是新填入里面的。”
高大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中闪烁着讥讽的光。
“砖块和痕迹都是新的,而且,这法蜕不完全……缺失了一部份。”
苏大为和安文生此时已经注意到,缸中僧人右臂还有下腹部,一条腿,都不见了,只是维持着大概的形状,被僧衣遮蔽着,容易让人忽略。
“僧人圆寂置于缸中我倒是听说过,可这法体怎么会残缺?”
安文生喃喃自语,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惊疑。
“该不会,这僧人是被那个郭行真给……”
第六十一章 太子病重
安文生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之前苏大为曾见过郭行真用“诡异“炼丹,觉得那种方式已经匪夷所思,有些令人头皮发麻了。
但现在,在偏殿发现这沙门法蜕,则更让人心惊。
“暂且存疑吧,这处先原样复原,待确定郭行真不会回来,再详细追查。”
苏大为思索着道。
正想问问高大龙还有没有别的发现,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清悦的鸟鸣。
抬头看去,只见小红鸟在上面拍打着翅膀,出声提醒。
苏大为心中一动,向外看去,只见碧姬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偏殿外。
“寺卿。”
“是郭行真回来了?”
“不是郭行真,看装扮是宫中的。”
苏大为略有些惊讶,向身边的安文生和高大龙做了个手势。
就在四人隐去身形不久。
老君观的大门被人匆匆推开。
几名太监伴着执金吾快步涌入,占住院中。
太监们认准主殿的丹室,进去很是搜罗了一番,看样子是取郭行真留在殿中的东西。
过了盏茶时间后,这些太监和执金吾又和来时一样,匆匆离开。
整个道观,再次冷清下来。
日头夕斜。
老君观外,苏大为的神色有些异样的走向高大龙和安文生。
“这些宫中人,来老君观是做甚?”高大龙向他问道。
方才苏大为说执金吾中有熟人,跟上去问问情况。
如今看他脸上的神色,似乎事情并不简单。
“我先回都察寺,再入宫一趟。”
“怎么?”
“太子病重。”
……
“弘儿,弘儿你觉得怎样了?”
武媚娘守在太子李弘身边,伸手握住儿子的手,脸上堆满了焦急。
李弘的手摸着无比骨感,入手冰凉。
这绝不是一个健康少年人应有的样子。
他靠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嘴角犹自有一丝血沫。
两眼无神的望着房梁,眼中似乎没有焦距。
“弘儿……”
武媚哽咽着喊了一声,扭头向身边怒声道:“郭行真人呢?究竟来了没有!”
“皇后,郭道长已经入宫了,不过他说丹药没有炼完,还有些药材不齐,又差人回道观取药。”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郭行真人在哪里?他的丹药,弘儿需要他炼制的丹药!”
“郭道长在殿外,陛下正在和他谈话。”
提到李弘,武媚娘眼中的狂怒稍熄:“陛下也来了?”
“陛下早就来了,正在向郭道长问话。”
武媚娘张了张嘴,但又没发出声音。
她的头脑冷静下来,一时想到了许多。
再回头看向李弘时,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一声哀婉的长叹。
李弘是她第一个儿子,在心理上,那种感觉十分微妙。
那代表她由一个女子,真正变成女人,变成母亲。
李弘还是大唐太子。
若他有什么不测,那对武媚娘将是天崩地裂般的撞击。
“郭行真的药到底行不行,为何现在太子的病势一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沉重。”
武媚娘低声自语,眼里,闪过一抹凛然。
“皇后,苏大为求见。”
身边使女的声音,打断了武媚娘的沉思。
她先惊后喜。
“这个阿弥,现在不召他,他都不入宫见我,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低头看了看床榻上的李弘,见他情况暂时平稳,武媚娘定了定神,开口道:“让他进来。”
过了片刻后,只见躬着身子,缩着脖子的王承恩,小心翼翼的前头领路。
将步履沉稳,面色凝重的苏大为,带入殿中。
武媚娘伸手替李弘掖好薄被,起身迎上去。
“阿弥,你是听到消息,来看太子?”
“阿姊。”
苏大为看向眼前的武媚娘,心里有些感慨。
像这样独自入宫求见武媚娘,似乎近年来已经很少了。
这一幕,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只不过,当年只有他和武媚娘,如今,在殿上,还多了一位太子李弘。
光阴如白马过隙,毫不停歇。
好在他和武媚娘,都属于驻颜有术之人。
他是因为开灵异人,而且破突到异人四品,全身气血远胜常人。
至于武媚娘,大概是天赋异禀。
依旧保持着最美丽的模样。
只是她的眼神,和过去已经不同了。
很多年前,苏大为认识武媚娘时,她的眼神清澈、干净,不染一丝尘埃,充满了断因果的菩提悟性。
而现在的她,眼神比过去要沉淀了许多。
那双眼睛,透出思虑、欲望、和一丝阴霾。
这双眼睛里,写满了故事。
苏大为已经不知道,武媚娘究是以做皇后来参悟佛法因由,还是已经沉迷其中,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本来。
这种事,他不敢问,也没必要问。
迅速收起这些杂念,苏大为向武媚娘道:“既为了太子的身体,也有事想请教阿姊。”
“哦,行,那咱们去外边聊聊,别吵到弘儿休息。”
武媚娘向外指了指,眉尖微蹙,像极了关心儿子的母亲。
那种寻常人家的母亲。
她脸上的担忧不是假的,实在无法让人将平日里威严的武皇后,和此刻担忧李弘的武媚娘给联系在一起。
苏大为略微低头,看着武媚娘在太监和宫女开道下,在数名婢女在后面替她牵住裙角下,向外走去。
他小心的跟在后面。
外面的走廊和石板小路,穿过一处假山和小渠,来到花园。
园中种着四季常开不败的各种花卉,景色极美。
然而武媚娘此时无心欣赏,回头向苏大为看过来:“阿弥,你对弘儿的身体,可有什么好法子?”
“阿姊,我正为这件事想和你聊聊。”
苏大为左右看了看,武媚娘会意,略微抬了抬手指。
四周陪伴的太监宫女散去大半。
视线里,只有两名小宫女和太监王承恩在附近,陪在武媚身边。
“无关人等已经退下了,你可以说了。”
“阿姊,接下来我说的话,或许不太好听,但我真心为阿姊和太子,还望阿姊不要怪罪。”
“你我什么样的交情?再说这些见外的话就矫情了,但说无妨。”
武媚娘向他略微嗔怪的看了一眼。
苏大为抱了抱拳:“那个郭行真,我觉得他有些可疑。”
“什么意思?”
“这几天我在查高阳公主的案子时,发现郭行真和他手下的道人,与案子有些牵连,也曾暗中查过,曾见过一次郭行真炼丹,发现他有抓诡异入药,这种手段……
今天我又偷入了道观一次,在偏殿中,发现一名沙门的遗蜕,而且手脚有残缺。
总之这郭行真身上迷雾重重,不可轻信。”
“我非不知。”
出乎苏大为的意料,武媚娘眼神冷冽道:“此道人亦正亦邪,行事古怪,但为了太子的病,只要他的丹药真的能治太子,只要不是太出格,我和陛下也都忍了。”
苏大为眉头微微一皱,心念电转,改口道:“我正是怀疑他并没有医治太子的能力,他炼的丹药,只能暂时压制,但并不能根治太子的病,只怕会越拖越重。”
“你怎么知道?”
武媚娘娘盯着苏大为,眼神中已经闪过一丝恼怒。
苏大为熟悉这种眼神。
这是一种身为人母,为了自己孩子,哪怕是传销,哪怕是骗局,都要病急乱投医,都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
武媚娘并不是生气苏大为说郭行真如何。
她气的是,太子被说成是绝症,被苏大为认为无药可医。
哪怕真的是这样,她也不愿意相信和接受。
苏大为攻击郭行真,就是攻击她心中仅存的那丝希望。
虽然不理智,但这亦是为人父母的执念。
是人之常情。
苏大为不知如何跟武媚娘解释。
他没办法说,自己是通过后世的记忆,记起李弘得的是肺结核。
这些统统没办法解释。
只能沉吟道:“就眼前看,郭行真的丹药,并没有令太子的病真的好转,每次发作都比之前更重。阿姊,你应该知道孙仙翁的能耐,我手下都察寺最近找到关于孙仙翁的消息,若你愿意,我即刻命人将孙仙翁带回长安,替太子医治。”
孙仙翁,即孙思邈。
论名气,他比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郭行真可强太多了。
之前李治和武媚娘也不是没有尝试广招天下名医。
但像孙思邈,却一直未能寻到。
苏大为这话出来,武媚娘不由转嗔为喜。
“此话当真?若能找到孙仙翁,那自然极好,阿弥你快命人传孙仙翁入长安,有他替弘儿看病,那一定能保弘儿无事。”
孙思邈,出生于西魏时代,大概是公元五八一年。
历史记载卒于公元六八二年。
寿元过百。
他自己在《备急千金要方》中说他是在一百多岁时著下此书,造福百姓。
隋大业年间,他游蜀中峨嵋。
隋亡之后,隐于终南山,与高僧道宣相友善。
太宗李世民即位时,曾召至今师,以其“有道”授予爵位。
但孙思邈“固辞不受”,再入峨嵋炼“太一神精丹”。
显庆三年,李治曾征召孙思邈入长安,居于鄱阳公主废府。
第二年,李治召见,官拜谏议大夫,但孙思邈仍固辞不受。
并再一次入峨嵋炼神丹。
第六十二章 军国大事
在孙思邈在的那几年,李治的身体还是调理得不错的。
自从孙仙翁又入峨嵋炼神丹后,李治和李弘的身体,交给其他的太医去调理,那明显就差了许多。
只可惜,孙思邈在时,李治和武媚并没有这样觉得,直到他离开后,才恍然发觉,孙仙翁的不凡。
有道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正因为高明,平日里李治和李弘都没有病症发作,都忘记了自己身体并非那么健康这件事。
直到孙思邈辞官离开,李治和李弘才惊觉,不同的医家,水平差别那么大。
只可惜,峨嵋山里雾霭苍茫,要找一位有心隐居的孙仙翁,没那么容易。
“若能找到孙仙翁,那弘儿的身体就有救了。”
武媚娘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
“郭行真之事……”
“郭行真暂时不要动,弘儿现在身体还得靠他的丹药,待孙仙翁来长安,再做计较。”
“是。”
苏大为颇有些无奈的点头,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一事,关于高阳公主的案子……”
说起这件事,苏大为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这是外朝的事。
但想一想现在都快二圣临朝,李治经常让武媚娘代他处理政务,好像也没有太忌讳。
“高阳的案子怎么了?”
“我查案时,发现这案子涉及到巫蛊之事,而高阳真正的死因,或由巫咒造成。”
“竟有此事!”
武媚面露惊讶。
“诅咒高阳公主的人偶,是郭行真手下道士从西市买来,这事,或许与郭行真也有牵连。”
“又是郭行真,这般凑巧?”
武媚娘目视苏大为:“阿弥,你是不是对郭行真,有些看法?”
“阿姊,我是怕这案子最后牵连太广,现在和你说,也是让你知道此事。”
苏大为心知武媚娘对自己的用心起疑了。
郭行真与李义府觊觎都察寺之事,武媚娘必然知道了。
现在李义府被刑部和大理寺在查,就剩一个郭行真。
在武媚娘眼里,苏大为或有报复政敌的嫌疑。
“阿姊,此事无论我心如何,案情都在这里,真的假不了,若郭行真果真清白,此事自于他无关。
但若他真的有涉案,那……”
苏大为话锋一转:“阿姊,我记得郭行真最早是通过贺兰敏之,介绍给阿姊,又是经由阿姊你,推荐给陛下。”
这话一出,武媚娘的神情,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是不懂其中的关窍,只是之前关心太子李弘的病情,有些乱了方寸。
此刻经由苏大为一点,立刻反应过来。
若郭行真真的牵涉到高阳公主的案子事小,但此人若真的暗中行巫蛊之事,那就是大忌。
李治可不是昏庸之人,必然会有极大的反弹。
到那时,作为保举郭行真之人,武媚娘难辞其咎。
心中迅速思索着,武媚娘的眸光微垂,以此掩饰其中的震动。
“此事,我会多思量,阿弥,若无别的事,你先去查案吧。”
说完,她抬起头时,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仿佛随口说了一句:“若有新的进展,随时告诉我。”
“是。”
……
苏大为辞别武媚娘,还没来得及离开大明宫,眼见李治贴身太监王伏胜在道旁侍立,似有话对自己说。
见到苏大为走过来,王伏胜忙快行几步,到了近前先行礼道:“苏少卿,陛下召见。”
苏大为心中有些诧异,却也没多问,点点头道:“有劳,请为我引路。”
跟着王伏胜沿着大明宫的廊道,经过无数金吾卫的巡视,还有数处千牛卫的守备,来到一处恢弘的宫门前。
似乎看出苏大为的疑惑,王伏胜道:“从内朝出来,沿此道出去,就是中朝的宣政殿,苏少卿自是熟悉,我们一会要去的是延英门。”
“哦,过了宣政,便是含元殿了吧?”
“是。”
大明宫的建造,是依着此前的长安朱雀大道南北朝向。
紫宸殿属内朝。
如果从紫宸殿出去,首先会是过紫宸门,到宣政殿,过了宣政门,就是大明宫的正殿,也即外朝含元殿。
含元殿为三出阙宫殿结构,殿堂坐于三重高台上,台基高十五米,东西长七十七米,南北宽四十三米,总跨度与丹凤门近似约二百余米。
殿前有水渠,渠上有五座桥梁。
殿前至丹凤门间有广场和专供皇帝出入宫城的御道。
这一建筑组群,构成了唐代大明宫内规模宏伟、礼制庄严的外朝听政区域。
唐诗中的“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等诗句,就是描写含元殿大朝会的盛况。
苏大为暗自寻思,不是去含元殿,说明不是正规政事。
至于延英门……过了延英门,便是去延英殿。
延英殿位于紫宸殿西。殿院外设有中书省、殿中内省等中枢机构。
《唐六典·尚书·工部》:宣政之左曰东上阁﹐右曰西上阁﹐次西曰延英门﹐其内之左曰延英殿。
据传,在唐肃宗时,宰相苗晋卿年老,行动不便,天子特地在延英殿召对,以示优礼。
也就是说,延英殿属于一个可以供天子和臣子休息的建筑群。
这种功能紫宸殿也有,如果李治今天召苏大为在延英殿召对,那就有些避开武媚娘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也不一定,王伏胜只说过延英门,也没说就在延英殿。
若从延英殿穿过,继续向西,会遇到含象殿、明义殿,最后到麟德殿。
麟德殿东临太液池、西近西宫墙。
此殿坐落在一万多平方米的大台上,建造麟德殿共用了一百九十二根大柱,大小是后世故宫太和殿的三倍。
麟德殿是皇帝宴饮群臣、观看杂技舞乐、作佛事及外事召见的地点。
苏大为想,李治怎么也不可能召自己在麟德殿对话才是,去那边,那就是有国宴和杂技舞乐表演的盛会,不会一点风声也没有。
对了,今年的年号也是麟德元年。
被王伏胜引着,过延英门,在延英殿外小候了片刻。
苏大为立刻明白,今天的对话场所,是在这延英殿。
站在殿外,隐隐听到里面有人声传出。
过了片刻,通传的太监小快步走出殿外,轻声细语的叮嘱苏大为觐见的礼仪,并再三强调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这才在王伏胜的带领下,进入延英殿。
一进此殿,苏大为就听到巨大的声音。
那是有一名中气十足的臣子,在向坐于殿上首的李治,奏报的声音。
声音在大殿恢宏的悬梁与立柱间回荡,形成一种空旷回音的效果。
有点像是后世的立体声音箱。
“自灭突厥后,迁突厥三百帐于云中城,以阿史德氏为之长。至是去岁,部落渐众,阿史德氏诣阙,请依胡法立亲王为可汗以统之。”
李治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竟比平时也多了数分肃杀和雄浑之意。
“改云中都护府为单于大都护府,以殷王旭轮为单于大都护,遥领之。”
苏大为立时明白过来。
云中都护府,即瀚海都护,当年自己随程知节和苏定方征西突厥时,曾经过。
过了云中都护,便是延绵的金山山脉,跨过金山,就是西突厥的地界。
跨过广袤的草原,继续向前,就是天山山脉。
李治和朝臣说的这件事,看来是当年征西突厥的后续处理。
整个延英殿,充满一种威严肃穆之气。
比之紫宸殿里的对话,更像是朝会议事。
苏大为摒息静气,安静的跟着太监上前,看到前方殿中已立有十几位朝臣。
他认识的有许敬宗、郝处俊、上官仪等人。
至于其他的朝臣,对苏大为来说,都是生面孔,只是看官服,应该都是四品以上的大臣。
在太监的示意下,苏大为遥遥向李治行礼。
见李治微微颔首,忙随太监站在殿侧旁。
明显李治正在与朝臣商议国家大事,此时带着一双耳朵听就足够。
“陛下,孝协父叔良于高祖时击突厥,中流矢死,乃死于王事,孝协无兄弟,恐其绝嗣。”
“画一之法,不可以亲疏异制,苟害百姓,虽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协有一子,何忧乏祀乎!”
这是司宗卿王博秦说孝协父叔在高祖时中流箭而亡,死于王事,但他没有兄弟,恐怕会绝后。
高宗的回答是不能以关系的远年,来改变制度,这样会遗祸百姓,何况孝协有一个儿子,怎么会担心绝后?
这番对话,苏大为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他坐镇都察寺,往来情报甚多,略一思索,明白过来。
这个孝协,指的是李唐宗室,魏州刺史李孝协。
此人是长平王李叔良之子。
武德五年,封范阳郡王,贞观初,以属疏例降封郇国公,累迁魏州刺史。
麟德中,坐受赃赐死。
《唐律疏议》制定了“六赃”的赃罪体系。
即受财枉法、受财不枉法、受所监临、强盗、窃盗、坐赃。
坐赃罪,简单来说,便是官员贪污腐败。
“陛下,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上书,备言百济戍兵疲惫,征役劳苦,奖赏无信,西归无期。恐师众疲老,立效无日。”
突然,殿中一个声音,令苏大为一个激灵。
刘仁轨?
熊津都督府。
第六十三章 府兵
说朝中别的事,苏大为不太了解,也不感兴趣。
但说起辽东半岛的事,那可就不困了啊。
更何况现任熊津都督刘仁轨,正是苏大为的继任者。
也是苏大为认为能力出众,有本事可以坐稳百济局势的能将。
昨日在苏大为与众兄弟之间的私人聚会上,苏大为还特意问到了关于百济和辽东之事,听高大龙和周良、安文生他们说,百济那边刘仁轨做的不错。
许多苏大为在任上留下的策略都在坚决执行。
具体而言,就是继续分裂扰乱新罗。
镇压住百济局面。
外联倭国诸岛。
同时也配合安东都护府高侃,向高句丽方向施压,维持住当地的局面。
镇压那些心怀旧国的高句丽遗族。
局面确实稳定得不错。
刘仁轨并没有透过安文生和周良等人,向苏大为有任何抱怨或诉苦。
一来安文生他们主要负责的是倭国方向。
二来,刘仁轨为人方正,换句话说,就是进退皆恪守为臣之道。
苏大为只是前都督,大概让他知道如今的局面就可以了。
具体的困难,是绝不会向苏大为这边提及的。
而是以正规奏折的方式,向朝廷去说,向天子李治,请求支援。
对这一点,苏大为隐隐也有所预料。
之前他就曾在各场合,对兵部萧嗣业,和对安文生等人时说过,朝廷如今对立功府兵的奖励大不如前。
如今府兵征召困难,长此以往,将会对唐军的战力,造成极大的破坏。
其实通过数次对外的征战,苏大为已经明显感觉到兵员素质的下降。
今天的大唐府兵,对外虽然仍维持着战无不胜的战绩,但只有这些领兵的将领,才能真切的感受到。
唐军在外,已经越来越吃力了。
军中大量混入了游侠,长安破落户,犯罪之人,戴罪立功者。
过去的良家子,比例急速下降。
作战的素质,已经大不如前了。
就这种情况,朝廷的赏赐仍不能及时到位,而且超期的服役。
过去打仗半年能解决。
如今常常一打就是数年。
就算是恶少年和犯罪立功之人,也无法忍受这么长久的征战,而且战后不得抚恤和奖励。
迟早要出大事的!
在历史上,唐军真正的出现大败,被几乎全歼,还要到未来大唐与吐蕃的“大非川之战”。
一战戳破大唐不败的神话。
之后,四夷动摇,叛乱频发。
直接震动了大唐的“天可汗”、“朝贡蕃属”体系。
正是今天的这一切,导致那样的恶果。
并非只是单纯某一个将领失智,导致大唐的大败。
而是多种因素的集合。
其中,根源正源自今天大唐上下,对府兵制的奖惩越来越懈怠。
有的崩坏,是制度根不上环境变化。
有的崩坏,却是明明有好的制度,却逐渐废弛。
有法不依。
苏大为还在低头思索着如今的府兵制度情况,耳听殿上高宗咳嗽了几声,喘息着道:“遣……遣右威卫将军刘仁愿率兵渡海以代旧兵,并敕仁轨俱还。”
这就是李治的答案。
熊津都督刘仁轨说士兵疲惫了,奖赏也不到位,征役劳苦,而且朝廷说好可以回国的日期,一拖再拖。
朝廷无信义,将士们思归。
再这么下去,战斗力可就保不住了啊。
李治很干脆,回,都回来。
朕派刘仁愿去接替你。
至于所说的封赏……
呵呵。
李治的回应,虽然解决一部份问题,但肯定没解决驻守百济那些将士所有的问题。
甚至是回避了一些问题。
派刘仁愿去接手,也不过是重复刘仁轨所遇到的局面。
而且从心里说,刘仁愿虽然不错,但能力比刘仁轨还要略逊一筹,换他去,还能否稳住局面,还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大为在一旁,欲言又止。
沉吟犹豫再三,眼看着李治身边有书记官和起居郎开始记录,还有太监开始写旨,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扬声道:“陛下,臣有事请奏。”
沙沙……
毛笔书写的蚕音,微微一顿。
殿上所有的声音,仿佛安静了一瞬。
隐隐有数名官员向苏大为这边投来质疑的目光。
还有高坐在殿上的李治,阴沉的目光看向苏大为。
那眼神里,明显透着不悦。
苏大为低头垂首,心中既有自己一时冲动的忐忑,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如果仅为自保,那他不开口对自己最有利。
但他非无情之人,刘仁轨和百济上的诸将士,皆与他有袍泽之情。
如今李治调他们回来容易,但付出的血汗怎么计算?
为国家流血流泪,安能不以重赏?
朝廷无信,今后如何再说动大唐将士们戳力向前,去替天可汗开疆拓土。
有些话,做猾贼的官僚,可以闭嘴。
但有信义,有热血的人,绝对无法坐视不理。
苏大为自认,自己心里的热血,仍未变凉。
所有的冷静,沉稳,那只是经历带给他的成熟,并不代表他的灵魂也沉寂了。
方才有些冲动了。
但他并不后悔。
沉默的等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李治开口:“你想说什么?”
几乎凝固的气氛这才微微缓和一些。
苏大为叉手道:“臣之前曾任熊津都督,熟知辽东的事,所以……”
李治的目光变冷:“诸重臣在此,岂有你插话的道理?”
这是实话。
苏大为虽然是正四品下的爵,但实权远远不够份量。
在这种朝议级别的奏对上,他只能算是小字辈,按礼仪,只能带着耳朵听。
在李治没有发话前,妄自开口,便有不敬的嫌疑。
何况李治明显是不想议这个话题。
殿中,郝处俊轻咳了一声:“陛下息怒,苏少卿久在军中,而且之前便在百济,颇有功劳,他既然在,问问他的意见,似无不可。”
说话的同时,郝处俊向苏大为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的情绪,让苏大为看懂了。
那是一种“投桃报礼”的意味。
上次你帮我对付了李义府,这次老夫替你说句话,人情还了,算是两清了。
郝处俊即将接任东台侍中,成为新的“左相”。
他的话,李治还是有些在意。
沉默了片刻后,李治道:“说吧,朕听着。”
这话里,还有些不悦的情绪。
苏大为心知肚明,府兵现今问题的根子在哪里。
明显是李治在回避,不想提。
但话已经提起,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苏大为再次施礼,硬着头皮道:“谢陛下,去岁从辽东回长安,有些话就一直在臣心中,不吐不快……”
殿上所有大臣,包括太监宫女,乃至大唐皇帝李治的目光,一齐落在走出班列,站在殿下的苏大为身上。
只听他的声音在延英殿袅袅回荡。
“臣年轻学浅,见识不如诸卿,所以有些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苏大为抬头,从他那张年轻但刚毅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灿若星辰。
“臣不明白,为何朝廷不能建信于府兵,为何不能重赏那些立功的将士,为何不能像在太宗朝时一样,对为国捐躯的兵卒予以抚恤和纪念,为何不能赐将士们以荣誉,赐有功将领以土地?
还有废除马政,不多提拔年轻将领,还……”
“够了!”
李治猛地一声喝,声音在殿中震荡。
所有人心头一跳。
尔后听到李治撕心裂肺的咳喘声。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保重身体。”
苏大为吓了一跳,忙单膝下跪请罪。
他真怕李治被自己气得爆血管了,来个脑溢血。
眼瞅着李治整张胖脸都涨成了紫红色,近乎猪肝色。
那是一种病态的颜色。
殿中群臣,以郝处俊和许敬宗为首,忙齐声向李治鞠躬道:“望陛下保重龙体。”
殿上一群太监和侍从,好一番忙碌,给李治奉上参茶,又是抚胸顺气,好不容易让李治平服了怒火。
脸色渐渐褪去潮红,恢复了正常。
李治喘息着,挥手将身边的太监赶开一些。
他双手撑着大椅扶手,身体略微前倾,用一种带着凛然之意的目光,如鹰隼般居高临下盯着苏大为。
苏大为单膝跪着,双手抱拳。
额头隐隐渗出汗水。
空气里的安静,肃杀,令所有人,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国家大事,朕无须向所有人一一解释。”
李治凝重,而缓慢的道:“然,此事你既提出,朕就与你议一议。”
说完,他又喘息了片刻,挥手道:“许敬宗、郝处俊、上官仪、苏大为四人留下,其余臣子暂退。”
“唯。”
殿上其余的大臣不由面面相觑,但是这种事又不能问。
心知李治有些话,只肯和这四人说。
诸臣心中各怀滋味。
向着李治见礼后,鱼贯而出。
延英殿里,变得更加清冷起来。
李治手抚着抚手,轻轻摩挲着,良久道:“苏大为,你且起来吧。”
“谢陛下。”
苏大为站起身,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额头:“臣惶恐。”
“你惶恐?”
李治冷笑一声:“朕就没见过比你更大胆之人。”
第六十四章 兵制
“臣惶恐,当不得陛下谬赞。”
苏大为一脸诚恳的行礼道。
这一下,李治反而被气乐了。
“朕那是夸你吗?你这……恬不知耻。”
李治怎么会不知道,苏大为这是故意的,故意摆出一副唾面自干的样子,反正李治不论说什么,就是一句谢陛下夸奖。
李治实在是对苏大为这副模样给弄得没脾气。
发火?
气大伤身,哪有那么多火。
何况他生气,倒有大半是装给人看的。
殿中的许敬宗等人,向苏大为投来的目光,倒颇有几分复杂之意。
说这苏大为少智吧,他这心态是当真好。
多少人在李治一瞪眼之下,心态就崩了,丑态百出。
苏大为这二皮脸和唾面自干的本事,倒颇有几分程咬金的浑不吝,装疯卖傻,假痴不颠的,让人火没处发。
“东台侍郎,你与苏大为说说,朕为何要按住那些军士的封赏,朕是否是刻薄寡恩之人?”
郝处俊本来还在嘴角带笑,被李治一点,脸色微变,嘴角抽搐了一下。
心知自己方才替苏大为说话,没逃出李治的眼睛。
这解释陛下对府兵的政令,可不是轻松的活啊。
说得好,无功。
说得不好,只怕还会惹陛下动怒,甚至被抓到把柄。
不过已经被李治点名,他也无法托脱。
能走到这个位置的,都不乏智慧。
郝处俊站出列,先向李治行礼,然后轻轻咳嗽一声,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轻轻抖了抖衣袖,向苏大为道:“苏少卿之前在百济,久在军阵,所见所闻,自然都是军士们的难处,可你不知道……陛下和朝廷的难处。”
“愿闻其详。”
苏大为向郝处俊拱手,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管有理没理,硬着头皮也要把这事掰扯清楚。
弄清楚李治对唐军赏赐苛刻的之所以然,对自己,和军中的袍泽也有个交代。
若能稍稍改变李治的主意,能稍微厚待一些兵卒,那便是善莫大焉。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滁州刺史郝相贵之子,前侍中许圉师外甥。
早年失去父亲,知礼能让,好读《汉书》。
是贞观年间的进士,得吏部尚书高士廉看中,授著作佐郎,袭封甑山县公,人称为郝甑山。
李治即位后,迁吏部侍郎。
辅佐李勣讨灭高句丽有功,拜东台侍郎。
也就是说,郝处俊并不是一般意义的文官,他多少是知兵的。
在李勣征高句丽的时候,他担任的便是后勤调度之工作,熟悉府兵和大唐兵部、吏部情况。
因此李治点他出来向苏大为说明,眼光还是挺有一套的。
这也是李治的本事,会用人。
“苏少卿先前说到兵卒的赏赐问题,那苏少卿知道现在我大唐有多少兵吗?”
“这……”
苏大为犹豫了一下:“只知有几十万兵卒,具体的人数我……不知。”
郝处俊点点头,接着道:“我大唐以府兵为主,同时还有北衙禁军、兵募、边军,以及不脱产的地方团练,苏少卿可知?”
苏大为:“……”
知道个屁。
府兵他是知道,禁军就是左右领左右府,知道一点。
边军……
嗯,应该有吧。
至于其它所谓兵募,团练,他就有些懵逼了。
“就说府兵制本身,苏少卿应该清楚,全国折冲府最多时有六百三十四所,每所按上中下三等,为千二百人,至八百人不等。
若按均数算,全国大致有兵员六十三万。
这里还不算许多配套的机构,和后勤辅兵。
若全数算上,只怕数字还要翻上一翻。
而要提供这些折冲府的辅助和军事储备,全国同时将有数百万人,投入军事。
我大唐如今人口近一千七百万,以户部和兵部计,若保持府兵的满员,全国上下,将有三百余万人,要投入脱产备战。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里,苏大为脸都绿了。
按人口比例,也就是大约六分之一的国民,要投入军事机构,而且是高强度的备战。
就算大唐府兵是采取轮换制,常年也保持一半的人在役。
那也是上百万人,脱产为军事服务。
随时有战事,随时就得上战场。
还不算战损减员那些后续的事。
这对农耕时代,任何大帝国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沉受的包袱。
是,大唐富庶,万国来朝。
可再富,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苏大为明白,郝处俊这是在以列数字的方式,提醒自己,大唐如今无法再保持开国时的重赏厚赐。
“陛下,东台侍郎,道理我都懂,我相信军中的袍泽也都明白朝廷的难处,可是有些事,我以为不光是钱财,比如对兵卒的荣誉,对伤残病死后的抚恤,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这个问题很复杂,苏少卿,你看到的,只是兵卒待遇,但朝廷要考虑的,是万世之法,是长久。”
郝处俊轻叹一声:“之前我负责后勤调度,支援英国公征高句丽,所以看到许多,有些事,并非你想像的那样简单。
如果按过去的方略,先不说哪有那么多田地可封赏,就说战后的抚恤,你知道为数万人的抚恤,又需要动员多少人力物力吗?”
郝处俊双眼凝视着苏大为:“我算过,若一战有五千人的损伤,为其后事和家人抚恤,安抚,需费钱粮将是募兵的数倍,负责此事的官员,需要两百人左右。而此后至少十年,都需要占用朝廷大量精力去完成这些工作。”
停了一停,待苏大为消化后,接着道:“如今的朝廷,无力做到尽数安抚,若不能一碗水端平,不若全数作罢,只发抚恤钱,其余不论。”
这话,听着就有些冷血了。
意思很简单,大唐朝廷如今没有那么多钱和人手,去常年累月做这种没有“回报”的事。
苏大为心绪一时难平。
他深吸了口气道:“并不是没有好处,将士在前面杀敌,都希望能得到奖赏,无后顾之忧,如此才能奋勇。
东台侍郎说朝廷的难处,我理解。
但太宗时是如何办到的?”
“时移世易,太宗时,我们还有足够的田亩,战事也不如现在频繁,而且一战灭东突厥后,缴获颇丰,且数年可以休养生息。”
这话说得有些隐晦,但苏大为还是听懂了。
首先太宗时,天下还有无主之田。
但是现在,基本能分的田,都分完了。
在大唐境内膏腴之地,是找不到良田可赏赐给军功贵族了。
至于偏僻角落,你说有没有田,那肯定是有。
但苏大为不至于傻到提这种问题。
换任何时代,大城市的房子,和十八线农村的破土坯房,价值天差地别。
就唐代的生产力,给赐了犄角旮旯的地,也没人会去种。
而且郝处俊之前的话说明了,与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令基层生出攀比和怨望。
不如一刀切了,大家都没有,也就无话可说了。
再则,太宗李世民时期,灭掉东突厥,属于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有充足的时间休养生息。
但是到了李治朝,大唐四面扩张,也四面轮战,府兵无日不战,永无休止。
作战环境和强度不一样。
不像以前,能抢到那么丰厚的战争红利。
四周的敌人,富庶的,已经被大唐胖揍和搜刮过一轮了。
以前大唐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现在四周人口不是穷,就是大唐的蕃属,这种战争财越来越难挣了。
而且随着帝国摊子铺得越大,就越显现出边际效应。
各项开支成本,呈几何数的上升。
一句话,以前打仗是赚钱的。
现在打仗是赔钱的。
钱不够用,人手也不足,那就只能因陋就简。
什么府兵荣耀,抚恤慰问,现在统统从简。
站在国家的层面,这种做法,足够无情,但是很实用。
国家的钱和资源总是有限的。
另一头多了,这边就得少一点。
再说太宗朝时朝廷简仆,太宗带头提倡节俭。
到了如今李治朝,大明宫立起来了,大唐长安,万国来朝。
你要它节俭,它也回不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看着苏大为站在那里默默无语的样子,郝处俊又加了一记暴击。
“我再说一件事。”
郝处俊轻咳一声,老眼微微眯起,轻拈胡须道:“以前府兵之所以百战无悔,皆因为立在均田之上,如今一来大唐已无那么多良田可赏,二来,当年的那些兵卒,还是兵卒吗?”
“此言何意?”
苏大为微微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当年的兵卒,现在应该都有田产。”
“是啊,当年开国的府兵,都已经是军功贵族,他们的后人,还能如开国时,那样奋勇杀敌吗?”
郝处俊及身边的上官仪、许敬宗对视了一下眼神,大家眼中都有一丝无奈。
“其实纵观史书,开国都是武德最盛之时,皆因历经战乱,剩下的必是青壮,都要挣扎求存,或者挣一份前程。
但国家安定下来后,这些人,有能者,都封公侯,成为贵族。
在一二代后,哪怕再如何厚赏,也做不到开国那样精锐。
战力每况愈下。”
苏大为终于认同的点点头:“东台侍郎说得不错。”
第六十五章 募兵
古往今来,不论任何强军,都难免遇到这样尴尬的局面。
开始很猛,一直猛,可一旦安定下来,战力迅速瓦解。
大秦横扫六国,虎视何眈眈。
可当刘邦挥军入咸阳,项羽火烧阿房宫,烧秦始皇封土堆时,当年那战无不胜的秦军在哪里?
汉初十面埋伏,杀得霸王项羽乌江自刎的汉军。
在刘邦白登之围时,在匈奴入寇边关时,又在哪里?
大明龙飞九五,重开日月天,杀得蒙元屁滚尿流,滚回大草原吃土。
但是在土木堡之变时,明英宗手下二十万禁军,被也先率领的瓦剌军砍瓜切菜杀光。
当年恢复汉家衣冠的大明雄兵,又在哪里?
不光中国如此。
国外也一样,相同的例子不胜枚举。
这不是人种或制度的问题。
纯粹是人性。
光脚时可以拚命,可以奋勇。
等有田有产有财了,谁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
封建时代的军队,都为了一个目标——
封妻萌子。
或者指着靠军功实现阶级跃迁。
一旦实现目标,哪有动力继续前进。
迅速衰落,是必然的。
古往今来,只有一支军队,开国数十年,依旧保持勇猛精进。
因为这支军队,不光继承有戚家军似的高尚精神,“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还有崇高的精神信仰。
人民子弟兵,为人民,为保家卫国而战。
这支军队,才能称之为史上最强。
但这样的军队,不可能在唐代出现。
苏大为沉默片刻:“我非不知,但大唐有现在的局面,得来不易,若府兵不能保持战力……”
“老夫很明白苏少卿的想法,觉得朝廷赏赐不如从前,令兵士无战心,战力衰减,但其实首先是如今兵卒不如从前精锐,战力衰减,这不是朝廷封赏的问题。
哪怕朝廷依旧如太宗时厚赏,府兵的衰弱,也是必然。
种种考虑权衡之下,才有现在的国策。
它或许不是最完美,但却是现下最可行的方略。”
郝处俊道:“有一件事,苏少卿或许不知,在高句丽之战中,其实朝廷已经换上大量兵募。”
“兵募?”
“是的,兵募。”
郝处俊眼里闪动着光,那是一种坚定的光:“兵募古以有之,我大唐其实也有,即募人、征人、募兵,但之前并非主流做法。
一般选取富户多丁、人材骁勇者充任,举荐前资官、勋官或有才能的人任各级将领。
兵募的装备由当地州府供给,不足则由本人自备或亲邻互助。”
苏大为呆了呆:“那这与府兵制有何不同?”
募兵制、府兵制他知道。
但这兵募是个什么鬼?
坐在殿上首的李治,接过太监递上的参汤,喝了几口,略微提了点精神,出声道:“东台侍郎将兵募之事详细说与他听,苏大为虽然浑不吝,但未来咱们大唐的军威,恐怕还得落在他身上。”
郝处俊与许敬宗、上官仪暗自碰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到眼里的吃惊。
虽然早就清楚,李治有意培养苏大为。
但这还是李治第一次,把话直接说出来。
作为优秀的帝王,以及大唐的重臣,不可能不替万世计。
实际上,如今还挣扎在前线的大唐战神苏定方,已经垂垂老矣。
李勣也到了养老的年纪。
萧嗣业、高侃、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刘仁愿、刘仁轨等,皆已老迈。
若这一批将领凋零,大唐必须有新鲜血液承接上。
苏大为并非是唯一进入李治视线的人。
之前的王方翼、赵持满、裴行俭、薛仁贵、郭待封等一大批中青年将领,皆在李治的全盘计划中。
在李治朝,若看从永徽年间至今的对外战例,很明显一般都是一员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老将为大总管。
然后配一些中年将领,再搭一些青年将领,以做人才培养。
老将的经验、中年将领的沉稳和年富力强。
再加年青将领的冲劲,效果极佳。
比如之前征西突厥,以程知节为大总管。
苏定方为前总管。
以刘仁愿、苏大为、阿史那道真、娄师德、王孝杰等一大批中层和基层将领充实其中。
正是经历灭西突厥的战争,苏大为迅速成长。
再比如显庆三年,李治命程名振征讨高句丽,以薛仁贵为其副将,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所以大唐军事上,从来没有人才断档一说,而是一直在持续的在培养和造血。
这是唐军之所以强大的一大原因。
苏大为现在得李治看重,并非是他和武媚娘的那份情义。
也不完全是苏大为在情报侦察和断案上的能力。
李治更看好的是苏大为的未来。
那个能在军中大放异彩,成为大唐新一代名将,如苏定方般擎起大唐半壁的未来。
也正是出于这一点,对苏大为方才一些言语无状,李治也没有真的发火,而是让郝处俊一一点出其中关窍。
这也是一种“组织培养”。
“咳咳~”
郝处俊轻咳两声,将苏大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拈须道:“方才说到,府兵战力衰弱,是大势,是必然,并非朝廷舍不得钱粮厚赏。
府兵与兵募相比较,府兵是半农半兵,男子二十成丁,每三年需要应征为府兵一次,点中的需要终身承担兵役。
府兵制下,被征为府兵的家庭一般可以免除徭役,退役后可优先得到口分田,战死了口分田由子孙继承。
府兵制下,各地府兵平时在家乡务农,农闲时集中于各地折冲府操练。
二十至六十岁的府兵,还要轮番到长安或边地宿卫执守,战时参战。
作战时,没有固定的服役期限。
此外,府兵的战马、兵器、衣甲、部份口粮,需要自备,对财力要求甚大。
若是作战胜利,赏赐颇厚,但若作战不利,将会有极大的负担和损失,甚至破家破产。”
停了一停,待苏大为消化了这部份,他接着道:“至于募兵,则是完全职业军人,朝廷征召士卒,将给固定和明确的薪饷,且装备衣甲后勤,皆由各地州府和朝廷提供。
阵亡有抚恤费,年老退出兵制,朝廷也会给养老钱。”
说完这些,郝处俊又停了片刻,待苏大为将这部份理解后,才开口继续道:“以前府兵制,一则难以持续,二则国家有战,容易耽误农时,伤农,也伤农人家财。
因此逃避征召者日多。
现以募兵代之,重赏厚赐如太宗时的府兵,而招得终身的职业兵士,如此战力能得到保证,不伤农时,朝廷和应募之人,各有其得,岂不两便?
对了,之前说的兵募,其实就是募兵,不过暂时朝廷还没有征召终身制的兵卒,所以兵募算是一个试行,先征召数年,试看成效。”
苏大为微微颔首,心中思绪不断翻涌。
募兵制,当然是未来的方向。
知道历史大势的他,很清楚府兵制在李治朝走到了尽头。
募兵,是未来大唐的主流趋势。
府兵与募兵,其实各有优劣,很难说哪个更好。
或者只能说,在不同的时期,帝国有不同的需要。
一切都是根据环境变化而变化。
当然,郝处俊的话里,还是有不少隐藏的关窍,可以多加琢磨。
比如之前说府兵的战力,必然一代代衰弱下去。
这是事实。
但府兵的衰弱,并非只有这一个原因。
大唐开国四十余载,原来的府兵已经跻身为军功贵族,大农庄主,大地主。
全国各地,土地兼并已经越发严重。
无田可赏,也是事实。
各种缘由,共同推同府兵加速衰弱。
募兵,从眼下看的确不错。
但也意味着,帝国需要花更多的钱,去养着职业军人。
府兵可是很省钱的,自耕农,农时耕田,闲时参军。
自带干粮。
大唐不费什么事,就能召集一帮可战之兵,而且开国的这批还相当的猛,打得四夷臣服。
可惜,属于府兵辉煌的时代,已经渐行渐远。
未来的募兵,从职业化来说,确定是更专业,更精锐。
虽然朝廷多花了钱,但是省了田地,这么看,还是合算的买卖。
但苏大为知道,日后这募兵,算是把大唐给坑得不轻。
各恶少年、犯罪者、各蕃属胡人,皆能参加。
龙蛇混杂,良萎不齐。
间接催生日后的藩镇……
不过,那都是很遥远之后的事了。
苏大为收回思虑,向着郝处俊郑重一礼:“谢东台侍郎为我解惑。”
又向着高座上的李治叉手行礼:“谢陛下提点……”
话音未落,苏大为再次开声道:“臣,还有一个疑问。”
李治和郝处俊等人,正愉快的微笑着,或拈须,或摸着椅子扶手。
那种愉快的神情,好像是看到一个迷途青年,被他们三言两语给拉回到了正道上。
成就感满满。
结果苏大为一句话,令李治措手不及,不由剧烈咳嗽了几声。
“你……你还有什么问题?”
“臣想询问马政之事。”
苏大为低眉顺眼,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之前臣在百济,觉得战马损失颇重,而军中补充不及,这次回长安,听说朝廷又要废除农人养马之策,一时不解,还望陛下和东台侍郎不嫌弃臣愚钝,替臣再点拨点拨。”
“你……这浑不吝……”
李治一脸嫌弃的指了指他,又忍不住向左右太监和郝处俊等人吐槽。
“你们看看他,哪里像是苏定方的弟子,倒像是程知节教出来的一样。”
第六十六章 戏肉来了
郝处俊向苏大为抚须道:“马政的事,让西台侍郎和你说吧,老夫也好歇一歇。”
苏大为的目光向上官仪看过去。
老实说,郝处俊他并不算熟悉,但上官仪,这个名字,苏大为印象深刻。
因为他有一个很出名的女儿,上官婉儿。
未来武则天身边的左膀右臂。
上次在见到上官仪之后,苏大为还很有兴趣的,回到都察寺后调了这部份档案。
结果一查,上官婉儿才刚出生,未及一岁。
呃……
对这么小的小萝莉,苏大为便只能死了心,不去想着能收服上官婉儿为己用。
不过,话说回来,上官仪已经五十六岁了,居然老当益壮,老来得女,让人不得不服。
上官仪年纪在这几个大臣里,算是年轻的。
他的面容清瘦,眼眸却颇为犀利。
向苏大为微微颔首,不紧不慢的道:“苏少卿在军中,自是关心军事,马政这件事,不算简单,可也不算复杂,说起我大唐养马的情况,就不得不提起张万岁。”
“张……万岁?”
苏大为舌头略有些打结,总觉得这名字有些太过嚣张了是不是。
一个臣子,在天子面前自称万岁,有点那啥。
不过转念一想,隋唐之际,还有个史万岁。
似乎“万岁”这个词,在唐时还不算犯忌讳。
上官仪一手持笏板负在身后,微微踱步,沉吟道:“我大唐在高祖晋阳起兵之时,缺马严重,后来得突厥马二千匹,得隋马三千,才勉强组起一支骑军。
直到高祖建立大唐两年后,才有三万多匹战马。
以当时的情况,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但是这一情况,在张万岁接手养马之后,开始得到改善。”
上官仪眯眼看了一眼苏大为,眼中多少有些难以明状的东西。
这苏大为,号称是军中冉冉上升的将星。
但居然对马政无所知,对募兵和府兵也不甚了了,如此糊涂之人,真叫人怀疑,他在战场上那些仗,是怎么打的。
心念一转,上官仪轻拈颔下三缕长须,继续不紧不慢的道:“张万岁原本并非养马出身,他与尉迟恭一样,都出自朔州边地,也都是高武周的部下。
当年曾鼓动刘武周起兵。
那是隋末时,他趁马邑太守王仁恭办公时,将其斩杀,以此逼刘武周起事。”
马邑大概是后世的山西朔州市。
蒙恬曾在此筑城,属雁门郡,与草原胡人紧挨着,是中原抵御胡族的前线。
汉武帝光元二年,曾在这里策划过一场针对匈奴的诱敌歼灭战。
可惜消息泄露,未能完成。
至于王仁恭,也非泛泛无名之辈。
王仁恭,字元实,天水上邽人。
隋末名将,鄯州刺史王猛之子。
史称刚毅修谨,弓马娴熟,曾追随杨素征战,屡立军功。
深得隋文帝和炀帝信任和喜爱。
东征辽东,北抗突厥,颇有能名。
拜为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后迁骠骑大将军,乃至迁马邑太守。
这样一位名将,居然死于张万岁之手,颇有些可惜。
苏大为想起这些,顿时肃然。
对这张万岁不敢轻视。
“张万岁后来跟尉迟恭一起投靠太宗,尉迟恭成了冲锋陷阵的猛将,但张万岁则全心投入育马选种,扩张马场之事。
自张万岁管马政后,朝廷在陇西建立牧马场,划地千里以资,马场分八坊四十八监,开始马场只有马匹万余。
时至今日,苏少卿可知我们大唐的马场,有良马几何?”
“呃,不知。”
苏大为的都察寺虽然属情报部门,但针对的主要是人。
何时会有那闲情去关注大唐的马场。
至于用兵,大唐有完备的后勤制度,苏大为也根本不用去考虑战马的问题。
只用考虑如何作战,能击溃敌人。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军中自有制度,苏大为自问做不到大包大揽。
他在军中提升的速度太快,在军中的时间还太短。
“那老夫就告诉苏少卿这个数字。”
上官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停了一停,又伸出二指。
苏大为怔了一下,回他一个“V”字手势。
“西台侍郎是说,我们大唐现有战马五十二万匹?”
“非也,如今,我们有战马,七十万又六千匹。”
上官仪说完,面上露出骄傲之色。
而一旁的许敬宗和郝处俊,也是一副于有容焉的神色。
这,当然值得骄傲。
从开国凑不足几千匹马,到如今,四十年如弹指一挥间。
大唐拥有战马七十万匹。
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以农耕文明立国的大唐,拥有不亚于东西突厥的庞大战马基地。
正因为有此强大的基地,才是大唐能拥有源源不断爆骑兵的根本。
也是唐军之强的重要因素。
在大唐四周的敌人,哪怕有一时凶顽,在拚消耗上,也远远不是大唐的对手。
光是战马这一项,一战死成千上万都不稀奇。
但大唐有的是马,源源不断。
损失了立刻可以补上。
反观大唐的敌人,可能一战之后,便立刻拉胯,只能靠两条腿仓惶跑路。
“打仗,拚得就是整体国力和后勤啊。”
苏大为不由感慨一句。
上官仪稍微正色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说得倒是切中要害。
略微颔首道:“苏少卿果然是知兵之人,这话不错的。”
停了一停,他才总结道:“现在苏少卿知道朝廷为何要废除马政中,令农人皆养马的旧制了吧?过去有此令,皆因大唐战马不足。
可如今,已经是麟德元年,我大唐有战马七十余万,在幅员千里的马场上,犹嫌太过狭窄,这么多的马,又何必令百姓另再养马?
何况养马所费不小,农人豢养多有吃力,而且马这种牲口和牛羊不一样,需要不停的吃草料,并不会反刍,而且其粪性酸。
被马粪侵过的土地,农物难以生长,十分毁地。”
说到这里,上官仪闭口不语,轻拈长须,微微自矜。
他对帝国的各项政事,熟悉如掌上观纹。
而且此人心气颇高,未来的仕途,是冲着右相这个位置去的。
之前扳倒李义府,他也是出力甚多。
苏大为此时在心悦诚服,先向上官仪和郝处俊等人行弟子礼道:“是阿弥愚钝,多谢东台侍郎和西台侍郎为我解惑。”
上官仪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看到郝处俊微微侧身以示避让。
这才醒悟过来,也随之侧身,表示不受苏大为的礼。
“是陛下有命,所以才解释朝廷制度,苏少卿不必如此。”
“要的,古人说一字之师,今天两位大臣的话,令我受益不少。”
苏大为向上官仪和郝处俊叉手行礼道:“原来军事,并非只是军事,还涉及到政事、民生和诸多政策,历史源流,环境,这事比我想的复杂。
之前是我眼界太窄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许敬宗此时微微点头,一双眼睛微眯着,脸带着笑意,似在赞许道:“苏少卿能有这番见识,便不止于术了,以你的器量,非寻常将才,将来或可为国之栋梁,勉之,勉之。”
花花轿子人人抬。
眼看着李治的态度,在场的人精都知道李治还是看中苏大为。
此子未来必会大放异彩。
所以众人都不吝多抬苏大为一下,也算结个善缘。
否则以在场三位重臣的身份地位,实在没必要为一个小字辈,浪费如此多的唇舌。
谢过三人后,苏大为再次向李治行大礼,言辞恳切道:“阿弥读书少,没什么见识,让陛下见笑了,谢陛下爱护。”
“你知道便好。”
李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若你只盯着眼前,最多只是将才,若是你的眼界能放大放远,那才是如苏定方一般的名将,战神。”
说完,李治似乎自觉有些说得太多。
微微一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将茶盏递给一旁的王伏胜后,他微微喘了喘气,伸手捏了下自己的眉心。
强自振作精神道:“今天既然说到这里,那就顺便议一议李义府的事吧,众卿,有何看法?”
苏大为没想到,李治突然就把话题跳到李义府的事上。
心中不由一凛。
他总算知道,为何今天谈话的场景不在紫宸殿,而是在延英殿了。
皆因为,满朝都认为,李义府是武后的人。
同一时间,苏大为还意识到另一件事。
那就是,最近已经数次没看到武媚娘在李治身边了。
这是十分反常的。
刚开始,李治还说是为了照顾太子李弘。
但现在这提起的话头,令苏大为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或许,可能……
李治与武媚娘之间,有了某种间隙?
没错,从永徽年间,到如今,这十来年,李治与武媚娘堪称世间最好的模范夫妻,夫唱妇随。
他们俩联手,扳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将这大唐的权力,牢牢抓在李治手里。
可是再好的夫妻,也不可能一辈子不红脸。
哪怕李治与武媚娘皆自封天皇天后,李治允许武媚娘分润他的权力,与他一起处理朝政。
可那也不是真的将权力让给武媚娘。
而是让武媚娘做他的手套,他的影子。
所谓二圣临朝。
日月丽天。
李治,才是太阳。
武媚娘身上所有的光,都是李治带来的。
而若一旦李治觉得武媚娘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李治绝不会有任何仁慈。
甚至不会带一丝情感。
因为,他是帝王。
他要做超过太宗的千古一帝。
在温情和柔情之下,李治有着帝王那颗寂寞和冷酷的心。
第六十七章 郭行真案
在苏大为的记忆里,在李治朝,确实一度曾与武媚娘产生矛盾,甚至动过废后之念。
那应该是武媚娘当上皇后之后,最危险的时刻。
接下来,郝处俊和上官仪两人向李治禀报了关于李义府案的审理情况。
许敬宗在整个过程里,都是眯着双眼,缩着袖子,好像是年老精力不足,昏昏欲睡一般。
只有偶然的时候,才从他的眼里闪露出一丝精光,显然此老内心绝不平静。
但他有足够的城府,不露丝毫声色。
苏大为在一旁听着,也保持沉默。
方才在军事上,他已经有些出格了。
在李义府的事上,最好就别掺合。
反正以现在的局面,怎么看,李义府都是死路。
绝不可能再回到朝中。
既然如此,苏大为的目地就达到了。
没必要画蛇添足,去显示自己的存在。
那样只会让李治起疑。
是的,在这个事件中,苏大为扮演的是导火索的角色。
或许开始的时候,他是大意被王家和郝处俊等人借了一把力。
但若说他完全不知情,也不尽然。
只是今日的苏大为,已经不是昨日的他。
哪怕明知这件事,有可能是一场政争的阴谋,但在其中,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利益。
虽不愿卷入漩涡,但假装被动,推上一把,倒是不脏手的好活。
他甚至不用做任何事,只要手下都察寺配合大理寺去提供情报信息,就是对李义府最好的报复。
无论李义府多牛多厉害,府里藏甲,请术士望气,偷用太宗宝枕,这三条他都没法解释。
换苏大为自己在这种局面下,大概也只能求天子给个痛快了。
就别想着还能活下来。
不过听着上官仪和郝处俊提及此案,苏大为也略有些意外。
在李勣的监督下,大理寺并刑部审了数日,此案证据确凿,唯一的疑点就是,任刑部如何审问,李义府都不开口,仿佛自从入天牢后,便变作了哑吧。
既不否认那些指控,也不说缘由。
这让案情进展有些缓慢。
毕竟是当朝右相,如果有些事情没审明白,实在难堵天下人的嘴。
也难以令李治满意。
李治多少有些怀疑上官仪和郝处俊的用心。
他倒不是舍不得一个李义府。
只是不想被人利用。
同时也在头疼,李义府若去,接下来如何将动荡的朝局,重新恢复到相互制衡的稳定状态。
何人可以接替李义府,成为新右相?
牵一发动全身。
难呐。
不论多难,至少这个位置,绝不能落入上官仪等人手中,否则整个朝局,会变成郝处俊和上官仪一家独大。
平衡被打破,是极危险的信号。
延英殿中,郝处俊的话停下,向李治行礼道:“此案目前就是如此,臣想请陛下,准大理寺少卿苏大为参与审案,久闻苏少卿断案如神,颇……”
苏大为立刻一个激灵。
贼你妈。
郝处俊这是要坑老子。
手里高阳公主的案子还是一团乱麻,眼看要无法交差,还不知李治会不会真拿“军令状”这个话头去治自己的罪。
现在郝处俊又甩一口大锅过来。
这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当真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等郝处俊说完,苏大为立刻抢前一步,惨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苏大为身上。
自己替自己喊话卖惨,这苏大为,这招倒是新鲜。
李治面无表情,扬声道:“有何不可?”
“陛下,臣要避嫌。”
苏大为一脸诚挚的道:“人人都知道,我与李义府关系不好,若让我审他的案子,难免会惹人非议。”
嗯,打死也不能说自己想做“不粘锅”。
不想接李义府这口锅。
他想要的好处,已经得到了。
没必要再碰这淌浑水。
上官仪在一旁开声,若有深意的道:“我只记得,苏少卿之前在查被刺案时,李义府曾配合过你,怎么能说与他关系不好?”
“对啊,就因为之前有过配合,所以此时需要避嫌嘛。”
苏大为微微一笑,借着上官仪的话头道:“谋逆之案非同小可,我既与他有旧,又是我手下查到他府中藏甲,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我岂能去审李义府?”
上官仪微微一滞,发现自己落入苏大为的语言陷阱里。
无论说好还是说话,好像都无法将苏大为扯进来。
此人,居然如此滑不溜手。
先前问军事时,显得十分稚嫩,现在却如此圆滑。
陛下说他像是程知节的浑不吝,倒真有些意味。
也是个人精。
上官仪深深看了一眼,在心中修正着对苏大为的印象。
苏大为见上官仪不说话了,顿觉松了口气,看向李治。
等着李治一锤定音。
他是真的不想接这个锅。
如今连查高阳公主的案子,都还焦头烂额,何必再去碰李义府这个大阴人。
知道李义府完犊子了,也就够了。
就在李治要开口时,郝处俊轻咳了一声:“苏少卿果然口才便给,这就证实老臣的推想没错,以苏少卿的口才,去套李义府的话,或许能打破僵局,令李义府交代兵甲和宝枕的来龙去脉,也未可知。”
这话,立刻令李治快要出口的话,改了主意。
他点点头道:“也有几分道理。”
苏大为一见急了,心里直问候郝处俊家里的亲戚。
“陛下,臣公务繁忙,手里还有高阳公主的案子。”
“为国效力,岂有不忙之理。”
李治扬声道:“朕意以决,也毋须你全程参与,就去亲审李义府一次,由大理寺和刑部共审,看看能否橇开李义府的嘴。”
皇帝陛下开口,那便是金口玉言。
一旁的书记官和起居吏忙飞动毛笔,在书卷上记录。
大殿中,再次响起沙沙之声。
苏大为,整个人都懵逼了。
有些心情复杂的看向郝处俊和上官仪。
这两人就存心把自己拖下水。
就这么急不可待?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郝处俊和上官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在算计些什么?
一想到此,苏大为的心情略微一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要的是将一切都放在掌心里,都牢牢掌握着。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诡谲莫测。
这些朝中混迹的老狐狸,心思都太深了。
以苏大为的道行,现在只能察觉他们有所谋划,但究竟是谋划些什么,目地是什么,仍看不清晰。
一切都在云山雾罩中。
李治的神情,明显露出了疲倦,他动了动手指。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王伏胜忙上前两步:“诸位大臣,陛下乏了,若无别的事……”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启奏。”
就在此时,一直寡言少语的许敬宗,突然再次开口。
这位之前昏昏欲睡的老臣,历经数朝的不倒翁,此时张开了双眼。
一双浑浊的眼眸里,精芒毕露。
这眼神,哪里有丝毫的老态,简直就是一个蛰伏许久的猎人,将藏在鞘里的刀,那抹锋芒一下子亮了出来。
苏大为,有些惊异的看向许敬宗。
现在许敬宗给他的感觉,气势和气场,皆强得不像话。
完全不像是半边脖子埋黄土的老人。
而像是仗剑于战场的剑手。
苏大为还留意到,不光自己惊讶,就连上官仪和郝处俊,也露出一瞬间的惊容。
显然,连他们也没料到,许敬宗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苏大为再看坐在殿上的李治。
这位陛下,面色平静如湖。
毫无异状。
没有异状,就是最大的异状。
苏大为的心中突然有一丝明悟。
许敬宗此时开口,好像李治早就知道了。
再看看神色微变的郝处俊。
隐隐间,他好像品到了什么。
扳倒李义府,郝处俊和上官仪可谓来势汹汹。
而李治当前,并不担心李义府的谋逆问题。
更担心郝处俊等人突然坐大。
那么,现在便是李治的反击了?
他要利用许敬宗做什么,才能化解来自郝处俊和上官仪的攻势?
以前苏大为是个政治小白,但此刻站在延英殿中,看着李治与几位大臣的“表演”,隐隐中,也看出了一点东西。
每个人的话语,主张,表现,无形,但有势。
你看不见他的攻击,不清楚他的谋划,但双方的确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过招”。
高手过招,无形无象。
李治用略微低沉的声音道:“右仆射请说。”
“谢陛下。”
许敬宗昂首阔步,以一种威风凛凛之色,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的郝处俊。
现在的他,实在无法让人将老狐狸和圆滑联系到一起。
他简直就像是战场上的勇将。
其威风气势,不可逼视。
就在苏大为等人的注目下,许敬宗扬着花白的头颅,用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臣要弹劾郭行真,此道明为太子炼丹,暗中以巫蛊之术害人,此妖道祸国殃民,愿陛下杀之。”
这番话出来,整个延英殿,霎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苏大为被惊得目瞪口呆。
许敬宗这是……
选择自爆了?
郭行真是贺兰敏之通过武媚娘介绍给太子治病的。
他后来与贺兰敏之那些争宠的事,暂且不提。
但至少也算半个武后的人吧。
许敬宗与武媚娘那关系,应该不至于在背后捅刀子吧。
换句话说,弹劾郭行真这事正常。
苏大为自己都举双手双脚赞成。
但这事应该是上官仪和郝处俊来做才对。
许敬宗算半个武后的人,这是自己捅自己一刀?
看此刻郝处俊和上官仪脸上那微妙而古怪的表情。
分明是一种台词被政敌抢去的尴尬。
这是什么七伤拳打法?
老臣实在猜不到啊。
第六十八章
整个延英殿,此时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苏大为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被卷入这种漩涡中。
之前郝处俊突然发难,弹劾扳倒李义府,已经令他感到吃惊了。
以李义府身居高位,那样不可一世。
在政争失败下,也难逃身死族灭的下场。
但此刻发生的,比当日郝处俊弹劾李义府,更加危险,更加吊诡。
许敬宗自从右相的位置退下来,成为右仆射,已经做“泥塑木偶”很久了。
居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弹劾郭行真?
这是要对付郭行真吗?
这分明是打武媚娘的脸。
郭行真,怎么说也是武媚娘推荐入宫的。
若郭行真在暗处行巫蛊之事,武后岂能逃脱干系?
苏大为在这一刻,完全懵逼了。
来之前,他本以为李治找自己是问关于高阳公主的案子,但现在事情的走向完全失控了。
有如脱疆的野马。
苏大为看得出来,殿中众人,就连郝处俊和上官仪,也都是措手不及。
只有李治,大唐皇帝陛下,高高端坐于上。
在殿角升起的香雾中,皇帝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右仆射,你说郭行真行巫蛊之事。”
郝处俊很快镇定下来,向许敬宗拈须道:“那此案的审理……”
许敬宗挺直腰身,双目露出奇异的神光,乐呵呵笑道:“既然李义府的案子是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审,一事不烦二主,郭行真的案子,也交由此二部去审,哦,对了,大理寺的苏少卿在这里,那此案不如就交给苏少卿去跟进。”
郝处俊忍不住向苏大为看了一眼。
却见苏大为脸色一黑。
那是一种想骂人,想掀桌子,却又极力忍耐的神色。
苏大为,是真的很懵逼。
你们这些朝廷大佬,都姓赖的是不是?
我只是来延英殿走个过场,你们别都拉上我啊!
他看向许敬宗,只觉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可恶,可恶至极!
再看看郝处俊和上官仪。
这两老头,也不是什么好人,眼里全是算计。
恶贼,全都是老狐狸,算计我一个年轻人,你们来偷,来骗,来坑人。
这样好吗?
这样不好!
简直无德!
苏大为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不应该上赶着入宫,找个由头避开,就没今天这些破事了。
总觉得,双方都把自己当背锅侠了。
也不知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还算是武后的人。
许敬宗拖他下水,完全没道理。
心里思绪电转,苏大为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否则一口口大锅扣下来,自己莫名其妙又会被人卖了。
朝堂云波诡谲,远非他这个政治小白和小菜鸟,能弄清门道的。
城门失火,逃都来不及,傻子才往上凑呢。
苏大为忙上前两步,向殿上的李治行礼道:“陛下,臣惶恐,但许敬宗的案子,臣不能,也实在没有余力接下,臣手里既有都察寺的职司,还兼着长安不良帅,还有大理寺少卿的案子要审,高阳公主案、崔涣案,还有方才李义府的案子。
臣就算生了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殿上的李治,沉默着,似在思索。
下面的诸臣,虽然各怀心思,但都不敢出声打扰。
苏大为的眼角余光,在郝处俊、上官仪和许敬宗这三人之间,不断扫过,心里分析着三人的意图。
可惜不得要领,没弄明白究竟背后藏着什么阴谋算计。
从明面上看,无论李义府倒台,还是郭行真被治罪,倒霉的首先就是武媚娘。
她脱不了干系。
李治为何会让许敬宗在这个时候弹劾郭行真?
是郭行真真的在暗中施巫蛊之术诅咒,还是李治与武媚娘的矛盾已经大到了不可化开,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割裂?
这些事件背后,究竟代表怎样的权力风暴?
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背后博弈?
这一切,苏大为现在丝毫没抓到头绪。
李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充满了疲惫。
但是任何人都不敢忽视他说话的份量。
天子金口玉言,出口成宪。
李治说的话,便是法。
“朕也觉得,你现在身上的职司有些太多,既是如此,先将长安不良帅的职司解掉,再把都察寺的事放下,全力助大理寺破案,你意下如何?”
平静的声音,听在苏大为的耳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古语说,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苏大为的心态算是很好的了。
但此刻,他仍无法掩饰面上的震惊。
这延英殿中,明明是两股看不见的势力在交锋,在博弈,他苏大为只是看客,但万万想不到,最后这伤害,还是叫他承受了。
放下都察寺的职司?
这……
虽然早知道李治有此意,但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苏大为,陛下还在等你回话。”
许敬宗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苏大为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遥向李治行礼:“臣,领旨。”
不领旨还能怎么办?
李治既然开口了,便是定局。
苏大为袖中手指暗自捏紧。
太快了,快到他的后手布置,还有后续的安排,来不及起作用。
但,纵有再多不甘,有千般想法,此时也只能隐忍。
隐忍,才是人生的第一课。
他必须忍。
就在苏大为心神不宁,心绪难平时,隐隐听到李治的声音传来:“放下,并不是朕觉得你做得不好,恰恰相反,你做得很好。”
李治的眼神透着复杂之色:“暂时放下,让你集中精力为朕分忧,不过这不是贬。
李义府和高阳、郭行真之案,若你办得漂亮,朕自然不吝厚赏。
都察寺一时也难找到谁有你这般能力,暂且拆分三部,你可以自行举荐人选,东西台侍郎、右仆射,也可以举荐,择能者居之。”
“喏。”
郝处俊和许敬宗,一齐行礼应下。
朝中职位,代表着权力。
苏大为被李治这个时候撤下来,谁都没有料到。
但是能安插自己的人手,分润都察寺这种要害部门,那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相当于郝处俊和许敬宗正在暗中过招,结果路过的苏大为仆倒了,还掉出一身装备。
苏大为笑起来。
只是这笑容,透着几分苦涩。
果然,还是要拆分。
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都察寺,最后要为他人做嫁衣。
一想到这里,便觉心灰意冷。
深吸数口之后,他的头脑逐渐冷静,重新振作起来。
越是这种不利的局面,反而越激起他的斗志。
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战场,岂能被眼前的一点挫折所击败?
苏大为向李治拱手道:“陛下,既让我审郭行真的案子,但郭行真身为异人,修为不俗,听说现在入宫给太子治病。”
意思很明显。
那就是一个身手高明的异人在宫里,而且可能就在太子身边。
说要查案,但现在投鼠忌器,连人都摸不到。
更别提能查案了。
“此事你毋须担心,朕已交待秘阁郎中去办。”
李治的话轻飘飘传来。
苏大为心中却又是一沉。
果然。
李治早有安排。
那么今天殿中的博弈,许敬宗对郭行真的弹劾,还有拖自己下水,以及剥去都察寺,这一切,应该都是陛下计划好的。
“陛下英明,那若无别的事,臣先请告退,大理寺那边的任务繁重,臣还要回都察寺做些交代。”
李治深深看了看苏大为,说了一个字:“准。”
苏大为双手抱拳过头,倒退着退出去。
直到跨出延英殿,他才转身大步离开。
今天这场戏,亏了。
想看戏,却不料,成了这些猎人口中之食。
不过也罢,李治既然担心都察寺权力太大难制,这结果也是注定的。
早点晚点分别不大。
幼稚鬼才会哭天抢地,成年人,还是受着吧。
想想后续怎么做,如何在这不利的局面下,将这局给盘活。
怀着重重的心事,苏大为快步向外走去。
延英殿上,许敬宗和郝处俊等人,目送着苏大为离开,看着苏大为那种被人追赶,像是逃一般的遁走,各人表情各异。
但嘴角,都不自觉往上挑了挑。
等收回目光,再看向眼前的对手,双方都是脸色一沉,眼中透出讥诮之意。
这棋局,才刚开始。
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苏大为这小子,虽然懵懂,但既然被卷入进来,那或许就能成为这天秤上的一枚子,或能影响胜负手。
……
“寺卿!”
苏大为颇有些灰头土脸的走进属于自己的都察寺公廨。
伸手摸了摸数年下来,早已被自己摸到包浆的长桌,上面的笔墨纸砚。
这一切都熟悉了,有感情。
但似乎是到了分手的时候。
听到有人叫自己,他抬起头,一眼看到李博,一脸关切的走过来。
“寺卿,你的脸色不太对,出了什么事?”
“李博你来得正好。”
苏大为微微一沉吟,向他招手道:“上次内卫的事?”
“人手已经聚齐,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好。”
苏大为犹豫再三,又向他示意,待他走近些,才压低声音道:“那件事,已经落实了。”
“何事?”
“就是之前说,陛下有意将都察寺拆分,今日,已经确定了。”
“啊?!”
饶是李博为人冷静,此时也惊得目瞪口呆。
“那寺卿你,那我们……”
第六十九章 连锁反应
“你放心,就算是要拆分,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都察寺短时间内无人可以完全接手,陛下也清楚,强行推动,只会出乱子,所以我们还有一个缓冲时间。”
李治要将都察寺拆分,只是为了防止权力过大,又不是想毁掉这个机构。
何况都察寺早已发展成八部三十二监,六十四卫。
在长安、大唐各州,甚至边远辽东半岛倭国,都有都察寺的密探机构存在。
要想将这般庞然大物肢解,这个拆分和交接,绝非那么简单。
所以理论上,苏大为他们还有时间,只是这个时间也不会太长。
“此事晚上在家里再详细议一议,先把手头的事给做了。”
“是。”李博略定了定神道:“你吩咐我去查的,那个僧人的身份,已经核实过,是之前大慈恩寺的慧明法师,在去年圆寂,几乎与玄奘法师前后脚。”
“这个恶贼。”
苏大为忍不住骂了一声,郭行真该不会真的是想动玄奘法师遗蜕的主意吧?
这家伙究竟什么来路,用诡异和沙门的遗蜕炼丹?
怎么看都是十足的妖道。
还有他与诅咒巫蛊脱不开的干系。
“郭行真已经完了,不会再回老君观了,你回头让大虎再带些能干之人,给我把老君观掘地三尺,看看还有什么发现。”
“是。”
“说起此事,我想起来了,我得去寻一趟李淳风,或者袁守诚。”
“袁守诚上个月听说又出去云游了。”
“这……”
苏大为一时哑然。
袁守诚当真是个闲不住的人,比徐霞客还能跑。
这不,又出长安了。
天知道他又会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也幸亏此老修行有术,身体健旺。
又不像袁天罡,为了国事频频泄露天机,以致自损。
看袁守诚这身子骨,活个一百岁毫无压力。
摇摇头,苏大为道:“交代你的事,都小心办好,特别是内卫,一定要低调蛰伏,绝不能露了消息,我现在去大理寺和裴廉交代一下。”
李义府和郭行真的案子,再加上高阳和崔涣的案子。
苏大为也不知是怎么了,好像自己现在与大理寺纠缠在一起。
当真有种抢了狄仁杰大兄角色的感觉。
……
暖轿抬过延英殿,经过思政殿、含象殿,若继续向前,便是内侍别省。
这意味着李治将不顾疲惫,继续处理政务。
在含象殿前停留了片刻后,轿上的李治,终于还是挥了挥手。
改道向含凉殿和紫宸殿北行去。
那个方向,应是后宫嫔妃之所。
不远处即太液池。
轿上的李治,一直眉头紧锁。
谁也不知这位大唐皇帝,心中在想些什么。
……
郝处俊负手站立在院中。
目光透过宫墙,仿佛看到极远处的景物。
“陛下不愧是陛下,居然看破了我们的打算吗?不过……”
“就算许敬宗抛出郭行真,也已经迟了,苏大为未必会帮他们。”
“且行且看吧。”
郝处俊转身向身后之人道:“先观望形势,再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
“王家人已经有些急了。”
“呵,就让他们先急着吧。”
……
苏大为准备去找李淳风,却没想到李淳风先找上门来。
“何事劳秘阁郎中亲自跑一趟。”
苏大为向李淳风叉手行礼:“我这里忙乱,只能委屈秘阁郎中在我这里暂坐片刻。”
说着,又命人去备茶。
李淳风抚着白胡,斜眼看向苏大为,冷笑两声:“你这是埋汰谁呢?怪老夫来得太迟?还是对老夫有何意见?”
“意见不敢有,倒是有个问题。”
苏大为伸手请李淳风在公廨桌前坐下,这才继续道:“之前你说宫中有巫蛊之气,但是没寻到,对吗?”
“确实如此。”
“那郭行真是怎么回事?”
苏大为看着眼前的李淳风,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郭行真现在人已经落在你手上了吧?”
“陛下下旨,秘阁自然奉命行事。”
“在宫中抓到的?”
“是,这道人有点本事,不过他小瞧了秘阁,连同其弟子,已经尽数收押在秘阁牢中。”
“秘阁也有牢?”
“犯事的异人,还有半妖以及诡异,有不少都需要关押审问,秘阁的职责之一,就是保证大唐的王权,不受到这些怪力乱神的影响。”
苏大为心说,之前李治被人刺杀,被突厥人和倭国人掺沙子进长安,也没见秘阁有所行动。
就连当日行刺时,那些刺客和异人出现,如入无人之境。
在李治身边,秘阁就像是死了一样。
不过苏大为随即想到,秘阁主要的精力不在这方面。
而李治身边,据说也有一批神秘的“异人”太监。
过去那些刺客和异人能入长安,不是李治身边没人,而是因为政争。
因为李治要与长孙无忌斗,所以才故意示弱,放那些角色进来,利用他们,来分开长孙无忌的视线。
否则光是李治身边太监里隐藏的高手,就足够扫平了。
秘阁李淳风那边,都捞不着出手的机会。
李治完全有能力搞定一切。
“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你之前说没查到巫咒气息。今天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许敬宗弹劾郭行真,说他行巫蛊之术,以你的道行,怎么之前没发现是郭行真?”
苏大为继续道:“还有,郭行真炼丹,甚至用诡异和沙门的遗蜕你知道吗?”
“竟有此事?”
李淳风脸上皱纹变得更深了。
花白的长眉下,双眼微微眯着,露出深思之色。
“少来,我不信你不清楚此事。”
苏大为向他冷笑:“以你的本事,这些事,哪里逃得过您老法眼。”
“这么说吧,老夫确实发现一些端倪,也怀疑郭行真,但一来,他是武后的人,二来,我如今去宫里的机会比较少,最后,是陛下令我不要声张。”
“陛下?”
苏大为脑中飞快转动起来。
李淳风的话,更让他确信,这一切,都是李治在推动。
李治早就怀疑郭行真有问题,甚至下令李淳风封口。
为的自然不是要保护郭行真,而是揪出这妖道的破绽把柄。
李治的网,早就撒下了。
“陛下如此做,自有他的打算,我不太明白郭行真是怎么回事,他好好替太子看病,炼他的丹药不美吗?只要不是谋逆之罪,陛下和武后对他也会十分宽容。
可这傻逼居然去搞巫蛊……
图啥啊?”
苏大为情绪上来,直接爆了句后世粗口。
李淳风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你不清楚?这个郭行真,他的真正身份,并非终南山的道士,而是陈硕真的师兄。”
“陈硕真,哪个……”
苏大为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来。
当年武媚娘出家为尼时,曾与陈硕真同在灵宝寺出家。
那时陈硕真还是明真法师。
但其实怀有不可告人之目地。
后来更是造成诡异暴走,妖乱长安。
事败后,陈硕真逃回了睦州,并自封“文佳皇帝”,起兵造反。
后来被扬州刺史房仁裕和婺州刺史崔义玄等率兵剿灭。
苏大为想起这一节,再看向李淳风:“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手下都察寺的秘探查了多次,都没查出郭行真的问题。”
“陈硕真修行的这一支,原本是江南一位老天师,但那位天师遭逢大祸暴亡,这事与大唐还有些关系,这你不用管,总之这一脉的修法,老道还算是有点眼力,能看出来。”
李淳风轻抚白须,微有些自得的道:“之前动手时,便瞧出了他的来路,拿话一套,便套出来了。”
苏大为脸上露出心悦诚服之色,向李淳风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那是自然。”
李淳风一挥衣袖:“老夫过来,也是履行陛下的旨意,人,我已经抓住了,但郭行真非常人,须得押在秘阁的牢里,才不怕他跑了,你若要审讯,随时可以来,还有……”
他有些隐晦道:“最近少去看太子。”
说完,李淳风就匆匆走了。
苏大为立在当场良久,才回过味来,明白李淳风为何要亲自跑这一趟。
除了告诉自己关于郭行真的根脚,最重要的乃是后一句。
太子……
少去看太子,指的并非是太子,而是武后吧。
看来李淳风也嗅到了气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
“接下来,又会发生些什么?”
苏大为仰首看了看天色。
阴沉沉的天,暴风雨快来了。
……
深宫中,武媚娘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仰头看着晦暗天空。
身后,传来贴身使女关切的声音:“皇后,您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小心寒凉。”
“你说……”
武媚娘忽然回头,冲使女惨然一笑:“如果我在这里发愿,为弘儿祈福,弘儿的病会好吗?”
“皇后……奴婢不知。”
使女惶恐道:“太子是龙种,他一定会吉人天象的。”
“是啊,太子定会没事的,我是看着他一点一点的长大,从那么小的一个小肉团,长到如今,都快比我高了。”
武后声音低婉,似在长长叹息。
“回去吧,看看弘儿睡得怎样,对了,再召名医,宫中医生不行,就召外面的,若有能医太子身体的人医家,重赏。”
“是。”
第七十章 围炉(上)
夜色渐沉。
院子里升起一炉火,炉上煮着热汤。
一旁还摆着长桌,上面有各式切好的配菜。
随着汤水翻滚,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香味很快传开。
这是属于苏大为小圈子的聚会。
安文生、李博、高大龙、高大虎、周良等人,都聚在炉火周围。
众人以苏大为为首。
尉迟宝琳今日有巡城的任务。
薛仁贵还在西北和胡人玩着捉迷藏。
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仍在辽东半岛猫着。
至于其他人,和苏大为走得没那么近,还不足以进入这个小圈子。
炉火光芒亮眼,将众人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
“还有一会就能吃了,一会把切好的羊肉放进去,先煮汤饼……”
苏大为一手端起配菜盘子,用筷箸将菜扒拉进汤锅里,一边道:“周二哥,还有文生,大龙,你们都跟我一起共事多年,有道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这次的事,大家议一议,看如何破局。”
说着又看向安文生:“我们这些人里,就数你最熟悉官场,依你看,今天郝处俊和许敬宗,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安文生盘坐在炉火前,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摸着自己的双下巴,两眼微眯着,似乎正在出神。
炉火的橘红光芒,照得他的脸庞白里透红。
被苏大为踢了一脚,安文生才反应过来,先仰脖子“滋溜”喝了一口酒。
“这局面错综复杂,我也如雾里看花。”
安文生摸着下巴,砸摸着嘴道:“你能将最近高阳公主的案子,以及郭行真,李义府的事先梳理一遍,说与我听听吗?”
“这个让李博来说吧。”
苏大为看向李博,李博是他在都察寺的左膀右臂,全程参与了高阳公主的案子。
李博的口才便给,稍一思忖开口道:“其实高阳公主的案子,有点像是之前苏郎君回长安时的刺杀案,也是莫名的将苏郎君牵连到里面。
当时,高阳公主向他借阅《大唐西域记》,哦,别问《大唐西域记》的事,这事要说清楚,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李博目光一扫,在场的安文生,出身贵族门阀,身世自然不用说。
没来的苏庆节,为大唐战神苏定方之子。
而尉迟宝琳又是鄂国公尉迟恭的嫡子。
还有程处嗣,那是卢国公程知节的嫡子。
还有在边疆的薛仁贵,是大唐新晋的勇将。
而高侃、萧嗣业、苏定方、李客师、李勣,这些人自不必提。
实在很难想像,苏大为究竟有怎样的魅力,能结交这些权贵。
而他的出身,不过是良家子。
按正常轨迹,最多也就结识像周良、高大龙、高大虎这类人。
注意到苏大为的目光看过来,李博收回心中杂念,清了清嗓子道:“高阳公主随后暴毙在府中,陛下令苏郎君自证清白,主持查案。
苏郎君向陛下求了大理寺少卿的职务……
就说高阳公主的案子,这几日来,先是查出公主死于巫蛊。
后来又在长安城外河中,找到一个巫蛊人偶。
据查,人偶的头发取自公主身上,所以怀疑公主是被人以巫术咒杀。
同时,长安城还有一个崔氏崔涣,死状也很诡异,似乎也是被人咒杀。
目前怀疑的对象,落在道人郭行真身上。
这郭行真是贺兰敏之等人从江湖招揽的异人,后推荐给武后,武后在征得陛下同意后,以此人炼丹,为太子调治身体。
案情目前是到这一步。
本来应该继续查这郭行真,但今日苏郎君在延英殿中发生的事,又横生枝节。
先是之前东台侍郎郝处俊,和西台侍郎上官仪,弹劾李义府。
而苏郎君查到李义府的府上,有藏甲。
李义府现在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在联合审理,由英国公李勣督办此案。
今日在延英殿,许敬宗突然弹劾郭行真。
同时陛下又将审理郭行真的差事,指名由苏郎君来办。
而且还借机要解掉苏郎君身上都察寺寺卿的职务。”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李博拿起手中的酒,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如此。”
安文生目光一直盯着杯子里的酒,听完李博的话,他叹息着摇了摇头:“阿弥,喝你这场酒,可不容易啊。”
“容易就不用拿出来一起喝了。”
苏大为举起酒杯,向他伸手示意,又向高大龙和周良等人扬了扬酒杯。
众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
然后一齐干了此杯。
所有的话,都在酒里了。
能坐在一起,便是一条船上的兄弟。
苏大为稳固,对安文生的家族,对周良和高大龙等人,对长安县的公交署,对苏庆节和李客师、尉迟宝琳、程处嗣等家族共同参股的生意,都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而且在可见的未来,苏大为只要继续成长,必然也是各家的参天大树,能为众人遮风避雨。
所以许多话便不用说了。
没有什么危机来了,能否跳船这个说法,连想都不会去想。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解决困局。
安文生仔细思量着:“先把眼前的局面剖析一番吧,高阳公主的案子,暂且可以不论,那件案子,你破了是锦上添花,就算没能真的交出凶手,陛下也不会因此而动你,所以,此事暂且可以不提。”
停了一停,他接着道:“而且高阳的案子,怀疑到郭行真,而郭行真又被许敬宗弹劾治罪。
这必然是陛下的意思。
至于都察寺的事,那又是另一件。”
高大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闪动:“那郝处俊与许敬宗、李义府、郭行真是一件事,阿弥的都察寺又是一件事,至于高阳的案子,也许有些牵连,但不是主要的。”
“不错。”
安文生晃动着酒杯,苏大为伸手拿起酒壶,替他满上。
他继续道:“当今朝堂,已经被陛下治理的妥妥帖帖,但朝堂中仍有世家派系,像许敬宗、李义府这种,属于投靠陛下,替陛下办事的臣子。
而郝处俊和上官仪等人,既有直臣之名,但同时,他们也是门阀贵族出身。
在他们身后,可能还有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等族。”
这话出来,在场的众人都暗吸了口冷气,目光诡异的看向安文生。
苏大为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郝处俊等人背后有门阀世家?”
“不是他们背后,他们本身也就是门阀出身,哪里分得了那么清楚。”
安文生拾起一根筷箸轻轻敲击着桌面,传出一种特异的打击韵律。
他的声音,夹在这节奏里,不疾不缓的道:“虽然自陛下削去长孙后,朝堂中的门阀贵族,为之势颓,但不代表各家就真的甘心了。
陛下在一日,他们不敢有大动作,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是不免的。
就像是湖面下的暗流,一刻也不会停止。”
“也就是说,之前李义府的案子,是以郝处俊为首的门阀世家进行的一次试探和反扑?”
李博面露惊容:“那今日在延英殿上……”
安文生目光投向苏大为:“阿弥你觉得呢?”
“他们的目标不是李义府,而是李义府背后的陛下啊。”
苏大为长叹一声。
被安文生三言两语之后,眼前如拨云见月,赫然开朗。
李博一时瞠目结舌,在他心里,大唐皇帝天可汗李治,是那样高高在上,生杀予夺,下面的门阀怎么敢如此行事。
“他们怎么敢……”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权力面前,为了家族利益,这些百年门阀,绝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沉寂下去,总会用尽各种办法,去试探,特别是……陛下如今的身体。”
苏大为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言。
虽然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李治的身体状况,实在有些堪忧。
更关键是,如今太子李弘的身体,也同样病重。
这给暗中的一些野心家门,看到了希望。
李治若健康,或者李弘今后顺利继位,世家门阀便只能俯首蛰伏。
可一旦李治和李弘出了状况……
那便是翻天覆地。
所有被打压的世家门阀,必然反弹,想要篡夺权力。
这个话题不能讲,甚至不能多想。
实在太犯忌讳。
但在场如高大龙、安文生和苏大为、李博等脑子转得快的,已经隐隐想到了这些关节。
“所以,扳倒李义府,只是第一步试探,若顺利,他们第二步,必然是郭行真。”
苏大为缓缓的喝了一口酒,语气有些沉重。
“郭行真?”
高大虎此时抬起头,诧异的道:“这道人和朝中的势力又有什么干系?为何扳倒李义府,下一个要对付的是郭行真?”
“因为对付郭行真,实则不是为了对付郭行真。”
高大龙手说完,一口气将酒喝干。
随手掷下酒杯,任由它在酒上滴溜溜转着。
“当年我们在坊间争地盘,也用了这等计策,有时候要对付的人一时够不着,就从身边人下手。”
安文生手里的筷箸陡然一停。
第七十一章 围炉(下)
苏大为赞同的点头:“大龙说得不错,如果我所料不差,郝处俊他们下一步,就是打倒郭行真,再借郭行真身上的巫蛊之事,把武后攀附进来。”
“武后?”
“不错,他们的目地,终究是为了权力,而李义府、许敬宗这些外臣,是陛下平衡朝政,放在外廷的一双手。
先从外廷,再到内廷武后。
若能奏效,陛下就失去了直接影响局面的‘手’,会变得极为被动。
陛下退让一步,那些人就会前进一步。”
“所以……今天延英殿上,陛下令许敬宗先行弹劾郭行真?”
“这样就打乱了郝处俊他们的计划,算是断尾求生之策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苏大为则默默回想白天在延英殿上的事,越想,越觉得头脑清晰。
“这事,我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放下酒杯,苦笑摇头。
“说到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安文生难得看到苏大为这种吃鳖的表情,沉吟道:“你有没有发现,无论是郝处俊还是陛下,都有意把你拉入局中。”
“这是为何?”
“因为你身份特殊。”
安文生眯起眼睛,脸上挂起一种让苏大为觉得欠揍的笑容。
“恶贼,有话快说,不要藏着掖着。”
“如果说陛下、武后,和郝处俊等人,是一个三角,你刚好处在偏向陛下和武后的位置,又没有完全靠上去。”
“什么意思?”
“说你是武后的人吧,你与武后并非亲族,而且这些年来,也很少主动向武后靠拢,而且常年在外领兵,这在人看来,你并非武后身边最近的人。
而且似乎还显得你这人有一些……矫情。”
“你才矫情,你们全家都矫情。”
苏大为冷笑着怼回去。
黑三郎不知何时偷跑过来,偷偷趴在苏大为脚边,大耳朵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极具人性化的看了看苏大为,又抬头看了看安文生。
苏大为伸掌拍了拍黑三郎的脑袋,向着安文生道:“说重点,不要搞人参攻鸡我跟你讲,不然熟人我也会翻脸。”
“那我换个词。”
安文生晃了晃头:“就让人觉得你这人还有点骄傲,有点自己的规矩底线,不是那种热衷权势之人。”
李博在一旁连连点头:“安郎君说得不错,确实如此。”
高大龙在一旁鄙夷的道:“越是这种人才越危险,这么严格律己,图的是什么?”
“你闭嘴!”
苏大为瞪眼怒道。
这一下,把高大虎和周良等人都逗乐了。
特别是高大虎,按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
“阿弥他……好像不是有特别大的野心,他就是……比较懒。”
“你懂个屁,我这叫难得糊涂,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快活,若每天都像今日一样,在朝堂政争漩涡里沉浮,那不如让我去边关领兵,开疆拓土。”
苏大为用力拍了拍大腿。
这是他现在的真实想法。
比起朝中这些老狐狸相互算计。
去算计战场上的敌人,他觉得更轻松些。
“好了,说回正题。”
安文生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在陛下看来,也正是阿弥这种难得的清醒,才让他能放心将都察寺这种要害,交在阿弥手上,当然,现在情况不一样,都察寺在辽东屡立奇功,对内外监察权柄太重,陛下也是未雨筹谋,算是对阿弥的爱护。”
李博向苏大为看了一眼。
心中暗叹了口气。
君王权术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把心爱之臣,从高位上拉下来,这不是打压,反而是爱护。
就如太宗时雪藏苏定方、薛仁贵等将领,不是太宗不欣赏他们。
而是留着这些人才给李治。
现在,李治因为身体原因,也开始为身后事在谋划,具体来说,便是在人才的培养上。
对苏大为这种,同样也是在培养。
“道理都明白……”
苏大为喃喃自语,怔了一会,向安文生道:“你觉得这次,就算丢了都察寺,我也安全?”
“安不安全,不能全寄托在外面,自己也得提前谋划。”
安文生慢慢的喝着酒道:“别告诉我你没安排?”
苏大为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他当然是有安排,而且一直在想这方面的事。
与武媚娘的这层关系,是他的第一道保险。
虽然现在与武媚娘显得并没有过份亲近。
但这是顾虑李治的看法。
在武后正式掌权前,如果与她太近,那便是作死。
武后的老公,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哪个男人靠近武媚娘,都会被李治给捏死。
退群保平安。
而他与武媚娘是患难之交,并不会因为此刻的疏离,便会断掉关系。
何况只要苏大为有用,有能力,到则天朝,武媚娘依然会重用他。
第二层对身份的保险,就是都察寺的权力。
这份权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给苏大为带来的好处,大到超出想像。
首先是李治与苏大为的关系,拉近了。
苏大为掌握情报喉舌,有权随时找李治,并且有递“秘折”之权。
李治越倚重他的都察寺,就越离不开苏大为。
其次,在苏大为历年来数次作战,都察寺提供的助力,功不可没。
之前战场上,都察寺探员悄然混入草原,扮作商旅,以各种方式刺探情报,绘制地图,为苏大为行军,提供第一手资料。
此外,还有潜伏、扰乱敌人后方,甚至如赵胡儿这样的特别行动队,曾在苏大为攻买召忽和周留城时,以情报支持,和利用飞行翼装突袭等方式,助苏大为破城。
如今的都察寺,已经膨胀到一个类似于后世大明锦衣卫一般的存在。
也难怪会引起李治的忌惮。
今天在延英殿上,李治展现身为一代雄主的高明手腕。
先是不动声色,打乱了郝处俊等人的计划。
接着搂草打兔子,顺手将苏大为都察寺寺卿给撤下来。
堪称举重若轻。
安文生、李博和高大龙一直在留意苏大为的神色。
见他脸上并无颓唐之色,众人心中都是大定。
虽然前面说得轻松,但这毕竟是门阀贵族与皇权的一次冲突,苏大为毕竟被卷入里面了。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局面。
这其中,苏大为首先自己不能露任何破绽和颓势,否则一定撑不下去。
安文生放下酒杯道:“你与武后关系没有那么近,与陛下,也不像李义府和许敬宗那样,你这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底线,但是又与陛下和武后间,有着那么一层关系。
这在郝处俊他们看来,是最好的‘抓手’。”
“抓手?”
“就像陛下要平衡朝局,需要许敬宗和武后等内外朝的助力,郝处俊他们,也需要一个借力的点,而你,正好是这个点。”
安文生看了一眼苏大为:“别停下,倒酒啊。”
苏大为摇摇头,抓起手边的酒壶,替他满上。
又伸手替李博倒了一杯。
“那这个抓手,就相当于手套,也就是代言人了。”
安文生侧脸想了想:“你这个说法,倒也贴切。”
苏大为自己默默想了一下。
就像是郝处俊和王家,要利用自己率先向李义府发难一样。
虽然是阴谋,但也要披一层皮。
不愿做得太露骨,就借苏大为的势。
同样,李治钦点苏大为审理李义府和郭行真,就是相信苏大为不会令他失望。
而对郝处俊他们来说,与其李治用别的‘抓手’,倒不如用苏大为。
至少苏大为看起来,为人还有些守规矩,不是那种为了奉承,毫无底线之人。
他们或许还有别的手段,可以牵制,或者向苏大为施加影响。
就如同对李义府的那次。
当然,天子李治也有自己的算盘。
双方借着苏大为这个支点,在盘下过招。
“应该就是如此了。”
苏大为替自己也倒了一杯烧刀子,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他呼了口气,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咽喉一直烧到胃里。
“对了,这制酒的方子,我已经献到宫中了,以后咱们酒的生意,大概不能独享了。”
“这是小事,少赚点也好,否则这生意太遭人忌了。”
安文生道:“我早就想着,这酒方该献入宫中,能拖这么久,已经是意外之财。”
苏大为点点头,又道:“其实都察寺没了就没了,我现在的根脚,得落在军中,倒也不怕这些,就是有些不甘,为他人做嫁衣。”
“军中关系要维系,不过都察寺你深耕这么多年,也不会说放就放,陛下也不会如此,一个交接缓冲的时间,还是会有的,足够你保留一些。”
安文生斟酌着道:“若完全不管,失去都察寺的情报,日后你再作战,就等于失去双眼双耳,可要吃亏了。”
“这个我知道。”
苏大为点点头:“放心。”
酒中这些话,既是帮着理清思路,把一些事掰开了揉碎了讲。
更是为了让众人都振作起来,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而患得患失。
以苏大为为中心这个小圈子,已经有共同的利益。
一荣俱荣。
苏大为提起军中事,也是增强众人的信心。
“对了,阿弥。”
周良一直沉默寡言,此时忽然开口道:“你现在为何不组建自己私人部曲?”
“私人部曲?”
第七十二章 后续
苏大为一愣,就听安文生和高大龙同时道:“这个法子可行。”
“周二哥说得不错。”
李博也在一旁赞道。
私人部曲,自秦汉朝就有了。
秦汉时为客卿。
汉末三国时为客卿和部曲。
简单来说,便是属于私人的谋臣和武装。
高大龙在一旁添油加醋,向苏大为又说了一番话。
大概是,大唐对外征战,掳掠了大量的人口和异族。
这些人到了大唐,自然属于贱籍。
贱籍又分官籍和私籍两种。
以苏大为如今的身份,经历过辽东战场后,手里也掌有不少高句丽和百济奴。
这些人,完全可以武装组建成苏大为自己的私人部曲。
按唐时的习惯,这些被掳回的奴婢,属于苏大为的私有资产,可以任意买卖、私下馈赠。
这些奴仆也都心甘情愿为苏大为效命。
别说唐时了,就算到了后来的大明朝。
大明攻打安南,掳了人口,男人阉了入宫做太监,女人做宫女,这些人也都死心塌地为大明主子效力。
李博在一旁接着补充道:“苏郎君,除了你手中这些奴仆,都察寺接下来改组,必然会淘汰许多原来的老人,这些人无处可去,完全可以吸纳一些过来,组建私人班底。
只不过,需要不少钱财养着他们。”
“钱倒不是问题。”
苏大为眼神闪亮。
他现在富庶了。
这些年经营生意,虽然平日里低调,但出钱养些人,一点问题也没有。
“以阿弥你如今的身份和钱财,养些人应该不成问题,你现在已经是正四品下的官阶,我若是你,早就广置田宅,广纳奴仆,多招些奴婢下人。”
高大龙冲苏大为举了举酒杯:“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迟迟不见动静,我都替你急。”
苏大为只得苦笑以对。
以他的身份身家,蓄养些奴仆,雇些护院甚至私人的部曲武力,早已绰绰有余。
之所以一直没这样做,还是观念使然。
毕竟是后世的灵魂,那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年代,从根子里,就没想过,要去牙人行买些奴婢,又或者在战场上多掳高句丽奴。
另外就是柳娘子也是小门小户惯了,就算是苏大为父亲苏三郎那一辈,家里也从来没有宽裕到可以去赎买私奴。
到现在,家里宅子大了,苏大为想雇几个下人,柳娘子都一直不许。
还是后来让沈元和周良还有李博他们住进来,这宅子才有些人气。
不然偌大的宅子,只有柳娘子和聂苏、苏大为,外加一猫一狗,实在太过冷清。
“此计可行,都察寺不少老兄弟,要是不能继续做下去,那就白费了他们一身本事,阿弥就花点钱雇他们呗。”
高大龙道:“若到时你这收不下,我也愿意雇佣一些。”
“此事回头再议,喝酒吧。”
苏大为举起酒杯,把话题代过。
暂时,这事就聊到这里。
组建私人的部曲和武力,确实是一条路子。
就苏大为所知,开国时那些军功贵族,很多都是小农场主,慢慢积累军功,扩大门阀。
然后吸纳破产农户,还有战场上掳来的奴隶,赎买些贱籍工匠,逐渐跨过阶级门槛,成为大农场主,大地主。
“哎不对……”
苏大为一拍大腿:“钱宅我有,可我没地啊。”
他忽然想起来,宅子是朝廷赐的,官爵是李治给的,钱是自己挣的,但土地好像自己还真的没去买过。
再说现在长安附近哪还有闲地。
那些有好田地的大族,一般也不会轻易卖。
因此,苏大为严格来说,虽然有钱,有官身,但还不是地主。
在这时代,没有大量的土地,不做个大地主,你蓄养奴婢贱籍,也养不了多少人口,腰杆子就不硬气。
只有掌握大量土地的贵族,方能称一声地主,才有资本传家。
拥有大量土地的武将,那叫军功贵族。
拥有大量土地的文官儒门,那叫耕读传家。
跟小门小户没什么关系。
是否是贵族,还得看占有土地多少。
农耕文明里,土地就是生产资料。
拥有土地,就有资源,就是有产阶级。
无土地,就是无产者。
安文生看了他一眼:“想要地?我和尉迟家、程家可以卖点给你。”
“让我想想。”
苏大为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着:“有了地,我就得雇人吧?还得去牙人行。”
“花不了几个大钱,再说你府上不是养了一批高句丽和百济奴吗?回头再让薛仁贵和阿史那道真,给你送些突厥和胡奴来,新罗那边,你要是打声招呼,金法敏也会乖乖奉上。
再和黑齿常之他们说一声,倭人奴隶,你也不缺。”
安文生放着酒杯,双手抱胸,颇有些自矜的道:“有了田还怕没人吗?再说以咱们的身份,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有这个意思,就会有许多人主动投靠。”
这话的意思是,咱们现在都是贵族,贵族,就得有贵族的样子。
架子得端起来。
说是买,其实是顾及苏大为的面子,匀些田给他,帮他把家族架子搭起来。
有了这份家业,日后苏家,也能成为传承百世的门阀贵族。
若不是苏大为有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广阔人脉。
普通人想要实现阶级跃迁,拥有自己的田地传家,着实不容易。
大概只有从军立军功这条路。
不过随着朝廷上层思路的变化,府兵渐渐转向募兵,这条路也渐渐堵上了。
就像是后世普通打工人,要想靠打工在帝都买一套房,难度可想而知。
“大唐立国四十六载,如今长安附近,哪还有闲地。”
高大龙看了一眼高大虎,颇有些感慨道:“若能买到好田,我这些年也颇有点积蓄,也想都换成田地。”
“这事你要问阿弥,他要地,肯定就能弄到,你可以借他的风,也可以买到一些。”
安文生指点道:“或者你钱够多,去市口找牙人行做中人,自有懂行的帮你去办,每年总有些破产的农户,出价高的话,应该还能买到点,不过如果想大量买,那便不容易了。”
帝国中,依然有大量百姓没有田地,只能去替人耕种,做雇佣工,或者手艺匠人,再要不就去经商,做小生意。
这些人里,大部份是没搭上开国那次顺风车,没能实现阶级跃迁。
除非后代有人从军立军功,或者是几代人积累购买田地,慢慢过渡到小地主。
大部份人,世代替人耕种,没有自己的土地。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不过相较而言,大唐的百姓,日子比前朝好得太多。
大唐武德充沛,向北灭了突厥帝国,向东灭掉高句丽和百济、倭国。
向南,征服南方诸蛮族。
向西,打破吐谷浑、折服吐蕃和无数西域强国,打通丝绸之路。
大唐丰富的货物,通过河西走廊源源不断的输向西域,带回西方香料和物产的同时,赚取大量的财富。
按后世的话说,这叫打破内卷,向外输出我们的生产力。
外贸、武德,令大唐无比富庶。
巨量的财富,才能迸发出灿烂的文明。
就这一点来说,身为大唐的子民,日子过得着实滋润,远超过去各朝代。
正事聊完,接下来便是兄弟之间闲聊。
酒管够,肉汤饼管够。
边吃边聊,不觉月过柳梢。
苏大为这边的宅子够大,安文生和周良等喝得迷糊了,也有客房可以安寝。
等吩咐家中奴婢将他们都送去休息。
苏大为被聂苏挽着手,一起走向卧室。
到门边时,苏大为伸手撑着门,转头向乖巧跟着自己的聂苏道:“小苏,我没喝多。”
“我知道,就是想多陪陪你,你公务这么忙,我又帮不上,只能空着急。”
“男主外,女主内,我在外忙碌,你帮着操持家里,照顾阿娘,也很辛苦。”
苏大为说着,伸手轻轻握住聂苏袖下的小手。
月光下,只见聂苏面色白皙,一双大大的眼睛,莹润清澈,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这双眼睛里,有浓到化不开的浓情与依赖。
“阿兄,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什么时候?”苏大为诧异笑道:“难道是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阿兄真聪明。”
聂苏双手捧着苏大为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识,那时我被明真法师的式鬼追杀,几次险死还生,直到遇到阿兄。”
少女手指柔软,皮肤光润如玉,豆蔻般的尾指指甲,随意在苏大为掌心里挠了挠。
又酥又痒,好像一直酥到了心里。
“阿兄,我见过许多人,他们有的居高临下,有的心怀鬼胎,还有的,对我有别想的邪念,我都能察觉到,只有阿兄你,第一次见你时,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什么?”
“尔时八万三千界,尽是琉璃光明。”
聂苏双眼闪动着光,颇为动情的道:“阿兄你与旁人不同,你的心,没有一丝杂念,你说帮我,就是真的帮我,保护我……我从没见过有任何人,心像你这样干净。
在逃亡的路上,我也从未试过,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睡得那样甘甜。”
说到动情处,聂苏的神情越发柔媚,娇喘细细,身体不自觉的靠向苏大为。
“从那时,我就想,我一定要跟着你,一直跟着你,只有在阿兄身边,我才有安全感。”
“傻姑娘。”
苏大为忍不住伸手轻抚聂苏的鬓发。
又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身体靠着门框。
“小苏,今晚,要不就别走了?”
苏大为在聂苏绯红滚烫的耳珠旁,轻声问。
第七十三章 审讯
一夜匆匆。
天还没亮,苏大为便悄然从床榻上起身。
他轻手轻脚,将盘缠在自己身上的玉臂挪开,又小心的替爱人盖好被衾。
然后又是蹑着手脚出门,反手将门带上。
说来惭愧,作为穿越者,这些年却没想过要开后宫。
也没有来个富可敌国。
更没做什么权臣,野心家。
实在是有些愧对穿越这莫大的机缘。
可是人生,谁说就只有一条路呢。
在这大唐盛世去经历,去历练,找到真心相爱的人。
对他来说,有聂苏一人,便胜过世间一切风景。
想起昨夜的欢娱和满足,苏大为不由心中感慨。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一边洗漱,一边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
心里就想回到房间,拥着佳人,再放任一回,纵马狂奔。
但理智让他及时刹住车,开始思考眼下的局面。
首先是,聂苏和他的婚事,已经如箭在弦上,不能再拖了。
必须给聂苏一个交代。
也得让柳娘子放心。
柳娘子在苏大为耳边喊着传香火,已经不知喊过多少回。
现在问题是,有约定俗成的礼法拦路。
就算苏大为与聂苏不在意,但也总不能让聂苏以苏大为妹妹的身份成婚吧。
那样就太不讲究了。
柳娘子的想法是,看看身边亲眷,有没有隔得远一些的,收聂苏做女儿,如此一来,苏大为与聂苏,就无兄妹的名份。
再按照婚事的流程,去投八字,定吉日,然后从对方家将聂苏接过门,完成婚事。
事情就卡在这一步。
苏大为不愿意聂苏随便认做人家的闺女。
而柳娘子,其实也希望收聂苏做女的人家,出身好一些。
一来聂苏有颜面,二来也能与苏大为如今的身份相配上。
苏大为心里考虑着丹阳郡公,或者尉迟恭的夫人,再要不程咬金或李勣那边,或也能试试。
想法很好,就是没时间。
一切,得等眼前的案子和危机过去。
都察寺被拆分,他的寺卿职权被免去,已成定局。
但是昨夜和安文生他们一番谈话,颇有收获。
就算人不在都察寺,还可以通过这些年深耕的布局和人手,间接掌握一部份权力。
对都察寺保持一定的影响力。
就算他安插的人手,被清除出来。
正像高大龙和安文生所说,大不了就建立自己私人部曲,将这些人手招揽到身边办差。
都是难得的人才,放跑了谁都是损失。
有了人,才有一切。
今后如果苏大为向军中发展,这些情报人员和机构,亦十分重要。
有了他们,才有属于自己的耳目。
都察寺的事,也不是当前最紧急的。
最要紧的是手头的案子,不光有高阳公主案,昨日在延英殿,李治还钦点他去审李义府和郭行真。
这才是头等大事。
各方博弈,他的位置极为敏感,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
洗漱完毕后,苏大为先去了长安县。
向着县君交了令,将手头的差事交出去。
昨天李治的令已经成明旨发下。
新长安县君与苏大为虽无深交,但这数月来,也算相得。
待苏大为将手中各杂案和事务交出去后,县尊还邀约苏大为一起用午膳,想与苏大为结个善缘。
不过被苏大为婉拒,并言及改天由他做东。
他这倒不是推托,而是实在压力太大。
辞别了长安县,又马不停蹄的赶往都察寺。
早有太监带着李治的圣旨来了。
苏大为解去都察寺卿一旨,暂时由原来的副手高大龙任“代寺卿”。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苏大为走了,高大龙就失了靠山。
他在这个代寺卿的位置上,坐不久。
之后应该会有另外的人选,来接替寺卿一职。
苏大为也不去理会都察寺内的人心浮动。
只是招来一些心腹,将事务一一安排下去。
又做了若干布置。
找各要员和关键的探员谈话。
这一下,就花了半天功夫。
待这些事做完,又稍做交接,最后将代表着都察寺寺卿的印信,交到高大龙的手上。
算是结束他这几年在都察寺的权印。
忙完都察寺的事,苏大为仍不能停歇,直接去到大理寺,找大理寺寺卿裴廉。
才走进公廨,就见得到通传的裴廉整了整官服,大步向他迎来。
裴廉的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
伸手握住苏大为将要行礼的双手,轻轻摇动:“太好了,大理寺盼苏少卿如久旱盼甘霖,刚刚接到圣上的旨意,苏少卿以后就留在我们大理寺,这真是好消息。”
苏大为陪着笑了几声,心里却有些不爽。
老子从从四品正的都察寺寺卿,到大理寺少卿。
不说品秩,这权柄,可是大跳水。
这算个屁的好消息。
不过大概对裴廉来说,是利好。
多了一个背锅侠可以甩锅。
“少卿来得正好,距离陛下给出的高阳公主案的案期,可只剩下两日了,这可如何是好。”
裴廉拉着苏大为的手,一脸苦涩:“还有李义府的审理,陛下今下的旨意,还有郭行真案,也要大理寺协助少卿审理,这些,都得仰仗少卿啊。”
若不是顾忌着公廨里还有主薄和长史等官吏,苏大为要给裴廉留点面子,他听这话真想拂袖而去。
妈个鸡,就知道李治的安排不简单。
最后所有的锅,都落下来。
苏大为不动声色的,将裴廉的手抽开:“这些案子我都知晓了,陛下既然交代下来,我自会办妥。”
裴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有苏少卿这句话,本官也就放心了。”
这可能是历年来,最奇怪的寺卿与少卿的对话。
主要是苏大为属于被皇帝空降下来。
又有破案神探之名。
而裴廉也希望有苏大为替自己顶锅,让他能安心在大理寺卿的位置渡过,不要在履历上添上不必要的污渍。
“苏少卿,现在先办谁的案子?”
裴廉招了招手,招来主薄,向苏大为接着道:“大理寺今后就是苏少卿的自家人,需要什么,只管跟主薄说。”
“李义府现在还在大理寺的牢里吧?”
苏大为道:“带上人手,我要去提审。”
“马上安排。”
裴廉向身边的主薄递了个眼色。
苏大为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裴寺卿,你这个裴是河东裴?”
“嗯,怎么了?”
“没事,随口问问。”
苏大为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
大唐有两个裴。
一为河东裴,二为闻喜县裴。
皆为郡望士族。
之前长安县君裴行俭,出自闻喜县裴。
……
随着主薄和差役向牢房走去时,苏大为心中暗自思忖。
魏晋时,士家门阀倍出。
河东因经济发达,文化底蕴丰厚,在魏晋士族门阀政治形成时,也出了好些望族。
其中有闻喜裴氏、解州柳氏、汾阴薛氏、安邑卫氏。
天地钟情,日月宠幸。
条山拔地托龙脉,大河顾我掉头东。
裴氏既为世家门阀之一,那么此时的大理寺寺卿,在此次门阀与皇权的博弈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心中杂念纷呈。
过得片刻,只觉光线渐暗。
苏大为猛地记起来,当年自己因护着武媚娘,也就是明空法师,也曾陷于大理寺的天牢。
后来脱困时,还放过一把火。
已经数年没来这里,一时居然忘记了。
抬头四看,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不过有许多地方又经过重新修缮,倒比过去要好一些。
空气没有那么混浊,只是依旧有一股草木阴湿腐朽的味道。
其中还夹着一种人体衰败,难以明状的气味。
那是牢房里的犯人发出的。
这里的犯人,大多非富则贵,普通的犯案,还没资格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但是任他们多高的身份,现在唯一的身份只是囚徒。
在差役的引路下,苏大为终于走到牢房最深处。
里面一间牢房,明显与其它的牢房不同。
墙砖颜色更深,栅栏也是更粗。
显然是加固过的。
苏大为嘴角抽动了一下,忍住。
这间牢房,正是他当年坐过的那间。
不过那年他逃出时,一把火烧掉。
现在,重修过后,大概是怕着再有人越狱,大理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来加固。
昔年囚徒,如今为大理寺少卿。
昨日大唐右相,如今身陷牢中成为阶下囚。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差役取出第一把铜钥匙,打开第一道牢门。
主薄程道之用随身钥匙,打开第二道内门,这才算是完全打开牢门。
“人犯就在里面。”
程道之取出纸笔,既是在一旁参与审案,也是做卷宗文书记录。
苏大为点点头,略一弯腰,走了进去。
程道之和另两名吏员跟着进入。
其余差役和牢头守在外面,一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
牢中这人身份非同小可。
若是有任何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牢房中,光线尚可。
有光线从墙上窗口透进来。
窗口只为透气用,开口狭窄,且高。
那个大小,连孩童都难以钻过。
也正是有这个透气口,这间牢里的味道不算难闻。
苏大为走进去的时候,耳中听到一阵铁链镣铐的拖响。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盘坐在牢房一角。
听到牢门响动时,老人缓缓抬头。
一双幽深的眸子,透过蓬乱的灰发,投向大门。
苏大为的视线与之碰在一起。
“右相。”
第七十四章 孤臣
牢中安静了片刻。
李义府似乎呆愣了片刻,眼珠子微微一动,这才活过来。
“是你?”
“是我。”
苏大为平静的道。
同时他的心里,却难忍思潮起伏。
当初,可是李义府在李治面前推动罢免他的都察寺寺卿之议。
而且提出将都察寺职权一分为三。
如今,李义府虽然倒下了,但都察寺的结局,仍如李义府设计的那样推动。
要说苏大为不怨吗?
那多少还是有怨念的。
但仔细一想,李义府如今这个局面,也拜他苏大为所赐。
若非他带着都察寺的密探,暗查李义府,为郝处俊送上神助攻,单凭郝处俊和上官仪,想要扳倒当朝右相,绝没有这么容易。
相爱相杀,诚如是。
苏大为收起心的情绪,向李义府道:“陛下让我来审讯此案,我与右相也是旧相识,还请右相配合。”
“我现在不是什么右相,不过一个囚徒罢了。”
李义府的神色淡漠。
这有点出乎苏大为的意料。
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此时一定是颠狂的。
过去爬得有多高,现在摔得便有多重。
以李义府的心性,那种狭窄的心胸,如何受得了这样的落差。
所以一时间,苏大为都有些怀疑,自己见到的,当真是李义府?
他怎么变得如此内敛。
还是说,因为打击太大,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打消了精气神,所以颓唐了?
苏大为看了看李义府的眼睛。
这双眼睛,虽然血丝满布,虽然有些呆滞,但并不游移。
他的神还没散,他并没有崩溃。
心中闪过奇怪的念头,苏大为走近几步,在李义府面前,如他一样盘膝坐下。
从心理学上说,相同的动作,容易拉近双方的距离,减少心里的抵触情绪。
程道之看了身边的长史卫长阶一眼,都觉得苏大为与李义府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不太像是审案的样子。
就他们过去的经验,审案者,往往需要居高临下,给犯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这样才利于击破疑犯心防,套取有用的证词。
不过今天的审讯,是以苏大为为主,天子钦点由他来做审讯,旁人纵然心中疑惑,也不得开口打扰。
苏大为与李义府相对而坐,静默了片刻率先开口道:“我不想兜圈子,现在便开始吧。”
说着,留意李义府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变化,甚至身上连微小的肢体语言都不曾有。
代表李义府此时心境十分沉静。
这或许不利于审案,更需要双方斗智斗勇。
但苏大为现在没时间去多做铺垫,只能硬着头皮上。
“李义府,我看过你身上案件的卷宗,现在府中藏甲,擅用先帝的金宝神枕,以及请术士望气,这些都证据确凿,你对这些,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义府眼神不变,呆滞的盯着眼前的空气,似乎当苏大为是透明人。
“我其实为你觉得可惜,你身居高位,又不可能更进一步,何必做这些犯忌讳的事。”
苏大为看了一眼李义府的神情,接着道:“你是太过膨胀了?”
李义府的眼珠微动了一下,喉动蠕动,终于道:“藏甲的事,是你报给陛下的吧?”
“是。”
“那些甲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李义府眼神再次瞟向远处,似乎无意谈下去。
在苏大为身后的程道之和卫长阶,以及其余差役,都暗自摇头。
之前的审讯也都是这样,只要审到关键处,李义府就不说话了。
按理说,证据确凿已经是铁案了。
但天子没发话,下面的官员自然明白其中缺失了什么。
以李义府的右相身份,他图什么?
他的动机是什么?
难不成他还想谋逆了自己当皇帝?
绝对不可能啊。
既然如此,那他做这些事,难道是神经错乱不成?
藏甲、望气,动先帝御用之物,别人都有可能,只有李义府,绝不可能。
因为他走的路子,就是“白手套”,是孤臣。
把满朝官员几乎得罪光了,唯一的倚靠就只有大唐皇帝。
这种情况下,他搞这些事,自断根基和靠山,是有多想作死?
太宗朝压制朝臣,平衡朝中势力,除了靠李世民过人的胸怀、智慧。
最重要的是大半的大唐天下,都是由李世民打下来的。
他的军功威望无人能及。
天然就能对日渐膨胀的官僚和门阀贵族进行压制。
但是后世的帝王,没有李世民这样的武功,怎么办?
怎么去压制那些膨胀的官僚门阀?
不同的帝王有不同的策略。
李治的策略便是任用“手套”,去替他做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
后来武媚娘篡夺权柄,用的其实也还是李治的那一套。
只不过在李治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用一些狠毒酷吏,来维持对朝臣的高压。
后世朝代,也有学李治和武后的,但只学了个皮毛罢了。
这些念头,在苏大为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看着李义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于是压低声音,用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你,是否有什么苦衷?”
李义府依然沉默。
只是眼睛忽然红了,不知是血丝还是涌上泪光。
这个历经官场数十载,一直爬到大唐右相位置的老人,眼里隐隐闪动着光芒。
“你是被人陷害的?”
苏大为又问了一句。
这句话,却令李义府刚刚攒起的一丝怨气,一下子破功了。
李义府终于抬头,眼神复杂的看向苏大为。
那神色,分明是说:陷害老夫,不是也有你一份?
“我是陛下的人,我是个武人,除了查案,对外征讨,朝中事我一概不知。”
苏大为看着李义府,平静的道:“你应该知道,若非你先有意针对我,我也不会去查你的事。”
李义府的眸光,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
以一种近乎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低音道:“若我告诉你,老夫之前并不知道书房藏有兵甲,你信吗?”
苏大为一时沉默。
看着李义府,心中闪过各种念头。
从逻辑上来说,他倒是愿意相信李义府。
做右相的人,又是李治的人。
脑子只要没有被门夹过,就不应该会去藏兵甲。
要作死,也没有这样作法的。
但要说李义府完全不知情,又有些难以令人相信。
书房,每天都会去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若不是李义府自己,谁有本事在那样防备森严的相府里,运进那些衣甲?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不惊动任何人,太难了。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说的乃是事实。”
李义府的声音越发低沉:“这是有人要设计老夫,至于是谁,也不必深究了。”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自嘲之色:“我是百口莫辩,从事发的时候,我的结局便已注定了。”
“也未必,若你能配合我,能找到线索,也许能还你一个清白,陛下也希望看到真相。”
“这种哄小孩的话,休要提了。”
李义府背靠着墙壁,仰首望天:“我平日里得罪了那么多人,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我既做孤臣,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苏大为一时默然。
他原本就在奇怪,李义府此时的表现,完全不像是那个众人口中,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奸臣”。
直到现在,听到李义府自己亲口说出“孤臣”二字,苏大为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做孤臣的,不在朝中多树敌人,不抱紧皇帝大腿,皇帝如何能信,怎么能赐其权柄。
但这种臣子,注定与所有人为敌。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失去君王信任,只有凄凉收场。
李义府,显然已经想到了。
苏大为暗自怀疑,这次政治事件背后的推手,目地并不只是扳倒一个李义府那么简单。
乃是趁着李治病重,太子病重的时机,在反攻,在重新夺取权力。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次大唐内部的动荡,会比之前预料的,更加可怕。
苏大为与李义府小声交谈,在后方的程道之和卫长阶已经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了。
程道之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出声道:“苏少卿,你们能不能大点声,这个……审讯内容是要记录上卷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