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大唐不良人》 · 庚新 · 2026-07-28
对了,好像是汉人里一个用兵如神的家伙,淮阴侯韩信身边一个智者说的。
韩信没听。
结果为汉国吕后所杀。
扶余义慈用这句话当堂怼回去,自认为是十分得体的,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此后,与倭人联兵共图新罗,成为朝堂上的主流意志。
整个百济的国家机器,都在为此而开动。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倭人准备好,约定日期发兵即可。
“以前没发生过,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发生,既然唐人的细作可以跨海而来,那么唐军跨海来击百济,也未尝不可能。”
“将军,那,那我们……”
副将名郑冬信,一时给吓住了,连舌头都开始打结。
“先别慌,就算唐军要来,也不是一时片刻的功夫,要准备战略,准备渡海的船只,没有半年以上的准备,我想不可能。
如果他们来的人少了,就不能起到大的作为,如果人马众多,那渡海准备的时间需要更长。
我意唐军不会在短期内赶到。
若能在年内开始渡海用兵,已经算是神速了。”
听到黑齿常之的分析,郑冬信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吓死我了,若唐军现在杀来,咱们还真是措手不及。”
“时间还是很紧。”
黑齿常之用手指了指地图,食指从百济这边的熊津江口,绕了一圈,又指在新罗釜山。
“倭国迟迟不能决定作战时间,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如果再拖延下去,就太危险了。”
“达率的意思是?”
“我国与倭国同时用兵,从东西两方进兵,快则两月,慢则四月,可攻入新罗金城,到那时,可宣布新罗灭国,但是要想平定全境,将军中抽出来,至少还得数月。
若这个时候唐军杀向我国,如何抵挡?”
这么一说,郑冬信顿时醒悟。
到那时,百济主力被吸引在新罗腹地。
自己的后背,几乎是毫无防备的,暴露在大唐兵锋之下。
若唐军和过去一样,从陆路进兵,先伐高句丽也就罢了。
若是真的跨海来战。
足可一战灭百济国祚。
因为此时百济的都城泗沘正在熊津江水道旁。
从大唐山东出海,可以从熊津巷登陆,又可以逆江而上,沿熊津江直插百济都城。
以水路的速度,百济坚持的时间,不会比他们计划灭新罗的时间更久。
一想到这里,郑冬信背上冷汗涔涔,仿佛看到了末日景象。
“达率,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这个时间太危险了,不如上报大王,举全国之兵,守住海路。”
“不急。”
黑齿常之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过,任何时候都要有静气,唐人常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正是此谓。
情绪对作战没有任何帮助,一定要极其冷静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是,末将受教。”
郑冬信忙向黑齿常之诚挚鞠躬。
“当下最紧要的,是抓住这伙唐人细作,大唐到底是个什么意图,从他们身上,我们能得到更准备的答案。只有知己知彼,才能做出应对。”
“达率说得是。”
“这伙唐人细作异常狡猾,而且身为异人,实力强悍,不可正面力敌,得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们落入网中。”
黑齿常之喃喃自语:“所以我现在得做出判断,他们,目地是什么?要往何而去?”
“知其从何而来,知其往何而去,便可依着这条脉络,制定万全之策。”
“猛兽再强,强不过猎人,终究会被猎人的陷阱给抓住。”
黑齿常之的手指在地图徐徐画动着。
郑冬信的目光不自觉的被吸引住,跟着他的手忽东忽西,一颗心七上八下。
终于,黑齿常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就是这里了,我料他们必然会经过此处,此地,最适合设伏……”
“达率!”
远处,忽有兵士来报。
“熊津城南台主派人护送倭国使者,说他们也可以出一份力。”
“哦?”
黑齿常之抬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容。
“原本我还担心实力不足,有倭国这些人在,又可多几分把握。”
他是一路护送倭人来到熊津城的,对这些倭人的凶悍最清楚不过。
那些人里,有着倭国天皇近身武者,实力非同小可。
“那就太好了。”
郑冬信舔了舔唇,以手抚胸道:“达率,我去安排这些倭人,若有什么事达率都可交待我去做。”
“你先去吧,我一会就到。”
黑齿常之缓慢,但却富有节律的将地图叠起,收入胸怀,嘴里喃喃自语:“这些倭人,都愿意把倭皇身边武士派来了,为何却迟迟不定出兵日期呢?古怪。”
自古以来,百济与倭国渊源颇深。
百济上下崇佛。
倭国最早的佛教,就是从百济渡海传入。
另外还有许多百济工匠移民到倭国,将大陆的技术文明传播到当时还落后的倭国列岛。
倭国朝廷还专门将飞鸟川的一条支流取名百济川,并在百济川附近安置百济工匠,以示不忘百济拉兄弟一把的恩情。
此外,倭国与百济有点像是战国时期中原的情况,各有人质在对方国家。
百济王子扶余丰璋就在倭国当人质。
扶余丰璋又名扶余丰,是百济义慈王第五子,百济名扶余丰璋。
他还有一个倭名,叫藤原镰足。
此时倭国天皇是二进宫的齐明天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是的,是倭国女皇,比大唐则天女皇更早。
这位老婆婆曾在公元642年,也就是大唐贞观十六年第一次登基,史称“皇极天皇”。
三年后,其子中大兄皇子,与苏我石川麻吕等人发动宫廷政变,当庭刺杀权臣苏我入鹿,逼得半妖苏我虾夷远诈死远遁大唐。
次日,皇极天皇让位于其弟孝德天皇,立中大兄为皇太子。
于是中大兄大权独揽,并在次年开始了著名的“大化改新”。
倭国白雉五年,唐永徽五年(公元654),在大唐发兵征西突厥之际,孝德天皇在难波驾崩,中大兄又重新把老妈搬出来二次登基,是为齐明天皇。
虽然是老妈做天皇,但中大兄依旧是大权独揽,派大将阿倍比罗夫东征西讨,战无不胜,干掉政敌有间皇子。
在这种背影下,百济使者到倭国求援,还带了百十个唐军俘虏过来。
中大兄一见,喜得猛拍大腿,就鬼室福信那两下子我还不清楚吗?
他都能抓这么多唐人,看来大唐不过如此嘛。
我大和天兵要是上去,还不轻轻松松捡个大便宜。
对了,唐以前那个隋什么的,不是日落入天子嘛?
我大倭国自是日出处天子,要是灭了大唐,占据丰腴的中原之地,岂不美哉?
打打打,这仗谁也别拦着,捡便宜的事不能落后。
答应百济扶余福信,先灭新罗,再灭大唐。
有了中大兄此番承诺,鬼室福信自然也就抖了起来。
挟此功,在百济朝堂上将自己的政敌狠狠打压一番,大有一种:我倭国大哥要来,就问你怕不怕的气势。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中大兄命死堂藤原镰足留守朝中,他亲妈齐明天皇御驾亲征,征调全国各路兵马,浩浩荡荡要去征新罗,取得第一个跨海的跳板。
但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一番折腾,舟车劳顿。
才到福冈,人已经累得奄奄一息。
加上时值九州天气炎热,军中疫病盛行,大军还没出征,已经狼狈不堪。
正是如此情况,中大兄才迟迟没与扶余福信定下出征时间。
实际上他急啊,他比谁都急。
奈何亲妈不给力,看着都快挂了,再急,也不能抬着齐明天皇这时候出海,要是海路上挂了,这仗也别打了,回国致哀吧。
中大兄此时的心情,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除了派出使团和倭国异人,一时无法可想。
要么老太太病好,齐明天皇御驾继续亲征。
要么就驾崩吧。
如此半死不活的拖着,才最让人头秃。
中大兄急得赌咒骂娘的心都有了。
哪里知道,此时百济与新罗的情势,已经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遥远的西方。
大唐水军,浩浩荡荡。
如巍巍昆仑,踏波渡海,誓平百济。
第九十三章 胜负
“现在我们有两条路线,一条,是穿过旷野,沿水路一直前往百济王都泗沘城。”
苏大为借着星光,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条线。
这是一个简单的地图,十分之简陋。
可见苏大为画画的功夫,实在不可恭维。
聂苏在一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苏大为看了她一眼:“有何好笑?”
“大兄,你画的好像个鸡腿……”
“不,我看更像是鸡腚。”
安文生面色平静的插了一句。
苏大为瞪眼道:“文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以前你开口都是文雅的,现在动不动就把屁字放在嘴边,你,有问题。”
苏大为用手里树枝直指着安文生的鼻尖。
后者,伸出一根食指一脸嫌弃的将树枝拨开:“地上拾的也不知有没有鸟粪,别对着我。”
苏大为笑了,把树枝重新在地上点了点:“你们懂我画的意思就行了,我们现在在熊津城外,大概二十里,从这里看,上面,北方是高句丽,右边是东方,是新罗是倭国。
下面是南,一直走穿过百济岛会看到汪洋大海。
往西边,是大唐的登莱二州。”
说着,苏大为又用树枝代笔,在地上虚画出几条线。
他用毛笔写字都是十分之丑陋,这画画,也差不多是一个水平,不太能看。
画得歪歪扭扭的,也就大概有那么个意思。
安文生看了直摇头,聂苏肩膀耸动,却是硬憋着不笑出声。
南九郎坐在一旁,盯着刚醒的黑齿常平,还有一直昏迷的苩春彦。
“我们的时间不多,都看好了,往泗沘城,就是往西面,泗沘城临近熊津江,沿江往前,那边还有白江口,是天然的良港,最后这里,这个缺口就是熊津港。
我们当初坐船,也是从这上来的。”
苏大为看了一眼,见安文生和聂苏、南九郎都在认真听,接着道:“我们现在两条路,一条是泗沘城,好处是接近港口,若我军来了,可以接应,也可以顺便制造混乱,方便唐军占领泗沘。”
“那坏处是什么?”安文生问。
“坏处,就是这里既是百济王都,毕然重兵把守,防卫森严,我们已经露了形藏,很可能被重兵抓捕。”
“你刚说有两条路,还有一条路是什么?”
“另一条路,就是往新罗方向。”
苏大为的树枝横着划了一线,将熊津的点,与新罗接镶点连接起来。
“往这边走,可以吸引百济的追兵,搅乱新罗这一线的百济军布防,到时可以借新罗的兵马,来对百济追兵做一次反杀。”
以苏大为和安文生他们的身手,凭借异人之能,要想玩个斩首什么的是很容易。
但若百济驱动大军,成千上万的人马,若还不知死活硬碰硬,只怕最终会累死自己,异人要能以一己之力,抵挡千军万马,那战场形势早就改写了。
太宗当初征高句丽,也不用这么麻烦。
至少,在苏大为当前的境界,还做不到为所欲为。
他已是五品下,但还不知何时能跨入异人四品。
距离那传说中的天境,更是有遥远的距离。
此生也不知能否登入天境。
在他所有认识的异人里,只有李淳风和行者二人他看不透。
也不知这二人,此时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有没有触及到传说中异人的“天人之境界”?
收起杂念,苏大为继续道:“如果走这一线,好处是我们会更加安全,但坏处是,与港口远了,以我推算,水师大概半月左右会登岸,到时可能会错过与苏将军汇合的机会。”
“那阿弥你觉得,这两条路,哪种好?”
“各有利弊,要我选的话当然是……安全第一。”
“唐军乃外来之人,若是向泗沘城前进,就是自投罗网。我们紧紧咬在身后,任他们如何,都甩不掉,这里,毕竟是百济,是我们的主场。
我们是主人,有地利,能源源不断得到补充。
这几个唐国细作,绝不可能获得充足的食物和水,就算是夜间休息,我也要他们一夜三惊。”
黑齿常之用手里的短匕,在地上轻轻画了一刀。
他的匕首造形优美,柄和吞口都用金线镂刻,华美异常。
在接近手柄的刃部,还刻有一行梵文,意为——梵我不二。
梵即为天。
翻译成汉语,便是天人合一。
这是贵族的标志。
百济上层皆习佛教。
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各种器物用品,不可避免的都沾染上佛教文化。
黑齿常之自小受过良好教育,画画也是必修之课。
匕首在他手里就如画笔一样,轻松的描绘出一副形神兼备的地图。
“以我推算,我们现在距离这些唐人细作,只有不到十里,待先行的斥候回来可以进一步确定。”
他如刀削般浓黑的眉头微皱:“若我是他们,除非疯了,绝不能向泗沘城方向走,那是死路。”
“那我们……”
“唯一的生路,便是这里,往新罗,新罗是大唐盟友,定会出手接应。”
“这个方向……”
“也是死路一条。”
黑齿常之的眉头扬起,脸上多了几分锐气。
“那边有达率阶伯镇守,我了解此人,他对大王忠心耿耿,而且老于用兵,为人勇毅,有他守在边境线,新罗人过不来,这伙唐人也出不去。”
说到这里,黑齿常之将手里的匕首反手狠狠插入地下。
“但他们一定会往这个方向逃,所以,我们的狙击地,就选在此处。”
夜色下,林中惊起一片宿鸟。
苏大为和安文生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又追上来了。”
“麻烦,要不停下来把这伙人收拾一下。”
“不是不可以,但是带着常平,还有苩春彦,如果真被大军围上,可能会有不方便。”
“那就找个方便的环境再动手。”
“先撤吧,我估计,今晚是没法好好休息了。”
苏大为叹了口气,和安文生、聂苏等,带上黑齿常平和苩春彦再一次转移。
夜朗星稀,宿鸟惊飞。
从空中向下看,隐见百济骑军斥候来回穿逡着。
半岛地区多山,不过在百济这边略微平缓一些,所以百济也从高句丽进过不少良马,组建自己的骑兵。
但大多数时候,半岛战争受限于山地地形,还是以步战为主。
骑兵在大唐都是精贵的宝贝,在百济,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批骑兵斥候,乃是黑齿常之倾尽家族之力,一手建立起来的,共有两千之数。
此次从泗沘城护送倭人使者来熊津,他一共带了一千二百之数。
护送只是顺带,主要目地是想练兵。
没想到,却摊上这么桩大事。
“是故制人,而不制于人。”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次者伐兵。”
“强弱和胜负,不是绝对的,何况我们现在身处敌国,如何运用头脑,将我们的优势提升到最大,将敌人的优势减到最少,才是决胜的机会。
如果能出其不意,对敌攻心,那就更好了。”
“计将安出?”
“哟,文生你也看三国了,还会这句,等着瞧吧,咱们累,那些百济兵也不是铁打的,他们会比我们更累,等找到合适的环境……”
“他们应该比咱们熟悉地利。”
“没关系,之前我让手下探子探查过地形,到了前面你就知道了。”
众人一边高速移动,一边还在听着安文生和苏大为一问一答。
片刻之后,前方听到潺潺流水之声,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河流,出现在面前。
苏大为眼睛一亮。
“文生,你博览群书,有没有学过如何做机关陷阱?”
“什……什么机关陷阱?”
安文生一愣,结巴道:“我辈读书人,岂可做这种鸡鸣鼠盗之事?”
“就说你会不会吧?”
“会。”
“行,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拖延一下时间,待会给我看看你设陷阱的本事。”
“滚你,恶贼!”
安文生破口大骂,但是嘴里骂,手脚却甚麻利,开始寻找物料,动手做起来。
嗯,口里说不要,身体最诚实。
苏大为向其他人交代一声,折身钻回林中。
要杀人,很简单。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拖延时间,迎得战机。
从而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
这是一场赌局。
多算多胜,少算少胜,不算不胜。
正如下棋,谁能多想一步,谁就更有机会取得最终胜利。
此时,苏大为还不知道,自己对面的敌军首脑。
是日后赫赫有名的百济名将,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被誉为智将。
擅长谋略和用兵。
而苏大为的风格,同样是谋定而后动。
牌桌上,双方彼此看不到的情况下,属于命运的赌局已经悄然开始了。
这是一场不载于史册,却关乎命运的博弈。
若苏大为胜,便可甩掉百济追兵,脱出重围。
到那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若黑齿常之胜,苏大为别说自由。
迎接他的,将是如李大勇一般,折戟沉沙的结局。
要么生。
要么死。
再没有别的可能。
第九十四章 智计百出
袅~
黑夜里,一声凄厉的破风之声,紧接着是有人大声惨叫。
听到属下传报,黑齿常之脸色铁青的走到近前,他看到的林中小道上,被人布置了一个隐蔽的陷坑,上面洒以落叶,在这暗夜环境下,不注意根本无法看出来。
“伤了几个人?”
“达率,敌人甚是狡猾,这个坑倒没有伤到我们的斥候,但是旁边还有机关……”
一名亲兵上来向黑齿常之介绍道。
黑齿常之上前看了看,坑里埋有竹签,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有士卒不小心踩中跌落下去,就会被竹签刺穿脚底,失去行动能力。
但这个陷坑很奇怪。
它做的隐蔽很粗糙,粗糙到几乎很随意的就洒了把落叶。
在普通人眼里自然看不出分别,但在有心的老兵眼中,却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们前面的斥候发现这个坑,用树枝拨开浮土和落叶。”
亲兵继续道:“虽然坑里有竹签,但是插的都很随意,轻轻一碰就倒,好像对方并没有很认真来做陷阱。”
“那刚才的惨叫是?”
“就在我军斥候放松时,绕坑从旁边走过,结果触到了一条线。”
“线?”
“就是这根……”
亲兵捧起一根细线。
实在太过纤细了,几乎如人的头发丝般。
别说是在夜里,就算是在白天都不易发觉。
“士卒大意下,碰断了这根线,然后,就有一根横木从侧面扫过来。”
亲兵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方才有三名士卒就是被横木扫中,虽不致命,但也是骨断筋折,失去行动能力。
黑齿常之眸中光芒闪动,视线投向远处,喃喃道:“他这是向我下战书呢。”
“战书?”
“故意设一个容易发现的陷阱,既是挑衅,也是示威……识破危险后,斥候难免心中放松,却中了第二道陷陆。
虽然不致命,但无法行动,留下他们还得分出一二人去照顾,这就是对方在向我表明,他有杀伤我军的能力,有的是手段,劝我知难而退。”
“达率,那我们?”
“追,当然要继续追。”
黑齿常之浓黑如刀锋般的双眉扬起,冷声道:“既然连陷阱都使出来了,说明已经距离很近了,对方想必也很着急,现在,拚的就是毅力,就是智谋。
我军人多,耗得起。
只要他们没把握一次吃下这么多人,就不敢轻易与我们决战。
仅靠这些不入流的陷阱,除了挫伤我军士气,并没有任何意义。”
亲兵和郑冬信在一旁佩服道:“达率说得是。”
“传令斥候,小心谨慎一些,哪怕慢一点也不要紧,黑夜里敌人逃不远,只要盯住了,胜利终归是我们的。”
“是。”
……
夜色越发浓重。
沿着这条小河走出许久,始终没找到休息的机会。
常常是坐下不到一刻,远处就传来人声和狗犬。
“简直是阴魂不散啊。”
苏大为叹了口气,看向安文生:“文生,看来你设陷阱的功力不过如此嘛。”
“屁话。”
一向注重形像的安文生被他逼得爆了粗口,白净的脸庞上浮起一层红晕:“他们人多啊,还有追踪的猎犬,陷阱能阻三五个,还能阻得了成百上千的百济军不成。”
“也对。”
苏大为点点头。
他方才也悄悄回身看过,那些百济人也不知从哪找的,居然队伍里又多出了一些追踪猎犬。
光苏大为认得的,就有一种金刀犬,还有一种山东细犬,据说细犬是打猎的上品,昔年唐太宗打猎都配这种狗。
更过份的是,还看到了一种像是后世倭国柴犬的猎犬。
这么短时间里,这帮子百济人哪找的这么多狗……
“苏帅,他们有猎犬,我们甩不掉的,而且人多,只会不断逼近,万一真把咱们堵住了……”
南九郎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身边的两名人质。
黑齿常平已经醒了,不过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
至于那个苩春彦就一直没醒过,看脸色倒是越来越好,毒好像慢慢缓解了。
“如果只有我和文生还有小苏,他们人再多,只要没有同等实力的异人,我们三人都可以借助地形杀出去,不过加上九南和这两个就不好说了。”
“苏帅,都怪我,给你添麻烦了。”南九郎有些惭愧的低下头。
“瞎说。”
苏大为挥挥手:“每个人都有他的用处,若没有你们帮助,我一人能做成什么?九郎也无须妄自菲薄,后面需你出力的地方还多着呢。”
“是。”南九郎闻言心里这才好受一些,用力挺了挺胸膛。
看了一眼身边的河水,苏大为陷入沉思。
不是没想过借着河水洗去身上的气味,摆脱对方的猎犬。
但这条河只是小河,并不太宽,哪怕自己真的下河洗个澡,百济军也很容易跨河继续追上来。
想凭一条小河甩掉追兵,想太多了。
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还是在拖时间,以拖待变。
对百济军也是如此。
现在还没到最后的时刻,之前的总总手段,都是双方在试探、纠缠,和疲弊对方,消磨对方的意志和精神。
“还没到决战的时候。”
苏大为暗自说了一声。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河对岸,突然露出一抹笑容:“不过也不妨碍打他们一下。”
安文生诧异的问:“此言何意?”
“先送九郎和常平他们过河,我们三人,就在这边等着百济军,如果有机会能斩杀敌方主将,就能改变整个局面,如果没机会,就杀伤他们的前锋,狠挫一下锐气。”
“要是情况不利,我们三人也能及时抽身。”
“正是如此。”
苏大为眼神幽幽的看向来时的树林:“只有打痛他们,才能争取一些休息时间,后面的战斗只会持续更久,保持状态很重要。”
“行。”
盏茶时间后。
夜风吹过,树梢摇动。
夜色里传来呜咽的风声。
一队百济斥候手里端着弩弓,小心翼翼的从林中走出,目光投向前方的河面。
月光从头顶洒下,水面波光粼粼。
“是过河了还是向两边走了?”
“去两个人,检查一下痕迹。”
前队出来两名斥候,向着河边奔去。
后面的斥候分两部,一部紧张的持弓,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后队则是牵着马。
在林中马跑不起来,这一路上大半的时候,倒都是牵马而行,既为节省马力,也是为了小心陷阱。
两名百济斥候到到河边,沿着这边河岸左右搜索片刻,有些疑惑道:“看痕迹,他们分做了几路,有人过了河,还有人……”
话音未落,只听后方突然传来沉闷的声响,有人发出惨叫:“敌袭!”
百济军惊慌失措,集体调头,弓箭手同时张弓向后。
夜色下,他们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快得不可思议。
他在后队中,双手执刀不断砍杀。
无论是人还是马,俱被砍翻在地。
这一队斥候带队的人正是之前那名在黑齿常之身边的亲兵,看到这一幕,浑身的血夜为之凝结。
他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反杀。
情急之下,只能厉声呼喝:“散开!牵马的都散开,别管马!弓箭手准备!”
有的人听到命令散开了,有的已经晕头转想,只是本能的,毫无意义的狂挥着手里的刀。
眼看近百人的后队,已经被对方快要杀透,亲兵顾不得许多,厉声道:“放箭!”
咻咻咻~
无数羽箭向着对方飞去。
但那人毫不在意,刀光一旋,化作一团光轮,所有射近的箭都被绞得粉碎。
这个时候,亲兵才想起来,从怀里摸出铜哨,放到嘴里拚命的吹响。
呜~
凄厉的哨音,在黑夜里响起。
同一时间,又有一个胖大的身影,出现在百济军的后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林中的苏大为吸引,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向着百济兵拍去。
隆隆隆。
地皮微微震响。
这意味着数百上千的百济军,正向这边赶来。
苏大为长吸一口气,横刀归鞘,左手一拳向前挥出。
一记沉闷的爆响,将眼前一头战马打得横飞出去。
然后才不慌不忙跃上树枝,借力几个弹身,在树冠间穿梭:“文生,走了。”
刚才他和安文生做局,一前一后夹击,至少打死打伤百济斥候上百人。
最重要的是杀伤了一批战马。
这种精贵东西,少一匹都是极大的损失。
虽然对爱马人士来说,有点残忍,但这就是战争。
是你死我活的战争,身处敌国,容不得半点虚假仁慈。
否则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几下纵跃与安文生汇合,苏大为还有空冲他打趣:“文生,你这边战果怎样?拍晕了十几个。”
“不怎么样嘛。”
“还拍晕了三条狗。”
苏大为踉跄一下,冲安文生佩服的竖起大拇指:“你狠,连狗都不放过。”
“恶贼,不是你提出的方案么。”
安文生气得七窍生烟。
“好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有了这次经历,想必这些百济人不敢再粘着咱们。”
“你说的是……”
安文生话音未落,陡然听到一声破空呼啸,由远及近。
“小心!”
第九十五章 反杀
电光火石瞬间,安文生一掌将苏大为拍开,只见一支乌黑的铁枪快如电闪,从两人间穿过。
凌厉的风如刀般劈在两人面上,吹得眼睛几乎无法睁开。
苏大为后滑两步,重心向下一坐,稳住身形。
扭头看向投枪射来的方向。
林中,朦胧的光线包裹着一人缓缓走出。
橘红色的光缠绕着他的身体,如同赤色火焰在吞吐。
这人身量不高,最多六尺余。
但是一身肌肉虬结,脸膛赤红,两耳微尖。
面上五官有些怪异,看着不像是人,倒像是一个马猴。
苏大为一见此人,心里就觉得无比的怪异,一句话差点冲口而出:“日本山寨孙行者啊?”
盖因为此人一身倭服,明显就是从倭国来的。
但是脸长得像猴,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肩膀上还扛着一杆铁枪,颇有几分我大唐孙行者的风范。
这马猴脸的异人出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唐语道:“嘿,你们中计了。”
声音未落,苏大为心中一跳,猛地一个缩身。
头顶上方,传出一声清脆的炸裂声。
一只乌黑的手狠狠抓过。
若是刚才反应迟了半分,只怕脑袋就要被对方当西瓜一样捏碎。
恶风呼啸,苏大为未及反击,那偷袭的异人已经从空中掠过。
借着月色,可以看到那绝不是寻常的人类,而是一只背生双翼,人身鸟面的怪物。
这怪物脸色赤红,长长的鸟喙突出面颊,赤着上身,左手拿着一只铁棒,回头向苏大为发出狞恶的笑声。
“妈个……”
苏大为骂了一声:“这特么是雷震子吗?”
“是天狗。”
安文生在一旁道:“百诡夜行录里有记载,这是诡异中的奇形种,排名大约两百左右。”
“我知道,倭国不光有天狗,还有河童。”
苏大为回了一句,在安文生一脸懵逼的表情下,自言自语道:“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果然百济和倭国勾连颇深。”
“这两个家伙有些难缠,不过还挡不住我们,一会……”
安文生话没说完,白净的脸皮上露出一抹诧异。
抬头看去,在左手方向,河的上游处,不知何时走来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身白衣的女子,面目看不清楚,只觉得冷。
无穷无尽的寒意,从女人身上不断散发出来。
隐隐可见半透明的冰晶雪花在她身周盘旋不散。
“雪女!”
安文生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百诡夜行录排名四十左右的高阶诡异!”
苏大为微微一怔。
“这些究竟是百诡夜行录上的诡异,还是倭国的八百众神?”
“你问我,我特么哪能知道那么多?”
“你不是无所不知吗?”
“滚!”
两人还有心思在这里斗嘴。
就见那一身雪白衣衫的女人幽幽的吹了口气,一股寒风带着刺骨的森冷,吹拂过来。
一个幽幽的声音,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人的脑中。
“逢魔之日,百鬼夜行,妾身给二位郎君见礼了。”
最后一个“礼”字消失。
雪女也随之消失在一片旋起的狂风之中。
四下俱白。
天地易色。
似乎错乱了时空。
“小心!”
安文生嘴里提醒着苏大为,双手在胸前相摩,结成阴阳之印。
四周风雪漫天,让苏大为几乎有一瞬间的错觉。
仿佛自己现在身处的不是入夏的朝鲜半岛,而是又回到了征西突厥的路上。
在冰天雪地的阿尔金山山脉踽踽独行。
天地一间空茫。
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回首后望,只有自己一行孤独的脚印从远方漫延而来。
这里,居然除了自己再无别人?
不,还有人。
狂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纷乱飞扬的雪雾中,隐隐见到一个体态婀娜的女人向自己缓缓走来。
她的步伐很慢,透着一种宁静的禅静之美。
苏大为努力的想看清她的脸。
因为他在这个女人身上,居然发现一丝熟悉之感。
像是自己前世那个同桌,那个让他初次心动的女孩。
不对,不是。
像是聂苏。
对了,聂苏踮起脚向自己悄悄接近时,就是这副模样。
苏大为想看清对方的脸,却发现,她的脸在风雪中,就像是被迷雾所笼罩一样,无论如何努力,却总是雾里看花,看不分明。
终于,女子走近了。
苏大为这才发现,对方头上戴着斗笠,薄纱垂下,依旧无法看清样貌。
“阿兄,不认识我了?”
聂苏熟悉的声音传来,让苏大为心中松了口气。
“你也在这里?我们是中了幻术吗?”
他心中犹自带着几分怀疑,伸手将聂苏头上的斗笠掀开:“你戴这个做什么?”
斗笠随着凌厉的北风,被卷上半空。
聂苏的脸却被长长的乌发所遮挡。
这头发好长啊,长发及腰,青丝如瀑。
现在却全都挡在脸前。
苏大为心中更疑惑了:“小苏你做什么?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说话间,伸指拨开掩在聂苏面上的青丝。
这个动作,只做到一半,便如点穴般定住。
青丝掀开,有一只眼睛。
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
一只眼睛藏在头发里,冲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阿兄,你弄错了,我的脸在这里呀……”
在这里呀~
随着回音在耳边响起。
白衣女子的脑袋缓缓转了一百八十度。
原本的后脑,转做了正面。
正常人类,脖颈绝对无法这样转动。
苏大为心头剧震。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女人转过来的脸,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的意思,就是白的。
如白纸一般。
无面女!
苏大为恍然记起前世看到关于东瀛一些鬼怪传说里,什么长脖女,什么飞头蛮,这无面女,也是其中之一。
心中震动之下,右掌带着电光猛地抓向女子。
“魑魅魍魉!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苏大为,生气了。
他极少生气,但是刚才一瞬,他真的被对方幻术所迷,以致于心神发生动摇,怀疑自己看到的是聂苏。
这是最让他发怒的点。
正如戳中他心中的逆鳞一般。
“居然敢窥探我的内心,幻化成我的亲人,该死。”
紫电缭绕。
无面女子身体被电蛇鞭打,蓦地化成片片雪白的布片,在空中飞舞。
碎布成蝶。
无数白蝶在风暴中狂舞,重新凝聚成雪女的形像。
“咯咯咯~擅长窥探内心,正是妾身天生的能力,郎君生气了?”
话音未落,雪女将头一摆,及腰的乌发陡然化作千万缕银丝,向着苏大为卷袭而来。
“人间太苦,阿姐带你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我们俩,你说好不好啊?”
“好啊。”
苏大为冷笑一声,右掌一翻,不闪不避,抓住雪女的银丝,任其在手上缠绕数圈。
“抓到你了。”
银铃般鬼魅的笑音,挟着风雪,在四面八方飘来荡去。
笑音中,陡然响起苏大为一声暴喝。
一道冲天火光,自他手中爆发。
阴阳颠倒,肾水化心火。
火光如龙,循着手中银发,飞速烧向雪女。
空气中的笑音陡然中断。
雪女像是见到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从她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身体急剧扭动,但是却被长发扯住头皮,怎么也无法挣脱。
苏大为死死抓着银发:“这头发,才是你的本体吧,我给你一把火烧光了,以后你可以改名,不用叫雪女,太Low逼,就叫火鸡吧。”
“你……混账!”
雪女眼看赤色火焰箭一般射来。
她猛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用力一扯头颅。
只听嘶啦一声裂帛声响。
苏大为只觉手中一轻。
只余十几丈长的银发在手中,被大火吞噬。
再看雪女,化作一蓬雪白的布帛,在风雪中跌宕起伏,闪电遁走。
远远的,看到布帛上有一处反光甚为醒目。
苏大为忍不住嘲讽道:“就你这个秃头模样,不重修个十几年,也不用见人了。”
“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了,此仇不共戴天……”
雪女凄厉的惨叫声,如泣如诉。
四周的雪景幻像蓦地瓦解消失。
苏大为定睛细看,哪有什么雪女。
自己仍旧站在方才的位置。
只是眼前多了一堆燃烧的灰烬。
看来刚才是被雪女拖入到了幻境中,好在自己及时出手,将对方重创。
抬头看去,早见安文生正在那天狗和马猴的联手合击之下,颇有些手忙脚乱之感。
“文生,你是不是没吃早饭?怎么手软脚软的?”
“贼你妈!”
安文生破口大骂:“老子早饭吃过了,就是跟着你逃命,从下午到现在水米未进,你若腾出手了,快来帮忙。”
话音刚落,一股凶猛恶风当头劈下。
安文生脖颈一缩,白胖的身形以足尖为轴,滴溜溜转了个圈。
险之又险劈开天狗当头一棒。
还没站稳,又是一声凌厉暴喝。
马猴脸的异人手里一条铁枪带着缭绕火焰,如一条毒龙般刺向安文生后臀。
“贼你妈的,好不要脸!”
安文生骂了一声,肥胖的右手往下一挥,手上带着阴柔沾粘黏随之劲。
随着对方枪势,一磕一旋,将枪身带偏。
但是手腕上不可避免爆起一团火焰,显然吃了小亏。
“文生莫慌,我来助你。”
苏大为一声长笑,一步跨出。
陡然出现在马猴脸身后,扣指一弹。
噼啪!
一道紫色电弧,猛地抽在对方背脊上。
第九十六章 箭雨
那马猴脸背后焦糊一片,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声怒吼,长枪反手刺出。
直奔苏大为下三路。
这一枪来得突然,把苏大为吓了一跳:“贼你妈的,这么歹毒!”
脚步一动,闪身避开。
若是动作稍慢,只怕就要入宫做太监了。
安文生柔若无骨一掌拍向那天狗,头也不回的道:“你才知道,这厮身高五尺,也就只能玩点掏裆撩阴的招式,你要小心。”
马猴脸原本脸色就红,闻言勃然大怒,整张脸红得发紫,吱吱尖叫一声,手中长枪上猛地蹿起剧烈火焰,一股灼热气浪吹开。
苏大为足下横移,反手抽出横刀,正要劈出,就见那马猴高高跃起,活脱像是个山里蹦出来的山魈一般,双手轮圆,长枪做棒,向着安文生劈头盖脸就是一棒打下。
“在我国,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怒吼声中,火势燎原。
苏大为忍不住吐槽道:“跳起来踢到文生膝盖的男子汉吗?”
虽然有些嘲讽,但实话来说,安文生身高快一米九,端得是一条大唐壮汉。
而这倭人,横看竖看也就一米五五左右吧。
两人站一块,犹如大人和稚童,落差太过明显。
“杀杀杀!”
马猴脸的倭国异人,两眼赤红,疯了一样。
一根长枪化作火枪,劈头盖脸,毫不讲理,一下又一下,犯砸十几下,显然被盛怒冲昏了头脑。
安文生双手在胸前轻轻画圈,轻轻飘起,如一片落叶般。
无论那猴头如何狂怒,手中铁枪如何狂舞,火焰如何暴戾,却总是差上半分,沾不到安文生。
显然安文生的实力,还在马猴脸之上。
但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天狗。
天空恶风呼啸。
那倭国黑天狗双翼扇动,觑到机会,从空中疾扑向安文生。
手里的大铁棒噗的一声,猛地刺出。
古话说的好,棍怕点头枪怕圆。
长棍一般横扫,势大力沉。
一旦当长枪用,万千力道集于棍首,一戳下去,在这般异人诡异的手里,威力并不比铁枪弱上半分。
安文生若被戳中,哪怕他一身玄功护体,也得被戳出个血窟窿。
瞬间就会失去战力。
而此时,安文生正被那马猴脸缠住,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看着黑天狗凌空一棍戳过来。
想要躲避,却是差了半分。
眼看要被这粗大铁棒贯体而过,幸好,苏大为及时补位,一伸手将铁棒抓住。
黑天狗顿时一惊。
自己有双翼,飞行迅猛,这一棒如此之快,这人还能抢上来抓住?
有点厉害。
心急之下,背后双翼猛扇,想要夺回铁棒。
苏大为握着铁棍这头,却是纹丝不动。
看着浮在空中,狂扇双翼卷起阵阵恶风的黑天狗,苏大为不屑的摇头:“你比黑三郎差远了。”
同样叫天狗,这倭国的黑天狗,比自家那位可以吞天噬日的黑三郎,可是差多了。
就连黑三郎都知道,不要跟自己比力气,这黑天狗,脑子是猪吗?
呃,对不起,拿他和猪比简直是侮辱猪。
苏大为心中碎念,手里不停,手腕猛地反拧——
嗡!
一股螺旋劲气从他的手腕借着反拧之势,沿着棍首螺旋而进,仿佛一条怪蟒。
百炼的熟铁棍陡然像是活物一样,剧烈颤抖,要从黑天狗手中跳脱而去。
“你……”
心里大骇之下,黑天狗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见那股气旋透过铁棒钻入手中。
噼啪!
双手被一股怪力吸住,情不自禁随着气旋拧转。
手指、手掌、手背、手腕、小臂……
肉眼可见,所有的筋骨、血脉随着这诡异气劲螺旋,骨骼迸碎,筋脉撕裂,皮肤炸碎。
两只手如麻花般的拧转。
黑天狗大叫一声,慌忙松手,双翼扇动狂退。
人在半空中,还被那股劲力带着双臂,带着双手不断螺旋翻滚。
安文生看了一眼苏大为,心知这几年来,苏大为勤练丹阳郡公所传鲸息之术,他自己又有际遇,不知从哪又学得一门鲸吞和鲸吸劲。
单以对元气的调用精微而论,整个长安,苏大为都能列一席之地。
一身实力不容小觑。
反倒是自己这几年,东奔西走,这修为反倒是耽搁下来。
想到这里,不由长叹一声:“阿弥,你看你做的事一点也不比我少,但是在修炼一图却能惟精惟一,究竟如何办到的?莫非你擅于时间管理吗?”
口里说话,手上却不慢。
双手对摩,如推磨盘,阴阳二气流转,一下子将那马猴脸圈在里面。
“入了我的阴阳二气瓶,你输得不冤。”
安文生嘴里说着,双手一旋,阴阳逆转。
刚化柔,柔生刚。
那马猴脸方才只觉得一双无形大手按在自己身上,将自己体内气血一分两股,一刚一柔,如搓大丸子。
正在拚命抵抗,哪想安文生劲力陡然反转。
一下子用错了力,只听“喀嚓”一声轻响,内脏翻转“噗”的一口血喷出,仰面倒地。
“没错,我就是时间管理大师。”
苏大为冲安文生竖起大拇指:“不过老安你也不差,这手阴阳颠倒不错啊,什么时候教教我?”
“滚!”
安文生白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痛苦得蜷曲身体颤抖的马猴脸:“要留活口吗?还是杀了?”
“杀了吧,反正倭国异人留着也不会为我所用,我们……”
“乔得妈袋!”
马猴脸一个激灵,惨叫道:“留我一命,我愿降,我有用,我很有用……”
“这……”
“投降得这么快,一点节操也没有。”
苏大为犹豫道:“万一是假投降,背后插一刀更麻烦。”
“说得是,还是一刀宰了比较省力。”
安文生深以为然的点头。
噗!
马猴脸一口血喷出来:“别,留着我,愿为二位效力,我们倭国投降都是可以转投做武士的,不杀啊,不要杀啊!”
一急之下,马猴脸整个人都凌乱了。
生怕苏大为他们就是一刀下来。
“他刚才是不是说‘别留着他’?”
“好像是。”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奇怪的要求,不如……我们满足他?”
马猴脸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这两位大唐的壮汉,你们是认真的吗?
怎么感觉跟“咒能”一样,一捧一逗?
咒能,是倭国戏剧的源头,记载于倭国第一部和歌集《万叶集》中。
还没等苏大为和安文生商量个所以然出来。
陡然见林中树叶摇动。
百济军马,一队队,一行行,列阵而出。
来了!
苏大为与安文生对视一眼。
方才有意拖延时间,没有打了就跑,就是觉得还不够。
如果不让这伙百济追兵足够的代价,只怕之后还会跟附骨之蛆一样紧盯着不放。
先前布下陷阱就是警告。
后杀斥候亦是警告。
但是显然,这伙追兵的首领,十分顽强,到现在,仍然没有动摇。
以苏大为的判断,最好是有机会来个斩首。
或者,再给这伙百济兵以更大的杀伤。
如果情况不对,以他和安文生的身手,也可以从容退去。
苏大为和安文生对这个计划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所以心态比较放松。
但是下一刻,等看清对方的配置后,苏大为暗骂了一声。
这是个狠人。
对方摆出的已然是进攻的阵型。
箭手在前,弩弓手在后,两翼弩弓手和枪兵阵列森然。
后方还有不安的刨动着前蹄的战马。
只看了一眼,苏大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林中不适合展开阵型,但是在这条河边,刚好有一片开阔地带。
而背后有河,苏大为他们没办法从容退走,几乎是给自己陷入到一个不利的环境里。
“文生,跟我冲阵!”
苏大为对战阵极为敏感,一眼看出对方意图,低喝一声,抓起地上的马猴脸,迎着百济军冲上去。
对上箭手,拉开距离是找死。
大意了,没想到这支百济军的首领如此狠辣,这种阵势摆明了就是不管牺牲多大,也要把人拖住。
当真是够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耳中听到崩崩连响。
百济军前锋的箭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箭如雨下。
马猴脸一张红脸顿时绿了,惨叫道:“放我下来,你抓着我做甚?”
“刚才不是说要投降吗?到你报效的时候了。”
苏大为低吼一声,两手较力,马猴脸在他手中,如陀螺般的旋转开来,当做手中一张肉盾。
原本想着有一名异人在手里,对方也许会有所顾忌,哪知这伙百济人却毫不犹豫放箭。
看来要重新评估这二者的关系了。
第一,说明百济军的领军人物够铁腕。
第二,他与这些倭人关系冷淡,而且不顾忌鬼室福信的看法。
这些念头一闪而逝,手里只觉得大力震动,耳中听到噗噗连声。
一刹那间,也不知手中肉盾中了多少箭。
那猴头开始还在惨叫,渐渐声音弱了下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苏大为动作神速,只是瞬间,便逼近百济军。
这个时候,弓箭手刚射出第一支箭,还来不及射出第二箭。
便在这时,耳中听到崩崩连响。
从两翼,无数弩箭射来。
弩的上箭比弓慢,但作为弓的补充,在这个距离下,无疑有更强大的杀伤力。
从两翼射来,苏大为也难以再用肉盾抵挡。
他再强,毕竟也还是血肉之躯,还没做到刀枪不入。
若是战阵上,身披一身明光甲,那又是另一回事。
电光火石瞬间,苏大为暴喝一声,一扬臂,将手里的马猴脸当做炮弹般狠狠掷向前方,撞入箭阵中,打乱箭手的节奏。
否则弩箭射完,接着正面又是大量的箭雨。
那样就麻烦了。
扔出人质,同时闪电般取出降魔杵在手,心念一动,化作巨大圆盾,身子一缩,藏在盾后。
圆盾以一个斜四十五度角挡在身前。
苏大为人随盾走,圆盾如车轮滚动,他的身体藏在盾后也随之翻滚。
铛铛铛!!
第九十七章 一局定生死
无数巨响敲击在圆盾上,如雨打芭蕉。
但这有一个问题。
圆盾挡得了一面,挡不住另一面。
这批弩箭几乎是从两翼同时射来的。
苏大为只能尽量缩着身子,让自己飞快滚动。
只要我滚得快,这些箭就射不到我!
想法很好,但是不断被弩箭射中大盾,移动速度自然快不到哪里。
感觉到无数弩箭贴着自己屁股不断洒落。
苏大为大声道:“文生,帮我挡一下。”
“贼你妈,你还有盾,老子我什么都没有!”
安文生气急败坏的喊道。
他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别说帮苏大为了,自己都暴露在百济军的弓箭之下。
若是两三百人的斥候倒还好说,可现在是百济追兵齐至,放眼看去,至少有七八百人的箭手,这瞬间箭雨的密集程度,已经超过普通异人的能力上限。
战阵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个体力量,而是群体凝聚起来的威能。
纵然是异人,也无法轻撄其锋。
若非如此,大唐长安那些诡异,也不会甘心与人族和平共处。
单靠一个太史局和李淳风可压不住他们。
而靠大唐武功赫赫,战无不胜的玄甲精骑,挥军之下,足以使天崩地裂。
这才是诡异和异人不得不蛰伏的最重要原因。
历朝历代,从不缺乏能人异士,但是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再强的个体也只有臣服,否则只有隐遁山林一条路。
安文生刚刚跃起躲开左翼的弩箭,耳中突然听到一阵机括声响。
头皮一跳,本能的右手一掀,将外衫脱在手中。
人在空中,右手一旋,长衫带着阴柔之力,急速旋转。
耳中听得噗噗连响,巨大的惯性带着他身不由己向后跃出。
人还未落地,又是大片箭雨洒下。
手里的长衫,早已千疮百孔,破烂得不成样子。
安文生不得不向后急退。
苏大为比他好一点,又往前迫近了一些。
正要从盾后跃起,陡然间,前方所有的箭雨集中在他的大盾上,疯狂攒射。
叮铛狂响。
巨大的力量推着苏大为不由自主倒滚回去。
别说想接近军阵,连护住自己都困难。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法。
耳中听到又是一阵机括崩响。
左右双翼和前方的弓箭手,三面同时向他的大盾射来。
身体四周,方才还是空荡的草地,突兀的就多出一片箭林,密密插在地上,随风颤抖着。
苏大为的身形被箭雨限制住,越来越移动困难。
此时只能勉强把大盾斜顶在头上,从下面缝隙看去,那些百济军马,正随着箭手得势,缓缓前移。
远程弓箭压制,近处用长枪阵,再次用刀盾,最后放骑兵,此乃放之四海皆准的战术。
看来常年和大唐打交道,这些百济人把唐军的布阵之法,也学了个十足十。
苏大为一面不断后退,一边在心中暗想:这伙百济军的精锐程度,几乎接近大唐府兵精锐。
若百济军皆有这样的水准,唐军登岛之后,怕是得有一番恶战。
耳中听到百济军中传来整齐的鼓声,还有号角传动。
眼见一面大旗从百济军中,缓缓前出。
苏大为一眼看见,心中一喜。
他手中圆盾左右拍击,将最后一波箭枝挡开,闪身退到安文生身边。
“如何?”
“总算把率军的主将引出来了,剩下的就看你的布置了。”
安文生抹了抹头上的汗,呼了口气。
刚一番交手,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对体力消耗极大,也是他生平未曾遇到过的恶战。
只稍逊于上次从雪山顶上一跃而下。
想到这里,安文生突然反应过来。
好像跟着阿弥这恶贼,遭遇的都是强敌恶战,几次死里逃生,险到极处。
自己跟着师父袁守诚那么多年出入西域都不曾发生什么危险,偏偏遇到阿弥就一准没好事。
怪哉。
回头得问问袁师,这阿弥究竟合了什么星象,该不会是什么破军、七杀吧?
苏大为自是不知安文生心里的想法。
他们方才动手,目地只有一个,就是重挫一下百济军,令他们知难而退。
其中,斩杀敌将,又是最优解。
目前一直没露面的聂苏,就是担任这个重要任务。
如今敌人主将看着要出来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苏大为目光盯着百济军的主将大旗,心中略微紧张。
斩将这种事,就算他自己出手,都不会有任何紧张情绪,可偏偏这次是让聂苏做这种事,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这叫关心则乱。
其实按聂苏的身手,别说斩杀敌将,就算是这些百济军一齐涌上,只要不是方才那种箭阵不停的射击,聂苏都可以轻松脱身遁走。
聂苏身上,保命的绝活多着呢。
苏大为想起初识聂苏时,聂苏虽还未开灵,但天然就会胎息之法。
自己都是后来经过艰苦修炼才达到胎息之境。
也全靠着学会聂苏的胎息之术,这次对苩春彦他才能闭绝呼吸,对香毒免疫,动起手来,几乎是苩春彦天然的克星。
世事因果当真难料。
就在苏大为心中想这些事的时候,那位百济将军的大旗却在快要出阵时停住。
百济军排成严重的阵列,向着苏大为和安文生缓缓压上来。
弓上箭,弩上弦。
眼前又是一波箭雨将要泼洒过来。
苏大为眉头微皱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扣成环,放到嘴边吹响一声呼哨。
暗夜中,突然枝叶摇动,传来阵阵夜袅之声。
百济军虽然还在前进压制,便是队伍步伐不由微微有些散乱。
这是人心本能的反应。
当遇到突发之事,有人会想继续,有人会迟疑,有人会想观望。
人心不齐,队伍就会发生骚乱。
这支百济军,虽然骨干是由黑齿常之一手训练的骑兵组成,但还有一些是熊津城本地征召的士卒。
列阵时看不出来,但是遇到突发状况,便显出差别来了。
“伏兵?那些唐人似有伏兵?”
郑冬信凑到黑齿常之耳边略有些紧张的道。
“传令,让左右两翼护住阵角,中间继续前进,不用怕,这伙唐人就算有帮手也不会多。”
黑齿常之漆黑的双眸在火把照耀下,闪过幽幽的光芒,那里面,充满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鼓声变动。
左右两翼的军阵,徐徐变动,护住两翼。
后军也留一部分防住背后。
前阵继续前突。
箭手分开两边,中间枪兵大步上前。
苏大为看到这一切,不由有些讶然。
他本以为,百济军的将领会继续用弓箭压制,这也是以普通兵卒对抗异人时最安全的战术。
没想到对方这意思居然是要用长枪战来近战。
疯了吧?
凭这几百枪兵,想对付他和安文生?
苏大为再次含住手指,又吹了一记口哨。
在他一旁的安文生看了看他,看出来苏大为在用哨音召集人手。
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虽然情况有些特殊,实际上,百济的军将与苏大为,都在无形中以兵法较量。
攻心之术。
从开始双方一追一走,是在无形的意志较量。
最后是以苏大为让他布下陷阱震慑对方开始,显然苏大为有些急了。
但此举并未能阻止百济军的继续追踪。
此时苏大为借着河水,将南九郎和常平、苩春彦送过河对岸,抛下后顾之忧。
决心在这里重挫一次百济军。
虽然没料到对方队伍里会多出几名异人和诡异,但结果还是向着苏大为有利的一方前进。
只是没料到,此次率领百济军的人,意志力如此顽强,到这个程度,还敢用堂堂正正之师来正面对抗异人。
毫不畏惧可能带来的死伤。
接着就是苏大为的举动。
他的口哨传音,自然不是传给南九郎听的,而是另有伏笔。
看百济军左右翼开始动摇,就知道这些人的军心有些不稳。
就是不知道苏大为埋伏了多少人手,是否足以冲乱百济军的阵脚。
若对方军阵动摇,哪怕指挥将领藏于军中,聂苏也有足够的机会,发出斩首一击。
不过,这个百济领军的人物,还真是狠啊,居然舍下两翼,中军前出。
这是不要命了?
想要把赌本全推出来,一局定输赢?
第九十八章 兑子
事物总是在不断变化中的。
然而真正高明的智者,目光能穿透表面的迷雾,看到本质。
这一局苏大为虽然不知道百济将领的身份背景,但是通过对方的动作,他的应对也是不断在升级的。
从一开始想甩掉追兵,发现对方极其难缠。
中间双方反复试探,稍沾即走。
这个阶段,互相在试探对方的实力与决心。
在发现百济人是铁了心要耗下去,苏大为在走出丛林前,在河岸边,终于改变了策略,决心给百济军一个狠狠的教训。
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指挥这支军队追踪自己的将领不简单。
如果不设法阻断,这支百济军,只怕真的会一直纠缠下去。
一天两天还撑得住,若是拖个三五天,在没有补给和充分休息,不断被追兵施压的情况下,只怕他和安文生、聂苏三人状态都会急剧下滑。
这里毕竟是百济人的主场,他们这些兵马能获得沿途城镇源源不断的补充。
而苏大为他们,连食物都不能保证,简直就是一场“野外生存”考验。
更何况敌人一直咬在身后,只要稍露疲弱,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上一口。
到那时别说吃东西,当真是连合一下眼都做不到。
神经高度紧绷,是会出问题的。
既然推演出这个结果,自然要改变策略。
苏大为不愿与百济的官兵多做纠缠,杀敌方小兵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但这个时候,为了保证接下来的战略安全,他必须选择强袭一次,将对方打伤打痛,至少替自己和身边的伙伴赢得一个能休整的时间。
若是能将敌将斩首,或许这支兵马会不战自溃,那样危机就彻底解除了。
他设下陷阱让,是给对方的一次警告,最后试探一下那位看不见的对手,是否会知难而退。
当发现对方心志坚定,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苏大为这边,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将南九郎他们送过河,就无后顾之忧,可以放手一搏。
何况,在河岸这边,苏大为也看到了都察寺暗探留给他的记号。
那是刻在河岸边石头上的一些细微符号,只有都察寺自己人才认得出。
苏大为并不是一个人,他在撤离出熊津城之前,早就先安排人手撤出,并做了一番布置。
现在,是用到这些人的时候了。
虽然人不多,但胜负有时候并非是看人数多少。
而是看你如何去运用。
这便是看双方谁的战术技巧更高明。
既是暴力的碰撞,也是双方智谋的比拚。
真正高明的兵家,可以超出战术,上升至谋略、战略,甚至将这种博弈,升华为一种艺术。
苏大为执先子,先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他显得有些急切。
从下午与苩春彦作战,直到深夜,一直被这伙百济追兵追在身后,无数次的纠缠、暗杀,试探、反击,说不累是假的。
除了征西突厥那次,苏大为还从没试过神经紧绷到这么久。
难免有疲惫感。
心里也难免会有焦躁。
埋伏在河岸两侧的都察寺暗探在苏大为的哨音指示下,出手了。
他们的人数并不多,所以并没有傻到直接冲上去,而是多摇动枝叶,旗帜,多用树枝卷起沙石,以做疑兵。
此外,便是都察寺配备的角弩。
接二连三射出的弩箭,逐一点射向百济军两翼。
人虽不多,但是都察寺派到这边的人,身手都不错,特别是用角弩,都有相当的准头。
而且大唐肉食丰富,这批人都没有夜盲。
隐在黑暗中,射杀那些拿着火把的百济人,简直是手到擒来。
两翼的百济军越发骚动起来。
有人张弓还射,有人大喝着举盾,明显在指挥上出了问题。
百济中军,被骑兵簇拥的黑齿常之听到两翼传来的动静,时不时有人被射杀发出绝望的惨叫。
他那双如刀锋般既浓又挺的眉毛,紧紧的蹙在一起,却始终不为所动。
“达率……”
郑冬信有些仓惶的四面看着。
两翼传来的动静,让他晕头转向,心中方寸大乱。
“不要紧,两翼是假的,虚的,在百济,他们不可能有大量人手,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黑齿常之扬了扬眉锋,长吸一口气,伸手从腰畔拔出长剑,指向前方:“传令,全速进击。”
“啊……是!”
虽然听着两翼不断有人被射杀,心中慌乱,但郑冬信还是本能的相信黑齿常之的判断。
大声下令。
传令兵将命令逐级下达。
咚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响起,节奏变了,速度变快了,变得锵铿有力。
前方挺着长枪的步卒,开始加快脚步,向着苏大为与安文生如墙而进。
两边,也分出弩手呈翼状展开。
这样子是要将苏大为和安文生包在中间,凭借优势兵力,将两个异人生生耗死在这里。
“这是个疯子。”
安文生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向苏大为道:“是战?”
到目前为止,埋伏在暗处的聂苏依然没出手,这就说明对方的主将极其谨慎,一直没露出破绽。
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要继续耗下去?
若被这批百济兵围上,真要突围,只怕也要花费一番手脚,甚至有受伤的可能。
一旦受伤,就更难摆脱追兵了。
在敌国的国土上,受伤,往往意味着死亡在敲打着窗门。
“有意思。”
苏大为眯起眼睛,平静的注视着不断逼近的那些百济兵:“他这般举动,是想和我换子?拿这上千名精锐步卒来换我们的命?”
说着,他呵呵一声:“想太多了。”
“那咱们?”
“都到这一步了,别想着撤,我们累,他们更累。”
苏大为长吸了一口气,声冷如铁:“狭路相逢勇者胜,上吧。”
他这声上吧,包含了极强烈的自信。
这种自信,是身为不良人在长安一次次的破案,身为都察寺卿将一条条情报都掌控在手中。
身为大唐征西军,右果毅都尉,率领麾下数百唐将,攻袭金山南麓草原,大破胡人部落。
追击数千里,远去西域,活捉西突厥沙钵罗可汗。
有身为异人,拥有远超常人力量的自信。
更有,对聂苏的信心。
聂苏一定会在关键时刻,将敌将斩首,完成这次逆袭。
“既然你想换子,那便换了试试。”
苏大为心中,对着那位看不见的敌方将领低声道:“看看你是否有命笑到最后。”
他将降魔杵化作臂盾扣在左臂上,右手抽出腰间横刀。
月凉如水。
银光泻地。
不,那不是银月光华,而是比月光更冷三分的刀锋。
霎那间的锋芒,成为夜色下最绚烂的烟火。
月光下,惊鸿一瞥。
苏大为足踩九宫,身如游龙,早已人刀合一,向着敌方枪阵反冲上来。
破锋八刀,第一势。
劈!
这一幕,令百济枪阵有一丝骚动。
谁也没想到,这唐人如此凶悍,对着如林的枪阵,居然敢反冲上来。
不过,这批枪兵都是由黑齿常之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身体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第一时间,双手握枪,沉腰坐马,将长枪递出。
苏大为速度虽快,但是还有比他更快的。
不是长枪,而是箭。
在中军步卒里,黑齿常之一直预留有弓箭和弩箭手。
人数不多,但都是他手下最善射之人。
草原中的神箭手有“射雕者”之称。
而百济人,也有自己的神箭手。
若能百步之外,一箭从铜钱眼中穿过方可称之为“神射”。
在这支枪兵中混入的,正是这样一支神射手。
半岛之民游猎成风,一向推崇弓箭之术,甚至千百年后还传说唐太宗李世民在攻打安市的时候,被高句丽的神射手一箭射瞎左目。
虽然是岛国之民自己的YY,但也可以看出,他们对射手是如何的推崇。
直到后世,这种箭道,仍融入在他们的骨血里。
此时苏大为一时不查,顿时陷入被动。
上百支箭,几乎是密集的,冲着他一人而来。
先前的箭雨虽然铺天盖地,但同一时间落在他身上的,绝对不超过十支。
可是现在不同,这一瞬间,向他射来箭雨多达数十支,上百支。
几乎眨眼就会变成刺猬。
这种密集的杀伤,简直恐怖。
苏大为前冲的势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猛地顿住。
第九十九章 中计
这一瞬间,集中作用在苏大为身上的力量,何止千万斤。
纵然有降魔杵化作的臂盾挡在身前,苏大为的身形也不可抑止的先是一顿,继尔在密集的箭头撞击下,向后滑退。
地面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仿佛铁犁翻过。
安文生身形如一抹轻烟般自苏大为身后跃出,双手大袖一挥,自袖中飞出数点寒星。
他是从不屑于用武器的,一直是凭着一双肉掌对敌,但此时情况特殊,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寒芒一闪。
百济军中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被安文生射出的暗器打翻了五六人。
人虽不多,但造成的骚乱却不小。
官兵对付异人最大的凭仗乃是建制,成建制的集中队列,如墙而进,利用集体的力量,去碾压强大的个体。
此时这一骚动,箭手后续射击的动作,不由稍微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安文生早已跃过数十丈的距离,双手带着大袖,轻轻从地上扫过。
地面砂石飞起,被一股阴柔气劲包裹着,继续向百济军中弹射而去。
到了安文生和苏大为这种程度的异人,其实力已经和传说中的武道宗师差不多了,摘花飞叶,皆可伤人。
这一下,刚要稳住阵脚的百济军,又被劈头盖脸打得有些发懵。
虽然砂石不致命,但顶在最前排的士兵两眼被迷住,有倒霉的被石块打中面门,顿时血流如注。
安文生身形虽胖大,出手却甚为阴毒。
借着这两轮暗器,延续百济军中动作。
他的身形贴地疾掠,已经一头冲向百济军阵。
就在此时,耳听百济军中有人发出大喝。
前排混乱的兵卒慌忙向两旁散开,露出后排的军容。
安文生正在加速前奔,一眼瞧见百济军后面露出来的人马,顿时脸色微变,心中叫糟。
前排枪兵撤开,后面居然是举着弩弓的弩手。
崩!
上百支弩箭向着飞扑上来的安文生射去。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电光火石瞬间,安文生低啸一声,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一记后仰,身体平平拍在地上。
无数弩箭几乎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凌厉的破空呼啸,令他惊出一身冷汗。
还没等回过神,陡然心头一跳,不及跳起来,身体如皮球般横着滚开。
噗噗噗!
地面上,瞬间多出十几支长枪。
刚才他要是动作稍慢,已经被百济军补位上来的枪兵给扎个透心凉。
情况虽险,安文生心中却镇定下来。
方才距离远,怕你这些弓箭手,现在都冲到阵前了,还怕个鸟。
冲入阵中大杀四方就是了。
近战,除非对方也有强大的异人,否则凭一般的军阵,很难困住他。
凭一人之力,杀退一支人数上千的正规军,那是颇有些困难。
异人的体能绝不是无穷无尽的。
但若是异人一心想走,一般的军卒还真留不住。
左手一拍地面,安文生腾空而起,如大鸟般撞入百济军中。
杀声震天。
几乎同一时间,苏大为在化掉击打在身上的巨力后,甩了甩震得酸麻发痛的双手,脚步一变。
他的身法蓦地变得诡异起来。
龙形九变。
无数的残影涌向四面八方,一时令百济军中那些神射手眼花缭乱,不知哪个才是真身。
比起九宫步的小范围圆转如意,龙形九变适用的范围更广。
那些神射手有的射向左边残影,有的射向右边,有的选择中间。
但无论他们卖力射出多少,穿过的都是虚影。
天空发出一声长笑,苏大为的身影陡然自半空中落下。
手里横刀劈落,大开大阖。
刀芒乍现。
与颈血同时喷出的,还有敌人斗大的头颅。
到了这个程度,敌人的箭手基本废了。
在贴身肉搏上,异人的力量对普通人是碾压。
“挡我者死!”
苏大为大喝一声,奔腾的电光缠绕着横刀,杀入枪阵。
四周涌上来的百济军,无人是他一合之敌,瞬间被杀得支离崩碎。
黑齿常之苦心训练出来的精锐,在苏大为和安文生联手之下,节节败退。
中军动摇。
那面独属于黑齿家族的军旗,在骑兵包围下不安的颤抖着。
旗下,郑冬信发出悲愤的喊声:“达率,让我带人去阻拦他们,达率快走。”
骑在马上,纹丝不动的黑齿常之看了他一眼,以一种异乎寻常冷静的声音道:“谁说要走?”
“那两个唐国来的异人,反杀过来了。”
郑冬信咬牙道:“再不走,只怕来不及。”
黑齿常之并未动摇,而是以马鞭指着阵前:“前军被冲乱了,但是中军还能稳住,现在如果后退,士气崩溃,你可知是什么结果?”
郑冬信激灵一个冷战,反应过来。
虽然这两个大唐的异人勇悍,但毕竟人手,只要中军稳住,就还有机会。
若是现在主将逃走,必然导致全局崩盘。
“可是达率,那些兵卒都是这些年您辛辛苦苦,一手练出来的精兵啊!”
“若能抓住或者杀了这两个异人,就算折损一半也是值得的。”
黑齿常之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话。
他的眉头紧拧,显然也是肉疼至极。
这支亲军中,每一个人他都认识,都能叫出名字,都是同吃同住,一同训练出来的袍泽,感情极深。
但是,他更明白,一切都有代价。
若为了实现战术目标,就必须有牺牲。
军中岂能有妇人之仁?
“不好,快要冲上来了!”
郑冬信一扭头看到苏大为攻势凶猛,狂突猛进,已经连破三层阻拦,眼看就要将前军的枪阵杀透。
而安文生如一个幽灵般,蹑手蹑脚的跟在苏大为身后,不时的出手补刀,打法极其阴险。
两人一刚猛,一阴柔,刚好互补。
攻得猛烈,守得滴水不漏。
不待黑齿常之下令,沉不住气的郑冬信急呼道:“亲信,保护达率!”
四周的近卫精兵,闻讯一下子聚拢过来。
所有人,都全神惯注在正面冲上来的两位大唐异人身上。
谁也没发现,从头顶上方,有一片白雾飘落。
聂苏一直在等,等一个最佳的出手机会。
直到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苏大为和安文生吸引住了。
战况到了最胶着的时刻。
聂苏身周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气雾,飞过半空。
掠过百济中军大旗时,柔若无骨的右掌,向着下方黑齿常之挥去。
嗤!
黑齿常之原本正凝神观察战场,心头陡然一跳。
那是武将在战场上对危险的直觉。
仰头上看,惊愕的看到头顶上方,爆开一片冰雾,仿佛无穷无尽的冰雹,落了下来。
空气隐隐传出撕裂呼啸。
一切都太快,黑齿常之的瞳孔收缩,心中狂呼着警讯,身体想要翻身藏在马腹下。
但是来不及了。
意识达到了,身体没那么快。
眼睁睁看着头顶上方的冰雹接近,身体却慢如老龟,缓缓向一侧倾斜,犹如电影慢镜。
聂苏的嘴角已经挑起,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这是阿兄第一次让她担负如此重任。
赢定了!
轰~
下方,突然亮起诡异的血芒。
红光映亮了聂苏的脸颊,也映红了她惊愕的双眸。
一只手,打横伸过来,大手一张,掌心细密的红纹纵横交错,织成一只大网。
红网一张,将所有的冰雹收在网中。
红光大盛,隐隐带着空气嗡鸣,似有无数佛音禅唱。
那是一个光头的僧人,看年纪在六旬左右,脑门锃亮。
额头上满布着细密的皱纹。
看他的神情甚是愁苦,透着一种历尽沧桑的老迈之感。
但是他的双眼,虽然细小,眼中却透出犹如少年人的精明狡黠之色。
眼皮开阖间,时不时透出精光。
这种反差落在一个年老僧人身上,显得极不协调。
老僧大袖一挥,将黑齿常之从马背上轻轻送到一边,同时另一手血芒大盛,红光罩向聂苏。
“哪里来的妖孽不知天高地厚。”
聂苏心中又急又怒。
低声骂道:“哪里来的贼秃和尚,六根不净!”
嘴里骂着,但是对于一出手就收了自己神通的异人,她也不敢轻视。
身体打横飘开,带着一条水雾聚成的尾巴,如同穿行于天际的慧星,急追向黑齿常之。
老僧大袖一甩,向着远遁的聂苏淡淡道:“回来吧。”
一股无形无相的吸力,骤然迸发。
虚空中,隐现一尊血佛虚影。
苏大为此时刚刚杀透枪阵,正向着百济中军突入。
他的力量对普通兵卒是碾压,但绝不能陷入军阵鏖战,只能不断突进,将敌阵杀穿。
一旦被百济军优势兵力包围住,层层削磨,只会被迅速耗尽体力。
身为异人,必须明白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绝不能与堂堂正正之师,去拚阵地消耗。
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他看到百济中军的将旗摇动,似乎受到自己冲阵影响时,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去。
聂苏与一个百济僧人正缠斗在一起。
空气中,爆发出只有异人才能感受到的巨大元炁波动。
“小苏!”
第一百章 惊雷
安文生身体突然飞起。
以他那胖大的身形,如此轻盈的动作,简直诡异至极。
人在空中,双足连点,直接踩着下面百济兵的脑袋,向着聂苏方向冲去。
“阿弥你稳住,我去支援小苏。”
他和苏大为都杀到了军阵中间,再往前突破数道人墙,便可冲至聂苏与那僧人交手的地方。
苏大为正要奋力劈开人墙,剖上去做接应,陡然察觉有异。
抬头看去,百济中军的骑军军阵分开两边,露出一群奇形怪状之人。
这群众人衣着有鲜明倭人特点,身上披挂漆甲,上绘鬼神。
脸上也抹着五颜六色的油彩,看上去简直跟鬼怪一样。
苏大为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这些人是倭兵。
不应该说是倭人里的军事贵族。
身上衣甲以绳索穿连并且层叠甲片,下面的甲片覆盖连成一片的底端,形成下宽上窄的样式。
这是倭国从平安到飞鸟时代的衣甲,也是奈良时代大铠前身。
苏大为之所以认识,因为他前世曾看过一次倭人的衣甲兵器展览,还留有印象。
比起大唐此时的唐六甲,倭人的衣甲显得十分简陋,有着装备代差。
但是比起衣甲,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身份。
军事贵族,侍奉天皇的武士集团。
只有这样一群人,才会配上这样的衣甲。
见鬼了,倭国天皇武士团什么时候出现在半岛?
这个情报缺失了,需要尽快补足这一块,重新制订战略。
这一切,从苏大为脑海一闪而过,仅凭这些倭人武士,还不足以令他却步。
横刀合于身前,人随刀走,正想冲入敌阵,试试这些倭人的斤两。
突然,百济中军鼓号一变。
咚咚咚~
鼓音越发急促,变得杀气腾腾。
苏大为久经战阵,心中顿时一紧。
这是伏兵四出,歼灭敌人的鼓号?
眼角余光看到,百济中军骑兵后退,另有一支人兵卒从阵后走上前。
这些人每三个为一组,一人推着一种类似独轮车的小车,车上赫然竖着一张大弩。
若说弩,也不完全对。
因为这种弩和后世苏大为见过的弩皆不相同,和唐弩也不同。
看上去有点像……
苏大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句话脱口而出:“诸葛连弩?”
贼你妈,不会吧。
这东西不是蜀国诸葛亮发明的。
木牛、流马和计划连弩。
后世有考证过,说木牛流马就是独轮小推车,适合在蜀国那种山地运粮。
而连弩,却一直很难完美复原。
因为实物早就没有了,后世多是出自脑补,制作出能连发的弩,就称是诸葛连弩。
若他们亲眼看一看百济军中推出的这种独轮车上所置的连弩,只怕要惊掉下巴。
首先就是大。
这种弩横向张开,有一人长。
其此就是粗。
无论是弩臂、弓弦还有装箭的匣子都透着巨大。
再加上旁边两人明显是孔武有力之士,独轮车上还放着不亚于攻城弩一般,粗如儿臂的硕大箭头。
苏大为直觉要糟。
阵中杀声震天,百济军的两翼已经张开,向着林中苏大为所设的疑兵之处反卷而去。
前锋被杀散的那批枪兵没有直接崩溃,而是向两旁退出战场,重新结阵。
中军在后退,将独轮车和连弩的阵线推出。
倭国武士军团,在连弩阵线之后,严阵以待。
在连弩的两旁,已经有弓弩手重新排成阵列,护住连弩车。
此时阵势还未成,正是连弩车最脆弱的时刻。
更远处,那杆百济军中军大旗下,一名年青的将军一身黑甲,手扶腰刀,立于旗下。
目光穿透兵卒军阵,平静的看向苏大为。
双方目光一碰,彼此心中都是一凛。
无数火把燃烧着,将整个夜间战场照得灯火通明。
苏大为心中已将敌将的全盘布置推敲清楚。
心中暗叫一声厉害。
之前种种试探,甚至杀伤,都没能令敌将分心动容,只怕,等得就是这一刻吧。
这才是他的后手,底牌。
凭借连弩,军阵之威,将异人限制在狭小的包围圈中。
要么战死,要么活擒,再没有别的机会。
苏大为纵观全场,脑中飞速转动。
他的腰脊一拧。
身形瞬间消失。
百济这次指挥全场的将军确实厉害,但是自己仍有机会。
在阵势合围之前,只要抓住对方主将,便能破局。
苏大为此时与军旗下的黑齿常之,只隔着四道兵卒布成的人墙,距离不过五十余米。
龙形九变,身法奇诡。
普通兵卒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苏大为的动作。
惊呼声中,苏大为早已踩踏着百济军的头顶,身形高高掠起,向着一身黑甲的百济将领扑去。
就是此人!
这次百济的追兵就是此人指挥的,真是年青得过份啊。
百济似乎也是能出名将的。
不知此人与传说中的黑齿常之相比如何。
这些念头刚刚闪过,眼前突然看到一片刀光。
是那些倭人武士,拔出随身佩刀,向苏大为拦截。
这些武士的身法刀法,有异于中原。
双手执刀举过头顶,跳荡而前。
所谓跳荡,就是如猿猴一样,飞身腾跃。
一次跃出,能达三米。
巨大的刀芒,要将眼前的一切斩碎。
这种刀法,源自先秦。
昔年扶苏被胡亥和赵高矫诏赐死,扶苏族人不甘灭族,向东渡大海,沿着徐福旧,逃至扶桑。
带去了冶炼、文字、武技种种艺能。
令还处在蛮荒中的扶桑,有了一次飞跃般的进化。
倭人这才从结绳记事,过渡到了邦国时期,间接催生出后来的邪马台王国及卑弥呼女王。
其实以中原和东海之近,两族交流一直延绵不断,进入倭国开启民智的,何止是徐福?
电光火石瞬间,苏大为手中横刀大开大阖,刀上电弧缠绕,光芒万丈。
轰!
耳听一声巨响。
挡在前方的七八名倭人,手中大刀齐中断裂,胸前多出一道巨大的裂隙。
竟是连刀带衣甲,被苏大为一刀劈开。
一刀之威,挡者披靡。
苏大为击碎倭人阻挠,刚要上前,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尖利的呼啸。
眼角余光看到,之前受伤的黑天狗,不知何时飞在上空,双手执铁棒,狠狠一棒打来。
苏大为怒喝一声,不闪不避,伸手一抓,那只挟着万钧力道的铁棒,被他牢牢抓到手里。
黑天狗之前吃过大万,见状从鸟嘴里发出一声怪叫,慌忙松手。
背后双翼努力扑腾,身形向后浮升。
迟了!
苏大为掌心元炁一吐。
铁棒被雷电所包裹,化作一条通体赤红,电光缭绕的流星,向着黑天狗直追而去。
噗~
铁棒穿透黑天狗的胸膛,带着他的身体飞射向远方。
半空中下起一蓬血雨。
黑紫色妖异之血。
解决了黑天狗,苏大为脸色微变,蓦然觉得双脚一重。
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一层冰晶。
一道白色的女子身影,挟着风雪,咯咯娇笑着飘退。
“郎君,你害得奴家好惨啊。”
说到最后的惨字,娇笑已变成咬牙切齿的怨毒。
“装神弄鬼,阴魂不散。”
苏大为大怒。
眼见着百济敌将被兵卒保护着迅速后撤,脱离自己的威胁,一股无明之火从心头升起。
劲力一吐,脚下冰晶粉碎。
右脚顿地,无数碎石结晶腾空飞起。
苏大为右手一挥,呼的一掌扫在这些碎石上。
但见去势如流星,激射向飞退的雪女。
同一时间,苏大为身形腾空,后发先至,追上那百济将领,横刀顺势下劈。
天策八刀。
同样的天策八刀,在苏大为手中,已经具有不可思议的威能。
元炁化雷,雷电四射。
横刀在他手中,化作通体亮白的光刃,向着敌将斩去。
无数百济兵卒涌了上来,用身体,用手里的武器,喊着苏大为听不懂的吼叫,奋不顾身的迎上雷电之刃。
轰!
电光横扫,冲在最近的十几名兵卒瞬间被劈得粉碎,身体被电蛇焚毁。
连声音都不及喊出,便化作飞灰。
但,那百济将领终究是逃了出去。
苏大为还想追赶,心中突地一动。
长叹一声,执刀在手,斜指地面。
战机已失。
敌人的连弩已经布好,不及布好的也有大量的弩弓和神射手补位。
现在想的不是如何击杀敌将,而是如何全身而退。
就在这一刻,耳中听到聂苏的一声低呼。
这声音在阵间虽然轻微,但听在苏大为的耳中,却如惊雷。
“小苏!”
抬头看去,一眼看聂苏,从半空中笔直坠落。
方才那妖僧,双掌赤红,正欲对聂苏扑杀。
时间仿佛静止。
安文生低喝一声,双掌合扣胸前,罩向妖僧。
阴阳二气瓶。
一阴一阳谓之道。
此法取阴极阳生,否极泰来之意。
是安文生拿手底牌之一。
但见那妖僧头也不抬,左手五指一挥。
至强至暗的元炁,在空气中奔腾呼啸,如汪洋大海,无边无岸。
双手合拢宝瓶印的安文生,顿时面色煞白。
他看到,整个夜空被赤色染红,元炁化作血浪,连天接地,向自己涌来。
第一百零一章 必杀之人
之前虽然也跟那几个倭国的异人和诡异交手,但苏大为这边是占优势一方,可以轻松碾压敌人。
眼前的僧人不同。
他所展露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超过普通的异人,甚至还在道琛之上。
六品之上,便是五品。
地境。
苏大为缓缓站起身。
方才他用鲸吸之术,猛地隔空将安文生和聂苏都吸了过来。
又鼓起自己全部元炁,在虚空中形成一堵气墙,勉强将那僧人的血气挡住。
苏大为若有所思看向对方。
恰好那老僧也看过来。
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似有火花迸溅。
“你也是五品异人?”
老僧的声音,自虚空中传过来。
带着一种锵铿有力的金属质感,直刺入耳膜。
苏大为并没有理会,他拉起安文生,又拍了拍聂苏的肩膀:“你们怎么样?”
“阿兄,我没事,就是安大兄受了他一掌,这老秃子好凶,你替小苏狠狠打他一顿。”
苏大为微微点头,目光重新凝聚在前方。
此时,百济军的包围已成。
半月形的军阵,两翼和正面皆以独轮车和连弩坐镇。
中间填以弩手和射手。
苏大为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如果单独只是这军阵,或单独遇到敌方五品异人,自己都有把握能带着安文生和聂苏全身而退。
但现在是这两者相加。
有些麻烦了。
军旗摇动,一个听起来平和,但却坚持的声音从大旗下传来:“投降不杀。”
声音传递,开始是亲兵应喝,接着是整个军阵前,数千人一齐大喝:“投降不杀!”
巨大的声浪在旷野中轰鸣,惊得宿鸟乱飞。
军中那黑甲将军将手一抬,呼声渐渐停下。
万籁俱寂。
苏大为没有回应,他还在计算。
抬头看了看天色,耳朵微动,听着两边林中,属于都察寺的密探越来越远,渐渐声音消失。
苏大为知道,此次想将敌将斩首的行动,已经宣告失败。
错就错在不知对方居然有实力如此强大的异人。
更没料到,这百济军的将军,用兵之道如此稳重,而且正奇相合,堪称名将之姿。
以苏大为的手段,战场上能坑到他的,除了如苏定方这种上一代的名将外,年轻一辈余子碌碌,皆不被他放在眼内。
今天,这场意外,倒是令他收起这份轻视。
这是大唐盛世,也是名将辈出的时代。
周边如高句丽、百济、新罗、吐蕃、突厥,全都是能打仗的。
好像整个东亚的武力值,在这个时间点上,集体点满了。
就在这短短的数十年。
正因为敌人强大,才更显出大唐的强大。
但也绝不能小看了敌人。
苏大为在心中暗道。
寂静中,那老僧忽然从军阵中走出。
他双手合十,灰扑扑的僧衣毫无任何出奇之处。
若不是他方才出手惊天动地,一举压制聂苏与安文生,苏大为也实在没料到,此人居然是李大勇那个级数的高手。
百济,原来不止是道琛和鬼室福信,还有这样的大能。
“在下道慈。”
那僧人用带着金属质的声音,自我介绍道。
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即使隔着很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战场,数千人,此时全将目光投在那道慈僧身上。
就连敌方大将,那位黑甲将军,先前不把倭国异人的折损放在心上,但却对这道慈,显得有些恭敬。
在这样的环境下,居然能按住全军,听凭道慈独自出来,与苏大为一方谈判。
“道琛是我师弟,我乃百济护国国师。”
道慈一脸慈祥笑容:“我可以保证,几位如果投降,会受到公正的待遇,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平安。”
这位道慈,正如他自己所说,乃是道琛的师兄。
百济国以佛教传国,从上到下,都十分信重佛法。
而这道慈,一身修为通玄,早就突破到了异人五品的境界。
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只想在修为上更进一步。
所以在大唐里,他的名声不显。
但是论实力,论影响力,比起道琛和鬼室福信,反倒是他这位护国国师,说的话更有份量一些。
苏大为心里记起一份细小的信息,当时有份情报,稍微提起过一句这位道慈。
只是此人太过低调,从不露面,以致于情报方面,对此人也没有太过关注。
现在,苏大为意识到了,任何国家,都有藏龙卧虎之底蕴。
有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一旦站出来,很可能会是个大麻烦。
“贫僧的话已经说清楚了,如果几位冥顽不灵,那么只有另一条路了。”
道慈不见苏大为这边回答,仍是双手合十自顾自的道:“那便由黑齿常之手下这些弩手,送几位超度吧。”
黑齿常之??
苏大为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错愕。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方才指挥百济军的人,居然便是后来大唐鼎鼎大名的归化名将,百济人,黑齿常之。
来百济之初,他便有意通过黑齿常平,结交黑齿常之,暗中留下伏笔。
哪里知道,世事如此离奇。
兜兜转转,居然和黑齿常之成了敌人。
见苏大为仍不说话,道慈白眉微微一挑,双手合十道:“我知几位修行不易,或许自以为凭借自己的一身本事,有机会逃出去。
但是以贫僧看,几位没有机会了。
当日那位大唐国的将军李大勇,也以为自己有机会,错过了最后投降的机会。
以致于贫僧不得不将其抹杀……
几位,莫要自误。”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转为严厉,话语里,已经明显带出了威胁之意。
出乎道慈意外的是,这一次,唐人的那几位异人,立刻有了反应。
那个中了自己一掌的白脸胖子,担心的看向中间那个一看就是首领的健壮唐将。
而另一边的娇美少女,则是抓起那唐将的手,显得十分害怕。
怕?
那就对了。
这伙人如果只是杀了,未免太过浪费。
如果能留下活口,从中套取有用的情报,那便价值万金。
所以不到不得已的情况,道慈仍不愿下杀手。
上一次对付李大勇时,最后因为李大勇反扑太过激烈,道慈作为压轴之人,不得不出手补刀。
将对方头颅斩下。
现在想起来,他仍觉得可惜。
一个活着的异人,可比死去的异人有用得多。
若是能降服对方,为己所用,善莫大焉。
“几位,决定好了吗?”
道慈声音刚起。
苏大为喉结蠕动了一下,抬起了低垂的头。
他的双眼里,血丝满布,声音沙哑的问:“你刚才说什么?李大勇是被你出手……”
喉咙里,干涩得像是有一把钢刀在刮擦。
苏大为甚至从自己咽喉里,品出一抹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已经分不出,那是自己流的血,还是心里的杀意太盛。
隔得很远,道慈并没发现苏大为的异常,还在苦口婆心的做最后规劝。
“这是最后的机会,放下手中刀,向本国师投降,否则,定斩不赦。”
沉默,诡异的沉默。
苏大为脸上神色变化。
似怒似狂,似有滔天杀意。
一股血腥气息,从他的双眼流露出来,狠狠的凝视着道慈。
这目光如此深刻,以致于道慈瞬间惊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刻骨仇恨。
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大勇,他是我兄长。”
黑夜里,苏大为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分明。
传遍整个百济军中。
“我此来百济,便是为他报仇。”
苏大为的声音如刀斧一般,带着铁血之意:“不管你是五品也好,国师也罢,都将死在我的手里。”
“狂妄!”
道慈狠狠一拂袖,面容透出一丝狰狞:“冥顽不灵,黑齿常之,下令吧。”
“是。”
黑齿常之的目光,划过战场,投在数十米外那些唐人身上。
最后挥了挥手。
战鼓声响。
连弩弓弦绞动。
“走!”
苏大为猛一拉聂苏和安文生,向后急退。
“阿兄?!”
“大勇的仇我会报,但不是现在。”
苏大为声音沙哑的说着,他的双眼血红,眼眶几欲裂开。
聂苏从没见过他如此表情。
额头上的青筋都跳动起来。
“放心,我还没失去理智,趁我还没失去理智,我们走……”
三人身形暴退。
同一时间——
崩崩崩~
势大力沉的连弩,巨箭射出。
空气传出刺耳的音啸声。
紧跟着连弩的是神射手的箭。
在这个距离里,苏大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能躲避。
眼看着夜幕被无数箭雨覆盖。
苏大为振臂推开安文生和聂苏,双手猛拍地面。
鲸吸。
五品异人,可借天地元力。
地面陡然如巨浪起伏,伴随着轰然巨响,无数泥石拔地而起,在苏大为身前,形成厚重的土墙。
“大胆!休想逃!”
道慈的声音骤然炸响。
第一个声音还在远处,最后一个字,已经到了苏大为头顶。
血色漫空。
一尊赤色佛祖幻影,自他背后浮现。
双手合扣缚日狮子印,化作一轮血日,罩向苏大为。
他的速度,甚至超过了那片箭雨。
噗噗噗~
箭如流星,遍洒在土墙之上,劲道大失。
粗如儿臂的连弩长箭,贯穿土墙。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巨响。
土墙崩塌。
地面跌宕起伏,如浊浪滔天。
那些操控连弩的弩兵,还有军中射手,纷纷站立不稳,仆伏倒地。
黑齿常之手扶大旗,勉强稳住身形,放眼看去。
一轮血光。
如同朝阳。
在光芒最盛处,苏大为双手交叠向天,道慈人在半空,一拳下击。
双方拳掌相交,诡异的不见一丝声息。
画面仿佛定格。
第一百零二章 高明
整个战场,数千人的目光情不自禁的被苏大为和道慈身影给吸引。
拥有远超过凡人的力量,被称之为“异人”。
当异人的力量,达到一种可怕的级数,可通神明。
苏大为与道慈现在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无疑已经颠覆了普通士卒的想像。
无论是苏大为的“鲸吸”,吸动大地延绵起伏,仿若地龙翻身,土墙拔地而起。
还是道慈举手投足间,展露佛陀幻影,血光如太阳般璀璨。
都是所有人生平仅见的奇景。
有些意志不坚的兵卒,甚至已经抛下武器,对着两人方向行跪拜。
黑齿常之目视着这一切,心中却是苦笑。
国师道慈身份特殊,代表着义慈王,他的面子不能不给。
但此人修为虽高,性格却变化无常,难以捉摸。
他这样冲出去与唐人细作贴身肉搏是痛快了,可自己好不容易布下的圈套,要将这伙唐人围歼或者活擒,如今岂不是前功尽弃?
有道慈挡在前面,军中连弩如何继续发射?
伤了道慈,如何跟义慈王交代。
这些都是问题,令黑齿常之头大无比。
现在只盼着道慈修为高深,能顺利将这几个大唐的异人擒住。
就在他心念转动间,苏大为与道慈相持的局面已经发生变化。
道慈脸上宝相庄严,但却沐浴着血光。
如果他是佛,那也必是邪佛,魔佛。
血光大盛。
天空阵阵梵音禅唱。
隐约可见虚幻的赤色血佛,双手持印,与道慈的双手重叠,交融。
元炁的流动,仿佛刹那间陷入凝固。
下一刻,比方才更凶猛暴戾无数倍的元炁血海,从道慈拳锋绽放。
他双手变幻,狮子印化作金刚轮印。
双手如轮,带起漫天血雨,向着苏大为一拳击下。
咚~
一声沉闷巨响。
所有人的心脏,好似随着这一拳,突地一跳。
苏大为后退一步。
他天生力大。
后来经由腾根之瞳附体,引他修炼诡异体术炼体后,龙形九转,身体力量进一步开发。
双臂实有千斤之力。
但是在道慈这一拳下,他却生出难以抵挡之感。
情不自禁后退。
道慈一拳得势,更不饶人。
口念佛音,干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变成一个肌肉虬结的怒目金刚。
他的双拳如轮,又是一拳向苏大为胸膛击去。
红光暴涨。
血色元炁如惊涛拍岸,奔腾不休。
咚!
苏大为再退第二步。
第三拳。
退两步。
第四拳,退五步。
每退一步,苏大为脸色就变红一分,直到眼睛和发梢都像是染上了血色。
道慈足踩莲花,僧袍卷动。
巨钵般的拳头从大袖中穿出,向着苏大为又是一拳击出。
第六拳。
啪!
拳头突兀的定住。
道慈瞪大双眼,惊讶的发现,这一拳居然被苏大为手掌抓住,硬接下来。
如金刚罗汉,降龙伏虎般的暴力,顺着道慈膨胀的肌肉、筋骨,挟着嗡嗡雷音,向着苏大为的身体疯狂涌去。
“你若后退,还能多化几分力,居然敢硬接本座金刚拳印,简直不直死活。”
血光中,道慈背后隐见一尊血色如来。
如来座下,坐着一尊莲座。
此时莲瓣一片片张开,无穷无尽的元炁,仿佛钱塘大潮,狂涌而来。
苏大为脸上的血色更盛三分。
看他的肤色,赤红一片,那种血红色,几乎要穿透皮肤滴出来。
妖异到极处。
也危险到极处。
但,这个时候,苏大为居然笑了。
他的右拳猛地一拧。
一口长长的气息自鼻,自咽,自肺,自丹田,流转一周,陡然化作一缕细线,顺着他的掌指,向着道慈反冲而回。
鲸吸劲。
从梦境中,眼见那诡异巨鲸在沙海起舞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中。
这些年,他并没有开启新的图腾体术,但在龙形九转,与鲸吸之上,越发融汇贯通。
鲸吸,不仅是鲸吸。
长鲸吸水,是为了吐息。
鲸吸术的尽头,是释放。
吸,是容纳百川,吞吐星海。
放,则如天崩地裂。
飞泻千尺。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可化鹏,一飞九万里。
一股可怕的,莫可名状的大威能,从苏大为的掌指爆发。
这力量,如巨鲸吐水。
如烈日焚天。
水火既济,阴阳齐备。
道慈金刚轮印瞬间崩解。
一股惊悸的感觉从心头跳起。
他怒吼一声,大袖一挥,足踏莲花,飞也似的倒退。
就在此刻,安文生鬼魅般的自苏大为身后穿出,从道慈身前一掠而过。
轻轻一掌印在和尚胸口。
“送大师一程。”
安文生虽然待人和气,但他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有恩必还。
有仇必报。
噗~
道慈胸口往下凹陷,背后僧衣炸碎,现出一个清晰掌印。
聂苏几乎同时从苏大为身侧飞出,双手中指轻扣连弹。
嗤嗤有声。
无数细密的水珠,自她指间弹出。
银光璀璨。
“走!”
苏大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制止她继续追击。
同时向安文生招呼一声,返身向着河水狂奔,再不回头。
直到这个时候,百济军中的黑齿常之才反应过来,忙大喝放箭。
崩崩崩~
乱箭穿空。
但都慢了一步。
苏大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呼吸间奔至河边,脚下一点,带着聂苏腾空而起。
双脚在水面连点两下,如蜻蜓点水。
轻松落在对岸。
这条河不算特别宽,可也有个六七丈宽。
苏大为带着一人,毫不费力。
安文生却是低喝一声,似在求助。
苏大为转身手臂一甩。
一条细窄长索从他袖中飞出,笔直射向安文生。
安文生人在半空,见状伸手一捞。
绳索在手腕上转了几圈。
此时他刚好力量用尽,身体向着河水坠去。
苏大为手腕一抖。
长索猛地拉直,一股大力将安文生拉了回来。
三人跃过河水,这才不慌不忙的转身。
此时百济军中射出的箭雨大多劲力不足,在河岸边纷纷坠落。
只有连弩射出的数十支大箭飞来。
不过多半也没了准头。
偶有一两支,被聂苏伸手一指,河水卷起巨浪,将弩箭不知拍到哪里去了。
道慈刚刚稳住身形,双眼盯着河对岸的苏大为,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他双手合十,低念一声佛号,扬声道:“好手段。”
尖锐如刀剑般的音浪,划过河水,回响在苏大为耳边。
道慈双眼微眯,里面戾气闪过:“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你若把方才的秘术传给贫僧,贫僧可向大王求情,饶你一命。”
苏大为怔了一下,没想到这贼和尚居然惦记上自己的鲸吸术。
他大笑起来:“果然是不贼不秃,不秃不贼啊……”
笑音未落,苏大为脸色一变,变得森然:“和尚,你杀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好好洗干净你的脖子,你这颗头颅,我要定了。”
说完,冲身边聂苏和安文生打了声招呼。
三人掉头就走,投入茫茫夜色中。
百济军中,黑齿常之愣了愣,接着发出指令:“继续追击,先锋先过,稳住阵脚再接应中军,各部依次渡河。”
郑冬信惊问:“达率,还要追?”
“追。”
黑齿常之目视着河对岸,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们逼到这种程度,如果此时放了,这几个大唐来的异人,便如困龙得水,再也无人能制了。”
说着,他的目光有些古怪的扫了一眼道慈,向郑冬信压低声道:“异人不可靠,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人,凭着这数千大军,我们便是磨,也能把那些异人逼到绝境……渡河吧。”
“是。”
郑冬信忙去传令。
黑齿常之再去交待亲兵,清点损失,救治伤兵不提。
夜色依旧昏沉。
远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刚刚与南九郎汇合的苏大为,听到声音笑了笑,他将手指放在嘴边,吹声几声呼哨。
似乎暗含着某种讯号,哨音此起彼伏的在夜色中传递。
安文生咳嗽一声,向苏大为好奇的问:“你还要做什么?”
他方才受了那贼秃一掌,受伤不轻。
“一会你就知道了。”
苏大为说了一句,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众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隐隐听到好像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
初时细小,渐渐变大。
隆隆之音,如万马奔腾。
安文生和聂苏,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河水?”
“是。”
苏大为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不是好奇周良他们去哪了吗?我在勘察地形时就留意到这条河,让他们围堰蓄水。”
安文生脸上先是骇异,接着又是失笑摇头:“恶贼,你这手段恁地歹毒,不过……做得漂亮。”
苏大为手下早就在河水上游设堰拦水。
只待百济追兵渡河,便开堰放水。
“我说怎么这个季节,这边的河水却不甚深……”
从出熊津城开始,苏大为与黑齿常之率领的百济兵斗智斗勇,多番试探。
直到方才冲突暴发,看似百济人占了上风。
但终究是苏大为更为高明。
第一百零三章 一生之敌
黎明的光芒从东边投射下来,将眼前的一切,照得如梦境般不真实。
直到现在,黑齿常之仍不敢相信,昨夜发生的一切。
滚滚浊浪从上游冲下,猝不及防下,不知多少人被河水冲走。
整个队伍的建制被打散。
这一夜,都忙着救人,试图重新将人手组织起来。
脚下趟着齐膝深的河水,他站在水中,听着四周传来无意识的呢喃和呻,吟,头脑一片空白。
听到郑冬信匆匆赶过来,向他低声道:“达率。”
这才将黑齿常之的魂给唤回来。
“情况如何?”
“折损了近千人……”
黑齿常之沉默不语。
但是从他脸颊旁浮起的咬肌可以看出,他的内心必然经受了极大的煎熬和痛苦。
千人,他一共也只带了一千二百人出来,其他的是从熊津城征召的,共两千七百。
结果一夜过去,部队整个被打残了。
就不说自己亲手训练的精锐损失多少。
这份战绩,只怕无法向熊津城那边交代。
折损的一千人里,一小半是在苏大为他们冲阵时,击杀或重伤的。
其余大部份,都是在渡河时被从上游泻下的河水,给冲跑了。
辛苦一夜,救回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喂了鱼虾。
黑齿常之痛苦的闭上眼睛。
一直以来,他都是家族的骄傲,他还是兵痴。
痴迷于用兵之道,并且以此为自负,相信自己用兵达到一流水准。
谁曾想到,这次居然败得这么惨。
“达率,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郑冬信跟着黑齿常之日久,一见他的神色,猜出心中所想,忙开口道:“昨晚我们还是抓到了几个人。”
“什么人?”
“就是唐人埋伏在两翼灵中的疑兵,追击的时候,抓到了三人。”
这几乎是黑齿常之这一夜听到最好的消息。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人在哪里?带我过去,我要亲自审问。”
遭受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黑齿常之显得没有往日那样自信。
当他跟着郑冬信,涉水绕过伤兵,走向俘虏的方向时,忽然发现伤兵中有一个极不协调的人站在那里。
是道慈。
他的神色平静,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
两眼远望着空气,眼神没有焦距。
“从昨夜,国师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郑冬信在黑齿常之耳边小声道。
黑齿常之两道刀锋般锐利的眉毛微微挑起。
难掩心中一丝嫌恶。
昨夜,若不是道慈擅做主张,去近身与唐人缠斗,自己布下的连弩阵本可以将对方射杀。
但是现在这一切全毁了。
折损那么多兵卒,特别是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那批精兵,这些都是短期内无法再补充的。
出于对道慈身份的顾忌,黑齿常之还无法向对方恶言相向。
不行,为将者,不能被情绪所左右。
黑齿常之记起兵书所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走向道慈:“国师一直站在这里?”
像是被黑齿常之的声音所惊动。
道慈眸中那双褐色的瞳子微动了一下,从晦暗,忽然浮现出一丝神彩。
这让泥塑木偶,突然有了生机。
让道慈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四周,再看向黑齿常之:“达率对昨天那伙唐人如何看?”
“如何看?”
黑齿常之听不出对方的语气,是否说的反话,还是在嘲讽?
他忍住心中情绪,尽量冷静道:“为首的那员唐将,堪称劲敌。”
复盘的工作,他在水中站了一夜,早已想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局势,以为自己故意示弱将对方引入军阵中,以弩箭射杀。
以为是自己掌控了这一切。
可是复盘后回想,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昨晚对方看似莽撞的冲阵,何偿不是一种故意“似弱”。
以致于黑齿常之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最终被对方开堰放水,付出了惨重代价。
应该说,唐人本就是两手准备。
要么,在军阵中,斩将夺旗,令百济追兵崩盘。
要么,便是借着蓄积的河水,用自然之力,将百济军送葬。
这场无形的较量,黑齿常之以为是双方藏在幕后,隔空过招,实际上苏大为早就在棋局外埋伏了一手杀招。
无论黑齿常之昨晚怎么应对,只要他没想到河水这步棋,就依然无法改变结果。
“此人,一定是极擅用兵,智谋过人之辈,称得上是本将一生之敌。”
想明白这些,黑齿常之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道慈微微点头:“达率也不必妄自菲薄,此贼狡诈,纵是本国师,也差点中计,不过,昨夜我却有一个不错的发现。”
“是什么?”
道慈苍老的脸上,一下子焕发神彩,嘴角微微翘起:“本国师潜心研究天人之道,想在有生之年,再进一步,踏入异人四品。”
“以国师的天资,应该试着挑战一下三品异人,达到天人化生之境。”
黑齿常之眉梢微扬,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略带挖苦的话。
道慈仿佛没听出来,自顾自的道:“三品异人不敢想,若是能突破四品,余愿以足。”
他停了停,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佛门有一种神通感应,昨夜,我从那唐国异人身上,感到一种东西……”
“什么?”
黑齿常之不禁讶然。
“本国师现在也不知道。”
道慈摇头道:“但我能肯定,我突破的机缘,便在那人身上。所以,达率还要继续追吗?若追的话,本国师就同你一起。”
我谢谢你全家了。
黑齿常之眉梢跳了跳,有一种想要骂人的冲动。
他脸色略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先容本将清点战损,重新组织人手,还要去最近的大城休整补充,才能继续行动。”
道慈双手合十,慈眉善目的道:“甚善。”
黑齿常之当然会继续追下去。
不说付出如此大的损失,没抓到苏大为一行,绝不甘心。
昨夜之前,他还有另外一手布置,已经派人传信给戎守边境的达率阶伯。
原本的想法是,两军一前一后,张网夹击这伙唐人细作。
如今虽然有些折损,但是这计划,大可以继续执行下去。
到时有了阶伯的生力军,在兵力上就可不用担心了。
在心里,黑齿常之也不知为何,有一种对危机的嗅觉,总觉得若是这伙唐人细作不除,百济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距离黑齿常之与道慈数十里外的山林间。
苏大为与南九郎、安文生、聂苏、黑齿常平以及十几名都察寺潜入百济的人手,在松林下围坐成一圈。
一株老松旁有一块一人大的巨石。
表面甚是光滑,仿佛一处石床。
被安文生和苏大为用秘法联手制住的苩春彦五花大绑着躺在上面。
她已经醒了,但是对自己的未来,已经失去了信心,两眼晦暗的看着天,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
隐隐听到苏大为和其他人细碎的话音,时隐时现的传来。
她那双白皙的耳梢本能的动了动。
“阿弥,昨晚你是怎么想到的,居然会在上游围堰蓄水?这招用得妙极。”
“你不知道吗?我用兵一向是先为不可败,而后求胜,有了蓄水这一计,可保立于不败之地。”
苏大为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不忘吹了一句。
其实古之名将,不乏借水火之力,来消灭敌人的。
比如赤壁之战的火烧连船。
还有关二哥的水淹七军,都是其中的经典。
更久远的甚至可以追到春秋时三家分晋,赵魏韩消灭智氏。
不过苏大为此次倒和这些无关。
纯是当都察寺暗探将百济地形查明,绘成地图给他时,他稍微留意了一下熊津城附近的地势。
那时候,已经有一个做撤退预案的想法。
而蓄水这招,则和当年万年宫大水有关。
那是他的亲身经历,自然容易复制出来。
“接下来怎么做?”
“继续向东撤。”
苏大为拿起一根树枝,又在地上画起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简陋地图。
“新罗与百济的交界,这里,这个地方地势平坦,适合作战。”
停了一停,抬头看了一下左右的脸色,接着道:“若百济还有人穷追不舍,咱们就在这里,与之决战。”
苩春彦躺在大石上,娇躯微微一颤。
心中却是发出不屑的冷笑:你们这几个唐人潜入的才能有多少人?居然敢大言说要与百济决战,简直不知所谓。
奇怪的是,居然没人对苏大为提出质疑,似乎大家都相信他的话。
他说能决战,那就定然能决战。
苏大为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就在此时,听到手下一名探子道:“苏郎君,昨夜,我们这边折了三个人。”
在地上划动的树枝,瞬间凝固。
第一百零四章 初心
这一次突然的遭遇,两边都在不知对手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谋略和用兵特点展现淋漓尽致。
苏大为的用兵特点是,先为不可败,而后求胜。
永远多想一步,多埋伏一手。
擅于跳出圈外,去制定策略。
至于黑齿常之,用兵则是坚韧、缜密,而且也会藏几手底牌,在关键时刻才投入。
普通的将领,如果手里有筹码,会迫不及待的拿出来。
只有高明的将领,才懂得掌握节奏,在适当的时候,投入最恰当的力量。
这便是名将之所以为名将。
此战,黑齿常之虽然损失极大,但他原本定的战略就是想要抓几个活口来套取情报。
从这方面,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达率,这伙唐人皆猾虏,后面怎么打?”
郑冬信看着坐在大石上,耐心擦拭刀刃的黑齿常之。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战后,无论用不用到,都会细心保养自己随身武器。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这个习惯可以保证武器永远在最佳的状态,不知什么时候,或许就会救自己一命。
四周,散乱的百济兵,渐渐有了些队形的样子,伤病被救治。
已经传信了最近的城镇,一会应该会有人手过来帮忙,运送粮草和干净的衣服。
“时间过了半天了,再不追,只怕追不上那些唐人了。”
郑冬信见黑齿常之没回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虽然他的年纪实际比黑齿常之还要大一些,但是在黑齿常之面前,他却虚心的像个学生。
“不用急。”
黑齿常之用绢布细细最后擦拭一遍,双手捧着刀刃对着日光照了照。
明亮的刀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刀刃如镜,映出他那双黝黑的,透着平静与坚韧的双眸。
“贼人最麻烦的是,他们形迹飘忽,我们很难抓到……”
说着,他将刀归鞘,又将绢布细心的折叠成方块,收进怀里。
“但是现在不同,昨天他们又多出了一批帮手,大概有数十人,这些人里,在追击时,被两翼的郡兵射伤了不少,你觉得,贼人会怎么做?”
“达率你是说……”
“身在敌国,我料他们不会抛下同伴,他现在身边的同伴越多,对他们不是增加实力,而是增添负担,那些伤员,会严重迟滞他们的行动。
况且这么多人,无论怎么做,都会留下更大的痕迹,他们跑不了。”
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郑冬信,黑齿常之道:“这是我们的主场,我们随时可以得到沿途城镇的补给,补充人手、食物,休息,这些唐人一样也做不到。
他们只能在荒野间风餐露宿,伤者需要休息,需要草药,需要充足的食物。”
说到这里,黑齿常之总结道:“我们无论死伤多少,都能在主场得到补充,他们不行,每多一个伤者,便多一分负担,明白吗?”
“末将明白!”
郑冬信心悦诚服。
一般人以为敌人人数越多,实力便越强,越难对付。
但是黑齿常之却能反其道而行之,从另外的角度看透问题的本质。
“这伙唐贼没有向西跑,也就没有借道熊津江,逃出百济的意图,他们向东,是想逃往新罗方向,这与我之前的判断一样。
这些人来,可能就是受新罗邀请,为他们刺探我百济的虚实,所以事发后,只有向新罗方向逃走这一条路。
阶伯如今就守在百济与新罗边境,我已经去信给他,到时他拦住去路,我们则在后方追堵,这些唐贼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达率,还有一件事……”
郑冬信黝黑的脸上,闪过犹豫之色:“昨晚那些倭人也死伤不少,还有他们的异人,这事我们要怎么跟南台主交代?”
“何需交代。”
黑齿常之站起身,整了整衣甲,状甚威严道:“我们是军人,只用立军功,向王上负责便是。
至于南台主,我与他又不是从属关系,最多在朝中参我一本。
只要此次抓到唐人,便可功过相抵,不必多虑。”
黑齿常之对道琛和鬼室福信所说借倭国之力,一向是抱有怀疑的。
他认为倭人不可信。
这些倭人现在如此好说话,可一旦在半岛扎了根,后面会如何,谁能知晓?
倭人畏威而不怀德,真的站稳脚跟,或许就会向百济拔刀相向了。
这些人,只能借用,而不可信任。
“这便是战争。”
安文生拍了拍苏大为的肩膀,安慰他道:“你也不用太过沉重。”
苏大为微微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这些人都是在长安经我一手选拔,如今却不能带他们回长安,我心中有愧。”
“替他们多杀几个仇人吧。”
安文生不知说什么安慰,只能再拍了拍苏大为的肩膀:“我想去审一下苩春彦。”
苏大为精神微微一振:“我和你同去。”
安文生摆手道:“呃,我有些问题想单独问她。”
苏大为愣了一下:“神神秘秘的,那你自己去问吧,记住别被美色所迷。”
安文生冲他翻了记白眼,径自向被困在大石上的苩春彦走去。
苏大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文生他,真是个情种啊。”
当年本来只是想让他施展美男计,从昔秀芳那里套些话,谁知安文生居然动了真情。
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昔秀芳的死念念不忘。
算了,感情毕竟是很私人的事,他不愿人知道,苏大为也不去打听。
“阿兄,什么是情种?”
聂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冲苏大为好奇的问。
“情种就是,咳咳……”
苏大为轻咳几声:“小孩子不要问这种问题。”
“哪种问题?”
聂苏有些迷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喃喃道:“哪里小了?人家明明已经长大了。”
一抬头,见苏大为向常平走去,聂苏忙追上去:“阿兄,你做什么去?”
“有些话,想问问常平。”
他想问的,自然是关于黑齿常之的事。
原本想借黑齿常平去认识常之,岂料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两人已经莫名结下了仇。
想要收服黑齿常之,只怕有些难度。
都察寺的人正围在松树下盘膝坐着,林中不敢生火,怕暴露位置,都是取出随身的干粮,冷硬的面饼一类,慢慢的啃咬着。
见苏大为走过来,这些密探忙起身想要行礼。
苏大为伸手制止道:“不必多礼,好好休息,养好精神。”
说着,看了一眼靠在不远处的常平:“我有些话要问他。”
“寺卿只管去,我们守住这里。”
苏大为点点头,带着跟在身后,像是小尾巴一样的聂苏来到常平身边。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脸色苍白,脸上有些青肿还没消去。
那是昨天被黑齿常忠打的。
只是如今常忠也死了,他满腔的仇恨却不知要找谁去讨回。
人在经历重大变故时,除了少数人会极不正常的亢奋,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像现在常平一样,呆滞的,大脑空白的,坐在地上,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
“常平。”
苏大为在他面前蹲下,喊了一声。
黑齿常平听到声音,眼珠动了一下,仿佛刚刚回魂。
见是苏大为,他忙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是一动,脸上立刻抽搐起来。
肋骨断折的疼痛仍在。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伤,须得好好调养才行。
不像是安文生。
虽然中了道慈一掌,但异人筋骨强壮,恢复力也远超常人。
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像平常那样与人动手,但是对行动却无大的影响。
“不用起来,就坐着吧,我想和你聊聊。”
苏大为说着,也学他的样子,坐在草地上。
跟着他的聂苏想了想,小心翼翼的盘膝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从旁盯着苏大为的侧脸。
如同后世的小迷妹。
“苏帅想问什么。”
“昨晚和我们作战的是黑齿常之。”
苏大为看了看常平的反应:“我想听你说说他的事。”
“常之?”
常平怔了怔,脸上闪过回忆之色,有些吃力的道:“常之,是黑齿家这一辈的当家之人,继承家族达率官职,但他本人,对朝堂并不感兴趣,他喜欢兵法,好武成痴。”
看了看苏大为,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常平想了想继续道:“小时候,家族里一群孩子玩耍,他便折下竹枝骑着对大家说:此为竹马,我为大将军,你们听我的。
然后便会把孩子们编成两队,令其相互作战。”
说到这里,黑齿常平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笑容:“小时候只当是游戏,哪想到,常之后来继承达率,真的向大王求得一个郡将之位,对别的都不关心,一心只训练士卒。
他跟小时候一样,简直没变过。”
苏大为点点头:“以小见大,也算是不忘初心。”
第一百零五章 意外
“你说,如果我招揽黑齿常之,他会向我投降吗?”
苏大为说出这句话,就见黑齿常平的表情变了。
那是吃惊,还有皱起眉头,是一种不认同的嫌弃。
“你觉得不可能?”
“常之忠于王事,百济国尚在,如何,如何……”
他想说如何会舍义慈王而就贼。
但是当着苏大为的面,始终没说出这句话。
“你看,你也是黑齿家的,你不是就投靠大勇和我了吗?”
“这个……我不一样。”
黑齿常平的脸色涨红:“那是家族负我在先,我恨黑齿家,只要是能让他们不痛快,我就愿意去做。”
“既然这样,那以后就安心跟着我吧。”
苏大为顺着他的话,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嘉许:“我身边,正缺一个熟知百济情势的人,好好做。”
“呃?”
黑齿常平一下子噎住。
自己说的好像不是这回事,怎么就变成要投靠苏大为了。
“好了,说回刚才的事。”
苏大为摆摆手,拉回常平的注意力:“假如百济国没了呢?假如义慈王不在了呢,你说黑齿常之,会不会向我这位大唐将军投降?”
黑齿常平看着苏大为,只觉得自己眼睛要瞎掉。
这算是,自吹自擂吗?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此时的黑齿常平,自然打死也不相信,百济会灭国。
别说他不信,整个半岛都不会有人信。
百济、高句丽、新罗三国已经存在了数百年。
中原人不是没有征讨过,可就连高句丽都征服不了。
这种情况已经百年了。
大唐怎么可能吞并百济?
绝无可能!
苏大为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知道他不信,却也不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吧,别的不用多想,总之你现在没有别的退路,就安心跟着我,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转身走向安文生那边时,聂苏跟在苏大为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松树下,一脸懵逼状的黑齿常平:“阿兄,我感觉常平好像被你欺负了昵。”
“哪有?你看他不是很高兴很愉快吗?”
“才没有,他都没有笑。”
“大音希声嘛,真正的快乐是说不出来的,你看我帮他把杀妻之仇都报了,大仇得报的快乐,你想像不到。”
苏大为一本正经的说着冷笑话。
聂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阿兄说的是什么,好像听不太明白,不过也没关系,只要阿兄高兴就好。
“文生。”
苏大为看见安文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察觉他的面容有异,关心的问:“你没事吧?问出什么了?”
“没有。”
安文生摆摆手,面色阴郁。
迎着苏大为疑惑的目光,他微叹了口气:“这苩春彦,也是个苦命之人啊。”
“你脑子没事吧?”
苏大为有些吃惊:“你不是找她寻仇的?怎么反倒替她说话了?”
“你不懂,阿弥。”
安文生仰头望天,喃喃道:“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你好像说反了。”
苏大为冲他翻了记白眼:“你忘了昔秀芳?”
“我没忘,只是……算了,我现在脑子有点乱,你让我静一会。”
安文生显得有些烦躁,低着头走过一旁,盘膝坐下。
苏大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聂苏拉了拉他的衣袖,踮起脚尖小声问:“安大兄他怎么了?”
“他这是文青病犯了。”
“阿兄,什么叫文青病?”
“就是……一看到有才华的女子,便爱心泛滥。”
“世上还有这样的病?”聂苏眨了眨眼睛,一脸懵。
“这世上怪病多着呢……好了,我们也休息一下,恢复一下精力,接下来几天,还要赶路。”
“嗯。”
聂苏乖巧的点头,不再多问。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百济国的东明州。
沿着就利山山脉移动,向东面的一牟山前进。
过了一牟山,继续向前,是百济与新罗的交界处。
两边有山脉隔绝。
于新罗一方是三年山郡。
百济一方则是未谷城外的郊野。
未谷城之上,向高句丽方向移动,还有一座大城叫做西原城,为百济东境大城。
后世这里还有一个名字,乃是韩国忠清北道清州市。
匆匆数日之后,苏大为一行终于翻山跃岭,来到了未谷城外的郊野,用不了多久,便能越境入新罗。
不过到了这里,则需加倍小心。
百济与新罗现在是敌国,两国还处在战争状态,边境有大军守候,盘查十分严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大为这支队伍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苩春彦跑了。
清晨的浮光洒下。
当清点人数的南九郎,跑来向苏大为报告此事时,苏大为整个人都懵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阴沉着脸道:“她中了毒,身上还有禁制,被绳子绑着怎么跑的?”
“我问了昨夜值守的,说是后半夜闻到一种香味就睡死过去,醒来只看到割断的绳索。”
“她身上哪来的刀?”
苏大为说完,大步向事发现场走去,南九郎紧跟着他。
查过一圈,苏大为目光从手下一一扫去。
“谁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黑齿常平张口欲言,却又有些顾忌。
聂苏站起来看了一眼苏大为的脸色,又乖乖闭嘴坐下去。
安文生坐在稍远的地方,见苏大为朝自己看过来,扬声道:“不用多问了,人是我放的。”
“你……文生,你疯了?”
苏大为脸色变得铁青:“你跟我过来,今天若不给我一个解释,我跟你翻脸。”
“唉!”安文生摇头苦笑着跟上苏大为。
聂苏在后面有些担心的道:“安大兄。”
“我没事,莫要担心,我会给阿弥一个交代。”
安文生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南九郎等人面面相觑,这件事太突然了,颇有些令人措手不及。
这一路上,确实见安文生会与苩春彦聊天什么的。
有时也会有些笑容。
难道,这位安家郎君,真的会糊涂至此?
南九郎小心翼翼的向一旁的聂苏问:“聂苏小娘子,那个苩春彦跑了,不要紧吧?”
“我也不知道啊。”
聂苏玉靥一红:“不过阿兄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个人,安大兄不说一声就放跑了,也确实不对,只盼阿兄不要太生气……哎,安大兄也真是。”
聂苏心情复杂,既担心苏大为生气,又不想安文生受太重的责罚。
黑齿常平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道:“如果那个女人真的逃了,很可能向附近的未谷城求援,若是我们的位置消息走漏,会很危险。”
南九郎吃了一惊,瘦削的脸上,双眼猛地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你是说,百济的官兵会来?”
“没错。”
常平肯定的道:“最近虽然没有明显的追兵,但你们有没有觉得,总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我怀疑,常之并没有放弃,我了解他,他认真的目标,一定会做到。”
南九郎咬着下唇,伸手下意识握住刀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吸汗缠绳。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思考手里总要抓点什么。
或是刀柄,或是弓臂。
这些年,身为不良人的他历练不少,性格比过去已经坚韧许多。
“常平,一会苏帅回来,你把刚才的话,再跟他说一遍。”
“什么?”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若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就在南九郎和常平交待时,看到阴沉着脸的苏大为,和垂头丧气的安文生从前方走了回来。
苏大为看了一眼南九郎,又看了看黑齿常平,目光在其余人脸上扫了一圈:“事情我已经问清楚了,不过暂时不便多说,我们先继续向新罗前进,到了新罗,再说此事。”
“苏帅。”
南九郎忍不住道:“刚才常平说,如果苩春彦逃走,应该会去未谷城。”
“哦?”
苏大为眸光一闪:“常平,未谷城距离这里多远?”
“不远,只有三四十里。”
苏大为吃了一惊:“这么近?”
想了想道:“确实不能再休息了,大家收拾一下,立刻出发。”
安文生脸色微红,凑上来低声道:“阿弥,我……”
“这件事回头再说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未谷城有三四十里,以她目前的情况,来回得用两天时间。”安文生显得颇有信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文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苏大为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若一件事情有可能变坏,它就一定会变得更坏。”
“呃,这是什么道理?”
“是墨菲定律。”苏大为看了他一眼:“我说的。”
第一百零六章 蓄势待发
未谷城。
黑齿常之端坐在城主府中,手边放着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在他另一边,对坐着百济护国国师道慈。
黑齿常之是地道的军人,坐在那里,腰杆笔直,予人一种稳定沉凝之感。
他的眉锋如刀,浓黑的双眉下,一双眼睛异常干净清澈。
显得心无杂念。
坐在他身边的道慈则是另外一种形像。
老和尚面容苍老,额头上皱纹密布,沟壑纵横。
他的眉眼低垂,手里轻轻拨动着一串念珠。
念珠非金非石,不知是何种材质,早已被他摸得光可鉴人,油润异常。
拨动间,碰撞出如瓷器般清越的声响。
道慈坐得很放松,双肩微塌。
不知道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此人居然会是一国的国师。
只有偶尔在他微阖的双眼张开时,从中透出一缕精芒,才会让人觉得,这老僧似乎有些不凡。
一名城主府的侍者走到二人面前行礼道:“国师、达率,城主到了。”
随着他的通传,低眉垂首的道慈耳朵微微耸动,抬头看向大门。
黑齿常之比他稍慢一些,听到有平缓的脚步声,这才转头。
一个穿着朱红官服的人,迈步走来。
此人年纪四旬,皮肤白净,面相富态,颔下留着三缕长须,嘴角上翘,给人一种未语先笑之感。
“是什么风把国师和达率吹到我这里来了?真是令在下蓬荜生辉。”
“忠信城主。”
黑齿常之起身,向对方行礼。
道慈则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未谷城城主,扶余忠信。
乃是百济扶余姓,也就是宗室成员。
与扶余福信,以及当今百济义慈王,皆为扶余姓中的门面人物。
不光血缘亲近,而且深得扶余义慈的信任。
光看将此人放在与新罗交战的前线,便可看出义慈王对此人的信重。
黑齿常之对此人恭敬也在情理之中。
他是坚定站在义慈王身边的直臣。
三人见过礼,分宾主重新坐下,简单寒喧过后,道慈径直向扶余忠信提出自己以及黑齿常之此行的目地。
扶余忠信讶然道:“哦,没想到这伙大唐细作如此厉害,居然累得国师亲自跑一趟。”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黑齿常之:“达率为了国事辛苦了。”
“这是我为臣子的本份。”
黑齿常之被夸奖,也没有改变平静的面色,颇有一种“不骄不馁,胸中有激雷然面如平湖”的气度。
他向扶余忠信微微欠身道:“为了抓捕这伙大唐贼人,我已联系了阶伯,准备与他四面张网,前后夹击。”
“哦?”
扶余忠信细小的眼眸微微撩起,看了黑齿常之一眼。
他的肤色白皙得过份,简直比一些女子保养得更好。
此时这样一个眼神,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有某种深意。
“达率,为了区区几个唐贼如此大动干戈,会否有劳师动众之嫌呢?”
说着,他脸上堆满笑纹,呵呵笑道:“我不是质疑达率,只是现在与新罗正在交战,此时抽调前线阶伯的人马,会不会影响与新罗的作战呢?”
“忠信城主所说,确实不可不防。”
黑齿常之平静应对:“但是这些唐人太过厉害,如果放任不管,必将造成极大的破坏,而且,我担心他们背后的大唐。”
提起大唐,扶余忠信的脸色立刻有些变了。
他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说,大唐国要对我们不利吗?”
“这个,要将那些唐人细作抓起来才能知道。”
黑齿常之斟酌了一下道:“上次我虽抓了几人,但那些人品级太低,只能问出唐人此次主使的情况,对于其它的事,一概不知,所以,我觉得哪怕再大的代价,也应该将那伙唐人抓到。”
苏大为对都察寺情报网做过机构革新。
所有的情报人员,都是单线。
意思是,不同的级别、位置,只能掌握单独一条线里,属于自己那个层级和代号的信息,对于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样即使情报人员被抓到,也问不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相反如果出了问题,可以凭着泄露的情报,反推出是哪个环节的情报节点出了问题。
殿内一时安静。
桌上燃着香,似麝非麝。
香气朦胧间,照壁上供的佛像隐约可见。
佛像的面容慈悲,在青白烟气中,沉默不语。
扶余忠信缓缓道:“看来非得出手了?”
“狮子搏兔,务尽全力,还请忠信城主助我。”
道慈面容慈祥的看着黑齿常之和扶余忠信,没有说话。
只是手里念珠拨动得更急了。
“据说离东方更近一些,就会更早一些看到太阳升起。”
苏大为回头看向刚刚归队的苏庆节:“狮子你觉得呢?”
“觉得个屁。”
苏庆节这一路风餐露宿,情况不比苏大为他们这一队好多少。
以前长安鲜衣怒马的贵公子,这大半个月来风吹日晒雨淋,皮肤变得黝黑了许多。
而且顾不上梳理自身,脸上身上风尘仆仆,显得有些狼狈。
“我只知道,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能干了。”
苏庆节用力的挠了挠头:“我这头发都不知几天没洗了,头皮养甚!”
“不急,咱们聊完了有的是时间给你梳洗。”
安文生不知从哪里凑上来,好奇的看看苏庆节,再看看苏大为:“这段时间,狮子去哪了?”
苏庆节看了他一眼,嘿嘿不语。
安文生便知道,此事属于机密,于是知趣的不再打探。
不过他眼睛却没停下。
眼珠灵活的转了一圈:“没看到周良,我要是猜得不错,狮子应该是和周良一起被派去联系新罗人了吧?”
“就你聪明。”
苏大为看了他一眼,冷笑呵呵:“这么聪明怎么把人给放跑了?”
苏庆节不知来龙去脉,在一旁看得一脸懵。
“什么人?”
“就是那个苩春彦,我好不容易才抓到,都是这货提出来让我抓的,结果人又被他自己给放跑了。”
“贼你妈,安大傻你疯了不成,抓到的人放了做甚?”
苏庆节叫了出来。
他和苏大为一样,皆是不良帅。
这些年破过的案子,经手过的贼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
最是嫉恶如仇。
抓到手的犯人,哪有放跑的道理。
第一时间站在苏大为这边,一起向安文生怒目而视。
安文生搓了搓手掌,回头看了一眼,南九郎和队伍里其他人,都在距离稍远的地方休息,聂苏不知去了哪儿。
“阿弥,我这也是为了你的计划,怎可怪我?”
“我都说了,不用如此,百济人自会按我推演的一样行事。”
看着安文生和苏大为一问一答,苏庆节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有些烦躁道:“你们二人,打什么哑迷呢?听得云里雾里,烦。”
“简单来说就是准备在这边境上,和百济人战一场。”
苏大为向他微微一笑:“在这边吸引百济的注意力,算算时间,水师快到了。”
“道理我都懂,不过……”
苏庆节微微闭上眼睛,再张开时,眼里透出一丝凝重:“这里毕竟不比大唐,我们没有在本土作战那么方便,坚甲利器,称手的兵器,后勤、大唐战马,要补给都困难。”
“是,确实很难,但我们难一点,可以让你阿耶那边容易些。”
“嗯,我知道。”
苏庆节振作精神,冲苏大为感激的点点头。
“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件事。”
“什么?”
“百济有一种腰弩,十分霸道。”
又是弩?
苏大为微微一怔,想起之前与黑齿常之在河边接战,百济军中推出好似诸葛连弩一样的武器。
若真是跨时代性的武器,就得重新评估和审视自己的作战计划了。
“是什么样的腰弩?威力如何?”
“这种腰弩,最早记于南北朝时期。”苏庆节想了想道:“我也是听我阿耶提起,才知道此事。”
“南北朝?”苏大为疑惑。
安文生在一旁接口道:“三国两晋南北朝,狮子说的腰弩,我知道出自何处了……”
公元420年,刘裕在东晋末期的乱世中趁势崛起,先后平定孙恩、桓玄、刘毅、卢循、谯纵、司马休之等势力,又灭南燕、后秦。
不仅统一了中国南方,同时也夺取了淮北、山东、河南、关中等地,最终代晋建宋,定都建康。
史称南朝。
元嘉二十七年(450年),百济从“南朝”引进“腰弩”。
第一百零七章 名将对决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辛弃疾
恍然间,苏大为想起自己当年曾读过的一首诗,《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宋武帝刘裕,字德舆,小名寄奴。
彭城郡彭城县绥舆里人,生于晋陵郡丹徒县京口里。
东晋至南北朝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南朝刘宋开国君主。
刘裕最为人所熟知的是他的“却月阵”。
此阵,曾以2000左右的精锐步兵大破北魏3万左右的精锐骑兵。
布阵时,需以战船、战车、盾牌来稳住阵脚。
以中军凹,两翼前展,摆出弧月阵型。
用杖、弩、锤、槊等兵器,来做杀伤力输出。
其中,杖、锤、槊,是破铁甲骑的重兵器,而弩,则是远程压制。
弩,即为腰弩。
苏大为想起这些,不由讶然道:“这么说来,那晚黑齿常之布的阵型,倒有些却月阵的影子,不过他用的好像是连弩,腰弩又是怎样的?”
“这个我也没见过实物,不甚清楚。”
安文生摇了摇头。
苏庆节道:“如果此次百济军配了腰弩,那我们就麻烦了,这种弩的威力仅次于城弩,血肉之躯难以抵挡。”
这话,安文生与苏大为都深以为然。
当日在河岸边,黑齿常之的百济军所投放的弩箭,一瞬间,连苏大为这样的五品异人,都无法正面冲破。
如果不是后来道慈被苏大为所吸引,狂妄到与苏大为近战。
任由百济军的弩阵发挥威力的话,结果如何,还真难以预料。
苏大为手指在地上划了几笔:“让我想想,若黑齿常之这次真携了腰弩来,那我的计划得重新修订一下。”
料敌从宽。
当一件事有可能变坏,那它就一定会变得更坏。
黑齿常之,史载有名的名将。
后世称他为大唐名将里,最擅长与吐蕃作战的将军。
在大唐大非川之败后,归降唐朝的他,曾数次与吐蕃军作战,并且力挽狂澜。
他或许没有薛仁贵之勇猛。
但此人的计算、谋略、韧性,当世少有敌手。
苏大为不得不提起十二分小心。
……
“苩春彦来了。”
一名城主府的人凑到扶余忠信的耳边低语几句后,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讶异。
“国师,达率,你们不是说,苩春彦被那唐人细作给劫去了?”
“是啊,她怎么会来到未谷城?莫非……”
道慈眸中微闪:“逃出来的?不可能吧。”
黑齿常之道:“召她上来问问即知。”
苩春彦隶属扶余台,是向南台主鬼室福信直接负责的。
虽然与黑齿常之互不统属,但当日他亲眼看到唐人苏大为将苩春彦擒住。
并且带着苩春颜及黑齿常平一起逃走。
那伙唐贼抓走苩春彦他可以理解,但为何要抓走常平?
为了当年那桩事,常平与家族闹翻,常年混迹在熊津城的市井中,属于自我流放。
他又怎么会和那唐人遇上?
这些问题,暂时黑齿常之都不知道答案,但他也不会过多纠结。
他是那种喜好兵法,极度专注之人。
此时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谋略,如何抓到那几个强大的唐国异人,将这桩隐患解除。
在心底里,他有着一份属于自己的骄傲。
上次小河谷旁,被苏大为用设堰截河,大水冲去他苦心打造的精兵。
这笔账,他还得跟苏大为好好算算。
折损了这么多人马,还有那些倭国的异人,要想跟义慈王有交待,就必须将这伙唐贼抓到,功过相抵。
除了功事,内心深处,他对自己兵法的信心,受到极大的冲击。
也极度渴望与苏大为再战一场,通过一场大胜,来破掉这层失败的心魔。
至于道慈,在从苏大为身上感受到诡异传下的鲸吸之术后,突然有所触动,隐隐觉得自己停留许久的瓶颈,有了可能突破的方向。
道慈毕生追求修炼超脱。
与道琛那种在朝堂涉入甚深的入世派不同,他是出世派。
若不是为了卡在瓶颈,寻求突破,等闲他都不会走出闭关的石室。
上一次出手对付李大勇,也是为了尝试在生死作战间,寻找万一的突破之机。
把李大勇视为自己的“磨刀石”。
没想到,在李大勇那里没能得到的东西,却在前次与苏大为的交手中,触摸到了一丝。
他现在,满心都是找到苏大为,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抓住,逼问那门修炼功法。
众人心中各怀心思,在等待的时候,皆是沉吟不语。
过不多时,随着脚步声,面色苍白,精神也有些憔悴的苩春彦,在城主府侍卫的引领下,走入房中。
一眼看到坐上的三个人,苩春彦先是一惊,接着一喜。
“原来国师大人也来了,这下便好办了。”
“苩春彦,我听说你失于敌手,怎么回来的?”
道慈还没开口,未谷城主扶余忠信先开口提问。
这里有个缘故。
道慈身份虽然尊崇,但向来不问朝中事。
属于身份崇高,但没有实权的那种门面人物,代表着百济在异人领域内的威慑力。
这些年,也全凭着道慈的存在,才能令新罗的金庚信有些顾忌。
至于黑齿常之,虽然是类比大唐兵部尚书的二品大员“达率”,但达率乃是贵族世袭的尊号,论实权,他一个郡将,与未谷城主的权力各不统属。
一个是镇守一郡,执掌兵权,一个是边境大城,军政一把抓。
不过此时在未谷城,扶余忠信即是城主,又是宗室身份,自然以他为尊。
苩春彦之所以第一时间逃到未谷城,一是忠信宗室的身份,对百济义慈王忠心耿耿,再则是相信未谷城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自己。
甚至,可以追杀苏大为一行人。
见到扶余忠信发问,苩春彦解释道:“妾身当修随郑师修炼仙道,颇通媚惑之术,后又有际遇……那伙唐人里,有个死胖子比较好说话,而且与昔秀芳有些渊源,所以……”
“昔秀芳?”
扶余忠信诧异的念起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道慈此时道:“昔秀芳,是郑希良的另一位弟子?”
“是。”
苩春彦颔首道:“郑师有香、术、音律三大绝艺,我继承了香,金庚信得了术,昔秀芳得了音律。”
“苩春彦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说完了腰弩的事,苏大为并没有急着向苏庆节询问别的,而是转向安文生:“你之前跟我说的苦衷是什么?”
苏大为这么一问,苏庆节的兴趣也提了起来。
他那双黑而锐利的眼睛,稍稍振作精神,盯在安文生身上:“安大傻,我看你不像是为了感情冲昏头脑的人。”
“你看得没错。”
安文生微微一笑,白净的脸上,眼里居然露出一丝狡黠。
他这人虽然和长安的贵族二代们不合群,但还是有着贵族式的自我风骨,用苏大为的话来说,那就是装逼。
所以平时装是一脸忠厚长者,或者贵族风骨。
真要在他脸上见到这种类似于精明之色,倒是极少见的。
“我先说说苩春彦的身世,她本是郑希良的弟子。”
“这个我们都知道了,说点没听过的。”
“虽然是郑希良的弟子,但其实算不上亲传弟子。”安文生见苏大为和苏庆节面露古怪,接着解释道:“据苩春彦交代,郑希良原为百济大族,但是后来出了一桩大事,你们听过百济的壬申之乱吗?”
“壬申?”
“当时百济王怀疑都城中几大家族密谋勾结新罗,于是产生了追查的追头,这件事,还关系到百济国内的佛道之争。
最终,以道琛这一派大获全胜,而以郑希良为首的几大姓氏,破家灭门。
郑希良因为本身修为高深,破城而走,后来逃至新罗,并收下金庾信为弟子。
至于百济这边,郑希良原有一个仆人,跟在身边日夜耳濡目染,得到不少真东西。
后来这仆人自称郑怀,将从郑希良处得来的东西,传给了两家。”
“两家?”
“一家是百济苩氏,得者苩春彦,另一家是昔氏,便是昔秀芳家族。”
听了安文生这番解释,苏庆节忍不住道:“那这昔秀芳怎么又到长安了?”
“那是因为后来百济又发生政治动荡,昔家也被灭,昔秀芳被人救出,送去了新罗。后来昔秀芳在新罗见到郑希良和金庾信,得到金庾信亲自指点。
至于她为何会去长安,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说得挺好,不过,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要放了苩春彦。”
“这件事,我有许多理由,但我不想说给你听。”安文生目光投向远方,脸上露出一丝怅然。
“安大傻,你过份了啊,放跑了苩春彦,说不定会给咱们引来大麻烦。”
“那我就说一条不麻烦的。”
安文生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搓得脸上微微发红,精神好像也振作了一些。
他向苏大为道:“阿弥,我之前说我有苦衷,这苦衷是我的秘密我不想提,但是关于放苩春彦这件事,对你只有好处。”
苏大为看着他,表情极为精彩。
那是一种想骂又忍住的表情。
“阿弥,你莫要瞒我,我看得出来,你在布一个局,一个很大的局,苩春彦放跑了,其实正中你的下怀是不是?”
苏庆节瞪向苏大为,眼里透出狐疑:“阿弥,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呃……”
第一百零八章 无处可逃
“凡战,以正合,以奇胜。”
黑齿常之回头向身边的郑冬信道:“你管好客军,前锋由我亲自指挥。”
“是。”
郑冬信心头一跳。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作为黑齿常之的副手,替他统率前锋,这次,黑齿常之居然把客军的指挥交给他,自己亲率主力,可以想到,接下来会有一番恶战。
“传令兵已经出发了有半日了,算算时间,明天黎明的时候,阶伯的军队就应该到了。”
黑齿常之继续说,似乎是为了安郑冬信之心,又或者是说给自己听。
“阶伯同我一样,是世袭达率,而且常年驻守边境,他的边军实力不俗,只是要防备新罗人,不可能尽数抽调,最多能抽三千人。
我们手里还有一千多可战之兵,再加上未谷城主借我们的一千五百人,这样我手里也有三千兵,我与阶伯合兵就有六千,这样的罗网,那伙唐人不可能再逃走了。”
郑冬信深以为然的点头。
达率说的还是谦虚了,这次出击,队伍里还有道慈这位异人。
另外还有一批倭人武士。
还有未谷城主扶余忠信推荐的一位异人。
据说阶伯那边,也有本领高强之士加入。
这样豪华的阵容,只对付区区三名大唐来的异人,还有几十名大唐细作,怎么看,都有用牛刀杀鸡之嫌。
以郑冬信对黑齿常之多年以来的了解,绝不信他会做无用功。
达率一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对了,把那些车看好了,都用黑布罩住,不许走漏了消息。”
黑齿常之的话传来,郑冬信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点头道:“达率放心,我派人牢牢看住了,谁都不许接近。”
……
一天一夜过去。
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秋的萧瑟之气,也从山林中显现出来。
金黄的树叶,被阳光照过,远望如起伏的戈壁,明黄、暗黄,层层叠叠。
起伏的山脉沿绵,如莽莽长蛇。
“就是这座山,翻过就是新罗,这山原本是在新罗手里,现在实际在百济手中。”
苏大为指了指眼前的山脉,向身边的安文生、聂苏、南九郎等人介绍。
跟在身后的,是他此次带来百济,还有原本暗中潜入百济的都察寺暗探,现在还有十八人跟在身边。
这是他在百济开展情报的骨干,也是基石,不能再有折损了。
虽然从熊津城逃至这里,并没有用太长时间,百济毕竟不比大唐,国境狭小。
但这几天大家风餐露宿,有时候连火都没法生,当真是苦不堪言。
别说其他人,就苏大为自己,自从来到大唐后,这样的体验还是第一次。
当日在征西突厥时,在唐军营里有取之不尽的粮草物资供应,甚至有时候还能喝到点酒。
至于在草原时,打破一个小部落,便能就食。
吃着那些胡人的牛羊,喝着马奶酒,好不快活。
晚上睡的是帐蓬,中间生一堆篝火暖洋洋的,不用担心毒虫猛兽。
半岛这边,则完全不是如此。
苏大为感觉自己仿佛体验了一次大唐版的荒野生存。
看了看天色,他向所有人道:“赶了一夜路,大家都辛苦了,在这里休息一下,等攒足了力气,我们再翻过山岭,去到新罗那边就能得到充足补给。”
这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令所有人精神一振。
安文生摸着肚皮坐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感觉,几个时辰前吃的什么草叶子,野蘑菇和什么籽一起煮的粥,那玩意的味道有些古怪。
甚至眼前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颜色。
先不说有没有毒的问题,就算是毒,都特么几个时辰过去了,早已饿得头晕眼花。
他老安家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头。
就算是去西域,都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过得是富得流油的生活。
“上当了,这鬼地方,我是再不想来了。”
安文生苦笑。
“文生,再坚持几天,马上,等我们大军到了,区区百济何足挂齿,到那时,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苏大为给安文生画着大饼。
安文看了他一眼:“先别等几天了,再不进食我怕我都熬不下去,你看,我倒还好,还有些肉可以消耗,你家小苏可怜,又瘦了。”
这话说的,苏大为有些心虚的看看自家妹子。
这些天几乎没有一次吃到过饱饭。
聂苏也不可避免的瘦了一圈。
这样显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脸也小了一圈,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显得越发大了。
“阿兄,我没事。”
聂苏冲他笑了笑。
只是这笑容多少也有些有气无力。
苏大为心下歉然。
“小苏,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就带你吃什么。”
“好啊!”聂苏仰脸笑起来,两眼眯成了月牙儿。
“对了阿弥,狮子又去哪了?好像他下半夜走的吧?我看你跟他嘀嘀咕咕的,说了些什么?”
“这个嘛,你很快就知道了。”
苏大为微微一笑,却卖了个关子。
安文生拍了拍腿,无奈的摇头,心知苏大为认定的事,谁说也没用。
就在众人放松休息时,突然听到前方林中隐隐传来犬吠之声。
安文生耳朵微动,一下子坐直身体,吃惊的问:“好像有狗?”
“是狗。”
“那我们岂不是有肉吃了?”
安文生有些激动起来。
老天作证,这几天虽然是穿行在郊外,可连只野狗也没瞧见,更别说别的大型动物。
最多也就逮到只兔子。
真的是饿啊。
他哪里知道,百济本来国土就不大,各城之间若有什么大货,也早被城里的猎人和城主狩猎光了。
这个时候,想靠野外捕猎生存,实在有些难度。
就算真猎到什么,百济军阴魂不散的跟在后面,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沿路上众人都十分小心,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生火。
猎了猎物,总不能生吃吧。
等找到机会生火,都不知过去多久了。
“文生,醒醒,就算有肉了咱们现在也不方便生火,等去到新罗……”
“贼你妈,憋不住了就现烤了,就算百济人来了又能怎地?”
“也不差这一会。”
安文生早已按捺不住,一下子跳起。
饥饿的感觉,令他两眼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的腰围都瘦了一圈。
但他并不想减肥。
贼你妈,谁爱减谁减去。
大唐以丰腴为美。
似安文生这样胖大的壮汉,才是标准的唐朝美男子。
说话间,陡然听到前方草木悉索作响。
数条黑色猎犬,从草中一跃而出。
安文生一见大喜:“好货,抓到这几只,可以开开荤,吃顿狗肉也不错!”
狗自古是六牲之一,颇受先民喜爱。
比如汉高祖身边的樊哙,据说便是屠狗出身。
不光中原市井有“屠狗辈”这样的职业。
半岛的扶余人,也爱这一口。
经常在用狗祭礼祖先,仪式完了再分而食之。
这习俗一直影响到后世韩国的饮食文化。
此刻看着草丛里蹿出的狥,安文生大笑着扑上去。
苏大为却喊了一声:“慢着,这狗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安文生冲在前面,早见一条狗犬扑了上来。
他飞起一脚将狗踢得惨叫飞起。
右手一挥,阴柔拂过另一只冲上来的黑狗。
可怜他安文生一身修为,没想到来到百济,居然也做了一回屠狗之辈。
区区几条猎犬自然不是他堂堂异人的对手,几个呼吸间,便被他屠了。
苏大为这才有空把话说完:“这种是山东细犬,不是百济本土的金刀。”
“山东?哪个山东。”
苏大为发觉自己口误,刚想圆回来,陡然感觉地下微微震动。
散在四周休息的都察寺众人一跃而起。
“有敌人接近!”
他们此时正在山脚下,大片的地皮震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暴露了。
在这个地方,能大量集结军队的,只有百济军。
瞬间,安文生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苏大为,似在问:怎么办?
苏大为冲他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让人冷静,还是别慌。
此时处于山脚下,前方是旷野,迎面是斜四十五度的山坡。
大量的敌人从山上倾泻而下。
从远处看去,青山上树木摇动,烟尘滚滚。
南九郎带着其余人围在苏大为身边,紧张的道:“苏帅,怎么办?我们赶紧逃吧?”
“逃不掉的。”
苏大为看了一眼山上。
“敌人有地利,从高向低俯冲而下,没料错的话,将会是百济镇守在此处的驻军,而且……”
他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方向。
西面,地面线掀起点点烟尘。
“九郎,你看见了吗?”
“啊!”
“我们被包围了啊。”
未谷城到边境线,只有这块地方最特别。
要想突破边境,这里是唯一能走的路。
但这个区域是四周高山,中间凹陷,乃是山脚下的唯一平原。
自古从未谷城翻过山脉去新罗,只有这么一条路,这也就决定了,苏大为他们无法从别的方向撤离。
一边从山脉冲下百济边境官兵。
一边是从未谷城方向赶过来的百济军,两边,就犹如两只大手,将苏大为这二十余人,牢牢的握在掌心。
天空阴云密布,透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苏大为皱眉看了看天:“暴风雨来了。”
第一百零九章 赌上国运的战争
“此处平原,乃是边境翻过山脉后,唯一适合骑兵的战场。
真的尽数展开兵力,容纳万人都可以。”
黑齿常之指了指地图,向身边一群将领做最后的安排。
“这即是我预设的战场。”
郑冬信看了他一眼:“达率,你早就准备……”
“我说过,这里是最适合的战场,从熊津城出来时,我就准备在这里与阶伯对他们伏击。”
“那上次河岸边?”
“那一次是唐人忍不住先出手,我只是被动应战,而且也想试一试他们的斤两,结果也让我意识到,这伙唐人,绝不能当做一般的细作,等闲试之。”
黑齿常之合上地图,骑在马背上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透着极强的自信,颇有些顾盼自雄之感。
“现在重新估量了对方,也修正了战略,此次作战,诸将按计行事,不容有失。”
“是!”
身边连郑冬信在内,众将一齐抱拳应诺。
道慈骑着一匹白马立在一侧。
在一众百济将士之间,显得犹如鹤立鸡群,颇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他的身份崇高,一般将士在他面前都矮了一截,而且这老和尚跟大家也没什么话说,骑在马上,一个人拨着念珠,两眼微阖,跟睡着了一样。
总之是不太好亲近。
黑齿常之分派完各将士的任务,看了看道慈,犹豫了一下,拍马过去。
在马上向道慈微微欠身:“国师,一会如果作战,还请你配合我军,若要与那大唐异人动手,可以先问我一声,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道慈不说话时,脸上皱纹堆叠,就像是一个瘦弱疲惫的老僧。
但是眼睛一张开,眼中闪过一缕精光,给人的感觉如同出鞘的利刃一般。
黑齿常之感受到一种危险,背脊微微一凉。
但他仍平静的目视着道慈的双眼,毫不退缩。
片刻之后,道慈眼中神光缓缓隐没。
他那张肤色蜡黄,褶皱层叠的老脸上,仰天打了个哈哈。
“达率一心为国,本座为护国国师,自然不会让达率难做。”
这话说得倒是很冠冕堂皇,但是联系到他那天的表现,实在很难让黑齿常之放心。
但以道慈的身份,他也没办法要求更多。
只能点头道:“多谢国师,请务必让我军布置好,将那些唐人困住再出手,否则一旦走脱,只怕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他在“下一次”上加重了语气。
想让道慈明白其中的利害。
道慈城府甚深,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闻言呵呵轻笑,手里拨动念珠,发出清越的声响:“达率放心吧,老僧知道如何做,不过……若达率这边,困不住那个唐国的异人,老僧也就顾不上规矩,只能出手补救了,这一点还望达率明白。”
“国师说得是,如果我的布置不起作用,任凭国师出手。”
“好。”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各怀心思。
此时天色已近辰时,也就是后世上午八九点的时间。
三千百济士兵,以五百人为一阵,次递前进,缓缓逼向山下平原中的那一群小黑点。
那便是从大唐来的细作。
这次的布局,黑齿常之苦心准备了许久,只等收网的一刻。
料这些唐人插翅难飞。
从前方的山脉,阶伯的数千军马,也终于展现了军容。
那是一支看起来衣甲颇为残破,但气势极其旺盛的边军。
在百济中,要说真正战力拔群的,还要属阶伯手下这支军队。
历来边军最为凶悍。
常年与新罗人交战,百战残余的兵卒,全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两边百济军的阵型已经形成,缓缓的向平原中心推移。
那群唐人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么回事,居然一动不动。
此时,已经可以隐隐看到友军军阵中竖的大旗。
再近些,就可以通过军中旗语传递讯息。
黑齿常之骑在马上,前后看了一眼,前锋步卒阵型严整,各箭、弩、盾、枪兵种配合得当。
中军俱是骑兵,滚滚向前,军容齐整。
再看后军,是军中辎重,推着各种车、骡马,还有运送着那一批被黑布所覆的器具,那是黑齿常之此次准备的秘密武器。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这让他稍稍放心。
郑冬信从前锋回转过来,有些不安的向他请示:“达率,那些唐人一直不动,会不会有诈?”
“呵,到这个时候,我也不用瞒你了。”
黑齿常之微微一笑:“你不是觉得,咱们集合六千人马,去对付这伙唐军,有些大题小作吗?”
“呃,属下不敢。”
“这次我表面上是对付这伙唐人,实则另有目标。”
黑齿常之的话,令郑冬信大吃一惊。
“达率,我们要对付的不是这伙唐贼?”
“这些唐人细作要收拾,但我们此次作战,不能只盯着眼前。”
黑齿常之用马鞭指了指前方越来越清晰的苏大为一行人:“我们的敌人,只有这些唐国细作吗?”
“敌人……”郑冬信结巴了一下,一道灵光闪过脑海,却又不敢相信。
黑齿常之用收起的鞭梢在他的头盔上轻轻敲了一下:“跟我这么久了,兵法没一点长进,唐国的威胁虽大,但这些唐人细作实力相比于百济,又算得了什么?我们要消灭几个细作,一鼓作气,聚兵歼之也就是了,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功夫?”
“达率你是说……”
郑冬信看了一眼前方延绵的山脉,壮起胆子道:“新罗人?”
“算你还不笨。”
黑齿常之用鞭子指了指:“面对大唐的压力,我们百济若想保存自身,只有扩张一个选项,半岛的空间就这么大,咱们打不过高句丽人,也就只能向新罗这边要土地。
这些年,与新罗前前后后百战,虽然蚕食了不少新罗土地,但距离吞并新罗,还有不少距离。”
说到这里,黑齿常之感慨道:“一个国家,若无内部政局动荡,想要灭国何其难也。”
“所以我们此次,是针对新罗设局?”
“阶伯与新罗金庾信彼此争夺,阻在这里已经快两年了,我们实在等不起了。”黑齿常之的阴里闪过一抹阴霾:“想必新罗人也不想再等了。”
其实不是不想等,而是来自西方的那个庞然巨物,已经把目光从更西方抽离回来。
大唐。
这个东亚当之无愧的第一帝国,第一霸主,已经消灭了他的宿敌突厥人。
整合了西域和河西之地,设下都护府。
大唐名将苏定方,听说早已回到长安。
对于不听大唐皇帝命令,还在不断战争的百济、高句丽,大唐皇帝的容忍,已经到极限了。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大唐从西域边陲之地抽回了精力。
下一步,必然剑指辽东。
要消灭高句丽。
完成唐太宗未竞的事业。
对于这一点,全天下人都知道。
百济和高句丽也心知肚明。
为何这几年不论李治如何下诏令其罢兵,对高句丽和百济进行申斥,两国都充耳不闻?
难道高句丽和百济疯了?
并不是。
能成区域霸主,哪一方都不是傻子。
乖乖听大唐的话,做其藩属,等大唐从对突厥的战争泥沼里抽身出来,一样会发兵辽东。
这是大国战略所决定的,没有任何仁慈可言。
到那时,高句丽要么就灭国,要么就是失去政治自决,变成大唐附庸。
到了这一步,被大唐吸收同化,完全变成“唐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作为高句丽、百济这两个立国数百年的区域大国来说,这是绝不能忍受的。
国家上层的王族也绝不甘心放下手中权力。
他们唯一的机会,只有趁着大唐分心对付突厥人时,拚命扩张,增强自己的实力。
辽东苦寒,每年能作战的时间窗口就那么两三个月。
只要能熬过去,以拖待变,就能维持独立政权。
这个前提是,在那几个月里,能守住国门,不被大唐破门而入。
现在,战略机遇期已经过去。
大唐帝国,已经完成了对突厥人的灭国之战。
没有时间了。
若再不能打破局面,冲入新罗腹心。
高句丽和百济,迎来的只会是大唐铁骑。
天可汗的威严,忍耐了这么久,也该发泄怒火,出手惩戒这两个不听话的“小弟”了。
“这些唐人细作之所以出现,就代表大唐的触角已经延伸过来了,我所担心的,便是大唐这个怪兽,已经在做战争动员,更怕他们的大军,已经在路上。
以我的方略,用这伙唐人引诱新罗边军出兵,最好是金庾信亲自出来。
到那时,新罗防线必然松弛,阶伯的大军,可以长驱直入,攻入新罗腹心。”
黑齿常之将他的战略合盘托出。
而郑冬信,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只是对付区区几十个大唐细作。
但是现在听到黑齿常之的交心之言,才意识到,这并非是一次简单的作战。
而是赌上一切的军事冒险。
一场赌上国运的战争!
以这数十唐人为饵,钓出新罗金庾信,通过黑齿常之这边,牢牢将其吸引在平原战场。
而驻守在边境线上的百济军,则要做与新罗开战以来,最勇悍的决定——
冲破新罗人的防线,深入敌人后方。
这将是一支失去补给,转战千里的孤军。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不问可知。
这样的冒险行动,郑冬信有记忆以来,百济从未发生过。
而这样军事行动,所代表的意义,以及可能性,必将载入半岛史册。
若成,则新罗从此消失,百济统一东南半岛,从此就有了与大唐抗争的本钱。
若败,阶伯这支军队失陷在新罗境内,将会引发连锁反应,百济边境防线将整体崩溃,新罗人将战火反推向百济。
到那时,不但阶伯回不来了,就连黑齿常之只怕也有灭族之祸。
“达……达率,这……会不会太冒险了?”郑冬信艰难的道。
他的喉咙不自觉得的蠕动了一下,却觉得无比干涩。
“我说了,没时间了。”
黑齿常之手握腰刀,神色平静:“倭人不可信,大唐的兵锋已经迫在眉睫,若不做出改变,百济和高句丽必亡。”
“唐人,真有那么可怕?”
“你不会明白的。”
黑齿常之缓缓摇头:“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国度,当他凝聚时,将会释放无与伦比的力量,任何挡在这个国家前进路上的石头,都会被碾压粉碎,若想百济不被灭国……我们只能拚尽全力,赌上国运。”
隆隆隆~
天空中闪过一道电光。
随之而来的是狂风大作。
黑齿常之微微皱眉。
他嗅到了一丝湿润的土腥气。
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希望一会作战时,不要暴雨突至,那样对他的战略,会有极大的影响。
第一百一十章 不祥
黑齿常之说到这里就住口了,至于别的,不用多说,相信郑冬信跟自己这么久了,一定能懂。
事实也是如此。
许多未竟之意不用明说。
比如凭什么判断能用这伙大唐的异人把新罗金庾信给引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吗。
大唐结束了征西之战,马上就要向东战略拓展。
这一点百济、高句丽知道,新罗作为大唐更忠心的小弟,也一定知道。
你以为这些唐人怎么出现的?
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一定与新罗人有谋种秘密协定。
而作为大唐用兵之前的细作,如果新罗一方坐视不理的话,以后跟大唐皇帝也无法交代吧?
何况大唐这次几个异人,实力非同小可,这样的存在,在唐国也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以他们的特殊身份,新罗不下死力气去保才怪了。
确定了这一点,剩下的只是微操问题。
比如如何放出消息,让新罗人知道这件事。
如何让新罗人深信不疑,不会觉得是圈套,只会迫不及待挥兵救人。
再细一点,如何保证金庾信会亲自带兵出来。
这里面,就涉及到另一种情报暗战了。
只是许多事都不会放到明面上,属于桌子底下的盘外招。
黑齿常之没细说,郑冬信自然也不会多问。
他这时才明白达率的良苦用心,知道他此次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既然黑齿常之如此布置,就是有充足的把握能把新罗兵从他们的防线里给引出来。
而百济军最后面带的那一批黑布罩着的,神秘的物事,按郑冬信猜想,应该就是黑齿常之为金庾信准备的“秘密武器”。
若是能在此战,一举击杀新罗国仙……
想想多么让激动!
这是可以改变整个半岛局势的国运之战。
在黑齿常之说出真相之前,郑冬信是怎么也不会想到。
自己居然有幸,能参与到这场改变百济国和新罗国命运的战争里。
想到这里,不禁热血沸腾。
当然,以他的层次,不会想到更多。
不会想到,黑齿常之这番举动,有没有受到义慈王授权。
还是他自己的主张?
又或是有谁在背后支持他这么做。
擅自发动一场足以改变国运的战争,并不是一个达率的身份,所能做的决定。
稍远处,道慈双目低垂,轻轻拨着手里的念珠。
他的眼眸开阖间,精芒流动,耳朵微微耸动一下。
嘴角隐隐挑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了,到这个时候,可以说了。”
苏大为看着十余里外,缓缓逼近的百济官兵,向身边的文生,还有聂苏、南九郎道:“你们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一定要先往新罗方向逃,而不去熊津江,不去泗沘接应苏定方将军?”
所有人此时都在注意着百济官兵的动向,听到苏大为的话,大吃一惊,纷纷向苏大为看过来。
“文生应该猜到了一些,我之前也隐晦提到过。”
苏大为看了一眼看安文生,目光从安文生到聂苏,到黑齿常平,一个个看过去。
“我们在这里,便是替唐军分忧,接下来便是等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南九郎,还有一些亲近的都察寺属下,忍不住向苏大为问道:“苏帅,这……这是何意?”
“我们不用去新罗了吗?”
“不用去了。”
苏大为回头看了一眼起伏的山峦,看到那支从山中走出的百济军,军容鼎盛的样子。
“百济和新罗的战争,已经持续几年了,现在在这里双方陷入相持,而我们此次的任务,就是帮助新罗,击破百济。”
当苏大为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一切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哪怕是安文生隐隐有些猜测,到这时,也还是流露出一丝意外。
他看向苏大为的脸。
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坚毅。
自从来到百济,风吹日晒,他的肤色都黝黑了许多。
连日来食物不济,苏大为也和所有人一样,面容清瘦。
可他依旧精神抖擞。
那双黑亮的眼睛,睿智深沉,而又平静如湖。
“文生,干嘛这么看着我?”
苏大为冲他笑道:“你不是早猜到了我的打算,所以才放跑苩春彦的吗?”
安文生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笑容却是变得苦涩:“太冒险了,如果百济人先不顾一切击杀我们……”
“不会的,新罗人没到达战场前,百济不会发动最后一击,黑齿常之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聂苏、南九郎他们看着苏大为,再看看安文生,感觉就跟听天书一样,听得满头雾水。
“阿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别急,我们应该还有些时间,让我把这事说清楚。”
苏大为看了看两边的百济军,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接着道:“从一开始,我的打算就是联合新罗人,攻入百济,将战火引向百济腹心,这样等苏定方将军率领大唐水师登陆时,压力会减轻许多。”
这么一说,大家都懂了,但还是有很多疑问:“可是,一直是百济主攻,新罗是被动防守,如何能突破百济的守军?”
“这就是我的计划了,从熊津城出来,我一直在想用什么方法可以调动百济军,给新罗人制造机会,直到上次河岸边一战,确定百济追兵的主将是黑齿常之。”
苏大为看了一眼黑齿常平,接着道:“黑齿家族世袭达率,但是在百济边境上,还有另一个家族也是达率,并且执掌边军,此人名阶伯。”
阶伯,百济名将。
在历史上,当唐军从熊津江登陆,杀向百济王都泗沘城时,阶伯得到消息,立刻召集义军,一时间募得五千人。
能一次募到五千人,可以想像阶伯家族在当地的影响力。
但是阶伯才率军走了没多久,就听到晴天霹雳。
自己留在边境的守军,被新罗金庾信看破虚实,打破了关隘。
新罗军长驱直入。
最终,在距离泗沘城百里外的黄山(后世忠清南道论山市),阶伯停下来阻击金庾信。
先胜了四场小规模的战斗,但在最终决战时,中了金庾信之计,全军覆没。
随后金庾信继续挥师西进,和唐军前后夹击泗沘城,终于使百济灭国。
后世韩国还为此专门拍了部电影就叫阶伯。
当然,这些是后话。
在这个时代里,因为有了苏大为这个妖孽变数,一切都变得不同。
“黑齿常之与阶伯关系不错,我料他必定会请阶伯配合,前后夹击我们。”
黑齿常平一直没说话,此时忍不住道:“但你怎么能肯定?”
“我能肯定。”
苏大为自信的道:“因为我知道黑齿常之在想什么。”
这句话,直接把黑齿常平给震住了。
自己身为黑齿常之的族兄弟,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苏大为一个大唐来的人,才在百济多久,见过常之几次,就敢说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大为耐心解释道:“兵法谋略,是一个智者的游戏,我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知己知彼,要能钻进对方的头脑里,去推出对方在想什么。
以黑齿常之的用兵,他不会只看到第一层,应该会推到第二层。
也就是说,他会借我为饵,诱新罗人走出城防。”
苏大为眸光一闪:“我们在算计百济人时,他们也想借我们,算计新罗。”
……
“让前锋先动一下,给那些唐人施加一点压力,能困住他们就行,待会弩阵上去,保证他们逃不出,剩下的可以交给国师。”
“是。”
郑冬信领命,下去布置。
此时距离苏大为一行,已经不足十里,这个距离骑兵呼吸可至。
但是步卒前锋要过去,至少还得半个时辰。
时间倒是不急。
黑齿常之只要保证对方逃不掉就行,毕竟只是鱼铒。
他的目标,是搂草打兔子,将大唐细作,和新罗金庾信一算计了。
“达率。”
道慈不知何时骑马来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远处的苏大为等人,向黑齿常之道:“达率好算计,就是不知新罗人会不会中计?”
问这话的意思,不是担心新罗人会不会中计,而是另有深意。
黑齿常之黝黑的脸庞上,目光锐利的投向前方,一双刀锋似的浓眉微微扬起:“以那位唐人的智谋,以金庾信的老奸巨猾,不会完全猜不到我的意图,但,就算猜到了,我料他们也必然会按计划走下去,这是阳谋。
新罗和百济都等不起了。”
我知道新罗金庾信在想什么。
金庾信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个唐将苏大为,也分别知道我黑齿常之和金庾信在想什么。
这就是明牌。
牌已经摆在桌面上,接下来的计算能力,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啊。
谁算得更多一步,谁就有可能,掌握改写历史的机会。
“达率!”
突然,一个传令兵从后方骑马跑来,被亲兵拦住后,一番盘问,才在近卫的领路下,来到中军。
一见到黑齿常之,兵士翻身下马,双手取过一个泥封起来的木筒,双手高举过头顶:“达率,末将奉命,有紧急军情呈给达率。”
“哦?”
黑齿常之眉头微微一挑:“哪里来的信?”
“熊津城。”
“熊津城?难道是南台主有什么吩咐吗?”
黑齿常之心里想着是不是倭人在鬼室福信面前说了什么。
伸手接过那传令兵呈上来的信筒后,心头突的一跳。
木筒由两段木头咬合而成,接口处有泥封和印信。
泥封完好代表没打开过。
除此之外,印信的颜色形制,决定了紧急程度。
眼前这封信,正是最紧急的军情。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千秋百世
“达率,这信里写的什么?”
道慈见黑齿常之面色有异,开口问。
黑齿常之没有回答,手捏着那张从木筒里取出的信,好像走神了。
时近午时,天空阴云密布,偶尔有几缕光线穿透云层落下,恰好投在他的身上。
这一瞬间,他仿佛化作了寺庙中的大佛。
道慈正想再问,黑齿常之微微一震,清醒过来。
他若无其事的将信折好收起,向道慈道:“没什么事。”
然后向左右环顾道:“快午时了,传令让前锋先稳住阵脚,困住敌人即可,前队警戒,后队埋锅造饭,轮换吃饭。”
虽然对黑齿常之这个命令感到奇怪,但身边人也松了口气。
老实说,突然来一封熊津城的急信,身边的将士还有兵卒都看在眼里。
虽然没敢开口问,心里都有些紧张。
现在看黑齿常之镇定如常,大家也就放心了。
等各亲卫分头传令,各自忙开,黑齿常之仍骑在马上,远眺着前方。
那双眼睛凝视着即将展开大战的战场,隐隐闪过一抹忧虑。
“达率,究竟出了什么事?”
道慈悄然骑马接近,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问:“休要瞒我。”
黑齿常之近乎凝固住的眼珠微动了一下,脸向他侧过来,压低声音道:“熊津城收到泗沘的消息,海上出现大唐的船。”
“什么?”
纵使醉心修炼,对国事不太上心,但听到这个消息,道慈脸上额头上的皱纹还是一下子张开,露出震惊之色。
“唐军来了?”
“还没有。”
黑齿常之摇头道:“几日前,有出海的渔民发现唐人的小船,那应该是一种前哨船,渔民紧急回报,引起王上的警惕,现在整个泗沘已经进入战备状态,提防唐人的水军沿熊津江攻打泗沘。”
吸了口气,他接着道:“还有,王上已经考虑发动勤王令,召天下兵马踞守泗沘和熊津港。”
半岛,有好几个适合海船登陆的港口。
新罗有釜山港。
百济这边,有两条支流流向大海,一是熊津江,二是白江。
而百济的都城泗沘,便建在熊津江这条水道上。
自古大城离不开水源。
只有充沛的水道,才能支撑起足够大的城市和人口。
熊津江出海口的地形,从地图上看,是一个天然的凹陷,正是天然的良港。
百济还有一处海港直通白江口。
不过白江沿线不是都城重镇,暂时没那么危险。
唐军如果是水师登陆,必会首选熊津江,剑指泗沘。
这一点毋庸置疑。
顺带一提,半岛还有一处良港,在后世极为有名。
便是大名鼎鼎的仁川港。
不过此处海港目前在高句丽手上。
道慈尽管修为高深,心境坚定,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唐军,真的要来了……”
不是不相信,而是实在太过震惊。
对于百济来说,大唐就是一个巨人。
这个巨人如果全力打过来,是会致命的。
“原本还报着万一的侥幸,想着唐军会不会如唐太宗时,从辽东征高句丽……如今在海上发现唐军哨船,极不寻常。”
黑齿常之低语。
百济不缺有智之人,各种战情推演也有人做。
也设过各种预案。
但这种种预案,在海面上发现大唐哨船后,便只剩下一个答案——
唐军此次主攻的对象,乃是百济。
“怪不得,怪不得这个时候,会出现这么一伙唐人细作,而且那异人还如此厉害。”
道慈双眼微微眯起。
手中的念珠,停顿了一下,再次拨动起来。
“达率,你接下来准备如何做?贫僧愿全力助你。”
道慈的态度,发生了明显改变。
他虽然不知道东晋谢安说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句话。
但也明白,百济一旦被大唐所灭,自己也将失去安身之所。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所以道慈立刻向黑齿常之表态,愿意暂时放下个人利益,听从黑齿常之的安排。
毕竟,他虽是护国国师,但真正强的,只有一身异人本事。
论打仗谋略,他自认不如黑齿常之。
“多谢国师!”
黑齿常之感激的道:“有国师这句话,我此番把握又多了几分。”
“接下来如何做?”道慈双眼张开,眼中闪过一丝邪芒。
但凡异人,自恃本事高强,哪个没有远超常人的戾气?
哪怕是他这种方外之人,出家许佛。
一旦嗅到危险,心里的凶性也被逼了出来。
也幸好此人醉心修炼和超脱之道,若他和道琛一样,专注于政事,以他的心性,不知会在百济与大唐之间掀起多少风浪。
“国师莫急,让我先处理一下军务。”
黑齿常之看了看天色,又看到前方先锋部队,在距离那伙唐人一箭之地外,停驻下来。
更远处,在山脚下,阶伯的边军也扎驻阵脚,不疾不徐。
黑齿常之招来一名亲兵,在他耳边细细吩咐了几句。
亲兵点点头,翻身上马,绕过本阵,驰向阶伯的边军方阵。
接下来的用兵,需要两边配合无间,有些事得提前知会一声。
做完这个举动,黑齿常之才向道慈伸手示意,代表了请的意思。
两人翻身下马。
附近的军士也早就下马就地休整。
后队的辎重队开始埋锅做饭。
道慈跟着黑慈常之走到一个稍安静的角落,离本阵军士稍远。
只有黑齿常之的亲兵,在数十步外紧张的注目着这边。
“我之前就觉得,此番唐人细作出现在熊津,举动极不寻常,已经暗中请示过王上,许我便宜之权。
开始我的计划只是想抓住这些唐人审问,但在河岸抓到那三名唐人的细作后,我发现他们并不是寻常的探子,有着明显的军人痕迹,而且还是唐军中最精锐的斥候。”
当过兵的,与没当过兵的,气质和肢体语言,许多方面,都会不一样。
再怎么掩饰,在同类面前,还是会被一眼看出。
更何况以黑齿常之的智谋,对付几个普通的斥候细作,哪怕他们什么都不说,就从一些眼神动作,就能推出许多东西来。
“大唐斥候既然出现,唐军征百济的可能大为提高,我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唐军究竟何时会出现,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所以我改变策略,知会阶伯,要设一个局,用这伙唐人,试着钓一下金庾信。
若能将他从巨鹿城中逼出来,就与他展开决战。
务必将金庾信的新罗军摧毁。
这样,我们在新罗方向,就会取得重大的胜势。
才有可能从容抽身,集中力量对抗大唐。”
道慈面露讶异,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从他眼神中不断闪动的光芒可以看出来,他的内心极不平静。
黑齿常之只说摧毁金庾信的新罗军,然后可以从容抽身。
但他没说万一没有达成这个战略目标会如何。
其实也不必说了,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百济将会遭受大唐与新罗的联手夹击。
大唐从海上登陆,沿熊津江猛攻百济国都泗沘,而新罗人会从边境破防,从后方给予百济最猛烈的打击。
到那时,百济只有亡国一途。
可以说,黑齿常之这番推理,无懈可击。
后世历史也证明,事情正和他所推想的一样。
大唐与新罗联手,将立国六百余年的百济,一战覆灭。
从此半岛史上再无百济。
勇者可以谋一时,只有智者,才可以谋千秋百世。
“为了杜绝这个最可怕的可能,我必须在此,与新罗展开最残酷的决战,但是……我开始并没有把握,能否真的将金庾信引出,直到我等到三个消息。”
黑齿常之又看了一眼被百济军团团围住的唐人,见没有异状,这才放下心来,向道慈继续道:“第一是未谷城里,逃回来的苩春彦向我说了许多,侧面证实,这伙唐人果然是要投奔新罗金庾信。
第二则是阶伯那边的消息,他找到了金庾信埋在身边的暗桩……”
道慈悚然动容:“内奸?新罗的细作?”
黑齿常之点点头:“这便说明,新罗一直在关注着阶伯军的动作,他们,或许也在等这伙唐人的消息,我们在算计,金庾信也必然在算计。”
“那达率为何令士兵停下,先埋锅造饭,而不是趁着金庾信还没到,先把这伙唐人攻下?”
听着黑齿常之一层层的将所思托出,如剥茧抽丝般层层递进。
道慈心里也不禁生出一丝钦佩。
此人,若是再历练几年,当为我百济军神,军中铁壁。
“这就要说到第三个消息。”
黑齿常之略一沉吟:“就是刚收到的那封紧急军情,唐军哨船出现,除去信的时间,我料七日之内,大唐水军必现。
而唐军此来,新罗人一定也清楚。
我们急,新罗人更急,若不能在这几日击破阶伯的边军,新罗人会如何?”
“会如何?”
道慈已经完全带入到了黑齿常之的逻辑里,忍不住发问。
“百济若亡,下一个,只怕便是新罗,呵,所谓唇亡齿寒,别看新罗与我们打生打死,但真的让唐军在半岛得到立足据点,新罗的灭亡也就在旦夕之间。
以大唐的强势,新罗若退让,便保不住王权独立,到时一步退,步步退。
新罗若是不听话,大唐能灭我百济,自然也能灭了新罗。
所以新罗一定会在大唐到来前,抢先出手,尽可能多占百济之地,挤压唐军的空间,为未来可能爆发的冲突,占住先手。”
这话说出来,道慈眼中露出极大的震惊。
别人是走一步,看三步,而黑齿常之见微知著,从唐军要攻打百济,一直推演到百济若亡,半岛局势会如何,新罗人会如何,这个更宏大的命题上。
此人之智,宛若鬼神。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两个战场
“贫僧愧为百济国师,见识不如达率多矣。”道慈双手合十,一声长叹。
心中第一次有了惭愧之情。
自己还在为个人利益,诸多计较。
在黑齿常之这种为国惮精竭虑的家国情怀面前,实在上不得台面。
“国师何必自谦,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国师一身本事,也是我极为仰慕的。”
黑齿常之和他客气了一句,接着道:“有此三条消息,我料金庾信一定会借着在阶伯边军中的细作来打探消息,一旦阶伯军中有所动作,新罗人也该行动了。
一会应有一番恶战,先让将士们吃饱,好有力气杀敌。
至于那些唐人……”
黑齿常之再次转头目视向数里外苏大为等人的方向,黝黑的目中,闪过一抹杀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届时,就拜托国师出手,帮我拿下这些大唐异人,我则全力助阶伯,扑杀金庾信。
这是我百济国运之战。
一切……拜托了。”
正午,满天的乌云凝聚不散,一种风雨来临前的沉闷,令人有些意志昏沉。
一队人悄然摸到百济军的哨所前。
这队人装扮特殊,面覆黑巾,形动灵活而无声,快若鬼魅。
片刻之后,哨所被拔除,里面的百济人死得无声无息。
讯号被放出。
片刻之后,一直大军,缓缓逼近。
哨所里,一名精壮青年迎上大军,侧立于道边,一手抚胸道:“国仙,百济边军的斥候和暗哨全部清除,城门半开,我们可以进去了。”
骑在马上,肩膀宽阔,两鬓斑白的金庾信,眼中闪过一抹激荡:“前进,此战,必灭消灭阶伯所率边军,不破百济,誓不还家!”
呼吸一下子激烈起来,仿佛胸膛里燃烧着火。
不敢发声,但所有人看着不远处的边城,那座原本属于新罗人的城,眼里流露出刻骨的仇恨与野望。
“国仙,花郎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年轻的雏鹰,真是大胆啊。”
阶伯听到从黑齿常之军中传来的消息,忍不住回头对身边的将领道。
“达率,黑齿常之想做什么?”
“他问我,敢不敢拚死一搏,呵呵……”
阶伯年近四旬。
他的骨骼粗大,面上颧骨略高,鼻梁丰隆,颔下生着浓密的长须。
这令他看起来极为威严。
“黑齿常之太过放肆了,论身份,达率你与他是一样的,论家世,比他黑齿家更高贵……”
阶伯摆摆手,制止手下。
“黑齿常之虽然有些出言不逊,不过……若能杀了金庾信,本将又何惜此身?”
他的眼中,涌出巨大的狂热。
历史上,为了与侵入百济的金庾信决战,阶伯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儿,以示决死之意。
其人刚烈若此。
隆隆隆~
战鼓声突然响起。
山脚下,整个平原的空气,瞬间变得焦躁起来。
所有人一跃而起,感觉耳膜、心脏,仿佛都随着那隆隆的战鼓声在跳动。
南九郎有些不安的看向苏大为:“苏帅,百济人过来了!”
其余的都察院探子,不少是以前军中斥候转过来的,虽然不惧军阵,但此时看着军容鼎盛的百济军,从前后两个方向缓缓推上来。
而自己这边所有人加一起也不过是二十多人,怎么看,都是死局。
“寺卿,我们怎么办?”
“等。”
苏大为严肃道:“这个时候只能等,若敌人发动冲击,我们只要顶住第一轮的箭雨,转机一定会出现。”
转机真的会出现吗?
连安文生都不禁在心中怀疑。
怀疑苏大为是不是疯了。
自己是不是傻子,为何会信他。
跟着他来到这必死之地。
他怎么就能有信心?
万一敌人冲杀上来,转机还没出现呢?
区区二十人,哪怕自己和阿弥他们三人是异人,在这千军万马的包围下,又能撑多久?
就算是异人,在万箭齐发下,也需要回气,也会有力竭之时。
到那时怎么办?
何况,身边还有这些普通的大唐斥候,他们又如何去挡住百济的兵锋?
阿弥,这些你当真都想过吗?
安文生死死盯着苏大为,那眼神,是想说,又强行憋住。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也没用。
苏大为的城府越来越深,他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谁逼也没用。
“阿兄!”
聂苏忍不住拉住苏大为的衣角,用力抓着。
从她的眼中涌现出不安。
苏大为温柔的拍拍自家妹子柔软的手背:“小苏,怕吗?”
“跟着阿兄不怕。”
聂苏鼓起勇气道:“万一真要死,也是和阿兄死在一起。”
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移的盯在苏大为面上。
苏大为心里一跳,有些不敢看聂苏的眼睛。
他偏开脸:“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死的,有我在,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
“嗯。”
聂苏轻咬贝齿,乖巧的点头:“要死就和阿兄死一块。”
“孩子话。”
苏大为转脸看向黑齿常之的大军,再看向从山脚下,同时向自己逼近的百济边军。
“一会大家都各自小心,以保全自己为上,此战之后,我为各位向陛下表功。”
“阿弥你够了!”
安文生终于忍不住,白皙的圆润的脸上,浮起一层红色:“能活过今天,再说此话。”
“我……”
咻~
一支羽箭,突兀的插在数十米外,箭羽嗡嗡颤动。
所有人一齐闭嘴,死死盯着那支箭。
那是从黑齿常之方向射来的箭。
这箭,并不求伤敌,而是为测距之用。
按军中惯例,临敌先以一箭测距,接下来万箭齐发。
如是三轮箭雨,接下来便是短兵相接。
可是……
大唐这边一共就二十来人,黑齿常之你搞这么正规,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苏大为看了一眼自己队伍中的黑齿常平。
看来如自己所料,带着这个黑齿家的人,并没有任何作用。
人家黑齿常之根本不理人质这种说法。
“一会箭雨射过来,大家按我之前的方案,保护自己!”
苏大为大声道。
“那后面呢?”安文生大吼。
他的声音在百济军中的隆隆鼓声里,有些不太清晰。
“什么?”
“我是问后面那些百济边军呢?”
“那些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而且……”
苏大为瞳孔微缩,敏锐的看到,山峦上,百济边境城头,正腾起滚滚浓烟。
“金庾信到了。”
崩!
天空蓦地一暗。
那是黑齿常之军中,向苏大为方向抛来的箭雨。
出乎意料的是,这波箭雨并不算太密集,看上去也就五六百支箭。
但就算如此,也足以给每个人身上插上二三十支,致死是足够了。
苏大为顾不上后方的阶伯军,右手猛地往地上一拍。
鲸吸!
地上泥石倒卷,随着他的秘术,猛地立起一堵土墙。
同一时间,南九郎猛推一把发愣的黑齿常平,将自己身后背着的斗笠挡在两人头顶上。
其余的唐军探子,同时竖起斗笠。
说是斗笠,实际是一种竹木编织的大盾。
虽然不如军中真正的盾牌,但也有一定的防御力,而且胜在轻便。
噗噗噗~
无数箭头射中土墙,发出气急败坏的闷声。
偶有几支从侧面穿过来,也被唐军手里的斗笠给挡住。
箭头虽然穿透了草木斗笠,但也无力再向前。
这一轮箭雨,苏大为连同身边这二十余人,居然奇迹般的毫发未伤。
脚下地皮突然震动。
苏大为一掌拍出,土墙崩塌。
目力所及,黑齿常之中军裂开,一队彪骑,透阵而出,如一条恶龙,袭卷而来。
冲在最前的,赫然是以百济国师道慈为首的异人。
道慈在前,那位倭国黑天狗和雪女在后,再后面,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形如双胞胎,衣服一红一白的异人,骑马紧随其后。
这是黑齿常之对付苏大为的阵容。
以百济护国国师,地境五品异人,道慈为首。
五大异人联手。
按明面的实力,怎么算,都足以压制三名大唐异人。
而百济军的敌人,从来不是区区几名大唐细作。
唐人的细作,虽然能造成局部一些破坏,但人数太少,不足以影响大局。
在唐军主力从海上登陆百济以前,百济最大的敌人,永远是新罗人。
金庾信来了。
他果然中计了。
战机已现。
黑齿常之将与阶伯合兵一处,围歼金庾信。
甚至,他还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田忌赛马
隆隆隆!
天空中黑色的铅云越发低沉,空气中无形的元气在翻涌。
地皮颤抖。
不知是因为那些骑兵的冲击,还是因为战鼓声。
天空中红芒大盛。
以道慈为首的百济国异人,向着苏大为他们当头扑来。
一场恶战在即。
对于百济和新罗人来说,这是关系国运之战。
但对眼下苏大为一行人来说,什么国运都在后面,先得活下去。
若是不能从这些异域异人手中活下来,一切休提。
隆隆的骑兵绕过苏大为一伙异人,向着山脚下的阶伯军汇合。
黑齿常之的步兵用各种大盾、独轮车远远列出严整阵型。
即是防止苏大为等人逃离,又作为骑兵支撑,向着山脚缓缓移动。
骑兵虽快,但距离山脚还有不少距离。
望山跑死马。
边境山脉上,浓烟滚滚,巨大的战鼓和喊杀声冲天而起。
写着金字的新罗军旗,自半山腰出现。
金庾信终于到了!
新罗的军马不知具体有多少,只看到漫山遍野的骑士,如雪崩般冲下。
借着地利,挟着俯冲的优势,狠狠冲向驻扎在山脚下的阶伯军。
战鼓隆隆,如天崩地裂。
漫山遍野的新罗人,俱着红衣,如疯狂涌动的红色蚂蚁。
而山脚下阶伯的军队,皆是黑衣,聚在一起,如黑色的拳头。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
此次与黑齿常之合作,阶伯带出来的人不多,总共只有一千五,不到两千之数。
在黑齿常之的援兵到来以前,他必须挡住从山上冲下来的新罗人。
只要挡住最凌厉的第一波冲锋,就有机会扭转局面。
如果挡不住,防线被冲溃,那一切休提。
这本来就是新罗、百济双方将领的赌局。
一场把国运寄在一战的军事冒险。
在大唐军队杀至百济之前,双方定要分出胜负,才能再接下来更恶劣的局面下,生存下去。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既是赌局,就有各种未知的风险和可能。
阶伯这边是对黑齿常之的能力充分的信任,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而金庾信这边,则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狂奔的马上,金庾信的身体随着战马不断起伏。
他已不年轻,头发都白了。
但身为异人,体内依然有旺盛的生命力。
现在,在他身体里一团名为胜利的野火在疯狂燃烧着。
他的双眼精光湛湛,完全不像是老人,更像是杀红眼的猛将。
“今天,便是百济灭国的开始!半岛的历史,将由我新罗主宰!”
战马长嘶。
金庾信的豪言,响彻整个战场。
他自然有着充分的底气。
百济人能猜到他的想法和谋略。
他自然也能推断出对方的心思。
对赌。
百济赌新罗会来这场冒险。
但百济人绝不会想到,金庾信敢玩这么大。
他不光只求一场局部胜利,更要来一场完美的歼灭战,灭国战。
为了和唐军配合这场对百济的灭国战。
除去必要驻守协防不可轻动的部队,金庾信这次动员,共征召了五万大军。
连后勤辎重的话,将是二十万人。
这已经是新罗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力量。
新罗的家底自然不止这么点,但是除去城防,还有一半在新罗王金春秋手里,防备着高句丽。
当然,说是动员大军五万,但金庾信手里此时并没有那么多人。
这些兵马要从各地关隘和城镇抽调,要向边境这边运动和集合。
不可能同时到达。
而战机稍纵即逝。
金庾信等不及兵力汇合了。
现在手头,共有一万二千兵马。
就算只有一万出头,也已经是了不得的强大力量。
这支军队里,有超过半数是骑兵。
关于百济人的兵力,他早通过埋伏在对方军中的细作打探清楚。
与巨鹿关相对的新罗人边防,此处据点共有兵马四千。
阶伯出城作战,不可能全数带出。
最多只会带一半的人,就算两千。
而黑齿常之手里的兵马,大概也就是两千之数。
也就是此战百济人的兵力只有四千。
金庾信借着内应诈开百济边城,一番烧杀,将城内两千兵缴械,留了两千步卒看住俘虏。
自己迫不及待的率着六千骑兵,四千步卒,冲下山去。
战机就在眼前!
时不我待。
无论从兵力,还是实力,在这个局部战场完全碾压了百济人。
如果这样还不能赢,不如一头撞死。
在守城时,金庾信狡诈如狐,智计百出。
但是在出击时,他却像是最凶猛的虎,像是一团爆裂的火,向着山脚下阶伯那点可连的兵力袭卷而去。
六千新罗骑,冲击区区千余百济人。
赢定了!
轰!
苏大为脚下一震。
无数碎石泥土冲天喷起,仿佛化作喷泉汹涌。
这一下大出道慈的意外,大袖一挥,背后隐现佛陀虚影,一股无形而浩大的威能,将那喷起的泥石喷泉,硬生生按了回去。
泥石崩解。
碎石烟尘之后,一张圆圆的,白胖的脸庞突然出现在道慈面前。
令他不由一愣。
这个人,好像不是他要找的目标。
目光一扫,终于捕捉到苏大为的身影。
趁着刚才一瞬,苏大为赫然绕过道慈,扑向他身后其他几名百济异人。
道慈此时才反应过来,想要去阻止,已经迟了。
安文生已经扑了上来,双手如翻花蝴蝶,又有如情人的轻抚,柔到了极处,也可怕到了极处。
他的境界虽不如道慈,但撑上一会却没问题。
上次安文生曾与聂苏一起联手对抗道慈,对这百济老和尚的实力心中有数。
五品异人,厉害是厉害,可也没到能秒杀自己的程度。
安文生这辈子见识过的厉害异人多了去了。
不说李客师,他的师父袁守诚,就不输眼前老僧。
还有玄奘法师身边的行者,似乎比五品还要高一点。
此外昔日李大勇,也不在这老僧之下。
因此虽然上次吃过小声,安文生却也不怕这老贼秃。
双手阴阳翻转,柔若无骨,却又刚如金石。
苏大为趁着安文生拖住道慈,已经扑向后方的黑天狗及雪女。
这两人一见苏大为,心里就是一颤。
简直就是碰到克星了。
但是想退也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迎上。
最后那一红一白,好似双胞胎一样的一对异人,却被聂苏迎上去挡住。
黑天狗手中铁棒抡圆,口里怪叫一声,当头劈下。
雪女落在稍后的位置,一边发出阴惨惨的笑声,一边大袖挥舞。
一股无形的冷风,立刻缠住苏大为,凌厉风中,冰雪凭空出现。
苏大为看都不看,冷笑一声:“区区幻术,上次不灵,现在有何用。”
说话间,左掌一翻,将天狗的铁棒一下子抓在掌心。
这一幕,和上次如出一辙。
黑天狗眼露惊恐,怪叫一声,丢下铁棒掉头飞向高空。
雪女看着他发出愤怒的叫声:“你……”
后面的话不及说完,眼角余光看到苏大为自风雪中踏出,向着自己大步而来。
雪女尖叫着,将头一晃。
原本才长出数寸的短发,迎风便长,化作雪白的瀑布卷向苏大为。
“同样的招数,你们拿出来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一声怒喝,苏大为翻掌将雪女长发抓住。
左手铁棒横扫,霹雳声中,一棒扫中雪女腰肢。
耳中听到可怕的骨裂声。
雪女的身体呈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苏大为飞声跃起,一脚踩在雪女头上。
噗!
鲸吸之力,从脚底生出,带着他的身体向空中高高飞起。
而脚下的雪女,自头颅到胸膛,整个裂开两边。
哪怕她是诡异,此时也死得不能再死了。
苏大为在空中双脚踩出,如登天梯。
左手铁棒随着腰肢拧转,猛地掷出。
正在奋力拍打双翼的黑天狗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整个头颅被铁棒穿透。
无头的尸身远远坠开。
几乎同一时间,聂苏娇喝一声,双袖一挥,两个巨大的气泡将那两个异人包裹住。
无论这两人使出何种奇功秘术,都无法从气泡中出来。
聂苏的境界,其实不在苏大为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这是天生的。
只是她甚少与人动手实战,上次在面对道慈这种厉害人物,才会显得手忙脚乱。
如今这两人实力远不如道慈,甚至境界还不如聂苏,根本无法突破她设下的禁制。
空气中,无数水滴向气泡汇聚,变成两个巨大的水球。
两个异人在里面绝望的挣扎扑腾着,渐渐窒息。
聂苏手指一弹,水球瞬间凝结成冰,将两个异人冰封。
苏大为就在此时从空中落下,直接上去,挥出两拳,将两个百济异人击杀。
碎冰挟着异人的各部份四散迸溅。
他扭头看了聂苏一眼:“战场上杀敌要快。”
“喔,人家知道了。”
聂苏眨了眨眼,乖乖认错。
苏大为却不及跟她多说,迅速转身,扑向道慈。
再慢点只怕安文生那边要糟了。
此次,敌人虽有五名异人,但实力高低不同。
苏大为用的乃是田忌赛马的法子。
现在,局势改变。
他要与安文生、聂苏,联手对付道慈。
替李大勇报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却月
两军冲击在一起。
黑色的百济军摇摇欲坠。
面对新罗骑兵的冲击,阶伯那支边军展现了惊人的意志力。
一部份步卒竖盾顶在前面,持枪的兵卒守在后面。
骑兵则在后方不断抛射着箭雨。
但是……
迎来的只会是新罗人更狂暴的反击。
人满一万,无边无岸。
新罗六千骑,在此时已经是整个战场上最强大的力量。
何况后面还有四千步兵跟着骑兵联合行动。
着甲的重骑冲在最前,轻骑紧跟在后。
金庾信一马当先,手中铁矛刺出,一股混合着奇异元气的螺旋力量,瞬间将敌人挑飞上半空。
重骑突阵。
尽管百济人的边军勇悍,但在金庾信凶猛的打击下,第一层盾阵,转瞬即破。
后面是第二排。
第三排。
三排盾阵之后,是密密猬集的枪兵。
狂冲的新罗骑在这里一分为二,没有正面硬突枪阵,而是从左右两翼包抄。
不,他们不是包抄,而是舍下了这部份枪兵,直接冲向阶伯。
那杆象征的边军统率的阶字帅旗下,一身甲胄的阶伯,骑在马上,与远处狂奔而来的金庾信目光碰到一起。
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激溅。
这一眼,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阶伯的眼神里,有不惜性命的悍勇。
而金庾信的眼里,是要歼灭百济骑兵的冷酷。
这一战,若能废掉百济人的骑兵,就等于宣告新罗胜利。
步兵失去机动性强的骑兵掩护,在这种平原环境,撑不了太久,一待士气耗尽,步兵阵型崩溃,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这一点,金庾信知道。
阶伯也同样知道。
前方的枪兵步卒来不及变阵反应,已经被新罗后续的步兵迎头撞上。
四千人,对区区数百人。
疯狂的撕咬。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在这里,人命只是数字。
鲜血染红了大地。
眼看新罗人的铁骑疯狂的涌来,阶伯在马上哈哈大笑,厉声吼道:“金庾信!”
他们,是宿命的敌人。
无论是在这个时空,在边境智计百出,拚死纠缠。
还是在另一个时空,四战四胜,最后一战,被金庾信歼灭。
阶伯,都对金庾信十分了解。
熟悉到不能更熟悉。
他挥了挥手。
紧跟着他的亲兵高高举起阶字大旗。
然后,仅有五百人的百济骑,随着阶伯跑起来。
不是逃跑。
而是向着新罗金庾信的六千骑反冲锋。
疯了?
金庾信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想不通阶伯为何要寻死。
原本以为会带着这支仅存的边军精锐骑兵逃离战场。
没想到此人居然悍勇到这种程度。
那便,成全你。
金庾信手中长矛提起,矛尖隐隐指向阶伯。
长矛,非猛将不能用。
金庾信身为新罗国仙,一身修为非同小可。
仅凭他一人,就有足够的信心,可以阵斩了敌方大将。
明知是死,却主动寻死。
这个异常的举动,是怎么回事?
没功夫细想了。
战马四蹄狂奔,两支骑兵,狠狠撞到一起。
数百人的百济骑与数千新罗骑交错而过。
好像被梳子梳过一遍。
双方都有人在撞击下落马。
但是百济人少。
对冲过后,仅有数十骑侥幸从新罗铁蹄下逃出。
金庾信回头看了一眼,暗叫一声可惜。
刚才那一矛,仿佛鬼使神差,居然没有能将阶伯刺下马,被他身边一名亲兵用胸膛给挡住了。
这家伙真是命大。
金庾信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一眼。
他确认阶伯手下只剩十骑,这么点兵力,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
而且看样子,阶伯带着这数十骑,准备脱离战场了。
按惯例,士兵死伤大半,这支骑兵已经被打断了脊梁,成建制毁灭,不足为惧。
金庾信转头,集中精力在前方。
在自己面前,又多出一千多骑。
那是,属于百济黑齿常之的兵马。
是整个战场上,百济人仅存的骑兵。
只要将这一千多人歼灭,或者击溃,整个战场将再无一合之敌。
剩下的,就是慢慢收割敌人的人头。
金庾信两眼发亮,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战马在飞驰,地面在跌宕起伏。
骑兵好似巨浪般争先恐后的在大地上起舞。
近了,更近了。
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的样子。
就在这时,从骑兵侧翼,突然射来一些稀疏的箭雨。
两翼的新罗骑有不少人中箭坠马。
金庾信侧头看了一眼,心中不由动怒。
是阶伯。
这数十骑居然没有逃离战场,而是像疯子一样从侧后方追赶上来,正拚了命的射箭袭扰。
你以为凭这点人,这点箭能做什么?
金庾信一声长啸。
新罗骑军人,无数人举起长弓,向着阶伯方向射去。
崩崩崩!
数千箭雨,瞬间将百济数十骑吞没。
好了,现在最后一点干扰也不复存在了。
只剩下正面黑齿常之的兵马。
不过如此,不过是一千多骑,还有一千多步兵。
赢定了!
但是,很快金庾信就发现不对。
黑齿常之的帅旗摇动,这一千多百济骑居然向两边分开。
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步兵。
不是很多人,也就是一千多人的步兵阵,排成长长的一排。
而且没什么长矛长枪阵之类令骑兵头疼的东西,只有一些模样古怪的独轮车挡在前面。
车上罩着黑布,不知藏了些什么东西。
整个步兵阵,是向内凹陷的,一种弧面型。
这种阵型可能更能抗骑兵冲击?
可就这么点人,再能抗,也挡不住六千骑兵。
战马奔跑得太快了,金庾信根本来不及多想,率着身后的骑兵,向着黑齿常之布在前方薄弱的步兵阵冲了上去。
阶伯那千余人挡不住新罗骑。
黑齿常之这点人手,难道就能挡住?
咚咚咚咚~
百济军中,战鼓声猛地拔高。
站在中军处,一辆独轮车旁的黑齿常之抬起头,神色平静的下令:“竖盾。”
骑兵中掌着黑齿常之帅旗的郑冬信焦急的远望向车阵。
本来应该是自己挡在第一线。
但黑齿常之坚持这是很重要的一战,必须由他自己守住最重要的防线。
所以骑兵中的帅旗下,并没有主帅。
主帅黑齿常之现在正站在步兵最前方,正面迎接新罗骑兵的冲突。
“竖盾!!”
命令传达。
车旁的兵卒将黑布掀开,将车上的大盾一一拿在手上。
执盾的人在前方用盾下的尖头狠狠砸在地面,形成一道防线。
这是步兵方阵唯一一道防线。
照理,应该用车做墙,但这些车上载着腰弩,动不得。
只能用稀薄的步兵顶在前面。
后面独轮车上,类似诸葛连弩,又像是城弩的腰弩,被兵士用腰腿合力蹬开,巨箭放置入箭匣。
这一切动作如行云流水。
“来了!!”
“三箭之地!”
“弩手准备!”
金庾信率领的新罗骑,前锋属于重甲骑,擅长破阵。
根本就没有什么轻骑骑射的想法,就是以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中央突破。
击碎眼前的一切,将敌人的阵型、组织绞碎,然后重甲骑在一旁休息恢复体力。
跟在后方的轻骑再围猎绞杀,扩大战果。
此时金庾信已经看清黑齿常之阵中的东西了,头皮一阵发麻。
但已经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骑兵全员在狂奔,这个时候连喊停都不能。
一停下就会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只能先冲破敌人的防线,兜出一个圈子,再做进攻方向和方式的调整。
“冲过去!”
金庾信以新罗语厉喝。
崩!
一种奇异的弓弦轰鸣,响彻战场。
甚至一瞬间,压过了战鼓的响声。
那是金庾信这三年来,在与百济人作战的战场上,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无数粗如儿臂的大铁箭,向着新罗军呼啸而来。
这是整个半岛战场上,最残酷的一幕。
巨大的弩箭,瞬间穿透骑兵阵。
将恐怖的骑兵阵型中,撕开一道道血口。
无论多厉害的重甲,多厉害的防御,在弩箭面前,都如纸糊的一般,被轻易的捅破。
新罗骑阵,瞬间空出几个长条。
不少骑兵,甚至被弩箭穿透身体,和后面的骑士串在一起,跌落下马。
随即被更后方狂奔的战马踩踏成泥。
血肉横飞。
金庾信险险避开一支弩箭。
但是在他手边的一名骑兵,却被弩箭带飞。
回头看了一眼,整个队伍被弩箭撕扯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金庾信的心在颤抖,在滴血。
他做梦也没想到,百济人居然藏了这种厉害的武器。
“南朝的腰弩?”
嘴里呢喃着,他的眼中杀气腾腾。
所有的牺牲,要让百济人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继续冲!”
“冲到面前,这些弩箭就没用了!”
“杀光他们!”
跟对付苏大为那次不同。
弩箭这种可怕的攻防利器,堪称战争中的黑科技。
对付密集的士兵阵型,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反倒是像苏大为上次一样,人数太少,用弩箭对付,就有如高射炮打蚊子,难以起效。
只能寄希望持续输出弩箭伤害,等待异人力竭,露出破绽。
简而言止,这种武器对上异人,性价比不高。
但在战场上,对付敌人骑兵密集冲锋,就是王炸。
第一百一十五章 命运
只有故事,才需要讲逻辑。
现实往往都反逻辑,甚至反常识。
比如阶伯,如果不知道他是一个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的狠人,就不能理解,历史上的他为何会亲手杀死妻儿,然后与金庾信决战。
就不能理解,他明知凭着一千多人守山脚是死,为何不选择逃离活下去。
而甘愿听从黑齿常之的安排去牺牲自己。
不合理,实在太不合理,没有逻辑!
然而,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人性。
人性是复杂的。
既有自私的人性,也有伟大到,为了一个目标甘愿牺牲自己的高尚情怀。
苏大为自己,也曾展现过极复杂的人性。
初入大唐,附在苏大为的身上,他是极为谨慎的,处处小心。
特别在自己母亲,在衙门里,在对上那些不良人同事的时候。
但他在寺中救李治时,却又展现得过于莽撞张扬,甚至根本没把大唐皇帝放在眼里。
因为以他那时的认知,看问题还太浅薄。
他知道身边这些人,如果看出他不是真的苏大为,自己会很危险。
却没有想到,一个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根本不认识的李治,能把自己如何。
两者根本没有交集,我就出手救你一下,还用看你的脸色?
爷高兴就行。
那时的他还停留在上一世对李治“懦弱”的印象,并没有把傀儡皇帝真的放在眼里。
再说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不良人,相当于地方上的小片警,帝国的皇帝,真会关心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
于是苏大为在这位“陌生人”面前,尽情放肆了一回。
这就是所谓,在自己人面前严谨,在外人面前张扬。
那时的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未来,根本就离不了大唐皇帝的影子。
哪怕他抱定的是武则天的大腿,可在很长的时期,武则天身上的光芒,都来自于大唐皇帝李治。
所以在苏大为身上,当时是有“严谨”与“天真”,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特质。
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所谓百密一疏,是人,总有放肆和做蠢事的时候。
真正能做到滴水不漏的人或许有。
但绝不是你我。
经历过许多后,现在的苏大为,性情又发生一些转变。
在自己亲人熟人面前,他开始变得放松,甚至可以轻松的开各种玩笑,哪怕冒几句文抄公的诗,吐露点后世的见识,他都没放在心上。
因为他确定,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身边这个圈子,是完全安全的。
大家也都熟悉了这样的阿弥。
而此时的他,已经明白大唐是何种等级森严,大唐皇帝是怎样的存在。
不说别的,就说李治斗倒长孙无忌,借突厥狼卫之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大唐官场,乃至关陇门阀和山东贵族都玩弄于掌中,这份心机手腕,帝王心术,令苏大为无比震惊。
原来李治,也有两副面孔。
人前懦弱,人后的算计……
过去的苏大为,以为自己是穿越者,以为自己会与众不同,可以按自己的规则去行事。
可是后来,他知道并非如此。
世界自有其规律。
一件事,表面看上去不合理,但那并非表明,事情本身虚假,还有另一个可能,便是有许多看客不知道的故事。
正如这个世界。
所谓的不合理,只是没看到事情背后的真相。
既然无法以一人挑战整个世界的秩序,苏大为开始尊重这个世界的规则,去进一步融入大唐。
人就是这么复杂,在一方面放肆忘形,在另一边就会谨小慎微。
对着亲人苛刻的人,必然在外面唯唯诺诺。
正如金庾信。
之前一直被百济侵略新罗,步步后退,他之前憋了多大的怒火,他现在就有多大的杀心。
凶猛勇烈,悍不畏死。
迎着漫天飞射的箭雨,他疯狂的打马,用新罗语厉声呼喝,命令骑兵坚持住,不要崩散。
向前冲。
继续冲。
冲到阵前,便是扬起屠刀的时刻。
到那时,血债血偿。
下一刻,崩——
又是一声巨大的弓弦声,震彻全场。
金庾信的血液为之凝结。
他看到,从那些独轮车上的腰弩,又射出一轮弩箭。
为什么会这么快!
连弩?!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感觉胯下骏马一震,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被狠狠抛起。
人在空中的时候,他看到,下面许多骑兵,被百济人的弩箭串成了血葫芦。
不论个人如何努力,如何愤怒。
永远有意外存在。
可以称之为……
命运。
命运有它自己的规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生命,在命运面前,苍白如纸。
但,总有一些强大的个体,想要扭转命运。
金庾信在空中翻腾,脚在下方的骏马头上一点,身体再次不可思议的拔起。
他的右手一捞,抓起一支激射而来的弩箭。
人在空中顺着箭势转了一圈,右臂猛地一振。
嗡!
粗如儿臂的弩箭,被他反射回去。
乌光一闪。
弩箭贯穿百济前军一张大盾,将后面的步卒连同操控弩机的弩兵钉死在地。
人在半空中,元炁自胸中沸腾。
金庾信双足踏着马背,再次腾起。
他的身形不断借力腾起,双手各化出一朵莲花之形。
郑希良创立的香道秘术,苩春彦得到了“香”,他得到的是“术”。
天空中似有万千花瓣凝聚在掌心,随着他十指连弹,闪电般射向百济军阵。
此时,两军距离已经不到三十余米。
恰好是第二轮腰弩射完,将要上弦的空档。
金庾信使尽平生所学,一边不断反击,一边厉声道:“花郎男儿何在?随我冲阵!”
新罗的花郎道,对那些贵族子弟来说,是荣誉,是仰信,更是崇高的忠君武士精神。
金庾信一马当先从被腰弩重挫的骑兵阵中飞出,身形快得不可思议。
直扑百济却月阵。
在他之后,无数新罗花郎,有的骑马,有的从马尸下爬出,挥舞着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随着金庾信一起冲向军阵。
失去速度的骑兵,比步兵还不如。
经受百济连弩的两轮射击,新罗骑兵先锋重挫,此时敢冲上来的,要么就是下马步战,要么就是侥幸逃得一命,跟随着金庾信去拚命。
在这种战场环境下,人是会失去理智,忘记恐惧的。
只凭着本能,凭着心里的荣誉,仇恨,不断冲上去。
有时候,士气这东西,就是一口气的事。
大家都在赌,赌谁更不怕死。
越不怕死,才越有可能活下来。
怕死的往往死得最快。
金庾信一马当先,重重一拳击在百济军的盾阵上。
轰!
花瓣飘落,在极美之下,是不可思议的狂野力量。
元炁轰然激荡。
一种诡异的力量随着他的手掌穿过盾牌,向盾后的百济军渗透进去。
下一刻,无数古怪的荆棘藤条,从地上,从百济军身体里钻出来,疯狂蔓延,如同地狱般血洗十余米范围内,所有的百济兵。
“顶住!”
远方,传来百济副将郑冬信的吼声。
百济人的骑兵终于得到黑齿常之的命令出动了。
他们并没有急着去救援,而是从两翼卷向新罗人的后队。
后方那四千余步兵。
整个战场,战鼓声已经混乱,新罗人的阵型和组织已经被腰弩给破坏。
现在全凭着金庾信个人的武力,以及身后一群花郎徒,顶在最前方,与黑齿常之手下严整的军阵角力。
却月阵受到巨大的压力,整个向内凹陷下去。
但也展现极强的韧性。
金庾信没法一瞬间将盾阵击破。
打破打死十几人,马上又有百济兵执着大盾顶了上来。
而在他身旁,除了一千多花郎徒,更远处,还有近三千余骑因为方才的弩箭混乱了建制,或者受到重创,一时混乱,失去了秩序。
各队的队长,正在拚命吼叫着,试图将受惊过度的,在战场上四处乱跑的战马约束住,重新恢复骑兵的阵型。
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
现在就是所有人的生命。
黑齿常之的却月阵虽然严整,但人数太少了。
在他手里总共只有一千五百余人。
除去七百余操作弩机,盾阵就只有七八百人。
这些人,已经是他手里最精锐的士卒,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每死一个,他的心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疼痛。
从未谷城借来的一千五百人,已经跟着郑冬信的骑兵,从两翼出,去切割包围新罗人的后军,那四千步兵。
这是此战的关键。
打掉了新罗骑兵的机动能力,打乱了他们的建制,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让那四千新罗步兵失去作战能力。
只有这两步,仍不足以取得最终胜利。
人数太少了。
如果给黑齿常之再多两千人,他有自信,能将金庾信和他的士兵全歼在此。
哪里再去找人手?
咚~
一声沉闷的爆响。
两名百济兵惨叫着倒飞出去。
他们手里拿着断碎的大盾,口中鲜血狂吐。
却月阵被破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抉择
金庾信将前方最后的盾牌击碎,心中涌出巨大的狂喜。
成了。
难为他这把年纪,还要冲杀在前。
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
现在,前方将是通途。
剩下几百名百济步兵,如何能挡得住自己的兵锋?
后面的骑兵再有一会,应该能重新组织起来。
整个战场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这场赌局,赢了!
但是,金庾信这份喜悦才刚起,便愣住。
破开却月阵的大盾之后,他看到的并不是百济兵恐惧害怕奔逃的局面。
剩下明明只剩几百人了,但他们没有逃,而是拖着独轮车,撤到更远的地方,以独轮车为城,组建起一道犬牙交错的防线。
这一瞬间,金庾信感觉被恶心坏了。
该死的腰弩,该死的独轮车,若让老夫抓到此战的百济将,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心中痛恨,但是身体反应却不慢。
他手抓长枪,贴地急掠过去。
崩!
弓弦震响,独轮车上的床弩再次发威。
无数粗大的弩箭,在战场中呼啸,在新罗军面前,组成一道死亡线。
金庾信大怒,他的头盔因为躲避弩箭,不知被甩飞到哪里去了。
一头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哪里还有平时新罗国仙的儒雅潇洒,说是状如厉鬼也不为过。
手里的长枪狠狠投掷出去,挟着他元炁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狠狠将最前方的一辆独轮车连百济兵一齐贯穿。
这点距离对他来说,眨眼可至。
而且和之前的骑兵冲锋不同,现在是近战。
身后的花郎徒大步都是弃马就步。
而且因为人数只有千余人,散漫在整个正面战场上,早就没有了队型建制可言。
彼此之间站位稀疏,腰弩想像刚才一样,大量射杀新罗士兵,根本不可能。
瞬息间,金庾信再次拉近与百济兵的距离,一头撞入对方的车阵中。
他今年六十五,在古代已算是高龄,但一身修为通玄,奋起神威,比壮年更勇烈。
一拳砸翻百济兵,将独轮车倒转,趁百济兵没反应过来前,将刚上好弦的弩机扣动。
崩!
一道弩箭将前方的百济兵胸口开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金庾信元炁爆涨。
以他为中心,一道绿光扩散,从地上钻出无数藤蔓,如疯狂的毒蛇般,涌向最近的百济兵。
后方的新罗花郎们重新涌上来。
在兵力上,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
战争胜负的天秤,一点一点的向新罗人这边移去。
站在百济兵最后方的黑齿常之,面沉如水,看着越杀越近的金庾信,他站在自己的帅旗下,身体挺立如标枪。
在他身边,两边亲兵苦苦劝道:“达率,快走吧!”
“金庾信杀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达率……”
整个战场纷乱无比。
后方绞在一起的百新骑兵与新罗步兵。
正面正在节节抵抗,但却以肉眼可见速度不断崩溃的独轮车阵。
还有更远处,已经渐次整好战马,迅速恢复战力的新罗骑兵。
怎么看,黑齿常之都输定了。
之前让阶伯拚死替他阻挡的那么一点时间,究竟有何意义?
如果此战黑齿常之不死,百济义慈王定会向他追责。
不过,还有机会吗?
千头万绪,各种信息挟着令人恐惧的撕杀声,带着人濒死的惨呼声,纷沓而来。
这就是战场,无比残酷的战场。
“达率,车阵,车阵要崩溃了!达率!”
黑齿常之猛的张开眼睛:“将最后的预备队投入进去,一定要顶住金庾信,还有,让车阵的人听着,一定要死守战阵,若阵地有失,皆斩!”
他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的。
一向在士卒前显得极为亲切的黑齿常之,一反常态,几乎残酷的说出最新的命令。
这个命令,等于就是告诉剩下所有的百济兵,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绝不允许逃走。
亲兵在短暂的失神后,将黑齿常之的命令传下去。
令旗招展。
金庾信惊讶的发现,那些躲在独轮车后,用长枪和弓箭拒敌的百济兵,突然发出绝望的喊叫声。
他们从车上取下锤、棍、狼牙棒等重兵器,舍弃了弩,以车为墙,要与新罗人展开最后的决战。
在他们身后,一队衣着七彩华丽的倭人武士,手持寒光闪闪的大刀,冲阵而出,跳荡而前。
“倭人!”
金庾信短暂的惊愕后,冷笑起来。
若是倭国大军来了,他倒真要捏一把汗。
但眼前这才多少武士?
最多不过两百余人,除了拖延一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垂死争扎!”
金庚信长枪前指,指着那面黑齿常之的中军帅旗,用新罗语疾声高呼:“花郎徒,斩将夺旗者,赏千金,老夫向王上替诸位表功。”
“嗷!”
早已杀红了眼的新罗花郎徒,闻言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向着最后残存的新罗人扑去。
金庾信自己早迎上了那伙倭人武士。
大战,瞬间进入白热化。
近战搏杀,血流成河。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双方的信心、勇气,都随着不断死亡的袍泽,在一点一点消磨。
终于,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哀号。
残余的百济兵终于发出一声轰响,有人高声喊着“败了,败了”,开始有兵卒转身逃走。
开始只是一两个,但这种溃逃仿佛瘟疫般迅速传播。
信心和勇气,在死亡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黑齿常之看着这一幕,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方才那么可怕的杀戳,险些被金庾信冲到他的帅旗下,他都没有动摇。
但是这一刻,看着自己苦心训练数年的最后精锐,居然变做了逃兵,他的脸上涌出浓浓的失落。
“达率,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亲兵推动着黑齿常之,将他推上早就准备好的战马,想要将他拖出战场。
若黑齿常之死了,他们这些亲兵按军法皆死。
若主帅活了,最不济,他也可以照顾自己的家人。
亲兵,就是要为主帅去死,做保卫主帅最后的防线。
他们才是对黑齿常之最忠心的人。
溃逃的兵卒反卷回来,将身边的亲兵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废物!”
“达率还是心太软,真应该设督战队,将逃兵全都斩杀阵前!”
黑齿常之苦笑,如果能有那个兵力组建督战队还说什么。
他虽贵为达率,虽然为郡将,但手里也就三千人马。
假使给他三万人,他有信心横扫新罗。
但是现在……
金庾信来得太快了。
黑齿常之的战马陷在溃兵中,一时难以走脱。
那些倭人果然不可靠,见事不可为,嘴里喊着八嗄,尽忠,玉碎,但是两条短腿跑得飞快。
居然还跑到百济溃兵前面去了。
黑齿常之不由奇怪,这些短腿倭人如何能跑这么快。
他回头后望,看到金庾信越来越近。
更远处,郑冬信率领着数百新罗骑,正在疯狂的打马冲上来,想要救黑齿常之。
而另一侧,新罗人的数千骑,已经逐渐恢复了阵型,正摩拳擦掌,准备投入最终的战局。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隆隆巨响。
是战鼓?
不,是成千上万的战马。
一支骑兵,突然从战场一角杀出。
这是一支崭新的生力军,人数在八千左右。
骑兵有三千余人,剩下还有近五千步卒,远远跟在后方。
金庾信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抬头看去,看到那支军队的大旗,他的身体不禁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扶余忠信!”
从他嘴里,吐出四个字。
这支生力军,赫然是未谷城主,扶余忠信的人马。
这个时候出来,太不是时候了。
金庾信只是一瞬间就判断出,战机已逝。
如果继续前进,可以将百济这支残军就地歼灭,可以将敌方主将黑齿常之击杀。
但,到那个时候,新罗军也就彻底失去了机会。
没机会整理阵型,锐气以失,面对新杀来的扶余忠信,将失去抵抗能力。
就算金庾信自己还能打,他带领的花郎,还有数千兵马,也将崩溃。
战争,就是有备,打无备。
有组织,胜过无组织。
金庾信率领的新罗军,战线拉得太长,各部早已脱节,唯一成建制的骑兵,只有三千余人,还有许多没组织起来,而且金庾信并不在骑军中率领。
这个时候与杀气腾腾奔赴战场的扶余忠信遭遇,几乎注定了败亡结局。
金庾信心中天人交战。
与黑齿常之这一战,他以六千骑,对上对方三千骑步兵,结果被黑齿常之以却月阵和腰弩射杀上千骑,死伤无数。
这简直是在他新罗国仙脸上,狠狠的抽了一记耳光。
此仇不报,枉称花郎国仙。
但,若报仇,剩下的新罗兵,只怕会死更多。
而且这一战,不消灭百济所有的有生力量,打通深入百济的通道,死伤的那么多兵卒,将毫无意义。
仰天一声长叹,金庾信厉声道:“停止追击,整队!”
虽然黑齿常之近在眼前。
但他强忍着自己想要冲上去将其杀死的冲动,以一名统兵大将极大的理智克制着自己,令新罗人就地整队。
令骑兵在身后重新汇聚,并下马,休息。
留下最后的体力。
刚才的冲杀,无论是人和马,都已经疲累不堪。
扶余忠信的人,却是养精蓄锐,锐气正盛。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可承受
血光横扫。
安文生口里喷出一口血,身形向后飞退,最终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那张胖大的脸庞,原本脸色就白,现是更是苍白得可怕。
比起五品异人,他的境界毕竟是差了不少,能拖到现在,已经尽展平生所学。
现在体内元炁耗尽,身体传来从未有过的虚弱感。
眼睁睁看着那个一脸褶皱的百济老僧向自己如老鹰般飞扑过来。
血佛横空,一只巨大的血色掌印向他不断压下。
安文生突然笑了。
他的一向是云淡风轻,保留有一份贵族的气度,但是这一刻,这个白胖子笑得极为开心放肆。
天空,无数气泡仿佛云朵般降下,将道慈包裹在气泡里。
另一头,苏大为袖中飞出长索一卷,将安文生拖到自己身边,远离道慈的威胁。
“文生你怎么样?”
“死不了,你去帮聂苏,这老秃子厉害!”
安文生用力一拍掌,咬牙道:“替我杀了他。”
这句说完,他又忍不住咳了一口血,精神状态迅速萎靡下去。
“好。”
苏大为简单的说了一个字,立刻扑向道慈,加入战场。
空中血光一闪。
只听聂苏发出一声惊呼,没想到道慈呼吸间将她释放的水泡破去。
这是从未有过的,当年连苏大为被聂苏的水泡包裹住,一时都无法出来。
道慈额头上的皱纹似千万沟壑,一齐舒展开,脸上戾气化作慈悲,血色在身上如蝌蚪符纹般涌动。
他的声音,如从九天外传来。
“今天,你们统统会死。”
血光化作一只巨掌,向着聂苏抓去。
苏大为口中暴喝一声,丹田处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涌动。
鲸息。
元炁化雷!
激烈的蓝白电光,从他手中挥出,如狂舞的电鞭抽向道慈。
聂苏在半空中身体一个翻转,双手一挥,如蝴蝶展翅,从地上,空中,无数水元凝聚成雾,在她身后,聚成一枚奇怪的水镜。
“镜花,水月!”
古怪的元炁波动下,在道慈身旁,突然多出一黑犬,一黑猫,还多出另一个苏大为。
这一瞬间,半空中就有两个苏大为。
另外还加上黑三郎和小玉。
这样诡异的画面,别说道慈,就连苏大为自己也是一眼懵。
然后他想起聂苏能凝聚幻像的本事。
不管这些,先除去道慈再说,聂苏各种古怪的手段多的事。
她又不曾系统的学过异人之术,全靠自己摸索,想法天马行空,脑洞极大。
轰!
血色符纹从道慈身上扩散,无数血芒化作浮游的蝌蚪,绕着道慈疯狂飞舞。
这种血芒极为厉害,无论是苏大为的雷电,还是聂苏放出的幻影,瞬间被击散,消失。
聂苏气得跺脚:“死和尚,你赔我阿兄!”
苏大为百忙中有些无语的看了聂苏一眼。
你哥我好好的在此。
就见她双手自空中徐徐划过,背后的水镜突然元炁喷涌。
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化作符纹,演化出与道慈身击同样的蝌蚪状,每一枚,都蕴含极大的威能,向着道慈狂涌而去。
除了颜色不同,白色与血色蝌蚪几乎难分轩置。
空中,这两色元炁相互吞噬,相互缠绕,打得难解难分。
但至少道慈这一招,被聂苏给抵消掉了。
苏大为只愣了一瞬,落在地上,右脚重重一踏。
大地猛地一跳,一股狂暴的吸力从道慈脚下生出。
鲸吸之力。
道慈猝不及防,差点被吸进脚下泥石里,大怒之下,一直微眯着的双眼猛地张开。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自他身后,浮现一轮红日。
日中,正坐着一尊佛祖,同样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脚下莲台徐徐盛放。
阵阵禅音梵唱,天花乱坠,地涌金泉。
天上和地下,都被红日的光芒染赤。
自道慈身上,不可思议的再次喷涌出元炁之海。
无边无涯。
这一幕,令苏大为心中暗惊。
他自己也是五品异人,深知这样大量的释放威能,元炁消耗会何等剧烈。
但道慈却毫无顾忌,就是这么做了。
他虽为五品,但已经无限接近四品阶段。
佛光所照,聂苏背后的水镜瞬间崩碎。
聂苏身子一晃,脸色先是一白,接着变得血红。
“小苏!”
苏大为双手元炁狂涌,化作两道粗大的电龙,猛击向道慈。
而道慈,则是面色平静,看着那电龙撞中自己护身的血芒,才不慌不忙,伸指虚空一点。
嗡~
一种奇异的频率,自他的指间向外扩散。
如黄钟大吕,如梵音嗡鸣。
电龙在这种波动下,剧烈颤抖着,从龙首处开始,逐一崩解。
“大唐的异人,若只有这点手段,明年的今日,便是各位祭辰。”
老僧浮在半空,佛光满面,不疾不徐的道:“你,若能将那门控制元炁的秘术交出来,本国师可饶你一死。”
苏大为的回答是,左手五指一握。
鲸息!
一道无形的元炁自他脚下涌出。
大地起伏跌宕,仿佛有一条巨龙潜藏其中。
道慈双眼露出异芒,眼中有惊喜,也有费解。
就是这种感觉。
每次苏大为用这种异能,都让他直觉是一种机缘。
这种秘术或许就是能帮助自己突破四品异人的关键。
正当他想着怎样能活捉苏大为,逼问这种秘术时,巨大的气流,陡然从地下喷涌,如长鲸喷水,直射半空。
将措手不及的道慈狠狠射向空中。
大地,就像是一头无边无岸的巨鲸,它一个喷嚏,就能将一切缈小的蝼蚁,掀上九天。
道慈一脸惊骇与狼狈,还有些许狂喜,种种复杂情绪,自他脸上涌现。
机缘!
他感觉到了突破的机缘。
正要稳住身形。
耳中听到一声凄厉呼啸,匆忙拧腰横移半尺。
一支铁枪被苏大为当做投枪甩出,险险擦着他的身体射向天穹。
天空涌动的黑色阴霾,被这一枪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黑云向着洞内反卷,气势骇人。
道慈回头看了一眼,惊出一身冷汗。
刚才若反应慢一点只怕已经陨落。
可恶!
身形向下方,向着苏大为的方向加速飞去。
今天,本国师既要秘术,也要你的命。
轰隆!
天空一声炸响,不知是哪里的雷音。
奇怪,明明没看到闪电。
道慈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下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
闪电在。
无穷无尽的电蛇,以苏大为为中心,从地下,从苏大为身上,喷涌而出。
犹如一个巨大的电光巨龙,咆哮着直冲上天。
这是元炁化雷最强的一击。
恐怕就连吉祥狮子苏庆节见了,也会瞠目结舌。
巨大的电光下,道慈的僧衣被电光劈中,身体像是破烂的布娃娃,在电光中不断翻腾。
百济的生力军,三千骑已经冲入战场,和刚刚被金庾信整队的新罗骑碰撞在一起。
到了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出金庾信的水平了。
在经历过先一轮血战,兵力折损,锐气尽失的情况下,硬是凭着高明的骑兵走位,带领着新罗骑不断游走,寻找百济军的空档。
两支骑兵,宛如恶龙般,此起彼伏,不断纠缠撕咬。
到了这个局面,大大出乎新罗和百济两边将领的意料。
黑齿常之没料到金庾信会这么难缠,在扶余忠信的生力军加入战场后,还能苦苦支撑。
而金庾信更是暴怒不已,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坑了。
情报有问题。
若按之前的情报,现在就应该是彻底歼灭阶伯的边境部队,长驱直入。
万万没料到,黑齿常之的三千兵会这么可怕。
还有扶余忠信的兵马,这几乎是未谷城全部的兵力了吧,他哪来的勇气,把所有兵马都带出来参加会战。
这里面,有许多难解之处,到处透着诡异。
金庾信何等老辣,立刻从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但是现在在生死之战中,就算再多怀疑,也只能等到战后,还能活着再去追究。
眼前先想办法寻找办法击溃扶余忠信的骑兵,否则一切休提。
战争的天秤至此,奇迹般的倒向了百济人。
不光是这三千骑,还有后续的数千步兵。
一旦这些步兵加入战场,如果没有操作失误的话,会联合骑兵挤压金庾信手下新罗骑兵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将这几百新罗骑挤压在更狭窄的山脚环境,直至彻底收割。
有黑齿常之在战场上,百济步卒的用兵,又怎么会失误?
更糟的情况还在后面。
山峦上,原本已经被新罗人打破的城防,俘虏了百济人的边境军数千人。
但是不知为何,此时山上重新打起百济人的军旗,并且陆续有步兵自山腰中冲下来。
金庾信只回头看一眼,就知道,自己留在后方那四千步兵完了。
中计了!
无法再指望这些步兵能支援自己。
这一战,大势已去。
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如何胜利,而是在百济人优势的兵力下,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带尽可能多的人逃出去。
此战,新罗和百济人都是精锐啊。
整个半岛最能打的一批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无论是阶伯的边军,还是金庾信带的人,都是本国战力最强的百战老兵。
原以为是一面倒的碾压,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这一战,金庾信固然损失惨重,折损大半。
而百济这边,边军折了阶伯,百济朝中二品大员。
黑齿常之手下嫡系精锐,几乎全部打光。
同样是不可承受之重。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陪葬
浠浠沥沥的雨水落下。
若从空中俯视整个战场,会发出,无论是金庾信手下的新罗兵,又或是百济人,两方都像是困兽一般,陷入最后的鏖战。
这场战斗从中午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天,所有的人都疲劳到极点。
但是再累,也不能放松。
现在放松,意味着彻底崩盘。
双方都在苦苦支撑,但是新罗的胜势随着援兵的到来,不断在扩大。
先是金庾信带来的那四千步兵,被黑齿常之的骑兵拖住,又被阶伯剩下的近千步兵不断袭扰,举步维艰。
此时随着山上冲下来的百济边军,这四千新罗步兵被彻底分割包围。
随着步兵的将领被百济人的弩箭射杀,步兵建制被摧毁。
失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金庾信那边,他率着仅存的四千余骑兵,在战场不断腾挪。
与扶余忠信那三千骑不断穿梭对射。
这个过程非常之痛苦。
想走,但是马力不如对方,人家是新加入战斗的,士气和马力正足。
一旦金庾信想把骑兵带着脱离战场,就被扶余忠信带着百济骑冲上来追射,从侧翼将新罗骑削去一层。
金庾信带着骑兵冲向百济人的骑兵,对方又会迅速远离,远远吊着。
打,不正面打。
走,不让你走。
这就是要把金庾信这数千人给拖累,拖垮。
而随着百济步兵逐渐接近,那四千多人的步兵,经由黑齿常之接管,将自己的亲兵派往各队,喝令步兵结成严整的方阵,以黑齿常之军中仅存的一些独轮车和腰弩为前锋,刀盾兵,长枪兵在后,从侧翼向金庾信的方向缓缓接近。
这个场面,令金庾信感觉头皮发炸。
过去他镇守边防,能屡次大破百济军,一是仗着他的个人勇力和异人的秘术,二是建立在情报三,最后则是他自己狡猾多智,机智如狐,每一次,都算到阶伯的反应,打得阶伯的边境军十分难受。
阶伯虽勇,但玩智谋,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不同,遇到一个黑齿常之,其人虽年轻,但步步为营,每一下都出乎金庾信的意料,每一次虽不致命,但却不断在削弱金庾信的实力。
他身为新罗伊湌(新罗二品高官),手中真正的精锐也不过万人。
现在,大半都在这批新罗骑兵里。
若是这些新罗骑折了,金庾信的实力将大打折扣,在新罗朝中的话语权都会弱上几分。
不要觉得心腹嫡系万人不多,这些,都是他历年积累下来的。
大唐贞观十六年,善德女王任命金庾信为押梁州军主,成功阻挡了百济的进一步入侵,此后他积军功被升为苏判(新罗三品高官)。
正是通过这十多年的战争,他手里才拥有一支百战精锐,堪称嫡系中的嫡系。
无论他被调到哪里,这万人都是忠心耿耿的跟着他行动。
有了这支劲旅,他才有底气,能凭一己之力,稳住新罗与百济的防线,甚至屡有斩获。
但是终日打雁,终于有被雁啄的一天。
情报上的失误,造成难以挽回的战略败势。
这支嫡系,恐怕无法再跟着自己走下去。
金庚信的心在滴血。
是走,还是继续鏖战,等待变数。
继续下去,可能会全军覆没。
但是走,大部份人也逃不出百济人的追击。
怎么选择?
一时之间,如金庾信这样的人,也陷入两难之中。
噗~
横刀砍下,一只胳膊飞上半空。
黑色的血雨喷洒。
空气中瞬间弥漫浓烈的血腥味。
道慈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左边胳膊。
那里本该有手臂,但现在,只剩下一截断袖,和不断喷涌的血水。
道慈惨叫一声,跌跪在地。
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输。
会输给那几个唐人。
为什么,明明他们的实力不如自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的记忆有一瞬间的模糊,现在才回想起来,就在自己应付那些电光时,那个唐朝的异人不知用的什么身法,瞬间出现在自己背后,挥刀斩落。
一时大意,悔之晚矣。
失去一只手,他的实力折损大半,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眼看着手持横刀,不断逼近的苏大为,还有另一边虎视眈眈的聂苏。
道慈的脸色变得铁青。
“贫僧不服……”
“不服?那就不服好了。”
苏大为举起横刀:“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你在术法上确实厉害,但终究是血肉之躯,肉体凡胎,难当我大唐横刀之利。”
道慈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一开口,精力就没那么专注。
他的左肩膀狠狠向着苏大为甩出,断袖下,黑红的血水夹着驳杂的元力,向着苏大为猛地爆开,一片血雾弥漫。
苏大为又惊又怒,挥刀劈开血雾,身形跃起。
却见受伤的道慈捂着断臂,身形狼奔鼠突,飞快逃离。
“你特么还能玩天魔解体啊!”
正要去追,耳中听到“嗖”的一声破风响。
一直躲在远处的南九郎,飞身一箭,正中道慈大腿。
正像苏大为所说,异人虽厉害,终究是肉体凡胎,被利器伤害,一样会受伤,会流血,会死。
道慈惨叫一声,被巨大的惯性甩在地上,滚了几滚。
挣扎着还要爬起来,早被聂苏手指一挥,无数细小水珠汇聚成气泡,将道慈困住。
他现在实力大损,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破开聂苏的禁制。
而且聂苏这次用的水系秘术,似乎又有所升极。
在气泡中,隐隐看到一条红色的龙影,在气泡中上下游动,灵动异常。
苏大为诧异的看了聂苏一眼,提着横刀一边向道慈追去,一边向聂苏问:“小苏,那条龙影是什么?”
“就是学了一下唐镜里的小红,还有阿兄你方才用的电龙,还有这贼和尚的一些术,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改良了一下。”
“你……”
算了,人跟人不能比,小苏这妖孽,日后她的修为,恐怕会到一个非常可怕的境界吧。
难道这就是圣女血脉的可怕之处?
收起那丝杂念,苏大为来到道慈面前。
先前散布在各处的都察寺探员,以及南九郎、安文生,也缓缓过来。
道慈跌坐在地上,被一个半透明的气泡包裹着,气泡里还有一条游动的血龙。
以他现在残余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无法逃掉。
心知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日,道慈挣扎着盘坐在地,单掌竖于胸前,低头念了声佛号:“杀了我吧,助贫僧解脱。”
“你想这么容易死?”苏大为俯视着他,缓缓的道:“当日你是怎么对大勇的,我今日便要十倍报之。”
“李大勇吗?”
道慈一愣,没想到苏大为居然如此在意此事。
他哈哈大笑道:“李大勇,他落在我们手上,你觉得我们能善待他吗?他冥顽不灵,不肯吐露半分消息,先是被我师弟和鬼室福信挑断手脚筋,又被本国师亲手将骨骼寸寸捏碎,死前饱受痛苦折磨。”
说着,道慈两眼睁大,里面血丝满布。
他像苏大为病态的大笑:“来啊,出手吧,你不是要替李大勇报仇吗?来,本国师等着你。”
“阿兄!”
聂苏紧张的拉了一下苏大为的衣袖。
她怕,她不知道阿兄会被这坏和尚气成什么样。
这贼秃子,早知道,方才就直接拔了他的舌头,省得说些恶心人的话来刺激阿兄。
苏大为面色不变,但眼眶渐渐泛红。
一双眼睛,变得血红。
“大勇因你而死,我自然会让你体会痛苦的感觉,放心,你不会孤单,道琛、鬼室福信,还有整个百济,都将一起陪葬。”
“你!”
道慈一时愕然。
就见苏大为的手掌向气泡压下。
掌心,雷电狂吐,电光又化作火焰。
整个气泡化作一团烈火,将道慈点燃。
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传出皮肉焦灼的吱吱响声,还有古怪的肉糊味道。
道慈盘坐在火中,向苏大为怒目而视,他被大火烧得皮开肉绽,犹自张开大口,冒着浓烟滚滚嘶吼:“我便是做恶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看着你,看着你如何惨死,贫僧会在地狱等着……”
噗!
横刀挥出,一颗燃烧的秃头,凌空抛起。
百济国师,五品异人,只差一步便能突破到四品之境的护国国师道慈。
死亡。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玄甲
安文生看着道慈被苏大为一刀斩首,长吐了口气:“阿弥,你的实力再提高下去,怕是要追上我师父了,唉,我本来以为自己悟性已经很好了,但是和你一比,却又差了一些。”
“行了,别矫情了,你分心的事太多了,整天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哪有多少时间留给自己沉下心修炼。”
苏大为挥了挥手,凝神观察战场。
这时南九郎、黑齿常平和其余人也都围了上来。
“苏帅,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刚才大战时,苏大为让他们远远躲开,保护好自己。
结果这番混乱下来,跟着苏大为这帮人,却是神乎奇迹的一个都没死,只有一个倒霉鬼被流矢擦伤了胳膊。
这个结果在苏大为的意料中。
他早就想过,这一战,主要是新罗和百济要分个输赢,盯着的主要敌人,也是聚在一起的成建制的敌兵。
对于苏大为这寥寥二十来人,两边无论是谁都没看在眼里。
此时百济和新罗人的兵马绞到一起,近两万人还在喊杀着,上演着地狱般的场景。
天空中的小雨居然停了,乌黑的云层渐渐散开,万道斜阳照在厮杀的战场上,沐浴上一种梦幻感。
“稍等,让我看看。”
苏大为本身也是知兵之人,平原上视线一览无余,很快就判断出了形势。
“百济人占了优势,但是金庾信很厉害……”
安文生看了一眼,他没看出门道来,奇道:“金庾信不是被包围住了吗?怎么厉害了。”
“本来他那几千骑,在百济的援军投入下,应该是支撑不下去的,但他巧妙的利用了百济步骑之前配合的时间差,反冲回去,救下了自己那几千步兵。
这一下将骑兵的劣势给补足了,仗着步兵的配合,现在他在且战且退。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是想退回山上。
到那时,百济人将面对仰攻的局面,会比较吃力。
甚至金庾信可能退到边境城防里,靠着城墙与百济人耗下去,这一战到这个份上,双方谁都吃不下对方,基本算是打平了。”
安文生摸着下巴,细长的眼眸里光芒微动:“不对,阿弥,我怎么从你话里,好像听出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苏大为咳嗽一声,一脸正色道:“文生,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大唐乃新罗的宗主国,也是军事盟友,我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不会?”
安文生冷笑一声,显然不相信。
“周良去哪了,消失了这么久,还有狮子去哪了?从过河以后,他便不知去向,你莫要说,这些你都不知道。”
“知道啊。”
苏大为义正辞严道:“周二哥我派去新罗巨鹿联系金庾信,不然他们怎么知道这边的情况,你看,出于双方军事盟友的关系,我这样做也很合理。”
“你真的没坑金庾信一把?”
安文生脸露狐疑:“我怎么看他刚才瞪了你一眼,好像恨不得吃了你。”
“你看错了,他那是瞪百济人。”
苏大为随口说着。
坑没坑,他心里知道。
这种事,不坑才是王八蛋。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他更懂大唐在这半岛上的属国和盟友,是一帮什么货色。
百济和高句丽,一直面上称臣,私底下我行我素,根本没把大唐放在眼里,他们这种可以称之为真小人。
至于新罗,则更像是伪君子岳不群那种。
表面上千依百顺,暗地里阴谋算计。
按历史上,大唐千辛万苦花了八年时间,靡费钱粮无数。
不知多少将士把鲜血洒在这片热土上。
结果灭了高句丽和百济后,新罗便在后面开始上眼药,故意在粮草后勤上面拖延。
又暗中鼓励百济和高句丽王族复辟。
借以混淆大唐的眼睛。
而新罗,则藏在后面,默默的鲸吞百济故地,造成既成事实。
最终,大唐为此不得不在半岛与新罗爆发战争。
但那个时候,吐蕃已经崛起,不断在大唐西北扩张,唐朝的精力不得不投向西北,只得草草与新罗议合,以大同江为界,高句丽的故土归唐,而百济这边几乎全被新罗吞并,国力爆涨。
可以说,大唐辛苦八年,结果大部份便宜了新罗这条白眼狼。
这其中,金庾信居功至伟。
他曾私下向当时的新罗王金春秋建言,说大唐就像是一个恶主。
咱们新罗,虽然只是大唐手下的一条狗,但也要积极争取自己的利益。
若恶主对咱们太凶,咱们就主动上去咬他一口。
熟知这一切的苏大为,若不给金庾信搞点事,那就不是他的风格了。
现在唐军尚未登陆,还没灭掉百济,金庾信还有点用。
虽然不方便先在动手除去此人,但是打打他手下的主意还是可以的。
为此,苏大为早早谋划,派手下密探及周良向新罗方渗透,周良为明,代表苏大为与金庾信谈判,吐露唐军即将从熊津港向百济进兵的消息。
同时悄然替换掉了金庾信埋伏在新罗边军中的人。
当然,其中还有无数情报方面的细节,令金庾信最终被迷惑,做出错误判断。
若非他以为十万火急,必须马上打破百济边军,也不会如此冒险,带着一万多人就上了。
怎么也得等到后续援兵到齐了再发动。
情报上的失误,令金庾信输掉了底裤。
这一战后,他就算没事,他最嫡系和精锐的手下,这一万多人,也会折损过半。
而这,正是苏大为的手笔。
当然,这一切,纵使金庾信事后怀疑,也绝对抓不到苏大为的马脚。
大不了全都推给百济人。
就说他是被百济人阴了一把。
而百济这一边,同样被苏大为给坑了。
金庾信不好受,百济同样损失惨重。
边境守阶,达率阶伯多半亡于阵中。
边境防线不存在了,后续新罗的援兵可以从此处源源不断的开赴百济境内,烧杀抢掠,帮着大唐吸引火力。
黑齿常之的嫡系精锐,这一战基本打光,就剩光杆了,便于苏大为将其收服。
对于黑齿常之的用兵本事,苏大为是亲眼见识到了。
此人将是大唐未来对付吐蕃的一把利剑,当然要早早收服。
而且最好是由苏大为收服。
其中的阴私,不足向外人道也。
最后,也因为苏大为在情报上下的功夫,令黑齿常之做了错误判断,未谷城主扶余忠信率军倾巢而出,也就意味着,未谷城几乎不设防,完全是打开了大门的小白兔。
只要占据了未谷城,通往百济内部的大门,就彻底打开了。
简单来说,苏大为一番谋划,在想要决胜负的新罗金庾信,与百济阶伯、黑齿常之的背后推了一把。
又利用都察寺的情报战,将这两国的情报混淆,引导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阿弥,现在我们还能做些什么?金庚信看来是撑不住了,最多是缩回去,应该是百济人惨胜,咱们要不先撤吧。”
安文生观察了一下战场的形势,肯定的做出判断。
连他都看出来,新罗人顶不住了。
就算退回山上,估计那些骑兵都得下马步行,战马得损失大半。
这一次,金庾信回去不得吐血才怪。
“走?走什么走?”
苏大为大笑:“男儿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身边都察寺的探子们,一齐笑起来。
看得安文生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笑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苏大为忙摆摆手,挡住安文生想过来揪领口的小胖手:“好了,文生你马上就知道了,你看,来了。”
未谷城方向,突然掀起烟尘。
安文生转头看去,一杆大旗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闯入视线。
那是唐军的军旗。
“阿弥,这……”
“你不是一直奇怪我让周二哥和狮子做什么去了吗?周二哥帮我稳住金庾信,他做公交署令,见惯了高官,又习惯了和人谈交易,跟金庾信谈判正合适,所以我早早让他负责这边的情报,帮我忽悠金庾信。”
“忽悠?”
“就是,故弄玄虚吧,至于狮子……你猜,薛仁贵调去西域后,他手下那些人,去了哪里?”
“什么意思?”
“他出长安的时候,可是得我举荐不少人,阿史那道真还有娄师德、王孝杰、崔器,这些得力将领,我都推荐给老薛了。”
“你是说……”
“我们刚到百济,我便派人秘密去联系他们,之后他们乘船渡海,分批悄然潜入百济,一直是狮子与之联系。”
纵使安文生熟悉苏大为,但听得他如此说,还是吃了一惊。
“你这谋划得够远,够周详的……”
安文生搓了搓脸,这使得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丝红润,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一转:“我明白了!”
刺探敌情,重新组建大唐的情报系统,是明。
暗中联系旧部,纠集一部唐军为暗。
苏大为这一手谁也没有想到,直接将尚在辽东一线与高句丽对峙的旧部,偷偷运进了百济。
而唐军此时出现在战场上,也就意味着,未谷城已被拿下。
现在赶来,就是一锤定音。
做螳螂捕蝉中那只黄雀。
混乱纠缠中的百济与新罗人,听到异常的响动,不由纷纷回头。
在那个位置,大唐的军旗飘扬,一支人千余人的唐骑,正缓缓逼近。
这些唐骑的形制与普通认知的不同。
不是锁子甲,也不是山文甲,俱是清一色的黑甲黑马。
他们乘着落日的余晖而来。
此时,霞光万丈,黑骑如龙。
百济军中,黑齿常之脸露绝望之色,缓缓从口中吐出三个字:“乌鎚甲。”
据唐六典记载:大唐盔甲有十三种,分别是明光甲、光要甲、细鳞甲、山文甲、乌鎚甲、白布甲、阜绢甲、布背甲、步兵甲、皮甲、木甲、锁子甲、马甲。
其中,明光、光要、细鳞、山文、乌鎚、锁子都是铁甲。
乌鎚甲,在三国曹魏时,还有一个名称叫做黑光甲。
而在大唐,此甲还有另一层意义。
昔年太宗起兵之时,身边有一支跟随他的黑甲骑兵,战无不胜。
名为,玄甲精骑。
第一百二十章 魏武挥鞭
玄甲精骑出现,意味着大唐对百济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这支玄甲精骑,则代表着大唐最精锐的铁骑。
对唐帝国来说,他们代表着赫赫武功,代表攻无不可,战无不胜。
而对草原突厥人,对所有妄图挑战大唐权威的国家来说,这便是噩梦。
整个战场,好像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安静。
所有的新罗人、百济人,都忘记了手里的战斗,呆呆的看着这支唐骑缓缓驶入战场。
是的,这支唐骑人数虽不多,但心气之高,世所罕见。
他们甚至傲慢到,除了前排的骑士,后面还有许多人还未披甲。
一边不疾不徐的接近,还一边好整以遐的穿着衣甲,整理着兵器,放松得好像是出门游猎一般。
见到这一幕,黑齿常之的心越发沉下去。
进入战场前才开始从驮马上取甲穿上,说明这支骑兵非常清楚重甲的威力,也知道精确计算马力。
直到大战前,才开始穿甲,一方面是对与双方的距离、接战时间,有着精确的计算。
另一方面,是绝对的自信。
不披甲就开始进入战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狂妄?
除了狂妄自大到目中无人,绝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会这么做,能这般放松。
以大唐的赫赫武功,他们究竟是自大至极,还是强大至极?
答案不言而喻。
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只有百战下来,他们才有这样的心气,这样放松到不可思议的心态。
整支马军开始小跑起来。
在经过苏大为面前时,最前列的骑士推起头盔上的覆面,露出一张苏大为无比熟悉的脸庞。
“道真!”
“阿弥,上马,你的衣甲都准备好了,这支骑兵,由你做箭头。”
箭头,是骑兵冲锋的最前端,也是一支铁骑中最勇猛最强者,才可以担任的位置。
第一代玄甲精骑的“箭头”,乃是秦王李世民。
无数次披坚执锐,在必死之局中,以弱势兵力,杀开一条血路。
成就辉煌的大唐,这便是天命。
惨烈的战斗中,当时连李世民的坐骑都接连战死,可以想像那些战役的凶险。
死去的六匹秦王坐骑,后来在太宗归天后,被命以石镌刻,永远陪伴太宗。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昭陵六骏。
现在,阿史那道真让苏大为上马,做这支骑兵的箭头,也即是主帅的意思。
苏大为,才是当之无愧的这支精骑的主人。
其余人,他们不认,也不服。
哪怕是大唐名将薛仁贵,在此前的战役中,勇则勇矣,却并未令这支骄傲的骑兵心服。
能让他们献上忠诚的,除了勇猛,最重要的乃是胜利。
从一个胜利,到更多的胜利。
对这支年轻的大唐精骑来说,目前大唐除了名将苏定方,只有苏大为才做到了这一点。
他们的信心与骄傲,是在征西突厥的一路上,从数百人,到数万人,到大破木昆部,到追猎数千里,直到亲手抓到古突厥的沙钵罗可汗,一战灭西突厥,给养成的。
唯有血与火,才能真正养出一支不败的铁骑。
苏大为,正是这支铁骑的初代缔造者。
这支玄甲精骑,自然不是当年太宗打天下的那支。
而是由阿史那道真,以及无数如阿史那道真这样的军功勋贵二代,或者如娄师德、王孝杰这般从行伍出身,一步一步升上来的能将。
这些,是大唐的二代府兵。
也是大唐府兵制最后的辉煌。
全大唐现在初代的兵将,已逐渐随太宗朝而去,新的名将,正在借着大唐征伐四夷的舞台,逐渐登场。
现在,苏大为大笑着,由辅兵为他披挂衣甲,然后翻身上马。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瞬间透过胯下的马,传到身体和意识里。
苏大为轻拍身下的战友:“龙子,这一战,好好表现。”
偷偷运来的不仅是兵,更有苏大为的坐骑龙子,有它在,苏大为骑战武力能暴增数倍。
龙子耳朵微微弹动,向着对面的百济和新罗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霎时,新罗和百济人人马大乱,无数战马四蹄一软,跪在地上。
慑服于龙子的威势。
龙子骄傲的仰起头,甩了甩脑袋,打了记响鼻。
苏大为哈哈一笑,伸手拉下头盔挡板,转身透过头盔的缝隙,向着安文生等一帮兄弟道:“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取几个橘子便回来。”
“什么?什么橘子?”
安文生一脸懵逼。
聂苏也是双目茫然。
就见苏大为一夹龙子的腰腹,高呼一声,率领这支骑兵,开始向战场加速。
此时,百济人尚有六七千能战之兵。
而新罗金庾信手里,还有两千余的骑兵,及三千步兵。
这两者加起来,兵员上万。
但是,苏大为率领的大唐铁骑,却仿佛没有看见一样,无视巨大的人数差异。
就这么笔直的扑了上去。
一千对一万,很多吗?
百济人,新罗人,比起当初西突厥十万控弦之士又如何?
隆隆隆~
唐军骑兵以苏大为箭头,集体向着百济人的方向冲锋。
这一仗,还没打,百济人的士气便已崩溃了。
大唐是宗主国。
立国数十年,一个个强大的敌人,倒在唐人的铁蹄之下。
曾经草原上的霸主,东西两突厥,亡国了。
曾经强大的高句丽,在唐军兵锋之下,不断失地,日渐萎缩。
什么龟兹、吐谷浑、吐蕃、天竺更是不在话下。
天下皆奉大唐为宗主,大唐的皇帝,为天下共主,称天可汗。
在宗主制度下。
各国嗣君继位,必须有天可汗下诏册封。
各国军队,必须接受天可汗的统一征调。
对破坏宗主制的国家,大唐以宗主的身份,施以制裁和惩罚性的战争。
是不是有后世某霸主内味了?
一个彪柄千秋,光芒万丈的时代,在数千年前的唐朝,便已经实现了。
而大唐的这一切光芒,全都建立在那支百战百胜的大唐铁骑之上。
唐军的重甲骑冲锋了。
没有任何意外,用一句形容,那便是:摧枯拉朽。
仅仅是一个冲锋,便将扶余忠信那支三千人的骑兵凿穿,接着唐骑兜了个圈子,第二次凿穿。
百济骑瞬间崩溃。
然后,所有人看到,之前与新罗人战斗时异常勇猛坚韧的百济人,就被着区区一千人追着打,如赶羊群一样,不断的被瓦解,崩溃。
不是没人想反抗。
但是之前的腰弩已经消耗怠尽,普通的弩箭几乎无法攻破唐军的衣甲。
这支重甲骑兵,从人到马,全都武装到了牙齿上。
这是大唐版的坦克,毫不讲理,横冲直撞。
别说百济人的马已经跑了半天,早已疲惫不堪。
就算他们的马是满血状态,也远不如唐朝经过无数代选种,优胜劣汰下的良马。
此外还有唐军在属国心中那种铬印般的强大,不可战胜的神话。
有苏大为高明的指挥之术,每次攻击,都打在百济人想要聚拢的节点上,打在百济人最痛苦不堪的节奏上。
一旦有人想要聚起来,立刻被黑甲骑扑灭,碾碎。
最终,仅剩的数千百济人,狼狈不堪的奔逃,想要撤出战场。
这时唐军重甲骑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适合短途负重冲刺,却无法长距离奔跑。
但仍有数千百济步兵,跑不及战马,被迫就地投降。
这一战,终于落下帷幕。
开始很精彩,最后唐军出现时,所有人都发现战斗乏善可陈。
唐军不过是组织了两次冲锋,百济人就尿裤子了,直接崩盘了。
“结束了。”
苏大为骑在龙子上,推开遮面的挡板。
夕阳此时斜照在这支唐军上,所有人沐浴着赤色的霞光,沐血着战场上的杀戳与血,散发出宛如地狱魔王般强大的气息,令人不敢逼视。
金庾信,带着少数几个随从,向唐军赶来。
当见到苏大为的一刻,此前无比高傲的金庾信,流露出苦涩的笑意:“苏将军……好手段。”
一语双关,也不知他是夸苏大为领军的本事高,还是暗指苏大为在背后算计新罗。
苏大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战场:“金将军辛苦了,现在可以打扫战场了,稍后将战损和战果报于我。”
“你……”
金庚信没说话,但是身边跟随他的亲军却怒了,有道是主辱臣死。
苏大为这番话话,分明是以主人的身份,在命令金庾信。
“等等。”
金庾信挥手制止手下的莽撞,试探着问:“我看扶余忠信和敌将黑齿常之逃了,不知将军……”
“他逃不了。”
苏大为莫测高深的一笑。
这个笑容,令金庾信的心猛地一沉。
错不了。
苏大为这般有底气,只有一个可能,他有后手,甚至……
唐军主力已经登陆熊津!
这一刻,金庾信的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之前的一切算计,在苏大为这里,完全没起到作用,反倒是被苏大为暗中坑了一次,嫡系精锐损失惨重。
还谈什么维持属国尊严。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如果大唐狠一点,这次不止是百济,说不定连新罗,都会在大唐的兵锋威胁下。
金庾信的脸色苍白,向苏大为拱手道:“敢问将军,大唐征服百济后,下一步如何管理新征服的土地,如何约束唐军?”
“约束?”
听了金庾信的话,唐军上下,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齐大笑起来。
夕阳西照,这支唐军上下洋益着鲜活的青春与热情,还有永不枯竭的精力。
就像是唐帝国,正处在冉冉上升期。
金庾信的内心,再一次颤抖起来,他甚至是充满嫉妒的看着这支唐骑。
这些人,年轻得不可思议啊。
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只要这支铁骑在,大唐的武德,便不会衰落。
这些年轻人,至少还可以为大唐征战二十年。
金庾信深深低下了头,心里有万千念头闪过。
耳中忽然听到苏大为爽朗的一笑:“我大唐征服百济之后,将在此地设都督府,以后,此地将为大唐的疆土。”
在金庾信心中剧震时,他听到苏大为接着道:“放心,只要新罗遵守臣子之道,今后再也没有别国会欺负你们。”
金庾信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个别国,自然不包括宗主国大唐。
苏大为扬头看了看东方,那边,跨过东海,便是对马岛,九州岛。
兴之所致,苏大为大笑着向身边阿史那道真等人道:“我有首诗念给你们听——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第六卷 东海屠
第一章 王文度之死
嗖!
一支箭飞射而出,将奔跑在雪地上的一只雪兔,牢牢钉住。
四周欢声雷动。
阿史那道真向苏大为鼓掌庆祝道:“不错,阿弥,你现在已经能射中奔跑的兔子了。”
苏大为斜了他一眼:“道真,不带这么损人的。”
他现在的箭法,算是不错。
可唐军中最不缺的就是善射之士。
不说薛仁贵那种神箭,便是眼前的阿史那道真,也有箭射飞鹰之能。
在唐军中,流传着一个说法,据说,能射中百步外的靶子,只能算是箭法入门。
能射中迎风吹拂的柳叶,算是有些火候。
若能射中奔跑的兔眼,当得一声箭法不错。
最难的,要数射落天上的飞鸟。
而且要射左翅便左翅,右翅便右翅。
甚至射眼,也可办到。
那真就是万里无一的神箭了。
薛仁贵大概便在这一层次。
而阿史那道真,在射鹰翅这种层次。
突厥人里,拥有这种射箭本事的,多如过江之鲫。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种族之间,有些优势是天生的。
嗯,若草原人天生善射,那中原汉人擅长什么?
种田?
搞……基……建?
苏大为摇摇头,收起这些想法。
他的箭法到如今的程度,勉强够用了。
再往上,除了悟性,更得靠苦练。
只不过他如今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麾下的大将,肩负有镇守熊津之责,各种杂务千头万绪,实在难以抽出太多时间。
就像今天的游猎,还是借口巡视一下辖地,才带着阿史那道真和一帮骑兵兄弟出来放马跑一下。
……
大唐显庆五年八月,李治派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帅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水陆十万讨伐百济。
新罗武烈王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苏定方率兵从成山渡海。
百济据守熊津江口拒敌。
八月下旬,苏定方水陆并进,直取其都城泗沘。
在城外二十余里,百济倾国来战,唐军大胜,杀百济军一万多人,唐军入泗沘外郭。
按原本的历史,这个时候,新罗人也展示了一把存在感。
金庾信率军给百济玩了一招背刺。
在黄山大破阶伯所率领的百济军。
但是在眼下的时空里,因为苏大为的存在,金庾信连同新罗军,都变成了大唐的陪衬,存在感被极度削弱。
而且因为苏大为此前率领都察寺密探在百济重组情报网,将百济各城情况全部摸了一清二楚,并及地理水文。
唐军此次征伐百济,比历史上更加迅猛。
堪称势如破竹。
历史上灭百济唐军也只用了二十多天。
此次,从唐军水师登陆算起,拢共十五天。
不怪百济跪得太快,实在是人家几百年也没见过大唐这般充沛的武德。
相较而言,与新罗人交战,简直就是过家家一样。
眼见大势已去,百济义慈王及太子扶余隆逃入北境。
被苏定方围困的泗沘城中,百济义慈王的次子扶余泰自立为王,坚持固守。
结果扶余隆留在泗沘的儿子扶余文思对手下说:“王与太子皆在,而叔遽拥兵自王,借使能却唐兵,我父子必不全矣。”
意思是王和太子都还在,王叔却自立为王。
如果能退唐兵,王叔必定第一个砍我脑袋。
这扶余文思倒不笨,当夜便率领左右翻墙降唐。
城中一时大乱,不少人随之出城投降。
苏定方命军士登城立唐军旗帜,扶余泰终于心态崩了,开门降唐。
都城被灭,其余各郡各城,也皆传檄而定。
困守北境的扶余义慈、扶余隆及诸城主迫不得已,也都降了。
自此,百济宣告灭亡,5部37郡共76万人户完全纳入了唐朝的直接统治之下。
这一切,都是短短半个月时间内发生的。
捷报传回长安,高宗大喜过望。
一系列的封赏不提,更重要的是,赶紧建立一套制度,将这百济国土,牢牢握在手上。
随着封赏传回百济的,是李治的诏书,代表了大唐对新征服之地的思路。
在百济故地设置“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都督府”,将其纳入唐羁縻府州体系,五都督府下辖37州250县。
大唐委任右卫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统兵镇抚全境,又命左骁卫郎将刘仁愿率兵一万镇守百济城,委派当地的酋长分任都督、刺史。
匆匆数月,百济在迅速脆败的初识混乱之后,终于开始建立新的秩序。
……
“对了,阿弥,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
“什么?”
阿史那道真骑在马上,侧脸向苏大为道:“九月三日,大总管令左骁卫郎将刘仁愿率领一万军,并联合新罗王子金仁泰所率的七千新罗军,共同守卫熊津都督府城,自己则率百济国王、贵族九十三人和百姓一万两千多人等俘虏渡海回奏凯旋。”
“是献俘吧?”南九郎在一旁兴致勃勃的道:“去年听说大总管也曾在东都洛阳向陛下献上叛乱的都曼等人。”
“这是扬我们国威的好事。”
阿史那道真撇撇嘴:“阿弥,你怎么就没明白。”
“明白什么?”
“大总管离开了,这熊津城现在全由那王文度一手遮天了,我看他对当年的事还念念不忘,只怕……”
“应该不会吧。”
苏大为愣了一下,脑中记起王文度的样貌。
此人是典型的贵族,待人温文尔雅。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笑里藏刀。
城府甚深。
不过之前苏大为与他,并没有什么冲突。
相反,在征西突厥的路上,王文度还曾主动向苏大为示好。
“我对那个姓王的总不太放心,觉得这小子太阴……”
阿史那道真砸了砸舌头:“希望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你那叫杞人忧天。”
一行人说说笑笑,向熊津城行去。
现在已是十月深秋,半岛这边早早下了雪。
从城外回城的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一片莹白,树木枯朽,枝头挂着冰棱儿。
辽东之地苦寒,若是此时能来一杯苏大为家产的烈酒烧刀子,倒是头等美事。
只不过,最近军中下了禁酒令,便是苏大为也不能饮酒。
沿路上偶然还看到狐狸和锈狍子,不过众人已经没了再射猎的兴趣,只顾聊着天,聊起半岛的局势。
“阿弥,苏总管回去太快了,百济虽攻下来,但是各郡颇不太平,四处暗流涌动,咱们算是坐在一个火药桶上了。”
苏庆节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直到此时才开口:“最近几日各方骚动却突然消失了,我总觉得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大为牵着缰绳,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放心,暗中与大唐做对的那些人,我都一一甄别,他们跳不了多久的。”
“但愿如此。”
苏庆节点了点头。
怪只怪大唐征服太过迅速,大量百济原来的生态并未打散。
许多心怀百济故国之人,频频在暗中联络,暗谋大事。
而唐军在征伐之出,颇有一些过度杀戳之举,也确实不得人心。
只是,这样的情况,就算是苏定方,也无法完全禁绝。
军法只能治军,无法彻底管控人心。
这些随苏定方而来的大唐第二代府兵们,或许在战力上,不输给父辈多少。
但是军纪则远远不如。
最简单直接的一点,劳师远征,到了百济,干的是提脑袋的事。
总要捞点好处吧?
如今作为府兵参战,回国后,受到的虚职褒奖,或者少量金银绸缎是有,但是能赏赐的良田越来越少。
府兵制原来就是建立在赏田产上。
如今随着开国日久,大量土地都是有主之物,赏田之事,越来越不可行了。
这令府兵制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
如果奋勇杀敌,不能换回田产,那当兵是为了什么?
既然朝廷不赏田,那便只能在作战时,多伸手搜刮财货了。
这便是是人心。
前期的大量杀戳,让此次征东的唐军们个个捞得盆满钵满,却也将百济百姓,推到了最尖锐的对立面上。
许多事,表面上还看不出来。
但正像是苏庆节所说,暗流汹涌。
随着苏定方带战俘回大唐献俘叙功,这种潜流,越发明显。
“碑铭到了。”
阿史那道真喊了一声。
苏大为抬头看去,看到在城外,立着一座硕大的石牌。
石碑是新立的,光可鉴人。
此碑,乃唐军征服百济后,为表其功,特立《大唐平百济国碑铭》。
早在东汉末年公孙氏割据辽东时,就曾在辽东乐浪郡南开拓了疆土,后割乐浪郡屯有县及其以南之地设带方郡,其辖境已达到今朝鲜半岛南部的汉江流域,曹魏因之。
唐灭百济是继汉魏之后又一次在半岛南部地区设置府、州、县,与汉魏相比是将新罗之外的半岛南部之地完全纳人了唐王朝的版图,已远远超过了汉魏统辖的范围。
为了纪念这件大事,苏定方下令,立此碑以铭记。
见到石碑,就是快要入城了。
被冰雪所覆盖的石碑,仅露出几处石角,但依旧无法掩势其气势雄浑,还有上面龙飞凤舞,入石三分的字迹。
苏大为骑马过去,随手一拂,露出里面的文字。
“时年八月十五,唐灭百济国于此,特此勒石以记之,明天可汗之威,大唐之极盛……”
“将军!苏将军!”
突然,有一队骑兵打马从熊津城内跑出,一见苏大为,便发出惊惶的喊叫。
“出大事了!”
“什么?”
苏大为一眼看出乃是都督府的唐军亲兵,等他们靠近,压低声喝问:“小声点,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将军,王都督他……暴毙了!”
王文度死了?!
苏大为及身边所有人,一时震惊失声。
第二章 招揽
殿内中心有一个铜盆,里面的炭火正释放着光热,还有些许煤烟升起。
苏大为推开门的时候,一眼看到这一幕,先是被烟气呛得咳嗽几声,立刻将窗全都推开,冲里面的人道:“这般烤火,有几条命都不够。”
一个蜷缩在铜盆旁的年轻人,有些迷糊的抬眼看了一下苏大为,又重新低下头去,似乎根本不屑于说话。
此人面色黝黑,手脚长大,身穿黑衣,一双浓眉如刀锋一般。
赫然便是上一次被苏大为俘虏的百济郡将,黑齿常之。
现在百济不存在,黑齿常之也无处可去,而且形势比人强,只得忍气吞声,委屈于苏大为身边。
若按真实历史,其实现在百济复国运动已经掀起,首发者,正是黑齿常之。
只不过,苏大为心知历史走向,未雨筹谋,先一步把黑齿常之给扣下了。
这令百济暗中的复国行动,比原本历史上的爆发时间,要晚上许多。
在苏大为身后,阿史那道真抖了抖衣袍上的雪粒,跟着苏大为走进殿中。
这里他年纪最轻,拜突厥人的血统所赐,他的样貌带有白种人的特点,高鼻深目,皮肤白皙,一双蓝褐色的眼睛甚为灵活。
不笑时,阿史那道真给人一种有如雕像般五官立体的美感。
可一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这家伙有点逗逼。
在阿史那真之后的是苏庆节。
他的个子比苏大为和阿史那道真略矮几寸。
蓬勃生长的黑发,用发箍在头顶束起。
但是蓬乱的头发,依旧倔强而张扬,显得蓬松厚重。
给人感觉有如狮鬃。
一双锋利的剑眉之下,眼角、鼻梁和嘴角,都透着一股锐意和锋芒。
他的眼神极亮,盯着人时,有一种被从头到脚看透的感觉。
最后进来的,是安文生。
安胖子如今彻底放弃了自我,在变胖的路上一发而不可收拾。
走路时,那腆起的大腹,浑圆如球,彻底出卖了他。
他的眉眼细长,肤色白净。
看上去白白胖胖的,就如普通的贵族公子。
然而身上又有一种淡淡的,不怒自威的气息,令人不敢轻视。
黑齿常之旁,盘坐着黑齿常平,他抬头将这些走入殿中的唐将一一看在眼里。
心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虽然厌恶家族,但从未想过,百济会灭国。
这一切,和眼前这位苏大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听说,他因功,被大唐皇帝封为了折冲府都尉,手下掌着四五千的兵马。
在他身边,那位突厥贵人,阿史那道真,是优秀的骑兵将军。
还有那个被称为吉祥狮子的苏庆节,不但是异人,而且极擅长办案,有很强的侦察能力。
前阵子有人想在熊津城做一番大事,结果就是栽在苏庆节的手里。
还有那个安胖子,平时不言不语的,但是出手极为阴狠。
当时几个百济想弄复国的猛士,被他轻轻一拍,便胸骨内脏皆碎,人如稀泥一样瘫软下去。
听说此人还是苏大为身边的智囊。
更别提,苏大为手下,还有一位叫娄师德的陌刀将,一位叫王孝杰的轻骑将,还有一个崔器,听说掌管着重甲骑。
这些人,有些人黑齿常平见过,有些只是听过。
虽未曾都谋面,但仅从一个苏大为身上,他已经感受到来自大唐的武德充沛,还有那狰狞野蛮的杀意。
对,就是野蛮!
说起来很奇怪,最光辉灿烂的文化,和最野蛮的武力,同时在大唐身上显现。
这一切,是黑齿常平从未见过的。
他仔细端详着这伙唐军的首领,苏大为。
他的身高八尺有余,但行动敏捷,一点不像那些迟缓的大高个子。
而且肌肉匀称发达,既不会给人感觉粗笨,又不会单薄,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脸上的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这大概和他一直暴露在风吹日晒下有关。
但又不会像黑齿常平和黑齿常之兄弟俩那样,被海风吹袭得粗糙黝黑。
苏大为的五官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不如阿史那道真那样英俊。
也不像苏庆节那样,眼角眉梢带着锋芒棱角,使人一见难忘。
但奇怪的是,这些看似平凡的五官凑在一起,却令人感觉非常舒服,属于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大概就是苏大为自己说的“亲和力”?
不过,这副面孔,也就是平时对朋友才会这样温和。
黑齿常平记得苏大为对待敌人的时候,会变得无比冷酷残暴。
堂堂百济国师道慈,被他一刀袅首。
此后他带着大唐铁骑歼灭扶余忠信的军队,进驻未谷城。
黑齿常平至今还记得,当未谷城大门打开时,苏大为推开面孔挡板,露出那张英气勃勃,还沾着血滴的脸庞。
在他身旁和道旁是倒伏的尸体,还有趴伏在地上投降的民众。
那一瞬间,这位年轻的大唐将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逼视。
就在黑齿常平心里默默想着这些的时候,苏大为走上来,轻踢了一下黑齿常之的脚,说声:“让让。”
黑齿常之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将脚收回一些。
苏大为已经几次向他递上橄榄枝,流露出招揽之意,但黑齿常之并没有答应。
他并非是不忠不义之人,让他在百济覆灭后,迅速倒向灭国的敌人,这在他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尽他,从心里来说,他觉得这大唐的年轻将军苏大为很有意思,比百济朝堂上那些昏聩之辈,有趣得多。
而且双方在兵法上,还真很说得来。
苏大为身上仿佛有一种奇妙的亲和力,或者说自来熟,一点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这让他心中的防备感,不知不觉中消减了许多。
苏大为挨着黑齿常之坐下,阿史那道真等人,也纷纷聚在火盆边,对着炭火伸出双手烤火驱寒。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苏大为看向身边的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微微一震,停了一会,才向苏大为微微欠身道:“多谢苏将军赏识,但常之身为百济人,眼见国破家亡,百姓皆在水深火热之中,实难安心为君效命。”
那日苏大为击溃百济人的骑兵主力后,黑齿常之不得不和扶余忠信率领残军狼狈逃走。
步兵和辎重全数落入苏大为的手中。
可惜,他们没逃出多远,便一头撞上了娄师德率领的唐军。
娄师德率领千余人,早就在往未谷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陌刀一出,跑在最前的扶余忠信连同数十骑,皆被斩碎,吓得其余的百济人,直接弃马跪地请降。
黑齿常之犹未甘心,从小路逃走。
还没来得及学曹孟德大笑三声,说苏大为智仅如此,打横里杀出王孝杰的一队人马,人人箭法如神。
黑齿常之被王孝杰一箭从马上射落。
还好王孝杰记得苏大为的交代,要抓活的,不然黑齿常之这位未来的大唐名将,只怕便没有未来了。
就这样,所有逃走的百济军,几乎全部落入网中。
崔器最后率着一队重骑出来,还一直说百济人太弱,不多挣扎一会,搞得他都没表现机会。
这番言语,把一干投降的百济人给吓得脸都白了。
暗自庆幸自己投降是明智选择。
否则撑到最后,不是被大唐陌刀剁成碎块,便是被乱箭射杀。
最惨的是遇到大唐重甲骑兵,那是彻底被碾成肉泥,肥了田地的下场。
躲在一旁的金庾信看到唐军如此配置,方才相信苏大为说的留有后手,所言不虚。
一张老脸色,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在面对苏大为的时候,还不得不低声下气,赔着笑脸。
尽管心里恨不得杀了苏大为,面上,却是一点也不敢显露。
比之当初见苏大为时,金庾信仿佛被剪成了落毛鸡。
正所谓败军之将,难以言勇。
不管苏大为是怎么出招的,最终结果就是百济和新罗双方,都落入苏大为算中,损失惨重。
唯一的赢家,只有大唐苏大为。
“常之,我重你的才能,其实良禽择木而栖,你的才能,足以登上更大的舞台,百济这种地方,于你而言,池水太浅了。”
听到黑齿常之明确的拒绝,苏大为却没有生气,相反还有点高兴。
黑齿常之是聪明人,他显然懂自己的意思。
一个“为君效命”,就表明,他清楚自己是要投效苏大为,而不仅仅是唐廷。
这其中的差别就很大了。
投效苏大为,首先便要站在苏大为的角度,为苏大为的利益去行事考虑。
而投效唐廷,意味着……
“道理我都懂,但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黑齿常之沉闷的道:“我若投效,百济故人如何看我?被千夫所指,戳断脊梁骨?让我又如何面对家族宗长。”
“你有这个顾虑是对的。”
苏大为沉吟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只是躲藏着什么也不能做,但如果你出仕大唐,你便有了职权,可以更好的惠及百姓。”
“苏郎君,你这是诡辩!”
“诡辩吗?”
苏大为笑了笑:“那日你向我求情,说能否饶过熊津百姓,我便向大总管进言,结果唐军只是劫掠,却没有太伤人命,这是不是有利百姓?”
“可他们的财产被剥夺,他们变得一无所有!”
“那也比丢掉命强。”
苏大为严肃道:“常之,这是战争!”
一句话,将黑齿常之说的哑口无言。
是啊,这是战争,两国交战,还指望敌国仁慈吗?
只是掠夺财富,已经是不幸之大幸了。
在古代战争,两国交战,动辄屠城,太常见了。
大唐在征西突厥时,王文度就曾鼓动程知节干了一次。
第三章 窗外日光弹指过
见黑齿常之沉默不语。
苏大为又道:“百济王族那些人,你也看到是什么情况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就如当年三国时袁绍之子,又或者是蜀国的阿斗,只要能保全富贵,哪里顾得上百姓的死活,为这样的人去尽忠,值得吗?
我们中原有句老话,叫做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君视我如仇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有点逾矩了。
黑齿常之方才一直面无表情,现在突然笑起来:“这句我听说过,是豫让说的。”
说着,看了一眼苏大为:“太史公的《史记·刺客列传》我读过。”
他自幼熟读兵法,因为良好的家世,关于大唐来的诸多典籍都有涉猎,对汉文化绝不陌生。
苏大为一拍大腿:“所以只要是做有利于百姓的事,你怕被人说么?千秋之后,自有史笔如钩,以常之大才,若能加入大唐,日后你驰骋的,将不局限于小小半岛。
西至吐火罗,北至莽莽冰原,南至南洋,东至倭岛,幅员百万里,这么大的舞台,难道你真的不想加入?”
苏大为的话,充满着一种莫名的蛊惑力。
那是只有武人才懂的诱惑。
功名!
大丈夫在世,立德、立功、立言。
谁不想留名青史?
正如苏大为所说,哪怕百济没有灭亡,黑齿常之守在小小的半岛上,又能有多大作为?
而且苏大为还给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投奔大唐,将能庇佑更多百济的子民。
黑齿常之目光微闪,显然有些意动了。
苏大为正想趁热打铁,忽听殿外阶下有人拾级而上。
转头看去,刚好看到南九郎他们,抬着今天的猎物走进来,是已经烹好的蒸鹿肉,还有烤兔。
这里不比大唐,许多调料一时难以凑齐,只能因陋就简。
不过苏大为指点过以后,厨子的功力突飞猛进。
特别是一手烤肉,颇有几分火候。
安文生对百济的饮食皆不屑一顾,偏对这烤肉情有独钟。
他抽了抽鼻子,脸上现出垂诞欲滴之色:“今天烤的是野兔?有没有牛羊肉?”
“安郎君,现在肉食都是配给的,能有这些野味开开荤就不错了。”
南九郎笑道,和其他人将肉食担子放下,将木几从墙角搬出来,把食盒装的食物摆上,本来每个人还能有一斛酒。
但是刚出了那件大事,虽然明面上不说,按住骚动。
唐军内部却早已戒严。
酒自然是不能喝了。
包括苏大为这里,看着好像没事一样,还能找黑齿常之谈天,实则也是暗自考量,看看黑齿常之有没有异常。
此外,都察寺在这边的情报网早已疯狂运作了。
至于苏大为自己,目标太过明显,反而不可轻动,只能坐镇在衙门里,示之以静。
如此方能稳定军心。
现在王文度死的消息,还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这消息一旦传播开,必将引发一系列的恶果。
等肉食摆好,苏大为指了指面前的烤肉,向其他人道:“先吃吧,边吃边聊,今天估计还有许多事。”
一语双关,苏庆节和安文生等人都心知肚明。
只有阿史那道真个没心没肺的货,长叹一声:“真是多事之秋啊。”
“吃吧你,这么多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苏大为一伸手,将一块烤肉塞他嘴里,噎得阿史那道真直翻白眼。
黑齿常之仿佛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
他将手里的食物放下,拿起一块湿巾细细的擦干净手指:“苏郎君,如今唐军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时凝结,所有人的动作像是定格了一瞬。
安文生、苏庆节、阿史那道真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黑齿常之的身上。
苏大为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有什么不好过的,无法是这边先冷一点,苦寒一点,我们什么样的苦寒没经历过,再冷,又比得上漠北和吐蕃的冰雪吗?”
“苏郎君莫要瞒我。”
黑齿常之双眸深沉,幽暗的黑瞳里,像是亮起一簇小火苗,异常明亮。
“唐军虽然将百济灭国,将义慈王等王族都虏去大唐,但是百济各地暗流蠢蠢欲动,各地的情况并没有平息,相反,因为苏总管带着义慈王回大唐,抽走了大量唐兵精锐。
以熊津一城而论,此为百济故都,城深广大,这种大城,唐军也只有一万人。
眼下,除了几个设下都督府的城镇,在更多的地方,唐军其实无力顾及。
现在,应该有不少义军在反唐吧。”
黑齿常之话音刚落,阿史那道真便拍案而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气急败坏指着黑齿常之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道真!”
苏大为开口喝令他稳住。
坐在阿史那道真身边的苏庆节,一伸手将他拉住,转向黑齿常之时,苏庆节的眉梢微挑,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你知道些什么?尽敢如此放肆。”
这话,令本来就不安份的气氛,便得越发僵持。
黑齿常之双眸一张,眼中精芒闪动,与苏庆节的双眼对上,寸步不让。
“莫非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唐军有能耐抓到义慈王,逼他们退位承认灭国,但有能耐收拾这糜烂的局势吗?”黑齿常之陡然变了一副模样,变得锋芒毕露,毫不客气的瞪向苏庆节,厉声道:“百济三十七州二百五十县,数百万人口,大唐,真吞得下吗?”
“大胆!”
苏庆节勃然大怒。
他是不怒则已,一怒起来,谁都的按不住。
比阿史那道真随便就炸毛,狮子的脾气可大多了。
锵!
横刀出鞘,狠狠一刀劈在黑齿常之的桌上。
将桌角劈落。
黑齿常之双眸一瞬不移,毫无惧色。
这一下,苏庆节有些不知所措,扭头看了一眼苏大为。
苏大为噗哧一下笑了:“好了狮子,别演了,用力太猛了。”
他站起身,推着苏庆节,把他推回位置上,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此时圈中铜盆里炭火渐熄。
苏大为弯腰夹起堆在一角的木炭,置于盆中,又用木棍轻轻拨弄了几下,让盆里的火烧得均匀。
然后才起身,目光扫视一圈。
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苏庆节、黑齿常平自不用多说。
大家都隐隐以他为首。
至于黑齿常之,目光虽落在他身上,但那目光里,并不带有攻击性,相反是平静而温润。
苏大为向他点头道:“常之说的不错,确实遇到一些困难,而且,这困难只是开始。”
这一刻,他突然想通了,要说服黑齿常之这样的人投效,只是说道理是没有用的。
人家脑子很聪明。
除了道理,更需要待之以诚,乃至推心置腹。
正所谓晓之以理。
动之以情。
苏大为的目光,越过黑齿常之,投向敞开的窗外。
外面,细细的雪粒如盐飞舞。
院中一枝梅花悄然探出一点。
苏大为一时心有感慨道:“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这句,乃是昔年他从书上看来。
大意是说,时间飞快,一顿饭没吃完,花草的影子就移到座位前了。
他是忽有所感,一时情之所至。
但这番随性话,在黑齿常之耳里,却又有了别样的意味。
“没想到苏郎君还有诗才,原来是文武双全的儒将。”
黑齿常之自己本身就熟读诗书经义,闻言,对苏大为的亲近之感,又添几分。
一旁的阿史那道真得意吹嘘道:“这算什么,阿弥当日大破扶余忠信时,还曾吟诗一首,叫什么……”
他搜肠刮肚的道:“鱼什么船,什么浪声。”
一旁的安文生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你这记的什么狗屁,阿弥当日说的明明是: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对对对,就是这首。”
“你们,都给我闭嘴。”
苏大为老脸微红。
抄后世圣人的诗就算了,还被两个二货拿来反复说,真不知害臊。
黑齿常之看苏大为的眼神,越发惊异。
“这诗……”
他实在不知如何评说。
转念道:“苏郎君,若是百济各地义军蜂起,大唐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点萤虫,又怎能掩盖日月的光芒。”
苏大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随手抓起蒸鹿肉,一边送到嘴里,一边招呼大家都吃,别等食物凉了,暴殄天物。
安文生早就迫不及待,此时已经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道:“味道马马虎虎,比阿弥你做的差远了,对了,今天厨子怎么没做烤肉?”
“你以为韩国烤肉天天有啊,上火啊你。”
“什么韩国?”安文生一愣,鼓起腮帮子呆呆看向苏大为,颇有几分土拨鼠的即视感。
“不说这个了。”
苏大为向黑齿常之道:“常之以为如何?”
“苏郎君所言极是。”
黑齿常之叹气:“一盘散沙,自然争不过如日方中的大唐,不过,大唐的敌人,又何止是各地异军?”
“你的意思是……”
“道琛听说逃去高句丽了,鬼室福信应该是逃去九州岛,找倭国中大兄皇子了,至于高句丽还有新罗,恐怕都不愿意大唐在百济这里扎根。”
黑齿常之慢条斯条的,将盆中的肉撕开,放到嘴里细细咀嚼。
“大唐要面对的局面,比想像中更恶劣十倍,苏郎君你到时又如何自处呢?”
第四章 刘仁愿
黑齿常之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各地的烽火。
但是他的头脑清明,对局势洞若观火。
眼下的情况,因为大唐主力已经随苏定方渡海撤回,留在百济的只有少量唐军精锐。
此时,这部份唐军,就犹如坐在火药桶上。
一朝不甚,可能整个局面将会翻覆。
暗流汹涌,局势极为恶劣。
吃过午食,苏大为从殿中出来,结束了今天与黑齿常之的会面。
午后有些昏沉。
他伸手抓起一把窗前的雪,往脸上搓了搓。
阿史那道真和苏庆节各有公务要忙,已经离开。
身边只有安文生,见他拿雪搓脸,又是好奇,又是嫌弃道:“怎么如此不讲究。”
“你还说我,你跟那个苩春彦听说最近走得很近,你是怎么想的?”
苏大为看了安文生一眼。
自从两月前,他率军进占未谷城,便把还在城里未及走脱的苩春彦重新拿下。
本来以苩春彦的身手逃走不难。
奈何苏大为此前在她身上动过手脚,令她无法调用元气。
如今,比之常人,也就是拳脚厉害点。
她身上又被聂苏反复搜过,保证连头发丝都没放过,各种毒香什么的,也是不用指望了。
如此一来,现在只得委委屈屈,做了苏大为手下又一阶下囚。
只是如何处置她,苏大为一时还没想好。
照理说,当初安文生是说要杀了此人,替昔秀芳报仇的。
但现在安文生又改了主意,好像对这苩春彦颇有怜惜之意,天知道安文生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当初是你说要给昔秀芳报仇的。”
“阿弥,秀芳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活着的人,总还要继续。”
安文生背负双手,仰头看天,长叹一声。
说不尽的落寞。
“负心汉。”
“你说什么?”安文吃怒视他,文艺范装不下去了。
“我说你负心汉有错吗?”苏大为白了他一眼:“当初一口一个秀芳大家,不知多欣赏,现在呢,人不在了,情也渐渐忘了?”
“我……”
安文生哑口无言。
苏大为摆摆手:“不用跟我解释,你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行,还有,苩春彦这女人不比昔秀芳,这女人心思歹毒,你莫要玩火。”
“我不是那样的人。”
苏大为不再理他。
摆了摆手,径自向前院走去。
眼前满园雪景,四下莹白一片。
苏大为忍不住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只落得一片大雪白茫茫,真干净。”
“呸,这些关我鸟事,瞎操心。”
安文生若是喜欢,便是把苩春彦娶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这女人别玩什么花样就成。
眼前一条小道通往熊津都督府的衙门,刚巧一个小兵正跑过来,见了苏大为面色一喜,上来叉手见礼道:“苏都尉,左骁卫郎将命我找你。”
“有事?”
“说是有急事找你商议。”
“嗯,我正要去他那里,带路吧。”
跟着传令亲兵,经过几道哨所和巡逻卫。
苏大为带着风雪,迈入了刚建立不久的熊津都督府。
这里,原本应该属于新任熊津都督王文度。
可是现在,人没了。
一切休提。
上午出事后,都督府已经翻了天。
无数医生,仵作,各级将领,轮番被刘仁愿召见一遍。
熊津城的防卫等级一下子提升到最高级。
谁也不知道,王文度的死,是一个偶然,还是蕴藏着更大的危机。
是否是敌人反攻的开始?
现在这一切都无法确定。
只能说,王文度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在熊津都督府公廨里,苏大为见到了此时唐军在熊津城的最高将领刘仁愿。
刘仁愿,字士元,雕阴郡大斌县人,匈奴族。
唐初将领,右骁卫大将军刘大俱之子,匈奴右贤王刘豹之后。
初以门荫,选为弘文馆学生,授右亲卫,负责保卫唐太宗李世民,授予果毅都尉。
参与攻打高句丽,授上柱国、黎阳县公。
跟随李勣攻打薛延陀,随程知节攻打阿史那贺鲁。
从履历上来看,这刘仁愿是标准的军二代,而且战功彪柄。
就有如后世TVB的老戏骨,你说不上来他有多耀眼,因为初唐时将星璀璨,名将能打仗的将领实在太多了。
但你又绝对无法忽视这样一员能将。
因为几乎所有的大唐战役,重要的战争,他都有参与。
堪称大唐军中的骨干之臣。
唐军之强盛,除了有如李靖、苏定方、李勣这样的名将。
更因为有无数像是刘仁愿这样的骨干之将。
下面还有无数如苏庆节、苏大为、阿史那道真、王孝杰、娄师德这样的能将。
再加上初唐时府兵制的强盛,才成就大唐的武德充沛。
唐军之强,是整体的强。
仿佛华夏的武魂在经历过魏晋南北朝的动荡之后,在这一个时期井喷式的爆发了。
将星璀璨,彪柄千古。
此时,身为大唐驻守熊津城的最高将领,刘仁愿的眉头几乎打成了一个疙瘩。
因为有匈奴人的血统,他的毛发看起来迥异于一般的唐人。
一副大大的挂腮胡子,野蛮的生长着。
鬓角很长,眉毛和头发皆是又浓又密。
整张大胡子脸上,只有一双圆瞪瞪的眼睛,看上去显得不怒自威。
“苏大为你来了。”
“见过左骁卫郎将。”
苏大为直接以官职相称。
刘仁愿看起来也是军中粗人,并不太扣细节。
点了点头,伸手揽过苏大为的肩膀,低声道:“来,我有话要问你。”
“何事?”
“大总管临行前说过,如果有什么不决之事就问你。”
“大总管真这么说?”
大总管,便是苏定方。
他为此次征百济唐军最高统率,被李治命为神丘道大总管。
不过上个月,苏定方已经带着唐军主力,以及一万多俘虏,还有百济王族义慈王等人,乘船返回大唐了。
其中献俘表功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问题是,粮草不济,以及军心思归。
此次苏定方的动作已经够快的了。
但麾下府兵们,似乎越来越不想在外长久征战。
毕竟原本是轮换的府兵,结果一打就是数年,家里田地荒芜,又不得田产赏赐。
换谁,也会有想法的吧。
苏大为心里转过这些杂念,耳中听到刘仁愿道:“大总管说,你鬼点子多,有事问你准没错。”
苏大为:“……”
一时无语。
苏定方老师,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刘仁愿继续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何事找你吧?”
“是为了王文度之事?”
“你果然聪明。”
“左骁卫郎将,这种事,跟聪明没关系的吧。”
苏大为苦笑道:“这种情况,除了王文度死在任上,还有何事能引起这么大的乱子。”
“说得是啊。”
刘仁愿有些忧心仲仲的道:“各城各镇和州郡,我已经去信知会他们了,让各地小心防备,也已经去信回长安,希望陛下能及时看到,指示下一步如何做。”
“等等,你给各地都去了信?”
“对,有什么不妥吗?”刘仁愿闻言一愣。
他并不笨,很快明白苏大为的意思。
然而他还是乐观的道:“我已经加派人手护送信,应该没事,这么冷的天,那些义军反应不会这么快。”
“希望如此吧。”苏大为将信将疑。
他现在,不敢对此抱有太大希望。
万一,事情偏偏发生了呢,万一事情就是那么糟呢?
唐军在此乃是客军,补充粮草后勤不易,除了在百济各地搜刮,主要就是靠新罗人。
而新罗人,又是绝对靠不住的。
苏大为对此无比清醒。
可惜,唐军上下,现在对此有清醒认识的并不多。
大部份人,还沉浸在这一场灭掉百济的胜利中。
以及唐与新罗是宗主与藩属,是军事盟友这样的定位里。
包括眼前的刘仁愿。
但苏大为也无意去扭转他们的看法。
空口白话,谁会相信。
且行且看吧。
“对了,左骁卫郎将,我正想问,仵作看过王都督的尸身了吗?他是怎么死的?有何可疑之处?”
“这正是我要找你来的目地。”
第五章 严峻
公廨里空间宽敞,是由原来的城主府改成。
雕栏画栋极尽精美自不必说。
在城主府的背墙上,还有数副依墙雕刻的佛像,有香炉供在下方,点香的时候,香气飘缈,如梦似幻。
刘仁愿自然是不懂那些风情。
不过王文度生前倒挺喜欢这里,还说百济人还挺风雅什么的。
没想到,却卒于任上。
苏大为向刘仁愿抱拳道:“愿闻其详。”
“仵作查了,但没查出死因,不是中毒,也没有内外伤。”
“应该没有做解剖尸检吧?”
“……”
刘仁愿目视苏大为一语不发。
空气突然安静。
苏大为立刻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王文度乃是第一任熊津总都督,朝中大员,有哪个仵作敢给他来个剖尸。
他尴尬的轻咳两声道:“既然如此,也只能断个暴毙了。”
暴毙的意思,即为查不出死因,非正常死亡。
天知道究竟是死于心脑血管疾病突发,还是被人做了手脚。
此事只能存疑。
刘仁愿想了想道:“听说苏都尉之前做过长安不良帅,似乎精于刑名,能否拜托你查明王都督的死因?”
“查是要查。”
苏大为犹豫了一下,斟酌道:“不管,在下以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
“熊津都督府,必须换个地方。”
这话说出来,刘仁愿眉头一拧,双眼凶芒一闪:“苏都尉此言何意?”
他本来是看着苏定方的面子上,想让苏大为查一下王文度的死因,对朝廷也好有个交待。
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朝廷有什么误会,以为是自己对这熊津都督的位置有什么非份之想。
这个时候,苏大为居然提出要搬迁都督府,岂不是把自己架在火架上烤?
心中的警惕心顿时大起,怀疑起苏大为的用心来。
他是率直的武人没错,可不代表没有心机。
否则也不可能做到现在的位置。
“左骁卫郎将听我细细说来。”
苏大为斟酌着道:“不论王都督因何而死,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都督暴毙之事瞒不住,用不了多久,整个百济便可知道这个消息,那些藏在暗处别有用心之人,自然会抓住这次机会,借机起事。”
“你是说,他们要复……”
最后那个字没说出来,但是彼此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苏大为点点头:“此乃必然之事,陛下远在万里之外,自然不可能知道此地的情况,苏总管走得匆忙,也不会料到现下的局面这般棘手,但你我在此地镇守,不可不察觉危机,必须防患于未然。”
“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但本将已经传令各地,让其加强戒备了,为何你要提搬迁都督府?”
刘仁愿似乎快要被说服了。
但也只是似乎。
若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会把苏大为归为危险的政敌一类,日后必然多加防备。
苏大为深吸了口气:“左骁卫郎将,不知我大唐现在百济,有多少兵马?”
“一万余人,加上七千新罗人,也才两万余人。”
“是,其中一万人,就在此处,熊津城里,剩下的,一部份是镇守各地的散军,还有就是新罗人,咱们不说别的,就辩一下军事,左骁卫郎将以为,凭两万余人,守得住百济吗?”
刘仁愿顿时默然。
他再有信心,也不敢说凭着这么点人,就能守住这几百万百济人。
“除了唐军,还有新罗人,我们可以多征召新罗人的军队。”
“那就更危险了。”
苏大为冷笑:“我们的兵力太少,得借助新罗人的力量,但我们是客军,偏想在百济做主,新罗人能答应吗?”
“你是说?”
“若新罗人实力不如我们,就不可能镇服住百济。
若他们的实力比我们强,难道就不会喧宾夺主?”
“这……”刘仁愿摸着自己下颔的黑大胡子,沉吟不语。
他并非天真,只是一厢情愿的希望事情向他希望的那个美好方向前进。
但经苏大为一提醒,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把一切希望寄托与敌人和客人,岂是名将所为?
“你说的有理,本将心服,那么迁都督府又是为了什么?”
“据我所知,百济各城的官吏基本没动,还是延用他们原来的人马管理,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除了一万人守着熊津,其余兵力漫散在各地轮守,兵力分散,这是十分危险的。
原本,陛下的旨意是设立五都督府,可现在才只建立起熊津都督府,而且王都督才来没多久,便暴毙于任上,他所部的援军,也不知何时才能来百济轮值。
现在这种情况,百济各地烽火,举事图复辟之军,绝不会少。
怪只怪我们打得太快,得来得太容易,大量的敌人,还有潜在暗处的野心者,并没有消灭。
他们有足够的力量,与我们纠缠下去。”
停了一停,等刘仁愿消化了一下内容后,苏大为接着道:“为今之计,我们不可妄图能镇服百济全境,而应收缩兵力,以原来百济都城泗沘为据点。
泗沘河道方便,便于我军补给。
若有万一,我们也可退回海上……”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了。
表明苏大为非常不看好接下来的局势。
刘仁愿想要发怒呵斥,抬头看向苏大为时,看着这位年轻的大唐都尉脸上,一脸正色,双眼干净而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他微微一愣,心头的怒火稍减几分。
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苏大为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收缩兵力是必须的,迁往泗沘……唔,其余四都督府还没建起,我们这一支绝不能有失,坐守百济故都以控全境,倒是个好主意。”
他抚着黑须,来回踱了几步。
“你觉得,新罗人真的会有二心?”
刘仁愿还是不愿意相信。
若新罗人果如苏大为所说,那么在百济留守的一万多不到两万的唐军,便成了孤军。
身处敌国,连后勤粮草都需要新罗人资助。
百济各地的官吏对大唐还是阳奉阴违。
各地串连,暗流汹涌。
这种局面,怎能不让人背脊发凉。
“左骁卫郎将,我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此前新罗人以金庾信为首,说是要慰劳我军,并拜见王都督,而且还筹措了一份重礼,要赠予都督,结果就在送礼当日,都督暴毙于任上,你说,这其中……”
“什么?!”
刘仁愿一激动,将自己颔下浓黑的胡须扯断几根。
然而他却顾不上疼痛,赶紧追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大唐在熊津都督府的大概权力分配是这样。
之前是以神丘道大总管苏定方坐镇泗沘,遥控四方,军政一把抓。
苏定方手下有大批优秀的将令,对百济实施军管毫无压力。
在情报方面,有苏大为的都察寺做支援。
所以耳清目面,做事十分便给。
而刘仁愿,之前是管水军,现在是管熊津都督府军事。
苏定方走后,王文度过来任熊津都督,就是要管民事。
这样军政方面相互协调,可保证完整的机构对百济实施有效管理。
所以主要精力放在军事方面的刘仁愿,并不清楚一些城中发生的具体细节。
他知道新罗人要劳军,可没人告诉他新罗人已经接触过王文度,而且备下重礼。
王文度在收下新罗人的礼物后暴毙,此事细思极恐。
顺带说一句,王文度此人,虽然据说有些气量狭窄,但此人实际是一员能吏。
除了曾任水军都督,王文度在太宗朝时就展露过头角,得到太宗的嘉许。
时人曾评说,王文度有出将入相之才。
所以,以王文度来治理百济,这个安排并无问题。
可惜就连大唐皇帝李治也不会想到,王文度居然会如此短命,一来百济便暴毙。
苏大为看着刘仁愿在公廨内团团乱转,看他不断揪着自己的胡须,真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的胡子给拔秃噜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大总管这么急着率军回大唐,除了粮草、劳师远征将心思归,要向陛下献俘,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
会不会正是知道王文度要来,所以才急着走?
上一次征西突厥之战,王文度与苏定方同为程知节手下副总管,两人一主攻,一消极,苏定方不太喜欢王文度。
虽然他从来没提过。
但苏大为知道,军人出身,做事雷厉风行的苏定方,十分看不上王文度凡事政治优先,城府深沉的做派。
摇摇头,这事只能存疑,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
“苏大为,你这消息确实吗?”刘仁愿停止了转圈,手里揪着一大把胡子,向苏大为谨慎问。
“千真万确。”
“王都督是新罗人动的手?”
“呃,这个还不能肯定,左骁卫郎将,咱们没有证据,只能说,时间上是一个巧合。”
苏大为重点把巧合二字咬紧。
“对,巧合。”刘仁愿声音带着鼻音,跟着点点头。
他专攻军事,但也并非不懂政事。
当前的情况,哪怕王文度真是新罗人动的手脚,也绝不能跟新罗人翻脸,只能装做不知道。
否则唐军在这里将面对新罗和百济两方面的敌人。
到那时,这一万多唐军,只怕真的回不了大唐。
“苏大为,你说的,本将以为很有道理,就依你所言,尽快将熊津都督府搬往泗沘,遥控各方。”
“左骁卫郎将,此事你不再和薛都尉商议了?”
薛都尉,名薛绍义。
刘仁愿麾下共有两个折冲府兵力,一个折冲府满员是四千余人。
苏大为与薛绍义各领一个折冲府,为折冲府都尉。
另外还有三千余人,乃是刘仁愿直领。
“情况紧急,现在我为大唐在百济最高将领,此事,我来决断。”刘仁愿用力一扯胡子,目中露出果决之意。
第六章 紧逼
“大唐的熊津都督的死了?”
“千真万确!”
“太好了!”
窗外的雪纷纷落下,寺庙正殿里,一名老僧正盘膝而坐,面前生着一堆火。
身后的佛祖早已歪斜,桌案也瘫塌了,桌角已经被人劈下来做柴烧。
四周幽暗,隐见蛛网。
只有殿中这团火,是唯一光亮。
老僧对面,跪着一个中年汉子。
一身粗布麻衣,头缠裹巾,面目愁苦,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老农。
此苦,这汉子正双手合十向着老僧虔诚的道:“道琛大师,此事已在百济故土传开了,不知我们……”
“先别急,让我思量思量。”
道琛额上的皱纹比之过去,又深刻了几分。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与憔悴。
显然唐军入主百济这半年来,道琛的日子也极不好过。
他站起身,抖动僧袍,在篝火前来回走了几步,终于,用力一甩袖,狞笑一声道:“我意已决,沙咤相如,立刻尽起你手下义军,即刻举事,我去一趟北境,那里,还有咱们许多同胞,还可以寻求高句丽的支援。”
“是。”
名为沙咤相如的义军领袖站起身,向着道琛深深一礼:“既然大师同意,我回去就举事,后面的事拜托了。”
“放心吧,唐人纵兵劫掠,不得人心,百济复国是复定了,而且……扶余忠信那边,应该已经接到丰璋王子。”
“如此甚好!”
一直面色愁苦的沙咤相如闻言猛地抬头,从双眸中爆发出掀喜的精芒。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蛇无头不行。
若是能将百济留在倭国的王子接回,复国的把握,又多了数分。
倭国,九州。
雪花飘舞的时节,和式的挺院里飞来了两只仙鹤,在热气腾腾的池水边翩翩起舞。
鹤音嘹亮。
这让坐在木榻上的扶余丰看了十分羡慕。
扶余丰,百济义慈王第五子,百济名扶名丰璋。
倭名藤原镰足。
扶余丰幼年即被送往倭国为质,直到现在,对于故国的记忆已经很淡了。
他的记忆里,几乎全是关于倭国的一切。
所以,这几天那个鬼室福信跑到自己面前说百济灭国了,说义慈王皆失陷于唐朝人的手里。
对他这个年轻的贵公子来说,并没有想像中的悲伤,相反,甚至有一些新奇。
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但是,这种故事他听了,就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除了鬼室福信,那个中大兄,也在面前絮叨了两次,意思是让自己回百济。
开什么玩笑,倭国这么舒服,自己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除了学学诗词,赏赏风月,就只用参加贵族的宴会。
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干嘛要回一个被灭掉的故国?
听说那些唐人都很凶恶,杀百济人跟斩草一样。
自己若回百济,岂不是很危险?
傻子才会回去吧?
“王子。”
一名倭人女子迈着碎步走来,到扶余丰面前跪下行礼:“中大兄王子要见你。”
“知道了。”
扶余丰微微点头,心里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中大兄是本地的主人,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跟着侍女,沿着木制地板,一步步走向中大兄的宫殿。
这里是仿中原魏晋的风格,庭院中的竹子特别茂盛。
好像是魏晋时,哪个大名士说过,什么宁可不吃肉,也不能没有竹子。
以此才能体现风雅。
对此,扶余丰是嗤之以鼻。
他虽然喜享受,喜音乐,喜欢贵族的一切,但他也是务实的。
假如能拿实在的东西来换,竹子什么的,不要也罢。
踏入殿中。
一眼看到最里面有一座佛龛,供着一尊佛象。
角落的香氛淡淡升起。
宫殿不大,但布置的颇为用心。
墙上还挂着一些唐国的字画,显出主人的品味。
中大兄,正背对着大门,双手合十在佛前,似在默默祈祷。
扶余丰走近来,侍女小碎步走到中大兄王子身边,耳语几句。
中大兄终于停止了嘴里碎碎的念辞,他缓缓转身,目视扶余丰。
这一刻,扶余丰也看清了中大兄的样貌。
比起数月前,中大兄现在憔悴了许多,一张脸上,写满了疲惫,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
这是因为,天皇在渡海出击新罗前,不幸染病身亡。
中大兄作为一力推动出兵者,所承受的内外压力,相当大。
不过,尽管疲惫至极,但中大兄的一双眼睛,依旧是精光闪烁。
这是一双,写满欲望和过人精力的眼睛。
那里面,藏着一种东西,叫做贪婪。
“藤原,你来了?”
“是的,王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收拾一下,三日后,你随鬼室福信回百济。”
这句话,把扶余丰惊呆在当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中大兄此前一直商量的口吻,但此刻,居然是直接下令。
显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子,我不明白……”
“我们刚收到道琛的消息,唐国的熊津都督王文度死了,这是个好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天皇不在,我还在,好不容易聚齐了全国的水军,若是不打一仗,你是要让我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中大兄心中的戾气终于掩藏不住,一下子爆发出来。
那种野性,粗鲁的吼声,很难让人将他与王族身份联系在一起。
扶余丰呼吸一窒,微微低下头,低声道:“一切听王子吩咐。”
“你放心,我会尽起水军,护送你回百济,正好,会一会那些唐国军队,看看他们究竟有何能耐。”
中大兄眼里,涌出狂热的自信。
对自己此行取得一场伟大的胜利,深信不疑。
倭国为了此次伟大的渡海战役,已经聚齐了全国之兵,共计十万水军。
要跨海与大唐一争高下!
此战,我大和国的子民,天神苗裔,必胜!
几乎同一时间,新罗,金城。
新罗王金春秋,坐在自己的王座上,遥望宫殿外的风雨,眉头皱在一起,显得忧心仲仲。
金法敏从殿外走来,向金春秋行礼道:“父王,不知何事召儿臣来。”
“最近,百济那边情况如何?”
“大唐总管苏定方走了以后,各地局势开始不稳,有些隐隐躁动。”
“依你看,那个大唐的将军,能稳住局面吗?”
金法敏开口想说不能,但脑中莫名闪过苏大为的样子,略一犹豫,摇头道:“儿臣不知。”
“这事,麻烦啊。”
金春秋站起身,背负双手,在殿上缓缓踱步:“你是知道我的,我对大唐素来还算恭敬,但是此次大唐居然这么容易就征服了百济,我是担心,一旦消化完百济的土地,大唐会不会也想吞掉新罗……”
“父王!”
金法敏吓了一跳。
他是在长安居住并且留学过的新罗王子,对唐文化十分了解。
“大唐应该不会如此,他们的皇帝比较重颜面。”
“呵,在国家面前,哪有那些东西,开疆拓土之功,谁不想要,若我们有实力,难道就不想?”
金春秋花白的双眉下,眼神凌厉的扫了一眼儿子。
“在国事面前,不要存任何天真。”
“是,父王教训得是。”
“我还担心一事。”
金春秋缓缓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犹豫了片刻,才回头向金法敏道:“驻守熊津的唐朝将军,你见过,你觉得他们是怎样的人?”
“这个……”金法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只听金春秋声音艰涩的道:“大唐的熊津都督最近暴毙,刚巧金庾信代表我前去劳军,送了这位都督一份厚礼。”
他抬头看了一眼金法敏:“你说,大唐会不会以为是我们做的?”
金法敏沉默了。
金春秋说的这话,还有未尽之意。
虽然新罗无意现在与大唐翻脸,但是金庾信那里,说不定会有自己的主张。
金庾信作为新罗权臣,与金春秋即有亲婿关系,又是并肩战斗的伙伴。
当初金春秋登王,若无金庾信的大力支持,绝对没这么顺利。
但金庾信也会有自己的利益。
他最常说的话,就是大唐是主,新罗是属,就有如大唐在半岛上养的守户之犬。
若这个主人,对犬恐吓威逼,那么犬也可以先咬主人一口,令主人知难而退。
此大逆不道之言,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
但金庾信对大唐之抵触,心中之狂妄,也可见一斑。
而且听说上次在未谷城那边,金庾信吃了大亏,曾对左右说过,怀疑是大唐那边在暗中削弱他。
因此越发对大唐敌视。
所以,王文度暴毙之事,也许是百济人下的手。
也有可能,是金谀信。
不论如何,新罗与大唐都督之死,都脱不了关系。
金法敏脑中反复闪过苏大为的样貌。
那张坚毅的脸庞,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父王。”
金法敏咬牙向金春秋拱手道:“以儿臣之见,留守的唐军将领甚为狡猾,恐怕不可深信,万一对方归罪……我们必须未雨筹谋。”
第七章 恩怨
雨水夹着雪花纷乱,苏大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一种透骨的寒意,透着身上的铁甲,一直传递到身体里。
亏得他气血旺盛,还能抵御。
但是唐军普通的士卒就要遭罪了。
身边的阿史那道真,骑着马来回奔忙着,不断约束着队伍,偶尔发出一两声抱怨。
“这岛上该死的天气,不是被海风吹得要命,就是冷得要命!”
站在队伍一侧的苏庆节抖了抖疆绳,坐下的黄膘马打了记响鼻。
苏庆节向他笑道:“道真,这就不对了,你是突厥人,突厥人的草原秋冬最是苦寒不过,昼夜温差又大。”
言下之意,那么恶劣的环境你都呆下来了,还抱怨个屁。
“所以我们降大唐了啊。”
阿史那道真振振有辞道:“大唐那环境多美,不比这破辽东强。”
“好了,少说两句。”
苏大为瞪了两人一眼。
目光在队伍里打量了一遍,暂时平安无事。
有些不安的心,略略安定一些。
他们现在是在前往泗沘的途中。
虽然刘仁愿那日当场决定搬迁,但真的搬过去,却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除了硬件上的,各种兵器、装备,文书资料,车马辎重,还有人员的调整安排,一时之间,千头万绪。
因此足足拖延了三日,方才成行。
自古,搬家都是最难的。
这三日里,半岛的局势大不相同。
果然被苏大为料中,各地起事以图复辟百济者,多如过江之鲫。
其中,声势最大的一位,据说是之前百济的一位武将,叫什么……
沙咤相如。
这个古怪的名字。
如果按历史上,这家伙似乎和黑齿常之还是战友,都是百济中有名的将军。
苏大为心里想着,目光想在人群中寻找黑齿常之的身影,可惜扫了一圈没看到。
近万人,现在又是雨夹雪,想找人不太容易。
不过苏大为也并不担心,黑齿常之目前虽然没有明确答应苏大为的招揽,但意思已经是松动了。
而且近几天,苏大为每日都会向他输送一段“东亚共荣”的思想。
当然,是以大唐为荣。
既然大唐的强大和上升无法避免,作为整个东亚的共主,一个大宗主国的存在,对小国难道真的是坏事吗?
君不见我国之春秋战国?
七国归一,秦汉之后,中原是不是国力更强了?
老百姓日子是不是比春秋时天天争霸打仗要好过了?
好过多了,那就对了。
百济的百姓,还是那些百姓,除了头上的王族没了,大唐会以唐的制度来管理,其余并没有任何变化。
大家底子里不都是儒家文化嘛。
什么,你说你们百济有大伽耶文化?
那可以保留嘛,我们又没说不要百济人保留自己的文化。
总之,百姓除了换了个老大,日子不会有任何区别。
而且有大唐皇帝罩着,岂不比百济原本的废物王族更可靠?
再说了,合并以后,百济这边有能力才学的,不光可以继续向大唐留学,去研究学文,文化,医典,应有尽有。
还可以在大唐出仕做官。
这样一来,岂不美哉?
对百姓好,对各位有才学之士,多了一个更大的上升通道。
唯一不爽的只有百济王族。
不过做王族真的好吗?
可以问问你们义慈王,天天打新罗,又担心被新罗打,或者被高句丽打,这王当得也不安全。
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没了。
现在去我大唐做个富足的安乐翁,说不定扶余义慈高兴还来不及呢。
总之是一番说辞,说得黑齿常之心动了。
在百济做武将,和在大唐做武将,这个舞台,自然大不相同。
与公与私,好像……都可以哎。
现在唯一的问题,还是有点拉不下面皮。
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黑齿常之就会明确投向大唐,登上属于他的历史舞台。
以赫赫军功,在青史留名。
对此,苏大为是满意的。
通过自己的手招揽,和刘仁愿代表的大唐投靠,那自然是不同的。
哪个人没有私心?
苏大为走到这一步,既然已经在都察寺铬下自己深深的铬印,既然已经涉入军中,与苏定方有了师徒关系。
那自然,也要在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如此,方能打胜仗。
手里没有自己的班底,可以看看薛仁贵。
哪怕是苏大为推荐了许多能将给他,依旧处处受到掣肘,十分力用不出五分。
毕竟,薛仁贵的出身低了,又没有一个好靠山。
他后来的大非川之败,也是败在这一点上。
勋贵出身的郭待封根本不鸟薛仁贵,对薛仁贵制订的战略,不屑一顾,存了争功之念。
结果被论钦陵找到破绽,一战,将大唐不败的威名给断送了。
收起杂念,苏大为看了一眼大呼小叫的阿史那道真,向他招手道:“道真,你素来喜欢兵法,我来考考你,如果征高句丽,该如何做?困难在哪里?”
“困难,那自然是辽东这鬼天气了。”
阿史那道真显然是做过功课的,扬头道:“昔年太宗曾言,泉盖苏文虽然有些本事,但大唐要灭,也易如翻掌,然唐军进辽东,最大的敌人,乃是天气与环境。”
唐太宗李世民,一生用兵无数。
然而在他当上大唐皇帝之后,用兵极为谨慎。
基本上是每休养个几年,才用兵一次,而且力求速胜。
第一个五年,从武德九年,到贞观三年休养生息。
在贞观四年出兵灭了东突厥。
其后又休养生息四年,在贞观九年,灭了吐谷浑。
尔后又是休养四年,在贞观十四年打服了西域。
此为大唐版“五年计划”。
在第四个五年,依旧是休养四年,第五年准备拿下高句丽,并且选择了亲征。
在第个五年里,李世民的日子并不舒坦,十几年没亲自领兵的他,这次选择亲自上阵,更像是一种对压力的发泄。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第五子李祐谋反了,为此他伤心不已,一边痛哭写下:往是吾子,今为国仇……汝生为贼臣,死为逆鬼。
这样严重的诏书。
作为玄武门之变,杀兄和弟,逼父退位夺权的李世民。
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难以跨越的心理阴影。
这就像是一个魔咒一般。
他最怕的,就是玄武门这样的事,在自己儿子间上演。
但,天意就是这么玩笑,仿佛是惩罚他一样,大唐这种夺嫡之争,一直就没有停止过。
回到辽东上。
在唐贞观四年灭了东突厥之后,高句丽大为震恐。
李世民同时派人跑到高句丽,把隋末攻打高句丽遗留的隋朝兵士的尸骨给收拾掩埋了,并把高句丽为炫耀武功的“京观”给毁了。
当时高句王高成大为惶恐。
以为大唐下一步就是要灭高句丽。
为此,在边境修了一条长达一千多里的长城。
之后,唐与高句丽关系恶体化,高句丽开始阻挠新罗到长安的朝贡。
对高句丽的挑衅行为,李世民选择了忍让。
结果到大唐贞观十六年,高成见大唐没有与自己动手的意思,静极思动,忽然想找点事情干,便想把自己的宰相,也是权臣的渊盖苏文给干掉。
结果行事不秘,消息走漏。
渊盖苏文一不做二不休,搞了个鸿门颇具,把高成这帮人全都杀了。
除了高成,连亲近高成的一百多名朝中大臣,一齐剁成了碎块。
而且还不许人收尸,就这么暴露着。
再之后,泉盖苏文立了高成的侄子高藏为王,自己总揽内外一切大权,为王上王。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听说这事时,感觉有机会下手,还挺高兴的。
不过后来被长孙无忌给拦住,说硬碰硬对大唐的消耗太大,不值当,不如用计吧。
长孙无忌给的法子是捧杀。
于是大唐派使者封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句丽王。
这一顶顶子给得高高的。
还没等李世民看到效果,自己儿子李祐、李承乾反了。
新罗这个时候也跑来告状,说高句丽和百济联合攻打了他们四十多座城,请求大唐出兵,惩罚破坏规矩的小弟。
李世民大怒,让司农寺丞相里玄奖去警告五把刀泉盖苏文,再不撤兵,当心明年大唐来揍你。
不料五把刀也是个硬骨头,不但没吓到,反而跟相里玄奖讲起了道理。
说以前隋朝打高句丽时,新罗这贱种贼兮兮的在背后玩背刺,强占了高句丽五百里的土地。
只要新罗把这些土地还给高句丽,我一定罢兵。
要换普通人,遇到这种问题,只怕就给绕糊涂了。
但李世民派出的玄奖也不是普通人,这人是活脱脱小机灵鬼。
当即放出“自古以来”大招。
“辽东各城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我大唐都没问你要土地,你居然翻旧账去找新罗要地?要不先把大唐的土地还一下?自古以来,你高句丽都属我中国的。”
这一下,把泉盖苏文直接怼懵逼了。
憋了半天,也不知说啥好,但他正应了一句话:死也要做鸭嘴兽,死鸭子嘴特别硬那种。
讲道理讲不过,那就掀桌子吧。
贞观十八年,相里玄奖从平壤回到长安,说明了情况,李世民大怒,下达亲征诏书。
七月,李世民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幽、营二个都督府的兵马,以及契丹、奚族等士兵,先去攻打辽东,刺探敌情。
十一月,所有大军集结完毕。
此时承乾谋反一事已告一段落,李治为太子。
李世民令李治临国坐镇定州,房玄龄留守长安,萧瑀留守洛阳,自己御驾亲征,分兵两路对高句丽发动灭国级的战役。
第八章 军阵
贞观十八年,大唐征高句丽的两路大军配置如下:
第一路,由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峡四州兵马四万多人,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逼卑沙城。
卑沙城,即后世之大连。
第二路,由自己和左卫率大将军李世绩,率领步骑兵六万人以及兰、河二州投降的胡族兵马进逼辽东。
贞观十九年三月,李勣作为唐军先锋,从幽州顺利到达柳城,即后世辽宁朝阳市,昔年曹操征乌桓时,乌桓人就在此处。
也是在此,开启了大唐征高句丽的第一战。
阿史那道真显然在考据太宗对高句丽用兵上,颇下过一番功夫。
正好行军途中无聊,他也就挨着苏大为,边走边聊,边吹嘘自己的见识。
他这番话,倒把苏庆节,还有黑齿常之从人流里吸引过来,渐渐聚在苏大为身边,成一个独立的小圈子。
大家跟着大队策马缓行,听着阿史那道真继续说下去。
“自古行军打仗嘛,后勤辎重粮草,为第一紧要,孙子兵法里说,食敌一盅,当吾二十盅,从长安运十成粮食到辽东,转运困难,剩不下一成。
昔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为啥把大隋给弄没了,不就是庞大的后勤把百姓给拖跨了么。
几十万大军,后方得有数百万百姓运粮,沿途不知要死多少。”
这番话说完,苏庆节首先赞道:“道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番见识。”
苏大为也颔首嘉许:“不错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那是自然!”
阿史那道真扬起下巴,一脸骄傲,那副模样,鼻子快要翘到天上了。
满脸都是:快夸我啊,快多夸夸。
这种小得意劲。
苏大为虽然现在用兵得到苏定方等一批大唐宿将的夸奖,但对于大唐开国的诸多战役,还有太宗征高句丽还真的不太清楚。
想到接下来的战斗,不光要平息百济国内的复国运动,还有灭高句丽一战,还要教训一下不听话的新罗。
对半岛局势了解的越多越好。
想到这里,他向阿史那道真道:“那你说说,太宗是如何解决运粮问题的?”
“哦,那我继续说了。”
阿史那真环视一圈,看到苏庆节、黑齿常之,甚至队伍后面的王孝杰也悄然骑马靠上来。
他心里越发得意,有一种志得意满之情。
轻咳了两声接着道:“我先不说运粮,先说说那一仗是怎么打的……李勣率领先锋到达柳城后,遇到第一个难题是面前有一个宽二百里,长一千里的辽泽,辽泽后面还修了条一千多里的长城。
如果从正面打怀远,距离是近了,但等唐军攻到高句丽的长城边时,高句丽人只用从上往下放箭,唐军就会损失惨重。
如果想绕过辽泽,得往北再去四百里,打通定。
但通定也有大批高句丽军,万一攻不下来,我军必然断粮。”
苏大为听得入神,脑中大概脑补了一下地形。
为将行军打仗,必须要有优良的空间感和距离感,包括对地形环境的感知。
如果没有这一点,再聪明,也无法成为名将。
一边想着,一边接着问:“李勣面对这种情况,是如何用兵的?”
“英国公还是有办法,他在辽泽西测大张声势,到处宣传要渡过辽泽打怀远镇,高句丽军信以为真,忙将南北两侧的兵马通过长城调往怀远。
接下来,李勣兵分两路,一路自己率领,急行军四百里,出其不意攻打通定城。
一路由张俭带领胡族士兵,向南狂奔四百里,渡过辽泽,直攻建安城。
于是两路皆取得了胜利。
四月一日,拿下通定,强渡辽东,直接杀到了玄菟。”
苏大为听了连连点头,众将也是纷纷赞叹。
声东击西这招大家都懂,但真正能用到出神入化的没几个。
首先就是怎样能让敌人相信,你是真的。
甚至连自己人都要相信,是要攻打那个地方。
其次,就是要在敌人反应过来以前,迅速击破敌人暴露的破绽。
还要防备万一是敌人高明,反埋伏自己一手。
这里面,涉及到极高的情报和心理运动。
非名将不能为之。
苏大为默默将地名与自己脑海中的地点对上。
建安城,即后世辽宁营口。
至于玄菟,就是后世沈阳。
打下这两个关键节点,唐军方有了一个前进据点,有了实施后续的战略依托。
沈阳在唐时玄菟,也是大城。
城中必然有粮。
如此便解决了唐军的粮食危机。
还可以利用大城做粮食的转运点。
李勣不愧是李勣。
光凭此战,他就无愧名将之名。
而且这一招,直接突破了高句丽花费巨资所建的长城,令这道雄浑的人工天险,原本要作为令唐军绝望的要塞,成为像马奇诺防线那样的鸡肋。
“赢下这一仗,我军后面皆势如破竹,连续攻下高句丽多座城池,四月,李勣与李道宗顺利攻下盖牟城,俘虏二万多人,粮食十多万石。
五月,张亮领水军从莱州渡海,夜袭卑沙城,俘获八千人。
太宗在五月率后续大军到达辽泽,令将作大匠阎立德日夜不停的大兴土木,遇泽垫土,遇水搭桥,短短五日,数万大军便渡过了二百里的沼泽地。”
“等等,阎立德是?”
“就是阎立本的兄长。”
“哦,我说这么耳熟,原来是他管工程兵。”
“工……什么工程兵?”
“咳,不要在意这些,继续说下去,接下来太宗又是如何用兵的?”
苏大为轻咳一声,目光环扫一圈,车马还在随着人流队伍辘辘向前。
身边围的人越发多了,有黑齿常之、安文生、王孝杰、娄师德。
甚至连都尉薛绍义都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策马过来。
见苏大为看向自己,薛绍义向他露齿一笑,微微点头,指了指阿史那道真,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苏大为点点头。
军中男儿,都是好学之人啊。
提起用兵打仗,一个个都听得入了迷。
任由马随着队伍继续向前,听着阿史那道真继续道:“渡过辽泽之后,太宗决定背水一战,以示必胜之心。
所以下令拆除了渡河的桥梁,率领大军和李勣的先锋一北一西,向辽东城进兵。
要知道,昔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百万大军都没有拿下辽东城。”
“后面呢?后面如何?高句丽如何反应?”
王孝杰忍不住插话。
“大唐六万大军,兵分两路杀向辽东城,高句丽也派出了大约四万步骑,紧急驰援辽东。
接下来,便是李勣与李道宗的先锋在辽东城外与这群敌军相遇。
当时先锋不满万人,而且已经行军三千余里,连续作战超过一个多月了。
不少将士建议坚守,待太宗的主力来了再做打算。”
苏大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摇头道:“若是此时不敢战,军中锐气必失。”
阿史那道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阿弥说中了,当时任城王李道宗断然拒绝坚守,在他看来敌人虽多,但也是远道而来,狭路相逢勇者胜,尤其作为先锋,更不能退守避战,弱了大唐的胆气。”
“好,好一个李道宗!”
苏大为骑着龙子,忍不住赞了一声。
他依稀记得,永徽四年,李道宗被卷入房遗爱谋反案,坐罪流放象州,病死于途中。
心中不由替这位出身李唐宗亲的名将暗道一声可惜。
正如薛万彻临死前喊的那句:万彻大好健儿,恨不能死在战场上。
军人,马革裹尸才是最好的归途。
“道真,接着说,这段事我也不太清楚,说下去。”
苏庆节在一旁催促。
阿史那道真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李勣听了李道宗的话,赞赏了他的勇气,并给了李道宗四千骑,让他去挡住这四万多高句丽军。”
四千,对四万。
也就是说,唐军此战,必须以一挡十。
“遇敌之后,李道宗手下果毅都尉马文举主动请战,厉声说,不遇敌,何以显壮士,率着一彪人马,向十倍于己之敌发动突击。
马文举之勇,令唐军士气大增,一个个奋勇向前。
舞舞陌刀,见人就砍,所向披靡。”
黑齿常之道:“应该不会这么轻松取胜吧?高句丽人的战力没那么弱。”
“被你说中了,高句丽军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很快组织起反扑,激战之后,终究兵力相差太过悬殊,唐军渐渐不支,更危险的是行军总管张君义居然被打得一退再退,毫无还手之力。”
阿史那道真这番话,把在场所有年轻将领的心都提了起来。
尽管,他们知道那是十多年前的战役,而且大唐不会输的。
但心里,都莫名的有一丝焦急。
苏庆节催促道:“别卖关子,后来如何了?”
“唐军阵营开始散乱,不少兵士也开始四散而逃。”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急了。
苏庆节脸色一黑。
王孝杰则是脸色一红。
苏大为心中想:兵卒逃散,这是已呈败象了,这样还能赢吗?若我是李道宗,当时应该如何力挽狂澜?
唐军先锋这万人若是输了,不但会大大折损唐军的实力,对士气,也将形成致命打击,甚至会影响后续战役的成败。
大唐对高句丽的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步都不能退。
只听阿史那道真道:“当时在后方压阵的李道宗大怒,他叫住后退的几十骑,带着他们跑到附近一处山丘高地察看,终于发现高句丽军中破绽。
原来高句丽军只顾追击,自己的阵型也开始散乱了。
于是李道宗带着这几十骑,就向着敌军最敌的地方冲了过去。
他们一边冲,一边砍,如入无人之境。
在战场后方的李勣看到唐军后撤,也是急红了眼。
他顾不得作为三军主帅的安危,带着剩下的最后预备役,大约两千人一齐冲了上去,拚命砍杀。
仗打到这个份上,主帅,副帅全都冲上一线鏖战……”
阿史那道真说到这里,停下来稍稍喘气。
结果被所有人怒目而视。
“说下去,别在这里停下!”
“能不能说完了你再喘气!”
苏大为更是骂道:“断章狗!”
第九章 猛将
阿史那道真一脸懵逼:“什么断章……”
“快说!”
苏大为用手里马鞭伸过去在他肩头敲了一记。
阿史那道真摸摸头盔扶正,这才道:“将军王爷们都不要命,下面的士兵岂能不军心大振?所有人都反身杀敌。
在唐军所有人舍生忘死的砍杀下,终于,高句丽军先支撑不住,军阵崩溃。
无数高句丽军胆气被夺,调转马头逃向辽东城。
李勣和李道宗在后面拚了命的追砍。
砍杀了一千多敌军,才撤下来。”
一口气说完,阿史那道真拍了拍胸口,抱怨道:“你们让我喘口气成不成。”
苏大为等人,一直摒着气息等着听结果。
直到听说唐军获胜,胸中一口气才出来。
果然,现实永远比小说故事精彩。
光是这番战役,这般跌宕起伏,就让苏大为和苏庆节、娄师德等一帮将领听得大呼过瘾。
苏大为想了想道:“对了,你这还没讲完呢?后来对高句丽如何了?太宗为何没能在那一仗灭高句丽?”
以唐太宗的武德之充沛,灭国,对他来说并不是太大难度的事。
一路上被他灭掉的国家不知道有多少。
连突厥这种天敌,都被瓦解,为何高句丽能活到现在?
“哦,等我喝口水。”阿史那道真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左右,发现这么多人时,他又有点兴奋,眼里闪着光,伸手去摸马鞍旁挂的水囊。
“喝个屁的水,快点,这次不许停,一口气说完。”
“咳咳,没想到你们都这么喜欢太宗打仗的故事。”
“少说废话,快讲,后来高句丽如何了?”
“哦,李勣他们先锋取胜后,高句丽剩下的人便缩在城里,任人叫骂,再也不出来了,做了缩头乌龟。
几天后,太宗率后幻城大军抵达辽东城,听说李勣等先锋战的事,厚赏了李道宗,破格提拔了马文举。
另外,又斩杀了后退的行军总管张君义。
第二天一早,太宗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亲率数百骑,就像他二十多年前一样,到前线视察敌情去了。”
阿史那道真说到这里,立刻看到所有人目光怪怪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你们这样盯着我做甚?”
“阿弥,你这眼神,让我觉得有点惨得慌。”
“道真,当时太宗应该四十多岁了吧,二十年前,是太宗二十来岁,在洛阳打王世充的时候,那时的太宗喜欢领着几百人去战场前线观察敌情,好几次被王世充抓到机会,派大军围杀。
数度险死还生,惊险万状。”
对这段历史,苏大为还是清楚的。
“当时太宗四十有六。”
这话说得苏大为都无语了。
四十六岁,在大唐这个时代,绝对是爷爷辈的。
这么大把年纪,还这么生猛,当真不愧是天可汗。
“太宗之后还亲自提起了麻袋,和将作大匠手下的兵卒一起提土填辽东城的护城河,如此,军心大振。
唐军悍不畏死,向辽东城发动了无数次猛烈的进攻。
但辽东城高大坚厚,猛攻了十二天,依然纹丝不动。”
喘了口气,不待周围狼一样盯着自己的众将发问,阿史那道真赶紧道:“有转机,转机在五月中,突然有一夜南风大作,尘沙遮天蔽日,星月皆隐,四下变得黑暗。
太宗见状,挑选了数十名精锐士卒,趁着夜色悄然爬上院落城。
一把火烧了辽东城西南的角楼。
当夜狂风大作,火势漫天。
整个辽东城的城防一下子就乱了,军心涣散。
太宗趁机率军再次对辽东城发起猛攻,天亮前,这座隋炀帝耗兵百万都没能攻破的辽东城,就这样落入我军手中。”
这番说完,不光诸将大为兴奋,连路过的士兵,也有不少奋力敲击着兵器,大喊:“我军,威武!”
苏大为也是一时无言。
这天气来得也太巧了,堪比汉光武帝的大火球召唤术和狂风术啊。
想想当晚狂风大作,火龙冲天,那绝对也是大场面。
果然不愧是位面之子,气运加身,时来天地皆同力。
做天可汗,哪能没点大气运。
嗯,太宗身上,必然龙气充沛,武德爆表。
“辽东城这一战,高句丽军被杀一万多人,被俘一万多,百姓有四万多被俘,之后太宗便改辽东城为辽州。”
阿史那道真看看四周,见众人还没散,他索性一边骑着马,一边接着道:“我军在辽东城休整了十日,随后太宗了李勣又挥军向最近的白岩城杀去。
还没到的时候,白岩城守将孙代音就举旗缺陷降,太宗大喜,立刻催促加快行动,前去受降。
但是当大军火急火燎的赶到白岩城下时,孙代音又变卦了。
他一变卦,就害了整城的人……
太宗大怒之下,下达了一道严酷的军令:破城之日,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公私,全部赏赐给士兵。”
众将听得入神。
连路过的士兵,也伸长脖子,向这边投以好奇的目光。
苏大为,却是在心里暗叹一声。
好么,总算知道苏定方之前下令劫掠的根子从哪来了。
敢情从太宗时就开了先例。
说赏赐兵卒,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正如之前程知节在征西突厥时做的事,苏定方之前在百济做的事一样。
那就是,屠城。
纵兵劫掠。
幸存者男子为奴,女子为娼,永世不得翻身。
“太宗命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为先锋对白岩城发起猛攻,从早上一直打到晚上,眼看要被攻破,却出现意外,李思摩被流箭射中,无奈之下,只得撤兵。
而此时高句丽从乌骨城派出的一万多援兵,已经距离白岩城不远了。”
你妈的!
苏大为恶狠狠的瞪了阿史那道真一眼,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把一个打高句丽说得这么跌宕起伏干嘛,你以为你是说书人吗?
“咳咳,要不今天就讲到这里,咱们继续赶路。”阿史那道真看出苏大为面色不善,有些怂了。
“别啊!”
苏庆节从马上一把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后面,我快想起来了,我有印象了,你接着讲,讲到我知道的部份,就可以停了。”
“凭啥,我们想听完全部。”
苏大为也在一旁冲阿史那道真冷笑道:“你起的话头,今天不把打高句丽这事说清楚,晚上你就别吃饭了。”
“呃……”
阿史那道真呆了一下,马上嘴皮飞快道:“太宗见李思摩受箭伤十分痛苦,为了鼓励他的勇敢,竟然亲自为李思摩伤口吮血,把淤血全部吸了出来。
大将契必何力听说太宗此举,非常感动,居然率了八百骑兵主动出击,去阻挡新增的一万援兵。”
说到这件事,苏大为点点头:“契必何力我知道。”
就是这位老兄,在太宗死时,主动提出要为太宗殉葬。
这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对于契苾何力这位胡将来说,太宗有知遇之恩,按胡人的规矩,是要陪葬的,否则就是不忠心。
所以他一定要提出来。
但对李治来说,如果答应了,其他人怎么看?其他人要不要也为太宗陪葬?
可李治也不能直接说阻止。
毕竟人家是为了他的父皇要去殉葬,自己说不要,那岂非不孝?
小机灵李治,很快便将此事化解,对契苾何力等人说,太宗皇帝生前曾说过,要你们留着有用之身,报效国家,不需要殉葬,如此解决了一桩小危机。
王孝杰在一旁问道:“契苾何力才八百人,如何能挡住那一万人?”
“那自然是……挡不住。”
阿史那道真这话出来,差点没让周围人直接挥拳打他。
一见气氛不对,他也学乖了,不待催促忙摆手道:“那一战真是惨,契苾何力真的是玩命了,在大战之中,被敌人长矛刺穿了腰部,眼看就要命丧黄泉……”
“不许大喘气!给我说完!”
苏庆节、王孝杰、崔器等一齐鼓躁起来。
“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此时正在军中,眼见契必何力有难,他一人单枪匹马,杀入高句丽中军中,拚命砍杀,终于从万军丛中,将契苾何力救了出来。”
“薛万备?”
苏大为对这个人有些陌生,忍不住问了一声。
安文生在一旁道:“永徽四年,卷入房遗爱、薛万彻、荆王李元景谋反案,被流放交州。”
苏大为一时默然。
可惜了,薛氏一门大好男儿,没能在战场上继续绽放他们的光芒。
当真是可惜。
安文生看了一眼苏大为,再眯眼看了看远方,扭头向阿史那道真道:“再有十余里,就到泗沘城了,你最好快点说完,不然……”
不然什么,不用说出来。
阿史那道真一看左右苏庆节等人,一副又想听,又恨他吊胃口,纷纷摩拳擦掌想要打沙包的模样,顿时胆气一怂。
心里暗骂自己不该多事炫耀。
只得硬着头皮道:“契苾何力被救回后,并没有撤回养伤,反而更加愤怒,只是简单的包扎,便又率人冲向敌军。
这一下,把那些高句丽人吓坏了,以为唐将有什么妖法可以不死。
居然就此阵脚打乱,最后一万多高句丽军自相践踏,溃散数十里。
被契苾何力和薛万备一鼓作气砍杀了千余人,至天黑方收兵。”
猛!
苏大为一瞬间有一种头眼发麻的感觉。
这契苾何力也太猛了。
有机会,当真要见识一下这位异族猛将。
安文生在一旁向他问:“阿弥,你上次在未谷城外,用一千骑击溃百济数千,与契苾何力此战,也相差仿佛。”
“文生,你就别损我了。”
苏大为苦笑一下:“当时百济与新罗早已互相砍杀,疲惫不堪,我们那千人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白捡便宜。若是处在契苾何力那样的局面,我做不到。”
“环境不同,不好比较,现在府兵的战意和素质,比那时候也降低了不少。”
安文生压低声音道:“若是有一支太宗时的真正玄甲精骑,以你的谋略,以千敌万,易如反掌。”
“咦,文生,你今天说话怎么这般动听?”
苏大为佯做惊奇道:“会说话就多说点。”
第十章 横扫
十里外,百济都城泗沘城的高大城墙,已经隐隐在望。
不久前才经历过战火,所以泗沘附近的树木早已砍伐一空,不少地方还残留有焦土,一些草丛和泥地里,还能看到隐约的箭簇,一些大石上都有刀劈斧砍的痕迹。
那一战,泗沘城是动用了投石机的。
也不知大唐的将士究竟用了怎样的勇气,才能冒着矢石,完成半个月征服百济这样的壮举。
细细的雨丝飘落,犹如烟雾。
苏大为抹了一把脸上的细密水珠,伸手拍了拍身下的龙子,安抚一下爱骑焦躁的情绪。
刚要和安文生再说点什么,苏庆节一声惊叹,将他和安文生的注意力又吸引过去。
原来阿史那道真已经讲到太宗征高句丽时最紧要的部份。
“援兵即溃,白岩城主孙代音眼见无望,终于举城投降了。不过太宗并没有真的纵兵劫掠,而是用大唐府库里的钱财封赏所有攻城的将士,平息了将士们对财富的渴望,并且将白岩城改名为岩城,命孙代音为岩城刺史。”
苏大为眼露惊讶。
这一点是他没想到的。
他还留意到,左近的苏庆节、娄师德和王孝杰都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若是平常的将令,一怒兴兵,说屠城,便会屠城。
但似太宗这般,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能驾驭住士兵的贪念,来获得政治上的成功,说明太宗的头脑非常清醒。
白岩城屠了容易,但往后其他城,只怕会更加殊死抵抗。
赦免白岩城满城老幼,这是仁。
以府库钱财,代替劫掠之财,赏赐将士,这是信。
任命孙代音为岩城刺史,这是义。
这一手玩出来,除非是狼心狗肺之人,否则绝不会再背叛太宗。
而且,就算孙代音想叛,只怕白岩城的百姓,也必会有人感念太宗的仁德。
再则,附近各城,见到投降不但没有降罪,反而得到封赏,继续得到重用,只怕抵抗的心也会动摇几分。
果然不愧是天可汗,这一手玩得漂亮至极。
哪怕是今天,对苏大为等人来说,也极有借鉴意义。
安文生在一旁叹道:“难怪太宗能得四方之才投奔,恨不能早生几年,随太宗一起征战。”
“老安,你不是说你讨厌官场,不出仕吗?”苏大为白他一眼。
“咳,如果是太宗朝,我愿为国效力。”
“呵呵,有见地。”苏大为向他竖起大拇指。
“你们俩别岔开话题,白岩城之后,唐军如何了?”苏庆节追问。
“兵马在白岩城经过十天的休整后,六月十一,太宗留下一万多人驻守刚攻下来的几座城池,率领五万人,向着辽东最后一座坚城安市城杀了过去。”
咯噔!
所有人心里一动,知道阿史那道真终于说到戏肉了。
都听说昔年太宗征高句丽,惜顿挫于安市。
终不得辽东。
但其中细节如何,还真没多少人清楚。
老一辈都没怎么提这件事,他们这些大唐府兵二代,勋贵二代,自是不知其详。
“六月二十日,大军到达安市,立即对安市发起了猛攻,二十一日,高句丽北部酋长高延寿、高惠真率领十五万援军,也向安市城杀过来。”
嘶~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对十五万。
还要加上安市城。
这仗,不好打。
“决战之前,太宗与左右众将曾言:若我为高延寿,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与安市城互为犄角,占据要地坚守不出,再派骑兵纵掠唐军粮道。
中策是带着安市的百姓撤离。
下策,是与唐军决战。
我料,高延寿必是要与我军决战。”
也就是唐太宗李世民说这话,大家都捧场,要换个人这么说,一定会被怼回去。
人家十五万人,你这才五万人,人家不寻求决战,难道跑来浪费钱粮旅游来的?
“决战之前,太宗又做了几件事,首先是让阿史那社尔,也就是我阿耶率一万突厥骑去引诱高延寿军,交战后便佯败,以轻慢其心。”
说起自家老爷子当年的雄姿,阿史那道真颇有些眉飞色舞之感。
“决战之日,高延寿率十五万大军,列阵四十余里,在唐军前耀武扬武。
太宗心生一计,派一名使者向高延寿表示怯战之意,并说只要两国修好,给大唐一个面子,好方便撤兵,并且不小心透露大唐‘缺粮’的秘密。
高延寿大喜过望,加上前天刚将大唐的突厥骑追砍了数十里,以为唐军真的不敢战。
二十二日,天还没亮,太宗便下达总攻命令。
先是留二万人守大营,防备安市城的敌军偷袭。
接着命李勣率一万五千名步骑兵,在西岭列阵。
还令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一千名精骑,从山的北面迂回包手抄到高句丽军的背后。
最后是太宗亲率四千步骑,登上北岭,指挥作战。
高句丽这边,见唐军只有一万多人在前方布阵,皆放肆嘲笑说唐军不自量力。
太宗在山上看到长孙无忌已经绕到敌后了,立刻下令擂鼓进兵。
一时间,战鼓号角,响彻战场。
从前方,后方,还有太宗从侧面,一齐向高句丽军猛攻。
直到这个时候,高延寿才发觉大事不妙。
忙下令高句丽军兵分三路阻挡唐军进攻。
可惜为时已晚,高句丽军阵型都还没布起来,听到号令,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又被大唐铁骑杀到面前,一时大乱,不能抵挡。
而且当时还电闪雷鸣,天降大雨,高句丽疑唐军有法术,彻底乱了。
对了,双方正在鏖战时,从唐军中杀出一位身披银甲的猛将,单人独骑,冲入高句丽军中。”
说到这里,阿史那道真终于停下来,需要喘口气。
而苏大为则是与安文生、苏庆节,异口同声道:“薛仁贵!”
“对啊!”
阿史那道真一拍大腿:“被你们说中了!”
苏大为翻了记白眼,心说:薛仁贵,我兄弟啊,他的事迹我能不清楚吗。
“总之这一战,太宗以三万人,大破高句丽军十五万,狂追高句丽军近百里,最终杀伤二万余人,俘获五万匹马,五万头牛,一万领铁甲,其余辎重器械无数。”
听到这些战利品,包括苏大为在内的众将,都是摩头擦掌,露出兴奋之意。
三万破十五万,这战绩,无论放哪里都是一个奇迹。
而太宗李世民,就善于打出这样奇迹般的战绩。
“对了,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安市城最后怎么回事?”
“别急,高延寿那里还没结束,他战后收拢了三万残军,依山固守准备与我军持久战,结果被三万唐军给围了,拆掉了所有的桥梁,断了高延寿军归路。”
“等等,三万如何围三万?兵书不是说十则围之,一比一怎么围?”
苏大为问。
阿史那道真两手一摊:“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大概就是薄薄的站了一圈吧。”
“呃。”
“结果第二天高延寿就出来投降了,太宗鄙夷了一番后,将三万高句丽俘虏挑选三千五百名酋长,迁往内地,其余的三万余俘虏,则放了回去。”
“放了?”
这一下,又大大出乎苏大为和娄师德人的意料。
俘虏是敌人的有生力量,不杀也不能轻易放啊。
太宗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但细思又大有深意。
苏大为略微一想道:“唐军此时必是粮草转运困难,养不起闲人了。”
阿史那道真、苏庆节等人向他看来,苏庆节有些惊讶道:“阿弥你脑子反应倒快,想来应当是如此了。”
“对了阿弥。”
阿史那道真接着道:“俘虏没有全放,其中有三千多名靺鞨族士兵,全被坑杀。”
“坑杀?”
“这是为何?”
阿史那道真依旧是两手一摊:“不知道。”
苏大为在龙子背上,摆手道:“等等,让我想想,这批俘虏,太宗其实是用了三种办法处理,一是迁酋长回内地,二是放了大部份,三是坑杀了数千靺鞨族士兵。”
“所以太宗此举有何深意?”
“我想到了,那些部落酋长在各村势力盘根错节,把这些人带回中原,就是质子,既可为质,又可以从他们嘴里套取当地情报,还可以让这些酋长劝降当地,这是一石数鸟之计。”
“那放的那些人?”
“刚才我就说了,唐军缺粮,那哪里是三万俘虏,那是三万张吃饭的嘴,若是不喂饱,这些饥饿的士兵一旦哗变起来,又是一桩麻烦,放了他们,既减轻了我军的包袱,又可以令他们在高句丽军中散布唐军的强大,还有优待俘虏,可以瓦解高句丽军的战心。”
安文生在一旁听了抚掌道:“阿弥此言大妙,定是如此。”
“文生,你变了,你以前不爱拍马屁的。”
“滚!”
安文生冲他没好气道:“还有第三条,你看看猜不猜得中。”
“要不我们都在掌心写出来,再对一下?”
“贼你妈,谁跟你玩猜谜游戏,这第三条,我料你多半是猜不出。”
第十一章 千头万绪
见安文生作色,苏大为哈哈一笑,向着周围露出探询之意的娄师德、王孝杰等人道:“第三点有何难猜,靺鞨族原本臣服于大唐,结果后来又投向高句丽,对这样的叛徒如果不杀,留着过年吗?
以直报直,该杀的要杀,如此才能显出大唐的威严。”
“嗯。”
周围所有聆听的将领,包括薛绍义,皆一齐点头,一副理当如此的神色。
一边放,一边收押,一边坑杀。
太宗的手段,也可当得起一句,多智近妖了。
苏大为,却从此事想到了更多。
太宗李世民对靺鞨族这般做法,体现出来的思路是:不忠者,不用。
可以原谅那些曾经想置你于死地的敌人,但绝不能原谅那些背叛你的身边人。
甚至可以原谅那些那些落入红尘的妓女,但却不能原谅曾经背叛的爱人。
因为前者要么生活所迫,要么各为其主。
但后者却是狼子野心,为了利益,连亲近之人都可以出卖。
这种人,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绝不可相信。
苏大为想到此节,只觉得脑中清明,若有所得。
“对了,太宗此战后,还曾去信给当时的太子,就是如今的陛下,信里说:朕为将,何如?”
苏庆节、安文生和苏大为他们,听到这句,都是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微微一笑。
从太宗给李治的这封信里,看到了一个真性情的父亲,在自己儿子吹嘘:你老子我带兵打仗还不赖吧。
想想那个威严的天可汗,也有这样一面,令人忍俊不禁。
“安市城最后没打下来吧?”
王孝杰在一旁问。
阿史那道真摊开手:“可不是么,连续攻打了数月,安市纹丝不动,一直到了九月,辽东早早进入寒冷季,最冷的时候居然滴水成冰。
太宗做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降将高延寿建议,可以绕过安市,直接打乌骨城,然后一鼓作气,拿下平壤。
太宗听了颇为心动,然而长孙无忌立刻说不可,若是大军绕过安市,长途奔袭,安市城里还有十万高句丽军,一旦被他们截断粮道和归路,唐军可能会有覆没之险。
最终,太宗放弃了这个计划,九月十八日,下令班师回朝。
也幸亏大军撤回及时。”
“怎么?”
“到十月的时候,唐军刚到渤错水,就赶到天降暴雪,被冻死数百人,如果再晚几天,只怕会更惨。”
阿史那道真心有戚戚道。
他是草原人,自小也见过大漠草原上的“白灾”,牛羊人畜全部冻死,难以幸免。
那种自然之威,岂是人力可以抵抗。
“所以这就是结果?太宗征高句丽就这样顿挫于安市?”
“可不是嘛。”
阿史那道真道:“此战,我军攻克玄菟、横山、盖牟等十余座城,迁徙辽、盖、岩三州百姓约七万。
在新城、建安、驻跸三次大战,共斩杀高句丽士兵四万余人。
获得战马五万匹,牛五万头以上。”
“那战损呢?”苏大为开口问,他比较关心这个。
想以双方战损比,来确定这一战,唐军究竟是胜了,还是吃了亏。
“哦,征高句丽我军战马损失十之七八。”
战马,唐军五万人,那就是有近六万匹马,差不多损失了四五万匹战马,这还是挺心疼的。
不过从高句丽又俘获了五万匹战马,算是拉平了。
“我军此战损失如何?”
娄师德与薛绍义几乎同时问。
阿史那道真挠了挠头,摸到的是冰冷的头盔。
他晃了晃脑袋,有些不确定的道:“据我阿耶说,是伤亡两千余人,其中有步卒一千余,还有七百多人是随张亮的水军渡海时,海船翻覆而亡。”
“才两千。”
众将一时惊叹。
无论如何,以两千士兵的战损,取得上面的代价,大唐怎么也没有吃亏。
相反,还是大大占了便宜。
“可是我听说太宗晚年说,自己征高句丽失败了,还不断反思。”
“呃,太宗出兵前,是誓要一战灭高句丽的,从这点来说,也许,太宗就认为自己此战失败了吧。”
“战略虽未能完成,然而已经大大削弱了高句丽的国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高句丽这些年还一直入侵新罗。”
“屁,那是因为太宗和陛下的疲兵之计,一直在边境出兵骚扰高句丽,使他们无法向辽东扩张,只能去欺负新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
就在这时,听到前方有人喊:“泗沘城到了。”
娄师德和王孝杰等人,忙冲苏大为打了声招呼,骑马回至本队。
薛绍义也匆忙回去了。
入城前,要约束队伍,维持秩序。
按惯例,多半是少部份跟随主将入城,大部份人还要在城外选要地驻扎,与泗沘成犄角之势。
阿史那道真一夹马腹,正要去找自己那些兵,忽然想起一事,扭头向苏大为好奇的问:“对了阿弥,你怎么会突然问起太宗征高句丽之事,莫非……”
“别胡思乱想,我只是随便问问。”
苏大为哈哈一笑,挥手赶他走,让他快点去自己的队里。
安文生却在一旁悄悄凑近,从他那匹黄膘马上,凑过半身,贼兮兮的道:“阿弥,莫要瞒我,你是不是想,把高句丽打下来?”
“文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太宗没办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办到。”
苏大为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
“是吗?”
安文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心里也觉得不太可能。
不过阿弥这小子,有时候胆大包天,有时候又过分小心,不过按自己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这次撩道真说这么详细,一定有他的目地。
除了图谋高句丽,还能是什么?
不过高句丽确实不是简单能吞下的。
何况现在百济的情况,也是焦头烂额。
想吞并高句丽,此时并不现实。
想到这里,安文生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打消。
大军刚进入泗沘城区,还有许多公务要做,队伍如何驻扎,防务如何安排,后勤如何补给。
还有如今熊津都督王文度死在任上,但是留下的事,却不能不处理。
如何安民,如何剿灭叛乱,如何收集情报。
还有大军轮值,轮换巡守防区。
当千是千头万绪。
苏大为刚刚带着苏庆节和娄师德等四千余人,在泗沘城外安营扎寨。
另一位折冲府折冲都尉薛绍义则在城的另一头,驻扎下来。
刘仁愿则率着他亲军三千余人进入泗沘城,接管防务。
此时天色已渐黑,苏大为在军帐里,和安文生、娄师德、王孝杰、崔器、苏庆节、南九郎等人正在对着地图比照地形,商议着军务。
帐蓬里已经点起了鲸油灯,倒是十分明亮。
才说了没一话,就见帐外有亲兵喝止,然后有人在外面说了几句,片刻后,有亲兵在帐外道:“都尉,左骁卫郎将请您进城,说有要事商议。”
苏大为有些纳闷,左右看了看:“军务还没安排好,刘仁愿这时候找我做甚?”
阿史那道真刚好掀帘进来,大呼小叫:“会不会有诈?”
“诈你个头啊。”
苏大为没好气的道:“左骁卫郎将是这里最高长官,我们都得听他管,有什么诈?”
扔下手里的毛笔,向安文生和娄师德道:“我去去就来,防务的事交给你们商议,等我回来,直接把章程报给我。”
“诺。”
借着傍晚昏暗光线一眼看去,泗沘城不愧是百济国都,城墙高大厚重。
虽不能与大唐国都长安相提并论,但在半岛,已是少有的大城。
幸亏当日苏定方进兵神速,而且用攻心之策,令百济王族自相猜忌,方从内部将其瓦解。
否则若百济人有三五千兵,粮食充足,这百济国都,短时间内还真不好拿下来。
星月光芒洒下,寂冷清凄。
泗沘城比数月前,冷清了太多。
大唐在这里暂时还是军管,入夜即限制行人不许出门,有唐军入夜巡逻,气氛肃然。
跟着刘仁愿派来的传信亲兵走过城洞,穿过泗沘城的主道,伽耶道,一直来到原本的百济王宫前。
刘仁愿自然不会住到王宫里,那样是犯忌讳的。
而是在王宫旁选了一处过去大臣的宅子,作为临时办公行辕。
至于百济王宫,则是暂时封存,有卫士守防,防止有人想趁乱偷盗。
穿过院落,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十分森严。
远远看到前方的宅子里透出灯光。
走近了看。
从敞开的窗子里,看到一张上好的花梨木桌,桌上摆放着许多珍奇物件,不过此时都被扫到了一边,留下一半的空地,除了一盏油灯,堆放的都是满纸公文,厚厚的资料文书。
此时,一个大胡子将军正坐在桌前,咬着笔头,对着这些东西怔怔发呆。
不是刘仁愿还有谁。
“将军,末将领命而来。”
苏大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是轻咳一声,提醒对方,然后提高点音量打招呼。
从里面传来刘仁愿大喜的声音:“来了?快进来!”
第十二章 百济龙脉
苏大为走进房里。
这里曾是过去百济贵族家的宅院,虽然只是简单的书房,却已经布置的无比奢华,比大唐寻常王公,有过之而无不急。
光是墙上挂的字画,已经令苏大为叹为观止。
另外引他注意的是,房里在壁上还设有佛龛,供着一尊佛像。
也不知是什么佛,面前还有一个几案有各种供盘和香火。
不过此时主人早已被苏定方一起带回大唐,供烛上的香火早已停了不知几多时了。
在书房一角,还有许多古董摆件,但此时也都散乱的堆在地上,明显是主人走得慌乱,而后来的唐军,也没有去整理。
本来这一切应该是王文度处置。
可现在新来的熊津都督突然暴毙,自然也没人去做这些事。
王文度死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当真是匪夷所思。
令人感到吊诡。
要说没点阴谋,所有人都不信。
“不知将军找我来有何事?”
苏大为向刘仁愿叉手行礼道。
刘仁愿站起身,伸出大手抹了把头上细密的油汗。
这个天,外面天寒地冻的,他居然出汗了,也是咄咄怪事。
“你来了就太好了。”
他又习惯性的摸了把自己的大胡子,两眼圆瞪:“这些文书,我实在看得脑壳疼,不如你帮我处置。”
“呃,将军,你的随军主薄?”
“去清点府库统计钱粮去了,这不,就想起你来了。”
“将军,你这可就……”
苏大为和他现在比较熟悉,也能开点玩笑:“末将营里也有许多事务,这些文书,找个识字的不就可以了。”
“不行不行。”
谁知刘仁愿把蒲扇般的大手挥起来,用力摇头道:“这里面有许多熊津都督府的机密文书,一般人岂能接触。”
他说这话时,表情似乎有些郁闷,不过胡子实在太过浓密,挡住了大半张脸。
所以苏大为一时也不能判断,他到底是郁闷,还是在偷笑。
总之感觉有些奇怪。
“那都督府这些文书末将看了岂不是……”
“你不一样。”
刘仁愿圆瞪的虎目里,闪地一抹狡黠。
“大总管回大唐前,都跟我说了。”
“大总管又说了什么?”苏大为有点懵。
上次您老不是才说大总管说我鬼点子多,现在又来这个,还说了啥你倒是一次说完啊。
“大总管跟我提过,你在百济还有一个秘密任务,专司收集刺探消息。”
“呃。”
苏大为没想到苏定方这都跟刘仁愿说了。
不过也无妨,他来百济是受李治所命,重组在半岛的情报系统。
任务虽隐秘,但以苏定方的身份,并不算秘密。
苏定方临行前,把这个跟刘仁愿交待,也说明刘仁愿是自己人,可以托付。
当然,至于苏大为都察寺卿的身份,就连苏定方也只是隐约有些察觉,自不可能向刘仁愿说了。
刘仁愿不知道苏大为心里的活动,继续摸着大胡子道:“你既然负责这边的情报消息,那熊津都督府的公文正好一并兼起来,我会上表朝廷,在任命新的熊津都督前,让你为代为署理往来公文机要,就以你为代都督吧。”
“左骁卫郎将!”
苏大为吓了一跳。
“我只是一个折冲府都尉,让我做代都督,这级别跨得太大了吧?”
人的步子不能太大,太大容易扯蛋。
自己的都察寺卿不过是从四品,距离正三品的熊津都督,还差着三个等级,哪有那么容易跨过。
大唐都督是地方军事长官。
都督下面是刺史。
都督统管军事,刺史负责行政。
而唐时将地方分为上、中、下三州。
此三州任命的都督的品秩又有所不同。
上州为大都督,从二品。
中州是中都督,正三品。
下州为下都督,从三品。
百济所设的熊津都督府为中等州,所以是正三品。
因为征服百济太快,大唐只派了右卫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统兵镇抚全境。
王文度接到任命跑得飞快,连后续援军和治理班子都没带,就随身一些亲兵和幕僚就上路了。
结果谁知来得快,暴毙得也快。
真给人一种赶着投胎的感觉。
这种情况下,刺史什么的配套机构人员,自然是全部都缺。
现在百济只有刘仁愿这一支一万余人的唐军。
想要镇抚百济全境,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也是他听取苏大为建议,将唐军兵力收缩至泗沘城的原因。
一方面收缩兵力,一方面将百济的情况,加急报往大唐,等候朝廷的进一步旨意。
“左骁卫郎将,我只是个果毅都尉啊。”
“什么果毅都尉,这次封赏陛下不是拔你为折冲都尉,统领一折冲府吗?”
“呃,一时嘴快说瓢了,就算是折冲都尉,也不过是……从四品下,何德何能,能代替都督。”
“唉,榆木脑袋。”
大胡子刘仁愿听了大摇其头:“我要你暂代,也不是真的就暂代,而是让你把都督府往来的消息和文书管理起来,我可是听大总管说了,说你有大才,对这些最是拿手,这种事,我不找自己人,还能找谁?”
“大总管还说了这种话?”
苏大为一脸狐疑的看向刘仁愿。
后者伸出蒲扇大的巴掌,用力在苏大为肩膀上拍了拍。
刘仁愿身材七尺五寸,比苏大为略矮了半个头。
不过他拍起苏大为的肩膀,依旧是干净利落,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你办事我放心,这里的文书和往来公文,就交给你处理,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这……好吧。”
苏大为无奈道:“那有些公文我能不能拿去我的行营里处理,毕竟我还有军务在身,不能离营太久。”
“可以啊。”
刘仁愿见他答应下来,搓了搓手,十分高兴道:“只要你把这摊活接下来,都不是问题,就是有一条,绝不能有任何疏漏,要是公务的事,或者往来的秘信,有泄露,本将唯你是问。”
“是。”
“对了,还有一事。”
刘仁愿忽然想了起来,指着桌上一份公文向苏大为道:“今天接到海上传来的消息,说是倭国那边,最近派了很多渔船在对马和新罗一线,有时也会飘到百济这边,行迹十分可疑,你怎么看?”
“这事我知道一些。”
苏大为沉吟道:“百济一直与倭国通好,双方互送质子,并且倭国皇室母系有百济王室血统,双方根脉错节,同气连枝。
之前就听说,百济与倭国达成联手之盟,让倭国人从海上进攻新罗,百济从边境向新罗推进。
原本倭国是想集合大军,从九州出发,过对马岛,从新罗的釜山港登陆,直插新罗都城金城。
不过后来出了一点意外,听说倭国那个女天皇病重,也不知现在死了没有。
总之倭国出兵的事被耽搁下来了。
百济被灭以后,倭国这么久必然收到了消息,百济这边还有个皇子在倭国做质子,正当壮年。
听说百济重臣鬼室福信已经前往倭国,我料他是要接回做质子的扶余王子,再借倭国之兵,从海上偷袭我们。”
“原来如此。”
刘仁愿点点头,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就凭那小小的倭人,也敢来挑衅我大唐的兵锋。”
“将军,咱们现在手里才一万人,不能太大意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这就派人联系停在港口的水军,让他们小心戒备,如果倭人不来便罢,若是敢来送死,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仁愿骂了一声:“就凭倭人那种小破渔船,给大唐水师提鞋都不配。”
这倒不是刘仁愿自吹自擂。
唐朝水师船只承袭大隋,而隋又承自魏晋南北朝。
晋朝三分归一,吞并了三国的吴国。
吴国的造船技术和水军,在三国时代已经是威震一方。
这个技术积累,不知甩出倭人多少代了。
倭人现在,能有点小破渔船充充门面。
渡一个数十里的对马海峡,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在刘仁愿眼里,简直就是夜郎自大。
不知所谓。
“对了将军,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还有什么事?”
刘仁愿瞪了一眼苏大为,有些焦躁起来。
本来想把公文这些推给苏大为,谁知这家伙如此能说,说了一句又一句,本将还没用晚膳,现在五脏庙都翻腾起来了。
就不能一口气说完,让大家都歇歇吗?
苏大为一见刘仁愿脸色,就知道这位左骁卫郎将有些不高兴了。
忙道:“就是知会将军一声,我收到的消息,有人透露,百济龙脉所在。”
“龙脉?”
刘仁愿一个激灵。
刚才的不快早已不翼而飞。
自古,凡是牵扯到“龙”字,那事情准小不了。
“小小的百济,还有龙脉?不会吧?”
第十三章 道琛之谋
刘仁愿虽是匈奴族,但归化已经两代人,对龙脉之事,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他粗短的眉头皱在一起:“苏大为,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能确定吗?”
自古,沾龙字的都犯忌讳,唯有九五至尊才能享有。
据说秦朝时,秦始皇出巡路过金陵,有人跟他说,金陵有王者都邑之气。
于是秦始皇命人凿穿山脉,以斩断王气。
因为天无二日,帝王只能有一个。
这是最古老关于风水龙脉的说法。
李世民晚年甚至不惜借故杀了李君羡,只因为他的小名叫做五娘子,带了个“五”字。
而袁天罡和李淳风通过推背图算出: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凡是沾到“龙脉”二字,那都是要有无数人头落地的祸事。
除了天子,天下还有谁配享有龙脉?
小小的百济,哪怕再有反意,对大唐来说,也不过芝麻绿豆点大的地方,这种地方,有龙脉?
对这种事,刘仁愿是不尽信,但又不敢不信。
苏大为沉吟道:“也是最近,我手下抓到一个可疑之人,经过审讯,此人是泗沘城破时,趁乱逃出去的一位扶余王族,据他口供,道琛去了北境,在那边,有百济人的龙脉,似乎是想要做点什么。
我觉得这种事,宁可信其由,不能听之任之,所以接下来,准备重点查一下此事。
若是势态紧急,说不准得去一趟北境。”
“那这些公务?”
刘仁愿指了指桌上散乱的文书。
苏大为苦笑道:“这事我既然担下了,就出不了乱子,不会误事的,就是提前跟将军说一声,万一事急,我随卓时可能出去。”
刘仁愿来回走了几步,摸了摸下颔上的大胡子:“你把营中军备做好,防务交待好,还有这些公文秘信,务必要保密,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做好这些,如果龙脉之事真的需要你出去,你就放手去做吧,到时派人知会我一声即可。
泗沘城有我和万余兵马坐镇,暂时应该无事。”
“是。”
苏大为向他抱拳道:“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
刘仁愿打断他,向桌上指了指:“这些,统统带回去处理掉,明天我要见到结果。”
“是。”苏大为无奈的应下。
“这么多文书我一双手只怕……”
“我叫亲兵给你一起送过去。”
刘仁愿说着,向门外喊了一声,立刻有两名亲兵走了进来。
他向着桌上那堆文书和卷宗等资料一指:“把这些都拿着,替苏都尉送去他营帐里。”
“诺。”
“末将就此告辞了。”
苏大为向他拱拱手,这才跟着两名抱着大叠文书资料的小兵,一起走出门去。
走到门边时,突然听到刘仁愿又喊了一声:“大为。”
“何事?”
苏大为诧异回头。
却见橘黄色的屋中,刘仁愿立在桌旁,一手负后,一手摸着胡须,凝重道:“外面寒冷,多加小心。”
这是双关之语。
提醒苏大为若真的为龙脉之事去北境,要小心安全。
苏大为冲他点点头,这才离开。
辽东半岛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开始只是小小的雪粒,如盐末般飘舞。
入夜后,变成鹅毛大雪,伴随着呼啸的狂风,刮了一整夜。
天明的时候,推开窗外,看到外面一片银妆素裹,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白色。
一个光光的脑袋,伫立于窗前,看着外面雪景,轻叹了一声:“若是再早些就好了。”
若是大雪来得再早些,唐军的兵马一定没那么容易登陆。
若是天气再酷寒一点,唐军说不定会如当年攻安市城一样,冻伤减员,失去战力,甚至被百济反推下海。
可惜没有如果。
道琛站在窗前,双目低垂,面上无悲无喜。
他的手里,轻轻拨动着一串红色的念珠。
念珠,原本应该是瓷白色的,非金非玉,乃是他的师兄道慈多年润养之物。
但是数月前,道慈被大唐异人苏大为斩杀,一刀袅首。
最后,逃散回来的人,只带给道琛这么一串念珠,说是道慈遗留之物。
这串珠子,沾了四品异人之血,原本只是普通珠子,但现在,已经有了一丝灵性。
也许再温养些时,也能养成一件厉害的法器。
“道琛法师。”
屋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扉。
“谁?”
“在下是宫中来的,替大莫离支传话给法师。”
大莫离支,便是高句丽泉盖苏文。
自多年前,他弑君杀了高句丽荣留王,并扶上傀儡高藏为王后,便自立为摄政,称“大莫离支”。
在高句丽,真正说话管用的,不是毫无存在感的高藏,而是泉盖苏文。
听到宫人的话,道琛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变化。
那双低垂的眼睑,微微张开,一双如古井般深邃的双眼中,渐渐泛起波澜。
“大莫离支可是要召见贫僧?”
“正是,请法师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大莫离支可以见法师一面,不过只有盏茶时间。”
“阿弥陀佛。”
道琛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手里的念珠拨转得更急了。
复国之事,已经推进了一半,但光靠百济那些残余力量,恐不能真正复国。
还须借助高句丽之手。
大唐如此迅速占领百济,恐非泉盖苏文所愿意见到的。
只要他愿意助百济一臂之力,百济复国力量,将联合高句丽,及倭国,集合这三者之力,唐军必定无力招架。
到时要将那些唐兵,统统斩杀。
用他们的尸骨垒成京观。
要用那苏大为的头颅,放在京观最上层,让他亲眼看着,大唐在半岛是如何失败的。
想到这里,道琛的眼里,闪过一抹血芒。
跟着宫人,走出驿馆。
道琛抬头看了看天。
他发现,今天的天气异常恶劣。
天空中阴霾低垂。
涌动的黑云,就在头顶上方,仿佛触手可及。
寒风呼啸如刀。
在他堆叠满深刻皱纹的脸庞上,深深的抓出痕迹。
比起永徽年入大唐的时候,这几年来,他老得太多,老得太快了。
心中微叹一声,随即又坚定起来。
在死之前,无论如何,要把百济复国之事做成。
有此一件,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心里各种念头起落,他跟着宫人,一直走入高句王宫。
王宫的风格迥异于中原的唐文化。
也与百济的伽耶风,和佛教文化有些不同。
高句丽的王宫,更多有古之巫风。
许多处立有巨大的雕像。
或猛兽,或神人。
或立或卧。
威严矗立。
每走一步,都仿佛感觉被无数石像的目光凝视,令人如芒在背。
穿过风格粗犷古拙的御道,终于踏入高句丽人的王宫内宫。
在一处偏殿前,他看到由高句丽最精锐的兵卒,守备森严的一座小殿。
说出奇怪,高句丽王宫中,大部份所见的建筑都是砖石。
唯独这处小院十分幽静,而且是木制的。
细看,颇有几分前隋的风骨。
宫人在站在殿小发出请求,稍等片刻,等到殿内人的回应,站在殿外道路两排的武士,这才后退一步,让出通道。
道琛看了一眼,这些武士身形高大,个个都是长臂善射之辈。
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有一种被猎人打量猎物的惊悚感。
穿过这条通道,有人从里面拉开殿门。
朱红斑驳的木门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仿佛跨过无穷的岁月,有一种混合着麝香般的冷幽香甜气息,从内里涌出。
道琛两眼微微一眯,但见殿内光影斑驳,除了两边低伏的宫人宫女。
只见一个身穿华丽常服,腰悬五把华美战刀的男子,正背对着大门,仰头盯着面前的墙壁,似乎在看着什么。
宫人轻声细语道:“大莫离支,道琛法师到了。”
“唔。”
那个背影,发出一声低沉而含混的声音。
然后徐徐转身。
道琛略微低首,以一种略为放低自己,和尊敬的目光,向面前的男人看去。
这是应有的尊重。
他是高句丽的无冕之王,很可能是整个半岛最有权势的男人。
甚至凭一己之力,生生挡住唐军东扩,居然熬死了李世民。
对这样的强者,理当接受最无上的尊敬。
光影流转,香气暗浮。
在一片烟雾朦胧中,道琛终于看清了泉盖苏文的脸。
只是一眼,道琛的表情便凝固住。
眼睛缓缓张大,脸颊肌肉抽动,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大莫离支,你……”
旁边隐隐有人低喝:“低头,有敢妄言大莫离支形状者,斩。”
道琛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盯着泉盖苏文的脸去看。
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狂喊:怎会如此?这人,真的是泉盖苏文?
十八年前,他曾短暂的停留高句丽平壤。
在那里,他曾与这个男人有过惊鸿一瞥的交集。
但那时的他,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刚才看到的泉盖苏文是……
“抬头说话,无妨。”
泉盖苏文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有特点,依旧是含混不清的,像是带着梦呓般的咕哝。
又像是喉咙里,有没清干净的浓痰。
脸颊淌出冷汗的道琛,终于能抬头,再好好确认一下眼前的人,是否是自己见过的泉盖苏文。
是否真的是高句丽的五把刀,大莫离支。
没错,是他。
可他如今这个样子,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行销骨立。
道琛做梦也没想到,全半岛最有权势,最强的那个男人,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脸颊深陷,脸上全无二两肉,瘦得好像个骷髅。
肤色是病态的腊黄。
两个因瘦而深陷的眼眶里,黑幽幽的,偶尔有光芒闪动,犹如鬼火。
因为太瘦,他甚至支撑不起身上宽大的衣袍。
衣衫下的干瘪,使人怀疑,这具华丽衣袍里,藏着的是否是一具枯骨。
是了……
再强大的男人,也敌不过时间。
他,老了。
时间,这才是最强大的敌人。
古往今来,多少雄主,最终难逃老朽。
中原人的秦皇汉武,一心向求长生,最终还是变成了冢中枯骨。
强如天可汗李世民。
也早已崩塌。
现在,终于轮到大莫离支,高句丽的泉盖苏文了吗?
道琛的心中,如同外面的天气,笼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第十四章 金庾信的隐忧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修功德五读书。
人生而不同。
有的生在帝王家。
有的,却是低贱如草,食不裹腹。
对所有人来说,这世间如果还存在唯一公平的东西,那便是……
时间。
人间不过百年。
无论帝王将相,贩夫走卒。
谁能逃得过时间?
到了大限之日,都是黄土一抔。
就算再多的陪葬品,又有何益。
所有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不。
或许,有些人会超脱这个法则。
苏大为端坐于营帐内,面前的小木几上,堆满了从泗沘城里带出来的文书,手里执着笔,似乎正在发呆。
营帐里鲸油灯的光芒明亮,聂苏站在一旁,正弯腰帮苏大为磨着墨。
一低头,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散下,有几缕飘到苏大为脸上,又麻又痒。
苏大为从出神状态回复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苦笑道:“小苏,你在营里还是注意一点,把头发束起吧,让人看到不太好。”
聂苏嗯了一声,眼波微转道:“可是刚才梳洗了头发,不散开晾干,会痒的。”
苏大为一手托着下巴,侧脸看向她:“可惜没有吹风机。”
“什么是吹风机?”
“咳咳。”
苏大为轻咳两声:“继续磨墨,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聂苏在苏大为面前颇为乖巧,立刻弯着腰,接着磨墨。
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如兰似麝的香气,非常清淡好闻。
苏大为不禁吸了口气,有些昏沉的大脑也变得清明起来。
“现在我手里掌着四千人,其实已经远超一个折冲府的规格了,下面娄师德等人,完全可以独领一折冲府兵马……这次若是稳住百济的局面,要向朝廷表功,帮他们位置往上挪动一下。”
大唐共有六百多个折冲府,其中大半都设于关中,实行的是强干弱枝之策。
折冲府是唐代府兵制基层组织军府的名称。
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所属的兵士通称卫士。
每府置折冲都尉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别将、长史、兵曹、参军各一人,这是府一级的组织。
府以下,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及旅帅。
五十人为队,有队正、副。
十人为火,有火长。
当然人员这个规则,只适用于普通情况,在战时,会根据需要略有调整。
像苏大为下辖四千人,实则已大大超标了。
不过此时身在敌国,需要统一军权事权,方便镇抚。
按平时的情况,这四千人,可以分成四个中等折冲府。
实际上苏大为手下有一帮优秀的将领。
像娄师德早先已因功拔为折冲都尉。
王孝杰和崔器等也升上了果毅都尉。
至于阿史那道真,也因累功升至折冲都尉。
但,之前与薛仁贵征高句丽时,功败垂成,以至战损。
李治盛怒之下,虽然没有严惩薛仁贵,但对他手下这帮将领,都是降一级录用。
苏大为此来,正好因重建情报,为苏定方半月拿下百济,立下汗马功劳,被升为折冲都尉。
然后娄师德他们,就被苏定方顺水推舟,大笔一挥,全都归于苏大为帐下节制。
按说娄师德他们,早就有单独领一折冲府的能力了。
只不过……运气不好。
这事苏大为也颇有些自责。
若不是他极力推荐,当初薛仁贵也不会把这些将领要过去。
谁能想到薛仁贵在战场上,在大非川之外,还有吃亏的战绩。
所以苏大为认为,自己有必要,帮着手下这帮兄弟们,立些战功,把位置往上升一升。
翻阅着手里的文书,苏大为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道:“大唐的军制,常备只有二十多万,不到三十万的样子,难怪每次出征,普遍只派五万人左右。”
“阿兄,你在说什么?”
聂苏在一旁好奇的问。
“哦,我是说,大唐的卫府兵是轮值的,一般在役的只有三分之一人。
三分之一的在役卫兵,也就是二十多万人。
此次征高句丽,出动十几万大军,已经是在役人数的一半了。
难怪大总管要这么急着把主力带回去。”
不带回去行吗,大唐的兵力已经抽调一半了,这连镇守本土都有些捉襟见肘。
如此大军,自然不能太长时间孤悬于外。
苏定方大战一结束,就把人带回去,想必也是安李治之心。
就在此时,忽听有人在帐外轻咳一声:“都尉,那个扶余公子指名要见你。”
说话的人,是黑齿常平。
他现在被苏大为任命为帐下长史。
黑齿常之自然也被苏大为封了一个官。
做他帐下参军。
安文生是别将。
崔器是兵曹。
娄师德和王孝杰是左右果毅都尉。
至于周良和南九郎,在暗处替苏大为负责半岛都察寺的活动,处于半隐形状态。
“扶余公子?就是那个扶余庆吧?”
苏大为想了想:“把他带上来吧。”
“诺。”
扶余庆,就是此前都察寺探员从泗沘城附近抓到可疑之人。
后经审讯,这人招出自己乃是百济扶余王族。
城破之时,他用灶灰抹黑了脸,换上家中下人衣服,趁乱逃出了城。
可他一无长技,没有任何谋生技能,混在郊野里,饿得跟个鬼一样。
正要不支,结果被唐军发现了。
这等贵公子,并没有任何顽抗的意志,很容易就审出来。
原本也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价值,可扶余庆无意中吐露的事关百济“龙脉”的说法,引起了苏大为的兴趣。
他本想着把军务和熊津都督府公务处理完,再见这个人,没想此人反倒主动提出要见自己。
未谷城。
这里原本是新罗与百济的边境重镇。
现在,新罗军在此驻守。
金庾信站在城头,仰望着夜色。
今晚的月色很好,银月如盘,高悬天上。
算是近一段寒冷天气里,难得的清朗。
皎皎月色投在墙头,将饱经战火煎熬的未谷城城头,染成一片雪白。
金庾信就这样站在城头,仰首看着天中的银月,仿佛化作了泥塑木偶,一动不动。
他早已不再年轻。
近年来的战役,令他画上皱纹的脸上,又凭添了几许风霜色。
在这样的月色下,花白的头发、眉梢、胡须,整个变做了银白,好像一下子又苍老憔悴了许多。
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在做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是想起昔年西拒百济,凡大小百战百胜的经历?
是想起曾经的真德女王、善德女王?
还是想起推动自己的妻舅兼妹婿,金春秋登上王位,那跌宕起伏,步步惊心的政治斗争?
月色渐渐黯淡,夜里的寒风开始呼啸。
乌云开始遮掩月光。
一名新罗亲兵放慢脚步,轻轻走上城头。
在距离金庾信数丈远的时候,先轻咳一声,然后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道:“上大等,有信到。”
原本以为金庾信会很久才反应,谁知他的眼珠一动,原本伫立在那里,毫无生气的老朽身体,仿佛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他的白须在寒风中微微抖动,一种嘶哑的声音传来:“呈上来。”
似乎,金庾信对这封夜里突然来的信,并不奇怪。
根本没有问信从何来。
又似乎,他根本就在等这样一封信。
卫士低头,双手将一个细小的木筒献上。
“这是刚刚由海东青送来的。”
海东青,是一种凶猛的禽类。
传说它是世间飞行最快的鸟,有着万鹰之神的美誉。
居住在辽东的猎人,在训练猎鹰的时候,偶然发现这种鸟比鹰飞得更快,更凶猛,尝试驯化后,便成为猎人的好帮手。
它的目力极佳,没有任何猎物能逃过它的眼睛。
而且还可以充当信使。
后世《本草纲目·禽部》记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金庾信验看了一下竹筒封口的火漆。
确认无误,这才拧开竹筒,从里面倒出一枚拇指大的蜡丸在掌心。
显然写信之人非常谨慎,经过了层层加密。
防之被人中途偷窥。
金庾信目光凝视掌中的蜡丸,借着黯淡的星月光芒,及周围的火把,确认蜡丸上的印戳无误,没有被人开启过的痕迹。
两指一搓,将蜡丸捏碎。
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丝团。
丝是上好的蜀锦。
既轻,且薄。
将其抖开,上面写着细如蚊蝇的小子。
亏得金庾信眼神不错,细细看完,双手一搓,将丝团搓为粉末。
“下去吧。”
他对着守在面前,等待自己回信的亲兵道:“没我的命令,不必上来。”
“是。”
等人退开。
在城头,火把照不到的幽暗中,突然响起一个人幽幽的声音:“是苩春彦的信?”
“你倒是知道不少。”
“唔,知道的不少。”
阴影中的那人,声音毫无谦虚之意。
说完接着道:“苩春彦的信既然来了,我们那见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事关重大,老夫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辞。”
“上大等,机会只有一次。”
幽暗中的声音,发出噗哧冷笑,略带嘲讽道:“你们引来唐人,如今整个半岛都在唐人的刀锋阴影下匍匐,你们新罗,又能好上多少?
百新与新罗之争,乃是兄弟之争,你们请来外人打死自己的兄弟。
难道外人会放过你们吗?”
金庾信默然。
声音所说,也是他心底里的隐忧。
“更何况,托你那份‘重礼之福’,大唐的熊津都督才刚赴任,便暴毙于任上,你说,以大唐那个小皇帝睚眦必报的性子,会放过新罗吗?”
金庾信浑浊的眼中,凶光一闪:“这一点,不用你说。”
“嘻嘻,上大等生气了?那说明我说中了。”
“无礼!”
金庾信冷哼一声,大袖一拂,一点绿光没入砖石中。
下一刻,无数碧绿的藤蔓自墙隙中疯狂,向着黑暗涌去。
幽暗中那人发出一声低呼,声音瞬息远去:“举事在即,是战是和,上大等可自决。”
余音袅袅,那人不知走了多远。
金庾信面笼寒霜,重重往墙头上一拍。
城头上的积雪,噗的一声,迸碎成白茫茫一片雾气。
地上的藤蔓好像瞬间被抽去了精气神,枯萎腐朽。
第十五章 烽烟起
您知道太白山吗?”
“什么太白……”
苏大为略微一愣,随即想到,在唐时,长白山被称之为太白山。
他的视线,落到眼前的扶余王族身上。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还是逃亡时府中下人的衣衫,粗布短衣,浆洗得发白。
但还算齐整,没有什么补丁之类,可见在他府上做下人的,生活不算太差。
苏大为的视线落在对方的手上。
手掌白皙,很干净,没有一丝粗糙或茧子,指甲修剪得很齐整,的确是大户人家贵公子才有的样子。
最后,目光才移到对方脸上。
脸色苍白,眼神游移。
但这并不代表对方一定是说假话,相反,从一国王族,沦为阶下囚,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此前一直是周良和南九郎在审此人,苏大为这还是第一次。
在简单的打量过对方,形成第一眼的印象后,苏大为开口了:“说说龙脉的事吧。”
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单刀直入。
对这种性格懦弱,没有坚强意志的贵公子,必须展现出足的强势,强势到令他生不出一丝狡猾与反抗的心,才能吐出真话。
随着苏大为的声音,帐内的鲸油灯光芒急闪。
苏大为投在帐上的阴影仿佛无限延长,直至将整个帐蓬包裹住。
这是一种“势”。
果然,眼前的年轻人,脸色更白了。
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这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因为在鲸油灯的光照下,正常人肤色总会有一些黄,橘黄。
但眼前的扶余庆,脸色是白,煞白,如同白纸。
咕嘟……
他瘦弱的脖颈,突出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
然后,用略带紧张的声音道:“您知道太白山吗?”
“什么太白……”
苏大为微微一愣。
然后想起来,太白山就是后世的长白山。
长白山脉主峰位于后世吉林省东南部,是鸭绿江、松花江和图们江的发源地。
也是后世满族和朝鲜族的文化圣山。
其实长白山古已有记之,在《山海经》中,称之为“不咸山”,曰:大荒之中有山,名不咸,在肃慎之国。
北魏称之为“徒太山”。
唐称为“太白山”。
“你的意思是,百济龙脉在太白山?”苏大为略一思索,开口接着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双手按住桌面,身体略为前倾,双眼盯着脸色煞白的扶余庆,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是……是的,据……据我所知,那里,是三韩之地,活水源头,而且……而且……”
说到而且两字,他的舌头却像是打结一样,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脸上的恐惧之色,越发浓重,好像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苏大为身体略往后移一点,将对他的压力减轻一点,沉吟着道:“不着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跟我说,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里则是在想:据古籍记载,不咸山意为神仙的山。
辽东各族,如肃慎、沃沮、秽貊、扶余、鲜卑、高句丽、蒙古、契丹等,都对此山有一种山神图腾的景仰崇拜。
难道说,这山里还真有半岛的龙脉?
若中原汉族的江山,是真龙。
那这半岛算什么龙?
对了,中原的龙脉,是从青藏高原,从雪山延伸出来的。
大量冰雪融化,千万条支流汇聚成四大圣河,又化为中原的母亲河,黄河与长江。
发源自高源的昆仑山脉,无数层岩堆叠,山骨如巨龙脊背嶙峋,一直向东延伸,最终在关中地区,形成秦岭山脉,将中原分割成南北。
中原的龙脉,便是黄河、长江,秦岭、昆仑。
山为骨,河为血脉。
养育亿万子民。
若按此看,作为半岛无数母亲河源头的长白山,说不定真有龙脉一类的灵气存在。
“我说了,你能护我周全吗?”
扶余庆想了许久,再次开口,口齿已经灵便了许多,不复先前的结巴。
似乎他心里已经想清楚了。
“什么?”
“我若说了,就是泄露了扶余王室最大的秘密,以后会被族人追杀,永无休止。”
苏大为愣了一下:“扶余王室,都被押送去大唐了,哪还会有人知道你的事。”
“可是扶余丰还在,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苏大为一手按住桌面:“扶余丰回不回来还不一定,但你若是不跟我说清楚龙脉之事,恐怕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
扶余庆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两眼瞳孔微缩,脸色苍白的对着苏大为,又是愣了半天。
正当苏大为有些不耐烦时,扶余庆终于屈服了。
他的腰身佝偻,双手抱住头,用一种颤抖的,恐惧的声音说:“我说,我都告诉你,你一定要保护我的周全,不要……不要让它们找到我!”
“他们是谁?”
“不,它们不是,不是人……”
“什么?”
苏大为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一时不明所以。
“都尉!”
帐外有人轻呼。
苏大为此次是单独审讯扶余庆,帐内并无旁人,而且事前也吩咐了,若无要事,不要打扰。
“什么事?”
“都尉,有紧急军情。”
苏大为眉头一皱,这个时候,有紧急军情,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看了一眼,跪坐在对面,还在怔怔发呆的扶余庆。
不知为,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古怪。
就像是走丢了魂魄一样。
摇摇头,他站起,走出帐外,见外面来的是南九郎。
“九郎,什么事?”
“苏帅……”
南九郎左右看看,上前半步,以手遮挡,几乎是贴着苏大为的耳朵道:“一批粮草被劫了。”
“嗯?”
苏大为眉心一跳,那种不安,不祥的感觉越发深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并不复杂,首要说到在百济的这一万唐军,如今的粮草补给问题。
原本征百济时,随船是有运粮的,但那些粮草仅够大军两月之用。
剩下的部份,需要就地筹集。
唐军对外做战,一向推行就食于敌,以减轻自身的后勤压力。
此次对百济用兵,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花费是惊人的。
还好苏定方用兵神速,半个月就打下百济。
又用了一个多月,略为安定地方,然后便带着百济的义慈王和百济王族,世家大族家主,王公贵族,并一切重要人等,坐上大船回大唐向李治献俘称功去了。
人是走了,可粮草也吃得差不多了。
现在这一万多大军,每日所需,一半是自百济各地筹集。
另一半,靠新罗人的运粮。
百济各地的粮草,颇不稳定,有时会失期,有时甚至地方官员就直接说收不上来粮草,让唐军自己解决。
这种情况,气得唐军上下七窍生烟。
没有粮食,军中会出大乱。
这又逼得军中派出搜粮队,深入村落,四处扫荡粮草,进一步加深了与百济地方上的矛盾。
其实哪里是收不上粮食呢。
只不过是百济那些官员,都是地方的世家宗族,故意市好百姓,不收田地粮租,把恶名这口黑锅,让唐军背罢了。
在唐军来以前,这些世家大族搜刮百姓,可没见手软过。
恨只恨唐军人少,官员也不足,实在无力对百济各州郡城镇,实行有效治理。
名义上,百济现在是被大唐占领了。
可实际上,除了泗沘附近一些地方,唐军的控制权是在不断收缩的。
暂时,也只能稳住局面,等朝廷的进一步旨意。
所以后勤方面,万万不能出状况。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这次出状况的,就是新罗的送粮队。
在前往泗沘的途中,被人在黄山劫了。
据说是百济以前的将领,纠结了一帮人,占山为王。
也不知新罗人为何会如此大意。
粮草被劫,一时半会不会有新的粮食运进来。
泗沘城这一万多唐军,只能靠搜刮一点,自己再少吃一点,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但就算这样,最多也只能支持月余。
如果新罗人的运粮队,不能在一月内送新的粮草过来,唐军中就会出现饥饿,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
“苏帅,在想什么?”
南九郎把事情向苏大为说完,见苏大为沉默着一言不发,不由好奇的问。
苏大为摇摇头:“黄山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阶伯。”
“呃,阶伯不是在边境那一战死了吗?”
“是啊,可有时候,死人没准也会复活。”
苏大为意味深长的道。
第十六章 突发状况
“死人……死人怎么活?”
南九郎一时瞠目结舌。
苏大为摆摆手,继续问:“新罗这次是谁负责押送粮草,还有,丢失的粮草有多少?”
“是金仁问押运的,具体的数量却不知。”
金仁问,乃是新罗王金春秋之子,金法敏之弟。
自永徽年以来,金我仁问数次入唐朝,每次都停留很久,还在弘文馆求学,其人,识量宏弘,时人推许。
总之,此人因为常期往来新罗与大唐,而且久在大唐求学,比金法敏更心向大唐。
听说是金仁问亲自负责押运粮草,苏大为心里一丝怀疑暂且抛开了。
如果是金仁问押送,不太可能是新罗人“自导自演”。
“劫粮一方的情况,还不清楚是吧?”
苏大为问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帐,心知今晚是没机会再继续审问扶余庆了。
眼下任何事都不如筹集粮草重要。
对了,刚从刘仁愿那里回来,现在出了这事,说不准一会刘仁愿就会召集将领来商议此事。
粮草,是军中的生命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事非同小可。
据《太白阴经》记载,唐军出征的伙食为:酒一人二升,共二百五十石。
羊一口中,分为二十六节六百二十五口。
牛肉代羊肉,一人二斤,共二万五千斤。
白米一人五合,六十二石五斗。
薄饼一人两个,需二万五千个。
每一斗面做二十个饼,计面一百二十五石。
馒头一人一枚,一万二千五百枚。
一斗面做三十枚,共用面四十一石六斗七升。
蒸饼一人一枚,一万二千五百枚。
一斗面做一百枚。
散子一人一枚,一万二千五百枚。
一斗面做三十枚,百二十五石,每面一斗使油二十二斤……
这只是一万多人一日的吃食。
其余还有食毕、食罗、食羔、食羹、菜一人五两、羊头蹄、酱羊猪肝、盐、酱、醋、椒、姜、葱等等。
看看唐军的食谱,会发现,各类食物极为丰富。
只怕连后世军中都要自愧不如。
当然,规矩是规矩,具体执行的情况是要分环境的。
比如现在在百济,刘仁愿这一万多人马,就备不齐这么高规格的食物了,只能是保证最基本的口粮。
但是眼下,看来也有些困难。
“九郎,周良现在在哪?”
“周二哥在黄山附近,他可能会去查看一番。”
“嗯。”
……
百济黄山,一个在地图上籍籍无名的小城。
此城以背靠山脉,依山取名。
半岛多山,不适合骑兵大规模的冲杀。
多山就多林。
这种环境,极适合藏兵。
天空阴雨连绵,雨中还夹着一些冰雪。
这让山间道路变得湿滑而泥泞。
战马的马蹄踏在这种路面上,稍不留神,可能会崴到马腿。
所以骑士们走山路时,都下马牵行,分外小心。
林荫深深。
有一种莫名的荒凉感。
周良一手牵马,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冰凉入骨。
自己也真是自讨苦吃。
周良心中苦笑:当时若不是脑子一热,说要陪阿弥来百济,也不至于遭这份罪。
而且家中妻子一别便是大半年,还不知要在百济待多久。
说心里不想是假的。
滴嗒!
一滴带着碎冰的水滴,落在他的帽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令周良身体一震,回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只得加倍小心。
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这是一支五十人的唐军斥候。
既属于苏大为的折冲府卫士,其中又有几人是都察寺暗探,有着双重身份。
距离上次新罗人的粮草被劫,已经过去三天。
得到苏大为他们的传信,周良开始着手查粮草被劫一事。
首先,粮道安全是唐军的生命线,必须保障。
其次,这次劫案,透出许多不寻常的信息。
新罗人的送粮队,都是新罗的正规军。
人数有二千余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从他们手中,把粮草劫走。
若不是新罗人在演戏,那就说明,这伙百济贼人的实力,至少在两千人之上。
这是一伙值得警惕的力量。
那么多驮马和粮草,不可能凭空消失,总得有地方去。
贼人会把粮草送去哪里?
一定是他们的老巢。
早点探明这伙贼人的巢穴,唐军可以集中兵力定点清除,一为保护粮道,二为震慑。
这种劫粮的事,绝不能扩散出去。
它会极大的动摇百济人心中的畏惧感。
会进一步威胁到唐军的驻防。
“火长,不……”
一名唐军斥候才刚喊出一声。
耳中只听嗤的一声响。
一只利箭突然从山林中射出,一箭正中唐军咽喉。
鲜血迸溅中,那名唐军笔直倒地。
“敌袭!”
周良只觉头皮一炸。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敌人。
是不是那伙贼人?
有多少人?
眼下一概不知。
随着周良的示警,其余的唐军纷纷散开,用战马护着身体,飞快摘下角弓,向着箭来的方向疾射。
箭才射出去,从其它方向又射来一阵冷箭。
幸好唐军身上甲胄挡住,箭射中两人,却不及深入。
只是挂在身上,颤巍巍的,看着十分吓人。
战马又被对方射伤了两头。
周良心念急转,低喝道:“走,先撤回去再说。”
非常之时,也顾不得再惜马力,唐军纷纷上马,连方才被射杀的伙伴尸体,也一并带上。
只是两匹受伤的马,一匹倒在地上,中箭的脖颈汩汩流着血。
另一头跪在地上,低垂着马首,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最终,在周良的催促下,由它们的主人,送它们走完最后一程。
马,是军人最好的朋友。
若不是万不得已,谁能下得去手。
既不想它们被敌人利用,又不想它们多受痛苦。
只能出此下策。
林中一声锣响。
无数贼人呐喊着,挥舞着手里的五花八门的兵器,向唐军涌来。
周良一马当先,轻夹马腹。
战马与他心意相通,立刻仰头长嘶一声,奋蹄向前狂奔。
泥水向四周飞溅。
背后又射来一波箭矢。
把落在队伍最后的几匹马连同骑士,射得跟刺猬似的。
这一火唐军人数虽少,但做战经验极其丰富,而且身为斥候,十分冷静。
狂奔中,已经大概估算了敌人的人数。
匆忙中,看到这些人里,不全是饥饿的流民。
人群中竖着一杆黑色大旗,上书“沙吒”二字。
唐军把看到的一切,暗暗记在心里,同时用角弩向身后射箭还击。
稍稍阻挡一下敌人的势头。
在泥泞的小路上,战马跑不起速度,还是十分危险。
幸好这些贼人也不专业,围追毫无章法,被唐军一阵箭射杀数人,就吓得退了回去。
唐军沿着来时的小路,不断提高马速。
除了一个倒霉的在过弯道时,马失前蹄折断了腿,其余人终于从山林间撤了出来。
待周良等人在山脚下重新修整,那伙贼也像是知道厉害,缩了回去,再也没有出现。
天空阴雨连绵,夹着雪花。
周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两眼盯着来时的山路,脸色阴沉。
“火长,这些贼人人数虽多,但却没什么组织,进攻也毫无章法。”
“若刚才他们在我们退路上设伏,只怕今天大伙就危险了。”
“看清多少人了吗?”
“七八百上下。”
“沙吒这个名字没听过,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指挥。”
斥候队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周良没有说话,而是骑马来到驮负受伤唐军的马前,向一旁的骑士问:“怎么样?”
“牛三死了……”
“赵忠的腿断了,断骨刺出皮肉,伤得很重,我把他打晕了,免得痛苦。”
听到这番话,大伙一时沉默下来。
“最近的城镇是黄山?我记得那里还有一队唐军,队正是李义吧?我们先过去休整,再做计较。”
数日后,一个噩耗传至唐军熊津都督府所在行住,泗沘城。
“启禀左骁卫郎将,贼人狡猾,先示之以弱,然后将黄山和附近黄山驻守的两队人吸引出来,贼人半道设伏……”
“损失多少?”
“黄山队正李义麾下尽失,仅李义逃回来了。”
亲卫小心翼翼的道。
出乎他的意料,刘仁愿少见的没有发火,只是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眼里光芒闪动,向一旁正在提笔书写什么的苏大为问:“阿弥怎么看?”
“示之以弱,半道而击,接下来就是……围点打援了吧?”
刘仁愿满意的点点头:“你的兵法倒是学得不错,就是不知在战场上运动如何。”
说着,向传令亲卫道:“下令将伤损的士兵全撤回泗沘,黄山城放弃。”
黄山,乃是通往泗沘的要道之一,要守泗沘必守黄山城。
如今刘仁愿居然直接让唐军将那里的据点放弃。
那意外着唐军向外延伸的触角和势力圈,又会损失一大块。
不仅在战略上极其被动,而且对收集粮草也十分不利。
毕竟地盘越少,能收上来的粮草也就越少。
越发难养活上万唐军。
“将军,为何要弃守黄山?”苏大为有些讶异。
“嘿,阿弥,你倒考起我来了。”
刘仁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他摸着大胡子道:“黄山城不大,本来就只驻守着刘义那一队人,如今人都没了,一座空城如何守得住?让那里的辎重和辅兵赶紧退出来才是正道,省得被那伙百济贼人围点打援。
若真围上了,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岂不被动?”
第十七章 糜烂
“将军所虑甚是。”
苏大为放下手中的毛笔:“不过战败的消息从黄山传回来,已经去掉了几日,黄山城必然早就知道了消息,此刻下令……说不定已经晚了。”
刘仁愿正微笑的脸色一黑,转头恶狠狠的向亲卫喝道:“还愣着做甚?还不快把命令传出去,记住,黄山的人来得及就撤,来不及……本将一时也无兵可派,让他们想办法藏下或逃走,辎重带不及就地烧毁,不可资敌。”
“是。”
辎重包括了驮马,武器、衣甲,还有一些粮草。
这些是万不能留下,便宜那些贼人。
说完命令,刘仁愿正想看看地图,和苏大为一起研究一下接下来的方略。
最近与苏大为接触得越多,他越发觉得这个年轻的都尉眼光见识不凡,常有惊人之语。
难怪苏定方如此看重他。
眼角余光一扫,发现那个传令亲卫还站在原地,欲言又言。
“你怎么还不走?”
“郎将,那个李义逃回来了,正跪在帐外听候发落。”
“滚滚滚,这种人还回来做甚!”
刘仁愿一脸嫌恶的挥手:“他的兵全赔光了,我军入百济以来,从未成建制折损人手,他算是开了先河了,有什么脸还活着,拖下去,行兵法。”
行兵法,那便是斩首示众,传谕三军了。
“是。”亲卫兵一头冷汗,鞠躬行礼,正要退出。
一旁的苏大为突然道:“慢着。”
亲卫兵抬头看一眼苏大为,再看一眼刘仁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苏大为最近与郎将走得极近,似乎颇受信赖和倚重。
刘仁愿圆眼一眼,投向苏大为:“怎么?”
“就算是一根木柴,一支笔也有它的作用,我军本就缺人,这时候再斩自己人,岂不是正遂了贼人的意?”
“他指挥失误,失了全队,此罪不罚,如何约束和警醒全军?”
“可暂寄头颅,让他待罪听令,若再有任何差池,二罪并罚,绝不宽宥。”
若按刘仁愿的性子,这种犯了兵法的将领斩就斩了。
军法只有临之以威,属下才会用心用命。
不过苏大为既然开了口,刘仁愿想了想也有几分道理:“行吧,此人交由你处置,但记着,若他再出错,不止他受军法,你也要负连带之责。”
苏大为的笑容一僵,随即苦笑道:“诺。”
妈蛋,谁说刘仁愿刚直的,这人明明是粗中有细,一点亏都不吃啊。
老子就保一个队正,一下子反倒被他拿捏住了。
好在知道刘仁愿也就是这么一说,大家在军中同属苏定方这边的派系,也不太可能会互坑。
苏大为对那传令亲卫道:“你去把将军的命令传达,然后把李义叫上来。”
亲卫看了一眼刘仁愿,见刘仁愿点头,这才退下去。
刘仁愿看了一眼苏大为:“你想审审他?”
“谈不上审,不过他与那伙贼人交过手,也许能问出点东西来。”
“行,此事都交给你,本将还有要事,就不多过问了。”
刘仁愿直接做起了甩手掌柜。
苏大为回过味来,也许,刘仁愿早就想到这一层,只是他为熊津都督府的最高军事长官,不愿让人觉得他太软善可欺,所以必须做出最严厉的样子。
苏大为站出来替李义说话,也正遂了他的心愿。
摇摇头,将目光投向帐外。
很快看到一身湿漉漉,佝偻着腰,战战兢兢的李义。
此人年纪三旬左右,看着过去也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
但是眼下,好像被打断了脊梁,精气神全都输光了。
苏大为眉头一皱:“李义,抬起头说话。”
卟嗵!
李义仓惶跪下,一头叩到地:“属……属下有罪,请请将军责,责罚!”
“抬起头来!”
苏大为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巨响:“我唐军可以输,但不可以败,输给敌人不可怕,再赢回来就是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精气神何在?把腰杆子挺起来!”
被苏大为一喝,李义茫然的抬头,两眼呆滞无神,如在梦中。
苏大为见了更气:“本来郎将要用军法处置你,是本将一力保下,但若你是这般无用颓废,本将要你何用?还不如一刀砍了干净!”
正老神在在端着茶杯喝茶的刘仁愿“噗”的一口茶喷出。
心想:你小子真是不吃亏,我才借你一把力,这里你就给本将上眼药啊,直接说是本将要军法处置他,臭小子!
被苏大为接连呵斥,李义才算是稍稍回魂,将自己遭遇之事,向帐中两位主将说出。
十月末,百济旧将沙吒相如在黄山举事。
同时击溃唐军数队援兵,缴获辎重无数,一时,沙吒相如之名在百济名声大振。
四周心怀故国,有心投身复国的百济枭雄志士,如过江之鲫,纷纷往投。
受沙吒相如举事的刺激,一夜之间,百济数十城皆反。
四处烽火。
面对这种情况,唐军一反常态,不但没有派大军去缴灭叛军,反而继续收缩防线。
连周边如黄山等重镇皆弃,全员龟缩于泗沘城中。
一时间,百济人欢欣鼓舞,以为瞧出了唐军的虚弱。
各地揭起复国叛旗的城主,镇主,越发多了起来。
整个百济大地,皆以反唐复国为口号,纷纷起兵。
局势一时糜烂。
“唐军不过如此。”
“入冬了,他们不会有援兵的,我们则不同,我们背靠着百姓,有源源不断的补给,这个冬天,要耗死这伙唐军。”
“若能杀入泗沘,杀光这一万多唐军,用他们的人头垒成京观,想必唐人也会被震慑,会知难而退吧?”
“大隋征高句丽时,百万大军,结果一战而灭,高句丽用隋朝士兵的头颅垒起京观,以致数十年,中原人不敢东来。”
洁白的军帐中,讨论的气氛十分热烈。
沙吒相如端坐于主将虎坐上,俯视着下面的将领,沉默不语。
比起刚起兵时,此时的他,全军上下,已经换装了一遍。
除了旧百济的军甲武器,还攻占了数处唐人的武备库,装上了不少好东西。
甚至连山文甲都有一件。
如今就穿在沙吒相如的身上。
嗯,一名百济复国的将军穿着唐甲,看着似乎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不要紧,义军刚起势,如今百废待兴,有一件铁甲对防御力有极大的提升,也不必在意它是唐人的还是百济人的。
一切都能为我所用。
这是刚起事的义军的气象。
所以尽管在军营里看到的装备五花八门,但是这支军马斗志却很旺盛。
连续数次得手,也让他们心中对唐人的恐惧尽去。
沙吒相如听着手下们的讨论,思绪飘到了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思绪终于回来,轻咳了一声。
帐中顿时安静。
“马上是严冬,唐人无法行动,我们也无法用兵,真正的决战,要在开春后。
唐人援兵若来,也得春后成行。
等他们过来,至少还需要两个月。
这样便会有一个时间差。”
沙吒相如扫视着所有人:“这即是我军的时间窗口。务必在这两月内,击溃泗沘城中唐军,重夺王都。”
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沙吒相如用力一拍桌案,发出巨响。
所有人心头一跳,纷纷低头应命。
“现在,只需要做好两件事,第一,尽可能的收集粮草,训练士卒;第二,断掉唐人的粮道……”
沙吒相如的语气变得无比阴暗:“我要泗沘城的唐军,在这个冬天里,见不到一粒粮食。”
“是。”
所有人,都清楚沙吒相如是什么意思。
泗沘城的唐军没有粮食,但一时未必会饿死。
作为王都,泗沘城还有数十万百姓。
唐军无粮,自然会劫掠百姓。
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是……
吃人。
这是一个极其黑暗的决定。
唐军若那么做,义军就可以宣扬其凶残暴戾,泯灭人性。
借全国的群情激奋,挟大势一战定乾坤。
无论如何,断了粮道,唐军这个冬天不会好过。
就算饿不死,也会饿瘦。
战马会大量死亡。
会让唐军的战力,达到最低点。
至于泗沘城的百姓,无论怎样,都会成为这次战役的牺牲品。
但,这就是战争。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辜的。
凛冬。
百济北境重镇寂北城。
一支雪白的海船徐徐飘入高句丽境内买召忽港登陆,又通过陆路,到达寂北城。
买召忽,是高句丽长寿王时的名字。
待新罗统一半岛全境后,改名叫邵城县。
在后世,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仁川。
仁川港,为半岛第二大港口。
身披月白僧衣的道琛,站在城前道旁,一脸期盼的看着来路。
漫天大雪中,终于,看到了车马辘辘。
那支由倭人护送的队伍,渐渐近了。
在车马最前方,骑着高大神俊白马的,正是鬼室福信。
他回来了,他带着百济王子扶余丰回来了!
有扶余丰这杆大旗在,百济便没有亡国。
现在各处烽烟四起。
道琛相信,只要扶余丰振臂一呼,便能得到百济人的响应,重聚在王族大旗下,复国。
时年十二月。
百济王子扶余丰,在旧臣道琛、鬼室福信的扶佐下,向高句丽和倭人的借兵,沿路不断吸纳反叛唐军的义军。
大军绕过泗沘城,耀武扬威。
最近时,泗沘城上的唐军守卫,都能瞧得清楚。
但,双方都没有动。
这是个寒冷的冬天,只有活得更久,才能等到春天。
真正的大战,在开春以后。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第十八章 会议
“他们去了周留城。”
“周留城在哪?地图呢?”
苏大为将地图摊开。
薛绍义和刘仁愿,及唐军一帮将领,纷纷将脑袋凑过来。
这是一次军事会议。
参与人是唐军如今在泗沘城所有重要将领。
“在这在这,靠近海边,靠近南面。”
薛绍义用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
“轻点,地图戳破了你赔啊!”
苏大为瞪了他一眼。
薛绍义讪讪的将手收回,一脸尴尬的笑。
他有时候容易上头,就是容易兴奋。
不过此人也是一员有能力的猛将,否则也不会坐上折冲府都尉的位置,成为刘仁愿在百济的左右手之一。
苏大为眼光盯着地图,越看越像,忍不住道:“这里靠近白江?”
“对,从这里一直往西,是白江口,可通海船。”
薛绍义道。
白江口?
苏大为多看了两眼。
从地图上看,倭人若来,必是从对马岛乘船,然后沿着百济沿岸,一路向西北方向行驶。
最合适,最近的一处港口,便是白江口。
难怪,难怪会在这里与大唐那场著名的“白江口之战”。
苏大为心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一仗,看来是倭国中大兄皇子,为了支持扶余丰,所以命倭国水军,倾巢而出。
扶余丰与中大兄,看来是一对好基友啊。
“阿弥。”
刘仁愿的声音打断了苏大为的沉思。
“什么?”
“你怎么看?”
可恶的刘大胡子,最近越来越往狄仁杰大兄的方向发展了,动不动就来句阿弥你怎么看。
什么你怎么看,我又不是元芳。
等等,狄仁杰大兄身边好像没看到一个叫元芳的人,下次见面时问问他。
收回散乱的思绪,苏大为清咳一声道:“百济叛军现在以扶余丰为旗帜,但他们没去别的城,而是去距离泗沘并不远的周留城,依我看,有两种意图。”
“说下去。”
“一则,扶余丰是百济王族派往倭国的质子,他本身就有极强的倭国烙印,扶持扶余丰对倭国大为有利,所以倭人肯定是全力支持。
周留城,沿白江瞬息可至,这是方便倭人从海上补给支援扶余丰。”
“呵呵,这些百济人倒不笨,倒和我们的想法相似。”刘仁愿摸着大胡子,一双圆眼微微闪动,似在冷笑。
不过他的胡子太大,实在看不清他的嘴型究竟是向上,还是向下。
“正是。我们占住泗沘,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哪怕百济人真的把全境封锁,背后的大海他们封不住,靠着大唐水师,我们还能获得一定的补给。”
苏大为指了指地图上的周留城:“我看百济人选周留做据点,倒与我们的方略一模一样。”
这摆明就是个抄作业的。
就好像两人下棋,百济人见唐人走了一步,便学着也来这么一步。
可见,百济人心里还是没底气啊。
也对,任何国,被大唐十五天内给灭了,脊梁骨只怕都打断了。
别看他们现在闹得欢,心里对大唐还是怕得要命。
“你只说了第一个意图,还有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近。距离泗沘城近,这摆明了他们迫不及待,想以此为前进基地,待开春后,就要展开对泗沘的攻势了。
不过这些百济人意志不坚定,据点放在白江口这个位置,就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万一不成,还想着从白江出海,逃往倭国吧大概。”
“是有那么点意思。”
刘仁愿摸着大胡子点点头。
停了数息,帐内所有将领一齐大笑起来。
这倒不是轻视百济人,而是建立在大唐赫赫武功上,自有一番傲气。
从百济人这种布署里,细微不可察的对大唐的怯懦,学生抄老师作业的效仿,令唐将们忍不住发笑。
虽然,现在的局势十分恶劣。
但在场的将领,显然没什么畏惧之情。
“百济人,现在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吧。”
“二十万对咱们一万。”
“开春后,倭人肯定也会出兵。”
“高句丽人想必也不会闲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刘仁愿摸着大胡子,眯起眼睛,向众将脸上扫过:“诸位觉得咱们一万,对上数十万贼军,可怕吗?”
“不怕。”
“为何?”
“咱们能灭他们一次,便能灭二次!”
薛绍义抱拳大声道:“只怕他们不敢来,若来,属下求为先锋。”
“壮哉。”
刘仁愿拍拍他的肩膀,以壮其志。
将属下们的神情纷纷收在眼里,心道:诸将精气尚在,军心可用。
他的目光又落到苏大为身上。
见他不像其他将领那样表现兴奋,但面容沉毅,显得不焦不躁。
心中不由赞许:每逢大事有静气,苏大为此人,身上有名将之姿,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又想到此前苏大为提议唐军收缩至泗沘,进行战略收缩。
眼光也是卓然。
其实退守泗沘,绝不是苏大为一人的决定。
而是唐军上下,已有这种共识。
包括刘仁愿心里,也有收缩战线的想法。
我军人少,叛军势大,此时再将本不多的兵力分散出去,殊为不智。
拳头只有握紧了,才有力量。
不过苏大为是第一个将其提出来的人,还是让刘仁愿十分欣赏。
刘仁愿为人粗中有细。
表面大大咧咧,可他是军二代,也是入过弘文馆进学的。
若真把他当一员莽将,那就错了。
平时军略会议,他习惯让属下发言,他再择优而用。
这是他用人的思路。
令属下人尽其才,人尽其用。
“幸亏当时咱们退守泗沘,如果现在还在熊津,四面皆是叛军,断了水路补给,情况不堪设想。”
将领中有人道:“如今背靠大海,进可攻,退可守,补给不断绝,便立于不败之地。”
“不,还得提防一事。”
苏大为开口道:“我军不熟悉百济的气候,不知道严冬究竟有多酷寒,这个冬季,要提防因冻伤或风寒大量减员。”
这话一说,刘仁愿心中一凛,点头道:“阿弥所言甚是,这件事我会交由军中医生去办,还有冬衣得多备一些,炭火柴薪都不能断,姜汤也多备些,给巡逻和守城轮换下来的将士,喝点姜汤去去寒。”
刘仁愿的决定,自然是一片拥护。
可以让下面的士卒舒服点,开春后大战时,能多几分战力,自然是极好的。
“我现在才知道,为何苏定方大总管,要在战后一个月,便匆匆带着主力返唐。”
苏大为看着地图,忍不住感慨道:“若是再晚一些,大雪落下,大军就不方便行动了,现在咱们一万人,光靠海路补给都吃力。
如果当时是十几万大军留下,只怕会活活拖垮。”
这话自刘仁愿以下,皆深以为然。
如果苏定方不带大唐主力撤离,可以想像到,因为冻饿而减员,会是一个极可怕的数字。
因为入冬,季风不对,海路大船想运粮过来也极困难。
就算能运,也运不了供十几万大军的粮草。
到那时,不是把这支唐军拖垮,便是把大唐的后勤补给线给拖垮。
皆是陷入战略被动。
将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说直白一点,大唐常备军,如今不过二十五万人。
十几万大军,已经是大唐一半的常备兵力。
若这批人折在半岛。
别说收服百济和高句丽。
只怕大唐本土,都会出现剧烈动荡。
没错,按折冲府的兵力配置,除了二十五万常备军,还有五十万预备役。
在极端情况下,这些青壮也可以征召入伍,进行紧急动员。
可那是在国家遭到灭国威胁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干。
正常的情况,折冲府兵三年一轮值,常备军二十五万,剩下的青壮要在家种田的。
不然粮食从哪来?
常备军征战数年,也得退下去休整,让预备役顶上来。
这样的交替循环,才能保持唐军的战力不失。
所以,如果一旦大唐损兵十万,就要出大问题了。
苏定方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处处以快为先。
快若闪电。
半月灭百济。
一月镇抚,然后迅速撤离,只留一万唐军镇守。
剩下的靠百济地方自保。
看起来十分仓促,好像白白给百济人反叛的机会。
实则正合兵法,先为不可败,而后求胜。
百济王族都被绑回长安了,建制和地方全都被打散了。
就算反叛,其力量,也不能与过去同日而语。
大唐能灭百济一次。
就能将这些复国之人,再灭无数次。
第十九章 镇定自若
“那些百济人号称有二十万,依我看,肯定没那么多,有十万就不错了。”
“就算是十万人,也是很大的压力,足以从四面把泗沘城堵死。”
“在冬季结束前,恐怕来自海上的补给也有限,不知我们能不能撑过冬季。”
唐军各将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者,言语都对过完这个冬天充满了忧虑。
刘仁愿一直静静的听着大家说话,直到此刻,等其他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所有人注意。
然后才开口道:“叫我说,敌人数量越多才是越好,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呃,将军,属下不明白,敌人越多,我们的麻烦不是越大吗?”
刘仁愿圆眼一瞪:“不要忘记我们来的目地是什么?是跟这些叛军打一仗争个输赢吗?
不,我们是来开疆拓土的。
尔等想不想这战过后,封赏田地?”
“想,想!”
“当然想了!”
“谁不想啊,不想的都是贼孙子!”
帐内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把方才的低沉气氛冲淡不少。
刘仁愿继续道:“本将就说直白一点,来这里,就是替大唐,替我们自己开疆拓土,不要在意一时的得失,关键看怎样对完全吞下百济这块飞地,更有利。”
说着,他的眼角余光扫到帐中苏大为,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指了指苏大为:“你的鬼主意最多,有什么就说吧。”
“末将刚想到了。”
苏大为眼中微带笑意,拱手道:“这些叛乱的贼人,若是散布在各地,我们要一一找上去剿灭,颇费功夫。
如今他们自动聚集起来,人数越多,那么目标就越大,等我们经过一冬的休整,再动手时,可以将其一网打尽。”
刘仁愿摸着颔下浓黑的大胡子,不置可否。
旁边的将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苏大为想了想接着道:“贼人聚起来,固然人数众多,但除了目标更大,更集中外,他们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是什么?”听苏大为这么说,刘仁愿来了点兴趣,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包括折冲都尉薛绍义,果毅都毅娄师德、王孝直,校尉崔器等人,都纷纷向苏大为投来探询之色。
“是粮。”
苏大为肯定的道:“粮食对我们重要,对他们也一样,人越多,需要的粮草也越多。
若是前几个月倒无妨,不过我军过来的时候,正好是秋季,百济败得太快,后面一个月,都是我军在各地抢割稻麦,留给当地人的本就不多。
如今,他们聚起来,每天的消耗是惊人的。
而冰天雪地里,想要找吃的,只怕是不容易。
唯一能想的,就是那些大族和大户了。
这样一来,这些叛贼,等于是自掘根基,腾不起多大的浪花。
他们的粮草供应比咱们更危险。”
苏大为这番话说完,刘仁愿轻轻鼓掌道:“说得不错,常人看来,那是十万二十万人,在本将看来,那是二十万嗷嗷待哺的嘴。
今年仗打完后,各地的稻谷被我军已经收割过一遍,我料这些叛贼,也收不到多少粮食。
何况暴雪之后,道路难行。
阿弥说得不错,他们肯定是会闹粮荒的。”
这话说出来,帐内的将领们或若有所悟,或点头赞同,基本认同这个判断。
一万唐军的消耗每日已经如此惊人,若是十万,二十万……
哪怕是二十万头牲口,对粮草的消耗也是个无底洞啊。
“在这里,本将还想提一句。”
刘仁愿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本将一直座视这些反贼去闹,不出兵平叛,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奇怪,觉得弱了我军的威风,助长了叛军的气焰?”
没人回答。
没人回答就至少说明在场有人真这么想。
刘仁愿冷笑一声:“现在说说我的想法,要征服百济,掳走他们的王族,摧毁他们的建制,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百济地方势力,和前朝旧臣贵族的反扑。
若这些人蛰伏着,藏于民间,会给我们极大的麻烦。
但现在本将不动如山,这些野心家,便迫不及待的一个个跳出来了。
正如苏大为所说,等开春后,咱们可以将他们一次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此为万事不拔之基也。
听明白了吗?”
营中诸将一凛,抱拳道:“将军思虑周全。”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刘仁愿轻轻一抖系在身后的血红披风,在坐位前坐下,伸手在标注有泗沘城周边一圈一划。
“还有一个好处,若叛军缺粮,必然也要洗劫各地,如此便由他们与百姓割开,背负骂名。
此外,若我军实缺粮……”
刘仁愿抬头看了苏大为一眼,脸上露出透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之前他们名义上已降服了大唐,各城,各镇、各州郡乃至村,都服服帖帖,可现在,大部已追随叛军立起叛旗。
如此一来,我军可以放手抄没。
只挑当地世家大族,打破他们的仓禀充公,有多余的浮财还可以散一些分给百姓。
诸位以为如何?”
苏大为惊讶的张了张嘴,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词:老狐狸!
真是别被刘仁愿那张粗犷的大脸给欺骗了。
这位老将,一肚子坏水啊。
不过也不得不说,他说的这些,真是妙极了。
经由刘仁愿三言两语一番剖析,所有人都发现,唐军龟缩于泗沘,非但不是困守,相反是一招可攻可守,进退自如的妙棋。
看起来,唐军丢失在百济的大片土地和城镇,只能守着泗沘是吃了大亏。
但从战略上来说,这是一招化被动为主动的精妙布局。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之时,便是唐军一次性解决百济问题的最佳时间窗口。
到那时,将聚集起来的叛军一鼓荡平,削其首脑。
此后,百济将永远失去与大唐对抗的资本。
要是运作得好,这个冬天过后,百济当地百姓,说不定会更讨厌那些叛军,而喜迎大唐天兵。
毕竟,叛军可不像朝廷正规军那样有纪律。
一旦饥饿起来,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口子一开,换谁来都约束不住这伙叛军。
尝过了劫掠百姓血腥味的贼人,是很难再规规矩矩做兵卒的。
失去了纪律与组织性,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将军!”
营外有传令兵大喊:“将军,有有……”
“什么事如此失态,不知这里正在军议吗?拖出去,重重鞭苔十下。”
传令兵刚进来,哪知举止失措一下撞到刘仁愿手上。
被刘仁愿一骂,守住营门的两名亲卫忙上来,将这名脸都吓白的小卒拖了出去。
就在营门外,脱去衣甲,光着膀子啪啪鞭打了十下。
过了片刻,才由亲卫把传令兵两边膀子夹着拖了进来。
这是刘仁愿给军中立下威严。
他可以对士卒仁善,可一旦有机会,也不吝冷酷无情。
为将者,必虚在慈与严二字上自由转换。
一味的慈和一味的严,都带不好兵。
进了帐内,刘仁愿亲自上前,当着众将的面,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传令兵的身上,将他背后的鞭痕和赤膊的身体遮挡住。
“疼吗?”
刘仁愿声音变得温和。
“本将打你,你可怪本将?”
“不……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怪。”刘仁愿扶起对方,在对方惶恐之下,安慰道:“本将一向赏罚分明,方才在开军议,你大声喧哗,扰乱了军议,本将打你,是依军法处置,你可心服?”
“服,服了。”
传令兵声音哽咽道:“是是属下不好,不该一时激动,乱了军规。”
“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切莫犯军法,否则我能饶你,法不能饶。”
“是!”
传令兵用力点头。
刘仁愿又向一旁的亲兵道:“从我的俸禄里,取十贯钱给他,让他安心养伤,再请大夫给他医治。”
这话说出来,传令的小兵真的服了。
卟嗵一声跪下,以头顿地。
“郎将,是小人无礼,犯了军规,本该受罚,当不得郎将如此……”
“起来,起来。”
刘仁愿将他扶起,接着道:“罚你,是为军法,赏你,是我爱你是条汉子,方才鞭苔很痛吧?本将若挨到,说不定都得叫唤几声,而你一声不吭。
铁骨铮铮,不愧是我大唐的好儿郎。”
“谢……多谢将军。”
传令的小兵感动的眼泪肆流。
这种感觉,就是后世的部级领导,亲手扶着你,拿私人的钱给你养伤,又安排医生照顾你,告诉你罚你,是为公,现在我奖你,是我私人欣赏你。
谁能不感动?
苏大为和薛绍义等人,又是惊讶,又是钦佩的看着刘仁愿的举动。
这番驭下之道,是为将者必学的功课。
古代名将有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还有替士卒吮伤口,吮血什么的。
同吃同睡,共同训练,即是此谓。
倒也不能说是作秀,能做一辈子,那便是真性情。
而底层士卒,也非常吃这一套。
第二十章 刘柏英
可以想像,经过刘仁愿恩威并施的一番手段。
下面的士卒一定会更加凛然用命,不敢稍有松懈。
话说回来,刘仁愿还真是个挺有意思的将领。
身为左骁卫郎将,被苏定方特意留下来主持百济大局,等待王文度接任熊津都督府。
苏定方如此安排,自然是相信刘仁愿的能力。
其人有勇有谋,粗中有细。
乍一看,很容易被他匈奴人粗犷的外表给骗过,以为不过是个莽汉。
却没想到,刘仁愿心细如丝,胸中颇多智巧。
更难得此人还是一员猛将。
曾因为在战场上作战勇猛,得到太宗李世民的赏识。
也只有这样的人,智勇兼备,才能在百济这么复杂的局面下,守住大唐的根本利益。
等安抚完那名传令兵,刘仁愿这才不疾不徐的问:“对了,你方才何故在外面喧哗,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就算有紧急军情,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反正如今百济的局势就这样,已经乱到不可能再乱了。
唐军现在都收缩在泗沘城里,不怕百济叛军作妖。
用一句佛谒来说,便是它强任它强,清风过山岗。
因此刘仁愿一点也不急。
这正是显示他大将沉稳风度的时候,对于这种尺度的拿捏,他一向做得很好。
被刘仁愿一问,那传令兵才想起来道:“是,是有消息,有船,船来了,大唐来的船。”
饶是刘仁愿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自认在百济已经没有任何事能让自己心境动摇。
当听到“大唐来的船”这几个字时,一下手失,将胡须扯断几根。
嘶~
刘仁愿抽了抽面皮。
四周静了一瞬,气氛十分古怪。
“大唐的船终于到了,还不快随我去迎接。”
刘仁愿沉着脸喝了一声,手扶腰刀,昂首挺胸走出大营。
才出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噗嗤”笑场的声音。
贼你妈,今天算是用力过猛,有点没收住。
难得刘仁愿那张漆黑的老脸一红。
船是在熊津港停靠的。
到泗沘还有一段水路。
是从大船上放下小船,沿着熊津江一路往上,只不过大半日功夫,便到了泗沘。
大唐这次派出的宣尉使是左骁卫将军,开国公刘伯英。
苏定方他们是八月征服百济,九月底离开,整好一个半月。
此时显庆五年已经过去,新年过去才半个月,大唐为了庆祝此次胜利,已经换上了新年号,是为龙朔元年。
算算刘伯英出发的时间,应该是苏定方他们回到长安前,李治便派刘伯英代表皇帝,前来宣慰百济了。
显然,李治对征服百济之事十分重视。
比如苏定方八月底打下百济后,派出信使。
紧急军情百里加急,人马轮换,在短短一个月内,将战报传到李治手里。
李治拿到战报,兴奋的难以自抑。
连夜就密会朝中重臣和宰相们,商讨治理百济的万全之策。
开疆拓土之功,对于帝王来说,是无上的荣耀和褒奖。
这个天下,很难有什么东西能令大唐皇帝感到兴奋了。
开拓之功,正是其中之一。
既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立德立功。
又可以告慰太庙和先帝,告诉他们,没有选错人。
自己的功绩,足以扛起大唐的天下。
在初期的兴奋过后,李治迅速计划在百济建立五个都督府。
由王文度为第一任熊津都督,并派出后续援军,去百济换防。
熟知李治性情的王文度知道事关重大,甚至不等援军集结完毕,自己孤身带着一些心腹下属,便乘船出海,赶往百济。
刚好和回程的苏定方来了个错肩而过。
苏定方返回大唐那么急,也和李治圣旨里的催促有关。
大唐皇帝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这些东方的邻居了。
毕竟,高句丽、百济、新罗存在的时间比大唐还要久远。
从隋至唐初,耗费中原无数人力物力,始终不能解决这一隐患。
但是在李治手里,终于打开了突破口。
一战功成。
解决了百济,高句丽的问题便解决了一半。
太宗未完成的事业,眼看将在自己的手里达成。
不夸张的说,李治此时的心情,已经十分急切了。
刘伯英此次的船队,还带有人数约为一万的新增援军。
经过询问后方知,刘伯英他们原本是作为王文度属下,此次一同来百济的。
只是王文度走得太快,这批援军还没集结完毕。
等到他们走到半道上,已经惊闻王文度暴毙,而苏定方也已返回大唐,在东都洛阳见到巡幸在洛阳的李治及皇后武媚娘。
此时李治已经定洛阳为神都,虽没直接言明,但大有以洛阳为居的意味。
朝廷中的重臣,还有整套的行政班底,也全都搬了过去,显然是有了长住的打算。
因此苏定方比预定的时间,更早一些见到李治。
待听苏定方对百济的情况做出推断后,李治立即调整了策略,命停在莱州等待进一步命令的刘伯英部,领新皇命,代表他去百济,慰问驻守在那里的刘仁愿部。
同时,作为大唐的援军,帮助刘仁愿协防。
看来李治也清楚,仅靠刘仁愿那一万人,想要守住百济,有点不太靠谱。
“……特命刘仁愿为嵎夷道行军副总管,苏大为代熊津都督……”
当一身甲胄,外罩雪白披风的刘伯英宣读手里的圣旨时,刘仁愿、苏大为及一帮留守百济的唐军将领,脑子里都是懵逼的。
这圣旨里勉励的话听听就好,重点是这份人事任命。
嵎夷道行军总管,为新罗王金春秋。
现在任命刘仁愿为副总管,岂非是受金春秋节制?
而苏大为这个任命就更奇怪了。
刘仁愿此前是曾戏言说让苏大为把熊津都督府的工作担起来,处理往来文书参赞军务。
也曾在写给李治的信里,提到希望让苏大为为代都督来代理王文度暴毙后,留下的真空。
或者请皇帝再派一位新都督来。
否则工作没法开展。
但刘仁愿自己心里,也不太相信,李治会真的这么做。
现在的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都督,大家都知道。
代都督,算是什么品级?
职权一样吗?
是临时任命,还是有转正的机会?
此外刘伯英现在是什么职务,在百济这边,是归谁节制,在圣旨里一概没提。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难不成驻守泗沘城的唐军,真的要受新罗金春秋的节制?
按理说,不太可能啊,金春秋是属国国王,怎么也不可能节制到唐军。
否则岂非主客易位了?
但这份任命,刘仁愿就是副总管,位于金春秋之下。
一时间,所有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各种疑问。
场面一声沉默。
苏大为没有多想任命的事。
想不通的事,暂且放在一边。
他留意观察眼前的刘伯英。
听说此人乃是大唐一员良将,战功彪炳。
不过在史书上,对此人的记载却并不多。
印象比较深的,是大唐皇帝李治册刘伯英左监门卫大将军文。
“阊阖任隆,周庐禁切。
盖忠贤之允著,实韬略之兼优。
惟尔冠军大将军左骁卫将军山阳郡开国公刘柏英,志力沈济,襟情爽烈。
早标奇正之术,弥光巡警之功。
偃沙巨海,功宣六豹,气压三韩。
折冲之效有闻,瓜牙之任攸属。
式畴徽烈,擢卫宸闱。
是用命尔为左监门卫大将军,勋封如故。
往,钦哉!
尔其职思,无荒朕命。
不虞之寄,可不慎欤!”
能让李治留文的唐将,并不多。
苏大为暗中打量对方。
刘伯英看上去年纪不小,五十有余。
他的身材微有些发福,肚腹鼓起。
但身上的明光甲依旧穿戴齐整,威风赫赫。
头戴金盔,背披披风。
手按横刀。
脸上是古铜色的肌肤。
双眼带着威棱,下颔蓄着花白的长须。
最让苏大为注意的是他的鼻子。
此人有着一个类似鹰勾般的鼻子,令他的整个面相,变得锋芒毕露。
刘伯英给苏大为的感觉,整个人的气质属于“鹰派”。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刘仁愿挺着胸,扶着横刀,看了看左右道:“请将军移步,到泗沘城后,再细说。”
“好。”
刘伯英点点头收起圣旨,转脸向身边的亲兵吩咐了一声。
然后从小船下来登岸,在苏大为等一帮将领的护送下,前往泗沘。
现在整个百济颇不太平。
好在熊津江直通泗沘城下,只要那些百济叛军没有水军力量,一时就无法影响到唐军通过熊津江,与海上的大唐水师联系。
一路上,苏大为的脑子里都盘旋着几个问题:李治派刘伯英来,究竟是什么个意思?
人事任命背后,就藏有大唐皇帝对半岛战略的思路。
命我代熊津都督。
任命刘仁愿为嵎夷道行军副总管。
而新罗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
第二十一章 高句丽攻略(上)
泗沘城。
当刘伯英骑马进入故百济王都后,目光从四周一一扫过,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本将有生之年,还能骑马入泗沘。”
“将军以前曾来过泗沘?”
刘仁愿骑在马上向刘伯英问道。
刘伯英为左骁卫将军。
按职务划分,是原本刘仁愿的上级。
只不过现在刘仁愿又加了个嵎夷道行军副总管的头衔。
行军总管一职,一般是唐军有做战任务时,临时任命的,战后即取消。
“贞观十七年,太宗皇帝曾命我出使百济,想与百济共讨高句丽。”
“哦,还有这回事。”
刘仁愿及苏大为、薛绍义、娄师德等一帮将领闻言都十分诧异。
这件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当时是秘密出使,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不过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现在说一说也无妨。”
刘伯英以马鞭指着街旁鳞次栉比的建筑道:“当时第一次来,我便觉得此地与我们大唐,颇有几分相似,后来一打听,时人称之为小中华。”
“那百济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
刘伯英眼睛微微一眯,冷笑一声。
花白的胡须,随之翘起,显得有些忿恨。
“这伙百济人骄傲得狠,虽然名义上臣服我大唐,但实则另有打算,甚至连本将都被喝令必须牵马入城。
当时为了出使的任务,不得不忍耐下来。
哪想到风水轮流转。
到底本将还是骑马进来了。”
说着,一抚胸前白须,大笑几声。
笑声里,有一种出一口恶气的爽快感。
片刻之后,一行人来到泗沘城王宫旁的临时行辕。
刘伯英在马上以手执鞭,指着王宫道:“这宫倒修得富丽堂皇,比之长安太极殿除了小上一些,装饰更加奢华。
这些百济王族收到税赋不用以改善百姓生活,只顾自己享受,这样的国家不亡才奇怪。”
“将军,先在公廨里休息片刻,一会熊津都督府设宴请将军,诸将做陪,一起痛饮一番。”
刘仁愿在一旁道。
他的态度持得端正,既不显得过份热情,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失了礼数。
“不急,我还有些事要跟你和苏大为说。”
刘伯英目光在刘仁愿和苏大为身上一扫而过。
苏大为眉头微动。
刘仁愿则是怔了一瞬,左右看了看,挥手道:“都散了吧,先各自忙去,有事再通知你们。”
几下把聚起来的众将,并熊津都督府的文武官员都驱散,带着刘伯英和他的亲兵一直走进都督府的临时公廨。
到了这里,双方的亲兵都被命守在门外,不许旁人进来。
刘伯英并刘仁愿、苏大为三人单独在里面。
很明显,刘伯英带来的圣旨只是“明旨”。
他方才已经暗示过了,应该是李治还有别的旨意,是为秘旨。
三人在空旷的公廨中坐下,窗户半开。
凛冽的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寒意彻骨。
屋内的火盆里,炭火已经熄灭。
刘仁愿刚要叫人换上,却被刘伯英止住:“你我武人,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些许寒冷算得了什么。
先谈公务,别的都不急。”
“是不是陛下还有别的旨意?”
“郎将、将军,我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苏大为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忍不住开口道:“我的品级,似乎不足以参与到……”
“休要胡言。”
刘伯英目光如电,射在苏大为身上:“似你这种简在帝心之人,又岂能妄自菲薄。”
简在帝心?
懂了。
看来李治是特别交代过的。
毕竟,自己是武媚娘的弟弟,也算半个老婆娘家人。
而且这两年,李治用苏大为和他的都察寺都用得很顺手。
这次在半岛重组的情报网,对苏定方半月平定百济,功不可没。
想必苏定方回去,也会在李治耳边提及此事。
苏大为猜的不错。
时间倒回去一点,东都洛阳。
自从三月巡幸东都后,李治便没有再回长安。
身在百济的苏大为等都不知此事。
在洛阳,有好几个原因。
首先,长安作为自秦至今数朝古都,土地渐渐贫弱,不富当年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的盛况。
要养活帝都的人口,实在消耗了太多的地力。
其次,长安毕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李治是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帝王,也有意在洛阳另起炉灶。
最关键的是,洛阳为天下中心,在帝国的版图里,比长安更接近心脏位置。
而且托隋炀帝疏通大运河之功,粮食转运极为便给。
身在洛阳,交通四通八达,遥控天下。
最后还有一点私心就是,李治在东都治阳,感觉身体要轻快不少。
在长安,也不知是因为太极宫地势太低,湿气太重还是怎么回事,他的头风和痛风病,越来越厉害。
严重时,足痛难行,不得不让人用轿子将他抬着上下朝。
但在洛阳,似乎因为气候干爽,痛苦缓解不少。
若说洛阳有什么缺陷,那便是相对长安,洛阳几乎无险可守。
不过如今以唐帝国的强大,武德之充沛,绝不会有任何敌人能打进帝国,深入国都。
除非,这个敌人来自内部。
总之,李治巡幸东都洛阳后,便安心住下来。
群臣就算有些想法,现在也不敢当面顶撞。
他的好心情,在收到苏定方即将到达洛阳,并献上百济王族俘虏后,达到了最高峰。
就在最开心的时候,随着一封加急的,来自百济的奏折交到他的手上后,全都毁了。
奏折是身在百济的左骁卫郎将刘仁愿所写。
通过海路,达到莱州,再经过运河转运,以最快速度来到唐帝国的皇帝,李治手里。
当看到上面清晰的写着“王文度暴毙”时,李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经历最初的情绪失控,一连砸了好几个玉碗,并书房里价值不扉的文房四宝后,便是连李治最喜欢的一支狼毫笔,都扔在地上摔成两段。
在武媚娘的安抚下,他终于恢复了平静。
近年来,随着权势日盛,还有身体病痛的加深,李治能感觉到,自己的脾气大了许多。
但他也不想改,就这样挺好。
只要不是无故发火,该有脾气时,就得有。
帝王若一味温和,是不会收获臣下敬畏的。
在紧急召见最倚重的几位重臣在书房商议后,他一时还不能下定决心。
接着在第二天的朝会,将百济面临的局面拿到朝堂上讨论。
结果不出所料,乱成了一窝粥。
群臣里有主张苏定方再率大军去平定百济叛乱的。
有说要给刘仁愿增兵的。
也有说反正都要入冬了,入冬时不会用兵,就让百济人闹去吧。
等春暖花开,朝中再派大军去从容收拾。
总之一人一个意见。
李治在朝堂上,经过讨论后,还是没有找到令他放心的方案。
第三天,听闻苏定方终于到了洛阳。
都顾不上让他献俘,也不让他回府休息,而是命宫中小太监传话,第一时间召苏定方入宫问对。
见过苏定方,听他详细说了百济的情况,不但没解决李治心中的疑虑,反而令他越发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鸭子明明以为煮熟了。
可眼下,鸭子却开始扇动翅膀,好像要飞走的模样。
直到武媚娘看出李治的焦虑,悄悄问起。
李治才将心事合盘托出。
“王文度暴毙后,熊津都督府无主,现在整个后续的战略无法推进,而百济各地因苏定方撤军,蠢蠢欲动,只怕会有一场大乱。”
武媚娘微微一笑道:“太宗在世曾言,大乱之后,方有大治,陛下既有心效仿太宗,立不世之功,又何必在意这一点点小的曲折呢。”
“媚娘说的是。”
李治以手扶额:“我是有些焦虑了,现在有几个问题,首先便是王文度没了,谁可接任熊津都督一职,若是这一环缺失,整个东征的战略,从这里便失败了。”
“陛下,昨天不是说苏定方推荐阿弥吗?可是因为阿弥的品级太低,不想一下子给他提拔太快?”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极小的原因。”李治手扶腰带,好似捧着自己日渐外凸的肚子,
他在御案前,缓缓踱步。
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右两只脚,重心不一样,有轻微的跛足感。
那是因为,出巡洛阳前,曾犯过一次严重的痛风。
当时足痛欲死,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现在虽然没发作,但这脚,始终还有些隐痛留下。
他向武媚娘缓缓的道:“阿弥确实不错,能力不差,对你我也算忠心,但是……”
“但是什么?”
武媚娘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但是他现在执掌都察寺,可监查百官,权力实在太大了,一直以来,我是既用,也防。
这是对臣下的爱护,避免他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李治看了一眼武媚娘,似在解释,也似说给自己听:“真正爱惜他,便要限制他,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陛下说的我懂,但是这和百济那边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
李治瞳孔微缩,喃喃道:“若是许他以熊津都督,便等于放开了枷锁,任其施为,一旦都察寺这种猛兽放开,会造成何等样的后果,就连朕也难以预料。”
都察寺,说白了,便是间谍机构。
一个直属于皇帝一人的黑暗组织。
正如后世大明的锦衣卫,可监察天下,可自设诏狱。
下至百姓,上至朝中大员,皆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
可以说权力大得没边了。
而李治,所以防备的,正是这种情况出现。
他要做千古一帝,他要效仿,甚至超过父亲的功业。
他要紧紧攥着权力,自然不允许有这样一个超然的组织存在。
只能是,设下重重限制,既用且防。
就像是他自己说的,都察寺是一头恶犬。
这恶犬必须有锁链,而且锁链得牢牢置于自己手中。
熊津都督,若把这个权柄给了苏大为,又远离帝都,苏大为究竟能仗着战时身份,临机独断,搞出多少事来?
李治,不想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要完全的掌控。
第二十二章 高句丽攻略(下)
听完李治的话,武媚娘略一思索,笑道:“三郎,熊津都督府的职责首要是镇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又有何不可?
再则如刘仁愿奏折所说,可暂命阿弥为代都督,待百济事定,便可取消,又有何好担忧?
都察寺是恶犬,现在把这条恶犬放在敌国里,岂非正合适?”
武媚娘的话,令李治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拍了拍掌:“媚娘提醒的是,临时任命,暂代都督一职,无品无级,行不良人之事,对眼下的百济,确实是一剂良药。
如此,我才能将苏定方抽出来,投入一场对大唐更重要的战役。”
“三郎能如此想,我也替阿弥高兴,他有能力,只是缺一个施展抱负的空间。”
“机会我给他,能做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了。”
李治意味深长的道。
正是有了这次李治与武媚娘的对话,熊津都督府代都督之职,才会落在苏大为的头上。
这本是无奈之举。
王文度的暴毙不但引发半岛新一轮的格局变化,而且也大出李治的预料,将他原本的计划完全推翻。
大唐的名将能将不少,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去处。
不是想抽调,就能马上抽出来的。
西边,维护着大唐与波斯大食的贸易,河西走廊,草原诸部,这部份需要重点巩固,包括安西都护府,一系列的举措和人员,几乎耗尽了大唐半数的力量。
此时在东边,所能动用的力量,是有限的。
“陛下命我为平壤道总管,此次率军前来,为的不是百济,而是高句丽。”
刘伯英目光从苏大为到刘仁愿面上扫过。
整个公廨内的空气为之一静。
这个消息对苏大为来说,算不上意外。
但在此时经由刘伯英的口说出,则有别样的意味。
刘仁愿反应极快,向刘伯英拱手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对高句丽用兵了?”
刘伯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其它:“去岁十一月一日,扶余义慈及扶余隆、扶余泰等五十八人被大总管苏定方献俘于东都洛阳则天门。
大总管前后灭三国,都活捉了他们的国王。
朝廷为庆祝攻灭百济,赐天下大酺三日,并加授苏庆节为尚辇奉御。”
这消息现在还没传到百济,以致于在军中的苏庆节自己都不知道,因为自己阿耶灭百济之功,已经跟着鸡犬升天。
“苏定方战功如此,军中谁不羡慕,现在自英国公李勣以下,人人上表,向陛下献言,愿为先驱对高句丽用兵,以全太宗未竞之功。”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一层理由。
更深层的则是,武人们需要军功,军事贵族必须寻找一个又一个的新目标去征服。
否则,养兵有什么用?
这些军中勋贵岂不是被边缘化?
至少在这个阶段,大唐的国策,还是积极向外扩张的。
也怪苏定方灭百济太过迅速,让李治心下认为,自己的确是找到了灭高句丽的正确打开方式。
太宗时期,虽然也曾启用张亮为水军都督,水陆并进去征讨高句丽。
但那时大唐水师的力量还是太弱,并没有真正形成跨海大量投送兵力的能力。
但是到了李治这个时期,大唐水师已成。
灭百济便是明证。
此外,占有了百济,便能从前后两个方向,去夹击高句丽。
这正像大汉与匈奴人争河西走廊一样。
“张掖”,张帝国之臂,断去敌人的臂膀,让帝国有能力伸出手,从敌人的弱点给予痛击。
征服百济的意义正在于此。
受到吞并百济的鼓舞,李治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灭掉高句丽,祭拜太庙,以告慰太宗皇帝了。
“总之,征高句丽已经提上日程。
具体的方略,要等陛下进一步的诏令,我等只用奉命行事便好。”
刘伯英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又落到苏大为的身上。
而苏大为,此时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历史上,显庆五年十二月十六日,李治任命契苾何力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率兵分道进击高句丽。
龙朔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又以萧嗣业为夫馀道行军总管,率回纥等诸部兵进军平壤。
五月二日,唐军作战部署发生重大变化,朝廷改命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大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大总管、同中书门下三品任雅相为浿江道大总管,统率大军及诸胡兵“水陆分道并进”,以讨伐高句丽。
平壤即高句丽都城。
大唐此番布置,与征百济时所动用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从始至终,在李治眼里,只有高句丽才称得上是大唐的敌人。
百济,只不过是不听话的属国,不遵天可汗之命,所以略施惩戒。
现在,在惩罚过百济后,大唐终于要对高句丽动手了。
李治很急,欲毕其功于一役。
这一次战争,他几乎集齐了大唐现在所有能动用的能将、名将,光是大总管便任命了五位。
征百济时,只任命苏定方一人为神丘道大总管。
这个重视程度,对比十分明显。
正因为李治的战略重心已经转移到高句丽上,百济在大唐军事版图上的地位,就便得有些鸡肋。
既需要借助百济的地利,为征高句丽提供辅助之力。
又不想也不能,投入太多的精力在百济本土上。
是以,李治对百济的配置,就有着他的考量和安排。
此时征高句丽为第一要务,不可能再另任大将,另投入大量军力在百济了。
刘伯英这支万人上下的军马,既是龙朔元年大唐对百济的第一批援军,也可能是最后一批。
自己手里掌握督察寺情报系统,对百济这种战地,行战时管制,足够稳定局面。
李治唯一担心的,就是过度放权后,怕自己的野心如脱疆的野马。
毕竟监察系统一旦松开控制,是每一个为上者所忌讳的。
奇怪,按李治那个步步算计的性子,为何会命自己为代都督?
此时苏大为心中还存着疑惑。
却见刘伯英向着自己道:“苏代都督,我这里,还有一封陛下给你的信。”
说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从身上取出一封被木匣封口,施以朱泥印戳的密匣,将其交到苏大为的手上。
“陛下说了,此信只由你一人看,苏都督可查看印信。”
说这话的时候,刘伯英脸上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
一朝天子一朝臣。
像他这种老将,李治会用他,但永远不会像对苏大为这样,引为心腹。
别说刘伯英,就是一旁的刘仁愿同样羡慕。
他的境遇和刘伯英差不多。
看着苏大为验过印信,捏碎泥封,取出里面的密信。
两员老将都自觉的退开一些。
让苏大为独自看皇帝陛下给他的信。
苏大为一目十行的看完这封由李治亲手写给他的书信,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刘伯英和刘仁愿虽然站远了些,但一直是暗中观察着苏大为脸上的表情。
如果李治是用勉强和亲近的用语,那苏大为的表情一定是十分振奋和鼓舞。
如果李治用的是严厉,命令的语气,苏大为的表情一定是凛然,是谨慎。
可是现在,苏大为的表情却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
而是一种似苦恼,似释然,又像是松一口气的表情。
这让刘仁愿和刘伯英两员老将,无法通过他的表情反推出,李治在这封密信里,到底传达了什么样的信息给苏大为。
虽然猜不出来,但三人的关系与进公廨前已经改变。
之前,苏大为仅为刘仁愿手下的折冲府都尉。
但现在,他已经受到李治诏书,暂代熊津都督之职。
这样,三人的身份,已经算是同一层级。
总的来说,唐军的军制里,都督府的地位弱于都护府,要受都护府节制。
比如大唐征服高句丽后,在辽东之地建起安东都护府,负责整个辽东的军政大事。
在百济的熊津都督就受其节制。
都督府的职能为:掌统诸蕃,抚慰、征讨、叙功、罚过,总判府事。
属于大唐设在百济的管理机构。
如果是在内地,还会任命刺史。
都督府是大唐维持地方势力平衡的裁决机构。
可以总判府事,可以叙功罚过,可以征讨。
这个权力非常之大。
另外,大唐任命的行事总管,主要负责军事征讨,其军事权力是大过于都督的。
都督执掌的主要是地方治安一类的战争。
唐朝的刺史相当于其它朝代的太守,为州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后世的市高官。
这三者侧重各有不同。
现在在百济熊津都督府中,苏大为为熊津都督府代都督。
刘伯英为平壤道大总管,负责高句丽方面的攻略。
未来与他一齐行动的,会有浿江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刘伯英、镂方道总管程名振,以及夫馀道行军总管萧嗣业。
至于刘仁愿,身为嵎夷道行军副总管。
嵎夷,古时指山东东部滨海地区。
《尚书·尧典》记载,羲和浴日的汤谷,在一个叫做嵎夷的地方。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
孔安国注云:“东夷之地称嵎夷。”
魏晋时期的扶余在中国史书中被归为《东夷列传》之一员。
所以此嵎夷道行军总管,指的是对百济及高句丽方面的军事。
第二十三章 享受
虽然朝廷任命新罗王金春秋为总管,但这个总管只是虚衔,是一种安抚新罗的荣誉身份。
也是给新罗一个念想,给灭掉百济和高句丽后,分享扶余之地,留下一个想像空间。
真正的唐军行动,还是听命于副总管刘仁愿。
新罗人若想得到好处,自然就得多多用命了。
半岛局势复杂,百济与新罗,皆是古代朝鲜半岛南部三个小部族,马韩、辰韩、弁韩,演化而来。
而其中百济的马韩后来又被扶余吞并,才成立了百济国。
新罗是三韩中的辰韩和弁韩融合而来。
高句丽又是由濊貊、扶余人和汉人为主体,后又吸收一部分靺鞨人、古朝鲜遗民及三韩人。
半岛这三国呈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局面。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百济这里的叛乱,开春后必须平息,给予征伐高句丽,一个稳定的后方。
第二,可以多多借助新罗人的力量。”
刘伯英在“借助”二字上,略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苏大为与刘仁愿都是心思机敏之人,一听就懂。
新罗虽然是大唐的小帝,大唐虽然是天可汗,是中央之国,是众属国的朝拜的对象。
但大唐绝不是开善堂的,对小国的态度像是驭马。
既用,也防。
维护治下力量平衡,保证大唐的利益是首要的。
所以能借用新罗之力,便多用用。
既让唐军能轻松点,也可以多消耗新罗的国力,防止战后新罗过度膨胀。
所以这句话里面至少有两三层的意思。
需要执掌百济诸事的代都督苏大为,及嵎山道行军副总管刘仁愿去揣摩。
“只要做到以上这两点,便是大功一件。”
刘伯英看了看刘仁愿:“至于具体的方略,陛下许以专断之权。”
专断之权,便是临机决断,全悉自决。
大唐皇帝对大总管等在外作战的将领,一般都是放权,听凭自由发挥。
这种放权,为唐朝早期的军事活动,无数次军事史上的奇迹般的战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只要能胜利,怎样天马行空的脑洞,在大唐这里都是可以的。
但就是有一点,别吃败仗,吃了败绩,那是要追责的。
而现在对刘仁愿和苏大为加上这一句,是进一步解开二将的思想顾忌,命其放手施为。
没办法,现在百济就两万人,其中一万还是准备开春后跟高句丽动手开片的刘伯英军。
这一万人说是援军,但等大唐与高句丽动手后,肯定就是向着高句丽使力去了。
百济这边,这一万人能做的有限。
这就意味着,苏大为和刘仁愿,就算开春后,也要继续面对缺兵少将的局面。
不用新罗人,只怕凭一万多唐军,连泗沘城都出不去。
意识到这一点,刘仁愿和苏大为的脸色都是一黑。
而刘仁愿想得更多一点。
“大总管,这次过来,除了一万兵马,不知粮草辎重几何?”
既然人手不足,陛下不惜许以放权的承诺。
那咱也不能跟陛下谈什么待遇要求,就问问刘伯英大总管,粮草和后勤补给这些带够了吗?
刘伯英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手抚胸前白须,幽幽的道:“前年,薛仁贵和梁建方、契必何力等,与高句丽大将温沙门战于横山。
十二月,薛仁贵又与辛文陵在黑山击败契丹,擒契丹王阿卜固以下将士。”
苏大为一时迷惑不已,不知刘伯英提起薛仁贵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看到刘仁愿的脸色明显更黑了,用力揪着自己的大胡子,显得有些焦躁。
“去岁,西北的契丹部族反叛,陛下派遣突厥降将阿史德枢宾率军讨伐。
年初的时候,上移驾洛阳。
诏迎岐州法门寺佛骨至东都,入内供养。
武后舍所寝衣帐为舍利造金棺银椁,雕镂穷奇。
国中崇佛之风大盛。”
苏大为渐渐品出一些味道来,忍不住发问:“将军这次带的粮草辎重不多吗?”
刘伯英眯起两眼,扫了他一眼:“兵甲器械管够,至于粮草么,管够一月之数,其余的,就要靠代都督帮我军就地筹集了。”
这话说出来,刘仁愿直接咳嗽起来。
苏大为忍不住道:“大总管这次来,就运了一个月的粮草?这……这未免太儿戏了吧。”
“代都督,不是两万人一个月的粮草,而是我手下儿郎,一个月的粮草。”
刘伯英慢吞吞的道:“辽东路远,天寒地冻,道路难行,运粮十斗,到地方后只剩一斗,若是走海路,也会漂没许多。
因此,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就食于敌。
一来可以减少我国的损耗。
二来可以降低百济叛军的作战潜力。”
贼你妈!
如果不是刘伯英和刘仁愿当面,苏大为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什么鬼,还就食于敌。
困在泗沘城的唐军都快没粮草了,新来一万援兵,开春后是要去打高句丽的。
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岂不是还得靠熊津都督府来供养?
这特么简直是坑死人的任务。
咱们的大唐陛下,摆明了又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等等,刚才刘伯英提到那番话……
苏大为醒悟过来。
刘伯英所说那些,一是大唐连连作战,府库消耗甚巨。
再则是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现在从李治到武媚,越来越明显表现出对佛教的兴趣。
古代王朝,一旦开始崇佛,便是奢靡之风的开始。
苏大为忍不住去想,刘伯英,究竟是从什么角度说这番话,他背后站的人是谁?
算了,这些政治斗争,他既不感兴趣,也不去理会。
只想做好眼前之事,把百济那些叛军犁庭扫雪。
等抓到道琛和鬼室福信,才算是真正替李大勇报了仇。
三人又大概谈了一下军务,考虑到刘伯英远道而来,需要休息,未及深谈。
先让刘伯英休整,之后再进一步商谈。
待刘伯英下去,刘仁愿看了一眼苏大为,叹息一声:“人与人,天生就有高下之分。”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苏大为没来得及问,就被刘仁愿挥手往外赶。
“好了,本将还有许多军务要处理,你先去忙你的,回头再说。”
“不是啊副总管。”
“嗯?”
“陛下命我为代总管,以后,这边的都督府临时行辕应该是我……”
刘仁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恼羞成怒之色:“那也待明天再说,你就没有东西要收拾整理吗?回你营里去收拾去。”
“是。”
苏大为习惯性的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
按理来说,代都督和这副总管,权力应该差不多吧?
不,在这泗沘城,熊津都督府的行在,我的权力应该比老刘还大一些。
算了算了,看来老刘心情不太好,暂时不刺激他了。
过了许久之后,到了自己的军营中,苏大为才从安文生和苏庆节口里听到不一样的解释。
“我们经过开国后的一系列军事调整,目前有折冲府六百余所,这些折冲府,就由左右府左右领,共十六卫掌管。
十六卫分别是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金吾卫、左右领军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
除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督京师兵马外其他各卫还兼领关中三百多府府兵。
最高上将军基本不设、以大将军总领诸卫、十六卫每卫长官为赐号将军、下设中郎、中郎将、左右郎将、以及录事参军、仓曹、兵曹、骑曹、胄曹参军。
每卫维持卫军二万五千至四万人,所领为常备军。”
安文生如数家珍的道:“卫军基层营编制略高于府兵,习惯统称为鹰扬卫,营官上多一级旅帅,长官为鹰扬郎将,品级高于府兵果毅都尉。”
“这些我都知道,你说这些是何意?”
苏大为坐于营帐中。
今天因为大唐的援兵和刘伯英来了,刘仁愿难得的为大家放开一些禁令。
许大家今天喝酒。
连菜色都比平时好上许多,至少见到肉了。
至于苏大为这里,平时可以借巡逻之机,偷着打些猎物,肉食倒是不缺。
可惜平时不许喝酒。
今天得了刘仁愿之令,大家算是可以放开一些。
酒在桌上摆着,篝火在中间烧着。
苏大为、安文生、苏庆节、周良、娄师德、王孝杰、崔器以及黑齿常平、黑齿常之、聂苏都围坐在营帐里,一边饮酒,一边谈论这次的事。
因为刘仁愿说了明天再搬出都督府行辕,所以苏大为此时代都督之事,还没传开。
明天等都收拾妥当,应该会有一个简单的任命,说不定还要向泗沘城所有唐军训话。
再之后,苏大为手里的力量,将会归入熊津都督府,与刘仁愿的兵马分割开。
安文生举起酒杯,两眼微眯,轻轻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久违的享受之色。
第二十四章 风雪出击
“总算喝上酒了。”
苏大为扫了他一眼,安文生微微一笑:“刘仁愿此前才是左骁卫郎将,级别在骁卫中只算郎将一级,不算高啊。
以前立功许多,但也犯过不少错处,蹉跎至今,他心中立功之心应该是挺急迫的。”
停了一停,安文生放下手里的酒杯,一边慢条斯理的撕扯着烤肉,一边继续道:“刘伯英官阶大于他,在他面前又提起薛仁贵之事。
薛仁贵虽然此前在高句丽时作战不力,但后来与辛文陵在黑山击败契丹,擒契丹王阿卜固以下将士,战后他因功拜左武卫将军,封河东县男。
而刘仁愿只是郎将,再上才是将军,呵呵,其意不言自明。”
苏大为慢慢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刘伯英究竟是谁的人?”
“自然是陛下的人。”
苏庆节在一旁插话道:“虽然在军中名声不如我阿耶显赫,但每次征高句丽,刘伯英基本都由陛下钦点出战。”
“狮子别闹,全大唐有几个人能有你阿耶的威名。”
苏大为摆了摆手,心中想的却是,若不是问一下,还真的被刘伯英的话给绕晕了。
看上去是说陛下好战崇佛,其中必然还有其他的深意。
若是当时跟着发发牢骚,岂不是前途堪忧?
刘仁愿那么精明的人,不会以前在这方面吃过亏吧?
算了,这些政治站队的事,苏大为既不感兴趣,也没心思去深入。
他只想利用好手中的权力,将自己的目标完成。
“刘仁愿这个副总管也是憋屈,本来应该可以统兵一两万人。
待完全分兵后,岂不是只有数千兵马。
开春后即将平定百济之乱。
就算我们不动手,那些百济叛军,还有伪王扶余丰那边,也会坐不住,向我们出手。
大战在即,刘仁愿才几千人,如何够用?”
“别说他了,我们不也是一样。”
“要维持住熊津都督府的治所,还有实行有效管理,光靠手下那几千人可不够。”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苏大为在一旁端着酒,缓缓的喝着,心里想到了许多。
开春后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
对了,自己比所有人应该都看得更远。
大皇以为只是对高句丽一场战争。
还有对百济的镇抚。
但,实则有三场,不,甚至是四场。
对百济叛军的剿灭战。
对从对马岛倾巢而来的倭军,在白江口的决战。
灭高句丽之战。
还有,最麻烦的是,与新罗在之后许多年里,对三韩之地的争夺战。
历史上,大唐的一番心血,耗费无数钱粮与将士热血才征服的百济,最终便宜了新罗。
甚至原本高句丽的一些城,也被新罗强占去。
这个看似恭顺的大唐小弟,其实才是辽东战役中,最后的隐藏Boss。
万万不能疏忽。
苏大为此前其实为此已经做过一些布置。
不过那时他只是作为都察寺在半岛重组情报网,替苏定方的用兵,提供辅助性的帮助。
但现在,这一切的责任都压在他的肩膀上了。
那么对新罗和百济的手段,似乎可以更强势一些。
“阿弥,陛下给你的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席间,苏庆酒乘着酒兴,问了一句。
苏大为斜睨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呃,不了。”
苏庆节被他眼神一碰,心头那点酒意,随着一个激灵,醒了大半。
陛下的密信岂能打听,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还好席中都是自己人。
苏庆节忙借着喝酒掩饰过去。
苏大为心中则是想起李治信里对自己提到的那句话“许卿便宜行事,望卿察之,莫负朕望。”
李治,这次给的权力还真是超乎想像啊。
居然说出这么热乎肉麻的话。
是媚娘姐吹的枕头风吗?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令苏大为的心里,忽然变得火热起来。
他的目光透过升腾的橙色篝火,远望东边。
在那个方向,跨过辽阔大海,越过对马海峡,便是倭国的九州岛。
如果这次倭人足够作死,凭着李治给的这四个字,是否去倭国扫荡一番?
倭国的金银矿藏,似乎颇丰。
自从大唐的援军到达,已经过去半个月时间。
这半个月里,泗沘城的唐军经过了一系列动荡与调整。
终于重新稳定下来。
苏大为为熊津都督府代都督,所部从刘仁愿手下独立出去,等于开府建衙,所有的班底和人手,由苏大为一手抽调和搭建。
而刘仁愿,虽然百般不爽,但最终也只得认了。
他和苏大为没仇,之前相处还颇为融洽。
可惜,以后大家各自负责一方面,皆为百济战区的方面大将。
各有各的任务在身。
再聚时,应该不会像以前那般自在了。
另外刘伯英则是回到海船上,偶尔也会派兵沿熊津江入泗沘城,让船上的卫兵在城中轮休。
还有就是帮助城中唐军传递消息,或者运送一批物质。
困难还是有的。
泗沘城中唐军粮仓里的粮食,已经日益见底了。
时间是龙朔元年正月底。
夜色深沉。
凌厉的海风吹过半岛,大雪纷飞。
这应该是立春后百济最后一场雪了。
气温一下子降到冰点。
俗称的倒春寒。
故百济国王都泗沘城,在深沉的夜色中,在风雪之中,位于北边的城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
一支全身黑衣的唐军,悄然出城。
从第一骑出城,到最后一骑,足足用去了大半个时辰。
看他们的马与兵器,衣甲形制,与普通的唐军不同。
如果有泗沘城内的唐军自然会认得。
这些装束,是新成立的熊津都督府,代都督苏大为的下属。
这是苏大为担任代都督以来,第一次行动。
很可能,也是唐军战略收缩后,最重要的一次行动。
骑兵出城,向着北境而动。
同一时间,沉寂靠在海港的大唐水师,大船悄悄起锚,向着北方仁川港的方向,悄然驶出。
骑兵一路向北,冒着风雪酷寒,前行了大约两个时辰,然后钻入道旁的山林。
林中生起若有若无的火光。
在这样的风雪夜里,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有人的踪迹。
林间,被人劈开杂草,腾出一片空地,唐军将战马牵于避风之处,细心的喂以豆料,给马休息。
除了有人料理战马,还有人升起篝火,给卫兵轮流暖身。
最中间的一堆篝火,以苏大为为首。
身边站着安文生、娄师德、王孝杰、黑齿常之、南九郎等将领。
如今苏大为麾下,一共有四千八百卫士,将原本的折冲府一分为六。
苏大为代熊津都督,下面设四折冲府。
每折冲府按下府制,八百人。
娄师德、王孝杰、崔器、苏庆节、阿史那道真、黑齿常之六人统领。
此次苏大为出城,共带了三个折冲府的兵力,共计两千四百人。
剩下的三人,留守熊津都督府。
苏大为出城,留守者,以苏庆节为首。
另外聂苏也被他留在泗沘城,帮苏庆节守住局面。
百济不太平。
开春以来,周留城那边已经陆续派出几波人马试探。
虽然都被唐军击破。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叛军不缺人,一些小的损伤,对他们不伤筋骨。
而唐军缺粮。
寒风凛冽,吹动着树林里的枝叶呼啸动摇。
篝火的火焰,随着从树枝透进来的寒风不停的闪烁。
苏大为站在火前,借着火光,在摊开的地图上仔细搜索着。
看了片刻后,他在地图上用食指虚画了条线:“从这里,到北境,还需多久?”
“快的话,明晚。”
黑齿常之道。
此次行动,苏大为特意点了黑齿常之。
一来因为黑齿常之是本地人,熟悉地理环境。
二来,也是让黑齿常之尽快融入唐军。
数月来的心血,终于看到了成效。
黑齿常之现在对唐军及苏大为,已经不再排斥,在苏大为出任熊津府代都督后,黑齿常之终于表示愿意归顺。
此事,令苏大为十分欣喜。
当时就定下黑齿常之领一折冲府的兵马。
有了黑齿常之的投效,他对解决百济之事,信心又多了几分。
目前在百济旧土上,除了在周留城的扶余丰。
闹得最凶的便是前百济郡将,沙吒相如。
在黄山附近,打着替阶伯报仇的名号,拥兵号称十万。
也幸亏苏大为此前俘获了黑齿常之,不然此时的百济叛军会更加凶悍。
“再次重申一下此次行动的目地,沿着延平道向北,一百五十里处是寂北城,我们到达这里可以诈开城门,然后取得补给。
接下来,再前进五十里,到高句丽买召忽。”
苏大为收起地图,环视左右道:“据情报,那里有大量粮草聚集。
我们此行,一为搜集粮草,二为探听高句丽虚实。
若事有不谐,宁可将粮草全部烧光,绝不给高句丽人留下一粒粮食。”
第二十五章 寄北城
苏大为坐上熊津都督府代都督之位,首当其冲的,便是要解决唐军缺粮问题。
百济虽经历战乱,但粮草还是有的。
主要集中在地方地主和贵族手中。
此前,扶余丰的叛军已以借着王族的名义,在地方上搜刮了一番。
除此之外,在黄山举旗叛乱的沙吒相如部,则是另一种风格,凡是没有向扶余丰献上粮草的城镇,必会经历沙喀相如军的劫掠。
其结果,是短时间内,就替扶余丰聚集到了颇为可观的粮草。
此举大大出乎唐军的意料。
没想到扶余丰龟缩在周留城,依旧能发挥这么大的影响力。
能筹集到粮草,对唐军就会形成足够的威胁。
时间不断向前推进。
盘绕在泗沘城与周留城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越发明显。
大战将起,唐军必须设法积攒足够的粮草以应对消耗。
此外,还有另一条消息令苏大为和刘仁愿等将忧心仲仲。
在百济北境,与高句丽交界处,据都察寺细作回报的消息,高句丽在边境开始结集粮草和军械辎重。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很有可能,在春季战略开始的时候,泗沘城面对的,将不止是多达数十万的百济叛军。
恐怕还会面临高句丽精锐的突袭。
经过多次作战会议后,苏大为决定,趁大战未起,趁着春季最后一次寒夜,率军突袭高句丽在仁川,也就是买召忽城集结的军需物资和粮草,削弱高句丽的力量。
以保证唐军在北境一线的战略安全。
等到辽东方向,唐军动手,在泗沘城的这批唐军,压力也会大为减轻。
当然,其中还涉及到对新罗兵马的利用。
但这件事此时还在秘密中,只会在最后时刻,才通知新罗。
这是因为苏大为对新罗人天然的不信任,防着一手。
休息半个时辰后,唐军两千余人再次上路。
苏大为和黑齿常之奔驰在骑兵的最前列。
“能认清路吗?”
苏大为骑在马上,向身侧的黑齿常之发问。
“大雪阻挡,有些麻烦,不过这条路我走过许多遍,不会认错。”
黑齿常之肯定的道。
他当时驻守的郡,便是北地郡。
时常在北境与白江等城镇练兵。
所以虽然风雪很大,也能勉强认出道路。
“都督为何选在大雪之夜行动?”
黑齿常之向身边的苏大为看了一眼。
从他的视线看,雪光反射着莹白,令视界十分清晰。
苏大为的皮肤接近古铜色,这半年来在百济被风霜侵蚀,明显比刚来时黝黑了许多。
不过苏大为的一双眼睛依旧深邃而沉静,面容坚毅。
从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反射出来的光,透着一往无前之意。
黑齿常之有时会在心里忍不住想,就是这个年轻人与自己交手,并且在兵法上胜自己一筹。
这些年,自己没佩服过任何人,但眼前的苏大为却算是一个。
风雪如刀。
苏大为的声音,从飞掠过的莹白霜雪中透出来。
“常之应该听说过我师父,苏定方将军风雪袭突厥可汗王帐的事,咱们不过是沿用故智罢了。”
黑齿常之心里对此事十分清楚。
思路跟着想到大唐名将苏定方身上。
据苏大为说,苏定方传了他兵法。
也难怪苏大为如此厉害。
真不知,那位大唐的军神苏定方,在兵法造诣上,又高深到何种程度。
黑齿常之,对此心生向往。
“对了常之,我们此次要突袭百济人的城镇,你会不会有些不适?”
“并没有。”
黑齿常之面色平静。
说话的同时,嘴里被灌进一大口风雪。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把遮面的围脖和头盔上护面的挡板升高一些,只露出一条缝隙视物。
这才继续道:“最近各地的情报我也在看,这些人嘴里打着复国的旗号,但所作所为,却是在自掘其根。
再说百济王族都去大唐做安乐翁了,一个倭人扶持的傀儡王子,又如何做百济之主。
破灭的镜子不可再圆,我倒宁可大唐可以收复百济,施以王道。
相信,对百济百姓,会更有利。”
苏大为点点头,目露一丝欣慰。
不枉自己一番心血。
总算打消了黑齿常之心里那一丝顾虑。
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其实从根本上说,黑齿氏,乃是百济门阀大地主。
在过去,以黑齿家为代表的地主门阀阶层与百济王是站在同样的利益上。
自然要尽力维护百济王族的法统。
可是近来,随着扶余丰入驻周留城,自号复国的叛军,对周边地方的所作所为,只能用杀鸡取卵来形容。
虽然短时间内,替叛军募集到了粮草。
但却大量侵害地方门阀贵族的利益。
甚至被连累破家灭门的不在少数。
而通过与苏大为等唐将在一起的耳濡目染,还有在苏大为身边,看着苏大为所颁布的一系列举措。
黑齿常之相信,如果大唐接手百济,不会去动那些地方势力,而是会维持原状。
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唐,也实在没有那么多人力,派那么空降官员来管理百济。
最终除了上层王族的变动,中下层,依旧会维持原状。
百济世家贵族和大地主的利益,可以保全。
这是深层次的原因。
若只是换头顶上的主子,大家官照做,家族继续传承,似乎……
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只用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解除道义上的负担。
从苏大为做上大唐熊津都督府代都督,并且得到大唐皇帝陛下亲自写下的密信后,黑齿常之心里最后一丝顾虑打消。
苏大为简在帝心,看来,若跟着此人,可以保全自身和家族。
甚至有机会更进一步。
苏大为如此年轻,便成为了一方封疆大吏,虽然现下是暂代,可谁知它日会不会做成真的都督,甚至更高的位置。
跟着他建功立业,多立军功,谋求更大的发展。
这是黑齿常之心中的一丝野心。
擅长兵法,有着名将之姿,谁不想有一个展露平生所学的平台。
经过短暂的交流后,苏大为与黑齿常之再没有说话,大家低头只顾赶路。
天明之后,苏大为他们经过两个时辰的休整,继续赶路。
两千余唐军,在白天的行动慢了许多。
因为天明时,除了经过旷野,通往北境沿途会有数座大小城镇。
若是绕开,会令时间大大拉长。
若是直接通过,又会有暴露的嫌疑。
不过苏大为和黑齿常之对此都早有准备,他们从随行的包裹里,取出一些装束换上。
那些是他们前段时间,击破扶余丰派出的试探部队后,截留的一些武器和装备。
五花八门,看着十分醒目。
换装后,唐军按着正常速度,大摇大摆的经过这些城镇。
结果因为表现太淡定,不但没有受到怀疑,甚至还有一些城镇主动派使者前来询问,甚至有城镇为其提供了一批饮食和马草。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在第二天黎明的时候,赶到了中途第一个重大的城镇节点。
寂北城。
过了寂北,再过五十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高句丽买召忽。
也就是后世的仁川港。
在这两者中间,再没有任何城镇,只有旷野。
一方面,是因为两国曾在边境交过手,曾经有数次大战。
边境就成了坚壁清野之地。
空旷的郊野,也是一个战略缓冲带。
同时也意味着,唐军在这最后五里十前,只有寂北城这一个补给点。
为了出击速度,唐军出来时,只带了一日的干粮。
如果没有补给,等到了地方,人马皆会战力大损。
所以寂北城,必须进。
必须获得补给。
黑齿常之带着唐军,走向寂北城的城门。
远远看到这支军队,寂北城的城防卫兵,便已经警惕起来。
敲响了铜锣,升起了吊桥。
这是最紧张的时刻。
若是成功诈开城门,唐军将进入寂北,好酒热菜,饱餐一顿,休整半日,再做最后的冲刺。
若是不能进去,只怕就麻烦了。
天寒地冻,饿着肚子,如何作战?
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两千余唐军,在距离寂北城一箭之地停下。
再近了,只怕城头就会射箭下来。
按规矩,大军离城只能这么近,然后派使者上前通话。
唐军这边,苏大为目送着黑齿常之,带着几名投降过来的百济兵,骑马出阵,向着寂北城驰去。
第二十六章 突然遭遇
守卫故百济寂北城的人,名孙元谋。
其祖上是从辽东逃难至此的汉人,在百济落户已经超过三代,长达六十年。
据孙氏自己说,他家祖上原为旧隋将军,隋朝末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中原混乱,天下英雄揭竿而起。
孙氏为避祸而来。
总之孙氏本为外来之将,但三代人都为百济效命,在孙元谋这一代,终于获得百济的信任,积功至城主一职。
在苏定方率大唐主力,水陆并进,半月内击破泗沘城,吞并百济后,许多城池望风而降。
这孙元谋祖上本为中原汉人,没想到别的城都降了,它却屹立如故。
甚至当时扶余义慈和道琛都逃亡至北境,得到寂北城的收留。
只是后来随着扶余义慈向苏定方投降,寂北城迫于大势,不得已才表示归顺大唐。
可等苏定方率军退走,寂北城这里,又是第一个砍了唐使,并诱骗驻守寂北的一队唐军,大约百人。
先以酒灌之,趁醉将这些唐军悉数斩杀,人头于城外垒成小型的京观,以示与大唐势不两立。
黑齿常之带着人,来到寂北城的护城河前,看着前方城门脚下,那一堆早已高度腐烂,甚至露出白骨的骷髅,心情颇有些复杂。
但他是聪明人,很快调整好内心情绪。
以大唐之之强,若垂天之云,如鲲鹏万里。
在寂北城损失的这点人不算什么。
以自己亲眼所见,苏大为、刘仁愿、刘伯英等,都是一时良将。
而身边娄师德、王孝杰、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崔器等人,都气度不凡,有名将的潜力。
大唐之人如此,小小的百济,如果一味去抵抗,那是以卵击石。
扶余义慈等自己都投降大唐了,难道指望百姓与唐顽抗到底,玉石俱焚吗?
大唐本身就是天下的文明中心,是儒的发源地。
半岛文化都受其影响。
被一个更先进的文明兼并,对半岛来说,是更光明的前景,而不是破坏。
原本大唐收百济做属国,只要百济承认其天可汗的地位,安心遵守朝贡体系即可。
结果因为扶余义慈的短视,无数次触怒大唐,不听天可汗之劝,致有今日之祸。
最可恶的,便是那道琛,还有扶余福信。
他们俩一个仗着和高句丽的关系,一个仗着倭国关系,自以为能挑衅大唐,简直是不自量力。
黑齿常之带着四名亲兵来到寂北城下,隔河与城头守将喊话。
守在城头的,自然不是孙元谋本人,而是他手下大将。
一个长得豹头环眼,身材高大,面容沉毅的守将立于城头,在城兵的拱卫下,以扶余语向黑齿常之喝问。
“你是谁?来寂北城做什么?”
“我是黑齿家的黑齿常之,奉王命前往高句丽。”
“你奉的王命,是哪个王?”
“自然是扶余丰王。”
“王现在何处?”
“在周留城。”
“何时去的?”
“上月。”
一问一答,很快便打消了城头守将的疑虑。
一来口音对,黑齿常之是本地人,口音带着百济国上层贵族的语调,一些贵族专用字词,做不得假。
城头的守将过去接待过不少大人物,之前还接待过扶余义慈和道琛,自然清楚这些。
一听黑齿常之的口音便信了六七分。
再则内容对。
许多埋坑的问题,黑齿常之都一口说出来,丝毫不差,这绝不是外人可以假冒的。
因此守城的城将令人放下吊桥,又令一队兵出城,帮忙架设浮桥。
原本护城河上有桥,在战事起后,为了安全已经被焚毁了。
现在城内往来,都通过浮桥过河。
守城的城将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堂堂百济国的贵族官员,达率黑齿氏会投靠了大唐。
以黑齿常之的身份和见识,要想忽悠一个小小的城将,简直是手到擒来。
唐军沿着浮桥,两千余人都过了护城河。
在跟着黑齿常之要进寂北城时,突然出了点意外。
城头那位守将,不知是哪根筋不对,说不能让这么多外军进来,只许少部份人进城,大部必须留在城外。
寂北城可以提供粮草和热汤。
黑齿常之目光投向苏大为。
见骑在马上的苏大为,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黑齿常之转头向城头的守将道:“那就如此吧。”
黑齿常之是明面上,这支“百济义军”的领袖。
而苏大为是实际上真正的首领。
幸好黑齿常之本身即为大将,而且生性沉毅,遇到突发事件,也能举止从容有度,毫不慌张。
当下,从两千余唐军中,挑选了两百人要进城。
结果守将还是说太多,黑齿常之作色发怒,这才勉强答应进来百五十人。
吩咐剩下的唐军就在城脚下安心驻守,等待食物。
黑齿常之连同苏大为、安文生一同入城。
娄师德和王孝杰则留在城外,管理那两千余唐军,准备应付各种状况。
进城时,还好没限制众人骑马。
开城的城兵还向黑齿常之陪笑道:“几位将军来得可真巧。”
“怎么?”
“沙吒将军的使者不久前刚到,正说起王的事,你们见面,必然更加欢喜。”
黑齿常之微微一怔。
沙吒,莫不是沙吒相如?
他对此人并不陌生。
原本他驻守北地郡,他为郡将,沙吒相如为其副手。
后来沙吒相如调去了东边边境,归入阶伯手下,参与对新罗的战争。
两人之间,有数年未见。
但是当日在追逐苏大为一行人的时候,黑齿常之秘密联络阶伯,通过的,便是沙吒相如这层关系。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不过再转念一想,就算沙吒相如派人联系寂北城,多半也是为了叛乱之事。
而且沙吒相如不可能亲自来。
寂北城里,认识自己的人可能有,但知道自己后来遭遇,知道自己投靠唐军的,应该一个也没有。
他心境镇定而强大,稍微想清其中的关节,微笑点头道:“沙吒原来做过我的副手,现在没想到已经做出这么大的事业,真是令人钦佩。”
苏大为与安文生好像黑齿常之的副将一样,跟在他身侧。
一百五十名唐军,以五十人为一队,分为三队,跟在三人身后。
此时经过半年的学习,两人听扶余话已无障碍,只是说扶余语时,口音还是听得出细微差别。
苏大为听到黑齿常之说的,心中暗想:原本历史上,你和沙吒相如皆拥兵反叛,而且颇懂兵法,给唐军制造了不少麻烦。
好在本将提前布局,把你给挖过来了。
不过沙咤相如据说也很有两下子,要是把此人也能招揽过来,自己一次收两员百济名将,倒也算一段佳话。
据后世考证,沙吒相如后来也归降了大唐,在武则天朝时崭露头角。
不过当时他已改名叫沙吒忠义。
那些都是后话。
现在寂北城,苏大为他们还是弱势一方,必须步步小心。
以获得补给和情报为上。
城卫这边,带着黑齿常之和苏大为他们,来到城北的一处宅子,表示他们可以在这里先休息,一会禀明城主孙元谋,城主可能会亲自过来。
城外士卒补给的事不用担心,自会有人去做。
黑齿常之一边点头,一边暗自从他嘴里套话。
就在这时,忽听马蹄声响,从前方街角行来一队人马。
带头的人,身穿鱼鳞甲,看上去是唐军的装扮。
黑齿常之反应极快,面色一变,伸手拔刀道:“唐将怎么会在这里?孙元谋反了?”
“将军息怒!”
城卫负责接待的人吓了一跳,忙道:“这是沙吒将军的使者,他们身上穿的,是从唐人手里缴获的衣甲兵器。
唐甲坚韧,唐刀锋利,都是趁手的好兵器。”
黑齿常之面露惊疑之色,回头向身边的苏大为看了一眼。
好嘛,这事闹的。
唐军装扮成百济叛军。
而真正的叛军却一身唐甲。
真邪,假邪?
苏大为略一思索,哈哈一笑,以唐语道:“假做真时,真亦假,达率看我这番唐语学得不错吧?”
黑齿常之目光微闪,心中佩服苏大为的大胆。
一旁的寂北城卫,也向苏大为投来佩服的目光:“这位将军唐语说得真好,我都听不出差别来。”
心下暗自抹汗,幸亏这边人会打圆场,不然就尴尬了。
他却不知,在他面前的,并非是扶余人,而是真正的大唐将军。
来的那队沙吒相如的使者,刚好也是百余人。
也不知是真的这么巧,还是寂北城这边故意派他们前来试探。
为首一员大将,穿着唐人的鱼鳞甲。
面孔金黄。
也不知是肤色如此,而被衣甲的光芒映照的。
他的双眼如牛般圆瞪。
下颔生着乱戟一样的黑须。
头上没戴头盔,蓬乱的发鬓在头顶束起,用一枚木枝穿过。
腰上佩的刀,看上去也是唐军形制。
跟在他身后的百余人,衣着五颜六色。
有唐人的制式,也有百济人的,甚至新罗人和高句丽人的。
黑齿常之面带警惕,向身边城卫喝问:“他们真的是沙吒相如的人?”
“真的,真的。”
便在这时,来者已骑马至二十步外。
马上叛军向黑齿常之上下打量,面露狐疑之色。
突然,此人开口道:“我听说黑齿常之被唐人抓去了,你究竟是谁?”
气氛,陡然紧张。
唐将中许多人,下意识按住腰刀。
第二十七章 临敌反应
现场充满了剑拔弩张之气。
城中的卫兵,看看黑齿常之,再看看沙吒相如的使者,突然反应过来,撤后几步,警惕的看着这两支人马。
这两边,必有一真一假。
如果沙吒相如的使者说的是真的,那眼前的黑齿常之岂不是……
城卫有人吹响了铜哨。
陆续有城兵拿着武器从城下的城洞冲了出来,从城门到城杯,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
更远处,城中铜锣敲响,有大批马步兵从别的街道向城北赶来。
这些人是孙元谋手下精锐,只是距离更远,会在城卫兵之后赶到。
场面一时僵在当场。
苏大为目视黑齿常之。
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可能导致此次行动的失败。
机会只有一次。
安文生的眉头微动,转脸看向苏大为。
从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双眼微眯,细缝间,隐透冰冷杀意。
若是不可为,便要准备杀出城去。
苏大为微微摇头。
这次行动,是苏大为自己作为熊津都督府代都督以来,第一次出击。
若是在这里失败,还如何镇抚百济,如何让手下人心服?
为了心中的目标,苏大为等得起,他也有足够的耐心。
可以忍到最后一刻。
现在的问题是,黑齿常之打算如何应对?
进城的这一百五十名唐军,能否和苏大为一样沉得住气?
啪!
黑齿常之在马上一扬手,马鞭挥出,在空气里发出清脆响声。
这一鞭虽然抽在空气里,但却像抽在对方的脸上。
“便是沙吒相如在我面前,也要敬我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那名叛军使者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厉声喝道:“胡言乱语,我家将军乃阶伯副手,是万军中杀出来的,他的名讳,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七年前,沙咤相如为我副手。
四年前,沙吒相如在阶伯手下,参与边境对新罗的战争。
可知东线边境与新罗最后那一战,阶伯身陨,当时沙咤相如和我都在战场上。
他与我是过命的交情,你连这都不知道?
你究竟不是不是沙咤相如派来的?”
被黑齿常之气势汹汹的这么一喝,那队叛军一时有些慌乱。
黑齿常之眼角余光看了身侧的苏大为一眼。
只见他微不可见的做了个手掌下切的动作。
黑齿常之暗中把牙一咬。
猛一夹马腹,战马冲出。
这一下变出突然,谁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意外发生。
二十步对战马来说,只是一下纵跃。
当先那名叛军首领脸现惊恐,张嘴欲喊,却见眼前白光一闪,一颗头颅被黑齿常之挥刀斩下。
顺手一抄,抓住发髻提在手里。
黑齿常之左手举起叛将头颅,右手握着滴血的弯刀,足踩马蹬高高立起。
中厉声道:“此人来路不明,意图挑衅我与沙吒相如的,必是唐军细作!”
无头的尸体颈血狂喷,浇了身后叛军一身血渍淋漓。
尸体缓缓坠落马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在这时,只听唐军中安文生高呼一声:“这些人定是唐军假扮的,杀!”
“杀!”
一百五十名唐军如猛虎出闸,凶悍无比的扑向眼前的叛军。
叛军本来人数就略少于唐军,又眼见主将被斩杀,胆气已泄。
这一番斩杀,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一百余叛军,尽被斩杀当场。
空气里,充满着刺鼻的血腥气鼻。
血染长街。
寂北城的城主孙元谋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惨烈的景像——
地面,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还有无主的战马,唏咴悲嘶着四处乱跑,被那队新来军队,收拢了大半。
孙元谋的目光从地上扫过,又扫过自己的城卫兵。
这些城卫平时看着还有些胆气。
但此时,一个个都龟缩在道旁,不敢前进一步。
说实话,动手的这伙人,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连孙元谋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似乎有些受不了那股粘稠腥臭的血腥味。
这伙新来的,看起来不是善茬,居然能不动声色的干掉这么多人。
孙元谋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从现场,看出几件事。
首先,这伙人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居然在寂北城就动手。
其次,这些人必然是久经战阵的军中好手,说不准还真是扶余丰的人,普通义军,绝对没有这样的杀气。
最后,最让孙元谋感到愤怒的是,自己平日里花了不少钱训练出来的城卫兵,在这伙悍兵面前,一个个吓得跟龟孙子似的,居然不敢向前。
孙元谋对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扶余丰,并无太多敬畏之心。
只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在百济人中,并无声望。
所以想做待代而沽。
无论是唐军胜利,又或者是沙吒相如的义军,还是扶余丰的复国军,无论是谁都好。
来了他都好好招待,拍着胸脯表示忠心不二。
但心里,他自有主张。
百济现在乱成这样,谁知未来如何。
在乱世之中,还是保全自身为上。
他唯一要投靠的,只有赢家。
只要跟对了人,不但富贵能保全,说不定未来还能更进一步。
当然,这一切都是孙元谋内心的想法,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义薄云天,对百济忠心耿耿的模样,也是很辛苦的。
如果是一个正常有血性的将军,见到有人在自己的地盘如此撒野,必然会震怒,甚至做出强烈的报复。
但孙元谋心中虽怒,面子上却仍挤出一丝笑容:“贵军远道而来,怎么一来就这么大的气,沾得一手血,多不吉利。”
一边说着,一边向身边的城卫皮笑肉不笑的道:“你们几个,还不多谢人家不杀之恩?”
熟悉孙元谋性格的城卫守将,卟嗵一声跪下,向孙元谋重重叩头:“城主,属下,属下有罪。”
其余在场的城兵,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孙元谋眯起眼睛,脸上仍带着笑容:“哦?你何罪之有?”
“属下未能维持好两家使者,以致沙吒相如的使者被丰王子使者斩杀殆尽,属下有罪!”
城卫将领太了解孙元谋的性格了。
其人口蜜腹剑,堪比蝮蛇。
他现在笑容越灿烂,自己就越危险。
只求他看在自己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能网开一面。
“呵呵,你跟了我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恼,如今虽然犯错,但我仍念着你过去的好。”
孙元谋挥了挥手:“就赏他个全尸吧。”
早有城主府的禁卫上来,将城卫将领按住,在对方惨叫声里,一刀袅首。
城卫禁军涌出,将现场的数十名城卫兵,一一压制跪下,排队斩首。
现场,血腥气味越发浓郁了。
孙元谋从袖里掏出丝帕,略有些嫌恶的在鼻尖下擦拭了一下。
丝帕是他昨夜新收入房的一个新罗少女送的。
上面的香味,令他心头的恶感稍微冲淡一些。
做完这一切,孙元谋才不紧不慢的,在城主府禁军的拱卫下,向着前方扶余丰的使者走近。
身为寄北城的城主,孙元谋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
这马,是高句丽人送的。
孙元谋爱其神骏,欣然笑纳。
若是高句丽出的价码高些,投靠高句丽,他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过,最近听说扶余丰在道琛的帮脸下,已经在周留城站稳了脚跟。
开春以后,占据周留城的扶余丰与占住泗沘的唐军必有一战。
这一战,大概能决定百济的未来走向。
所以孙元谋现在不急着表态,对哪一方都不得罪。
他还想再看看。
聪明的政治家,绝不能让人看透自己的底牌。
但若是被人骑到头上也不发作,未免又嫌太软弱可欺。
孙元谋极擅长政治层面的权谋。
刚才,他已经通过斩杀城卫兵,来展现自己的铁血一面。
你看,我对自己人都这么狠,我可不是个善茬。
你们这些客军,也要给我留点面子,否则逼急了我连自己人都杀的。
一直骑马来到黑齿常之面前,孙元谋眼露惊异之色,在马上向黑齿常之微微欠身行礼道:“听到手下人的消息,我还以为是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达率。”
孙元谋曾与黑齿常之有过一面之缘。
听说是黑齿常之,他才会亲自走这一趟。
毕竟,百济国体尚在时,黑齿常之就是朝中二品,不容小视。
如果未来百济真的复国成功,黑齿常之在其中,也必然会有一席之地。
连当年跟过黑齿常之的沙吒相如,现在都混得风声水起。
像黑齿常之这样的百济名将,若是不建一番功业,才是奇怪的事。
“孙城主一向安好。”
“达率,你这是……”
孙元谋向着四周一指:“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说着,他大笑起来。
想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去引。
但接下来的走向,则完全出乎孙元谋的意外。
自黑齿常之身后,骑马出来一位又白又胖的大汉。
看着模样倒是文质彬彬的,但一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就像是屠夫在屠场里选猪一般。
孙元谋对这种眼神极为敏感。
那便是,敌意。
眉头一跳,他嘴里道:“这人是谁?达率,不是听说你失陷于唐军手里,你现在在这里,莫非……”
没等他的话说完,骑马立于黑齿常之身侧的安文生猛地动了。
他的人从马背上离鞍飞起,如一只大鸟,从空中扑向孙元谋。
孙元谋过去也曾是弓马娴熟。
但这次他刚把刀抽出半寸,便被一只温柔胖大的手轻轻一推,还刀入鞘。
还没来得及大喊,只觉得喉头一紧。
那白胖子两根手指已经搭在自己的喉咙上,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黑齿常之厉声喝道:“奉扶余丰王之命,孙元谋私下勾结叛军沙吒相如,不尊王命,有通敌卖国之嫌,即刻削去寂北城城主之职,押回周留城,等候丰王发落。”
第二十八章 仁川
孙元谋被安文生制住,喉头被锁,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近乎绝望的看向自己苦心打造的城主禁军。
老天证明,他虽然贪,但对手下这支军队,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但酒肉管够,所有的一切具装、兵器,都给的是最好的。
就指望这些人替他卖命,怎能不用心笼络。
城卫禁军乃是孙元谋嫡系中的嫡系,一共有两千人。
人数虽少,但占着寂北城的地利守城。
再加上城中还两三千城卫兵,紧急情况下还可以发动城中青壮,极端情况下,还能发动老幼妇孺。
无论任何一方想要吞并寂北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道琛想要北上,又或者高句丽人要南下,都需要笼络好孙元谋。
令他左右逢源。
他从来没想过,扶余丰居然会如此大胆,会不惜风险,发动这样一场决然的“斩首”行动。
正因为没料到,孙元谋并没有防备。
这次赶过来,以为处理的是一场治安事件。
身边就带了六百城主府禁军。
就算只有六百人,人数也远超过黑齿常之带来的人。
孙元谋的心里,还藏有一丝希望。
城主府禁卫,也没有辜负他平日的笼络。
一声怒吼,这些禁军向着安文生冲上来,想要抢回孙元谋。
骑马在后方的苏大为指了指这伙禁卫。
黑齿常之微微点头,手中提起铁枪,厉喝声中,策马向前,一马当先,将冲在最前的城主府禁军将领刺于马下。
紧随在黑齿常之身后的,是以五人为一组的唐军松散阵型。
五人一组,五十人为一个小阵型。
三个小阵,以品字型迎上城主府的人。
战马奔腾,只是一轮冲刷,城主府的禁卫便坠落了三分之一的人。
就像是被梳子梳过一遍。
看到这一幕,孙元谋怒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大为轻轻骑马,走到安文生身边。
“大局定了。”
安文生看看那些城主府的禁卫,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狭窄的长街地形上,在唐军分进合击的灵活配合上,这些人,简直就是一群呆蠢的笨鹅。
“没见过血的少爷兵。”
这便是安文生的评价。
两番厮杀,对见惯了血战的唐军来说,不过是经历一两场热身,还根本没尽全力。
城主府的六百人,及之前沙吒相如的一百多人的使团,全数被斩杀。
而唐军这一百五十人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区区十一人受伤,无一人阵亡。
唐军之强,与这百济寂北城,完全不在一个级数。
开始苏大为与黑齿常之做过好些个预案,没想到事到临头,统统都没用上。
一战,擒住了寂北城的城主。
剩下的事便好办了。
安文生带着五十人,押着孙元谋去了北城,以孙元谋的小命为威胁,令城兵开门。
原本的城兵被孙元谋刚才立威,自己杀了大半。
剩下的城兵根本没有为孙元谋死节的意志,见孙元谋被抓了,顿时一哄而散。
安文生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城门,放娄师德等守在城外的两千余唐军进城。
这个时候,苏大为已经跟着黑齿常之率一百人冲进了城主府。
控制住了城主府的府库和印信,立刻以刀强令府中文书出具安民告示,盖上印信。
替这次唐军的行动,打上“正义”的认证。
当然,此时仍不说自己唐军的身份,继续诈称是扶余丰的人。
理由就是孙元谋私下勾结外敌,要押回周留城受审。
空出的城主位置,将提拔城中大族,有德之人来担任。
此外,进城的唐军迅速控制了城中的府库,军械还有粮仓。
再以人冒充城主府禁卫,出城前往寂北城在东面的一处军营,诈开营门,故计再施,将这支一千五百人的城兵首领斩杀,控制住了军队。
将这些军人的武器收缴之后,局势才算彻底控明朗。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天。
黑齿常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匆匆走入城主府,向站在壁画前欣赏着画作的苏大为拱手道:“都督,属下幸不辱命,寂北城已在我军掌握。”
“嗯,这次做得不错。”
苏大为向他勉励道:“常之不愧有大将之才。”
“惭愧,此次不过是学的班超故计罢了。”
东汉时期班超投笔从戎,欲效仿西汉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
在鄯善国时,汉使先是受到国王的热情接待,但是后来却突然冷落。
班超打探过后,知道有北匈奴的使者刚好也出使到鄯善,国主对亲近大汉,还是北匈奴举棋不定。
为了绝国主之念,班超鼓动使团,趁夜摸到北匈奴的使馆,将匈奴使者尽数斩杀。
鄯善国王见事已至此,北匈奴人一定不会放过鄯善,只能与大汉交好。
黑齿常之此次的应对,正是借鉴班超之事。
在寂北城城卫难以分辨双方使者真假时,先一步将沙吒相如的使者杀光。
这样一来,寂北城孙元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从开始斩杀沙吒相如使者时,黑齿常之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
虽然,有点对不起老伙计沙吒相如。
但现在各为其主,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了。
从投名状的角度,苏大为极为满意黑齿常之这次的表现。
不过唐军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在寂北城多留。
在休整了半日后,除了拿了不少城中世家地主们悄悄送上的好处,更是假模假样,任命一位本地世家推出的人选为新城主。
并且将整个寂北城上下官员用暗中行贿的地主们换过一遍。
等结果公布时,得偿所愿的人喜得手舞足蹈,失落的人则捶胸顿足,暗恨自己胆子太小,给得太小,以至失之交臂。
弄了这么一出类似后世拍卖的竞拍活动后,唐军在第二天黎明,全部撤出寂北城,只留下满城大小新晋官员,一个个大眼瞪小眼,除了喊两声扶余丰王子高风亮节,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么重要的一个城,扶余丰王子的人只是任命本地官员,居然没派兵监管,这除了做好事不留名,没有任何别的解释。
直到日后,唐军派人接管寂北城时,城里的大小官员,还坚称自己是扶余丰任命的。
要为扶余丰死节的人不在少数。
直到始作俑者黑齿常之亲自出面,事情才算画上句号。
不过寂北城此后多出许多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头,见人就说自己是城中大官,自己花了很多钱买到的官位。
算是苏大为镇抚百济后留下的若干大坑之一。
傍晚的时候,远远看到一条大河蜿蜒而过。
黑齿常之以马鞭指着河水道:“这条,便是汉江。”
仁川,位于汉江下游,距离后世韩国首都汉城,不过二十八公里。
这里已经是高句丽地界。
汉城是高句丽别都,号称三京之一。
三京分别是平壤(长安城)、国内城、汉城。
皆在半岛汉江流域。
沿着汉江往上游走,四百余里外,是高句丽王都平壤。
平壤附近又有大同江。
日后新罗强行驱逐大唐,霸占百济与高句丽部份土地。
大唐因受牵制于西北崛起的吐蕃,不得不与高句丽议和,以大同江为界,划地治之。
苏大为眯起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带着江水湿气的风,深深吸了口气。
一种江水特有的,富含生灵之气,与泥土腥气的味道,扑入鼻中。
“到了这里,买召忽已经在望了,我们必须做最后一次休整。”
苏大为点点头:“让众将士就地休息,半个时辰后,我们继续赶路。”
“这会是一场恶仗的。”
黑齿常之看着远处的江水,喃喃自语:“高句丽人可不好对付。”
苏大为翻身从龙子背上下来,从随军驮马处取来上好豆料,拌着熟鸡蛋,喂给龙子吃。
其余唐军,从都尉到伙长、队正,到小兵,皆是如此。
军人爱马。
马是骑兵的第二生命。
接下来,大家能不能杀开一条血路,除了自己的作战意志,马力,也至关重要。
喂饱爱马,熟悉马性的骑兵们,又纷纷替爱马梳理鬃毛,培养感情,再取来水囊,给马饮饱水。
做完这些,才轮到士兵自己进食。
幸亏之前在寂北城有了充足的缴获。
不但得到粮草马料补给,城主府的精良兵器,衣甲,还有驮马,都得到极大的补充。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几天高强度的赶路,众人都是疲惫不堪。
苏大为随手抓起路边的残雪,往脸上抹了抹。
冰凉刺骨的感觉,令他精神一振。
夜色渐晚,夜风呜咽着吹起。
又是一个夜晚。
寒意降临。
黑夜,行军的人避之不及。
而这样的夜,却是苏大为选定的最佳时间。
战场是敌人的主场。
那么至少,出击的时间,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一仗,若是成功,熊津都督府的唐军,在几个月内,都不用担心缺粮问题。
如果失败,除了面临大唐皇帝李治的震怒。
苏大为只怕无法再坐稳代都督的职务。
他后续的计划,都将胎死腹中。
“行不行,就看今晚了。”
苏大为在心里,暗自道。
第二十九章 汉江之畔
汉江水潺潺流淌,在夜里,不知是什么野兽,在江畔边呜鸣。
篝火边,刚从行军帐蓬里钻出的黑齿常之眯起眼睛,看到在江边,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身影,这几个月来,他已经极其熟悉。
是此次唐军主将,刚刚被大唐皇帝封为百济熊津都督府代都督的苏大为。
他不会认错。
白天军马好不容易寻到船过江,待过江以后,天色全黑下来。
大家商议后,索性在江边扎营,让士卒们充份休息,等到下半夜再行动。
所以,这是离开泗沘城三天以来,头一次这般安静。
听着江水呜鸣,听着军帐中传来军士熟睡的酣声,黑齿常之一时有些茫然,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自己究竟是百济的将军,还是唐人的将军。
庄公梦蝶?
他有些费解的摇摇头。
从篝火一旁,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低沉男音:“阿弥在那里已经站了大半夜了。”
黑齿常之侧脸过去,这才注意到,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还盘膝坐着一个白胖子。
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是一直坐在这里?
黑齿常之是战场能将,对危机的嗅觉一向敏锐,但是在对方出声前,他一点征兆也没发现。
这令他不禁重新审视起面前的白胖子。
对,他叫安文生。
似乎是苏大为的左膀右臂,为人平时比较低调,看不出什么来。
但他是一个异人。
身手很厉害。
除此之外,此人腹有诗书,见识颇为不凡。
似乎是苏大为身边智囊一般的存在。
黑齿常之就曾见到安文生替苏大为出谋划策。
不过他有点搞不懂这两人的关系。
明明苏大为的官职高,但安文生在苏大为面前,似乎也没太多的忌讳,平时谈笑无忌,就像是寻常的好友。
除了安文生,苏大为身边还有阿史那道真那个突厥将,还有一个叫狮子苏庆节的,也是如此。
大概,因为他们的出身高贵?
安家好像是大唐的将军。
阿史那道真的阿耶是阿史那社尔,是归化大唐的突厥名将。
至于苏庆节,就更厉害了,他的父亲是大唐苏定方。
赫赫有名的灭国军神。
除了这几员将领,苏大为身边还有一些厉害人物,如那个娄师德、王孝杰还有崔器、南九郎等人。
不过他们对苏大为的态度就有下属对上官的恭敬,不似安文生几人这般随意。
这些念头在黑齿常之的脑中一闪而过。
他的为人沉毅,话语不多。
心里虽跟明镜一样,但却不会轻易吐露心中想法。
正在思索间,就见安文生伸手招了招:“过来聊几句。”
黑齿常之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在安文生身边坐下。
篝火释放出来的温暖,将两人的手掌烤得热烘烘的,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安文生伸出双掌,一边烤着火,一边向黑齿常之道:“阿弥这个人,虽然平时待人很随意,但其实他的心里很刻板的。”
“嗯?”
“一般人很难入他的法眼,但有时候他会莫名的对一个人很有好感,引为兄弟。”
黑齿常之看着他,没说话。
安文生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话,自顾自的道:“我不知阿弥为何会对你另眼相待,不过,我相信他的眼光,这些年几乎从未出错过。”
说着,安文生向黑暗中守在一角的岗哨指了指:“看到那边的人了吗?王孝杰,他是阿弥从行伍中发掘出来的,确实有将才,为人勇毅。”
黑齿常之点点头。
“阿弥既然信任你,我也信你。”
说着,安文生转过脸,狭长的双眼中,神光熠熠的盯住黑齿常之:“接下来的敌人会很强,希望你我同心,共同辅助他,度过眼前难关。”
听到安文生的说话,黑齿常之心中一动:“都督目前有什么为难处吗?”
安文生看了看他:“你应该知道,前任都督王文度的事。”
黑齿常之点头:“听说是刚上任便暴毙了。”
“都督这个职务,牵涉到太多的利益,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对外有高句丽人、新罗人、百济复国之人,还有倭人,各方面的威胁暗算。
对内,缺粮问题、缺兵问题,内部百济归顺势力的平衡,唐军与本土力量的平衡。
这份职务不是荣耀,而是踩在悬崖边上。”
安文生的脸沉浸在黑暗里,说出的话,让人觉得心中发凉。
“阿弥突然被架上这个位置,就是踩在刀锋上舞蹈,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安文生的声音,越发低沉下去。
但是话语里的内容,却依旧冰寒彻骨。
黑齿常之敏于军事,但是政治权谋非其所长。
闻言,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
“真有这么危险?”
“王文度暴毙,便是证明。”
安文生转头向苏大为道:“阿弥从不跟我们说,但我们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多大的风险。”
“那何不辞去代都督之职?便是做折冲府都尉,或者以他的功劳,再升一级,做郎将都是可以的。”黑齿常之忍不住道。
他与苏大为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属于“恩主与仆从”关系。
若苏大为不在,他的前途可想而知。
“我也这般劝过,但阿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接下。”安文生幽幽叹息:“他说,是危险,也是机遇,还说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安文生转向黑齿常之,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苦笑:“虽然是兄弟,但我有时候弄不懂阿弥在想些什么。”
黑齿常之不由沉默。
篝火闪动,照得人脸上明暗不定。
“总不致如此吧……”
“你以为阿弥为什么要急匆匆带人出来?”
“难道……”
“外部的敌人也就算了,最怕的是敌人不在外,而在内。”
安文生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话有些多了。
摇了摇头,就此打住。
但黑齿常之心中已是掀起滔天巨浪。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
苏大为是苏定方的兵法传人,而且看他与苏庆节的亲密关系,他自然是属于苏定方一党。
但是现在百济泗沘城另两位将军。
刘伯英肯定不属于这一派。
苏定方是行伍出身,没有过人的家世,全靠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他们属于大唐新兴的“寒门”。
刘伯英、刘仁愿,则是另有根脚。
苏大为突然被拔为代都督,只怕反而遭人嫉妒。
太年轻了,这个年纪实在太年轻了。
有苏大为在,别人的光芒注定要被掩盖。
不,不对,此次出战,苏大为又请刘伯英调拔了几艘大船,若是那种关系,理应……
难道是刘仁愿要打压?
可刘仁愿凭何如此?
对了,他们都说苏大为简在帝心。
现在想想,代都督这个位置,简直坐在刀口上,坐在火架上。
如果苏大为真是大唐皇帝的人,在死了一个王文度后,皇帝怎么还会让自己人去坐这个位置?
千头万绪,黑齿常之一时想不明白。
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泗沘城内唐军的构成,比他想像得更加复杂。
里面涉及到各个势力的内部争夺。
并非像表面上看得那样一团和气。
头一次,黑齿常之对未来生出一种危险和不确定的感觉。
他的心里一时茫然。
耳中听到安文生道:“你要相信阿弥,无论有多困难,他一定能杀出一条路来。
咱们只要尽力辅佐就好。”
黑齿常之摇晃着站起来,向安文生点点头。
他看着苏大为的背影,忍不住迈步走过去。
篝火旁的安文生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会不会说得太重,把这位百济降将给吓到了?
不过,未来的压力和风暴只会更大。
若是他连这点压力都受不住,那此人不留也罢。
目送着黑齿常之向苏大为走去,两人最终肩并肩,一齐面对着汉江。
安文生双眼微眯,陷入回忆。
江水漴漴。
月光从云层缝隙透下,江面上银鳞闪动。
黑齿常之站在苏大为身边,忍不住扭头向他看去。
苏大为的身量很高。
黑齿常之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他面前也只有仰视。
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他的双眼盯住汉江面,似是没有焦点。
低头看到苏大为手里握着一个木雕人偶。
应该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因为雕功普通。
但这人偶却透着一种力量感。
一刀一刀,浑厚古仆,力道遒劲。
那是一个唐人装束的男子,双手握着横刀做下劈状。
双臂肌肉虬结,双眼刻画有力,予人一种野性而专注之感。
就像随时将要扑出劈斩敌人。
“这个木偶,是我兄长亲手雕了送我的。”
“苏大为突然开口,令黑齿常之知道他没有走神。
“您的兄长?”
黑齿常之记得听人说过,苏大为的父亲是苏三郎,曾随玄奘法师出使天竺,后来客死异乡。
苏三郎只有他一子。
“不是亲兄弟,不过他待我极好,引我入异人修行之门,算是我传艺解惑的恩人。”
苏大为转头向黑齿常之:“他叫李大勇。”
黑齿常之心往下一沉。
他当然知道李大勇。
那个在百济和新罗之间活动的大唐官员。
名面上是唐人的使者,暗地里,为大唐维持属国之间的平衡,兼收集半岛情报。
后来百济为了除掉此人,花了大力气。
而此人的悍勇,也令道琛为首的夫余台,大失颜面。
最终,他们杀死了李大勇。
而且用了极其酷烈的方式……
第三十章 异人先登
“常之,你有想要维护的东西吗?或者想守护的人?”
月光下,汉江边,苏大为向黑齿常之轻声问。
黑齿常之浓黑的眉头皱起。
他侧着脸想了半天,微微摇头,又点点头。
“家族算吗?我想保住黑齿家。”
“也算吧。”
苏大为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在黑齿常之看来有些落寞和伤感。
“我以前,在大唐的日子过得不错,仗着和皇后的关系,称得上是随心所欲,几乎没受过太大的磨难。
做点生意赚点钱。
做不良人,处理几桩案子。
和三五好友,吃酒喝肉,谈古论今。”
苏大为摆摆手,打断黑齿常之想要说的话:“别问皇后的事,以后你自会知道。”
黑齿常之点点头,听到苏大为继续道:“直到我得知大勇哥死在百济的消息。
那一刻,我的心受到极大的震动。
我突然发现,有许多事,我无能为力。
对我有恩的人,我喜欢的人,他便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陪大勇的父亲,丹阳郡公喝了一夜的酒。
平时我们的酒量很好,但那一晚,我们喝得不及平时多,却都醉了。”
苏大为的声音渐渐低沉,随着江水,渐渐低落。
听不出究竟是江水在呜鸣,还在人在哀痛。
“那一晚,我向郡公发誓,我会替大勇报仇,我把大勇亲手送我的木雕交给郡公,想让他留个念想。
但是在我出长安的时候,郡公又命人把木雕送还给我。
郡公一个字也没说,但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我能感受到郡公的悲痛。”
苏大为轻轻抚摸着木雕,抚摸着上面每一处刀痕。
缓缓的道:“那时我在想,我能做点什么?我应该做什么?
原来的我,那样随波逐流,究竟是对是错?”
黑齿常之仔细的听着。
虽然,他不是很能明白苏大为的这种心情。
但他依然很认真用心的聆听。
“我过去,一直没什么长远的抱负。
但是大勇哥有。
他想守护大唐,守护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不思进取的普通唐人。”
苏大向自己的心口指了指:“我既然来了,除了替他报仇,也总要多做一些事,算是替大勇哥实现他的心愿。”
“都督,你想代替李大勇?”
苏大为摇摇头:“我做不了他那样伟大,我虽然仰慕他,羡慕他,可我永远无法做他。
我只想,尽我的力,尽可能做多一些,做好一些。”
说着,他将手里的木雕举起,对着天上的月光。
“真到那一天,大勇哥在天上看着,说不定也会对我笑笑,夸一句:阿弥,做得不错。”
黑齿常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苏大为将木雕收进怀里。
“玄奘法师以前曾跟我说过,我的名字和道家有缘。
大为,即有为。
我前二十余年,都是无为,都是随心所欲。
我想,今后,变得有为一些。
也算对得起这个名字。
你说是不是?”
他向黑齿常之问。
见黑齿常之一脸迷茫。
苏大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好。
没有谁会真的感同身受。
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
也真是不吐不快。
江水匆匆。
天色越发黑沉。
两千四百余唐军,趁着夜色,向着买召忽,即后世仁川港,做最后的冲刺。
这里,藏着高句丽大量积蓄的粮草。
高句丽运粮于此。
很显然,即将发动对百济的战争。
如果唐军应对不及,接下来的局面就会是被百济复国军和高句丽军联手夹击的局面。
苏大为此次,便是要以特种作战的方式,偷走,甚至毁掉敌人这批粮草,以迟滞高句丽人的行动。
至少要拖到唐军能出战的时间。
而唐军出战的时间,要看苏定方等五路大军,何时能集结到预定位置。
任何一个小的疏漏,一个小的时间误差,可能都会令百济这边的唐军遭受灭顶之灾。
区区两万人,在数十万计的百济复国军纠缠下,还能有多少战力?
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能保护不崩溃已经是奇迹了。
高句丽若来,这片土地必然落入高句丽之手。
到那时,高句丽将获得足够的战略腾挪空间。
唐军只怕永远失去灭亡高句丽的机会。
这是苏大为集合手中智囊和将领,一次次用沙盘推演的结果。
但可惜,他的这一切,刘仁愿并不相信,也不愿听。
自从苏大为当上代都督后。
与刘仁愿的“蜜月期”便结束了。
这位匈奴族的将领,一改之前的和颜悦色,暗中多番掣肘。
刘伯英则作壁上观,不知心中如何想法。
千头万绪,唯一的解法,只有一个——
军功!
有了军功,哪怕刘仁愿和刘伯英联手苏大为也不惧。
只要打赢眼前这一仗,他便有把握,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真正行使自己熊津都督的权力。
头顶披星戴月。
脚下,冰冷的冻土在马蹄的击打下,发出铿锵的声响。
前方的买召忽城,已经可以看到城墙轮廓。
在黑暗中,如一头沉默的野兽。
苏大为猛地勒马。
龙子人立而起,双蹄腾空。
身后紧跟的骑士们纷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呈现出惊人的马术与控马艺术。
苏大为轻夹龙子腰腹,在阵前来回巡视,扬声做战前最后动员。
“此战,是我们熊津都督府的立府之战,只有这一仗打赢了,我们的腰杆才能挺起来,才能拍着胸脯说一声,咱们不必靠任何人的脸色。”
苏大为的声音不大,但却准确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袍泽,一会攻城,我会为先登,替大家斩将、夺旗、打开城门。
若做到这三件事,希望诸军,以为我榜样,同心戳力!”
黑暗中,传来两千四百从的低喝声:“愿为都督效死力!”
在古代战场上,最能激励士卒用命的是什么?
是贵族,是猛将,冲锋在前,斩将夺旗。
将军如此,士卒怎么会惜命?
真到那个时刻,所有唐人的血勇、骄傲会被激发出来。
唐军,会展现出可怕的力量,横扫一切。
这是,大唐立国四十三年,一场接一场的胜利,养出来的大唐军魂。
“诸军,随我破城!”
苏大为厉喝一声,手擎熊津都督府军旗,在黑夜中,如一团发光的火焰。
他拨转马头,在马上,将自己头盔面甲拉下,只露出一双精芒闪烁的眼睛。
然后,用力一夹马腹。
龙子在夜空中长嘶一声,如一声霹雳。
下一刻,龙子撒开四蹄,电射而出。
两千余骑唐军,在苏大为的引领下,攒成一个锥型阵,向着买召忽城狂飙猛进。
没有用任何计谋。
就是笔直的冲上。
不是苏大为不想用计,而是对于高句丽人粮草集结之地,之前的斥候已经查得十分清楚。
坚墙重兵。
精锐驻防。
哨所严密。
无懈可击。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敌人,任何计谋,都是笑话。
只能以堂堂正正之师,以绝对的力量,攻城。
高句丽人绝对不会想到,唐人会在这个时候进攻买召忽。
买召忽人口十余万。
守城之兵有精锐一万。
而且防卫十分齐备。
兵甲和粮草不缺。
对这样的坚城,哪怕是唐军倾巢而来,没有数倍之兵,没有数月时间,绝不可能破城。
轰轰轰!
大地轰鸣。
两千余唐军冲阵的声音,不输千军万马。
黑夜里,如同雷暴般轰然巨响。
买召忽城头混乱了片刻,示警的铜锣声,鼓响声,疯狂乱叫。
原本昏暗的城头,篝火渐次亮起。
守在城头的高句丽人努力睁大着疲惫的睡眼,向城下看去。
黑暗中不知多少人马,令所有人心头狂跳。
但当他们看清敌人只有数千人,而且清一色全是骑兵,并没有带任何攻城器械时,一颗高悬的心,立刻又放松下来。
对买召忽城,敌人不准备云梯、冲车、檑木、厚盾,闹着玩呢?
从没听说过骑兵攻城的。
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高句丽守城的将领,愣了片刻后,发出夸张的大笑声。
但是下一刻,城上的人便笑不出来了。
敌人骑兵阵中,有一人独骑冲得最快,将身后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
那匹黑马全身披甲,不知是何名驹,跑得风驰电掣,快如奔雷电闪。
买召忽城是依汉江支流而建,城前江水宽达五六丈。
但那人居然毫不停息,没有丝毫犹豫和减马速的意思。
耳中听得一声巨响嘶鸣。
如虎啸龙吟。
城头上,数百守军见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马上一身唐军的骑士,连人带马,飞跃而起。
横跨了江水,落在地上。
冻土和黑泥迸射上半天。
那马半分也没迟疑,急冲几步,狠狠抬起前蹄,重重践踏在买忽城的城门上。
轰隆!
声如霹雳。
城头上的人只觉脚下一颤,纷纷站立不稳。
马背上的苏大为,早已腾身而起。
双足在坚硬的城墙上连点。
在高句丽人惊恐至极的尖叫声中,登上城头。
高句丽人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种战术。
异人!
用异人当先登死士破城?
第三十一章 破城
城头大乱。
乙支岐想像过各种画面,唯独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这么悍勇。
不但纵奔马跃过护城河,还直接从马背跳上城头。
他究竟是人是鬼?
乙支岐心中莫名恐惧。
然而这些念头只是一瞬。
下一刻,身体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乙支岐线弓搭箭,向着站立墙头,状如鬼神的唐将一箭射去。
高句丽人善射,传说后羿是东夷族,也是扶余人的祖先。
这一箭,又快又急。
立在城头的苏大为只是抬起左臂。
叮!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铁箭头射中苏大为的左臂,火星迸射,箭被滑开,射向天空。
他一身坚甲,寻常的弓箭难以射入。
身披重甲的力士,在战场上,就如坦克一般横冲直撞。
仗着一身铁甲,在万军中几乎刀枪不入。
苏大为一拳横扫,拳头上电光闪烁,将城头清出一大块。
同时拔出横刀,向着城头绞盘上粗如儿臂的锁链斩去。
这锁链连着城门,一旦斩断,城门便会倒下去,落在护城河上,成为吊桥。
“拦住他!”乙支岐怒吼。
周围的高句丽兵纷纷张弓搭箭。
苏大为早已一刀斩落。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
漆黑的铁链上火星迸溅,多出一道深刻的白痕。
苏大为手里的百炼横刀,刀锋也出现一个豁口。
这刀价值万金,是他在长安托名匠特意打造,一直锋利如新。
没想到在买召忽城头,居然因斩城头铁链而伤。
顾不上可惜,苏大为扬刀又斩落第二下。
刀还没落下,突然心头一跳。
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危机感,令他将头一偏。
唰!
一箭铁箭,几乎贴着头盔擦过。
如果苏大为动作稍慢,现在只怕已经被铁箭射中头颅。
苏大为手腕一翻,横刀将疾刺过来的长枪劈开。
眼见一名高句丽将在远处上弩箭。
他怒喝一声,一脚猛跺城头。
鲸吸之术。
整个城头一震,地面如水波般跌宕起伏。
墙头的高句丽兵站立不稳,纷纷仆倒。
苏大为脚下生根,以腰力运转横刀,长刀上裹着万道雷霆,白光耀目。
向着铁链狠狠斩落。
铛!!
火星万道。
连系城门吊桥的铁链有两条,在苏大为的怒斩之下,终于断掉一根。
耳听轰隆巨响。
重达千斤的厚重城门,向下猛地一沉。
灰尘簌簌落下。
仅剩的一条铁链瞬间绷得笔直。
城头的绞盘发出刺耳的吱呀响声,仿佛垂死人的哀鸣。
此时从四面八方,无数羽箭射向苏大为。
长枪攒刺,长刀劈砍。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苏大为就算有铁甲,也不可能尽数挡下。
只得提起横刀,一圈缠头裹脑,将刺到身前的长枪一刀削断。
左臂一摆,元气如瀑,所有的断枪头电射而回。
瞬时,冲到最近的高句丽人倒下一圈。
但苏大为身上,也扎了十七八支羽箭,看上去仿佛箭猪一样,十分骇人。
苏大为的眼角余光看到黑齿常之和安文生率领的后续骑兵已经快到护城河。
顾不上查看身上的伤势。
腰身一抖,扑愣愣,将射入甲胄缝隙的箭支弹出。
同时横刀向着绷直的铁链斩去。
铛~
一声悠长的爆鸣。
火星一闪。
苏大为只觉手中一轻。
低头看去,手中赫然只剩下半截横刀。
还有前半截不知迸射到哪里去了。
原来这买召忽城的铁链,乃是高句丽王命国中匠人混以陨铁所炼,坚逾金石。
寻常刀枪砍上去,别说砍伤,自己就先折断了。
也就是苏大为宝刀锋利,再加上他的元气力量惊人,才勉强斩断一根。
到了第二根,横刀终于承受不住断折。
城头上的高句丽兵在初始的恐惧后,见苏大为双手空空,突然又生出胆气。
嗷嗷叫着涌上来。
无数长枪、斧锤,一齐向着苏大为的头脸招呼。
就算你身上打不穿,也得怕锤斧一类的钝器吧。
就算身体打不伤,打脑袋呢?
也能把人震晕吧!
杀红了眼的高句丽人中,作为城头首备将领的乙支岐奋起神力,再次将弓张开,箭头凭感觉,对准唐军盔甲头面的缝隙。
中!
箭光一闪。
乙支岐眼中爆发出强烈的亢奋。
中了。
他看得很清楚,自己射中了。
铁箭从头盔缝隙射进去了。
下一刻,却见苏大为伸手拔出那支箭,手腕一抖。
呜的一声,铁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瞬间穿透乙支岐的头颅。
他怎么没死?
这是乙支岐最后一个念头。
苏大为右手一抹,降魔杵在手中化为横刀。
将刀身一卷,万道雷霆向四周怒吼。
一道道白光电芒劈打。
刚刚才冲上来的高句丽人,惨叫声中,被电成焦炭。
有的甚至直接被焚成飞灰。
离得远一些的,被电鞭抽中,身上倏的喷出炽热的火焰。
整个场头一片大乱。
伴随着乙支岐被苏大为击杀,高句丽人在这片城头的建制被摧毁,短时间内,无法再形成有效合力。
苏大为一刀击退高句丽人,顾不上扩大战果。
而是横刀一旋,反手一刀,斩中城头铁链。
电芒激溅。
耳听一声惨烈的轰鸣。
没有任何悬念,铁链应声而断。
厚重的城门落下,直接拍在河对岸。
黑齿常之率领的唐军刚好在这一刻杀到。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顺着洞开的城门,唐军杀入。
当然,黑齿常之还不算第一个进城的。
冲在他前面的,是苏大为的坐骑龙子。
一穿过城,龙子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吼声。
整个买召忽的牲畜都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时人仰马嘶,城中大乱。
苏大为杀散城头剩余的高句丽兵卒,从城头一跃而下,稳稳骑在龙子背上。
龙子身上怒鳞翕张,四蹄奔驰,如腾云驾雾。
苏大为手中横刀一抖,降魔随心意化作长枪。
笔直的街道前方,早有驻守买召忽的高句丽兵骑马冲上来。
他们嘴里喊着扶余系的高句丽语,有些像是山东语系。
隔着百余步,这些高句丽骑就已经张弓搭箭,向唐军攒射。
但所有的箭落在唐军身上,无一例外被弹开。
就算偶有从盔甲缝隙插入的,也不及深入,被内衬的丝绸给阻住。
唐军在苏大为的带领下,完全无视前方的高句丽人数众多,无视对方的箭雨,一直冲到四十余步,苏大为厉喝:“枪!”
声如暴雷,响彻全场。
呼喊的同时,苏大为右手一探,自马鞍侧面拔出一支投枪。
投枪射程不及箭,但威力甚大。
只有重甲骑才可装配。
随着苏大为的喝声,两千余唐军做出同一个动作。
在马背上借着马力,拧腰,摆臂,手中重达二斤六两的投枪,被他们狠狠甩上半空。
天空中传出凌厉的破风呼啸。
下一刻,阻挡在唐军前方的敌人,突然静默。
地面上,多出一片投枪丛林。
血如泉涌。
人马俱被投枪射透,仆倒于地。
后面的高句丽军一时肝胆俱裂。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苏大为率领骑兵从中破开。
唐军横刀斜横于马侧,如高效的收割机,借着马速冲过,附近的高句丽人,纷纷被劈落马下。
大唐自李世民起兵,便是以重甲骑兵最为精锐。
而横刀的横,正是横于狂奔的战马之侧,用来收割敌人的头颅。
一个多时辰后,唐军已经在买召忽城内来回冲杀了数轮。
整个买召忽城,再也找不到一个站立的敌人。
天际已经蒙蒙发亮。
苏大为向身边的黑齿常之做了个手势,后者从马鞍旁取出响箭,用火折子点燃。
伴随着一声尖叫,火箭冲上半天,炸成绚丽的火花。
做完这一切,苏大为摘下头盔,长呼了口气。
头盔下的脸,丝毫没有成功后的喜悦,有的只是深深的疲惫。
头发湿漉漉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但此时仍不是休息的时候。
“安文生呢?”
“他率人去城北,堵截出逃的高句丽人。”
“让士卒分两班轮值,保持体力,不可放松。”
“是。”
安排好士卒轮流休息的事,黑齿常之强打精神,跟着苏大为率领数百人去买召忽城的兵营,看着唐军将缴了械的高句丽守军绑上,推回营内看管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的厮杀,唐军真正杀伤的也不过一千余人。
敌人仍有七八千人。
只不过这七八千人暂时已经失去了威胁。
留了百余人看管住高句丽人,苏大为带着黑齿常之,再奔向买召忽的粮仓。
当推开仓门的一瞬,一种谷物的清香扑面而来。
迎面是金灿灿的,堆积如山的稻米。
愣了几秒,苏大为和黑齿常之一起大笑起来。
“缺粮的问题暂时可无忧了。”
走入谷仓,伸手抄起一把稻米放在掌心,苏大为将其凑在鼻尖深吸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有粮,大军就有底气。
第三十二章 三不朽
“都督,这里的存粮足够两万大军三月之用。”
粮食统计的结果出来,苏大为有些意外。
“没有想像中多。”
“不算少了。”
安文生在一旁安慰道:“能这么顺利攻下买召忽,而且获得这批粮草,没被高句丽人一把火烧掉,已经是超出预期,可解燃眉之急。”
“你说得对。”
苏大为点点头:“城里已经控制住了,想必水师的船也快到了。”
“已经到了。”
“即刻运粮。”
买召忽即为后世仁川市,依着汉江,直通外海。
仁川港是后世韩国第二大港,第三大城市,与首都汉城极近。
若走海路,只有十八海里。
此时从港口处,停靠着数艘唐军海船。
其形制高大如楼,皆是半岛少见的巨型海船。
趁着夜色和风速,这两三天下来,沿路居然无人发现。
不过百济大部份地区被义和降而复叛的地方贵族和城主占据,建制混乱,令行不一,别说他们没有去防备海上。
就算有防备,也不知该向何处传递消息。
在买召忽发出信号后,大船已经放下河道小船沿港进来,逆江而上。
唐军顾不得休息,一个个卖力的将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搬运上船。
这次苏大为准备妥当,船上已经预留了数百架独轮小车。
就是当日黑齿常之用的那种。
虽然有准备,但一时也是供不应求。
好在唐军这边调度得当,总算没出乱子,平平安安的将粮库搬空。
顺手又将高句丽人存在买召忽的兵甲箭簇搬光。
当真是一粒粮食都没留下。
等一切弄完,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天光大亮。
从高句丽方向,渐渐有烟尘扬起。
唐军斥候回报,二十里外,出现大量高句丽铁骑。
苏大为大笑,长身而起,向黑齿常之和安文生道:“全军撤出,把买召忽,不,把仁川还给高句丽人。”
“诺。”
等到高句丽人赶到买召忽时,除了一座空荡荡的城市,空得可以跑老鼠的粮仓还有军械库外,只有数千名被斩断双手拇指的高句丽人。
看到这一幕,高句丽援军的脸色一黑,愤怒的骂道:“唐军如此歹毒!”
斩去拇指,便无法用弓箭,用兵器,几乎宣告军事生涯死亡。
此举,既没有多伤人命,又令高句丽减员数千,还替高句丽人背上数千张吃饭的嘴。
看到这种情况,高句丽人不破口大骂才奇怪了。
“将军,唐人……唐人的大船!”
城头上,有军士指向远方海面。
但见海面波光粼粼,三艘唐军大船在水面上一字排开。
雪白的风帆被海风吹得鼓胀。
船借风势,去势如箭。
想追都追不及了。
高句丽人气得在城头跺脚,破口大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海船远去。
隐隐还可听到,从船上发出巨大的轰笑声。
这讥讽的笑声,令买召忽城头上的高句丽援军,脸色涨红,气得几欲吐血。
援军大将狠狠一拳砸在拳头。
因为力道太大,拳端皮肉开裂,鲜血迸出。
“乙支岐何在?”
“将军,乙支岐他……他死了!”
高句丽将军闻言身子一震,血红脸色瞬时转白。
乙支岐乃高句丽名将乙支文德的后人,其人亦是高句丽有名的勇将。
令他在买召忽城,就是泉盖苏文看中其人之勇,准备以他为先锋攻略百济,拓展高句丽的战略纵深。
但现在,乙支岐死了。
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却意味着高句丽还未开始的战略,胎死腹中。
这批粮材器械,不知耗费了高句丽多少人力物力,如果要重新筹集,怕不得两三个月。
问题是……
唐军会给高句丽这个时间吗?
援军大将立于城头,在海风吹拂之下,身形仿佛海草一样微微摇动,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他出神的看着大海,看着唐人的战船,心情不断跌落。
就在此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叫:“火!”
他回头看去,瞳孔瞬时放大。
不知何时,从买召忽城腾起烈火。
倏忽间冲上半天。
热浪滚滚。
“唐人,歹毒!”
将领身子一晃,一口热血从喉头冲出。
大唐水军的海船停在海面上,等候从买召忽顺江而出的小船靠拢,将船上唐军留下的探子接上后,这才扬帆远去。
苏大为在买召忽不止是掳光了粮草和军械,还做了两件事。
一是命斩断所有高句丽人的拇指。
二是四处洒上火油。
水军来时,船上已经带了足够的鲸油和黑火油。
待到高句丽人援军进城,悄然放火。
不费唐军一兵一卒,就令高句丽人遭受巨大损失。
“早就听苏定方将军提起,年轻一辈有个苏大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一个宽厚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大为回头,看到此次配合自己行动的水军大将。
这是一个年约六旬的将军。
他一身金甲,肤色黝黑,双掌骨节粗大,鼻梁隆准,双眼若豹,眼中闪光熠熠。
在颔间,生着如燕人张飞那般戟张的浓黑胡须,显得极为粗犷有力。
然而此人说话,却透着温文尔雅,语音字正腔圆,显得极为沉稳。
“谢过将军,将军不觉得,我砍掉他们的拇指,太过残忍吗?”
“我之英雄,彼之仇寇,两军交战,何来残忍一说。军中可不流行妇人之仁。”
金甲将哈哈一笑:“我现在是白身,毋用喊我将军,就叫我的字,正则吧。”
刘仁轨,字正则,出身汴州尉氏人,汉章帝刘炟之后。
在太宗时以直言敢谏闻名,累官至给事中。
李治即位后,任青州刺史。
“礼不可废,军中皆为袍泽,这次若非将军接应及时,计划不会如此完美。”
“还是阿弥你眼光准,用兵如神,此次高句丽人吃了大亏,而我军损失微乎其微,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刘仁轨哈哈大笑,他似乎特别爱笑。
苏大为知道,其实最近几年,刘仁轨过得并不太好。
唐高宗显庆四年,刘仁轨因处理“毕正义案”得罪李义府,被贬为青州刺史。
显庆五年,高宗发兵征讨百济,刘仁轨奉命督海运。
李义府在明知时机不当的情况下,强行督促他出海。
结果,船队在途中遇风沉没,死伤严重。
朝廷派监察御史袁异式审讯。
结案后,李义府对高宗说:“不斩刘仁轨,无法向百姓谢罪。”
舍人源直心说:“海风暴起,这不是凭借人力所能预料的。”
高宗于是仅将刘仁轨免职,以白衣的身份随军。
所以刚才苏大为称刘仁轨为“将军”,刘仁轨说自己是白身。
白身,就是平民,没有任何官职。
苏大为自然不会因此对刘仁轨有任何轻视。
历史上,苏定方平定百济后,刘仁愿被任为都护,与新罗王金春秋的少子金仁泰共同镇守百济都城泗沘城(后世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
大唐在百济设立熊津都督府,任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
但王文度在渡海时病亡,高宗于是授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替王文度统军。
也就是说,原本在王文度死后,朝廷会任命刘仁轨接手在百济的烂摊子。
但是因为苏大为的出现,这一切历史已经改变了。
而按历史,大唐与倭国著名的“白江口之战”,就是刘仁轨指挥。
单一海战而论,刘仁轨可排进大唐前三。
当然,这一切,因为苏大为的存在,即将爆发的白江口之战,也必将发生改变。
“阿弥,莫怪我交浅言深,以你对我的大恩,我必会全力助你,况且你我还有苏大总管这层关系。”
刘仁轨在苏大为耳边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苏大为向他点点头。
此前,李义府曾暗示刘仁愿秘密除掉刘仁轨,但被苏大为劝阻。
明面上,苏大为和刘仁愿关系降到冰点。
而背地里,没人知道苏大为与刘仁愿真正的关系。
若大唐军中有党朋。
那苏大为、刘仁愿、刘仁轨,皆属于苏定方这一派系。
永徽五年,刘仁愿任葱山道行军子总管,随卢国公程知节出讨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
正是这次出征,令刘仁愿与苏定方,建立起特殊的关系。
而苏大为,为苏定方指定的兵法传人,衣钵弟子。
有这层关系在,刘仁愿会和苏大为翻脸?
但现在泗沘城上下,全都以为刘仁愿与苏大为决裂。
这其中,自有玄机。
涉及苏大为与刘仁愿之间的秘密。
而刘仁愿与刘仁轨的关系,现在也可以说不错。
否则历史上,也就不会有李义府命刘仁愿暗杀刘仁轨,结果被刘仁愿拒绝的事了。
简而言之,军中都是自己人才好办事。
若是换一个相互掣肘的将领,水师只用晚上一个时辰到达买召忽。
等待苏大为的,极有可能便是被高句丽源源不断的援军缠上,全军覆没的结果。
兵者,死生之大事。
不可不察。
“苏都督,我们现在是回泗沘?”
迎着咸腥味的海风,刘仁轨扭头看向苏大为。
只见海面巨浪激起雪白的泡沫,激溅而起。
海风吹动苏大为乌黑的发髻。
这位大唐年轻的将星,手扶船舷,神情坚毅,双眼明亮的看向半岛陆地。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延绵起伏的黑色岸基。
刘仁轨不由有些奇怪:“苏都督在看什么?”
“将军,你看,那里,从买召忽再前行数十里,隔着汉江,便是高句丽三京之一的汉城。”
苏大为指着那个方向道:“终有一天,我要将大唐的旗帜插在那里。”
第三十三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圣人云:立德、立功、立言,此为三不朽。”刘仁轨肃然起敬道:“若真能如此,都督的功绩,可留名青史。”
“我可不敢和圣人比,不过,倒也想凭手中刀剑,做一番事业来。”
苏大为迎着海风,平静但却坚定的道。
人的想法,是不断被环境改变的。
开始,他只想活得潇洒自在。
但权力越来越大,还能安心当一个逍遥世外的散人?
不可能的。
现在的苏大为,和刚来大唐时的苏大为,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被李治命为百济熊津都督府代都督。
可以说是百济方面大员,得李治秘旨,许以“便宜”行事。
大丈夫手中有权,岂可不做一番事业?
当年随苏定方征西突厥时,苏定方给他几百唐骑,结果苏大为在极短的时间里,攻略草原诸部,纠集起一支数万人的仆从军。
大破木昆部,甚至重挫了咄运的突厥狼骑。
最后追袭数千里,终于擒获西突厥沙钵罗可汗。
西突厥自此灭国。
他苏大为,本就不是一个安份的人。
到现在,他也认清了自己这一点。
并没有任何不适,相反,血液里涌起一股冲动。
“昔日手中数百唐军,便可纵横草原,现如今我为代都督,手中掌着一万余唐军,这次可以做大一点。”
此时的苏大为,在半岛之上,无人能制。
时来天地皆同力。
半岛,注定是属于他的舞台。
海船顺风远去,向着大唐熊津都督府的方向,逐渐变成几个小白点。
……
辰时正。
天空铅云密布。
开春后,最后的倒春寒,令整个泗沘城,都笼罩在阴冷之中。
嵎夷道行军副总管刘仁愿,手抚着颔下的大胡子,紧锁着双眉,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巡视着城防。
天气虽冷,但比之最寒冷的冬季已经好了许多。
比天气更冷的,或许是人心。
贞观十九年,太宗征高句丽,他因为勇猛,被太宗钦点随军。
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受到太宗的嘉奖,被破格封为“上柱国”,另封黎阳县开国公,擢为右武卫凤鸣府左果毅都尉,押领飞骑于北门长上。
贞观二十一年,任行军副总管,随英国公李勣经略漠北薛延陀,并迎接车鼻可汗,安抚九姓铁勒,升为郎将。
翌年受命经略辽东,并授右武卫神通府左果毅都尉。
他本以为,那是一个辉煌的起点。
却不想,那是一个终点。
自太宗驾崩以后,他这位勇将,已经被人逐渐遗忘。
时间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几乎忘了战场是什么样子。
直到七年后,永徽五年,苏定方随程知节征西突厥,亲口点了刘仁愿。
令这位老将,血再一次热起。
那时的他,已经五十余岁,壮士暮年,斗志不改。
战场的敌人,他不怕。
但来自背后的明枪暗箭,却令人防不胜防。
“人生四十不惑,五十半百,六十知天命,如今我已是知命之年,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刘仁愿摸着自己浓密胡须,露出一抹苦笑。
陛下他,始终不信自己这个太宗朝的老人啊……
就算是对武后的人,陛下也提甚深。
否则,就以百济现在的烂摊子,陛下何苦让苏大为来承担,来坐这个位置。
权是放了,但也意味着,要承担一切后果。
熊津都督府这个位置,不好坐。
“杀杀杀~”
城下突然传出战鼓声,喊杀声,令刘仁愿心头一跳,急步走到墙边,将守在哨位的一名年轻兵卒挤在一边。
“副总管!”
“攻城了吗?”
“还……还没有。”
年轻唐兵见守城最高统率,大唐副总管居然与自己说话,一时激动得脸色胀红,有些手足无措。
刘仁愿却顾不上看他,双眼直直的盯着城下。
从昨天开始,四周的叛军便多了起来。
之前泗沘城附近也有些叛军,但大多是如游魂一样,三五游骑吊着。
这一次,来的是真正的大军,看着黑鸦鸦的人头,怕不得有数万人。
“不自量力。”
一员年轻的将领,身披黑色披风,向这边大步走来。
此人相貌俊朗,高鼻深目,有着不同于唐人的异族特点。
正是唐军折冲府都尉,阿史那道真。
“道真,你来了?”
“副总管,我来是请战的,请许我带本部八百人,出城冲阵,杀了杀叛军的锐气。”
阿史那道真向刘仁愿叉手道。
从他仰起的脸庞上,洋溢起强烈的自信。
“别看他们人多,在末将看来,皆是土鸡瓦狗,一冲就垮,不杀一杀他们的威风,他们还以为我军软弱可欺!”
刘仁愿摸着胡须沉声道:“不急,先看看再说。”
“还看?”
阿史那道真脸上闪过一抹失望:“昨天叛军来了,副总管说先看看局势,再看下去,只怕百济人都要开始攻城了。”
刘仁愿圆眼瞪起:“你不是说他们土鸡瓦狗,一触即溃,还有何可担心的?”
“这……”阿史那道真一时哑然。
刘仁愿双手扶墙,向下俯视道:“区区几万叛军,自然没什么战力,可是扶余丰号称复国,难道就想用这几万流民来攻下泗沘?”
“副总管,你是说其中有诈?”
“现在还拿不准,所以多看看,以不变应万变。”
阿史那道真还想争辩,却见刘仁愿又拿眼瞪过来:“你不会不知道咱们粮草吃紧吧?”
以唐军的高标准,虽然不至于立刻断粮。
但减少供给和配额,是必须的。
这种状态,不打仗还好,若是一旦开战,那就惨了。
用不了几天,就会击穿唐军剩余不多的粮食储备。
到那时,不用外面的叛军攻进来,断粮的唐军自己就会失去战力。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阿史那道真差点气破肚皮。
这算是什么狗屁战略,自从从军以来,他还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哪怕是征草原上的王者西突厥时,阿史那道真也是纵马任意驰骋,从来没有怂过。
但是来到这半岛百济,却要龟缩在区区泗沘城内,这对他来说,简直难以忍受。
“道真,你要知道,有时候冲动并不能解决问题。”
刘仁愿手抚浓须,向阿史那道真说:“我们一定要沉住气,才能抓住真正的战机,兵法有云,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至少要等到有利的时机才开战。”
“那叛军……”
“他们攻不进来,什么器械也没有,咱们粮草紧,这些叛军流民,粮食更紧,我不信在城外游荡的他们,能吃饱穿暖。”
“副总管,听说他们昨天还派使者来送战书是不是?”
“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理他们做甚。”
刘仁愿伸掌轻轻拍打着城头的砖石,讥笑道:“扶余丰也是急疯了,养不起这些流民,便派他们来此就食。
这数万叛军,除了极少是有战力的精锐,大部份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饥民。”
被他一提醒,阿史那道真恍然大悟。
“这么看,扶余丰的周留城,只怕也不太平。”
“这是自然,两军相争,比的就是看谁少犯错。”
刘仁愿圆目中神光奕奕道:“现在咱们只要拖,以拖待变,这些饥民和扶余丰,自然撑不住。”
“扶余丰那家伙,在倭国做质子,人倒是学得奸猾。”
阿史那道真颇有些忿忿不平。
这事要从扶余丰入驻周留城开始。
从冬季一直到开春。
数个月来,周留城的扶余丰部一直小动作不断。
持续派出小股部队,对泗沘城的唐军做出骚扰。
原本唐军都已经做了战略收缩,除了牢牢占住泗沘城,百济其余的城镇,都暂时放弃了。
但扶余丰派的人,还是不断做试探,尝试进一步压缩唐军的空间。
比如今天派一队人,占住唐军一个观察哨。
明天派两队人,抄小路想将唐军布在城外做犄角的一营兵给截断。
但是真的惹恼了唐军,派出大股人马,扶余丰的复国军又逃得比兔子还快。
唯一一次正面大规模试探,出动数千人。
结果被唐军数百人给击穿。
唐军铁骑一路赶鸭子般,把这伙复国军撵出百里。
这才消停下来。
本来唐军以为能好好过个冬天,留点力气待开春后,择机与周留城的扶余丰做过一场。
决定谁才是百济真正的主人。
没想到还在倒春寒,扶余丰又把养不活的饥民全都驱赶来泗沘城了。
这种操作手法,明白的知道是周留城养不起人,转移一下内部压力。
不知道的,还以为扶余丰真要大举进攻泗沘。
“还是阿弥说得对,先撩者贱!”
阿史那道真悻悻然的骂了一声。
刘仁愿愣了一下:“什么贱?”
“哦,阿弥曾说过,天竺人最爱搞些小动作,那些人的脑子和咱们长得不一样。
喜欢没事找事,不断在你身边蹭蹭,等你以为他们来真的,准备动手,他们又会很委屈,说自己只是蹭蹭。
阿弥说,这就叫先撩者贱。”
刘仁愿一失神,把自己的胡须揪下几根。
他痛得咧了咧嘴角:“天竺?等等,朝散大夫我认识,倒没听他说起这个,阿弥是如何知道的。”
朝散大夫,就是出使中天竺的王玄策。
“阿弥没跟你说过?”
阿史那道真诧异的道:“他阿耶苏三郎,当年被王玄策征召入使团。
对了,天竺人先撩王玄策的使团,半道伏击杀了使团的人,王玄策一怒之下向吐蕃借兵,数十日便灭了中天竺。
天竺人也是觉得委屈。
这算不算是先撩者贱?”
“这……大概算吧。”
第三十四章 攻防战
若说泗沘是临熊津江,距海不远的大城。
那么周留城,就是完全海港城市。
背靠白江口,是扶余丰最大的底气。
若能克大唐便罢,若是不能,也可以从海路逃回倭国。
他可不像中大兄那样有信心,认为大唐不堪一击。
之前的百济扶余王族,可不就是被大唐一锅端了吗?
站在城头,看着城内外簇拥着那么多饥民、难民,扶余丰此时多少有点后悔。
后悔当初自己那么不坚定,居然会被中大兄说动,同意回百济复国。
这种事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若还在倭国,至少一个富贵安乐公是有保证的,用不着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眼下,周留城这十多万人,哪里是十万兵,这完全是十万张吃饭的嘴。
佛菩萨作证,要不是身后的道琛和鬼室福信盯着,扶余丰恨不得现在就逃走。
看着城下那一双双饥渴的眼睛,伸出来的大手。
扶余丰总觉得,他们像是饿狼一样,眼里流露着贪婪,像是要把自己撕成碎片给吞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他来周留城最初的几天,一直噩梦。
“王上,您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扶余丰身体一震,缓缓回头。
不出所料,身后站着一个秃头老僧。
是道琛。
这几个月的辛劳,特别是前往高句丽亲自说服大莫离支泉盖苏文,令道琛似乎又老了几分。
为了复国,他似乎已经抽干了自己的精气神。
整个腰都变得佝偻了起来。
脸上的皮肤耸拉着,五官都开始垮塌。
但他的眼睛,依然深沉有神。
在那两粒黑色下,藏着一种隐晦的,扶余丰难以明白的东西。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读不出来。
只觉得这道琛和尚难以明状,难以用词语去形容。
说他忠心吧,他好像也没顾忌自己的想法。
说他想做权臣吧,他又确实是一心在为百济复国而奔走,而且对自己一直十分恭敬。
这种感觉很矛盾。
道琛像是没看到扶余丰脸上的纠结与猜忌之色,只是平静的双掌合什道:“吾王,外面风大,不如去殿内稍息。”
“道琛,我心很乱,你看看这外面,这么多人,你听听他们的呼声,他们在喊什么?”
道琛低眉垂首:“他们在喊王。”
“不。”
扶余丰有些气急败坏的一甩袖道:“我听他们是喊饿,他们在要吃的,我……”
“王,慎言!”
道琛抬头,额头上的皱纹越发深刻。
“为了复国,眼前的些许困难是可以克服的,鬼室福信已经向倭国借粮了,等他们的运粮船到,一切便可解决了。”
“倭人,中大兄那边也有许多麻烦事,再说倭国也不富裕,他们哪来的粮食可借!”
“若真借不到粮,那也只有一条路了。”
道琛慈眉善目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阴狠戾气:“那便打破泗沘城,去向唐军要粮。”
“疯了!”
扶余丰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们……怎么可能打得破泗沘。”
“王,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复国的,若泗沘唐军不灭,谈何复国?”
道琛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倏忽间,他身上那种卑微的,恭谨的模样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戾气,是自负,是刺痛人眼的锋芒。
“王,你以为我之前去高句丽见泉盖苏文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与高句丽联手,坑杀唐军。”
“如……如何坑?”
扶余丰被道琛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给吓到了,舌头不由打结,浑身血液像是要凝固了。
“高句丽有意向百济拓展,故意暴露在买召忽集结粮草和军械的消息。
唐军只要知道,必然受不了这个诱饵,会派兵出去。
到那时,将由我们与高句丽联手,断其归路,将唐军一部吃掉。”
“会,会有这么简单吗?”
“会。”
道琛自负的扬了扭眉梢,冷笑道:“粮食,唐军也缺粮,为了粮草,为了阻止高句丽人入百济,他们一定会派兵,而且我刚收到消息,他们已经派出了一支人马。”
“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扶余丰只觉得脑子有些晕,跟被人倒入一团浆糊一样。
“我们?”
道琛黑沉的眼眶里,隐隐见到厉芒一闪。
“可以做得事有很多……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泗沘城。”
“道琛,我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好好坐在王的位置上,便能坐享复国后的百济江山。”
道琛收起身上的杀意,冲扶余丰和颜悦色道。
“买召忽是诱饵。”
夜幕笼罩,苏大为坐在船舱里,向坐在面前脸色有些发白的王孝杰道。
说来好笑,王孝杰也算是大唐骑兵里的宿将,是从行伍之间,凭军功一点一点杀出来的,勇猛自不必说。
他在马战上,胆色过人,但在登船以后,却明显承现“旱鸭子”的特点。
有些晕船。
这一整天,他都缩在船舱里,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入夜,海船停舶,他才能走出来稍稍透透气。
但平时那张泛黄的脸庞,却变得比纸还白几分。
反倒是一起的娄师德完全适应。
娄师德来自荆扬,南人擅舟,大概是天生亲水,虽然第一次坐海船,却适应得很好。
此外安文生、黑齿常之也还行。
南九郎稍微有些不适应,但没王孝杰反应这么厉害。
内河的风浪,始终无法和大海相比。
王孝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向苏大为一边喘着气,一边吃力的拱手道:“都督,此话……怎,怎讲?”
“买召忽距离高句丽三京之一的汉城极近,只有四十余里,骑兵在一个时辰内就可以赶到,这是个诱饵。”
“可我们很顺利,并没有遇到敌人的援军。”娄师德在一旁道。
“真的顺利吗?再仔细想想。”
被苏大为一提醒,娄师德猛地反应过来,似乎,唐军刚撤出城,高句丽的骑兵部落就到了。
若是晚上一时两刻,只怕就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想到这里,娄师德一个激灵:“都督,你是怎么做到的?”
“情报。”
苏大为微微一笑。
这时,听到有人在外面轻拍舱门。
苏大为侧耳听了几声,喝了声进来。
外面的人这才推开门。
一个风尘仆仆,面有风霜之色,身着突厥人衣衫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他长着方面,浓眉,颔下有着依须的胡渣。
头发在头顶上简单的束起,身上背着弓和箭壶。
若换一个地方,一定会被人认为是本地猎人。
可现在,是在唐军的海船上,这个猎人装扮的人出现,反倒显得十分诡异。
黑齿常之忍不住问:“这位是?”
“赵胡儿,见过都督及几位将军。”
赵胡儿叉手道。
苏大为在一旁介绍:“他叫赵胡儿,是跟着阿史那道真的,永徽五年征西突厥时,他也在,我曾和他还有阿史那道真,一起对付突厥人。”
说着,又指了指赵胡儿:“赵胡儿箭术了得,最擅长捕猎。”
被苏大为一夸,赵胡儿忙低头道:“不敢当,都督言重了。”
黑齿常之对赵胡儿不熟悉,一时还没想到许多。
而娄师德和王孝杰,都深知赵胡儿之能。
可赵胡儿不是跟着阿史那道真的吗?
这样一个出色的突厥骑将,突然弃马上船,出现在海船上,怎么看,都觉得古怪。
安文生在一旁嘿嘿一笑:“阿弥,你这一手越玩越漂亮了。”
娄师德与黑齿常之几乎同时醒悟过来。
想到一个问题。
苏大为从决定出兵数百里,攻掠高句丽的买召忽时起,身边众将没有任何人看到苏大为调用资料,或者派出斥候。
那么苏大为是如何知道买召忽的情况?
他是怎么确定买召忽有大量粮草。
又是靠什么说服了刘仁愿以及刘柏英同意了他的冒险计划。
又是怎么能恰到好处的踩对节奏,洗劫了买召忽,在高句丽援兵赶到前,从容撤离。
这一切,若有一个环节出错,这支突击的唐军,便会遭受灭顶之灾。
说起来,两千四百余唐军在苏大为的带领下,从泗沘城出发,玩了一次漂亮的闪击战,抢了一大堆粮草。
整个过程好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可问题真的是这样吗?
不,在苏大为背后,一定有一个极其庞大和严密的情报网,才能支持他做到这一点。
第三十五章 悟性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赵胡儿身上。
联想到刚才安文生说的那句,答案便很明显了。
当然,没有人会说出来。
自古情报方面在行军中极为重要,但又是最隐秘的。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大家心里明白就好。
苏大为自然也不会向大家特意解释。
都察寺成立之初,苏大为曾特意调拨一批唐军中的斥候以充实,用为爪牙。
赵胡儿便是被第一个选中的。
入得门来,先背规矩,能守秘密,并用了种种制约手段,保证能守住都察寺的秘密,不对第二人吐露。
这才能放心委以重任。
赵胡儿加入都察寺,甚至连阿史那道真都不清楚。
只知道苏大为要人,要一批人去做什么“教官”。
以他和苏大为的交情,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次苏大为来百济,明面上是带了安文生、南九郎、周良和苏定庆等人。
暗里,用南九郎去管理带来的一批都察寺密探骨干。
用周良去召集下层人手,填充枝蔓。
用苏庆节去联络阿史那道真、娄师德等在辽东的旧部。
用黑齿常之去招降纳叛。
除此之外,真正最大的倚仗,却是赵胡儿这一支,都察寺最精锐的,由唐军斥候转化而来的暗卫。
除了替苏大为收集情报。
此次出征买召忽,实则赵胡儿带领手下儿郎,充当了先锋斥候。
这也是他们的老本行。
一路上过关斩将,刺探情报,又秘密传递消息给苏大为。
最后在唐军攻城的时候,又是这帮斥候在外围警戒放哨,远远撒出四十余里。
几乎都贴到汉城的鼻子底下了。
这才将高句丽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而经过苏大为都察寺的残酷培训,能留下来的都察寺暗卫,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除了斥候之能,更精于各种刺探手段。
光是为了迟滞和延误汉城高句丽军的反应,赵胡儿他们便使出浑身解数。
成功多拖了一个半时辰。
这才使苏大为这两千余唐军,在完成任务后,得以安然撤离。
许多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
实则在具体执行的过程中,许多努力是藏在水面下看不见的。
就像……
“就像苏定方总管,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刘仁愿摸着自己浓黑的胡须,向阿史那道真道:“旁人看来,大总管也就是挥军突进,然后敌人便灭了,以为是唐军战力强,换个人在苏总管的位置,也可以。”
刘仁愿嘿嘿一笑:“王文度就曾说过:我上我也行,事实证明,还真就不行。
那个位置,只有最聪明,最勇猛的‘狮王’,才可担任。
老一辈,现在除了李勣,就只有苏定方,才可以当唐军的狮王。
而新一辈里,现在不少人看好苏大为。”
阿史那道真忍不住道:“阿弥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这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而是……”
刘仁愿搜肠刮肚,思索了一下用词,继续道:“而是悟性的问题。”
“悟性?”
“就像这次苏大为带人去突袭高句丽人的买召忽城,若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我?”
阿史那道真一下被问住了,他原地转了几圈,随即挺起胸膛,颇有自信的道:“我会先派斥候,查明敌情,然后将士卒打散,分批混入买召忽……”
“你看看,你这就是太想当然了。”
刘仁愿摇头道:“这肯定不成。”
“此乃《三国志》里常用的计谋,用内应赚取城门,有何不可?”
得,阿史那道真又把三国搬出来了。
他实在是个三国军迷。
纸上谈兵的那种。
刘仁愿毫不客气的叱道:“你当高句丽人是死的?城门不设防吗?没有卫兵盘查吗?你散多少人进城?通扶余语的唐军有几个嗯?”
阿史那道真一下子傻眼了。
结结巴巴的道:“那……那我不用潜伏内应了,我入夜派人偷偷翻城,潜进去再……”
“买召忽是重镇,人口十万,城高墙厚,你派谁潜进去?”
阿史那道真一时傻眼了,先是愣住,接着是生气。
气急败坏的道:“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你说怎么破城?”
刘仁愿道:“比如利用水师,水陆并进,或者掘地道,或者派一二精锐伺机混入城,刺杀买召忽城的守将,或者趁夜放火制造混乱。”
“呃……”
没等阿史那道真说话,刘仁愿自己先摇头:“但这些办法,要么费时太久,要么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要么就是风险太高。”
“那这次阿弥带三个折冲府就去做这种任务,他……他怎么办得到?”
刘仁愿很干脆的两手一摊:“我不知道。”
“你……”
“你我能想到的都是寻常的办法,但苏大为,却能另出机杼,想出我们想不到的办法。”
“你都说了你不知道,又怎知阿弥一定能完成任务呢?”
“因为他是苏定方的弟子,因为他在征西突厥时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因为他将买召忽的虚实都摸得一清二楚,我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
一定能解决一切难题。
军中年轻一辈,只有他的作战风格,最像苏总管。
用兵之大胆,效率之高,对敌人反应的把握,对节奏的把握,对情报的运用,已经颇为惊艳。
苏大为破西突厥那次,给我的感觉,就如昔年苏总管风雪突入东突厥可汗王帐一样惊艳绝伦。”
刘仁愿提起苏定方,眼中流露出神往之色:“你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你觉得,那或许只是运气。
但一切困难,一切难题,在他们手里,都不再是困难。
他们总有一种本事,能将复杂的事,做得简单而漂亮。”
“举重若轻?”
“对,就是举重若轻。”
刘仁愿概叹着,摸着自己微突的肚腹,来回走了几步:“我的年纪大了,今生是达不到那种境界了,最多只能举轻若重。”
“那什么叫举轻若重?”
“就是……”
刘仁愿老脸一红,不愿说自己是思虑过多,正想搪塞过去,忽然听得外面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呼喊。
他和阿史那道真都是脸色一变。
就见一人浑身浴血,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声音嘶哑道:“副总管,叛军……叛军攻城了!”
第三十六章 虏箭如沙射金甲
报信者,乃刘仁愿手下折冲府都尉薛绍义。
见他一身血淋淋的,模样十分可怖,阿史那道真和刘仁愿都大吃一惊。
“出了什么事?白天那些流民不还在城外游荡?”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薛绍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嘶力竭道:“叛军……叛军已经登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刘仁愿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掉了。
他顾不上多问,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薛绍义,推得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刘仁愿抽出横刀,大步出门。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泗沘城的瓮城,也就是城墙与主城之间的一个夹壁空间。
一个大城通常由外城、瓮城和内城组成。
叛军登城,即意味着,已经有叛军登上外城城墙。
在城防的三层防护体系里,第一层已经不稳。
但这怎么可能,昨夜里那些叛军刘仁愿与阿史那道真还亲眼观察过,都是些饥民饿蜉,眼看着连站都站不稳,这样的一群饥民如何能登城的?
从城下的藏兵洞沿着石阶快速冲上城墙,入眼所看的一幕,几乎令刘仁愿心胆俱裂,颔下的黑须因为愤怒,一根根竖立起来。
“大胆!”
阿史那道真和薛绍义紧跟着刘仁愿登城。
此时城头一片混乱,黑暗中,影影绰绰,正不知有多少百济复国的叛军,以何种方式潜了进来。
城头里,唐军与这些叛军纠缠在一起,厮杀惨烈。
一个叛军冲上来,被唐军一刀砍中肩膀。
还不及拔刀,唐军就被黑暗中又一叛军给扑倒,然后在地上翻滚着,如同野兽在撕咬。
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杀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阿史那道真探头向城下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总算知道这些叛军是怎么进来的了。
城下,护城河里,飘浮着无数的尸体,这些尸体数量太多,以致于连河水都被阻塞。
是白天那些饥民!
叛军入夜后居然用了这个法子,用饥民来填护城河。
难怪守城的唐军没察觉。
整个动作下来,居然诡异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踩着尸体过了护城河,再偷偷潜上城头,才被值守的唐军发觉。
但这时,也只剩下贴身白刃战了。
城墙的防御功能被大大降低。
好在局面看着混乱,但登上城的叛军相比唐军还是少数。
只要唐军自己不乱,及时将这些叛军赶下去,待到天亮,这次危机即可解除。
阿史那道真现在也是老行伍了,虽然战略不及苏大为等人,但对战术和作战经验十分老道,只是看了几眼,心中就有成算。
这时,一名叛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突然挥刀向他劈来。
阿史那道真侧身让过刀锋,伸手在对方喉结上一掌拍下。
喀!
细微的喉骨碎裂声。
叛军痛苦的倒地。
阿史那道真一脚将他手里的刀踢飞,用脚将他挑起到正面,再重重一脚踏在对方胸膛上。
喀嚓!
胸骨碎裂声响起。
垂死的叛军张大嘴巴。
借着城头的篝火,阿史那道真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人,没有舌头。
他的舌头不知被什么利器削去,只剩极短的一截。
该不会,这些人全都没有舌头吧?
若真是如此,那扶余丰他们也太狠了。
这么多流民,数万人,该不会都……
兵器的碰撞声,濒死人的哀鸣声,还有一切的一切,在这诡异的夜里,突兀的呈现在唐军面前。
在这以前,从没想过百济人居然会这么狠。
对唐军狠,对自己人更狠。
阿史那道真环顾左右,忽然不见了薛绍义,他忍不住喊道:“薛都尉?”
他想让薛绍义稳住城头,自己再去城内调兵。
在城里,除了刘仁愿的五千余人,还有苏大为留下的三个折冲府,两千四百人。
分别由他,崔器以及苏庆节带领。
对了,苏庆节哪里去了?
就在这一瞬间,阿史那道真的眼睛瞪大。
他看到,满身浴血的薛绍义不知何时到了刘仁愿身后。
刘仁愿刚刚用横刀将一个爬上城头的叛军砍翻。
阿史那道真看到,薛绍义突然拔出一把短刀,向着刘仁愿的后腰扎去。
“副总管!”
……
周留城上,道琛默默看向无垠的黑夜。
黑夜,好像什么也没有。
但道琛知道,那个方向,不远处,便是是泗沘城。
百济的王都所在。
现在这个时候,想必已经开始打响攻城战了吧。
“按我与泉盖苏文的约定,他将唐军一部吃掉,而我们的人,一定要占下泗沘,将唐军余部吃掉。”
旁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那是属于扶余丰的。
“但,海上……”
海上还有属于刘伯英的一万大唐水师。
“海上不足为虑,那个方向,会由鬼室福信去做,我们只用专注泗沘。”
道琛猛地转身,看向扶余丰:“王不必担心,一切,老臣都已经计划妥当。
待天明的时候,唐军面对的就不止是流民,而是我百济的复国军,还有从高句丽处借来的大弩。”
这个垂老的僧人,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
黑夜里,如灯火般,熠熠发光。
……
天空中飞过一只秃鹫,贪婪的注视着下方的泗沘城。
那里,有它的食物。
噗!
一块碎肉随着横刀挥出,甩在城墙上。
然后随着血渍斑驳的城墙,缓缓的,粘稠的滑落。
阿史那道真用刃口残缺的横刀拄着墙着,稳定身形。
若是平时,他绝不舍得用自己的兵器充当拐杖。
但砍杀了一夜,实在太累了。
他现在的手脚,都因为脱力而颤抖。
身上的粘稠,也不知是血水还是汗水。
好在,泗沘城终于守住了。
狠狠喘了几口气,阿史那道真抬头,一脸敬佩的看着伫立在城头,如一尊石塔般的刘仁愿。
刘仁愿的模样,看上去比阿史那道真更惨烈。
他的后腰被刺客刺了一刀,幸亏有衣甲挡住。
利刃从腰背胃胄缝隙刺入,却未及深入。
尽管如此,这一刀也是重创。
但刘仁愿只是撕下布帛将腰伤裹住,就当没事一样,坚持立在城头,主持防务。
除了被刺客暗算的一刀,他身上,还插了十几支羽箭。
最严重的一支,将他的左臂贯穿。
这些伤势,换普通人早就支撑不住了。
但刘仁愿全都咬牙撑了下来。
有他在,城头上唐军军心便在,终于将来犯之敌,全都斩杀殆尽。
守住了泗沘城正门。
阿史那道真心中十分好奇,总觉得,在刘仁愿这个大胡子身体里,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换做自己,是绝计撑不了一整夜的。
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拄着刀,走过去:“副总管。”
刘仁愿没有回答,整个人,像是化作了石像。
头盔已经不知去向。血水从额头发鬓一直流下来,模糊了一只眼睛。
两鬓的头发,这一夜好像又花白了不少。
脸上的肤色,也显得十分苍白,仿佛身体里的血都流空了大半。
阿史那道真注意到,他后腰上的刀伤,裹住伤口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结成了硬壳。
依稀还有血水汩汩流出。
阿史那道真只觉得的喉头发紧:“副总管,你……”
“我无事。”
刘仁愿终于开口了。
但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他的嗓子已经沉寂了百年,像是锈蚀住了一样。
“副总管,我去找医生,你先下去休息一下,城防有我。”
昨夜刺杀刘仁愿的人已经被斩杀。
黎明的时候,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真正的薛绍义,才正事情原委。
昨夜潜入城头的,除了叛军,还藏有一些武力过人的死士,甚至怀疑有异人藏在其中。
薛绍义昨夜巡城,在第一波刺杀中,就中箭倒下。
其后有人解了他的衣甲,伪装成他。
事后想来,这应该是叛军的精心布局。
先以饥民麻痹唐军,趁夜派高手潜入城,一是想打开泗沘城的城门,二是寻机刺杀泗沘城的主将刘仁愿。
但最终,唐军凭借着骁勇,和过人的军事素质,守住了城防。
而刘仁愿凭着唐甲的精良,虽受重创,但到底没有被敌人斩首。
但这一切,都险到了极处。
若有任何一个小的错失,只怕结局便会转向另一方向。
“不休息。”
刘仁愿微微摇头,一手扶着腰,一手吃力的举起刃口如锯齿般的横刀,指向城下。
没有说话,也无须说话。
阿史那道真看清城下的情况,脸色顿时大变。
“副总管,小心!”
嗡~
天空一暗。
凄厉的箭啸声同时响起。
城下万箭齐发。
第三十七章 天兵照雪下玉关
“以饥民迷惑唐军,以百战精锐趁夜偷城,并及刺杀唐军大将。
若成,则唐军不战自溃。
就算不成,我们还有第二步。
与高句丽约定后,早有高句丽部大莫离支手下射雕手及弩弓部,随臣借道入百济。”
“沿途城主愿意放行?”
“有王的大义在,又不用入城,只需他们提供一些粮草,那些城主,大半还是愿意的。
就算少数不愿意,也可以劫掠地方,那些村镇,都有粮草。”
道琛缓缓的说着。
从他的声音里,扶余丰嗅到一种异样的杀气。
不禁有些背心发凉。
高句丽的人入百济,却要百济人提供粮草,若城主不愿意提供,高句丽人便洗劫村镇。
可想而知,这些人劫掠过后,哪怕没杀人,那些村里的老幼妇孺失去了粮食储备,也一定活不成了。
而高句丽人入百济,又怎么会不杀人?
那些高句丽人,可都是杀人魔王啊!
半岛,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国力,以高句丽最强。
新罗次之。
百济最弱。
而高句丽最盛的时候,带甲六十万。
中原政权从南北朝至隋唐,都视高句丽为心腹大患。
每当中原战乱,高句丽便极力扩张。
从半岛上小小的一域,渐次吞并大半辽东,引起中原王朝的强势反弹。
但高句丽人的勇猛,也令中原人吃了大亏。
半游牧半农耕的习性,令高句丽人兼具游牧民族的侵略性,与农耕文明的韧性。
贞观十九年,太宗皇帝以近五万大唐精锐,正面战场上打垮了高句丽十五万大军,歼灭、俘虏过半。
这一战,虽然体现了大唐武德充沛,但最终顿挫于安市,唐军无法继续深入。
高句丽仍没有伤到筋骨。
而唐军虽然在战术上取得大胜,但赢得并不轻松。
韦挺、崔仁师、杨师道因表现不佳被贬或免。
张君义、傅伏爱因过被斩。
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阿史那思摩、李道宗重伤。
王君愕、颜师古、岑文本、姜行本因病或因伤而死。
这些人,皆为大唐开国名将。
哪一个拿出来,都是震慑四方的将星。
但在对高句丽的战役里,唐军高级指挥官,大部份不得不亲自上阵肉搏,与高句丽人刺刀见红。
可以想像,当时的战役中,高句丽人带给唐军极大的压力。
唐军虽然人少,但也已使出每一分潜力。
如果不是初唐所向无敌的军队,名将云集的武将集团,强大如泰山般巍峨的朝廷调度,再加上一个千古一帝,名将中的名将,太宗李世民。
换任何一个人上来,在高句丽的拚死反击下,只怕自己会轰然崩塌。
前隋,便是最好的证明。
隋炀帝扫平前朝时,用兵也如催枯拉朽一般。
史书里一般说那些仗都是隋炀帝手下将领打的,但却忽视一个问题。
同样是隋炀帝指挥战役,为何征高句丽会是惨败的结果。
萨水之战,高句丽歼灭隋朝八万精锐府兵。
蛇水之战,高句丽以多打少,全歼庞孝泰所部。
答案只有一个。
巅峰时期的高句丽,是一个武德不亚于中原王朝的区域性霸主。
高句丽并不是软柿子,而是不亚于后来吐蕃、南诏、西夏的霸主。
若不是太宗贞观十九年的攻略,以及后续的一系列手段,持续削弱。
现下的高句丽,将会更加强大。
甚至成为大唐的另一个“吐蕃”。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就算现在的高句丽,被太宗留下的遗策削弱了许多,辽东也被大唐夺回了许多。
高句丽,仍是半岛三国中,最强大的一个。
除了国力、武德。
高句丽还有鬼神莫测的“鬼卒”。
传说大年隋与高句丽的战争时,高句丽大将乙支文德,就曾统领一支鬼卒大军,杀得隋军大溃。
最终引发隋军整体战败。
近二十年,虽没有听说高句丽再出动鬼卒。
但谁又能确定,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高句丽不会再次出动那批神秘而强大的鬼卒呢?
而且以高句丽的强大,除了鬼卒,还有无数手段。
其中,射雕手及弩兵部,一向为高句丽的王牌。
据说在贞观十九年,大唐太宗李世民,便是被高句丽的射雕手射中,再加上弩箭如雨,令唐军不得不饮恨收场。
这一切,在扶余丰的心里一闪而过。
他听到道琛继续道:“有了高句丽的弩兵部相助,一定会大量杀伤唐军,而且昨夜我们的牺牲,也一定会换来回报。”
“为……为何?”
扶余丰结结巴巴的道:“唐人厉害,光靠高句丽人……而且高句丽人也非善类,他们进来了,只怕会……”
“王不用担心,高句丽人始终是外人,他们是无根之草,终要仰仗我们,而且我们身后还有倭国人,可以以倭人制高句丽人,而且高句丽背后还有大唐。
他们在这里留不下来,利用完他们,我们可从容收拾局面。”
“那……”
“王上且下去休息吧,算算时间,老臣也该整军出发了。
请王上安心待老臣的好消息。
待攻下泗沘,还回旧都,王上振臂一呼,四方豪杰云随景从,我百济,便可重新复国。”
真的吗?
扶余丰没问出口。
他可以看出来,眼前的道琛,虽然看着很温和,但从他老朽身体里,透出来的一股狂热,令扶余丰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已经疯了。
被一种名为“复国”的理念支撑着。
任何敢质疑的人,都会被道琛视为绊脚石除去。
尽管是百济复国的王,扶余丰此时也不敢违逆道琛。
只得心惊胆颤的退下。
心底深处,真有些担心,这老和尚会不会有一天发疯,想把自己也除去。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
崩崩崩!
粗如儿臂的弩箭,狠狠自弩机中射出,划过百十米的距离,直贯入城墙中。
高句丽人以箭闻名。
城下这数千高句丽弩箭部,形成的箭雨压制,比上万人的箭手还厉害。
唐军经过一夜的厮杀,建制已经被打乱。
此时面对混杂在百济人中的高句丽弩箭,居然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更为严峻的是,弩箭钉在墙城上,成为天然的攀爬阶梯。
叛军不需要攻城梯,仅凭徒手便可以攀爬上来。
“杀杀杀~”
战场上,浓烟滚滚。
因饥饿而两眼发红的百济饥民,被军官在后面驱赶着,如行尸走肉般,麻木的向着泗沘城,一批又一批的不断涌上来。
唐军城中稀稀落落的箭,根本无法阻止这些饿得失去理智的叛军。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涌到城下,手脚抓着那些弩箭向上爬。
有的人被自己的箭钉死在墙角。
血水涌出。
后面的人却仿佛看不见般,踩踏着前人的尸体,不断向前。
“冲啊!打破泗沘,大家就有吃的,否则统统饿死!”
“要粮食,打破泗沘城!”
“城里有吃的,有热饭热菜!”
各种蛊惑的声音,在饥民中回荡。
这是宛如地狱般的惨景。
崩崩崩~
弩箭疯狂的泻向泗沘城。
刚有唐兵士卒趁着间隙站起,想要射箭还击,便被弩箭穿透胸膛。
坚韧的衣甲也无法阻挡弩箭带来的巨大势能。
身体像是纸糊的一般,被撕成两半
城头血雨迸溅。
几名唐军士卒将烧得滚烫的开水从城头浇下。
哧啦声响中,下方爬城的饥民被烫得皮开肉烂。
一股肉类被烫熟的异香,从城下蒸腾升起。
然而这种味道,却只让唐军觉得反胃。
“金汁!快派人搜集金汁送上来。”
“热油没了,水也快没了!”
“让人去拆房子,这边需要滚木和檑石!”
唐军城头,此起彼伏的传来沙哑的呼喊声。
城下乱军中,有一双冷静如冰雪般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一切。
就像是个局外人。
无论两边的人死伤多少,死状有多惨烈,都不能打动这双眼睛分毫。
“沙吒将军,前方将士说,已经筋疲力尽了,请求休息。”
一名传令兵,跪在沙吒相如面前。
沙吒相如黝黑的脸庞,不见一丝情绪波动,只是一瞬不移的注视着泗沘城头。
缓缓道:“传我命令,有敢言退者,杀!将领死了,副将上,副将死了,营长上,营长死了,队长上。
不攻破泗沘城,绝不收兵。”
“是!”
传令的兵卒额头上的汗水滚落下来。
只有他才知道,在这半年里,沙吒相如收了多少乱军和饥民,又从中挑选出过去百济的兵卒加以整训。
这支军队,是百济最后的力量了。
若这支混杂在饥民中的真正精锐打光了,百济,还有谁可以力挽狂澜?
“还不快去?”
沙吒相如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兵一个激灵,慌忙爬起来去传令。
刚刚跑到一半,陡然听到一声巨响。
小兵抬头,看到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泗沘城的大门,打开了!
难道……
我们赢了?
我们打下故都城了?
小兵心中的狂喜刚刚升起,就听到山崩海啸般的呼喊。
从洞开的泗沘城大门,在初晨的雪白阳光下,一支全身披着明光甲的大唐铁骑,伴随着隆隆巨响,笔直冲出。
第三十八章 满城皆呼将军来
从高空向下俯瞰,整个泗沘城的正面,被多达七万余叛军包围着。
叛军看起来杂乱,但若仔细分辨,可以在散乱中,隐隐看到一丝脉络。
以沙吒相如为中心,真正的叛军精锐结构严谨,组织层级严密。
在无序的饥民包围下,人数达到两万余的叛军,正在发挥着定海神针的作用。
而在泗沘城的北面。
属于高句丽人的弩机部,人数大约三千上下,以车弩为阵,在泗沘城外三箭之地,布下阵势,排列数行的弩机,有条不紊的向泗沘城着发射着弩箭,对唐军进行压制。
在泗沘城正面城墙,数万饥民和叛军中的“炮灰部”,被饥饿和屠刀驱赶着,对城墙蚁附而上。
每分每秒,这些人都有死亡。
然而饥饿到极点,人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化为行尸走肉,只是凭着本能不断向前。
踏过墙塞住护城河的尸道,跨过数十米的距离,沿着泗沘城墙下高高垒起的尸堆,以及钉满墙面的弩箭,攀附而上。
根本没人去想别的。
也不去想,自己会不会被后方射来的弩箭钉在墙上,成为这墙上的悬尸之一。
泗沘城,在短短一日夜里,已经化作巨大的人肉磨盘。
无数生命在其中被绞碎,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苏庆节,就在这个时候,率着属下八百唐骑,出城突击。
甚至没有知会一声城头上的刘仁愿。
这是簪越,这是越权!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迟了,就算要追究罪责,也要等到此战结束。
甚至,刘仁愿怀疑还有没有此战结束……
八百折冲府唐骑冲向敌阵。
而他们的敌人,是七万余百济叛军。
其中精锐敌军数万。
还有数千使用车弩的敌人。
唐军,只有八百人。
双方的实力,有着巨大的鸿沟。
若此次领兵的是苏定方。
刘仁愿自然不会担心。
若此次率军出击的是苏大为。
刘仁愿也不会担心。
这两者,一个逢战必胜。
一个先为不可败,而后求胜。
但是苏庆节。
此前从未听说他有何出彩的战绩。
他最大的荣光,始终是沐浴在大唐名将苏定方的羽翼之下。
因为他是苏定方的儿子。
他此前最大的战绩,便是在征西突厥的路上,担任斥候营副营正。
如今独领一折冲府,八百唐骑,冲击数万敌军。
这种决死冲锋,他行吗?
他能活着把这八百人带回来吗?
他能活下来吗?
刘仁愿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悬在了嗓子眼里。
他是一个多谋而少断的人。
他清楚自己的缺点。
他明白,少做,至少不会输。
多做,意味着更大犯错的可能。
他已经老了,守着这泗沘城,最大的作用是稳住局面,而不是冒进。
为了完成这一任务,他能忍受一切,他能忍受常人不可想像的磨难。
但他不想做没把握的事。
苏庆节眼前的决死前锋,在他看来,就是冒进。
“如果你死了,本将要如何……要如何向苏总管交代?”
苏定方对刘仁愿有提携之恩。
若非征西突厥路上,刘仁愿入了苏定方的法眼。
此次征百济,苏定方亲自点了刘仁愿的将。
他刘仁愿将注定沉寂下去,直到病死。
这是武将最大的悲哀。
大丈夫马革裹尸。
要死,也愿死在军中。
眼下,眼睁睁看着恩人之子,贪功冒进,率八百冲七万敌军。
刘仁愿,感觉自己呼吸顿止,头脑一片空白。
这世上苏定方只有一个。
轰轰轰~
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令刘仁愿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他听到,从身边,唐军一个个开始欢呼,开始呐喊:“苏将军来了!苏将军出战了!!”
“大唐必胜!”
“大唐万胜~”
苏将军?
仿佛这个名字带有魔力。
鏖战一夜的唐军士卒一下子振奋起来,发出的巨大声浪,一瞬间居然将城外数万叛军的声音压下去。
倏忽间,天地失色。
只有“苏将军”三字,在天地响彻。
苏将军,战神,大唐战神来了!
人的心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仿佛只要听到这个名字,便能凭空生出无穷的勇气。
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去仔细思考,这苏将军,究竟是苏定方,还是苏大为,抑或是苏庆节?
八百唐骑听到呼喊,热血沸腾,怒吼声里,加快马速,一往无前,狠狠撞向叛军。
哗啦~
如波分浪裂。
如热刀切入牛油。
数万叛军一下子被八百唐骑凿穿。
伫立在城头的刘仁愿双拳一下子握紧,他瞪大圆眼,几乎忘记了呼吸。
唐军,必胜!
大唐铁骑,万胜!
就算面对数万叛军,苏庆节乃至身后八百铁骑,无一俱色。
这是自太宗时期传承下来的武勇。
以数百破万,对太宗时武德巅峰的大唐铁骑来说,并非是神话。
而是一次一次,可以复制的不败之名。
数千大唐铁骑,足以碾碎数万敌人。
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薛举、突厥、高句丽、吐蕃、西域诸国,在大唐铁骑的功劳薄上,躺着一长串的名字。
如今,继承父辈勇烈的苏庆节相信。
自己能再次延续父辈的荣光,展开自己的羽翼,再造一场唐军大胜。
“杀!”
横刀指处,雷霆电闪。
奔腾怒吼的电光,随着苏庆节的横刀鞭鞑四方。
将前方一切敌人击碎。
唐军铁骑滚滚向前,硬生生在绵延十余里的敌军中,凿穿一条血肉通道。
此情此景,整个泗沘城上的唐军,早已陷入巨大的狂热,战意无限拔高。
受到苏庆节此支唐骑的鼓舞,泗沘城头唐军声势大盛。
所有涌上城头的百济叛军精锐,被逐一拔除,斩杀,抛尸下城。
唐军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而苏庆节的铁骑在数万叛军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城下的叛军,原本就乱哄哄的一堆。
被苏庆节的骑兵冲锋一搅,越发混乱。
就算是麻木的炮灰饥民,眼睁睁看着隆隆的战马冲过来,也本能的知道躲闪。
那些麻木的,反应慢的饥民,只用一个瞬间,就被数百战马践踏成肉泥。
整个泗沘城的正面战场,数万叛军,犹如一锅水,被苏庆节搅得沸腾起来。
泗沘城头,刘仁愿的目光俯瞰全场。
突然间,这位大唐的老将,额头滚落涔涔汗水。
他回头想要喊人,却发现站在身侧的阿史那道真,不知地悄然离开。
“混账!”
刘仁愿破口大骂,后腰的剧痛令他脸上的五官揪成一团。
他一手扶着后腰,一手以横刀拄地,向身边发狂呼喊的唐兵士卒喝骂道:“去给我找薛绍义,问他死了没有?
没死就给我上来,还有徐世杰、卫满夫、牛火旺,王世诠,让他们各带三百人过来。”
徐世杰等人,皆为刘仁愿手下折冲府都尉,各掌一千府兵。
按计划,分别守卫泗沘城其余方面的城墙。
刘仁愿手下还有三千余人,作为总预备队。
但昨晚至现在的鏖战,这三千人已经伤亡过半,如今只能守住城头,无力对外用兵。
兵卒愣了一下,凭借对战事的敏感,他心里立刻察觉到,刘仁愿对眼前唐军的局面并不放心,甚至认为有极大的危险。
可下面的敌人被八百唐骑追砍,如砍瓜切菜一般。
数万叛军都没人能挡住唐军的铁骑,还有什么可怕的?
兵卒不懂这些,只是纳闷的下城去传令。
而城头上的刘仁愿,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双眼紧张的盯着城下。
百济叛军中,有高人啊。
看上去,八百唐骑不断的攻略,不断的进取,但砍杀的都是那些饥民。
真正的叛军精锐并没有太多损失。
身在数万乱军中的苏庆节根本看不清局势。
在稍远的地方,有近万叛军精锐已经集结起来,正悄然绕到苏庆节身后布防,想要截断唐骑的归路。
一旦这个封堵完成,这八百骑兵,只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会陷入数万敌军中,一点一点的被消磨殆尽。
骑兵的威力在于机动,在于超高的速度和冲击力。
一旦被叛军封堵在狭小的空间里,会陷入绝境。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强与弱。
而在于高明将领的运筹帏幄。
“狮子,快点回来!”
刘仁愿嘶哑的吼道。
可惜,身在敌阵中的苏庆节根本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已经杀红了眼的唐骑也根本停不下来。
冲击,不断冲击!
一个个敌人倒在马前。
被撞飞。
被横刀劈开。
血肉横飞。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这八百人都杀疯了,都红眼了。
冲冲冲!
突然——
锵!
苏庆节只觉手中剧震,手中横刀差点握持不住。
心中一震,他抬眼向前方看去。
打横里,一支乌黑的铁枪刺在自己的横刀上,枪上的大力,将横刀的刀刃都击打得弯曲。
“死!”
苏庆节大怒,横刀上撩,电光一闪。
雪白的雷霆将对方扫下马。
同一时间,手中横刀发出“喀裂”一声响。
手头一轻。
横刀断为两截。
这个突然的意外,令苏庆节热血上头的大脑,稍稍冷静下来。
他环目四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十九章 太白入月敌可摧
前方的敌人,已经不再是那群软弱的饥民。
而换上了统一衣甲,统一制式武器的精锐。
他率领的八百唐骑,速度已经越来越慢,仿佛陷入泥沼里。
苏庆节眼中杀意一闪,扔下半截断刀,从鞍旁摘下马槊。
马槊是骑战中广泛使用的重武器。
秦琼、尉迟恭、单雄信都是使槊高手。
它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以枳木为芯,用鱼胶粘合起来,外裹一层葛布,一层生漆,在桐油中浸泡数月,然后取出晾干,如此周而复始,数年时间才能制成。
且成功率只有三成,造价惊人。
所以,马槊一直是世家出身将领的标志。
武将世家将马槊视为传家之宝,代代相传。
苏庆节手里这一支,便是昔年李靖传兵法予苏定方,同时将马槊传给苏定方。
意味薪尽火传之意。
苏定方一生兵法只传两三人。
除去因参与太子承乾谋反案而被诛的侯君集。
现在只有裴行俭与苏大为两人。
至于马槊则是传给了苏庆节。
苏庆节其性烈如火,嫉恶如仇。
过去他给人的感观一直是莽撞的,但他绝非真的鲁莽之人。
他是苏定方的儿子。
就算不能做名将,也将为名臣。
这些年做不良帅的历练,参与征西突厥的战事,早已将他磨砺为独当一面的将领。
苏大为正是深知他的能力,才放心将三个折冲府都交在他手里。
在自己离开泗沘城后,熊津都督府的兵力,以苏庆节为首。
“阿弥说过,骑兵在于快,在于以强击弱,现在情势有变,不能再继续冲阵了!”
手持马槊,苏庆节一提马缰,厉声喝道:“大唐将士,随我来!”
狂奔的唐骑,随着苏定方,猛然转向。
避开正面合围的叛军精锐,向着斜方冲击。
在那里,还有少量的饥民。
叛军精锐用双脚跑的,还没来得及将包围圈合围。
远处,有两个人同时注意到了这一幕。
沙吒相如微微惊咤了一声,喊来身边的亲信,附耳传令。
而泗沘城头上,刘仁愿连身上大小伤口的疼痛都忘了,摒住呼吸紧张的盯着这一切。
这个时候,就连城头上的唐军士卒也看出深陷敌军唐骑大势不妙。
冲击的速度明显的慢了下去。
而乱军中,有敌军正在前后封堵,压缩唐骑的作战空间。
一旦封堵完成,对骑兵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唐军都清楚。
“快点!快冲出去!”
“苏将军,小心啊!”
千万人,整个战场,无数人的心,全都悬于一线。
若苏庆节和八百唐骑陷于叛军,对大唐来说,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对百济叛军来说,是一场大胜。
这不止是八百唐骑,还是唐军的精气神。
还是大唐战神苏定方的儿子。
他若亡于阵中,大唐的武德,心气,就没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
混乱中,上万叛军精锐焦急狂奔。
所有拦路的人,无论敌我,一率砍倒。
狂奔中的苏庆节舌绽春雷,同时厉喝:“挡我者死!”
手中马槊一抖,抖起拳头大的枪花,向前疾刺。
呜~
风雷并举,雷霆耀目。
苏庆节已经将自己的异人之力,运转至极处。
前方,五六名拦堵的百济叛军,刚刚推着小车挡在骑兵之前,被苏庆节马槊一挑一掀。
轰然巨响声中,木车破碎飞起。
挡路的叛军纷纷迸血飞出。
紧跟在苏庆节身后的大唐铁骑,横刀斜放,随着马速,在敌军中劈出血路。
冲出去了!
所有郁积的压力,所有人高悬的焦灼,似乎在这一瞬找到了渲泄口。
八百唐骑,从敌军豁口滚滚涌出。
所过之处,如剃刀,如铁犁,血肉横飞。
鲜血涂满了刀枪,溅满了衣甲。
战马开始喘息,马上的将士开始疲惫。
是时候了,人力和马力都到了极限,必须回转休整。
再拚下去,恐怕真的回不去了。
苏庆节一勒缰绳。
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碗口大的铁蹄落下,将面前最后一个敌人践踏于马下。
手中马槊带着电光横扫,将身边两名举刀欲砍的叛军击飞。
眼前豁然开朗。
然而,苏庆节的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崩!
弩声响。
箭如奔雷电掣。
苏庆节怒吼一声,再一次激发全部元气,挺槊直刺。
电光,车弩的嗡鸣。
空气的音爆。
还有战马被弩箭贯穿,发出临时前的悲嘶,几乎同时响起。
站在城头的刘仁愿只觉心头一空。
完了!
叛军已经将城北的车弩移到阵前,粗大的弩箭贯穿唐骑,带出一道血线。
这一瞬间,不知多少大唐将士被弩箭贯穿,坠马。
战马悲嘶。
失去生命的身体重重坠地,与血红色的泥土混在一起。
无数刀枪并起。
被杀透的叛军精锐,终于恢复了组织,缓缓逼近,将剩余的失去速度的唐骑围住。
铁枪如林,刀光如波浪向前。
被越来越多叛军困住的大唐骑兵们怒吼着,挺起长枪与横刀还击。
噗哧!
苏庆节从地上翻滚了几圈。
耳中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他甩了甩脑袋,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血水还是汗水的水渍。
茫然的双眸,终于恢复了焦距。
一张眼,看到令他目胆眦裂的一幕。
自己心爱的战马,蹄踏雪,脖颈处有一道巨大的血口。
刚才的弩箭,被苏庆节用马槊奋力挑开。
但巨大的势能,还是带着弩箭,斜斜划透蹄踏雪的脖颈。
血如泉涌,从蹄踏雪伤口喷出。
苏庆节捡起手边马槊,发出怒吼。
战场的声音太混杂,他听不见自己的吼声。
只看见身边不断有袍泽,从战马坠下。
叛军已经围了上来。
好消息敌我混杂在一起,敌人的弩箭没法用了。
坏消息是,唐骑的生路已绝。
苏庆节的目光再一次落到自己的爱马身上。
蹄踏雪,全身乌黑如绸缎,只有四蹄如雪。
这匹马,是父亲苏定方第一次出征西域时带给他的。
据说是大宛良驹,有汗血宝马的血统。
苏庆节甚爱之。
昔年出征西突厥,因蹄踏雪还未及壮年,苏庆节都不舍得将它带上。
直到这一次,为了征百济,为了发挥最强的骑兵之力,苏庆节终于将蹄踏雪带上。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他身为男子汉,第一次收到父亲送予的成人礼。
更是伴随他成长,一起长大的伙伴,亲人。
他还记得,自己亲手替蹄踏雪梳理着鬓毛,替它喂食,与它一起嬉戏玩耍。
亲眼看着它从小马驹,一点一点长大。
直到它变得神骏无比。
“嘶咴~”
跪在地上的蹄踏血发出悲鸣,摇晃着站起来,伸出脖颈,一口咬住苏庆节的衣甲,将他往自己身上扯。
示意苏庆节上马。
苏庆节的眼眶发热:“蹄踏雪……”
爱马伤重若此,他怎么忍心骑上去。
“都尉,快走!”
身边一名亲兵惨叫着,替苏庆节挡住一刀,脑袋突兀的歪过半边。
鲜血喷溅。
滚烫的热血,浇了苏庆节一身一脸。
也浇醒了他。
“啊~”
苏庆节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吼声,手中马槊直刺,将眼前之敌挑飞。
猛一拉缰绳,翻身上马。
蹄踏雪仰天长嘶。
神乎奇迹的奋力奔跑起来。
仿佛它根本没受过伤,仿佛又回到在自家庄园时,驮着苏庆节绕着草场,一圈又一圈的飞奔。
“杀!”
苏庆节头盔早不知甩到哪里去了。
一脸鲜血,头发根根倒竖,状如厉鬼。
手中长槊如蛟龙般,带着刺目的电光不断突刺。
蹄踏雪与他心意相通,奋力奔跑着,将被困住的唐骑一一救出。
“狮子,这边!”
战场之中,一个如暴雷般的吼声炸响。
随着这声吼,一片箭雨洒来,拦住唐骑的叛军精锐,瞬间如割麦子般,倒下一茬。
包围圈稍松。
见此机会,苏庆节猛夹马腹。
蹄踏雪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四蹄飞起。
带着残余数百唐骑,透阵而出。
前方,阿史那道真带着八百突厥轻骑,正在绕场奔突。
突厥人神乎奇迹的箭术,在这一刻发挥到淋漓尽致。
使用车弩的高句丽人被压制。
短时间内难以再发挥床弩的威力。
围阻唐军的叛军,被箭雨大量杀伤,攻势大减。
苏庆节率着唐军,手中长槊狂舞,如怒龙般翻卷开合,收割人头。
杀杀杀~
血肉迸溅。
唐骑终于在苏庆节的带领下奔回泗沘城。
一入城,唐骑中大量人坠下马来,被一拥而上的仆从兵接下,搀扶着退到一边,卸下沉重的铁甲。
这八百唐骑经过方才的挫折,活着回来的不足六百。
但他们在苏庆节的带领下,已经伤杀数倍叛军精锐,也打出了唐军的威风。
活着回来,已经远远超乎了刘仁愿的预期。
战斗仍远未结束。
殿后的阿史那道真带着轻骑,且战且退。
不断抛洒着箭雨,阻击追兵。
在他们身后,数万流民及叛军精锐,悍不畏死,死死咬住不退。
突厥骑的箭虽厉害,但数量实在太少,不足以威慑数万大军。
如果被叛军跟着涌入泗沘城,则大势去矣。
刘仁愿向左右怒喝:“薛绍义、徐世杰、卫满夫他们人呢?来了没有!”
“副总管,几位都尉那边战事惨烈,敌军一度登城,方才杀退,命我告诉副总管,一炷香时间内,必定赶到,否则提头来见。”
刘仁愿大怒,一脚将眼前的兵卒踹翻:“一炷香?城门这里一刻都等不了!”
第四十章 胡无敌
刘仁愿举刀厉声道:“还能动的,来两百人,随我守住城门。”
说着,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跛一跛的下城,向城门奔去。
“让开让开!”
泗沘城大门前,阿史那道真带着的突厥骑疯狂打马。
城门前的唐军慌忙避往两边。
让阿史那道真的人,赶紧入城。
在他们身后,只听巨大的破空声响声。
落得最慢的骑士被粗大的床弩贯穿身体,如破布娃娃般被撕裂成两片。
突厥轻骑中,瞬时裂开一条血路。
高句丽人的车弩实在厉害。
在近距离内,被射速更快的突厥人的箭给压制。
一旦拉开距离,立刻展现射程远,威力大的优势,几乎在唐军阵中,射个对穿。
原本泗沘城也是有床弩的,但当时扶余义慈等人败退时,都已砸毁或焚烧,远道而来的唐军,并没有准备守城的利器。
擅攻的唐军那时还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需要困守孤城。
阿史那道真率领的轻骑终于全部冲泗沘城中。
但是叛军来得好快,已经有精锐百济叛军,蜂涌入城。
“关门!快关门!”
守住泗沘城边的唐军怒吼着,无数力士光着膀子推动厚重的城门。
在泗沘城头上,大量唐军涌上绞盘,奋力推动绞盘,牵动铁链,通过机关合拢城门。
但是——
崩!
如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车弩电射而过,将聚在城门绞盘的唐军卫兵,身体撕碎。
城下,数十名大力的唐军,依旧在奋力推门。
但城门重逾千斤,一时半会之间,哪里能合得上。
大量叛军涌入,同时推挤着大门。
两边的力量,一时陷入僵持。
不断有叛军涌入泗沘。
而唐军这边因为方才涌入的苏庆节的重甲骑,以及阿史那道真手下的轻骑,一时建制混乱,难以行成有效阻击。
眼看着敌人越来越多。
阿史那道真奋力拨转马头,骑于马上,不断张弓开箭,射向从城道口涌入的叛军。
叛军挟有巨大的人数优势,冲击着唐军立不住阵脚,不断后退。
狭小的城门口前,一下子堵塞住数百人。
更多的人在后方推挤着。
“门前唐军速速退开!”
所有人耳中听到苏庆节如怒狮般的吼声。
下意识向道旁避让。
正努力推挤的叛军陡然觉得前方一空。
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一人一骑,顺着狭小的通道冲来。
苏庆节单人独骑,手执马槊。
蹄踏雪口鼻鲜血狂喷,奋力向前。
轰隆!
爱马奋不顾身的冲撞,将最近的叛军十余人撞飞出去。
人在空中,已经传出骨断筋折的爆裂声。
苏庆节手中的马槊同时疯狂扫出。
电光如龙,刺目惊心。
城门前,瞬时空出一片。
后续的叛军不及涌入。
城头上的唐军怒吼着,将烧得滚烫的开水与金汁推倒,从城墙倒下。
下方的叛军发出鬼哭狼嚎之声。
还伴随着滚滚的浓烟与恶臭,宛如人间地狱。
几乎同一时间,苏庆节身体一晃。
身下的蹄踏雪轰然倒地。
再无声息。
心爱的战马,蹄踏雪,已经走完它生命中最壮丽的一程。
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哭过的苏庆节,被人唤作狮子的苏庆节,在这一刻,泪如雨下。
“狮子退开!”
阿史那道真大吼。
和数名突厥力士上前,奋力将苏庆节推开。
连躺在地上的蹄踏雪都顾不上。
身后,涌来一彪人马。
不是刘仁愿。
刘仁愿已经被十余名唐兵士卒推到一边,并将其牢牢压住,令这位老将破口大骂。
压住他的人,一边笑着挨骂,一边赔罪道:“副总管,城门有我们,保证安如泰山,副总管你先休息,让人看看伤势,来人啊,带副总管去治伤。”
“恶贼,王八羔子,谁给你们的权力,你们这是簪越!大胆,大胆……”
一群唐军力士将奋力挣扎的刘仁愿直接抬了起来,飞快离开城门。
泗沘城门,此时已经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堪称血肉磨盘。
要是让刘仁愿折在这里,所有人都难辞其咎。
见到刘仁愿被架走,崔器一脸沉毅的接过身旁亲兵递上来的头盔戴上。
又接过仆从兵们奋力扛过来的一块用黑布罩起的长兵。
他双手接过,只觉腰背向下一沉。
双臂一较力,将其牢牢握住。
然后用脚踢开罩在其上的黑布。
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出现在他的手中。
形制似斩马刀,又与寻常斩马刀不同。
大唐陌刀。
身后,属于崔器属下的八百唐军力士,已经坦露着上身,露出肌肉虬结的雄壮身姿。
八百力士,扛起陌刀,向墙门缓缓前进。
所有的唐军疯狂挤向两边,替陌刀阵让出通路。
而叛军依旧茫然无知,奋力穿过城门甬道,向城内涌入。
此时的叛军,对即将迎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对大唐的陌刀,也只当做是斩马刀一类的兵器。
斩马刀?
我们见过。
无非是势大力沉。
只要反应灵活,趁敌方砍空,就可以近身击之。
叛军是有准备的。
为了对付大唐的铁甲,不乏拿着狼牙棒,铁锤一类重武器的。
唐军,在崔器的带领下,阵列向前。
对着迎面的叛军,唐军纷纷露出狞笑。
狼牙棒,我见过。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两股洪流,在狭小的城门口,终于碰撞到一起。
“陌刀,起!”
崔器怒吼,扬刀。
“落!”
刀光如雪,轰然下落。
瞬间,城门口突然多出一片血色荼蘼。
那是鲜血盛放的地狱之花。
紧握着重武器的叛军,连惊愕的时间都没有,连人带着武器被斩为两段。
狼牙棒、铁锤,用的皆是木柄。
否则在战场上绝对难以持续作战。
重武器,除了重心的配给,在保证攻击面的重量时,务必尽可能减轻全重,以保证在战场上可持续作战。
崔器率领的唐军之所以脱去上身衣甲,正为了可以持续挥刀更久一点。
做出这个决定,这支陌刀军,自崔器以下,便是做好了决死一战。
“陌刀阵,向前!”
崔器怒吼。
滚滚的刀光向前涌动,此起彼伏。
如墙而进。
陌刀无前。
当者披靡。
涌入城中的叛军眼见着前方的战友纷纷变做碎体残肢,终于被杀得落胆。
但是在狭小的城门前,他们无法后退。
后方的叛军不明情况,还在奋力向前,推着前面的叛军,向着陌刀阵的刀光挤去。
薛绍义及徐世杰、卫满夫、牛火旺等将领,终于带着援兵赶来。
任谁都知道,陌刀不可能一直挥舞。
不快点关上城门,这批大唐勇士,迟早会活活累死。
“放箭!放箭!!”
城头上,有了薛绍义等人的指挥,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唐军军势复振。
反击也变得更有章法。
檑木、滚石,还有金汁,沸水,依次从城头洒下,阻断后续的叛军。
崩!
又是一声大响,城头密集的唐军将士,再次遭到高句丽人弩箭的重创。
薛绍义等人破口大骂。
但对远处的弩箭又毫无办法。
战争的天秤,再一次向着百济叛军滑去。
前方的叛军被杀,后方的涌上。
狭小的地形限制,反而令后面的叛军看不到陌刀如何斩杀敌人,也就失去了心灵上的震慑。
力竭之后,唐军陌刀阵终于出现溃口。
有人体力不支倒下。
也有被敌人狼牙棒扫中胸膛。
被铁锤击中头颅而阵亡的将士。
后方的唐军不断补上。
维持着阵形不乱。
但唐军陌刀阵,已经不如初始时那样高效有力。
没有万能的武备,战场上也没有真正无敌的王者。
能做重甲骑者,能挥舞陌刀者,都要求天生大力,但除了力量,耐力与韧性也极为重要。
一旦力竭,便是死亡。
“快合上城门啊!城头的人在做甚!”
阿史那道真怒吼。
城门前,陌刀阵正与涌入的叛军鏖战,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法再容下哪怕一个人。
纵是想上前合上城门,也是无法做到。
就在战况最焦灼的时刻。
突然——
一道白光闪过天际。
阿史那道真抬头,立刻看到空中掠过一个娇俏的身影。
聂苏!
在苏大为身边,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聂苏。
被苏大为留在泗沘城,众人从未过多关注的聂苏,在此时出手了。
巨大的水雾包裹着她的身体,使她得以从空中划过。
如飞鸟般,投向敌人的车弩。
速度太快了,高句丽人根本来不及调整射击角度。
聂苏双手挥舞,空气中的水汽凝聚,在她手中,化作两道白色的怒浪,袭卷而下,将前排的弩车掀飞。
城头上的薛绍义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声吼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无数唐军涌上来,奋不顾身的推动绞盘。
平时得用牛来拉动的绞盘,在唐军将士的推动下,发出吱吱响声。
无数唐军肌肉卉起,额头上青筋跳动,面色赤红,怒吼着推转着绞盘。
吱吱吱~
泗沘城大门,终于一点一点的开始合拢。
“杀啊!!”
第四十一章 汉道昌
战事打到这种地步,比拚的已经是双方的意志。
唐军人少,百济叛军人数众多。
在这狭小的城门口,再多的人数优势也无法展开,只会变成添油战术。
随着城门不断合拢,唐军爆发出最后一丝潜力与战意,将个人的勇武发挥到极致。
陌刀阵一路前推,居然将涌上来的叛军全碎斩碎。
不仅如此,还向外狂推数十步。
一直将城门前的叛军杀得血流成河,空出一大块来。
在亲眼见到唐军陌刀阵的威力后,就算是最精锐的百济叛军也不敢向前。
泗沘城门,缓缓合上。
唐军以崔器为首的数百勇士,一时无力回撤,只得以陌刀拄地,疯狂的喘息着,在汗流浃背中,极力恢复体力。
唐军,犹如困兽般狰狞可怕。
叛军则是被打断爪牙的野狗,远远围成一圈。
既不敢进,又不甘心放弃。
城头,薛绍义焦急的喊声传来:“崔器,退回来!带你的人退回来!”
“城门要关上了!”
城下,拄着陌刀支撑着身体的崔器,将自己的头盔掀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刚才他为陌刀阵之首,不知挨了多少记重击。
若无这身重甲,只怕早已重伤不治。
但这身铁甲,也束缚住了他,耗尽了他的体力。
如今,似乎也没必要再穿戴了。
崔器铁青着脸,脸庞上有敌人的溅上的血滴,也有他淋漓的汗水。
他将衣甲一件件的解下,抛在地上。
然后,在城头唐军们焦急的呼喊声中,回头笑了笑。
笑容有些疲惫。
他张了张嘴,因为太累,几乎喊不出太大的声音。
但城头的薛绍义,以及刚刚登城的阿史那道真,仍然透过他的嘴型看懂了他的意思。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是这数百陌刀兵没体力了,还是怕敌人又粘上来涌入城?
崔器要为唐军决死断后?
死守住泗沘城门?
阿史那道真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永徽五年,他和娄师德、崔器、王孝杰,还有卢绾追随苏大为,完成征伐西突厥的不世之功。
但卢绾命桀,惨死于阵中。
如今,难道又要折掉崔器?
阿弥若回来,自己如何向他交代?
阿史那道真俊朗的脸庞涨得血红,脖颈上的大筋根根突起。
他手扶着墙头,向着下方的崔器大声喊道:“崔器,你给老子回来!阿弥就快回来了,且莫意气用事!”
崔器,没有再回答,只是拄着陌刀在阵前喘息。
每一下喘气,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跟在他身后,仅存的七百余陌刀兵,人人都是一般模样。
精疲力竭,大汗淋漓。
一个个赤着上身的大唐勇士,肌肉仿佛岩石雕刻成的。
虽然已经疲倦欲死,但没有一点杂音发出。
所有人的陌刀兵,都以崔器为首,似乎默认了崔器的决定。
“疯了!他们都疯了!”薛绍义失神的道。
阿史那道真气急败坏的喊:“你特么跟老子回来,我的突厥兵用箭替你掩护,退回来!”
“道真。”
崔器终于回头,向他惨淡一笑:“来不及了。”
“嗯?”
阿史那道真先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快,他便知道崔器说的是什么。
在战阵南面,有烟滚翻涌而来。
那不是烟雾,而是无数骑兵掀起的尘土。
阿史那道真的眼神立刻变了。
城墙上,也终于感受到了大地发出的颤抖。
崔器他们立于城下,比城头上的人更先感受到战马奔腾,所带来的大地颤抖。
这种剧震,至少是上万骑。
敌人的主力到了!
那个方向,是周留城的叛军主力。
扶余丰的嫡系人马!
难怪崔器说来不及了。
这支人马进入战场,将在僵持的天秤上,投下重重一击。
整个战局,将因这支生力军,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史那道真、薛绍义,城头其他的将领,乃至强忍着悲伤踏上城头的苏庆节,所有人都明白那是怎样的结果。
泗沘城的防御力量严重不足。
唐军原本就只有万人,其中还有两千多人被苏大为带走。
现在守城兵力不足一万。
要分守各方城墙,兵力捉襟见肘。
而唐军的援兵……
“刘伯英的水师停在海上,从熊津江去到水师的海港,还得半日功夫。
泗沘城每天都与水师有联系,从城里放小船沿江出海,互通消息。
也就是说,这边的战斗,刘伯英那边不会第一时间知道,最快,也要在没收到泗沘城的消息后,才能做出反应。
时间大概是一天。”
“但是阿弥说过,周留城的扶余丰,有倭人支持,倭人的水军不可小视,而且此战,只怕高句丽人也有参与。”
“不用指望外援了,咱们就这么点人,必须要将泗沘城守住。”
“麻烦还不止这一点。”
苏庆节脸色铁青的指着一侧方向:“看那里。”
泗沘城依熊津江而建,引江水支流为护城河。
此时,江面上也已经看到一支小船,从海路,逆江而来。
看船上的旗帜,并非是唐军,而是高句丽水军的军旗。
此外,从东南方向掀起的烟尘越来越剧烈。
黑色的敌骑,如潮水般涌来。
情况比所有人想像的更糟,扶余丰居然是想要水陆并进,一举攻破泗沘。
周留城的叛军主力,介入战场。
原本的叛军阵型变动,让出通道。
令对方可以笔直的直冲到泗沘城下。
泗沘城下,崔器等大唐陌刀部落,双手持刀,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接战准备。
他们,不是不可以退回泗沘城。
但这几百人要想全退下去,必然会遭到叛军疯狂的追击,死死咬住。
等真的退回城里,不知要折损多少。
而且城门关闭的时间越晚,风险就越大。
很有可能被敌人趁机夺门。
思虑再三后,崔器觉得,还是在城下,尽力阻击叛军为上。
哪怕这几百陌刀军全都拚光了。
哪怕自己亡于阵上。
但至少泗沘城保全了,自己对代都督苏大为的承诺做到了。
可无愧矣。
“崔器选择是对的。”
苏庆节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敌人的船能从熊津江来,说明驻在港口的唐军水师,已经无法有效阻截敌人的船。
想必,在那边也发生了战事。
另外,咱们守不住了,没有时间了。”
阿史那道真、薛绍义还有身边的将领一齐看向他。
“什么意思?”
“你们留意过水源吗?”
苏庆节双眼赤红,一拳重重击打在城头,打得碎石迸飞。
泗沘城的用水,大半自熊津江引入的支流。
这支流绕城一圈,既为护城河,又可以供人饮用。
而如今,随着战事,整个护城河飘满了尸骸。
开春了,尸体腐败得很快。
要不了多久,就会生出蛆虫。
泗沘城除了唐军,还有数十万百姓。
如果喝这样的尸水,怕不要爆发大瘟疫。
可如果不用护城河的水,仅靠城里少量水井,根本无法供给数十万人的用水。
苏庆节说的不错。
没有水,哪怕现在守住了泗沘,一两日内,城中必乱。
唯一的办法,只有正面击溃来犯的叛军,才能出城另觅水源。
至少要打伤打痛敌人的嫡系部队,替泗沘城的唐军争取到一丝生机。
为此,崔器及麾下数百陌刀兵,决意血战到底。
叛军主力越来越近了。
站在城头的阿史那道真等人,对于骑兵的动静无比熟悉。
凭着烟尘大概判断出,此次敌军大概在一万到两万之间。
加上目前围住泗沘城的这批叛军,百济一方的人数将会膨胀到十万左右。
哪怕其中精锐只有一两万人,也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数字。
至少,唐军没法脱离城墙,与对方在野外进行决战。
而若再拖上一天,泗沘城内断水的问题,便会爆发出来。
到那时……
呯!
泗沘城的城门,终于在城头唐军奋力转动绞盘下,重重的合上。
留在城下的七百唐军陌刀阵,成为孤军。
城头前,烟尘飞舞。
午后的阳光,透过烟尘,斜照在战场上。
这一番鏖战,从清晨到午后,已经用去一天时间。
阿史那真、苏庆节、薛绍义还有徐世杰、卫满夫、牛火旺等将领,一时集体沉默。
眼前的局面,已经超乎他们想像力的极限。
实在不知如何破局。
打,打不过敌人。
守,又因缺水无法守住。
粮草也已经快要耗尽。
最后,唯一的援军,只有刘伯英率领的一万大唐水师。
但现在,谁也不敢打包票,刘伯英那里是否安然无恙。
似乎陷入了死局。
就在众将一筹莫展时,耳中听到一个熟悉的暴喝声。
众人回头看去,一眼看到被绑上伤口,浑身裹得跟粽子似的刘仁愿,提着横刀上来。
在他后面,还跟着想要给他包扎伤口的医生。
刘仁愿理都不理,一上来第一句话,便是破口大骂:“你们几个臭贼,要反了天是不是?居然敢把本副总管强行带离战场?今天若不给老夫一个说法,老夫跟你等没完。”
“副总管。”
阿史那道真尴尬道:“刚才命人把你带离战场的是崔器。”
“崔器?他人呢?”
第四十二章 海上奇袭
“他在城外。”
薛绍义说了一句。
刘仁愿表情微变,快步上来,推开挡住墙头的人,向下看了一眼,立刻清楚了目前的局势。
“糊涂,这糊涂鬼,应该退回城里再做计较。”
“现在开城……”
“来不及了。”
刘仁愿缓缓摇头,双眸中,闪过一抹焦虑。
泗沘城,被多达上十万人围住。
南方那支百济人的主力,打着扶余丰的旗号,已经快要冲到城墙前。
到那时,崔器和剩下七百唐军,只怕凶多吉少。
此外,乱军中对唐军威胁最大的是那几千高句丽人的弩弓。
叛军阵中,聂苏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甚至可以说是仓惶退下。
高句丽人的车弩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终于再次发威。
一片弩箭射向天空,差点射中聂苏。
逼得聂苏不得不脱离战场,迅速撤回。
就算身为异人,也需要休息,需要休整,回气。
没可能一举歼灭数千敌人。
更何况这些人手里的车弩,对聂苏,也有致命的威胁。
“来了!”
千军万马中。
夕阳西照中。
所有人看到,一身白衣如雪的聂苏,拖着长长的水汽尾焰,沿着城墙直上城头。
双脚一落地,聂苏便吐着舌头,直叫:“好热好热。”
她的额头香汗淋漓,显然刚才一番对敌军弩箭压制,也是拚尽全力。
若敌人是三五百人也就算了。
但对方是打着高句丽衣甲旗号,多达数千的车弩。
聂苏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凭异人之力压制对手。
但无法波及整个战场面。
一旦高句丽后续的车弩反应过来,聂苏就会面临无数弩箭和箭雨的打击。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若无聂苏扰乱车弩,唐军连城门都难以关上。
面对敌人巨大的人数优势,只怕得弃守外城和瓮城,和叛军进行巷战。
那样的局面,是每一个唐军所不愿见到的。
“小苏,辛苦了,方才幸亏有你。”
“可惜没能把他们的弩全都毁掉。”聂苏咬住下唇,回头看了一眼。
数百米外的城下,高句丽人的弩兵,在经过方才的混乱后,再次组织起来,向着城墙缓缓推进。
整个战场。
正面是沙吒相如的近两万叛军主力。
南方是占据周留城的扶余丰,派出的一万余百济精骑。
这些骑兵,是百济被灭后,仅存的制式军队。
原本是作为泗沘城的中央王师。
在破城之前,被道琛带走,随着扶余义慈去了北境。
又辗转去了周留城,辅佐复国的扶余丰。
此外,战场上还有近五万的饥民。
最后,是高句丽人的三千弩弓部。
以及在熊津江上,打着高句丽旗号的战船。
“精锐出动了不少,没想到扶余丰手里还有点东西。”
“十万人,几乎复制我军攻灭泗沘,破灭百济的那一战。”
刘仁愿缓缓的道。
从方才起,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现在突然想起。
百济人这个阵势,不正是苏定方灭泗沘时的复刻版吗?
当时十万唐军,在熊津江口登陆。
一部乘战船溯江而上。
大部从陆上向泗沘城包围。
水陆并举。
并掘断了熊津江支流,令泗沘城水源几近断绝。
如今,这些百济人倒是学到了。
一样的水陆并进。
不一样的是,用尸体污染护城河。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失去大部份水源补给,泗沘城坚持不了多久。
“副总管,怎么办?”
薛绍义捂着小腹的伤处,向刘仁愿焦急的问。
他昨夜中了箭伤,下去休整。
之前城头情况危急,不得不再次披甲上阵。
方才又被叛军的弩箭擦过手臂,一大片皮肉连着护臂铠甲都被撕碎了。
也顾不上包扎伤口,大战的紧张感令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压过了一切痛苦。
比起身上的伤,唐军如何破局更加重要。
阿史那道真道:“敌人快与崔器部交锋了,一会我所部用弓箭定点清除对方的将领。”
看了一眼聂苏:“若那些车弩太厉害,还请小苏再出手。”
聂苏已经出手过一次,若再出手,有了防备的弩弓部,一定会更难对付。
但聂苏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答应下来。
阿兄临行前说过,要尽可能帮助狮子和道真阿兄,守住泗沘城。
“不知道敌方大将是谁,若让小苏去偷袭,不知有没有机会,能阵斩敌将?”
一旁的折冲府都尉徐世杰道。
他手下七百余人在守着西面城墙,只带了三百余人来增援东面正门。
如今也是一身刀剑创伤,头盔破了半边,乱发贴在额上,汗水与血渍淋漓,看着十分狼狈。
“若有需要,我手下的骑兵,也可出城再增援”
一直沉默的苏庆节,此时开口道。
刘仁愿眯起眼睛,看了看城下敌阵。
此时,战场忽然变得安静。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刘仁愿再看看城头。
在泗沘城的正面东城墙这片区域,原本是唐军最强的力量,有多达三千人来守备。
昨夜叛军攻势突然,唐军折了三百余人,还有一千多人带着大小伤口。
受伤的人,得退下去休整,他们已经支撑不住了。
剩下的还有一千余人。
马上又要展开大战,甚至有可能夜战。
这一千多人,得坚守在城墙上。
从西面、南面、北面各城还抽调了三百人过来增援。
也不知敌人会不会分兵去攻打这几面,必须留一定的预备队,随时增援。
现在在东面城墙上,唐军可战之兵,还有两千多人。
看起来不少,但对于百济故都泗沘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大片空荡的城头,没有充足的人手防御。
这也是从大仗后,唐军一直没有在城头发动向样反击的原因之一。
投石机,可以有。
还有各种檑木滚石,都有。
金汁也备了。
但就是没有充足的人手。
唐军的反击,对于近十万叛军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足以完全拉平双方的人数优势。
而且叛军熟悉泗沘城的地形,比唐军更懂得利用环境还有射击的死角。
“必要的时候,狮子,你的人,准备好出城,不要寻叛军主力决战,向西,到海港去找刘伯英。
如果他所部水师无恙,那泗沘城之围可解。”
刘仁愿抚着颔下大胡子,声音沉重的道。
“要是刘伯英那边有状况……”
“那我们只能死守,战至一兵一卒。”
刘仁愿将横刀横于胸前:“陛下命我为嵎山道副总管,我与泗沘共存亡。”
“副总管,那……新罗人?”
“新罗人?”
刘仁愿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也想知道他们此刻到哪了,在做些什么。”
自从上次失去粮草。
百济全境掀起叛乱后,新罗与泗沘城的联系就断了。
原本在黄山附近,应该还有新罗金庾信的军队,但唐军收缩兵力,留守泗沘城后,也不知金庾信部怎样了。
另外,按原本历史上,泗沘城本该有新罗王子金仁泰率七千新罗兵,与唐军刘仁愿共同驻守。
但金仁泰自上次失粮后,也一直没有出现。
据传闻,新罗人正在边境不断蚕食和兼并百济的土地。
不知真假。
若是真的,那代表新罗人已与大唐离心离德,一心为着自己谋利。
若是假的,这么久新罗人的援兵和粮草未到,也实在难以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总之短时间内,新罗人不用指望了。
能靠得住的,还得是大唐自己人。
隆隆隆~
战鼓隆隆响起。
刘仁愿心头一凛。
高句丽人的战船,已经沿着熊津江快要贴近泗沘城的西面城墙。
正面战场上。
百济人如赶羊一样,驱赶着数万饥民,向着泗沘城正面城墙再次压上来。
百济精锐的两万人,在饥民之后,排出严整的阵列,与高句丽的弩弓部,成犄角之势,不断向泗沘城推进。
南面,道琛和扶余丰派出的一万余百济精骑,也已经到达作战位置。
城下,崔器率着仅存的七百陌刀军,看着眼前无边无岸的饥民,额头淌下了冷汗。
原本以为可以寻百济叛军主力决战。
但眼下看,百济人比想像得更无耻。
居然驱使着饥民做前驱。
恐怕崔器部等不到与叛军主力交手,便要被如汪洋大海般的百济饥民给吞没。
呜~
熊津江上,号角声吹响。
从叛军中,驰出数十骑向着大船奔去。
似乎在联络消息。
刘仁愿心中还在飞快的计算着。
现在泗沘城的府库里,还有能装备近万人的衣甲,武器。
战马在唐军入泗沘城之后,经历一个冬天,折损严重。
除去冻死和病死的,现在只剩三千余匹。
若战事不利,可以组织起三千唐骑,尝试冲阵。
如果能将敌方的主力精锐击溃,就有可能形成以少打多,倒赶羊群的局面。
从而复制太宗昔年对窦建德的经典一战。
但是,何人可以为将?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边将领云集,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还真就没有一个。
苏庆节虽勇,但之前的冲阵,还是陷入敌军的包围,说明他寻找战机的能力,与当世一流名师将还有一段距离。
不足以力挽狂澜。
阿史那道真骑射无双,但突厥骑更适合打顺风仗和追击战。
在兵力弱于对方时,不足以改写局面。
崔器在城外,就不用说了。
薛绍义适合守城,冲锋的冲击力不足。
卫满夫勇猛,但少智。
余者碌碌,谁人可以独挡一面?
若是苏大为此时在泗沘城,倒是可以一试。
这该死的守城战。
百济人也是一伙猾贼。
当初扶余义慈出奔北境时,便焚毁了粮仓与府库,一把火烧掉了泗沘城的器械和粮草。
否则此时唐军就有充足的守城工具了。
泗沘城四周的树木也被砍伐一空,这就造成了攻城和守城方,都没有在中原攻防时,最趁手的攻城与守城器械。
泗沘城里有少量的投石车,还是冬天里,刘仁愿征集城内百济匠人做的,效果很不理想。
只能说聊胜于无。
咚咚咚咚~
战鼓声突变。
号角声此起彼伏的吹响。
有唐军的兵卒匆匆从泗沘城西面跑来,向刘仁愿等唐将焦急的道:“副总管,出事了!江面,还有海面,火……”
江海之上,战鼓如雷。
赤色的火焰,染红了半空。
令晚霞沐浴上一层更加新鲜的血红。
“海面上,究竟出了何事?”
一时间,刘仁愿与阿史那道真等人,面面相觑。
第四十三章 毕其功于一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无衣》是诗经秦风中的名篇。
除了汉初刘邦做的大风歌外,历来被汉家军人用做军歌。
大唐成立四十余年,军歌倒是未曾统一。
有用汉乐府《大风歌》的,也有用《秦王破阵乐》,还有用《无衣》。
后来有一首歌,曾一度作为大唐府兵的军歌,乃是高适的《燕歌行》。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只不过,高适还有数十年后才生出来。
此时传来的《无衣》,毋庸置疑,定是唐人才会唱的,乃是大唐府兵军歌。
若是刘仁愿等人此时拥有上帝视角,可以从高空向下俯瞰,就会发现,整个战场局势大变。
从熊津江口,大唐的战船已将出海口堵住。
从大船上放下许多小船,沿江而上,蚁附攻击高句丽人的船。
这些小船十分勇猛,仗着船身灵便,在江水中来回穿梭。
而且唐军还发动悍不畏死的火攻。
无数的火箭、火龙,喷向高句丽人的战船。
高句丽,是有水师的。
过去一直名声不显。
但高句丽的水师,也是其军力极其重要的组成部份。
半岛三国之中,以百济和新罗的水师最为优秀。
其中百济因为常年与倭人交流贸易,水师最强。
泗沘城攻防战时,因为大唐水师来得太快,将其全部堵在港口中。
除了焚烧掉的一些,凿沉掉的一些,大部被唐军所掳获。
刘伯英率水师来后,一直在用百济人的船在训练水军。
百济人的战船虽不如唐军水师的楼船高大,但在熊津江来回更加灵便。
此番高句丽想与百济联手攻陷泗沘城的唐军,对唐军的水师,自然也有一定的遏制方案。
但眼下的情况说明,高句丽人的图谋失败了。
熊津江上,一艘艘高句丽人的战船被焚烧,被唐军蚁附而上。
眼看着高句丽人的水师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同时,从熊津港方向,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伴随着傍晚的余晖,大量唐骑突然跃出,绕过泗沘城,向着百济叛军冲去。
左面,熊津都督府,代都督苏大为手下,折冲府都尉娄师德。
右边,折冲府都尉王孝杰。
还有一军,乃是百济降将黑齿常之。
最后,一杆“苏”字大旗,跃入阵中。
大旗之下,一员唐军大将,身着明光甲,手执马槊,骑着神骏如天马的龙子,率着数千精骑突入叛军阵中。
“苏将军!”
“代都督!!”
沉寂的泗沘城头,数千唐军齐声高呼。
“援军至矣!”
刘仁愿身子一晃,瞪大着双眼,紧盯着苏大为那杆大旗,嘴里骂道:“小混账,再晚些来,本将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刘仁愿没说。
但他死死揪着自己颔下的大胡子,脸颊肌肉颤抖着,显示出内心极为激动。
城头,阿史那道真、苏庆节、薛绍义、徐世杰、卫满夫、牛火旺等折冲府都尉,一齐发出喊声。
这声音,是被叛军打压,无处可发泄的怒火。
也是对唐军援兵到来的振奋。
刘仁愿转头,向着城头一侧声音嘶哑的吼道:“擂鼓!!”
咚咚咚~
沉重的牛皮战鼓,被唐军力士奋力敲响。
鼓声震天。
如天崩地裂!
这场泗沘城的攻防战,在此时,突然进入终局。
究竟是苏大为带来的援兵,能击败眼前近十万的百济叛军,还是陷入鏖战,又或者是唐军落败?
崩崩崩!!
乱箭穿空。
王孝杰神射,他手下皆为轻骑,皆为军中擅射的高手。
弓如霹雳,箭如飞蝗。
而且王孝杰对战场嗅觉极为敏感,带着这支八百人的唐军轻骑,绕着战场飞奔,并不深入,而是不断射向敌军精锐聚集处。
在发现高句丽人的车弩后,重点压制对方的车弩部。
箭手射速快,骑射移动快的优点,被王孝杰部发挥得淋漓尽致。
高句丽人的弩弓虽劲,威力虽大,但上箭缓慢,移动也不及骑兵迅速。
一时无法对王孝杰部做出有效的杀伤。
几乎同一时间,娄师德部的重甲骑,也狠狠向着叛军插去。
唐军的玄甲精骑,从敌阵最脆弱的地方突防而入,直插沙吒相如布在饥民之后的两万精锐。
叛军人数虽多,但也正因为人多,反应和变阵,不如骑兵迅猛。
此时人多,反而是一种束缚。
因为前方的饥民,已经反卷回来。
在泗沘城下,崔器部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奋力挥动陌刀,如墙而进。
“陌刀进!”
“起!”
“落!”
“斩!”
刀光如雪,滚滚向前。
出于战场直觉,崔器敏锐的捕捉到了战机。
不管什么饥民,不管叛军精锐。
当此时,诸军戳力向前,挤压,再挤压叛军的空间,把数万饥民给逼回去。
给压回去!
饥民倒卷,反倒冲乱叛军自家阵脚。
百济叛军原本严整有序,各司其职的军阵,一时动摇。
饥民四处乱蹿,鬼哭狼嚎。
硝烟冲天而起。
泗沘城上,唐军战鼓轰天。
无数飞石,火箭,向着叛军后阵洒去。
泗沘城的大门,伴随着唐军怒吼的口号,徐徐打开。
隆隆响声里,数千武装到牙齿的唐军铁兵,在阿史那道真和苏庆节的率领下,狂奔而出。
泗沘城的刘仁愿,终于放下了保守的想法,将唐军精锐尽数压上,要毕其功于一役。
随着唐军主力出城。
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
泗沘城中,突然升腾起烈焰。
火势蔓延极快,转眼就袭卷了数个街闾,并向着城门方向卷去。
刘仁愿大骇之下,急命薛绍义和其他将领,率一千人去平乱。
此时城中起火,必然是泗沘城内有敌人的内应。
甚至就是本地的地方门阀反了。
在冬天里,这些世家和地主,可是乖巧的很。
却在这个关键时刻……
刘仁愿眼中杀气一闪。
重重一掌拍在城墙上。
回头看向城外,伴随着震天的喊杀。
唐军中,由黑齿常之率领的八百府兵,精准的把握到了敌军的破绽。
趁着叛军军阵动摇,从薄弱处破防,直插向叛军腹心。
那里,一堆叛军看着与寻常无异,实则整个叛军的军令,都是由此处发出。
敌将,沙吒相如,正在阵中。
黑齿常之与沙咤相如,既是旧识,又是朋友,以及军中上下级。
在另一个时空里,两人同时反叛大唐,掀起轰轰烈烈的百济复国之战。
但在此时此地,黑齿常之早已投效苏大为。
这两个原本是战友的人,却成了宿命之敌。
整个战场,到处是狂奔的叛军,茫然如行尸走肉四处乱蹿的饥民。
而在战场南侧,更猛烈的大战骤然爆发。
自周留城而来的一万余百济精锐,与苏大为所率的七千精骑,如两个锋利的箭头,狠狠碰撞在一起。
苏大为所率之部,乃新罗金仁泰手下七千新罗兵。
新仇旧恨,名将宿敌,在此决战。
双方都像是输红眼的赌徒,将全部的筹码压上。
百济若胜,则唐军势力彻底被赶出大海,百济将重回扶余王族的手中。
大唐若胜,则百济这个名字,将彻底从历史抹去。
百济故土,皆为唐土。
铁骑翻飞。
热血迸洒。
熊津江上,最后一艘高句丽人的船,缓缓沉入江中。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天地间,残阳如血。
混乱的战场中,自苏大为所部军阵中,突然响起激扬的战歌——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无人,汉道昌。”
唐军阵里,旗上悬挂起高句丽大将头颅,并扔出无数高句丽人的衣甲。
数百名高句丽兵卒俘虏,被马上的唐骑驱赶着,投向百济人的军阵中。
“败了败了!”
“唐军挥师二十万,攻打平壤!”
“大唐以苏定方为总管,攻入高句丽……”
“败了败了!高句丽败了!”
战场上哭喊失败的声音越来越响,如瘟疫一般,不断积蓄,扩散。
高句丽失败的消息,成为压垮叛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着苏庆节及阿史那道真率领三千唐骑冲阵。
伴随着黑齿常之斩下沙吒相如的军旗。
叛军军阵,轰然崩碎。
第四十四章 战后
泗沘城攻防战,伴着落日徐徐落幕。
是役,唐军大胜。
粗略估算,百济叛军被唐军斩首盈万。
至于死在泗沘城下的百济流民则难以计数。
满山遍野逃跑的都是饥民及叛军。
用句后世俗语形容,就算跑的是几万头猪,一时半会都抓不完。
苏大为与阿史那道真、苏庆节、娄师德等人合兵一处,又乘胜追击叛军三十余里。
最后因为天色太暗,不得不收兵回城。
“胜了!”
“是啊,胜了!”
泗沘城头,薛绍义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多亏代都督神兵天降,带着援军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却不见刘仁愿回答。
回头看去,只见刘仁愿按刀而立,双眸微阖。
他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如同一尊毫无生机的石像。
薛绍义心中剧震。
颤抖着伸手去一试,却发现刘仁愿鼻下微有热气。
竟然是站着失去了意识。
薛绍义一颗悬起来的心,这才落地。
“医生,快传医生来!”
昨夜刘仁愿遭到刺客刺杀,后腰中了一刀。
其后在上午的守城战时,身上又被刀剑所伤,被创十余处。
他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一个奇迹。
连唐军在泗沘城的副总管,都重伤若此,可以想像到这一战的凶险和惨烈。
薛绍义勉力安排下城头防务,又命人将刘仁愿抬下去救治。
等精神松懈下来,才觉得全身剧痛,各处创口一齐迸血。
再也坚持不住,直挺挺的摔倒在城头上。
“都尉!薛都尉!”
此战唐军虽是大胜。
但自身损失也不小。
首先是副总管刘仁愿重伤,短时间内,必须卧床休养,无法视事。
至于刘仁愿之下的将领,如薛绍义、卫满夫等人,虽然轻重不同,但却人人带伤。
留守泗沘城的共有七千余唐军。
除去刘仁愿手下五千人,还有阿史那道真、崔器、苏庆节等三个折冲府的兵力,共计两千四百余人。
这一战下来,阿史那道真部受损较小,只伤亡数十人。
苏庆节因为冲阵,折损略大,折了一百多人。
最惨的是崔器的部下,八百勇猛之士,因为在城门与叛军争夺,用肉身顶在第一线。
战中被敌人杀死、累死的有百余人。
之后守住城下,追击饥民和压迫叛军阵线,又伤亡了近百人。
战后,倒地不起,因脱力而累死的,还有七人。
是苏大为部受损最严重的一支。
熊津都督府这三个折冲府的兵力,拢共伤亡六百余人,六百人里,战死三百七十二人。
这个战损,令苏庆节等将肉痛不已。
是唐军自从入百济以来,少有的折损。
但跟刘仁愿手里五个折冲府的兵力,苏大为这边的损失又不算什么。
光是守城一战,刘仁愿麾下就伤亡了两个折冲府的兵力,近乎两千人短时间内无法再战。
其中战死超过六百余人。
轻重伤一千余人。
最严重的损失,是出现在叛军出动弩弓之后。
此次若不是有高句丽人的车弩压制,唐军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城墙会稳如泰山。
甚至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以少打多,靠铁骑摧毁叛军的阵形和指挥。
只能说,此次叛军的动作,实在出乎了刘仁愿的意料。
刚刚开春,寒潮未退。
叛军不顾流民百姓的死伤,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令守城的唐军措手不及。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苏定方把主力带走,留守百济全境唐军仅有一万余人。
这么点人,别说守全境,就是守住泗沘城都十分困难。
其中还因为缺粮,被苏大为带走两千多人去劫高句丽的买召忽城。
缺兵、少粮,缺乏装备,缺乏心理准备。
能在近十万叛军的攻势下,最后将斩杀万人,将敌人的大军击溃。
此战纵有缺憾,仍瑕不掩瑜。
刘仁愿在战前的布置有些欠妥,属于有过。
但击退了敌人,功过相抵,应该不会受到太大的责罚。
鲸油灯的光芒照亮了房间。
浓浓的药香,在房间里飘浮着。
那是一种介于酸和香腥的气息。
有童子在一旁蹲着守着炉火,替大唐嵎山道副总管刘仁愿熬着草药。
苏大为抱着头盔,一身疲惫的走进房里。
站在门口的聂苏向他脆生生的喊了一声:“阿兄。”
苏大为伸手抚摸聂苏的鬓发:“我听道真说了,这一战你表现很勇敢,如果不是你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阿兄交代要守住泗沘,小苏自然会全力以赴。”
聂苏仰起脸,两眼弯成月牙儿,那副模样,简直就和黑三郎有些神似,只差背后生个尾巴。
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在说:快夸我,快多夸夸人家。
苏大为不由失笑,伸手在她鼻头轻轻一刮:“你先去歇息吧,明天还有事想你帮我。”
“噢。”
聂苏有些失望的低下头,牵了牵衣角:“阿兄有何事?”
“这个,明天再和你说,我先去看望一下副总管。”
“嗯。”
聂苏欲言又言,最后还是乖乖点头,目送苏大为走进房里。
守在刘仁愿府前的,还有无数岗哨和暗卫,不过最大的守护力量,还是聂苏这个异人。
如今苏大为来了,自然可以放聂苏前去休息。
刘仁愿是如今泗沘城,除了苏大为这个熊津都督府代都督外,唐军最高将领。
若是副总管卒于军中,那此次唐军纵然胜了,也算是失败。
苏大为走进房里,首先看到刘仁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他那把大胡子露在外面甚是醒目。
胡子上粘了一块块的,大概是灌草药的时候沾到了。
不过此时千头万绪,许多事,也只能从简了。
除了刘仁愿、煮药的药童,在房里还有一名医生,以及唐军中的阿史那道真、薛绍义,以及苏庆节。
这三人,默默坐在房内,神色各异。
苏大为走进来,三人的目光一齐投在他的身上。
微微点头,大家算是打过招呼。
薛绍义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叉手行礼,又被苏大为按下去。
“副总管还没醒,泗沘城内的防务暂时以为我主。”
苏大为走到空出的主位上,将自己的头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左右看了看:“先来总结一下此战得失。”
这是一次小型的战后会议。
照理来说,应该是由刘仁愿和苏大为共同主持。
但刘仁愿还在昏迷中,只能由苏大为主持。
另外,其余各将还各有军务在身。
也只能从各方势力中,抽调军将,作为代表。
泗沘城内,现在除去金仁泰王子的新罗兵,唐军这里,主要以苏大为和刘仁愿这两派为主。
两派其实又共同属于苏定方在军中的人脉,所以相处还算融洽。
叫上薛绍义,是以他代表刘仁愿这方,来听取情报,作为参与。
免得让有心人觉得苏大为想趁刘仁愿伤重将其架空。
“这一战,诸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大为目光从阿史那道真、苏庆节和薛绍义身上扫过。
在座的众人都有多重身份。
阿史那道真既是苏大为的属下和好友,本身又代表着投入大唐的外籍蕃将。
苏庆节是大唐军神苏定方的儿子。
同时还是苏大为的知交好友。
薛绍义是刘仁愿麾下心腹爱将。
同时又是河东薛氏子弟。
不同于没落的薛仁贵那一枝。
薛绍义这枝,依旧风光无限,代表着唐朝中的旧贵族。
沉默了片刻后,苏庆节抬头看向苏大为:“阿弥,先说说你那一路人的斩获吧。”
苏大为既然回来,而且还带上了新罗人的援军,那么劫粮之事应该做得不错,甚至其中还发生了一些极精彩的故事。
苏庆节想先听听苏大为这边发生了什么。
苏大为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的刘仁愿,点点头道:“我带着两千人,趁敌不备,攻破买召忽,尽获其辎重。
并且将城中一万高句丽军控制住。
在高句丽援军赶到前,我率军搬空了买召忽的粮草,乘上刘仁轨接应的船离开。”
“对了,之前战阵上那些高句丽人是?”
“哦,那是高句丽援军入买召忽城后,被我埋伏下的细作放了一把火,后来趁乱我们抓了几个人。”
苏大为说得轻松,但是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和薛绍义等人,却无不悚然动容。
高句丽人,可不好对付。
从隋末,到唐初。
连太宗都没啃下这块硬骨头。
苏大为凭着两千人,攻下买召忽城,尽取其粮资。
又俘虏上万高句丽军,还一把火烧了高句丽的援军。
这仗打得,也太漂亮了吧!
苏庆节强忍住想要追问细节的冲动,要是摊开来讲其中用兵之道,不知要聊到什么时候了,他捡最关心的问。
“粮草有多少?”
“足够两万大军,三月之需。”
“够了!”
苏庆节眉头一挑,长呼了口气。
泗沘城的存粮已经见底了。
唐军若再得不到粮食补充,只怕就得洗掠城中大户。
到那时,局面又得乱套了。
阿史那道真此时插口问:“阿弥,那些高句丽俘虏,都是你在买召忽抓到的?你怎么知道要将他们带回来,居然用他们对百济人发动攻心战,当真高明。”
他向苏大为竖起大拇指,由衷钦佩道。
“事也是巧了。”
苏大为笑道:“我开始只抓了几个高句丽兵,结果在船上审问时,却问出一件大事。”
“何事?”
“高句丽的泉盖苏文,应该是病重了,他的三个儿子,泉男生、泉男建和泉难产……”
第四十五章 战略
“等等,为何会有人叫这样的名字。”阿史那道真两眼透出精光,一脸很八卦的模样。
“什么?”
“难生难建难产,听起来就不吉利,泉盖苏文的权势,一定会断在三个儿子手上。”阿史那道真笃定的道。
苏大为顿时无语,都不知阿史那道真是有根据的推断,还是纯属玄学预测。
虽然仅听名字就断定泉盖苏文药丸,有点不太靠谱。
但后世的历史证明,高句丽还真就亡在泉男建他们手上。
从这一点上看,道真这张嘴,简直神准了。
摇摇头,将杂念抛开,苏大为继续道:“有了这个消息,再细细甄别手里的情报,最后我得到一个很有趣的推断。”
“是什么?”苏庆节看着他,眼里透着疑惑。
“让我把事件复盘一下。”
苏大为伸手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点。
“这里是我们的泗沘城,下面是周留城,上面是北境,然后是高句丽的买召呼城,以及天然海港。
经过一个冬天的堵截,外面的粮食进不来泗沘。
叛军预测我军缺粮并不难。
所以,这个时候买召忽有高句丽人集的军械和粮草,就是一个诱饵,这一点大家应该没什么疑问?”
苏大为看一眼三人。
见没人提出问题,便继续道:“在冬天的时候,道琛曾私下去了一趟平壤,会见泉盖苏文。
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从得知。
但必定和我军有关。
对高句丽和百济来说,唐军是共同的敌人。
然后叛军在各地都封锁粮草,不许一粒粮食流入泗沘城。
其想以粮草困弊我军的思路,已经昭然若揭。
这个时候,传出买召忽城有大量高句丽人存放的粮草,我军必然会做出反应。
此为阳谋。”
苏大为总结道。
手指沾着茶水,在买召忽与泗沘城、周留城之间,以水线连接。
恰似一个三角形。
“明知是阳谋,但我军却不得不行险一搏,否则很可能因为缺粮,生出大乱。
这个计谋,只怕在去年冬天,道琛等人就已经在施行了。
从劫粮,到断粮道,到四处掀起叛乱,逼得我军收缩泗沘城。
这个布局,可以说是成功的。”
薛绍义忍不住道:“但代都督你还是成功攻破买召忽,抢到了粮草。”
“这就是我方才说的,天意在我。”
苏大为沾了茶水的手指,在买召忽城重重一点。
“泉盖苏文在买召忽已经有了非常厉害的布置,但后来因为三个儿子不合,互相掣肘,泉男建又从买召忽抽了一些人出去。
其次是泉难产,他掌握着对我军的情报侦察,结果此人居然故意迟滞消息,坐视买召忽的守军,被我们歼灭,而没有提前预警。”
“为何?”
“兄弟内斗呗,还能有啥。”
苏大为哈哈一笑:“泉盖苏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这三个儿子,已经各有心思,都想继承泉盖苏文的位置。
这次买召忽的布局,泉盖苏文也是有意把职责分在三个儿子头上,想看看谁更出色。
可他枭雄了一辈子,却没料到三个儿子会互相扯后腿,倒是便宜了我,让我顺利得手。”
苏大为说得轻松,但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却知道,真实情况,一定没那么简单。
哪怕是三头猪在后面管着买召忽城,但是城内一万多守军不是假的。
高句丽人的援军也不是假的。
能准确的找到敌人的破绽,一击致命,得手后从容退去。
甚至还一把火烧了高句丽的援军,这些手段,可不是泉男建等三人内斗,就能实现的。
还要靠苏大为过人的眼光,胆略。
苏庆节低头思考片刻,开口道:“对了,阿弥,今早那些高句丽的战船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是高句丽后手的一部份。”
苏大为不以为意:“我审过手里的高句丽俘虏,得知泉盖苏文可能生病,以及买召忽由泉难产等三人掌握的时候,觉得有机会可以扩大战果,所以……”
“所以?”
“所以我在夜里让刘仁轨把船又开回买召忽城了。”
“什么?”
阿史那道真、苏庆节和薛绍义都是一脸吃惊的看着苏大为,没想到苏大为居然向高句丽人玩了一招“回马枪”。
“阿弥,你这也太险了!被我军破城,又放火烧过,高句丽人焉能不防备?”苏庆节倒吸一口冷气。
无论如何,那里是高句丽人的主场,而唐军是客军,身处敌国,容不得一点错漏。
“如果是泉盖苏文主事,我自然不敢再去试探,但他的儿子,只能用虎父犬子来形容,我倒是想试一试。”
苏大为笑道:“夜里,我命娄师德和王孝杰带人悄然上岸潜伏接应,由我和安文生翻墙而入。”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三员将领作战经验丰富,已经可以想到,白天被苏大为率军打破的买召忽城,在经历大火后,还没恢复元炁,又被苏大为成功破防。
“买召忽的高句丽军算是全军覆没吧,我也没杀光他们,就是砍掉拇指脚趾,令他们不能再使武器,不能与我军为敌。”
苏大为的脸色收起轻松之意。
无论如何,发出这样的命令,将那么敌人弄成残疾,都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但为将者,必须戒掉妇人之仁。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必须压制自己的善良。
战场中,敢杀,才能止杀。
“那一战后,我还俘虏了几百高句丽人,顺手就带上船了,就是之前战场上喊话的那些人。”
“那高句丽的战船?”
“可能是原本就打算吃掉我这一部唐军,再从买召忽对泗沘城发动奇袭的军队,也可能是被我连续破了买召忽,泉男生被气昏了头了。”
苏大为摊开手道:“我这一路上,战船都被这些高句丽水师追击,快到熊津港后,才将他们甩掉。”
想了想又道:“看他们今天的表现,似乎打算与百济人配合攻下泗沘,双方应该早有约定和默契。”
“那就是百济与高句丽,早有合谋,要将我军消灭在泗沘。”
床上,刘仁愿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第四十六章 李广难封
听到刘仁愿的声音,苏大为和薛绍义、阿史那道真和苏庆节,先后站起来,走到床榻边。
“副总管,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
刘仁愿喉头蠕动了一下,还没开口,苏大为已经从一旁递过茶水:“副总管,先喝口水。”
看刘仁愿嘴唇都干裂了,这属于大量失血后,身体脱水症。
没曾想,刘仁愿却摇头拒绝,一边在薛绍义的搀扶下,坐起身,哑着嗓子问:“有酒吗?对了,我昏迷多久了?”
一旁的药童和医生,看着苏大为拿酒给刘仁愿,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刘仁愿一仰脖子,一口气干了半瓶醪糟酒,喘了口气,眼睛一下子瞪在药童和医师身上:“本将要议事,还不快滚出去!”
“是是!将军恕罪!”
老医生忙牵起药童,倒退着走出去,不敢多做申辩。
“副总管,还要靠医生给你治伤呢。”苏大为不禁苦笑。
刘仁愿别的都好,就是对这些出身低贱的人,有些踞傲。
当然,这些都是小节,不影响到唐军的作战,苏大为也无意在此事与他顶撞。
等房间清场后,刘仁愿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却恢复了几分力气,冲苏大为等人道:“你们都是独挡一面的将才,怎么如此大意?谈军务一定要将不相干的人赶出去,否则遗祸无穷。”
“副总管说得是,此事是我们疏忽了。”
刘仁愿吃力的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坐位:“你们坐下说,我气力不继……就听你们说。”
苏大为点点头,向苏庆节他们看了一眼,四人依着刚才的坐次重新坐下。
“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泉盖苏文重病,他三个儿子争权。”
“哦对。”
苏大为想了想道:“只要弄清这一点,后面的事就很清楚了,泉盖苏文只会越来越虚弱,他的三个儿子互相掣肘,只会令高句丽越发虚弱。”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道:“这是数十年里,高句丽最虚弱的时刻,陛下真是挑了个好时候啊。”
所谓天地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高句丽有泉盖苏文在一天,便是唐军难以逾越的天险。
李治这个时候,府兵已经不如开国那一批精锐。
但却碰到泉盖苏文快要撑不住病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缘。
这个消息简直是太宗听了要默然。
隋炀帝听了会流泪。
当初为了征服高句丽,炀帝把大隋江山送了。
李世民以四十七岁的高龄亲征辽东,并且向李治保证,不破掉高句丽,老子我就不脱下衣甲。
一个快五十岁的老人,整天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在辽东那个破地方,和高句丽人玩了数个月的躲猫猫。
最后搞得背后生了大疮,被严寒逼得退兵。
到底没能把高句丽打下来。
结果到了李治这里,眼看着泉盖苏文快要不行了。
灭亡高句丽的旷世之功,李治唾手可得。
这都哪里去说理去?
时也,命也。
“高句丽的情况毋须我们担心。”
刘仁愿咳嗽了一声:“陛下任命契苾何力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
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又以萧嗣业为夫馀道行军总管,率回纥等诸部兵进军平壤。
有这五路大军,依我看,高句丽被攻破的希望很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苏大为明白他的意思,高句丽的战事,不用熊津都督府太过担心。
就算他刘仁愿这个嵎山道副总管,也只用做一些辅助的工作。
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依然是稳定百济的局面。
苏大为话锋一转道:“那我们说回百济的事。”
心中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泗沘城之围已解,叛军元气大伤,周留城处的扶余丰不足为惧。
依我之见,此时万不可放松,应该派兵继续追击叛军,尽量扩大战果,消灭叛军的作战潜力。
尔后,将周留城一鼓作气拿下,赶扶余丰下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阿弥,有时候你随口一句诗,真是令人惊艳。”
刘仁愿目露惊讶:“宜将剩余追穷寇……你打算趁夜进军?”
“是。”
阿史那道真和苏庆节、袁绍义等三人,脸上均露出诧异。
泗沘城防守战虽然唐军赢了,但自身也是疲惫不堪。
此时急需休整。
而且夜里行军,一向是军中大忌。
这个时代的人,虽然托唐人肉食丰富之故,不是人人都有夜盲症,但夜里可没电灯,只有火把。
对百济的地形,唐军也不是那么熟悉。
若是走错了路还好说,要是中了敌人的埋伏,遭致大败,那简直是不可原谅的损失。
此时既已取得大胜,理应立刻休整,待天亮后,再分配追击任务,最为稳妥。
苏大为早就料到众人心里的想法,继续道:“大家都很累很辛苦,但是我们累,叛军会更累。
百济再小,也不是区区万人能收拾下来的。
现在战机就在眼前,只要将叛军最精锐的部份消灭,则相当于釜底抽薪。
短时间内,道琛和扶余丰绝对没有力量再掀起乱子。
我们可以从容收拾,积蓄力量。
如果我们速度够快,甚至可以赶在溃兵回周留城之前,先一步攻下周留城,将扶余丰他们赶下海。
反之,如果不一鼓作气将叛军主力消灭。
让他们取得休息时间,回头再想对付,那就难了。”
阿史那道真、苏庆节和薛绍义等人面面相觑。
但又不得不承认,苏大为说的极有道理。
“阿弥,你不会是因为想要抓到道琛和鬼室福信,才这么说吧?”
阿史那道真摸着脑袋问。
他是知道苏大为与道琛和鬼室福信的恩怨的。
这两人合谋害了李大勇,苏大为在入百济时,曾立誓要将道琛等人亲手擒杀,以慰李大勇在天之灵。
“滚!”
苏大为骂道:“我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吗?”
这话说出来,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皆一脸古怪的盯着他。
当年谁在擒了阿史那贺鲁,灭了西突厥后,留书一封就跑去吐蕃的?
苏大为老脸一红,摆摆手道:“我意已决,如果副总管不同意,我会点起熊津都督府的兵马去追敌。”
“谁说我不同意了。”
刘仁愿摸着胡子,怪眼一翻:“你吃肉我喝汤,风险你担,战果我共享,傻子才不同意。”
“副总管你……”
“好了,不开玩笑了,夜里行军凶险,你去追可以,可是万事皆要小心,若有什么需要,我这边人马随你抽调征用。”
刘仁愿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
苏大为上去替他轻抚后背:“多谢副总管。”
一旁的薛绍义一直没说话,现在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动着,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以他的观察,在坐这些将领里,包括副总管刘仁愿,都不如这位代都督取得的战果多。
这位苏都督年纪虽轻,但用兵师承苏定方,极为老道刁钻,对战机的把握,可堪一流名将。
若是跟着他,说不准真能捞到点军功。
一想到这里,薛绍义心思活泛起来。
他决定,一会从房里出去,他要找苏大为私下絮叨絮叨。
听说此人为当今武皇后的从弟,要是能跟他攀上交情……
刘仁愿伤后身体虚弱,说了一会,便又沉沉昏睡过去。
苏大为等人从房里退出来,薛绍义还没找到机会向苏大为请愿,便被手下叫了出去。
城上防务还需他来主持。
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一左一右跟着苏大为向城内熊津都督府公廨走去。
“阿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先让兵士们准备一下,带上三日干粮,备好战马和兵甲,稍待休息,下半夜再走。”
“对了,你方才话好像没说完。”
苏庆节看了他一眼:“刘伯英那边,这次海船是怎么回事?还有金仁泰那边。”
“说起这个,我还要去金仁泰那里一趟。”
苏大为沉吟道:“刘伯英与我有约定,这次取得的粮草军械会分他一半,至于别的你们别打听,该知道时自然会知道。”
“好。”
苏庆节目光一闪,把心思藏在心里。
刘伯英与在泗沘城的唐军虽无间隙,但隐隐自成一派,对刘仁愿,似乎有些瞧不上眼。
苏大为找刘伯英,这老将每次都喜笑颜开,也是咄咄怪事。
刘伯英的船,刘仁愿都调不动,但苏大为却能找刘伯英借船,还借了刘仁轨这支水师来辅助。
这其中,必有大家不知道的缘故。
至于金仁泰就更奇怪了。
之前刘仁愿一直向新罗派兵求援,但新罗无论是钱粮还是人,都不见踪迹。
苏大为此次突袭买召忽回来,居然还带回了新罗王子金仁泰的七千新罗兵,这……
对刘仁愿有点打脸的嫌疑吧?
新罗人对副总管一点面子不给,对苏大为,倒是颇为乖巧听话。
当然,这些事的内情,苏大为不说,苏庆节自然不会多问。
只是心下难免猜测。
“对了阿弥,这次点哪些人跟随?”
阿史那道真在一旁迫不及待的问。
不光是薛绍义想跟着苏大为混军功。
苏大为身边这些新老将领,哪个不想?
跟着苏大为,能打仗,而且是打胜仗。
这种给自己镀金的好事,谁不争着上。
“我的想法是……”
苏大为低语了几句,然后拱了拱手,让阿史那道真去准备,自己则大步走入公廨。
门外,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面面相觑。
“阿弥他居然想这样做……狮子,是不是颇有你阿耶的风范?”
“滚你!”
苏庆节眼中戾气一闪,旋即按捺下来,自言自语道:“我倒是觉得,阿弥和副总管,有点像是汉武朝的飞将军与冠军侯。”
李广难封。
冠军侯,无双。
第四十七章 白江口
待苏大为将军务料理完,将命令下达给一线卫兵,令各部做好出兵的准备后,将士们可以取得短暂并且宝贵的休息时间。
他却不可得。
又分别去见了新罗王子金仁泰,以及去港口见了刘伯英之后,苏大为才拖着一身疲惫返回泗沘。
看看时辰,距离出兵也差不了多久,索性放下头盔,在公廨里正襟危坐,默运鲸息之术,缓缓调息,恢复精力。
才刚刚调息一周天,心里微微一动,张开双眼。
平静的双眸,在暗夜里,微微闪过一层紫色光芒。
这是他的元炁高度凝聚之故。
从永徽年间,到现在龙朔元年,异人修行这条路,他从没有停止过。
故然有个人禀赋,种种奇遇,但他自己一直在坚持,从修行和精神上一直在磨炼自己。
到今日,异人等级已经是五品上。
只差一步,便是四品。
距离那传说中的天人之境,也可以望一望了。
只是不知到那个境界,上面又会有怎样的风景。
精神和元炁缓缓收回丹田深处。
他伸手向着前方招了招:“出来吧,都看到你了。”
“阿兄。”
聂苏从门旁闪出来,向苏大为有些羞赧的道:“是我打扰阿兄休息了。”
“没有,后半夜我还要率军出城,有任务。”
说着,他向聂苏招手道:“过来,到我身边来。”
“噢。”
聂苏答应一声,脚尖轻轻一点。
苏大为身边张开一片水雾。
聂苏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突然从水雾中钻出。
“阿兄,这是我刚学会的一招,叫镜花水月,你觉得怎么样?”
“呃,很不错。”
苏大为有些意外,一手扶住从水雾中钻出的聂苏,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怎么有点像是……”
“阿兄你的龙形九变,我看了就试着学,不过不能全学会,不会像你那样分成好多个,但是可以用这种法子一下子移出好远,还挺有趣的。”
苏大为看着聂苏冲自己一脸兴奋。
他有些无语的摇头。
聂苏在修行方面,绝对是天才。
也就是自己通过腾根之瞳梦境里见到的诡异巨兽,那些术法,没被她全学去。
之前就连道慈的一些法门,被聂苏见了也能信手拈来。
要是被异人界知道小苏有这等本事,还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浪。
对了,她这个能力,倒有些像是金大武侠里的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阿兄,你这次出去要多久?能不能带上我?”
聂苏柔软的手掌,覆在苏大为的掌背上,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道:“你不在城里时,这里好闷啊。”
“不是有猴头陪你吗?”
苏大为向她肩上看了一眼,一双红眼的小白猴蹲在聂苏的肩头,红眼微微眨动着。
猴头脑后的金蝮也悄然立起,向苏大为吐了吐蛇信。
苏大为一句话说出来,自觉失言,伸手反按住聂苏的手掌:“阿兄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泗沘城是阿兄在百济的根基,只有你在这里帮我看顾,我才能放心。”
聂苏抿了抿唇,眼中有几分失落,委屈的道:“小苏知道,那我就乖乖在城里等你回来。”
“小苏……”
苏大为按着她的柔荑,感受她手掌皮肤的软滑,触感如玉。
心中颇怀愧疚。
“我听文生说了,多亏你在泗沘城里,数次救下了刘仁愿。”
泗沘城的危机岂止是这次的攻防战。
苏大为在泗沘城时,都察寺的暗探已经在城中拔除了十余处道琛和鬼室福室手下的据点。
百济也是有自己的情报系统的。
过去叫做扶余台。
在唐军攻破泗沘城后,扶余义慈投降唐军,名义上,一切百济的军事情报机构都不存在了。
实际上,不过是由明转暗。
仍旧处在道琛和鬼室福信的摇控之下。
从冬季一直到开春,苏大为手下的都察寺暗探,与夫余台的人,不知明争暗斗了多少场。
到熊津都督府从熊津城搬到泗沘后,才将其一举压制住。
就算如此,之前暗杀和种种破坏行动就没停过。
苏大为在时,犹可亲自坐镇,稳住大局。
他离开泗沘这几天,则是将都察寺的事交给周良和南九郎。
情报方面可以靠别人。
但是针对百济叛军出动异人发起的刺杀,整个泗沘城,也只有聂苏可以稳住局面。
苏大为从安文生处知道,就这几天,聂苏已经替刘仁愿挡下三次刺杀,两次投毒。
还有一次城内世家的反叛。
若无聂苏这个异人在,许多事的结局将不堪设想。
“阿兄答应你,这次回来,我就陪你,若是再有事出去,就带你一起可好?”
“阿兄说话算话?”
“不骗人。”
“拉勾。”
聂苏忍不住嘴角上翘,伸出小指和苏大为勾起手指拉了拉,这才心满意足。
“阿兄放心的去,泗沘城有我,出不了乱子。”
“那就再辛苦我的小苏一次啦。”
苏大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月色下,聂苏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竟然趁势上前,踮起脚尖,在苏大为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这一口极轻柔,就像是婴儿的吻。
随后,聂苏像是受惊的小鹿般,扭头逃掉。
苏大为愣在当场。
过了片刻,他才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有聂苏的香气。
方才触碰的酥麻感,还记在皮肤上,记在心里。
一时之间,心竟然乱了。
夜漏更鼓响起。
窗外已是三更天。
天色暗沉。
泗沘城的大门悄然打开。
一彪骑兵,从泗沘城中奔出。
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
这支军马,人数为两千四百人。
乃是由黑齿常之、娄师德、王孝杰这三员折冲府都尉统辖府兵作战。
这一支人马,会沿着从泗沘到周留城最短的距离,直扑周留城。
苏大为却并不在这支人马里。
另有三千唐军,五千新罗兵,乘着熊津江处停泊的大船,向着海港驶去。
在那里,他们会登上海船,从海路前往周留城。
以两城的距离,海船旦夕可至。
海船主舱中,灯火通明。
苏大为为首,左右手边分别是安文生、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崔器、金仁泰,刘仁轨等将领。
“此次作战,我军水陆并进,共同取下周留城。”
苏大为身披明光甲,目光凛然道:“黑齿常之那一路,会追击叛军,抢在叛军之前,到达预设战场。
水师到后,不要急于入战场,先派小船打探消息。
若黑齿常之他们入城了,水师大船再前出。”
苏大为说的这些,信息量极大。
各将都是知兵之人,很快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黑齿常之的人,很可能会假冒叛军赚开城门。
不过陆上唐军只有两千余人,就算全数入城,只怕也难以控制局面,所以需要大唐水师来配合。
“苏都督,再行数十里,便是白江口了。”
刘仁轨双手扶膝,气度沉凝道:“那边敌人的小船颇多,我们不一定能隐藏住行迹。”
“那就隔远一些停船,今夜风黑浪急,他们想要探明情况,会有一个时间差。”
“其实我们直接挥师压上去,他们的船小,也不如我军精锐,可以毫不费力的夺下海港。”刘仁轨忍不住道。
周留城紧挨着白江口海港。
其实不必等陆军,光凭水师,沿港停舶,射上弩箭绳索,唐军水师便可直接蚁附上城。
而且以大唐楼船之高,距离周留城的城头也不过一两米的高度差。
唐军水师中,多的是能攀爬的好手,要夺下城头,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苏大为却摇了摇头:“不急,我们的敌人,未必是周留城里的扶余丰。”
“那是谁?”
“倭人。”
苏大为笃定的道:“倭人与扶余丰的关系非比寻常,又有鬼室福信从中牵线,我担心,我们把眼睛盯在周留城上,却忘记了躲在暗处的倭人。”
“倭人哪有这个胆量,敢触怒大唐兵锋。”
刘仁轨眉头一皱,脸上满是不信。
他不是不知兵的人,对倭人也是打过交道的。
永徽年间,有倭人使团和商团,从对马岛过百济,沿着海岸线一直登陆莱州。
后从陆路,前往长安朝见天子。
这其中地方上接待的人,就有刘仁轨。
刘仁轨与倭人打过交道。
心里对倭人的矮小猥琐,颇有些不以为然。
“我见过倭人,都是些胆小鼠辈,不可能与我大唐开战。”
苏大为微微摇头,也不去多做解释。
“按我的方略去做准备,毋须多问。”
“诺。”
刘仁轨苦笑着抱拳应下。
临行前,刘伯英可是以大总管的身份交待过,万事都要听从熊津都督的调遣。
再说他刘仁轨,本就与苏定方亲善。
既然苏大为坚持,他也就不提别的了。
只是心里,对于苏大为的这个判断,依旧充满了浓浓的怀疑。
倭人,那个小岛上低矮的虾夷住民,会有这种胆量?
嘿,他们若真敢来犯,也只会是自取其辱。
这个时候,刘仁轨压根不相信,倭岛上的倭人,敢对大唐用兵。
更不知道,在周留城旁的白江上,大唐水师会与倭人,展开一场被记入史册的海战。
史称——
白江口之战。
第四十八章 摧破
“方才我见刘仁轨似乎对你的决定口服心不服。”
静室里,安文生手里捏着两枚铁核桃,向苏大为道。
铁核桃,是他最近的心爱之物,在船上无聊时,手里盘着核桃,没事还可以夹碎了吃一颗。
嗯,安文生这货备了一筐铁核桃,算是他在旅行途中消遣解闷之物。
“刘仁轨性烈,他自有主张,不过此事由我主持,他必须得听我的。”
苏大为盘息坐于榻上,静静调息,恢复精力。
刘仁轨虽然是水师名将,但论及对整个半岛攻略的大局观,却远不如带着后世见识的苏大为。
其实又何止是刘仁轨,此时唐军五大总管,再加一个刘仁愿,都不会把倭国放在眼里。
在考虑对付百济和高句丽时,并没有把倭岛也加入进来,做通盘筹划。
只有苏大为,深知那个小岛上的人,有怎样的野心。
“这刘仁轨也是个妙人。”
安文生手指一捏,“啪喀”一声,将核桃以指力夹碎,拈起一块果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又向苏大为递了半个核桃。
见苏大为摇头,他一边继续吃着核桃,一边道:“武德年间,刘仁轨被调为陈仓县尉。
当时,折冲都尉鲁宁骄纵违法,历任陈仓县官都无法制止他。
刘仁轨就职后,特地告诫鲁宁不得重犯,但鲁宁仍凶暴蛮横如故,刘仁轨于是用刑杖将他打死。
州里的官员将此事禀告朝廷,当时的秦王愤怒地说:一个县尉竟打死了我的折冲都尉,这能行吗?
把刘仁轨召进朝廷责问。
刘仁轨回答:鲁宁侮辱我,我因此杀了他。
太宗认为刘仁轨刚毅正直,不仅不加惩处,反而提拔他为咸阳县丞。”
苏大为点点头,他手掌着都察寺,对身边合作的将领,自然有过一番调查,研究其为人品性,和用兵特点。
刘仁轨刚毅,他是知道的。
不过他是太宗朝的旧臣,在李治朝,再继续这么头铁,只会惹祸上身。
这次出事,也是因为得罪了李义府。
被李义府暗中设计陷害。
李治不清楚这些吗?
怎么可能。
但是亲疏有别,李义府属于能吏,道德谈不上多高,但是办事确实有能力。
对李治来说,这种能办事,好驾驭的人,反而是他所需要的。
至于刘仁轨、刘仁愿这些太宗朝的旧臣,正因为太过刚直,反而不太想用这些人。
宁可培植自己的亲信班底。
刘仁轨这种还好一点,一来有能力,二来因为出生比较微寒,在朝中没什么结党营私的作为。
李治在需要的时候,还可以用一用。
像刘仁愿这种,有一定出身,又是太宗朝时的信重老臣,能力又不是不可替代。
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像卢国公程知节一样,弄个体面退休。
不过,为了保住刘仁轨,刘仁愿拒绝了李义府暗害刘仁轨的要求。
待百济事毕,只怕难免会遭到清算。
反观刘仁轨,因有白江口大战的战功,李义府反而不好动他。
“所以任何时候,军人还是得靠战功来说话。”
“你说什么?”
安文生诧异的看向苏大为。
连手里吃核桃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阿弥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
“没事,再有半个时辰就到白江口了,希望在那里不会碰到倭人的船。”
苏大为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这次和刘仁轨的水师从海上进攻周留城,弄不好,真的会与倭人的船队遭遇。
呃,白江口之战,会变成自己主持的?
一不小心又要改变历史了?
他随即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改变得也已不少了。
再多一件,也没什么。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丈夫行事,但求个快意,其他的算个屁。
安文生将最后一点核桃肉投进嘴里,嘴里细细品味着核桃香味。
手指轻弹,核桃碎壳,被他透过窗口射向茫茫无边的黑色海波中。
“对了,临行前听说副总管还和你单独聊了会,他找你没什么事吧?”
“他和我说了一会王玄策的事。”
“王玄策?”
安文生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
“对,副总管说,他与王玄策是旧识,也曾在王玄策使团里见过我阿耶的英姿。
那是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命王玄策为正使,蒋师仁为副使,领三十多人巡游天竺各国。
那是王玄策第二次出使天竺,也是我阿耶第二次被他征召。
结果没料到到达中天竺后,惊闻戒日王已经死了。
戒日王就是玄奘大师去天竺时,中天竺当时的王。
戒日王十分敬重玄奘大师,还为了他召开过佛法的辩论大会,叫什么无遮大会。”
“这名字听着有些猥琐……”
“恶贼,滚!”
苏大为没好气的骂了他一声:“副总管就是跟我叙了会旧,说是待战事结束,回长安后,为我引荐王玄策,可以听他说说我阿耶的事。”
贞观二十一年,苏三郎应召入王玄策的使团,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这事对苏大为的家庭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虽然后来柳娘子说,苏三郎是力战而死,并没有别的原因。
但苏大为心里隐隐的,也想问一问王玄策,想知道当年在中天竺究竟发生了什么。
毕竟,苏三郎留下的刀和弩,都极为不凡,对诡异有压制作用。
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李大勇当初也是通过苏三郎的刀弩,才认出自己。
这其中渊源和缘份,倒值得苏大为去查一下。
之前一来诸事繁杂,二来当时王玄策不在长安。
如今刘仁愿主动提起来,苏大为自然不会拒绝。
安文生摸着自己的下巴,缓缓道:“刘仁愿,这是变相的向你求援呢。”
“嗯?”
“他恐怕也嗅到危险了,以大唐嵎山道副总管的身份,在这百济,能调用的资源少之又少,这风向不对。”
苏大为微微一怔,又了然的点点头。
“确实如此。”
刘仁愿并非庸才,虽谈不上多厉害,但也是一员老将,能将。
在守泗沘这段时间,处处受到隐形的掣肘,令他有力难施。
不然泗沘城之前的攻防战,不至于打成这个模样。
这其中有原因或许有许多,但其中比较重要的一条,则是朝中有人在使力。
真实历史上,百济残余势力覆灭后,刘仁愿与孙仁师班师还朝,刘仁轨率领一部分唐兵留下镇守。
麟德元年,刘仁愿以卑列道总管的身份率新军渡海,与旧镇兵交接镇守事务。
到达百济后,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极力劝说刘仁愿,要求自己继续留守百济。
刘仁愿坚决要求换防,乃至与刘仁轨交恶。
此前已经有流言说刘仁愿图谋割据海东,经过这次风波后,唐廷更加怀疑刘仁愿的忠诚了。
麟德二年,刘仁愿作为敕使,在熊津就利山主持新罗国王金法敏和百济前太子扶余隆会盟。
乾封二年,刘仁愿受命东征高句丽,从南线进攻,计划与李勣率领的主力军会师于平壤,并督促新罗出兵助征。
总章元年,高句丽大谷、汉城二郡十二城归顺刘仁愿。
但到了同年八月,唐廷以刘仁愿在征讨高句丽的过程中逗留不赴为由押回长安,高宗下令斩杀刘仁愿。
最终,念及刘仁愿当年守百济的功劳,减为流放姚州。
从此,史书上再无刘仁愿的名字。
苏大为看向安文生。
安文生也看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却有一份默契。
当今陛下,疑心病可不小。
许多事,首先得让陛下放心。
否则……
当然这种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苏大为沉默片刻:“副总管对我不错,如果有能力的话,我会帮他一把。”
“知道你重情义,不过你也得替自己谋划一下。”
“我还年轻,多立功就是了,功劳大了,陛下心中会有一杆秤。”
“功高盖主。”
“滚你,恶贼,少说两句会死啊!”
两人斗着嘴,就在这时,忽觉船身一震。
前面有人发出低呼声。
苏大为与安文生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前方,黎明前漆黑的天幕下,一座大城烈焰腾空。
第四十九章 擒王(上)
前方的火焰照亮了夜空,无数人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在喊些什么。
城外树丛中,潜伏着的新罗兵马。
顺着长长的队伍,来到队伍最前列。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金庾信的脸庞。
雪白的胡须随着夜风在轻轻拂动。
他的双眼深邃,如两个黑洞般,死死的盯着周留城的城头。
谁也不知道,这位国仙,心中在想些什么。
“国仙,是否动手?”
“再等等。”
金庾信声音低沉道:“没想到唐军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果此时动手,太过明显,先观望。”
“是。”
身边的副将抱拳领命。
整个冬天,新罗人的兵马都像是蛰伏下来了,消声匿迹。
但暗地里的活动并没有丝毫减少,相反,变得比交战时更加活跃。
金庾信秘信给新罗王金春秋,言及:大唐欲令新罗和百济为唐的守户之犬。
如今狡兔将死,走狗待烹,不可不防。
狗主凶恶,作为猎犬,要提前谋划,考虑自己的利益。
这一切,都说中了金春秋心中的痒处。
于是暗中授意金庾信“自决之”。
也就是令其放手施为。
于是才有之后的新罗运粮队被劫,粮道断绝,与唐军失去联络。
这一切,都是贯彻金庾信的战略。
以后勤拖住唐军的步伐,令唐军疲弊,短时间内无力扩大战果。
后来的走向,也正如金庾信计划的那样。
唐军不得不困守泗沘城。
在轰轰烈烈的百济复国叛军的包围下,陷入孤军困守的局面。
而趁着叛军与唐军彼此对峙的机会,新罗人趁机在后方大肆吞并百济的城镇。
或收买,或威逼,或招抚,或刺杀。
无所不用其极。
除了战争,其余一切谋略手段,攻心计谋,新罗都玩得出神入化。
这一切,离不开金庾信这位新罗国仙的操盘。
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新罗的势力已经从百济边境,扩地数百里,得大小城镇七十余座。
战果累累。
但是最近,计划出现了一些变化。
随着开春后,大唐的总管刘伯英带了水师一万人登临熊津江。
金庾信敏感的察觉到,属于新罗人的时间不多了。
大唐那位天子,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发动对半岛新一轮攻势了。
新罗若想保住自己的胜利果实,还得做一件事。
那就是趁着大唐与百济复国军的战争,攻下周留城。
此举对新罗有三个好处。
第一,金春秋被李治封为嵎山道大总管,若是被唐廷知道新罗背后的动作,难免会引发一系列的政治危机。
攻下周留城,可以向大唐做出“忠心”姿态,令大唐放松警惕。
第二,周留城若灭,扶余丰这支百济最后的复国力量将终结。作为胜利者的新罗,可以提前布局,实际占有百济周留附近的海港,将势力延伸过来。
同时还能获得百济的政治遗产。
金庾信连宣传口号都想好了:新罗和百济都是三韩后裔,兼并百济,恢复马韩时期的三韩故土,是大义,功在千秋。
第三点,则是因为扶余丰的人马,开春后与泗沘城的唐军必有一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这种捡便宜的事,新罗人自然不会拒绝。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金庾信还是很懂的。
可是……
等金庾信悄然将兵马运到周留城下,赫然发现,周留城中已经传来厮杀声。
待派出斥侯察看过后,发现周留城中出现了唐军的旗帜。
金庾信当场有点懵。
不是说周留城的主力在攻打泗沘城吗?
算算时间才过去一两日,唐军怎么会出现在周留城?
难不成唐军也刚好派兵马偷袭周留城的扶余丰?
双方在玩互砍?
搞不清楚状况,先观望再说。
对于周留城的城防,金庾信还是很有信心的。
城高墙厚,扶余丰入驻后,又在道琛的主持下,加固了城防。
唐军不可能攻得下。
怎么算,周留城内至少还有数万人吧。
哪怕把泗沘城的唐军绑一块,都不可能攻下。
想到这里,金庾信的信心笃定起来。
“继续等,等唐军攻势受挫,我们再上,这样我们仍能掌握大局。”
新罗国仙的声音,在黎明前夜下,幽幽的道。
……
周留城中,扶余丰坐在王座前,身体抖动得好像筛糠。
道琛站在他身侧,手持牙板,双手藏于袖中。
他的神形仿佛古松,予人一种异常稳定虬劲之感。
但他的眼中光芒闪动,显示内心极不平静。
“王,镇定,周留城的防务是臣亲手布置的,绝不可能有失。”
“绝不可能?”
扶余丰耳朵动了动,听到从外面传来的喊杀声,用一种近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道琛,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的计划万无一失,一定能攻下泗沘城。
可是现在呢?唐军已经出现在周留城里了?
他们难不成都是插上翅膀飞进来的吗?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想用我的头颅去向大唐领赏!”
“王上!”
道琛提高了音量,厉声道:“慎言。”
扶余丰像是被戳破泄气的皮球,瘫坐在王椅上。
全身好似没有骨头。
“是,是我失言了,可眼下的局面怎么办?唐军是怎么过来的?不是说他们都在泗沘城吗?”
“唐军怎么过来的,不重要。”
道琛强自镇定道:“他们人手本就不多,现在分兵,泗沘城的防守只会更空虚。
至于眼下,请相信周留城的城防,还有少须佐,他是倭国异人,对鬼室福信素来敬重。
外城由他守着,内城又有我们自己人,可谓万无一失。
再说,鬼室福信已经出海去找倭王了。
原本约定的时间就在这几日,料想倭人的水师很快就会抵达周留城。
谅区区万人的唐兵,难挡百济与倭国合兵之威。
何况……”
道琛犹豫了一下:“新罗那边,对唐人也多有忌惮,夫余台的秘报,金庾信与唐人苏大为,有严重的心结,他们两家暗中各有心思。
现在最不想唐军攻下百济的,反而是新罗人。”
“这是何故?”扶余丰一愣,不过他也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过来,微微点头。
“兔死狗烹,若半岛没有一个敌人,那新罗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正是如此,所以……”
道琛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好似一记惊雷。
轰隆!
……
唐军水师船队。
楼船七艘。
每艘可装兵卒七八百人。
船上舺板可供战马奔跑,是此时少有的大船巨舰。
数艘大船人员加起来,共计有五千余人。
此外,各种大小船只一百七十余艘。
就如后世的水战一样,水师的巨舰是最强的威慑,但每战,必然还配备有各种不同功能的大小船只。
海战,是一整套战术,而不仅仅是单独船大船多就可以。
配置要合理,要善于利用风势和洋流,熟悉水纹天象。
同时又头脑灵活,擅于抓住战机。
而唐军此时,不光陆面骑兵天下无敌,在整个东亚,甚至世界,水师都是最强。
唐军主舰中,一名水师斥候匆匆进入临时的作战指挥室,向着苏大为及左右各级将领抱拳道:“都督,周留城外城已破。”
虽然早就知道唐军能获得优势。
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令在场大部份人吃了一惊。
刘仁轨摸着胡须道:“这……苏都督,难不成黑齿常之他们已经骗开了周留城门?
他们就算骑马,赶夜路也不可能比咱们的海船更快吧?”
“马肯定是跑不过海船,除非他们能飞。”
“那这周留城……”
苏大为摆了摆手,向斥候问:“扶余丰他们还在内城吗?”
“在,不过内城的动静不小,我们估计他们也乱了,可能想跑。”
“黑齿常之他们人到了哪里?”
“距离周留城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半个时辰才能投入作战。”苏大为在心中思索着,目光投到眼前的桌面上。
那里摆放着一张周留城为中心的行军地图。
附近的海洋,陆面情况,以及倭国对马岛,在图上都有显示。
“倭人的船队在哪?”
“刚出对马岛,他们要先到釜山近海,沿海岸溯流而来,预计得天亮后,才会出现。”
“甚好。”
苏大为看了一眼刘仁轨,接着道:“传令,让金仁泰王子的新罗兵先登岸,封住周留城的路口,不要走了扶余丰和道琛。”
“诺。”
看着斥候下去,苏大为又招手喊来南九郎。
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让赵胡儿他们先别急着摧破内城,尽量拖住扶余丰。”
“是。”
南九郎匆匆下去传令。
苏大为环视左右,目光最后落到刘仁轨身上:“刘将军,现在令船队驶入白江海港,堵住周留城的海路,务必要给我截住道琛和扶余丰,此乃大功一件。”
“在下领命!”
刘仁轨心中一凛,起身抱拳大声道。
第五十章 擒王(中))
当黎明第一缕阳光透下云层,唐军水师楼船的身影如劈开波浪的巨兽,出现在周留城下。
风高浪急,波涛怒吼。
海面上掀起数米高的波峰,碧蓝的巨浪劈打在船头,掀起泡沫浪花。
咸腥的海风,夹着细碎的海雾,扑在苏大为等一帮将领的脸颊上。
阳光下,大唐诸将如金光铸成的造像,他们手按横刀刀柄,立于船头。
目光凛冽如刀,向船下俯视。
大唐楼船下方,数艘小船被截住,当中一艘,露出百济叛军伪王,扶余丰绝望的脸庞。
昨夜,就在道琛指挥着叛军守住周留城外城时。
一队唐军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内城,将城门打开。
新罗金仁泰的兵卒与百济叛军正打得如火如茶,内城一开,军心动摇。
恰在当时,黑齿常之率领的二千四百余大唐精锐出现在战场。
叛军军心尽失,兵败如山。
原本严密的组织,瞬间崩盘。
投降的、逃跑的,还想顽抗的,纷沓而起。
道琛奔回内城,裹挟着扶余丰和一帮文武将领想要出逃。
但是大唐水师早已在白江水面一字排开,布下口袋。
扶余丰出逃的船队,恰好一头撞上。
如果在陆面上,或许还能找个没人的山林一钻,可在这海上,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除了跳海喂鱼虾,真的就只有投降一个选项。
大势去矣。
扶余丰面色铁青。
在这个时候,他血脉里属于扶余王族的血性,似乎终于被唤醒。
一改往日的懦弱。
推开在一旁搀扶自己的道琛,向着高大楼船上,正冷冷打量自己的那位唐军,大唐熊津都督府苏大为,正了正衣冠。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充分展露一个末世王孙的气节。
将受儒学,佛学以及倭人神道教熏陶的百济王孙的礼节,表达得一丝不苟。
然后,扶余丰直挺挺的跪于船头,顿首叩地:“丰,受小人蛊惑,不自量力,妄图对抗大唐天兵,今诚心请降,愿受天可汗惩戒。”
这话一出口,全场皆静。
一旁的道琛两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跳出来,整个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你,还要不要脸了?
好歹是百济的王,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跪下乞降,你对得起我们这些辛苦想要复国的人吗?
你对得起百济数百年的列王吗?
道琛额头上青筋扭动,整个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
怒吼一声,大手就要向扶余丰拍去。
身边早有一干百济将士涌上来,七手八脚将道琛拦住。
开玩笑,你这特么是要当着大唐熊津都督的面弑王?
扶余丰死了,你道琛也得死!
你们特么死了没关系,别连累我们啊!
投降大唐,至少小命是保住了,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在今后大唐熊津都督府里混个一官半职。
现在要让道琛杀了扶余丰,大家都得陪葬。
哪个敢看着道琛发疯!
混乱之下,拳脚相向,道琛怒吼连连。
还没拿出异人的本事,早被“护主心切”的叛军将领扑入海中。
可怜道琛一身本事,落水后也是腾转不开。
海中早有唐军“水鬼”待命,将道琛灌了一肚皮海水,才拖上战船。
没让道琛吃扁刀面,完全是熊津都督苏大为示意留活口。
否则在这大海之上,管你什么异人,只要不能跨海飞行,在这汪洋大海中,都得被大唐水师将士给搓扁捏圆。
苏大为吩咐左右,令兵卒乘小船去将扶余丰带过来。
顺便接管百济人的船只,将船上伪王文武官员分类看管
这一下,百济叛国之军,核心被苏大为一网打尽。
至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沙咤相如,早在泗沘城下一战,已经被黑齿常之俘虏。
刘仁轨在一旁向苏大为行叉手礼道:“苏都督,神机妙算,我不能及也。”
叉手礼是下级向上级行的礼节。
这代表着,刘仁轨对苏大为的用兵真的是心悦诚服了。
刘仁轨本人也是水师名将。
有着极高明的战略眼光。
甚至其用兵还在刘仁愿之上。
但是设身处地去想,他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这么快的打下周留城。
就算周留城扶余丰的主力都派往泗沘城了,还没有回转。
但周留城里,至少还有上万可用之兵,只要守住门户,唐军也不是神,也不会飞,怎么可能一夜间攻下城防?
何况这一夜,唐军和新罗人都没准备什么像样的攻城器械,最多不过是架起云梯,用箭压制,然后蚁附攻城。
这种攻防段位实在太低级了,比之大唐国内什么飞石,飞火流星,火箭雨洗地,床弩压制,又或者投石车,望楼、云台,掘地道,灌水,放火,内应细作,各种攻城手段,差了不知多少。
就这样的条件,换刘仁轨自己推演,是绝不可能攻下来的。
正常的节奏应该是试探攻击后,尝试从水师楼船上蚁附周留城。
运气好也许能攻下外城。
然后内城还得围上几日,待里面的人粮尽,才有可能攻破。
如果运气不好,外城都没打破,那就不知道要围多久了。
拖上数月,都是正常操作。
但苏大为首先笃定能破城。
其次甚至命令水师不急着上去帮忙,纯靠金仁泰王子的几千新罗兵,还有黑齿常之带的两千多府兵,就把周留城外城给攻破了。
也没见到战事有多激烈,战损也不大。
实在不知是如何实现这一战果的。
如果说陆面上的战争,还在正常范围内,那么海上这次拦截,就更出乎刘仁轨意料了。
好像苏大为早就确定,扶余丰他们会在这个时间从海上逃走。
水师没急着去帮忙攻打周留城,而是封锁出海港口。
结果守株待兔,把扶余丰这个最大的战果给收了。
连道琛这个大唐不知想抓多久,连李治都曾点名的敌将核心,也给抓了。
扶余丰以下,所有叛唐的高官,一个也不曾走脱。
百济复国高层,可以说是团灭。
这种对战场的把握,洞察力,实在是令刘仁轨惊叹不已。
就好像,苏大为有一双眼睛,能看透一切一样。
苏大为微微一笑,双手扶住刘仁轨的肩膀:“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周留城的战事结束了,但接下来,还有一场海战等着我们,到时,就要看刘将军你的表现了。”
“什么?”
“倭人快要来了。”
刘仁轨张了张嘴,想问,但看苏大为的表情,他还是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跟苏大为相处下来,刘仁轨发现苏大为用兵,确有苏烈的真传。
战前,该说的会说,而且预判神准。
但是不该说的,他决不会吐露半分。
所以也不用多打听。
这样的名将,绝不会无地放矢,既然说了,言必有中。
只要按他的命令去准备便是了。
心中想明白,刘仁轨向着苏大为用力抱了抱拳:“那我现在就去做战前准备。”
“去吧。”
苏大为支开刘仁轨,刚好有水师将士将扶余丰和道琛,以及重要的叛军将领给押到楼船上来。
扶余丰长得身长玉立,丰神俊朗,颇有几分贵公子气度。
不过此时他的模样有些狼狈。
双手被反剪着,绑在身后。
身上的衣衫在拉扯中,也已经皱皱巴巴,毫无气度可言。
头上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乱了,蓬发散乱,眼神游移,显得十分心虚。
苏大为向身边的将士询问,得知确实是百济伪王扶余丰本人。
立刻大笑着迎上去,亲手替扶余丰解开绑在手上的绳索。
这个举动,令扶余丰心下稍安。
他干咽了一下唾沫,半是真情,半是表演的道:“丰犯下大错,居然还能得到都督如此宽待,感激涕零。”
“没事没事,以后都是天可汗的子民,至于你犯的错虽大,但主要是被奸人挑拨,此事天可汗自然会明察秋毫,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也不枉纵一个坏人。”
这番话听得扶余丰云里雾里的,一时不明所以。
他心中方寸已乱,很难定下心去仔细思考,只能放低姿态,一个劲的点头道:“都督所言极事,大唐宽宏,丰铭感五内,从今以后,永不叛唐。”
苏大为微微一笑,心想你这番表忠心,在李治面前说吧。
你个空壳傀儡,叛不叛的,又有何区别。
今后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和突厥汗王一样,在朝廷里封个虚衔,需要的时候,在宴会上起舞助兴罢了。
心里虽然如此想,面子上还是要装出姿态,以稳定人心。
当下对扶余丰宽言安慰,丝毫不见怠慢。
这下子,跟着扶余丰被唐军俘虏的一众百济叛将,心里都安稳了。
心里想着,对带头造反的扶余丰,都没有恶语相向,咱们这些人,只算是小角色,大唐想必不至于要了我们的性命。
正在一片和谐的时候,突然,被捆成粽子的道琛躺在舺板上,身体抽动了一下,一转脸,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浑浊的海水。
一股酸臭古怪的味道顿时散发开来。
旁边的百济叛军将领及扶余丰慌忙闪避,恰好海上一个大浪打来。
原本船板就微有起伏,这一下剧震,百济降人这边,许多人立足不住,立刻摔做滚地葫芦。
大唐楼船上的水师将领,多年在船上,早已习惯了风浪。
双脚立定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此时看着百济自伪王扶余丰以下,这些叛臣的丑态。
有人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但等到扶余丰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去,只见船上一个个身材高大的唐军,挺立如松,手持刀枪,面如寒冰。
就是笑了,也不知是谁在嘲笑。
只把扶余丰羞得脸面血红。
但是形势如此,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哪敢还有别的念头。
道琛在船板上滚了几滚,睁开双眼,一扫全场,破口大骂:“苏大为你个恶贼,早晚不得好死!扶余丰,你愧对扶余氏!”
双臂一抖。
崩!
身上捆缚的牛筋绳索,寸断。
道琛身形如鬼魅一般,贴地而起。
第五十一章 擒王(下)
道琛身为异人,虽然之前灌了一肚皮海水,但是恢复极快。
身上诡异的白色光芒闪动,一股骇人的元炁波动,自他身上扩张。
如大江怒潮。
扶余丰和一帮百济叛臣,脸都吓白了。
甚至有人尖叫起来:“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之前是船小,大家又是贴身,道琛不及施展异人之术便被推入海中。
可是眼下,一旦给道琛腾挪空间。
自扶余丰以下,百济这些两面三刀之人一个也逃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苏大为身边,早扑出二人。
一人身形如轻烟一般,轻飘飘的落在道琛身后。
另一人,一身鱼鳞甲,身形如奔雷电掣,带着耀眼的电光,正面直扑道琛。
来者,苏庆节。
安文生。
苏庆节在前,雷光猛地向道琛。
安文生在后,阴柔的一掌,拍向道琛后心。
道琛大怒,刚要发力,陡然觉得脚下一股古怪巨力吸来,身形一时被定在当场。
鲸吸!
苏大为在不动声色间,已经将元炁透过双脚,传至道琛脚下。
他的鲸息之术,最佳的演武场,不在陆上。
而正在这碧波万倾大海之上。
在水上,才是苏大为鲸吞万里,异人之能全开的领域。
道琛一下不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被苏庆节一拳击中胸口。
被安文生一掌拍上后腰。
耀眼的电光下,道琛衣袂头发冲到竖起,仰头向天。
眼耳口鼻中,鲜血伴着电光冲起,惨叫一声跌倒。
在舺板上,犹自抽搐不已。
这还是安文生和苏庆节有意留手,否则这一下,两人合力足以将道琛心肺击碎,令他殒命当场。
扶余丰和一群被俘的百济叛臣,眼见这一幕,心中都是剧震。
道琛为过去百济异人之首,执掌扶余台,与鬼室扶信并称双壁。
他的一身修为,功可通玄。
但在苏大为身边这两个异人手里,一招都撑不住。
据传闻,苏大为本身也是异人,而且实力还在道琛之上。
连道琛的师兄,前百济国师道慈都被苏大为阵斩。
这一下,百济叛臣心里,连一丝侥幸都没有了。
对苏大为这样的人,你在战场上赢不过他。
你特么就算用刺杀,找遍百济,也绝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就连苏大为手下的人,都可以轻松击杀道琛这样的存在。
这大唐……
竟恐怖如斯。
只是一个熊津都督,自身便有如此实力,手下便如此多能力。
那传闻中的大唐战神,苏定方又该有多可怕?
唐军中,还有李勣,还有许多名将。
这样的实力,以区区百济,怎敢与之对抗?
嫌命长了吗?
正在扶余丰等人面露畏惧之色时,又有唐军从小船登上楼船。
来的有两人,一人一和黑衣,背后披风的模样十分古怪。
看他的模样满面虬须,好一条壮汉。
腰上还带着弓箭。
但是看他的穿着古怪,带上弓箭,给人感觉有些不伦不类的。
另外一人,扶余丰等人看到了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正是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作为百济原来朝中二品高官达率,兼实权郡将,有名将之姿。
在百济国中,颇有名望。
甚至沙吒相如,见到黑齿常之,都得乖乖低头,喊一声将军。
但是现在看黑齿常之身上穿的衣甲,明显是大唐制式。
扶余丰的脸色霎时就白了。
眼睁睁看着黑齿常之走向苏大为,向苏大为抱拳行大唐军礼:“都督,周留城已在我军控制之下。”
苏大为点点头:“好。”
黑齿常之来,就说明周留城已为大所有。
对于大唐征服百济这场伟大的胜利,再没有人有一丝疑惑。
大唐不但打得下来,而且还守得住。
不但守得住,还能以大唐的制度建立都督府,实权掌握。
要不了二十年,这里将彻底变为唐土。
扶余丰虽然向苏大为投降称臣,但心里,多少还有些扶余王室的心气在。
眼见这一幕,一时间,内心五味陈杂。
这种滋味绝不美好。
然而他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微笑感动状。
那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
无比尴尬。
更令他尴尬的事还在后面。
黑齿常之上船,主要向苏大为汇报三件事。
“都督,金庾信带人来了,我们如何应对?”
“多少人?”
“三千兵。”
苏大为脸上的表情颇有些玩味:“他说了什么?”
“他说愿替都督效犬马之劳,请都督示下。”
“哦,金庾信这么乖巧听话?这是本都督今天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苏大为环顾左右。
安文生、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崔器等将一齐大笑起来。
他们都知道苏大为和金庾信的过节。
也听苏大为提及金庾信著名的“主人与守户犬”之论。
阿史那道真嗤之以鼻道:“这恶犬居然主动要替主人效力,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一整个冬天,新罗人都像是死了一样。
钱粮不见,援军不见。
这个时候倒上赶着来表忠心,而且还是曾向苏大为秀肌肉,展现下马威,后来又被苏大为阴了一把的金庾信。
结合这一切,再听他的言论,就会觉得无比荒诞搞笑。
苏大为收起笑容,平静道:“就让金庾信在周留城外候着,就说本都督等忙完了会见他。”
“是。”
黑齿常之抱拳应下。
金庾信此举,自然是认清形势,明白新罗已经无法在周留城这里插手,极于改善于苏大为的关系。
有苏大为在一日,金庾信都休想从唐军手上讨到便宜。
但是面子上,还必须维护。
当前远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苏大为的手段越高明,金庾信就会越乖巧。
双方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恶犬也只能夹起尾巴做忠犬。
否则只会被主人给宰杀了。
唐军既能吞下百济,真有必要时,再吞并新罗,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当然,此时金庾信还不知道苏大为与金仁泰私下合作之事。
否则只怕会更加坐立不安。
“都督,还有第三件事。”
“何事?”
黑齿常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沙吒相如说他愿降。”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却刚好能让一旁的扶余丰及百济叛臣们听到。
咯噔!
扶余丰心里一根弦绷断。
完了。
沙吒相如也降了。
这说明,泗沘城的攻势,百济叛军彻底失败了。
整个百济故土,再也找不到一支像样的力量和大唐做抵抗。
一想到这里,扶余丰就欲哭无泪。
心里把沙吒相如、道琛等人骂上十八代祖宗。
你说你们这些人亏心不亏心?
口口声声说要支持我复国,做百济王。
结果和唐军一动真格的,一个个跪得比什么都快。
你,沙吒相如你还投降了。
逆臣啊,逆臣!
你们是想出卖我,换自己的富贵吗?
早知今日如此,我何必从筑紫跑回百济来送死?
什么狗屁复国,简直是个笑话!
扶余丰只差捶胸顿足大哭出来。
苏大为对黑齿常之的汇报十分满意,对他温言勉励几句,便命他回周留城去主持局面。
后续唐军收尾清扫的工作还有许多。
许多战果,缴获,还有潜藏下来的扶余台细作,还需慢慢甄别。
一些混乱中,藏入百姓中的百济叛军也要一一找出来。
这些都需要时间。
至于沙吒相如愿意投降之事,苏大为倒不觉得意外。
历史上,在百济彻底收复后。
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两位百济名将,都投靠了大唐。
不光是黑齿常之在唐史上留名,成为大唐抗吐蕃的名将。
沙吒相如也是青史有名。
不过等到他绽放光芒,已经是武后临朝时期。
那时的沙吒相如,也已经改了唐名。
名,沙吒忠义。
嗯,忠义二字,倒是颇有喜剧色彩。
多半是武则天的手笔。
待黑齿常之退下,苏大为的目光,落到一旁静候的赵胡儿身上。
“如何?”
“一切顺利,只是中途折了一人,他撞到了城墙上。”
苏大为沉默片刻:“好好收殓。”
“诺。”
安文生在一旁眸光微动,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悟。
只有他清楚,苏大为与赵胡儿说的是什么。
赵胡儿身上这身装束,哪怕是他的旧主阿史那道真也不曾见过。
偏偏安文生曾是亲历者。
昔年他与苏大为深入吐蕃雪山,寻找聂苏下落。
后来意外被吐蕃国师禄东赞率军包围山峰。
最后是靠着在本教圣地中寻到的古怪装备,从雪山飞下。
越胡儿身上穿的,正是那种飞行装的仿制品。
安文生抬头四望。
在周留城附近,恰好有高山,距离城内,不过数里。
从地图上看,新罗与百济之间有一片山脉,过去是三韩故国大伽耶国之境。
后来大伽耶被百济和新罗各占一半。
山脉一直延绵入两国国中。
靠近百济这一块的伽耶山脉,一直沿着周留城,直到泗沘附近。
可以说,周留城与泗沘这两城皆是背山面水,风水极佳之地。
却没曾想,阿弥居然能用这样的方法,以奇兵飞入城中。
安文生此时方才恍然大悟:难怪阿弥如此有信心。
他这是从买召忽撤军时,就已经打上周留城的主意了。
早就派赵胡儿麾下准备了。
虽然不知这支“飞行”队伍有多少人。
但打破周留城内城的,必是这支奇兵。
整个过程只有一个倒霉鬼撞上城墙而死,没有任何大的伤亡。
这简直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奇迹。
对了,方才阿弥说好好收殓,一是收殓死者,二来,必是要守住这飞行衣的秘密。
有了此物,简直是凭添一件利器在手。
安文生此时看向苏大为的眼光,已经多了一丝佩服之意。
他也是当时飞行装的使用者。
但落地时受了些挫折,此后再也没有想起飞行之事。
没想到苏大为居然能另僻傒径,想到用飞行衣破城!
隆隆隆~
一种诡异的鼓声,从海面上升起。
满船大唐将士,以及扶余丰等百济叛臣,听到鼓声,不由诧异循声望去。
海天交接处,一片白帆跃出。
倭人水师!
第五十二章 蝴蝶效应
海上碧波万倾。
万点金鳞跃然其上。
一片雪白的帆影,在金光闪烁中,踏波前行。
从大唐的显庆五年,百济与倭人就在密谋合兵攻打新罗之事。
但世事无常。
中大兄好不容易推动倭人集齐兵力,却不曾想齐明天皇居然在九州病逝。
这之后,倭国内部经历了极大的权力更迭动荡。
倭国内,并非铁板一块。
有中大兄这样的鹰派,就有保守的鸽派。
甚至是站在中间,想左右逢源的派系。
经过数月的动荡,等一切局势明朗,百济国内,早已天地翻覆。
百济被大唐给灭了。
别说去合兵攻打新罗,就连百济都不存在了。
这种情况,令原本主战派的中大兄,饱受倭国内部贵族的质疑和攻击。
幸亏,当时鬼室扶信来到九州,力呈助百济复国的好处。
而且说明了唐军在百济的兵力只有万余人。
这种捡便宜的好事,倭国岂能落于人后?
经历一番权力博弈,最终,倭国贵族内部,终于统一了意见。
助百济扶余丰复国。
扶余丰乃是百济放在倭国的质子。
倭人上层对其十分熟悉。
如果此人继位成为百济王,今后会对倭人有莫大的好处。
正如中原春秋战国时互送质子一样。
若由在本国长大的质子归国做王,今后国策必倾向于倭国,倭人的政治投机将百十倍的收回。
为了这个战略目标达成,中大兄,做了极大的牺牲和让步。
原本他有机会在齐明天皇死后,继位为新王。
但经此事,他主动退让,由天皇一系高市继位。
为高市天皇。
后世的史书对高市有隐晦和曲笔,隐没了一段历史。
此事另有缘故,可稍后再细述。
另有一件事,就是其实此时倭人的王,皆称大王。
如半岛的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一样,皆称王。
《三国志·魏书》中,就有倭女王卑弥呼,派遣使者朝见魏明帝曹睿的记录。当时,魏明帝赐予了卑弥呼“倭王”金印。
所以此时所谓齐明天皇,高市天皇,正确的称谓应是齐明大王,高市大王。
日本《古事记》、《日本书纪》中就提到倭王为“我等之大王”。
正式称天皇,要等到大唐李治与武则天,改称为“天皇、天后”,日月同辉,二圣临朝后。
一心仰慕大唐,想学大唐的好学生,倭王才改称天皇。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倭国水师此次是倾巢而来。
战船一千七百余艘,随船兵卒有六万余人。
不要觉得人少。
以唐制来看,一船至少一半是水手,另一半是战兵。
而每位战兵及水手背后,至少还得配上三人做辅助,帮着转运粮草、辎重。
而在后方,协调粮草和物资的人员,至少又十倍于战兵。
这样看下来,出动六万人,后方动员至少达到六十万人。
这对地狭民贫的倭岛来说,已经是不可想像的大战。
堪称倾国而来。
而大唐这一方的水师力量是多少?
刘仁轨手下大楼船七艘,每艘大致有七百人。
总共下来约有五千余人。
这其中还要加上一半属于新罗王子金仁泰的新罗水手。
另外与大楼船配套的大小战船,共有一百七十余艘。
双方的实力,从纸面上看,完全不成正比。
不说别的,光是倭国一千七百余艘战般,沿着大海一字排开,那场面,便极其震撼人心。
连天连地,一望无垠。
在苏大为乘坐的唐军水师楼船上,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苏庆节等人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海战不比陆上。
众将都是陆战无敌,铁骑横扫的大唐勇将。
如果是地面上的决死冲锋,哪怕面对十倍之敌,也不会有丝毫怯意。
可这里是大海。
无边无际的大海,天然就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不可预知之感。
众将又没有海战的经验。
眼前看到倭人的战船,密如蚁聚,挟着节奏韵律古怪的隆隆战鼓之声,不断逼近。
那种压迫感,非但不比陆地上的战争弱,反而更加可怕。
千万艘敌船,白帆如城。
迎面碾压而来。
脚下,是大海。
哪怕唐军最坚固的楼船,都在随着海波跌宕起伏。
一种不能脚踏实地,一种虚浮的感觉,涌上苏大为身边诸将的心头。
“阿弥,倭人的船这么多,这一仗我们怎么打?”
“放心,交给刘仁轨。”
“你就这么信他?”阿史那道真道:“就算他真的忠心耿耿,看看这些敌船,是我们的十倍,百倍,这……这怎么打?”
“海战不同于陆战。”
苏大为笃定的道:“赢家通吃,胜者,将碾压一切,好了,你们无须太担心,我相信刘仁轨的能力。
再说,若他顶不住倭人的兵锋,我还有备选方案。”
“是什么?”
“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面对守口如瓶的苏大为,阿史那道真气得嘴角一抽,若不是顾忌船上满船的将士,还有百济扶余丰等人在,他真恨不得冲上去勒住苏大为的脖颈逼问。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想想罢了。
随着苏大为的修为、地位越高,阿史那道真在面对苏大为时,都会不自觉得的心虚,说话气势都会弱上几分。
他这辈子,是被苏大为拿捏得死死的,别想再翻身了。
扶余丰等百济叛臣,眼见着倭人势大,低着头,偷偷的交换着眼神。
不少人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其中,两个面容与扶余丰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华服男子,眼神最是飘忽。
苏大为目光一扫,将二人看在眼里。
向身边安文生低声问了几句。
“那两人是谁?”
“是扶余丰的兄弟,扶余忠胜和扶余忠志。”
“原来是他们。”
苏大为点点头。
他对扶余王室的成员早已烂熟于胸。
而且还有前世的记忆。
据前世历史记载:
龙朔元年,百济旧将僧道琛、鬼室福信等人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兴起百济复国运动,起兵反抗唐军,围攻刘仁愿于熊津都督府。
刘仁轨与新罗军一起援救刘仁愿,并击退围攻百济军,与城中的刘仁愿会合。
当时,苏定方围攻高句丽都城平壤已久,因战事不利,又值大雪,遂退出平壤。
李治命刘仁轨率部前往新罗,与金法敏商议唐军去留的问题。
众将士都想回国,刘仁轨回奏称:“按照《春秋》的义理,大夫出征国外,只要是可以使朝廷安宁、国家有利的事,就可以行使专断之权。
如今皇上准备消灭高丽,首先消灭了百济,留下部队镇守,控制了它的要害。
虽然叛贼强横,但我们防备很严密,应当磨好刀枪,喂饱战马,趁它没有准备,打它个措手不及,百战百胜万无一失,这样就可以安士卒之心。
然后分兵占据险要地带,打开局面,飞传表文,奏闻圣上,请求朝廷增派军队,朝廷知道战绩,必定声援接应,敌人就可消灭了。
眼下平壤没有攻克,熊津又要放弃,那么百济死灰复燃,消灭高丽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况且我们现在以区区一城居于乱贼中心,如果此城失守,我们就会成为逃亡的罪人。
即使进驻了新罗国,但这正像客人一样,万一发生了意外之事,后悔还来得及吗?百济的扶余丰对鬼室福信心怀猜忌,貌合神离,势必支撑不了多久。
我们应当坚守待变,届时再乘乱消灭他们。目前还不可轻举妄动。”
刘仁轨的谏奏不但让李治满意,众臣也交口称赞。事态的发展果如其料。在时机成熟后,刘仁轨先发制人,派人侦察鬼室福信修建的真岘城军情。
随后,他引新罗军乘夜袭击真岘城,悄悄攀墙,至拂晓破城而入。
唐军自此“遂通新罗运粮之路”。
龙朔三年,倭国将领毛野稚子等率二万七千人攻新罗。
孙仁师、刘仁愿及新罗国王金法敏率领陆军进发,刘仁轨则与杜爽、扶余隆率水军沿着熊津、白江进军,与陆军会合。
刘仁轨在白江口遇上了倭军,唐军四战皆捷,焚烧倭国战船四百艘,一时间“烟焰涨天,海水皆赤”,倭军大败。
扶余丰脱身逃走,所佩宝剑被缴获。
百济王子扶余忠胜、扶余忠志率领自己的兵众及倭国、耽罗国使投降。
这便是原本的历史剧本。
若按这个历史,唐与高句丽、百济的战争,将延绵到龙朔三年。
但此时,因为苏大为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历史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唐军得已在龙朔元年,就将扶余丰及扶余忠胜、忠志等人,一网打尽。
而白江口之战,历史上中原王朝与倭国的第一次战争,也提前到来。
苏大为收起心中杂念。
再次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思索一遍。
忽然听到头上有清越的鹰鸣。
抬头看去,一只矫健雄鹰,振翅飞翔于云空之上,不住盘旋。
第五十三章 倭王
高市年纪在三十五六。
在倭国王室中,属于年轻有为。
而且如果翻看他的履历,也是极为漂亮。
十五年前,倭国王室大权被半妖权臣苏我氏家族掌探。
当时正是高市联合中大兄,与中臣镰足一起,经过密谋,推翻了苏我氏,使倭王的权柄,重回王室。
自那以后,中大兄站在台前,风头一时无两。
甚至上层贵族里,有了想让中大兄成为新倭王的议论。
而高市,始终隐于幕后,低调隐忍。
在后世倭史里,记载高市倭王,为天武倭王长子。
天武倭王乃是中倭白江口之战后,继位的新倭王。
因倭国战败,中大兄颜面尽失,失去角逐倭王的资格。
倭国的权柄落入豪族之手,史称王权转移。
而继中大兄之后,掌握倭国的,被称为天武天皇,名大海人。
但据倭国古田武彦学派考证,白江口之战后,倭军大败,倭王高市被俘,押送长安,开始在大唐八年的囚徒生活。
公元665年,唐高宗泰山封禅,高市以“倭国酋长”之名,参与封禅仪式,并向李治三磕九拜。
公元671年,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宣布大赦,宽赦百夷,释放高市,派遣使者郭务悰率二千多人赴日送回。
此后,高市回到倭国,从中大兄手中夺回了王位,由此进行改革,改倭王为天皇,并宣布倭国更名为日本。
20多年后,日本部分豪族造反,将高市天皇杀死,易姓革命,僭称天皇,反指高市为乱臣贼子,同时毁掉史书,抹去相关历史记载。
历史浩瀚如烟海,不知多少真相隐没于史册里。
后人能看到的,只不过是经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
前事不问,后者不追。
当前,倭国与大唐的白江之战,一触即发。
在倭国水师主舰上,高市天皇端坐于船头,手执折扇,目光平静。
他的年纪比中大兄大一岁。
但面相,却比中大兄要稚嫩几分。
皮肤白皙如玉脂。
颔下无须。
双眸秀美。
黑发梳做发髻,由樱紫木簪束于头上,乌黑的发髻一丝不乱。
看他的外表,颇有后世花样美男之感。
比之中大兄的骨骼粗大,身材健硕,高市是秀气的。
一身倭王的华服,穿在他身上,也嫌太宽大了些。
柔弱无骨,是以撑不起衣料。
由于身材太削瘦,身边的将士以及中大兄,甚至担心他会不会被突然一阵海风吹走。
然而,高市依旧稳稳的坐在椅上,透过船头,凝视着前方的海岸线,以及隐隐的唐船。
“中大兄,那就是唐人的船吗?”
“是的,吾王。”
中大兄,对高市的态度十分恭敬。
之前齐明天皇意外病逝,朝中掀起的风暴,要是没有高市及时出手,替他安抚住一些人,只怕他没这么容易脱身。
对于这此去救百济,中大兄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而且如果不是有高市在一旁协助,只怕这个计划,只能流产。
所以,最后中大兄被贵族们协迫,做出让步,把倭王之位让与高市。
在他心里,也是心甘情愿。
高市细长的双眸里,莹光湛湛。
纤长如春葱般的手指轻捏着折扇,在手里轻轻抚摩着,似乎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真是巨大啊。”
高市叹道:“这么远看过去,都如小山一样,真不知靠近了,会是何等样大船。”
“吾王请放心,我们的军队会赢的。”中大兄向他保证道。
高市狭长的双眸微微一动,悄然看着中大兄,不语。
中大兄继续道:“我听说中国旧事,汉魏三国时,曹操曾挟大军巨舰去攻打东吴。
东吴船小,但在江中,却远比曹操的水师灵活。
最后用火攻之计,将曹操的水师烧光。”
中大兄向高市道:“唐人的船再大,怎比我国之民,天天在大海里行船打渔。
若是比骑战,我还会担心几分,但水战,我国人天生就胜过唐人。”
听到中大兄自信满满的保证。
高市心里稍安,微微点头:“中大兄甚是博学。”
“这都是之前跟扶余丰听来的故事。”
中大兄转头看向百济方向。
距离白江口越来越近了。
唐人的船已经出现,扶余丰那边究竟怎样了?
可千万要撑住啊。
在中大兄身后不远,还有一人比他更为担心。
鬼室福信双眸阴鹫的盯着周留城的方向,心跳加快。
唐人的战船出现,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似乎,嗅到了某种不祥之气。
原本想要偷偷登陆,如今看来,与唐人将会有一场恶战。
不过,鬼室福信深知倭国水师的实力。
倭人共计出地劝一千七百余艘大小战船,就算唐人个个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赢。
希望一战歼灭唐人的水师。
然后这仗就好办了。
没有水师,在半岛上唐人就是没牙的老虎。
倭人的舰队,可以选择任何地方登陆,令唐人防不胜防。
鬼室福信,仿佛看到胜利在向自己召手。
巨浪击空。
深蓝的海水挟着泡沫,掀起数人高。
咸腥的水雾扑在脸上,没有任何人改变神色。
都是自信的看着前方,看着逐渐逼近的大唐水师。
战鼓音骤然一变。
只有数里之地。
以现在的风势,船帆全被吹得鼓胀起来。
倭人的海船如离弦之箭,向着唐军楼船扩张。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听到鸟的鸣叫。
高市和中大兄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中大兄微有些诧异:“居然不是海鸟。”
一般跟着船队盘旋的,会是一种叫做贼鸥的鸟。
这种鸟就是后世的海鸥。
因为胆大不怕人,而且非常贼猾,常趁渔人不注意,从渔人的收获里,抢夺小鱼干。
所以被倭人称为贼鸥。
中大兄听到鸟叫声,就以为是贼鸥。
谁知抬头一见,哪里是什么海鸟,而是一只硕大的雄鹰,在高空盘旋。
高市抬头看到老鹰,一直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既见老鹰,是吉兆,我们此战必胜。”
中大兄心里一动,顿时想起来,高市家的徽章便是以老鹰为图。
名为白头鹰。
既然在临战前见到此鹰,那么说是吉兆,最是应景不过。
中大兄忙点头附和:“吾王气运加身,此战我国必胜,助百济复国,再联合百济吞并新罗,从此我们倭人,也可以上中国,享受丰盛富饶。”
说到这里,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巨浪挟着白色的泡沫花,在船头劈开两边。
倭人战船集群早已乘着风势,向着唐军水师的阵型,直扑而上。
咚咚咚咚~
倭人的牛皮大鼓,用骨槌重重敲响。
以里高野和高天原上一种野牛角制成的巨大号角,同时随着倭王座船上的令旗,被倭人兵卒们抱在怀里,奋力吹响。
呜呜~
凄厉如妖魔般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风高浪急。
雄鹰振翅。
白江口之战,爆发。
第五十四章 图穷匕见
“隋,大业三年,倭国推古倭王派遣隋使小野妹子至洛阳觐见隋帝。
隋炀帝杨广看到有属国来上贡,原本非常开心,可当他看到国书时,脸都绿了。
推古倭王这傻娘们完全不顾国力和军力的差别,竟然在国书中,以‘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为开篇。
当时隋炀帝的脸就抽了。
作为华夏宗藩体系中的宗主国,天子一词一向只有中原王朝的皇帝才能自居,其余邻国只能以王自居。
倭人的国书,是对炀帝赤裸裸的挑衅,以及对中原王朝的蔑视。”
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安文生却在这时,向苏大为讲起了大唐与倭国的恩怨。
严格来说,是倭国与隋的恩怨。
唐承大隋之志。
倭王不自量力挑衅了隋炀帝,现在居然还胆敢主动向大唐发动挑衅。
苏大为凝视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倭人战船,脸上微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文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继续道:“杨广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但素来脾气暴躁的他,却在当时展示了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该有的反应。
他并没有当场勃然大怒掀桌子,处死冒犯自己的小国蛮夷,甚至没有处罚鸿胪寺官员,只是事后闷闷不乐的吩咐说:以后这种番邦蛮夷的无礼之人,不要引来朝见我了(蛮夷书有无礼者,勿复以闻)。
阿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
“事实上大业三年,杨广太忙了。他改官制、颁行《大业律》、修驰道、防范突厥,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大嘴巴子先抽高句丽了。”
安文生忍不住摇头道:“若不是隋在高句丽城下折戟沉沙,以杨广的脾气,事后定会找倭人报复。”
“这个我知道。”
苏大为点点头:“史书上记录了隋炀帝相关的三件事情。第一件是隋炀帝特地找了鸿胪寺卿询问倭国在哪?
第二件事情,下令江都制造可以出海远行的大海船。
第三件事情,在隋炀帝回书推古倭王时,针锋相对的写了‘皇帝问倭王’的开篇,表达了自己强烈不满。”
安文生抚掌道:“说得不错,那……”
“所以对小日……小小倭国,我们大唐要临以天兵,一次把他们打痛打残,甚至如百济一般,将倭王献俘于长安。
将倭岛纳入我熊津都督府的治下,如此以来,倭国自然不会再出乱子。
以后也都不会再成为中国的威胁。”
中国,即天下之中。
这个词最早出现在西周。
后世有一青铜器名“何尊”,1963年出土于陕西宝鸡。
铜尊内胆底部发现有一篇一百二十二字的铭文。
铭文写道“惟武王既克大邑商,则迁告于上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之辟民’”(周武王在攻克了商的王都以后,就举行了一个庄严的仪式报告上天:“我已经据有中国,自己统治了这些百姓。”)
而其中“宅兹中国”是“中国”最早的文字记载。
此后的中原王朝,亦皆称中国。
顺带一提,白江口之战后,倭国学大唐学得彻底,把去朝见倭人天皇,称之为“上洛”,意味上帝都洛阳朝见天子。
同时倭国也一处自称为“中国”。
学得很彻底。
安文生看了一眼苏大为,喉结蠕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原本的意思,是想劝苏大为不要在倭人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当年隋炀帝都没做到的事,我们如今不过是熊津都督府,把这些倭人打退也就是了。
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治理百济土地上。
但是听苏大为的意思,大有不破楼兰誓不还。
好像还想跨海直接打上倭岛。
这……
安文生不确定苏大为是一时兴起,还是真这么想。
大战即将爆发,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决定,等打完这场海战,再与苏大为好好谈一次。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从大唐楼船上响起。
苏大为的坐船上升起熊津都督大旗,并及各色彩旗令旗。
唐军的鼓是用二十年的蛮牛皮制成。
鼓声雄浑,音如炸雷。
刘仁轨全身披挂甲胄,向着苏大为大步走来。
走到近前,抱拳鞠躬道:“苏都督,敌船已近,请允许末将迎敌。”
“你放手去做,授你临机决断之权,不必事事向我禀报。”
“是。”
刘仁轨豹目中光芒一闪,用力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一边走,一边喝令兵卒,将一道道命令流水般的传出。
唐军楼船上,鼓声渐变。
彩旗在望塔上被兵卒按着某种特定节律挥舞。
激昂的号角声吹起。
唐军七艘楼船开始变阵。
苏大为的主舰不动,两旁各三艘楼船左右张开前出,如同两翼。
而围绕着楼船的大小一百七十余艘战舰,驶出白江港,主动迎向倭人的战船。
双方的鼓声越来越响,眼见着即将接战,突然,从倭人的船队里,飞出一艘小船,如箭一般,脱离倭人船队,向着大唐楼船驶来。
行到半途,已经被刘仁轨的水师船队截住。
一番对峙盘问,唐军战船中的鼓声稍缓。
随即由唐船左右夹着倭人小船,来到苏大为的楼船下方。
早有唐军传报,来者,是倭人的使者,求见唐军主将。
苏大为向左右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崔器等人,都是一脸古怪。
“这倭人,安的什么心?船都快冲到鼻子底下了,现在还派什么使者?”
“先礼后兵,看看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苏庆节道。
苏大为点点头,向身边兵兵附耳交代几声,然后一抖披风:“把人带上来吧。”
天空,阴云渐聚,彤云密布。
海面上风浪渐大。
楼船随着波浪,不住起伏。
一名身穿官袍的矮小倭人,被兵卒领上楼船。
在上船之前,倭人的刀已被缴了,身上也经过唐军严密搜身。
倭人的船,在距离船军水师两箭之地,暂且停驻。
似乎是要根据使者传话的结果,再决定打不打。
倭人使者年约三旬,身材矮小,一双细小的眼睛,眼珠却十分灵活,一上船就左右张望。
他一眼看过去,在唐军的楼船舺板上,有一员年青的将领,一身明光甲,身披血红披风,如苍松般立于船头。
这将领年纪实在年轻。
脸庞上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透着威仪。
古铜色的肌肤,透出一种野性的力量。
特别是他的鬓发。
不像一旁的唐军将领戴着头盔,而是一手按刀,一手挟头盔于腋下。
随意束起的黑发,随着海风舞动。
如燎原之火。
倭人心里一动。
来之前,他已经得过授意,心知这位必是大唐新任命的熊津都督苏大为。
但他却没急着上去,而是把眼偷看苏大为身边。
两边各有数名大唐将士,如标枪般立于船头。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年轻。
看上去都是二十许。
一个个身上都带着令人瞩目的傲气,仿佛耀目的阳光,令人不敢逼视。
倭人还待多看几眼,身边南九郎早就呵斥道:“来使无礼!”
按刀立于船边的一帮大唐府兵,同时大喝道:“大胆!”
倭人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他收慑心神,小心翼翼上前两步,又偷眼瞟了一眼站在苏大为身侧稍远,被唐军兵卒隔开的扶余丰等人。
眼中闪过一抹惊异,忙借低头掩饰道:“在下藤原义人,为吾王使者,向大唐熊津都督传话。”
“倭王?”
苏大为眉头微微一动。
他随手将手里的头盔塞到安文生怀里,不紧不慢的道:“齐明倭王不是死了吗?这么快又有新倭王?”
苏大为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倭国国内正经历一场权力更迭。
但是按他对后世历史的记忆,齐明天皇挂了以后,应该是中大兄掌权。
怎么现在又出来一个倭王?
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又生出什么蝴蝶效应?
“新倭王是中大兄吗?”
苏大为随口一问,却令藤原义人心中剧震。
显然这位大唐熊津都督对倭国内情,相当了解,而且十分关注。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藤原义人低眉顺眼道:“吾王名高市,继位为新王。”
“高市?”苏大为皱眉念了一便。
他记得,高市不是那个天武天皇的长子吗?
脑子有点乱,人和时间线对不上。
算了,也不用去细想,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带来的历史改变,引起的历史改变。
苏大为目光从藤原义人脸上扫过:“我听说你们倭国内有一个大臣名藤原镰足,不知与你是何关系?”
苏大为每说一句,藤原义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的神态越发恭敬,低头道:“藤原镰足,是我家族长兄。”
“哦,听说你们的大化革新,是向大唐学习……”
倭国大化二年(646年)正月初一,倭王孝德颁布《改新之诏》,正式开始改革。
其主要内容是:废除大贵族垄断政权的体制,向中国唐朝政治和经济体制学习,成为中央集权国家。
这个举措,才真正令倭王的权力,得到增强。
苏大为话锋一转:“现在倭船云集于此,是想同大唐开战吗?”
藤原义人的脸色由白转红。
哪怕倭国上下真有此心,也绝不能在此时由他开口说出来。
否则只怕不能活着下船。
他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敝国上下,并不是要与大唐开战。”
“既来我大唐熊津都督府白江村,不为开战……”
苏大为冷笑一声:“那便是来向大唐称臣了?”
藤原义人身体一僵。
第五十五章 教科书式的海战(上)
他此来,是奉高市之命,与唐军大将传话。
自然也不是指望能吓退唐军,而是令有秘密任务。
但是从上船来,藤原义人心中暗惊这位年轻得过份的大唐熊津都督的厉害之处。
整个话语的节奏,都被苏大为牢牢掌控着。
藤原义人在倭国也算是牙尖嘴利,口舌便给之士。
原本以为自己能效仿三国孔明来个舌战群儒。
岂知在苏大为面前,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苏大为的话里,对齐明天皇、中大兄、藤原镰足、大化革新,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简直是要把倭人的衣服全给扒光了。
藤原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忙上前两步,双手抱拳,鞠躬到底,颤声道:“吾王绝不想与大唐为敌,但百济与我王乃血缘宗亲,还望大唐能给吾王几分面子,放回扶余丰王。”
站在苏大为身边的阿史那道真和苏庆节,同时呵斥道:“小小倭国,尔敢……”
话音未落,藤原义人身体突地一缩。
身上衣衫坠地。
这个画面,令所有人一愣。
倭人虽然矮小,但毕竟不是空气。
这衣服下的人怎么没了?
什么障眼法?
空气中,诡异的元炁波动。
一个几乎透明的人形,遁着地上众将的影子,瞬息接近苏大为。
藤原义人,在倭国还有另一层身份。
属于倭王身边“影武者”首领。
身负保护倭王,及一切讨取敌方大将之责。
可以说是后世忍者的前身。
这一下变起突然,就算是苏庆节和安文生都反应不及。
而能令这两位大唐异人都慢半拍的原因只有一个。
藤原义人的实力,犹在二人之上。
异人五品上。
此前,倭国神道派出的半妖诡异,雪女等人,皆折在苏大为的手中。
而且百济国师道慈也被苏大为亲手阵斩。
倭国方面再迟钝,也清楚苏大为的实力究竟到什么程度。
此次出手,就是要在两军交战前,刺杀熊津都督。
只要得手,唐军自溃。
倭国水师,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取得大胜。
而藤原义人,身为影武者之首,本身是五品上的实力。
又精于暗杀。
由他出手,得手的可能性极大。
从上船的一刻,藤原义人就一直在伪装自己,寻找出手的机会。
只是苏大为一直没给他这个机会。
言语也是一种交锋。
从一开始,他就被苏大为的气场话术,牢牢压制着。
直到最后,他终于寻到了一个极微小的机会。
出动自己最擅长的异人之术。
决死一击。
空气中元炁狂涌,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笼罩向苏大为的头颅。
苏大为的发鬓突然散开,根根发丝被无形的力量吸得向上飞起。
这一切说来虽慢,但都是瞬息发生。
藤原义人甚至可以看到,苏大为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头顶那个无形的元炁黑洞。
但是真正的杀招,却是化身透明,从舺板上的影子,从苏大为的脚下,直刺他的丹田。
丹田乃神魂居所,异人元炁紫府。
一旦被破,不但异人之能尽失,性命也将不保。
无形的元炁汇聚成手里剑,悄无声息刺向苏大为的小腹。
只差半寸……
这个时候,苏庆节双目怒瞪,身上电光缭绕。
安文生双手合印,身上阴气大盛。
但是他们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藤原义人的脸上流露出狂喜。
中了!
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释放的元炁,命中了目标。
咚!
一声鼓响,如天崩地裂。
倭人的战船在古怪的倭鼓声中,向着大唐战船,排山倒海而来。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阿弥!”
苏庆节失声惊叫。
下一刻,阿史那道真、苏庆节、安文生、崔器及躲在远处的扶余丰、扶余忠信等人,皆看到令他们无比震惊的一幕。
那个突然消失的倭人,突然出现在苏大为身前。
他一身黑衣,几乎与地上的影子融为一体。
此时,藤原义人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惧,失声尖叫:“你……”
苏大为扣指轻弹。
随着巨浪起伏的脚下楼船,神乎奇迹般的定在风波里。
从船下大海,卷起几道漩涡龙卷,从左右将藤原义人身体吸住,缓缓升上半空。
藤原义人拚命的挣扎,但来自漩涡中的吸力越来越大。
大到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碎。
苏大为看着面目狰狞的藤原义人,平静的道:“自古以来,你们倭岛的手段,便上不得台面。
区区一个异人,就妄图刺杀本都督,想要挑衅大唐。
简直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藤原义人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张脸涨成血红色。
拚尽最后的力气尖叫:“我是五品异人,你也不过五品,为何……”
“谁说我是五品?”
苏大为在安文生和苏庆节吃惊的目光下,淡淡的道:“斩杀道慈之后,我便已是四品异人。”
这句话,令藤原义人身体一震。
仿佛被惊雷劈中。
下一刻,苏大为轻轻叹息:“本想让你亲眼看着倭国的船,是怎么沉入海底,想想也没必要,不过是一帮小虫子罢了。”
话音落下,心念一动。
鲸吸之术,化作无形无相的异能潜力。
藤原义人心脏狂跳,从眼耳口鼻中血雾狂喷。
一身血液,都随着海水漩涡被抽离身体。
转瞬间只剩一张干瘪的皮相,被漩涡一绞,粉身碎骨。
苏大为手掌一挥,巨浪卷过,最后一丝痕迹消失无踪。
仿佛这个世上,从未出现过藤原义人。
这一幕,再次令安文生和苏庆节心中剧震。
借用天地之力。
阿弥他,真的已经无限接近天人之境了?
他还如此年轻。
有生之年,很可能突破异人四品。
一旦踏入三品,便是传说中的仙人一流。
或许,会成为传说。
满船唐军将士,被方才发生的一切所震慑,一时无人发声。
而在同一时间,刘仁轨下令,挥动令旗。
唐军战船齐出,排出作战阵型,与倭人的战船,终于碰撞到一起。
“阿弥,刚才……”
“嘘~”
苏大为伸手示意苏庆节:“先观战,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苏庆节点点头,又忍不住向天空看了一眼。
天上,那只雄鹰飞翔在倭人战船上空,盘旋鸣叫。
如果从它的视角,一定会觉得奇怪。
海面上两边战船数量差那么多,却绞在了一起。
战鼓、号角、传令旗语,不断发出。
唐军的大小船只在与倭人交接片刻之后,便呈不支之势,顺着风势向白江口溃退。
这一幕,令安文生等人,顿时大为震惊。
一颗心高高悬起。
只有苏大为镇定如故。
按刀立于船头,身形如雕像般,在海风中定住。
有他的身影在船头,船上唐军将士的心,才稍稍安定。
天空,铅云密布。
阳光也似畏惧了这场旷世海战,悄悄躲进了云层后。
海面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咸腥的海风里,不知何时,又飘起浓郁的血腥味。
围绕着两军战船,无数游鱼沸腾。
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海水中亢奋的游戈。
倭人战船主舰。
高市倭王眯起眼睛,盯着两军交接之处,有些不确定的道:“看样子,是我们占了上风?”
“吾王,是的,唐人的船不如我们多,也不如我们精锐,一旦被我们的船包围,便会被撕成碎片,他们只能后退。”
“那些只是他们的小船吧。”
高市如少女般娇美的脸庞上,不见一丝情绪波动,缓缓道:“你看他们在出海港那里,并列着七艘大船,和小山一样,我们的船,在大船面前,不占优势。”
“唐人的大船确实庞大,但是数量太少了。”
中大兄信心满满的道:“只要我们的战船围上去,会像狼群一样,将唐人的大船撕咬下来。”
“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吾王,你看他们的大船,到现在还不完全驶出来,到时被我们的船逼上去,只能缩在港口一块,完全腾挪不开。
到时只要我们的船从四面放火箭,或者放火船撞上去。”
中大兄吸了口气,眼中露出强烈的野望:“唐军必败!”
这四个字里,透露出太多的情绪。
浓烈如酒。
若用唐人的话来形容,那是一种意气。
一种不甘,一种要证明自己的意气。
高市清楚,自从齐明老太太在出征前病逝,许多人都质疑中大兄,甚至一度要将中大兄囚禁。
而且齐明的死,也疑云重重。
中大兄事后怀疑,齐明是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可能是死于暗杀。
但终究没有证据。
现在,虽然倭国的力量集中起来,集中在自己的麾下,向大唐发动一场战争。
表面上,是倭国集体的意志。
但这何尝不是受尽屈辱的中大兄,想要借此翻身,扬眉吐气。
向那些背后打压他的人,露出獠牙。
证明他的战略是对的。
若真的能顺利打败唐军,凭借这场胜利,中大兄回去,一定可以扫平朝堂上的异见者。
倭国内,又将有一番新的血光啊。
不过高市很快将这些杂念收起。
不管如何,他现在是与中大兄站在一起。
眼下,什么都不要想。
只有战胜唐军才有出路。
否则,只怕连自己这个倭王,都有覆没之险。
高市美艳的脸庞上,那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睛里,露出决绝之意。
手中折扇前指,向着大海,向着远方的海战,以鹤音鸣叫道:“我军必胜!”
第五十六章 教科书式的海战(下)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在巨浪间穿梭。
倭人的战船小,但是轻便灵活。
在海波上跌宕飞纵,如同飞鱼般游戈。
倭人的战兵立于船头。
他们的穿着十分古怪。
不像唐军一样穿着甲胄,而像是打渔的黑色水靠,反射着乌光。
在脸上,他们都以各色油彩画着图案。
既蛮荒,又透着野性。
似乎是某种原始民族的图腾。
立于船头的倭兵,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似的,定在船头,随着船时不时的被巨浪抛起,又落下。
但他们的身体始终如标枪般钉在船头,不为风浪所动。
在这些倭人手里,还拿着巨大的由竹和柘木制成的大弓。
如果有懂箭术的后世人,能从中依稀见到一丝和弓的影子。
但又不完全相似。
船头上的箭手,随着波浪跌宕,在被浪峰推到最高处,略微停滞的一刹那,将手中的箭射出。
箭头浸过油,燃着火。
一道道箭光划过阴冷的天空,穿透海风,劈开波浪,落在唐军的船上。
万箭齐发,如火雨流星。
唐军明显是不适合倭人这种打法,兼战船数量太少,被倭人逼得不断向白江口退去。
在唐军水师阵后,停着大唐的楼船。
如果楼船冲出去,或许能带给倭人水师不小的杀伤。
但最后的结果,难免还是会被倭人的狼群战术给撕咬粉碎。
绝对的数量,和良好的组织配合,所发挥出的力量,是极为强大的。
唐军主舰上,满船的将士大多是苏大为熊津都督府带上船的贴身亲兵。
此时看到唐军战船不断后退,而倭人的船在步步紧逼,一时焦急起来。
有些人破口大骂倭军。
还有的主动请愿,希望能派楼船出战。
但所有的请战要求,全都被苏大为给压下去了。
“你们在座的有谁比刘仁轨更懂得水师?更懂海上作战?”
苏大为双眸扫过全场,沉声道:“没有的就闭嘴,等着看刘将军如何用兵,若有需要,他自会传信给我们寻求支援。”
但凡知兵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两边博弈,并不是一口气将牌全打出去的人会胜利。
前期的较量,以试探居多。
真正的决战,要在看出对方的虚实破绽以后,才会用尽全力,狮子搏兔。
还没看清楚情况,就急着把底牌压上,那是死路一条。
刘仁轨,显然是知兵的。
而苏大为,也有足够的战略定力。
去等待一个结果。
“不对啊。”
苏庆节在一旁道:“阿弥你看刘仁轨船上的旗语,是让我们楼船退回港口里,这……”
苏大为定睛细看,果然看到在刘仁愿船上,桅杆望台上,有令旗兵拚命的挥动着旗子,传达着信息。
阿史那道真在一旁不满的道:“咱们这么大的船,还没和倭人交战,这都要退回港里?
阿弥,这个刘仁轨可靠吗?他不会是昏头了吧?”
身边众将,七嘴八舌的提着建议看法。
苏大为摇摇头,摒弃身边的杂音,目光落在两军交战之处。
倭人攻势凌厉。
接近两千艘倭船,箭雨不断抛洒向唐军的战船。
一个个射得好像刺猬一样。
“刘仁轨又打旗语了,令我们速退。”
安文生看了一眼局势:“我们退还是不退?”
苏大为摆摆手,他的目光,凝视着眼前流星般的箭雨,感受到敌人越来越近,空气隐隐都有灼热的硫磺气味。
再不退,只怕楼船都会进入倭人的射程。
天空,传来雄鹰清越的鸣叫声。
苏大为终于下定决心:“按刘仁轨的命令去做。”
船要出海容易,张起风帆即可。
要躲进港里,在没有海风帮助的前提下,只能靠人力划浆。
楼船上,超过百名唐军水师兵卒从楼船吃水线附近的洞口划动船浆,奋力击水。
一艘艘唐军楼船,向着白江口的海港缩回去。
倭人的战鼓一变。
了望台上的倭兵拚命挥舞着两面白旗。
站在高市身边的中大兄,之前一直神色不变的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向身边的高市倭王亢奋的道:“唐军的大船退了!他们退了!”
这个退却,是明显不敌的信号。
那种大船如果驰骋大海上,对倭人的小船还有一定心理威慑作用。
可一旦缩回海港,倭人便再无顾忌。
海港能供船行驶的空间是有限的。
而且一般海港的地形都适合避风,也就意味着唐人的大战入了海后,机动能力将大为降低。
反观倭人的海船,因为船小,只用不多的人力,便可在水面上行驶如飞。
唐人水师的大将,居然连这点都看不透,简直是天要使其灭亡。
高市倭王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折扇直指前方,用略微颤抖,但却无比坚定的语气道:“冲上去,追上唐人的船,不让他们脱离接触。”
咚!咚!!咚!!!
旗语挥动。
进攻的战鼓,号角同时响彻海天之间。
倭船上的兵卒,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嗷嗷大叫着,奋力击着战鼓,划着水,令战船加快速度,随着唐军后撤的船,追了上去。
胜利的曙光,在这一刻,似乎垂青于倭人。
倭王坐舰上,高市双手合十,喃喃道:“天照大神打开了洞门。”
“杀杀杀!”
四海翻腾云水怒。
五洲震荡风雷急。
光阴迫。
天地转。
多少事,从来急。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唐军楼船上,苏大为手按刀柄,轻吟了几句后世伟人的诗。
身边的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苏庆节等将领,眼见着楼船退入海港,跟着是大小唐军战船,狼狈的从港口涌入。
最后,是紧追不上的倭人战船。
白江口是天然良港没错。
可是却从未有过一瞬间涌入这么多战船的情况。
一时间,大海好像变成了内河。
船与船挤挨着,风浪也比之前小了不少。
倭人嗷嗷怒吼着,手中的火箭越射越急。
唐军落在后面的船,有不少都被火箭点燃,在波浪中,燃成大火球,缓缓沉入海水里。
“阿弥,不能再等了,我们应该立即接过刘仁轨的指挥权!”
“快传令周留城里黑齿常之部,让他从陆上策应,若是万一……我们的人可以从船上撤下去,保留元气。”
唰!
苏大为猛地抽出横刀,一刀劈在船舷上。
木屑迸飞。
“有敢轻言弃船登陆者,休怪我不讲情面。”
苏大为的眼神森然,转头四顾,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是我大唐水师与倭人的第一次战争。在陆地上,我们唐军的铁骑所过之处,皆为天可汗的疆土。
在海里也一样。
我们不光有当世最强铁骑,也有当世最强的水师。”
苏大为缓缓收刀入鞘:“给刘仁轨一点信心,他若不行,还有本都督在,都不许慌。”
“诺!”
“是我们失态了。”
“不过眼前的局面实在……”
就在安文生和苏庆节等人无比担心时,耳听前方战鼓节奏一变。
隆隆声里,隐隐透着一股不甘,一股倔强,一股杀伐之气。
众将大吃一惊。
转头看去,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第五十七章 接舷战(上)
刘仁轨反击了!
唐军的战船第一次停住了退却。
齐齐的并成一线,如同水上的城墙。
此时此刻,若从高空俯瞰,能更容易看出水战全局的情况。
白江口的海港如同一个天然的怀抱,两边延伸出来的岸基,就像是双臂将港口的海水拥抱着。
唐军的七艘楼船,依着先后顺序,停在港口后方。
背后便靠着周留城。
而在港口正中的位置,是唐军从海上退下来的一百余艘大小战船。
刘仁轨的座船也在其中。
也即唐军以大小配套战船组成一道防线,将七艘楼船护在身后。
在前方,白江口入港的位置,是整个港口最狭窄的出海口。
并排只能容许两三艘大船通过。
倭人的船正在从这个口子疯狂的涌入。
各色小船一时塞满了半个港口。
但是因为入口狭窄,倭人的船一时不能尽数涌入。
就算全进来,受限于港口环境,也不可能全部展开阵型。
苏大为哈的笑了一声,击掌道:“关门打狗,刘仁轨不愧是大唐水师名将。”
阿史那道真、安文生和崔器,苏庆节等人,此时也醒悟过来。
用地形限制住敌人的数量,再集中兵力反攻,先打掉倭人水师的前锋,挫敌锐气。
唐军的战鼓声,在这一刻,发出最强音。
全体唐军的热血,都像是随着鼓声,一起震动,怒吼。
直到这个时候,倭人才知道,唐军的反击,是什么样子。
首先是抛石机。
从唐军中型战船上,基本都配有一台至两台小型抛石机。
将燃烧着的大火球,从中抛射出来。
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尾焰痕迹,如慧星般,一头撞入倭人战船队中。
若在平时,这种投石机虽然射程较远,但准头很差,威慑大于实战意义。
能否打中敌人,全凭运气。
可现在,因为水面地形所限,倭人的小船都堆叠到了一起。
这么大的目标,简直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一时间,倭人战船被火球不断击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不时有战船起火沉没。
除去抛石机,唐人的战船上还有火药箭。
不逊于倭人的弩箭,以及弓箭雨招呼。
一时间,乱箭如梭,在狭小的空间里,尽情收割倭人的性命。
倭人战船上,有指挥的将领发出咬音古怪的吼声。
了望台上旗语变动。
堆挤在一起的倭船舍弃身边着火的同伴战友,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四面乱蹿。
唐军的攻势虽凌厉,港口内虽然相对狭窄,但毕竟不可能将所有的倭人小船都截住。
这个时候,唐军战鼓声一变。
刘仁轨再次改变旗语。
唐军的大小战船从中间分开,化作左右两翼,将中间的通路让了出来。
早被唐军大火球和火箭烧得凄惨的倭战,一窝蜂般的涌入进来。
他们面前的,是唐军最大的战船。
楼船。
唐人的两翼战船,从左右两边不断抛洒着火雨,延阻倭人后续船队通过的时间,收割着敌人性命。
而楼船上的水兵,接到旗语,也开始紧张的传令。
七艘楼船,除去苏大为那一艘主舰,剩下的六艘左右排开,主动前出。
像是做主舰的两翼。
实则是隐隐形成海上的城墙,将倭人的战船兜在里面。
倭人从港口涌进来,先遭受刘仁轨率领的一百多艘中小战船的凌厉火攻,再涌进来时,已经落入唐军的口袋阵里。
但这仍不足以说明,唐军得到了胜利。
唐人所有的船加起来,只有一百多不到两百艘。
而倭人的战船,有一千七百余艘。
如果不能造成足够大的伤杀,大量击毁倭人的战船,只怕无法动摇倭人冒险的决心。
“大家做好接战准备。”
苏大为从安文生手里接过头盔,戴在头上。
又整了整衣甲。
身边的亲兵上来,帮他检查衣甲。
安文生和苏庆节等都属于将领,身边自有亲兵帮着检查甲胄穿戴。
做好了接敌的准备,苏大为向着桅杆上望台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旗语摇动。
激昂的进攻号角声吹响。
船舱打开,大量武装到牙齿的唐军士兵,从船腹内涌上舺板,准备参与战斗。
这个时代的水师较量,不像是后世可以远距离投放杀伤。
用投石机已经是很少有的黑科技了。
一般中程距离是用火箭。
最终决定胜负的,是接触战。
倭人海盗的战法,惯用小船快舰,顺流飞快接近商人的大船,然后蚁附而上。
上船杀人,夺船,一气呵成。
但这次,他们遇到的是大唐水师。
蜂涌而上的倭人船支,还未及靠近,便被唐军楼船上巨大的拍杆击中。
轻则小船风帆折断。
重则船舷击碎,大水漫灌。
就算躲过了此起彼伏的拍村,也不意味着就能接近大唐的楼船。
除了拍杆,还有顶杆。
长长的竹竿从楼船上伸出来,顶住倭人的小船,使其无法挨上唐军战船,无法使用蚁附夺船的战术。
这次接触战,才一开始,便进入到白热化的程度。
倭人全都盯着苏大为那艘楼船上来,只因这艘主舰上打的旗号,赫然是大唐熊津都督苏。
如此大一条鱼,令倭人们都疯狂了。
涌入港口的数百倭船将小船灵活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从唐军战船的缝隙逃出,飞快的扑向楼船。
在被其它楼船截住后,一个个悍不畏死的与唐军张弓对射。
有的小船被唐军拍杆击碎后,船上的人落入水中,还奋力划着水,划向大唐的楼船。
可惜楼船太高,水线附近的木板又十分滑溜,一时难以攀附。
有些倭人逼急了拔出腰上的小刀,疯狂的凿着唐人的船底。
水面上,战争还在继续。
浓烟滚滚。
乱石穿空。
箭雨和火球来回飞射。
终于,有倭人的船突破了唐军楼船上的拍杆与撑杆,躲过了唐人的火箭和弩箭。
好不容易将飞爪抛上战船。
大量的倭人口里发出野兽般的嗷嗷怪叫,光着脚,沿着飞爪绳索,快速向唐船攀爬。
等待他们的,是下一轮战争。
如何在大唐府兵的刀枪下活下来。
水师的战争,已经从近海,到港口,到火箭,最后到船与船之间的接舷战,争夺战。
每分每秒,都有人命被收割。
一艘艘战船起火,沉没。
整个白江口,化为一片火海。
第五十八章 接舷战(中)
“吾王,前方的船太密集,一时进不去港口。”
倭人战舰上,中大兄向高市道:“我们需要更有效的进攻。”
高市那张因为激动,而微现潮红的脸庞上,细长的双眼微微透出寒光,用力合紧折扇道:“海船这边有我,前方的战术,由你决定。”
“谢吾王!”
倭人船队中,隆隆的鼓声再变。
以巨鲸骨打磨的号角被依次吹响。
飘扬着中大兄家族徽章的战船上,雪白的船帆被风吹得鼓胀。
以中大兄的战船为首,倭人密集的船队里,分出一支船队,沿着海岸线前行,寻找合适登陆的地点。
从天空下看。
会发现整个白江港聚满了唐军和倭人的大小战船,海风怒号,火势漫天。
后续的倭人战船被港口的船堵住通道,一时无法进入。
只能沿着两边的海岸线,寻找礁石略少,适合小船登陆的地方,准备从陆上投入兵力,绕到唐军后方。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然而一旦成功,将会对唐军的阵型,造成极大的扰动。
甚至有可能改变战场的局势。
倭人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们的船小,吃水浅。
尽管不能入优良的白江港,但也有很大的机会,能绕过暗礁,寻到合适的登陆点。
而且在他们的船上,不乏从百济来的向导。
特别是中大兄的座船,还带上了鬼室福信,给这一战术,又增添了数分把握。
白江港内,唐倭两方的战争已经到达白热化的阶段。
有唐人的战船被烧着。
更多的则是倭人的船。
无数船着火沉没,彻底堵住了港口的进出通道。
刘仁轨在自己的座舰上,手按横刀,眯着双眼极目眺望。
透过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准确的捕捉到了战机。
“港口暂时堵住,后续的倭人战船进不来,我们面前的敌人,只有大概五百余艘倭船。
以我军的实力,足以将这部份全部歼灭。
等这一部倭人被消灭,港口通道就清理得差不多了,后续的倭人战船会涌入进来。
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可以腾出手来继续作战。
港口地形限制,倭人的船不可能全部进来。
所以,在这个环境里,我们将拥有对倭人绝对的优势。”
他喃喃的自语着。
转头对身边的副将道:“传我命令,全师反击,就地歼灭倭人。”
“诺。”
年轻的副将低头抱拳,抬起头来时,看到他的脸庞被黑色的烟灰熏得漆黑,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甚是灵活。
空气里充满着硫磺和火油焚烧后的焦臭味道。
副将舔了舔唇,犹豫了一下道:“将军,就算我们能消灭这些倭船,后续的倭人水师,数量还是众多,而且倭人不会傻到一直从口袋里钻进来吧?”
“你能想到这些,算是有心了。”
刘仁轨看了他一眼:“不过到时本将自然会改变战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双方作战,胜利者未必就是数量多者。
能在局部形成绝对优势,就可以对敌人进行歼灭。
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受教了。”
副将心中一凛,抱了抱拳,忙向各将领传达刘仁轨的军令。
军旗挥动。
但是因为战场上的能见度大为降低,被浓烟所限,各处作战的唐军战船,并不能如开始那样,准确的看到旗语传递的信号。
所以战舰除了用旗语,还吹动了号角。
那是用牛角,鲸骨制成的骨号。
悠长而尖锐的号角声,响彻整个海港。
唐军中的鼓势顿时一变。
变得密集而铿锵。
雨点般的鼓声,仿佛催促着唐军将士奋力杀敌。
怒浪滔天,江海为之尽赤。
火焰焚海。
仿佛整个大海都被煮得沸腾。
在这个瞬间,刘仁轨迎来了他军事生涯中最危险的时刻。
两艘倭人战船,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座船。
意识到这艘可能是唐军前锋,控制整个战场节奏的“旗舰”,这两艘倭船在队友的掩护下,如离弦之箭,向着刘仁轨的座舰冲来。
这是海战中最惊险的时刻。
两艘倭船,如同倭人中刺客,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四周的唐船想要拦截,但时间已经慢了半拍。
小船的灵活,在这一刻,被倭人发挥到淋漓尽致。
滚滚黑烟腾起,烟云遮蔽了天空。
整个战场陷入灼热。
天空中那只盘旋飞翔的鹰似乎比人还急,不断振翅,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唐军楼船上,苏大为正抬头看那只鹰,突然听到一旁的安文生低呼:“刘仁轨有麻烦了。”
旗舰,是整个水师战场的总指挥,等同于军团的大脑,后世的司令部。
眼见着倭人的战船距离越来越近,但是刘仁轨两翼的战队阵型已乱,无法发起有效的阻截。
刘仁轨的旗舰上,唐军似乎也慌了手脚。
集中所有的箭雨和抛石机,对着冲上来的倭船拚命攻击。
巨大的火球落在倭船身侧,掀起数米高的水柱。
狂风呼啸。
倭船的船帆吹得鼓胀。
箭雨穿空,不断洒向倭人冲上来的战船。
而倭人也似铁了心了,不躲不避,就这么一头撞上去。
来自左面的战舰最先接近。
它的船头已经被唐军射成了刺猬,但丝毫不能阻止它前冲的势能。
唐军这边,近舷处的将领发出号令。
数根由老竹制成的撑杆从船舷伸出,顶向倭方战船。
但是倭人的船借着风势,来得太快了。
竹竿顶上去,只坚持不到数秒,便听得巨大的爆响。
撑杆从中折断。
有几支被巨力倒撞回去,狠狠撞中唐军兵卒的胸口,撞得那几名唐军卫卒胸甲碎裂,口中喷血向后仰跌。
“弩弓,射!”
从唐船上,站起一排弩弓手,手里点着火的弩箭,居高临下,向着倭人的小船倾泻着怒火。
一支支拍杆从船舷处被扬起,向着倭人的战船桅杆和船顶,劈头盖脸的砸下去。
接舷这一侧的混战到达顶点。
无数倭人口里咬着短刀,从燃烧的战船中冲出,借着勾爪绳索,悍不畏死的爬向刘仁轨的战船。
甚至有些倭人跳起来,抱着唐军的拍杆,沿着拍杆向战船攀爬。
唐军这边,不得不将烧得滚烫的炭火从船舷侧倒下去。
滚滚的烟火中,发噼啪炸响。
青黑浓烟升起起,夹杂着烫熟皮肉的尖叫哭嚎声。
一被炭渣碰到,身上轻则起火,重则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但终究还是有不怕死的死士,冒着矢石与烈火,爬上了唐船。
他们取下口里咬着的短刀,不顾嘴角被刀刃割得鲜血淋漓,双眼血红,口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号叫声,从船舷跳下,扑向最近的唐兵。
“将军,倭人冲上来了,暂时退辟吧?”
“混账!”
刘仁轨大怒,拔刀在手:“苏都督信任我,令我以白身主持这场决战,我义不惧死。
我在,士气便在,我若退后,让其余将士如何看?
传令击鼓,与本将奋力杀贼!”
咚!咚!!咚!!!
刘仁轨的战舰上,击鼓的唐兵卫士脱去衣甲,露出一身油亮的腱肉。
卫士双手执槌,额头青筋暴起。
脸颊上咬肌一条条绷紧。
臂上肌肉如上满的弓弦,使出全身力气,击打战鼓。
鼓声隆隆。
如乌云绽裂。
如怒海迸发。
如雷霆震怒。
咚咚咚!!
这鼓声里,饱含了对倭人的怒火,对杀贼的决死之心,还有唐军自刘仁轨以下,悍不畏死,誓不后退的强烈战意。
“杀贼!杀贼!”
手持长矛铁枪的唐军卫士,并成一线,向船舷跳下来的倭兵一齐扎下。
船舷两侧,弩弓,箭手,拚命放箭。
由于放箭太多,箭手的拇指磨破,鲜血迸裂。
整只手臂已经肿胀得失去知觉。
但这些唐军仍然舍生忘死,将带着唐军怒火的箭雨,拚命洒向敌人。
就在将船舷这一侧的倭人压制住,一点点的赶下大海时。
突然,战船猛地一震。
轰!
敲战鼓的卫士站立不稳,翻倒在地。
第二艘倭船撞上来了。
趁着刘仁轨战船上唐军注意力被吸引,终于成功逼近,狠狠撞上了战船侧面。
这一下撞击十分沉重。
唐军纷纷战立不稳。
有些在舷侧的甚至跌入大海。
同时,在两船相撞处,唐军船的舷侧在吃水线附近开了一个巨大豁口。
海水不断的向破口倒灌。
“呜豁!”
倭人战船上,发出野兽般亢奋的呼喊。
赤黑二色的彩旗升起。
尖利的巨鲸号角吹响,代表“敌方旗舰已被讨取”。
第五十九章 接舷战(下)
“刘仁轨那里遇到麻烦了。”
安文生向苏大为道:“阿弥,我觉得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应该出手了。”
“再等等。”
苏大为按刀的手,松了又紧。
“还要等什么?”
苏庆节大步走到面前,指向远处,明显已呈倾斜的刘仁轨的战船。
“你不会真想眼睁睁看着刘仁轨战死吧?”
“再等等。”
苏大为的手指松了松。
不知不觉,掌心已经沁出了汗水。
湿漉漉的,被缠绕在刀柄上的缠绳和鱼皮给吸收。
阿史那道真焦急道:“阿弥,我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看着小船和倭人厮杀,我们这边大船全都按兵不动,这怎么行。”
他是真不懂苏大为的想法。
好像先前很信任刘仁轨的样子,放手给刘仁轨指挥权。
但在刘仁轨那边旗舰出现险情后,却又按兵不动。
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毕竟,刘仁轨虽是水师名将,但他也会失误,也会遇险,也可能战死。
如果刘仁轨的战船真的沉入水里。
后面该怎么做?
唐军的水师会不会因为失去组织,而被倭人给分割蚕食?
作为此战最大的负责人,熊津都督苏大为,是要负上责任的。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海战,阿弥你说过,这是我们与倭人的第一战,也是决战。
我们大唐从来没输过,也不能输在我们手里。”
苏庆节身上战意沸腾,双眼微微赤红。
时不时有电弧从身上闪过。
显然,他心中杀意已经盈盛到极点,快要按捺不住了。
“我说了,再等等。”
苏大为深吸了口气道:“战机未到。”
战机?
需要什么样的战机?
安文生等诸将一齐看向他,心里焦急。
但也清楚,苏大为绝不是无地放矢之人。
他这么说,想必有他的道理。
只能,再忍耐了。
转头看向刘仁轨方向。
随着战舰倾斜,似乎随时会沉入海里。
而且更严重的是,刘仁轨的座船着火了。
一边海水,一边大火。
战船上还涌入了许多倭人,正在与唐军做殊死搏杀。
这种情况,怎能不让人心中捏一把汗。
“板载!”
刘仁轨身边,一名倭人突然蹿出,口中高呼着,双手执刀,高高跃起。
只是没等他落地,一根马槊闪电刺出。
将倭人心口刺穿。
马槊一刺即收。
槊柄握在刘仁轨的手里,随着手腕一翻,锋利槊头上沾的血珠溅开。
刘仁轨身随槊走,足下倒踩七星,手中长槊轮了半圆,猛地向身后刺出。
精准的又将另一倭兵的脖颈扎穿。
槊身一震,嗡地一声,旋转着从伤口卷出。
带起大量皮肉和鲜血。
但是他顾不上休息,马槊一荡,与另一方向劈来的倭刀碰在一起。
铛!
声音刚响,刘仁轨手腕一抖,马槊轻轻一抖,将对方长刀荡开,顺势前出。
噗!
槊尖扎透对方的衣甲,从背心透出。
一寸长,一寸强。
只要不被敌人逼到近身,马槊对刀,天然有着距离优势。
一连解决数名敌人。
刘仁轨将马槊执于身侧,槊杆重重往舺板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转头四顾,将四周的情况收在眼中。
舺板上,爬上船的倭人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但战船的情况不容乐观。
有三分之一的船身已经燃起了大火。
而另一边的破口,还在源源不断的倒灌着海水。
船体已经倾斜,逼着船上的人不得不歪着身子以保持重心。
看起来战舰沉入海底,也只是时间问题。
“发旗号,传讯,让最近的唐军战船来接应,换船后,升我的军旗。”
刘仁轨向最近的将士呼道。
那名唐兵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珠子,也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倭人的。
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提刀,踉跄着向船尾跑去。
不多时,船尾击鼓的唐军卫士也爬了起来。
方才的碰撞,他的额角撞在硬木上,头破血流。
血水一直流淌了半个身子。
连赤膊的上身都染红了半边。
但是得到命令后,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努力爬起来,深吸了口气,舞动鼓槌奋力击鼓。
重新扬起的战鼓声,令船上的唐军士卒们仿佛找到了底气,心下略安。
刘仁轨喝令最近的唐军在他身边聚起作战阵型,沿着船头向前巡视。
哪里有聚起的敌人,便飞奔上去,合力将倭人赶下海。
又经过小半时辰的拚杀,终于,将最后一个顺着破口爬上战船的倭人击杀当场。
而这个时候,整个船已经倾斜了快四十五度。
滚滚的浓烟和烈烟顺着木制的舺板腾空而起。
热浪一阵接一阵,像是要将人给烤熟了。
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有些唐军甚至因为吸入大量的烟雾,悄无知觉的倒下。
“准备些湿巾,捂住口鼻。”
刘仁轨头盔早就不知扔到哪一边,满头白发在烈焰和烟火中犹为醒目。
他的脸上满是血水和汗水,激战了半日,犹自精神抖擞不见一丝疲态。
“我们接应的船来了没有!”
轰!
脚下的舺板猛地一震。
数名唐军反应不急,惨叫着随着倾斜的舺板跌落汹涌的海水。
刘仁轨脚下脚下猛地一滑,原来是船舺被血水浸染,滑腻腻的无法站立。
惊怒中,他用力将马槊插入船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差半步,他便要和身边的唐军兵卒一样,跌入赤红的海水。
一身甲胄落入水中,只会变得更加湿重,必死无疑。
吱嘎~
头顶上方,突然出现古怪的断裂声。
刘仁轨抬头看去,耳边隐隐听到击鼓的卫士发出吼声:“将军小心!”
战船的桅杆被大火烧得焦黑,在大火中折断。
沉重的桅杆连着燃烧的船帆,压向刘仁轨。
轰轰~
整个战场,整个白江港,似乎停滞了一瞬。
无数人看到,唐军的旗舰,属于刘仁轨的战船向海中一沉。
四周形成漩涡。
海水汹涌,带起层层暗流。
那艘船,一点一点的向下沉没。
火焰在升腾。
最终,露出水面的部份燃烧殆尽。
沉默了片刻后,从倭人的战船中,一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唐人前锋指挥的旗舰被击沉了。
胜利,就在眼前!
与之相反,唐军这边的士气,一下子跌落到底。
战鼓声不再激昂,反击也变得虚弱许多。
在古代战争上,军中大将对全军的士气,有着不可思议的鼓舞作用。
一将无能,累死三将。
将军勇猛,麾下亦能以一当百。
“阿弥,你……”
安文生和苏庆节、阿史那道真等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一时焦躁起来。
但苏大为,却是挥了挥手,向天上看了看。
也不知是看天上飞舞的那只鹰,还是看看烟雾或天色。
“不用担心,刘仁轨没事。”
“你怎么知道?”
阿史那道真刚问出这句话,就见所有人齐声欢呼。
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在滚滚的黑烟后,在激荡不休的海波中,一艘唐军战船从方才战船沉没的方向驶出。
船上桅杆,属于刘仁轨的刘字战旗,被一点一点的升起。
刘仁轨,最终在沉船之前,成功脱困,转移到了接应的战船上。
见到这一幕,唐军欢声擂动。
士气复振。
苏大为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和传令兵卒道:“击鼓,传旗语,命楼船准备进击。”
“呃?”
众将没料到他会有这一出。
之前刘仁轨遇险,他没急。
现在刘仁轨脱困,他却摆出一副要命楼船出战的架势。
苏大为仿佛看出所有人的想法。
“刘仁轨所部一百七十余艘大小战船,与数倍之敌能打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难能可贵。
一鼓作气,再而衰。
下面,该我们楼船出击了。
给刘仁轨分摊一点压力。”
安文生等人立时恍然。
战船上各部都有自己的职司,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传令兵打出旗号。
战鼓和号角声为之一变。
护在苏大为楼船左右的六艘楼船,随着船浆划动,徐徐前出。
楼船上,各战兵在做最后的作战准备。
方才虽然也有倭人的战船靠上来,但因为楼船太过高大,那些接舷战的倭船,都被拍杆击碎,或者被燃烧沉没。
居高临下,便有地利优势。
倭人小船想要仰攻,委实太过吃力。
唯一的机会,或许只有火攻。
但如果不能压制住唐军楼船上的火箭和攻势,便难以真正靠近唐军楼船。
而且楼船在吃水线附近都以湿泥涂抹过,有一定的防火效果。
轻易无法烧着。
倭军只能凭着巨大的数量优势,以悍不畏死的自杀式攻击,用燃烧的火船,接连不断的冲击唐军楼船,才有成功的可能。
不过之前的战斗,大部份压力都被刘仁轨的战船群给承担了。
楼船几乎没受到太大的威胁。
直到现在,苏大为终于做出决定。
楼船不在后方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阻止敌方的锐气,尽量杀伤倭人,这一目标,刘仁轨已经出色的完成了。
而要彻底将港内的倭人消灭,则必须靠楼船与之配合。
苏大为的战船上,令旗挥动。
从刘仁轨的座船上,同时打出旗语相应。
双方的战鼓,也通过变幻着节奏,互通消息。
第六十章 过迷糊了
“击鼓,聚将!”
“升旗,出击!”
随着一声声令下,唐军楼船排开波浪,不断向前。
开始速度不快,但随着楼船前进,巨大的水浪被劈开。
整个战场的目光,都被唐军楼船给吸引。
没人可以忽视唐军的楼船。
这是这个时代最强大最先进的海上战舰,是大唐版的航母作战群。
当楼船开动,巨浪滔天,海风怒吼。
风帆升起,很快被风吹得鼓胀。
雪白的浪花在船头激荡。
雄鹰在头顶飞翔。
战场上所有的倭人都看得呆了。
凌厉的海风吹在脸上,带来的是刺骨的杀气。
耳边听到的是唐军楼船上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唐军楼船没开动时,也就是一群浮在海面上的城堡,并不觉得如何可怕。
可它一旦动起来。
空气为之震荡。
硝烟弥漫中,巨大的黑影破开硝烟,劈开巨浪,如同洪荒中的巨兽,碾压而来。
一切挡在唐军楼船前方的倭船被撞碎,沉没。
没有任何敌人,可以阻挡唐军楼船前进的脚步。
唐军最先进的海船,是这个时代最大的黑科技。
倭国的士兵大多都是渔民出身,或者兼职海盗。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有些年老的倭人仰头看着不断逼近的庞然大物,一脸目瞪口呆,在嘴里喃喃道:“巨物……巨物……”
轰轰~
排山倒海般的巨浪扑来。
倭人小船顿时倾覆。
待楼船驶过。
海面上,只剩下倭船残骸碎木。
刘仁轨看了一眼苏大为楼船的方向,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喘了口气向着身边的唐军士卒道:“传我军令……”
令旗招展。
唐军的大小战船隐隐散布于楼船四周,如同星链。
如果说之前的战术,是刘仁轨指挥的大小战船冲在最前,阻挡倭人的进攻。
现在,唐军整个策略便是反过来的。
以七艘楼船为前锋,吸引所有倭人的火力,充当城堡和城墙。
唐军中小型战船,则藏在两翼和楼船缝隙,伺机而动。
以楼船为中心,中小战船如楼船延伸出的手臂,高效收割着战果。
这一幕,将苏大为楼船上阿史那道真等人看得呆住了。
不由失声向苏大为问:“阿弥,刘仁轨怎么配合得这么好,你们……”
“事先没有具体商量过。”
苏大为平静道:“不过刘仁轨是太宗朝就出名了,他出身虽寒微,但一向用功好学,又久在莱州,是唐军中少有熟悉水战的智者。
论对我军水师的了解,几乎没几个在他之上,能做出合适的配合,乃是自然之事。”
“我说的可不是刘仁轨,而是你。”
阿史那道真琢磨着道:“我知道你用骑兵作战有一手,但是这海战,你怎么也不陌生?好像一切都成竹在胸了。”
“哦,我装的。”
一句话,把阿史那道真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你个恶贼,少说几句恶心人的话会死吗?
“不开玩笑了。”
苏大为拍拍他的肩膀,当着安文生和苏庆节等人的面,指点向前方倭船:“其实作战的事,一本《孙子兵法》都写尽了。
再不行你们去看看卫公兵法……”
这话说到一半,立马收住。
这时代的兵法,可不是想看就能看的。
那可是帝王之学,屠龙之术。
就算是世家大族,若无家传渊源,没有名师指点,对于带兵打仗仍旧是一抹黑。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兵制,层级,就会脑子成浆糊。
如何行之有效的组织队伍,如何做好兵力配置,后勤补给。
如何行军,走多远需要休息,如何安营扎寨,样样都是学问。
一个地方没做好,可能会导致连锁反应。
所以在唐时,兵法,就是最大的社会科学,组织学。
苏大为能学会,一是因为他有后世的眼光头脑。
再则,又有苏定方这个兵法老师,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你要换别人,也没这个条件。
卫公兵法?
上哪去找卫公兵法?
连阿史那道真这个归化的蕃将军二代,平时想了解兵法,还是抱着一本三国志在苦读,就可想而知了。
苏大为念头一转道:“两军交战,我记得兵书里有一句提纲携领,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战前,注意收集敌我双方的优劣,一切信息,越详细越好。
依据情报制定战略,便会无往而不利。
像这海战,虽然与在陆上骑战不同,但也只是战场环境不同,本质上,都是要摸清敌人的强弱,寻找敌人的破绽。
你们看刘仁轨用兵,先是故意示敌以弱,将倭人的船引入港口,利用港口限制倭人后续船队的行动。
在局部上,使敌我达到力量平衡。
这是最高明的战略。
随后,刘仁轨令水师中小战舰主动出击,与倭人短兵相接。
挫动倭人锐气。
在双方都消耗差不多后,我接过了作战的指挥。
其实剩下的战术很简单,我军有楼船之利。
仗着坚船利炮,在白江口内,对倭人的船便是碾压。
倭人的战船数量已经大为降低。
我们楼船现在出击,受到的威胁不大。
又有刘仁轨指挥的中小战船在两翼协助,对港内剩余的倭船,可以形成绝对的优势,摧枯拉朽。”
“坚船我知道,利炮是什么?”
“呃,就是投石机,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苏大为老脸一红,好险没说出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说话间,唐军楼船已经进逼到倭船战线前。
楼船上的投石机,开始投掷巨石。
比起之前唐军中小战船,楼船上的投石机不仅大,而且数量更多。
七艘楼船在海面上一字排开。
一瞬间,投出数十枚巨大的火球,向着倭人残余的战船落去。
轰!
轰!!
倭人先前冲入白江港的战船有五六百艘,后续千余艘战船被堵在港外,一时不得进入。
经过方才数个时辰的厮杀,白江之内的倭战已经折损近两百艘。
战场已经空出很多。
后续的倭人水师,迫不及待的一涌而入。
然后,他们看到的是从天而降的无数巨石火球,如流星一样砸在港口位置。
刚挤进来的倭人战船,因为太密集,有十余艘被火球轰中,立刻起火燃烧。
港口的倭船一片大乱,再次延缓了倭人船队的涌入。
安文生目光精芒闪动:“阿弥,你是故意下令向港口投石的吧?”
“当然。”
苏大为手按刀柄,意气风发道:“就如守城,用投石机和城弩阻断敌人后续援军,打断敌人的进攻节奏,趁敌人后续部队被阻,从容吃掉他们前部。
形成局部绝对优势。”
“倭人船虽多,但在白江这里,暂时打成了添油战术。”
吉祥狮子苏庆节重重一拳击在船舷上,嘴角上翘:“海战,果然有趣。”
“若是骑战,有千万条路可以绕到敌后,穿插包围,但是在海里,借着白江港和大陆的岸基,敌人的海船便进不来。
除非他们弃舟登陆,不过那样一来,倭人的战船数量优势便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众将一齐大笑。
在这一刻,唐军上下,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仿佛看到倭人在唐军的战术下,只能不断被放血,衰弱。
最终倒下。
咚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隆隆炸响。
海水沸腾。
天空与海水,俱被燃烧的战船染成了赤色。
唐军楼船一字排开,向前齐头并进,不断压缩倭船的空间。
倭人也急红眼了。
有数十只小船舍弃了大队,向着楼船拚命冲上来。
行到一半,已经被唐军调整方向的投石机,打沉了数艘。
再近一些,刘仁轨早已传令战舰主动拦截,将大半敌船拦住。
但是倭人存着拚命之心,船又小又灵活。
如同游鱼一样。
终究有十几艘冲到了楼船面前。
但是直到面前,这些倭船才发现,唐军楼船之高,仿佛巨大的城墙,根本找不到方法去接舷登船。
一筹莫展之际,被楼船上的唐军居高临下射箭又杀了大半。
最后剩下百余倭人,还想仗着身手,凭勾爪登上苏大为的楼船。
结果从楼船上扔下无数燃烧的瓷瓶。
这东西易碎。
一落到倭人的身上船上,立刻炸碎,烈火猛地爆开。
大唐版的燃烧瓶。
昔年苏大为攻西突厥,在翻跃金山时,在山道上也曾遇到西突厥人用黑火油放在瓶里燃烧投掷。
古人的智商,并不比后人差多少。
只是受限于科技树。
这一轮燃烧瓶,基本将侵入的倭人消灭干净。
燃烧的倭人小船被撑杆推远。
又有唐军小船上来,用勾爪将将烧着的倭人小船拖开,清理出航道,让楼船通行。
燃烧瓶的出现,对倭人的士气再一次造成重大打击。
倭人颓势尽显。
在白江口外,高市猛地站起,失声道:“唐人用的是何物?为何会有一团太阳出现?难道天照大神抛弃他的臣民了吗?”
他离得远,只隐隐看到唐军楼船上扔出无数细小黑点,一落到倭船上,立刻爆成一团火焰。
犹如燃烧的太阳。
可惜现在中大兄并不在他身边,身边的倭人将领谁也没见过这种武器,一时哑口无言。
高市焦急的回头看:“藤原,藤原人呢?我们的船进不去,有什么办法?我们日出之国,绝不能输!不能输!”
高市妖艳白皙的脸庞上,涌上不正常的红晕,看上去犹如病态。
第六十一章 玉碎
战争到了这个时候,倭人的战略已经陷入极被动的境地。
如果和唐人在陆地上作战。
说实话,倭人此时还真没太大的信心。
毕竟百济也不是软柿子。
但唐人居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将百济上下犁过一遍。
连复国的扶余丰和周留城,都未能幸免。
据最新的情报,周留城已经换上了唐人的旗帜。
这种情况下,登陆与唐军做战,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在百济唯一的战略支撑点,和前进基地失去了,登陆,是不可能登陆的。
倭人唯一的机会,只能是在海上战胜唐军。
但白江口的地形,一次排了近千艘战船,后续的倭船也没法挤进去。
就算真挤进去了,也没有空间,腾转不开。
入港口,又被唐人的抛石机投了大火球。
而且唐人那小山一样的楼船还在不断前进,将一艘艘倭船碾压击沉。
倭人的战船在唐军这种大楼船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不,本来也也许还能凭着悍勇,来个接舷抢船战术。
但自从唐军楼船里抛出那种会炸出火焰的东西,战争的天秤便向唐军倾斜了。
倭人此时毫无办法。
燃烧瓶这种玩意,令唐军拥有更大的优势。
倭人的木船为了防水,都用漆油刷过,那真的是不耐烧的。
本来还想着拚一把玉碎。
用烧着的战船,来个决死自杀式冲击,想将唐军的楼船点着,但是唐军楼船居高临下,拍杆和撑杆齐下,燃烧的小船基本没有接近的机会。
偶有接近,也会被唐军跟随楼船的中小战舰给阻截或引开。
高市倭王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下去。
他感觉事情不妙。
唐军数量虽少,但并不像中大兄说的那样好对付。
倭国这次六万大军,照理说兵力是唐军的数倍甚至十倍。
战船一千七百余艘,在数量上也完全碾压唐军一百多艘战船。
可再多的战船,受战场条件所限,投送不过去。
而且只隔着一道港口,看着干着急。
这令倭军上下都焦躁到了急到。
“板载!为了吾王,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讨取唐人大船!”
倭人战船中,身为指挥官的毛利五郎挥动着倭刀,脸上神情狰狞而扭曲,发出唾沫四溅的吼声。
作为倭国九州系的贵族。
他手底下有大片的田地。
也养着许多大小私兵武士。
虽然属于贵族,但倭国地狭民贫,压力还是十分大的。
最困难的时候,甚至他这个地方武将,半年才吃到点野猪肉。
都过上这种日子了,听说征服百济,打赢了大唐,将会受到倭王的重赏,甚至有可能被分封百济的土地。
而且据百济来的商人说,中国富有,各种山珍海味,物宝天华,吃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令毛利五郎心中像有一把野火在熊熊燃烧着。
开始都说得好好的,作战开始的时候也算顺利。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在哪?
我在做什么?
毛利五郎下意识吼叫着,挥刀指着前方巨大的唐船,喊出进攻的口号。
脚下的小船,人力划浆拐了个弯,总于占到了上风口。
借着风势,小船风帆鼓起。
如跌宕在海面上的飞鱼,拍打着波浪,高高弹起,滑射向前方。
那里,有唐人的战船。
绝不能输。
若是输了,不光抢不到百济的土地,只怕小命都会保不住。
这是毛利五郎最后一个念头。
一支利箭穿过他的脖颈,将他颈动脉撕开。
大量的颈血喷溅。
他甚至听到嘶嘶的声音。
那是气管被箭给划开了。
倒下的最后一瞬,他心里想的,若是……若是不贪心就好了。
轰!
一枚燃烧的火球从天而降,将毛利五郎,连同他的战船,砸出一个大洞。
燃烧的火和倒灌的海水,将小船带着,沿向水底。
“大局已定了。”
苏大为目光纵览全局,看了看天色道:“倭人冲进白江口的战船,已经折损大半。
后面哪怕我们不再主动进攻,只要占着白江,再有陆面上黑齿常之他们的人配合,倭人就无法撼动我们。
不知这次倭人是谁为主将。
如果聪明的话,就该考虑撤退问题了。”
先为不可败,而后求胜。
这是苏大为一以贯之的作战思路。
在此次海战前,他也曾做了诸多准备,自信能守住白江口,这才主动求战。
当然,现在唐与倭人的白江之战,因为苏大为的介入,也已变得面目全非。
历史上,白江口之战刘仁轨为主将。
统领一百七十余艘唐军战船,掌一万余水师。
面对数万倭兵,上千艘倭船,刘仁轨凭借唐船的精良,战略得当,最终击败了倭军。
现在有了苏大为加持,只会取得更大的胜利。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整个大海上,到处是唐军的喊杀声,战鼓声。
海水尽赤。
倭人为之丧胆。
眼看他们将要崩溃,此时,战场上一个意外的事发生了。
一个足以扭转整个战局,事先谁也没有料到的意外。
由中大兄率领的一千倭人,做了一次决死的冲击。
之前在战中,中大兄向高市倭王主动请撄出击。
但是港口被倭船拥堵住,又沉没数艘,倭人后续战船难以进港。
这给了唐军从容收割的时间。
中大兄他们当时想要入白江港参战,不得不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仗着船小吃水浅,从两岸的岸基寻找合适登陆的地点。
在被海面下的暗礁撞破了数艘后,终于有十余艘战船抢滩登陆成功。
而当时唐军全部注意力都在海上,丝毫没想到,倭人真的这么疯狂,会从港港旁的岸基登陆。
在付出不少代价后。
此次行动出动的八百人,最终还剩五百余人成功登岸。
但是光登岸还没用。
从岸上你只能走到周留城,并不能给海上唐军的水师以任何打击。
去周留城的话,只能说这些倭人是作死。
在陆战上,唐军此时横扫整个东亚,没有敌手。
还好中大兄没疯,没有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是否够铁。
剩余五百倭兵悄悄潜伏,绕了个半圈,终于找到了路,从岸边进入白江港。
港内两方的战船正在鏖战,谁也没注意到岸边这几百人。
但是到了岸边,距离唐人的船,还有数里之遥。
没有意外的话,中大兄带着这五百勇士,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这几百人如果下水游泳,只怕没到唐船那里,自己先喝饱一肚皮海水。
海中两军激战正酣,掀起巨大的波浪,层层暗流。
浊浪滔天。
天地失色。
水天皆赤。
这种情况下,肉身横渡,怕是不知死字是什么写的。
光是战船沉没卷起的漩涡,就足以把人拖下水,皆做海底龟。
但是这个时候,中大兄的运气来了。
几艘残破的木船残骸被海水冲到了岸边。
破是破了点,但好歹是木头。
是木头,就能浮水,就能当船。
从对马岛到新罗釜山,如果抱块木板,顺风的时候都能飘过去。
何况是这区区白江。
当下,大喜过望的中大兄暗自祷告倭国天照大神及诸多神灵,感谢他们在天保佑。
五百倭兵手脚并用,拚了老命把破船拚出一些小舢板。
然后靠着这些舢板,悄然下水,一点一点的划水逼近唐军楼船。
他们是从后方接近。
在激斗中,唐军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等到发现时,这五百倭兵已经认准了唐军的首脑,苏大为的楼船,悄然爬了上去。
这一战,从战略和战术上,唐军是胜了。
倭军水师若不退,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如果于万军中,讨取大唐熊津都督的首级,则一切都不一样了。
刚刚平定的百济局势,必然再次引发山崩海啸。
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唐军再也无力再镇压高喊复国的百济叛军。
而倭国,也可以从容坐享胜利的果实。
实行移民之策,开始将势力延伸向大陆。
这一切的关键,就在大唐,在熊津都督的项上人头。
“板载!”
“玉碎!”
悄然爬上唐军楼船的倭人低声喊着决死的口号,拔出腰刀,迈着细碎猫步,悄然涌向苏大为。
此时,苏大为立在船头。
身边是忙碌的唐军诸将。
背对着倭兵。
似乎毫无所觉。
这一批潜入的倭人里,有高手。
他们是中大兄豢养的死士和异人。
甚至连半妖和诡异都有几个。
当年设计除去苏我氏之后,苏我氏残留的部份势力,被中大兄毫不客气的据为己有。
而苏我氏原本就是窃取倭国朝堂的半妖诡异。
另一层身份,便是倭国的半妖盟主。
中大兄借着此事,暗中实力膨胀飞快。
他手里养的一支半妖和异人,便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偷天换日。
再加上神道教这几年也颇看好中大兄,觉得此人有成为倭王的潜力。
在他身上投资不少。
所以中大兄率领的这支死士里,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讨取,大唐熊津都督的首级。”
“倭国养士几百年,为中大兄效力,玉碎就在今日!”
半妖、诡异、异人们的气息不再掩饰,猛地爆发。
四周的唐兵士卒,仿佛被割麦子般,倒下一茬。
而苏大为身边,瞬息已经被诡异围住。
“你的首级,是我的了!”
一名碧眼诡异,遍身鳞甲,双手如勾爪,猛地勾向苏大为的脖颈。
第六十二章 鲸吞
中国海军历史悠久,早在秦汉时期,其舰船制造技术已经达到了成熟阶段。
船体庞大,雄伟坚固,甲板建有高楼栅寨,能在海上抗击风浪。
设备齐全的楼船是这个时期代表作。
这时水军已经发展成为强大的独立军种,专门从事海上战斗。
汉武帝在平南越和卫氏朝鲜的战争中都曾使用过海军,其楼船军多达十万。
到隋唐时期,海军又有了新发展。
隋炀帝东征高句丽时曾多次使用海军。
唐太宗为了东征高句丽也大建海军。
据《旧唐书高丽传》记载,贞观十九年,张亮率“劲卒四万,战船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从海道进攻高句丽。
而《唐会要》卷九五《高句丽》记载:张亮水军七万人,以此推断,旧唐书上说的劲卒四万是战兵,不包括驾船的辅助水手。
唐初海军规模巨大,装备也十分先进。
为适应作战需求,海军舰船按用途分若干类型。
据杜佑《通典兵十三水平及水战具附》记载,当时军用舰船有六种。
第一为楼船,隋初杨素所造楼船“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
唐代的楼船,杜佑说:“船上建楼三重,列女墙、战格、树幡帜,开弩窗矛穴,置抛车垒石铁汁,状如城垒。”
第二为艨艟,以生牛皮蒙船覆背,两厢开掣棹孔,左右前后有弩窗矛穴,敌不得近,矢石不能攻。
这种船造型小巧灵活,速度快,主要用于突袭、侦察和联络。
第三种为斗舰,上设女墙,可高三尺,墙下开掣棹孔,船内五尺又建棚,与女墙齐,棚上又建女墙,重列战敌,上无覆背,前后左右树牙旗、幡帜、金鼓,属于战船。
第四种是走舸,舷上立女墙,罩棹夫多,战卒少,皆选勇力精锐者,往返如飞鸥,乘人之不及,金鼓、旗帜列之于上,战船也。
主要用做突袭和冲击。
第五种是游艇,无女墙,舷上置桨床,左右随大小长短,四尺一床,计会进止,回军、转阵,其疾如风。
主要用做指挥调度和侦察,机动性强,属于小船。
最后一种,称为海鹘,头低尾高,前大后小,如鹘之状。
舷下左右置浮板,形如鹘翅翼,以助其船。
虽风涛巨浪,仍能保证不倾覆。
背覆生牛皮,牙旗、金鼓如掌法。
此江海之战船。
另外海战武器除了常用的刀剑枪弓弩外,还有绞车弩、拍竿和炮车,及配套的箭、石等等。
这些,只是大唐海军的基本配置。
其余还有苏大为引入的黑火油,燃烧瓶,并及一些特殊武器,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反观倭人的水师,在唐军面前,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只是个弟弟。
除了数量多,别的真的一无是处。
还保持着原始的海盗战术,靠着接舷战来抢夺对战船的控制权。
但唐军完全是降维打击。
通过战略、战术,将唐军六种船型的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往往倭军沉没十艘,唐军才伤一艘。
等到唐军楼船出动,倭军已经彻底失去战意。
只胜下败亡一途。
就在这个时刻,由中大兄率领的刺客天团,自后方摸上苏大为的楼船。
这支刺客天团是如此的豪华,以致于后来倭国还专门以史记载。
这支刺客团,带队的人是倭国中大兄。
有望继承倭王位的实权王子。
在他身边的,是百济复国军中与道琛并称为双壁之一的鬼室福信。
鬼室福信,既是百济王室,又有倭国王室血统。
他本身也是一个不弱于道琛级别的异人。
鬼室福信之后,中大兄这支刺杀天团里,还有异人三人,诡异六只,半妖七人。
这份实力在手,中大兄相信,哪怕苏我氏复活,也足以扫平了。
除了这十七人。
剩下的四百余人,皆是倭国里的武者,属于中大兄的私兵。
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劲卒。
每个人手里都见过血,至少有十余条人命。
这几百人,在中大兄的手里,可以当千人用。
再加上鬼室福信等一帮异人。
中大兄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完成这次讨取。
只要拿到唐军总都督的首级,这场战斗就可以单方面宣布倭人胜利。
看着倭国异人冲到了苏大为身边。
两名半妖已经在清场了。
楼船甲板上的唐军兵卒已经死伤惨重,控制住了。
现在只剩唐军那位熊津都督,以及他身边的几名将领。
这些人应该都是唐军中大有来头的重要人物。
随便杀几个,抓几个,都是大功一件。
说不定,可以用户他们去向大唐的那位皇帝去换丰厚的赎金。
中大兄的双眼微微发红。
手心不自觉得攥紧。
掌心渗出汗水。
然后,他看到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笔直的血泉直冲上天。
好奇怪。
这血,就像是拥有生命一样,居然没有喷溅开。
而是向着船外一卷,直接卷入海浪里消失不见。
死了个人,楼船上却像是干干净净的。
中大兄愣了一下,下一刻,他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终于惊愕的发现,那位大唐都督还好好的站在那里。
反倒是向他出手的诡异,脑袋不见了。
一具无头的尸体躺在甲板上,不住的抽搐。
脖颈断口却是惨白的,不见一丝血。
仿佛诡异全身的血液,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给吸走了。
中大兄还没反应过来。
他握刀的手本能的在颤抖。
眼前的一切,变得如同电影慢镜般极不真实。
最后,中大兄看到,十几名异人,连同鬼室福信一齐向那个年轻的唐军大将冲上去。
因为诡异和元气的力量,整个空间都仿佛莫名扭曲了。
所有的光和影,都在错乱。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在那里。
一切都变得很慢。
在十几名异人之后,是倭人的战兵。
对了,那个黑洞不是别的,正是自唐军大将身上散发开的。
面对着逼近的倭人和诡异,那位年轻的将军,嘴巴微动,说了两个字。
中大兄听得懂唐语。
他侧了侧耳朵,想起来那两个字说的是“鲸吞”。
第六十三章 乞活
时间仿佛定格。
所有的异人、诡异、半妖,好像定住了。
然后他们的身体裂开。
体内的血不要钱一样,疯狂喷涌,汇聚在半空,成为一枚巨大的血丸在涌动。
这一幕,令中大兄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当场。
他的双眼瞪大,浑身颤抖,就像是陷入一个古怪的噩梦,怎么也无法挣扎出来。
鬼室福信大声怒吼着,从身上涌出阵阵黑气。
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苏大为只是看了他一眼。
鲸吸之术,更加凶猛地爆发。
虚空中一股无形的吸蚀之力,迅速将鬼室福信身体内的鲜血抽空。
数息之后,这些来自倭国的异人、诡异和半妖,全都因为大失血,从空中掉落下来。
一个个摔在苏大为面前的甲板上,状如死鱼。
“不可能,为什么?”
中大兄嘴里含混不清的喊着,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不光中大兄,就连躲得远远的,扶余丰等百济叛臣,看到这一幕都吓疯掉了。
这个唐军都督,看上去谈吐文雅,但出手,简直和妖魔一般。
铁血残酷到极点。
先前道琛也是,莫名就倒下。
这人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扶余丰甚至怀疑,苏大为已经触到了传说中的天人之境。
达到异人三品了。
否则怎么会这般凶猛。
倭国那些异人,他有些甚至曾亲眼过。
昔年曾在倭国齐明王面前献技,一个个都凶猛无双。
杀人跟拔草一样轻松。
各种诡异之术,防不胜防。
但这些在苏大为面前,统统没用。
就是简单的看了一眼,所有敌人统统被定住,体内血液不可自抑的喷涌而出。
这种异能,谁能阻挡?
境界,完全是境界级的碾压。
卟嗵!
扶余丰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至于其余几百名倭人劲卒,重要吗?
连鬼室福信这些人,都败复如此彻底,普通的小兵卒子,又岂是苏大为的对手?
根本不用苏大为出手,在他身边,安文生、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崔器,迅速带着唐军卫士迎了上去。
一面倒的屠杀。
那些倭人劲卒发现,以前在倭国百试百灵的武艺,在对上唐军时失效了。
比起倭人武士,唐军力量更大,身高更大,连武技也更娴熟。
两边碰上,倭兵大片倒下。
甚至安文生和苏庆节都不用使出异人的能力。
半盏茶的功夫,战斗结束。
唐军熟练的拖开尸体,用水冲洗甲板。
而呆如木鸡的中大兄,被安文生如死狗一样拖着,拖到苏大为面前,狠狠掷在地上。
这一摔,将中大兄摔得五内倒转,差点吐出来。
好不容易才恢复一丝清醒,挣扎着跪坐起来。
一抬头,看到在大唐将军身边,站着一个熟人。
赫然是过去的百济质子,与中大兄熟到不能再熟的扶余丰。
“丰,你……”
话音未落,扶余丰突然上来,冲他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耳光,将所有人都惊呆了。
中大兄,整个人都懵了。
扶余丰,以前在筑紫时,对自己是十分尊敬的。
礼数也十分周道,极尽谦卑。
但是此刻,他居然打我。
他打我!
中大兄贵为倭国王子,很有可能有机会当上倭王,成为天皇的男人。
这辈子还从没有人敢对他动手。
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一时间,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半是被打的,一半是气的。
他还没发作,扶余丰首先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乱臣贼子,连狗都不如的东西,居然敢行刺总督。
无耻小人,丰,羞于你等为伍,我呸!”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一旁的苏大为听得脸都红了,轻轻咳嗽几声:“是都督,不是总督,咳,代都督。”
“一样一样,以苏都督的人才武略,百济上下皆沐浴你的恩德,理应受到我等的尊敬。”
扶余丰右手扶胸,向苏大为微微欠身。
那脸上的神情,三分激动,三分崇拜,还有三分动情的道:“能亲眼见到都督的风采,是我等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可恨倭国中大兄,如跳梁小丑,居然胆敢行大逆不道之事。
以臣之见,这等乱贼,理当千刀万剐,以显示都督的威严。”
听了这话,苏大为还没反应,刚刚从懵逼中恢复意识的中大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向一个地方集中去。
然后喉咙一甜,噗的一口血喷出来。
“扶余丰你……你个狗贼!”
啪!
扶余丰跳出来,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中大兄一个趄趔,脸立刻肿起五道殷红的指痕。
“大胆,我与苏都督说话,几时轮到你这反贼开口。”
扶余丰卖力表现,只怕用力不够。
这两巴掌,真是把吃奶的力气用上了。
他是怕啊。
现在生死都操在苏大为的手里。
而苏大为展示出来的能力,心志。
那绝对是有实力碾压百济和倭国,又狠得下心去杀的人。
中大兄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若是被他连累,让苏大为起了杀心,害自己也被砍头,那就亏大了啊。
而且扶余丰现在回想起来,对道琛和中大兄都充满刻骨的恨意。
若不是这两人撺掇着,自己还好好的在九州泡着温泉,喝着竹酒,身边美姬相陪。
那日子岂不美哉?
跑回百济要搞什么复国。
这下好了,别说复国了,脑袋都不一定是自己的。
现在一生所系,全在这位苏都督的心情上。
扶余丰把这辈子所有的献媚,都用上了。
只盼苏大为心情一好,能网开一面。
不要为被中大兄行刺的事,怪罪自己。
扶余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苏都督,我跟这中大兄绝不是一路人,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替你手刃此贼,以示我诚心归附苏都督。”
苏大为一时沉默。
在他身边,安文生、苏庆节、阿史那道真等人,都闭紧嘴巴,只是一双眼在中大兄、扶余丰和苏大为身上转来转去。
这事可不简单。
扶余丰再怎么废物,那也是百济复国的伪王。
而眼前这位中大兄,听说是倭人上一任倭王长子,也算是一个小王。
跟这属国的伪王和小王打交道,那可是政治事件。
可大可小。
一时间,众人都不好开口。
而且扶余丰方那番话,把自己真的放得太低了,简直低贱献媚都写在脸上。
只差跪舔。
在场这么多大唐府兵卫士看着呢。
苏大为看了扶余丰一眼,幽幽的道:“只有陛下才有权决定你等的归宿,扶余丰,你这般说话,莫非是想把我放在火架上烤?
还是,想捧杀本都督?”
噗嗵!
刚刚凶神恶煞,两耳光抽懵中大兄的扶余丰,吓得直接跪下。
口里结结巴巴的道:“罪……罪臣……绝,绝无此意,苏都督我……”
“起来吧。”
苏大为伸手将他扶起。
堂堂百济伪王,去跪舔一位大唐将领。
若李治真有心治罪,这事便是把柄。
不过苏大为有武媚娘做靠山,暂时倒也不怵这些。
只不过,也不可太放任,显得有恃无恐。
那就有些不把李治放眼里了。
打脸皇帝的事,以前年少不懂事就算了,现在都贵为熊津都督府代都督。
凭借白江之战的战功,还有守住泗沘,攻下周留城等一系列战功。
苏大为相信,李治收到战报后,很有可能封自己为真正的熊津都督。
现在的百济,就需要苏大为这样一个铁腕人物,能稳住地方局面。
不需要大唐分太多的精力。
好让苏定方那边,集合全力攻下高句丽。
所有念头在心里一转,对于一心做“百济奸”,想要投靠大唐保命的扶余丰,苏大为好声安抚住。
派人将他和其余的叛臣都送下去,好生看管。
至于中大兄,这个人听说在历史上还颇有名望。
似乎在白江口之战后,也做了天皇?
这样看,此人还是有些价值的。
可以暂且留他一命。
“八嘎鲁几,你们这些唐贼,要杀就杀,我日出之国,只有站着死的英雄,没有跪着求生的懦夫!”
中大兄挣扎着站起身,一边吼叫,一边从嘴里喷出血沫。
他的头发散乱,披头散发,状如厉鬼。
看上去毫无气质形象,跟个疯子一样。
完了。
他清楚自己,从刺杀大唐都督失败那一刻开始,自己的政治生命便结束了。
而且看扶余丰那模样,急于和自己撇清关系。
可想而知,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来吧!来杀我吧!”
中大兄拉开衣襟,露出削瘦的胸膛。
他扬头怒视着苏大为。
怒视着在场每一个唐军。
不顾楼船在海浪中起伏跌宕,如受伤的野兽般疯狂的吼叫着。
然后,他看到自己行刺的对象。
那位大唐的都督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此生听过最美妙的声音,仿佛如天籁。
“你,想活吗?”
中大兄的吼叫戛然而止。
他想傲然的说自己一心求死。
但是话在嘴边,嘴唇哆嗦了一下,悄然低下了头。
耳中听到苏大为的第二句话。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第六十四章 征倭
中大兄脸上火辣辣的,感到无情的讽刺,感受到莫大的羞辱。
与唐军作战,是他在筑紫极力争取的。
为此,他甚至不惜舍下继位为王,一心想用战功来说话。
但是现在,现实将他的妄想无情的粉碎了。
他的生死,在苏大为的一念之间。
作为战争发起者,要向大唐乞活?
这是最大的讽刺。
“想活吗?”
“我……我想活。”
中大兄缓缓的,向苏大为鞠躬,然后驯服的跪下,以头触地。
“请大唐都督,饶罪臣一命。”
“很好。”
苏大为笑了。
“你虽狂妄无礼,但还算是个聪明人,而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苏大为不再看中大兄。
这个跪在脚下的男人。
或许,他过去曾经有过显赫的身份。
或许,他曾经能操纵千万人的生死。
但是在这一刻,在他跪下的一刻,此人的脊梁骨已经断了。
男儿若是没这点骨气,就算再高的位置和权力,只会是苟且之辈,又能成什么事?
苏大为鼻子微微冷哼,带着一丝不屑。
中大兄身体一抖,眼里闪一丝不甘,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正像苏大为所想的一样,过去的中大兄已经死了。
有许多人,在顺风的时候,都可以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可真的在生命威胁面前,有几人能面不改色?
百中无一。
远处,高市还在焦急的等着唐军那边的骚动。
中大兄行动的时候,他看到了信号。
眼前涌出强烈的希冀。
可最终,唐军楼船与各式小船纹丝不动。
白江港内,一艘艘倭船燃烧沉没。
在橘橙的火光里。
唐军战船如巍峨高山,排山倒海而来。
在最前的楼船上,居高临下,不断投掷着火球,弩箭。
若有靠近的倭船,唐军还有一种能燃烧爆炸的武器,近距离投掷,烧得倭人鬼惨号不已。
声音之大,已经惊动了周留城的黑齿常之部。
“吾王,挡不住了!”
一员身着华丽衣甲的倭人,一脸惊恐的跪在高市面前,颤声道:“我们的船已经无法阻挡唐军的脚步,请求吾王,允许撤离。”
商市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一手扶住船舷。
船头猛地掀起一个巨浪,带着咸味的海水,飞溅到高市白皙如玉的脸上。
“王!”
大将大吃一惊,刚想上去搀扶,却被高市用力推开。
“中大兄在哪里?”
“他去了唐军后面,但是现在,多半已经……”
高市的身体又晃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嗽得如此用力,几乎让人怀疑他会把肺给咳出来。
“王!”
“我没事。”
高市的脸色阵青阵白。
倭国内情他最清楚。
倭王,只是贵族中拥有最大实力和声望的贵族。
如果此次征唐失败,只怕回九州后,自己……
“我的神啊,为何不庇佑你的孩子!”
高市仰天喃喃自语。
终于,他回身向身后一干将领道:“传令,令诸军撤退,我们……回九州。”
“板载!”
船上的倭军将领,一齐欢呼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人认为还可以战胜唐军了。
令旗招展。
刺耳的号角吹响。
整个战场中的倭船全都听到来自高市的命令。
有倭人震惊,有人捶胸顿足。
有喜出望外。
也有痛哭失声。
但是大部份的倭船,还是第一时间转舵,寻求脱离战场。
但是唐军水师大小战船紧紧咬在后面。
倭人就算要退,也会被撕咬掉一块肉来。
甚至损失会超出作战的时刻。
自古,追击战都是扩大战果最好的时刻。
作为失败一方,也不得不选择壁虎断尾,以部份损失,挽救核心军队。
天空中,雄鹰振翅,发出高亢的鹰鸣声。
大海中,无数雪白的白帆忙乱的掉头。
争先恐后的逃命。
无数战船因为操作不当,自己撞在一起,失去了动力,在大海中团团乱转。
而唐军根本没功夫理会这些小破船,不断的向前,盯着倭军中竖着最艳丽大旗的那艘战船。
那里,一定有倭人的大人物。
中大兄都做了刺客。
那艘旗舰,又会有什么样的大人物?
这个时刻,苏大为还不知道,新的倭王高市,就在倭人的船队里。
而倭人的船刚驶出十余里。
迎面,一片巨船乘风破浪而来。
天地为之失色。
当先的楼船,一面巨大的唐字牙旗,在海风中猎猎起舞。
那是刘伯英的船队。
苏大为在借刘仁轨攻周留城时,就预备了会与倭军海上遭遇。
与刘伯英早有约定。
若见烟火信号,便尽起战船,赶来支援。
如今,来的恰到好处。
刘伯英手里六千余水师,加上苏大为这边,合兵一万。
战船三百余艘。
楼船共二十余艘。
这是属于倭人的噩梦。
更可怕的是,在纠缠追逐中,从西边再次驶来第三支船队。
这是连苏大为都没预料到的。
来自李治派出的援军。
大唐右威卫大将军孙仁师所率领的水师万人。
海战到此时,已经是唐军一面倒的追杀。
倭人被吓得心胆俱裂,拚命逃蹿。
甚至有些船被烧着的,抱块木板就跳到海里,希望能飘回对马岛。
天色逐渐暗沉。
方圆数十里的大海,烈焰腾空,宛如白昼。
到处是飘浮的船板、战船残骸。
无数浮尸。
还有各种船上的辎重、骡马、粮草,兵器。
绝望的倭人在大海里扑腾着。
“胜了!”
刘仁轨登上楼船,向苏大为深深一礼:“幸有苏都督信任,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苏大为以手扶额,颇有些感慨:“这海上与陆上,果然不一样。
虽然敌人只有数万,但是杀起来比在陆上骑战还要疲惫。”
“确是如此。”刘仁轨点点头。
“刘总管和孙将军他们?”
“他们的船队还在追击,在尽力扩大战果。”
刘仁轨犹豫了一下道:“听说此次倭军里,有他们的倭王。”
“哦?”
苏大为眼睛一亮:“要是把倭王也俘虏了,这次功劳就大了。”
“这个就得看天意了,大海毕竟不比陆上。”
“说的也是。”
苏大为摸着下巴,微微沉思。
抬起头来,目光在身边扫过,又落在刘仁轨身上。
“刘将军觉得此次倭人实力如何?”
“不过是一帮夜郎自大的蛮人。”
第六十五章 高句丽的战事
刘仁轨自幼读经史,对倭人这种化外落后之民,颇有些不屑。
不过想了想又道:“这些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我们最好一次将他们打痛,不然一有机会,只怕又会反复,给咱们增添麻烦。”
“说得不错。”
苏大为眼睛一亮。
击掌道:“我也是如此想,听说从新罗到对马岛,再到倭人的九州岛,不过数十里。”
“都督,你是想……”
“我欲征倭。”
苏大为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倭王与百济乃是血缘姻亲,本都督替陛下坐镇百济,就得防着这些倭人在背后添乱,刘将军以为如何?”
……
公元661年,大唐龙朔元年四月,皇帝李治集结了五路大军,水陆并进杀向高句丽。
一路由苏定方为平壤道大总管,宰相任雅相为浿江道大总管,率领水军自成山渡过黄海,由南向北进攻平壤。
浿江,便是后世的大同江。
一路由契苾何力为辽同道大总管,率领陆军从辽东出发,跨过鸭绿江自北向南进击平壤。
苏定方和任雅相这一路进展非常顺利。
七月,便在浿江大破高句丽军,随后又屡战屡胜,狂追高句丽军二百多里,顺势包围了平壤。
但是,契苾何力这一路则出了问题。
这一面,高句丽是由泉盖苏文的儿子泉男生率重兵阵列在鸭绿江边。
而契苾何力刚好又像是后世蒙古海军那种类型。
虽然骁勇善战,刖是这辈子在青藏高原打过吐谷浑,在西域沙漠里灭过高昌国,在蒙古草原上平定过薛延陀,就是没打过一次水仗。
一看鸭绿江,就是两眼一抹黑。
双方在鸭绿江边僵持了近两个月,契苾何力一点办法也没有。
幸运的是,这一年的雪,比过去来得更早。
农历九月底,鸭绿江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雪。
契苾何力大喜过望,率领大军一边擂鼓,一边踏着冰面就向高句丽军杀了过去。
泉男生一点也不像是男人,见唐军杀来,丢下数万精锐,跑得比兔子还快。
契苾何力杀得高句丽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一直撵在后面狂追数十里,斩杀了三万我人,俘虏了除泉男生以外所有的高句丽军,这才心满意足的回营休息。
第二天,契苾何力精神抖擞,准备接着大干一场。
但是意外发生了。
回纥的老大比粟毒,在这个时候发动叛乱。
虽然大唐已经派出薛仁贵前去平叛,但是为了保证后方安全,防止回纥从背后,背刺契苾何力。
李治还是不得不给契苾何力,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因为从地图上看,回纥就在辽东的上面。
大唐两面夹击高句丽之策,一下子变成了单打独斗。
但是李治和苏定方依然不想放弃,在给契苾何力下达撤军命令的同时,李治又给新罗下令,命其援助苏定方军。
但这个时候,第二只黑天鹅又出现了。
新罗的老王金春秋,就是在这个时候死的。
九月契苾何力还在准备着撤军的事,金春秋的死讯就传来了。
至于新继位的王……
按原本历史,应该是金法敏上位,成为新的新罗王。
但是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
新罗这边,除了金春秋,突然又冒出一个金仁泰。
仗着在周留城及白江之城,协助唐军有功,得到大唐在百济的熊津都督府支持。
具体来说,就是苏大为在背后暗自表示,支持金仁泰做新罗王。
本来金春秋死后,新罗王之位是毫无悬念的落在金法敏的头上。
但现在,这个事悬了。
金法敏和金仁泰都是嫡子。
两人各不退让。
好好的新罗,隐隐分裂成两派。
除去新罗之事,苏定方这边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
因为没有援军,苏定方也因兵力不足,只好困守在平壤城下。
而天气进入冬季后,西北风嗖嗖刮个不停。
黄海之上,风浪巨大。
大唐的运粮船,遭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围攻高句丽平壤城的唐军,陷入缺粮的巨大危机。
李治又忙命新罗和熊津都督府为苏定方军筹措粮草。
苏大为这边倒还及时征集粮草调拨,稍稍缓解唐军燃眉之急。
但是新罗这边,再一次掉链子。
一直拖到龙朔二年的二月,都没能把粮草运过去。
此事,令苏定方大为震怒。
漏屋偏逢连夜雨,就在唐军士气越来越低靡的时候,大唐宰相,浿江道大总管任雅相又病死在军中,令军心愈发不稳。
高句丽人很快探明了消息,抓住机会,对唐军发起反攻。
苏定方这边,高句丽人是不敢惹的。
已经被这位大唐军神打出了心理阴影。
柿子赶软的捏,高句丽的主攻方向,乃是任雅相部。
此战,泉盖苏文强撑病体,集中兵力,对驻扎在蛇水之上的沃沮道总管庞孝泰,发动猛烈冲锋。
面对突然出现的敌人,庞孝泰毫不畏惧,高呼杀贼,一番血战,终于挡住了高军的第一次进攻。
但天降大雪,气温陡降。
庞孝泰和手下五千多名唐军,全都来自岭南之地,也就是后世的广东和广西这两广。
面对缺衣少食,加上急冻,唐军的战力迅速下降。
高句丽人大喜过望,立刻发动第二次和第三次冲锋。
最终,唐军庞孝泰部寡不敌众,五千余人,全部战死。
在最后的时刻,庞孝泰手下亲兵劝他赶紧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庞孝泰却大喊道:“我伏事国家两代,过蒙恩遇,高丽不灭,吾必不还,今五千乡里子弟一并战死,我岂能自求生还?”
说罢,他举起大刀,带着十三个儿子,勇猛冲向高军。
父子皆壮烈殉国。
死时,庞孝泰时年六十二岁。
当是时,天降暴雪。
血腥的战场,被白雪所覆盖,放眼望去,唐军战士的躯体被白雪覆上,犹如一座座雪白的丰碑。
它们永远矗立在遥远的异国它乡。
士兵疲惫,粮草不济,大将客死,天和大雪,各种不利因素全聚在一起。
大唐战神也为之扼腕。
终于,苏定方无奈的仰天长叹,解除了对平壤的包围,班师回国。
而此时的苏定方也没想到,这一别,他再也没机会再踏入辽东。
一年之后,大唐西北告急。
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一系列恶果终于爆发。
吐蕃摩拳擦掌,对大唐亮出锋利獠牙。
李治命七十二岁的苏定方坐镇西北,节制诸军以备吐蕃。
四年后,这位灭突厥、平百济、征高句丽的老将,终于实现了他马革裹尸的梦想。
在苍凉的西北大地撒手离去。
享年七十六岁。
第六十六章 一年
“苏都督!苏都督何在?就说刘仁轨求见!”
二月二,龙抬头。
三月春风似剪刀。
大唐自从龙朔元年攻下百济,建立熊津都督府,转眼已过去一年的时间。
此时已经是大唐龙朔二年三月。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除了还有些倒春寒,比之前的寒冬,已经要好上不少。
驻守泗沘城的唐军,也总算能喘一口气。
这一年的时光里,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百济叛乱,叛军声势浩大,一度令唐军只能困守泗沘城。
后来幸得苏大为与刘仁愿、刘仁轨等将浴血奋战。
特别是苏大为指挥黑齿常之和金仁泰攻下周留城。
他与刘仁轨又于白江港击败倭国水师。
百济的局面才大体安定下来。
后来纵有骚乱,也只是局部零星叛乱,无伤大局。
百济这边是稳住了。
不过听说高句丽那边战事却颇不顺利。
集合大唐全部力量,以战神苏定方为首,五路大军,居然没能创造速胜的奇迹。
大唐在苏定方的指挥下,已经创造过太多的军事奇迹了。
几乎忘了,像现在这样鏖战,才是战争本有的模样。
要灭人国,绝人宗庙,哪有那么容易。
大家都是修炼千年的狐狸了,真正弱的早就淘汰了,也撑不到现在。
怪只怪,泉盖苏文这老贼还有一口气撑着。
他在一天,大唐只怕都拿高句丽没什么好办法。
好在泉盖苏文也应该撑不久了。
高句丽的战事,还轮不到苏大为操心。
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镇抚百济,和搞事情上。
没错,就是在搞事情。
新罗双龙夺嫡的事,正是苏大为一手导演的好戏。
历史上,金法敏上位后,可没少给大唐上眼药。
甚至和金庾信两人合谋,暗中鼓动百济与高句丽复国叛军,暗中予以支持。
逼得大唐不得不放弃到手的百济土地。
最后新罗几乎是“躺赢”,吞并了大唐将士浴血奋战,辛辛苦苦打下的疆土。
无数唐军在这片土地洒下热血,甚至长眠于此。
最终,这片国土却被新罗人拿下。
这简直是不可接受的。
苏大为,自然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他虽然不是考据党,但也大体知道历史走向,算是开了点上帝视角。
清楚新罗人骨子里想的是什么。
作为大唐熊津都督,或明或暗表点态度,或阴或阳煽风点火,实在太容易了。
后世大波波国还能在推特上口头捐款,口头支持人建国。
何况此时苏大为乃是大唐在百济的实权都督。
论影响力,他就是直接架在新罗人头上的刀,威慑力比后世波波国可强大太多了。
百济的尸体还没凉透。
苏大为之前一系列操作,打了高句丽,平了扶余丰,收了沙吒相如。
又一战打垮了倭人的水师。
据说还掳了一个倭国的什么王。
这一切,新罗人都是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
连对大唐一向强势的金庾信,眼下见到苏大为,都不得不收起骄傲,低头叫一声苏都督。
实力,实力就是一切。
狗敢冲主人吠,那是觉得主人不会真的拿它怎么样。
在苏大为的手下,先后躺着百济复国军,还有倭人的“尸体”,也算是杀鸡骇猴了。
新罗人此时反倒是老实了。
至少在苏大为面前,不敢再有任何不敬。
甚至在苏定方征高句丽的途中,还出现一件奇事。
他这位大总管对新罗人下令,新罗人能找出各种理由推托。
什么大雪封了路,道阻不能行。
粮草被叛军给劫了。
哪里又生乱了。
总之援军和粮草,就是不能及时到位。
但是苏大为开口后,新罗人就是被抽了一鞭子,路也通了,盗匪和叛军也都平定了。
粮草援军,硬是在约定之期,乖乖交到了唐军前线。
这都哪去说理去。
苏定方得知这一切后,也是愣了半天,铁青着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只在苏庆节面前,说新罗人是真小人,畏威而不怀德。
而苏大为,并没有因为新罗人对自己的敬重,而对新罗人有多好。
相反,他在后面扇风点火,做得更起劲了。
光是一个金仁泰和金法敏争王位,还嫌不够,甚至还考虑再物色一个王子,支持争夺新罗王位。
毕竟,玩三国这种战略,中国人才是祖宗嘛。
暗中支持归支持,但明面上,苏大为绝对是三缄其口,绝不会吐露任何倾向,也绝不会让新罗人抓到把柄。
反正就是一条,分化你,让你们不能形成合力。
绝不让一家独大。
这正是大唐以一贯之,后来到大明朝又发扬光大的,羁縻之策。
越是这样,新罗人越惧,越有求于苏大为。
这大半年的分化瓦解过程里,苏大为对百济和新罗之事,手腕越发娴熟。
……
刘仁轨推开挡在面前的卫兵,怒道:“我有要事求见苏都督,这半个月苏都督一直深居简出,外面的事也不理,你们还敢拦我,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刘仁轨虽是文官出身,但后来弃笔从戎,一身武艺着实不差。
这一下含怒出手,挡在苏大为书房前的两名禁卫顿时站立不住,噔噔噔连退几步。
呯的一声,将身后的房门撞开。
刘仁轨冷哼一声,大步向前,正要跨过门槛,进书房去寻苏大为。
忽见眼见裙摆一闪。
愕然抬头,却见到一张俏面含冰的脸庞。
这是一位年方二八的少女。
身材窈窕,腰肢柔软,仿佛弱不禁风。
一双似嗔非嗔的含情双眸,波光流动,有一种能吸慑人灵魂的魔力。
刘仁轨已经六旬的老将,在这样一双含情双眸前,却不敢多看。
忙低头抱拳道:“见过聂小娘子。”
来者,正是苏大为的义妹,聂苏。
虽然她的身形好似弱不禁风,但刘仁轨却不敢有任何轻视。
他知道,当时在泗沘城的攻防战时,高句丽人曾动用一种非常厉害的车弩,对唐军造成极大的杀伤。
后来还是这位弱不禁风的聂小娘子出手。
当着城内数千唐军和数万叛军的面,飞至高句丽人面前,用异人之术,压制住了对方的车弩。
才给泗沘城的唐军创造了关闭城门的时机。
事后刘仁轨听人说起,心里还不太敢信。
每次见到聂苏,都无法把这位柔弱如花,灵气逼人的少女,与在万军中,直入敌阵,压制高句丽人的那位联系到一起。
对了,苏大为自身,也是为极厉害的异人。
听说是师从丹阳郡公。
大概聂苏也是家学渊源。
刘仁轨没有在此事上多想。
在聂苏面前,他不敢如先前般放肆,只是抱拳诚恳道:“聂小娘子,麻烦通传一下苏都督,就说正则有要事求见。”
刘仁轨,字正则。
最近百济虽然没有大的动荡,但小道消息可是禁不住。
各种谣言满天飞。
一会说高句丽人要打过来了。
一会又说唐军败了。
还有说苏定方死于阵前的。
当真是各种话都敢说。
刘仁轨却不是为了那些谣言,他是听到一个确实的消息。
泗沘城内,刘仁愿部即将回转大唐。
从去岁至今,刘仁愿麾下在百济已经征战一年多近乎两年。
将士思归。
眼见百济局势稳定,下面将士请求回大唐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就没停过。
长此以往,兵无战心,强留在百济,也只会令下面的将士怨声载道。
战力会大辐衰减。
按府兵正常的做法,是轮值。
百济刘仁愿这批回大唐,稍后皇帝陛下会派其他的将领率府兵驻守百济。
又或者,全权交给熊津苏大为?
这个念头,当然只在刘仁轨心中一闪念。
虽然苏大为如今已经因功,被陛下下旨从代都督封为正式的熊津都督。
但以陛下的帝王之学,想必不会让百济这里,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只是一转,刘仁轨听到聂苏道:“你找苏都督?”
语气似乎有些奇怪。
刘仁轨却没有多想,点点头道:“如果不是要事,老将我也不会来打扰都督。”
“那你进来吧。”
聂苏挥手,示意方才被刘仁轨推进房里的两名卫兵退出去。
等满面羞红的两兵卒出去,聂苏侧身示意刘仁轨进书房。
刘仁轨一心想见见消失大半个月的苏大为。
当下也不多想,忙一撩长袍,跨进书房。
目光穿过聂苏,一眼看到一个伟岸的身形,一身甲胄,一手负后,一手好似捧着一卷书,正背对着大门,面向着壁间,似在沉思。
刘仁轨一眼之下,顿时肃然起敬。
苏都督虽然年轻,但做事可真不含糊。
现在百济已经安定,他在自己府里书房内,居然还着全甲。
还在看书。
大概,是想着百济和新罗之事。
这样年轻有为的将领实在少有。
若自己年轻个十岁,只怕也愿意随此人一起,建功立业。
心里想着,刘仁轨走上去,向苏大为的背影叉手道:“刘仁轨见过苏都督。
我听说苏总管那边就快撤兵了,百济这边刘仁愿也要回大唐休整。
在新援军到来以前,我们的力量会十分虚弱,须得防着百济叛军死灰复燃,还有高句丽人,只怕也不会安份。”
第六十七章 平倭策
“哦,苏总管要回大唐了吗?此事我已知之。”
苏大为转过身。
刘仁轨的表情立时变得古怪。
那是一种难以置信,混着震惊,迷惑之色。
下一刻,他失声道:“你……你不是!”
“刘将军小声点,这是都督的安排。”
“苏大为”向刘仁轨摆了摆手,食指又在唇边竖起,冲刘仁轨挤眉弄眼。
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苏大为,而是穿着和苏大为类似衣甲的阿史那道真。
“你……你怎么会穿着苏都督的衣甲!”
刘仁轨的脸都涨红了,怒道:“军中岂可儿戏?苏都督人呢?”
“咳咳,刘将军,我可没有儿戏,此事是阿弥的安排。”
阿史那道真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
经由他一番解说,刘仁轨才知道此事来龙去脉。
听完后他立时跳了起来:“什么?你说苏都督他,他去九州了?”
这他娘的,跟谁说理去?
大唐熊津都督,没留在百济,却悄然去了倭国的九州。
而且还命阿史那道真假扮。
现在想来,这半个月都没看苏大为公开露面,原本就透着一些诡异。
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苏大为会玩这么一出金蝉脱壳。
“不对,苏都督去九州做甚?”
“你忘了,阿弥不是说过,倭国和百济王族有血缘姻亲,留着始终是个威胁,既然已经抓到了中大兄,阿弥说,羞刀难入鞘,索性连倭国一并推平了。”
咳咳!
刘仁轨剧烈咳嗽起来。
整张脸都涨成了紫色。
什么鬼?什么叫羞刀难入鞘,听着和他去倭国九州都不挨着。
对了,上次与倭国水师在白江口战后,苏都督的确提过一嘴,说要把倭国给收拾了。
不过那时刘仁轨只当他是玩笑。
这个时代的唐人,对倭国的认识,还只停留在纸面上。
除了偶尔有僧众渡海传法,大唐的官员,都没见过倭岛长什么样,对倭王的认知,还停留在史书的记录上:魏帝封倭岛卑弥呼为亲魏倭王。
所以也无法理解苏大为为何对倭人如此忌惮,心心念念的要平掉倭岛。
“他上次是提过一句,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
“你不了解阿弥,他从不随便说说,一向是言出必行。”
“苏都督走了有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一直是你假扮他?”
“也不是,我和狮子轮流的,今天恰好是我当值,不然还可以休息一天。”
刘仁轨仰头无语。
还当值?
你们假扮苏大为还装出职业感来了。
等等,走了快半个月了,那么说,现在的苏都督,早已登陆倭岛九州了吧。
“苏都督带了多少人?可有说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
阿史那道真摇摇头道:“他只说会尽快的,这次阿弥带的人不多,只有三个折冲府两千四百人,另外……哎,刘将军,刘将军你怎么了?”
阿史那道真的话没说完,就见刘仁轨一脸震惊的瞪着自己。
那副表情,脸孔都涨成了猪肝色,好像随时会吐血死掉。
“刘将军,干嘛这样瞪着我,这可全是阿弥的意思,对了,阿弥还说了平倭之策,他说他有把握。”
“平倭之策……倭岛再小,也不会比百济更小,凭两千余人,怎么平倭?”
刘仁轨眼睛都红了,一副想要吃人的模样:“苏总管要回大唐,说明高句丽那边不乐观。
接下来在援兵到来前,我们都会很危险。
兵力不足以守住百济全境。
若是高句丽人侵入百济,我们怎么挡?
这种关键时刻,苏都督非但不在,还跑去九州。”
刘仁轨声音颤抖,几乎可以看到,在唐军刘仁愿和苏定方退兵后,如潮水般涌来的高句丽兵卒。
还有百济叛军再一次死灰复燃。
这种局面,是必然会出现的。
刘仁轨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恐惧。
“苏都督才带了两千多人,他……他如何能回得来?”
“哦,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阿史那道真对苏大为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阿弥最擅于转化。”
“转化?”
“当年我跟他打西突厥,在翻跃金山后,阿弥一路攻略小部落,吸收那些胡兵进来,最后集了几万人,还和西突厥小王咄哔打了一仗。
还歼灭了木昆部。
所以他的本事,我是很清楚的。
只要站稳脚跟,他有本事可以越打越多。”
噗!
刘仁轨真的没忍住,身体一晃,一口血咳出来。
还越打越多?
你特么吹牛逼呢。
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就带两千多人,凭什么越打越多?
你拿头去顶吗?
……
九州,筑紫。
筑紫在倭国九州的北方,在唐初时,为倭国政治中心。
筑紫这个地方,大致在后世日本福冈县一块。
木制的皇宫禁苑。
数月前,随着出征的倭军败退回来,倭国上下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倭国列岛皆陷入极大的惶恐中。
集齐倭人水师精锐,一战尽没。
六万多近七万的大军,一千七百余艘战船,最后回来的只有两万余人,战船也只剩四百余艘。
这何止是伤筋动骨,简直就是挖断了倭国的根子。
没有休养生息二十年,倭国都难再组织起这样一批强大的水师。
至于海权什么的,全数沦丧。
最可怕的是,倭国此次参与作战的一百三十七位贵族大姓。
最后回来的,只剩五十余人。
几乎一半的人,没于战中,或者被唐军俘虏。
而一力主战的中大兄,也失陷入唐军之手。
这种政治大地震,比当年中大兄除去苏我氏,要更加严重十倍。
倭国朝堂上的权力格局,经过白江口一战,几乎天翻地覆。
好不容易逃回一命的倭国大小贵族,现在面临的最大一件事是,接下来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幸之大幸是,高市倭王,幸运的逃出了唐军的追捕。
似乎是把几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
成功的抱着几片破木板,跟随大臣和武将们,从对马岛飘回到九州。
不幸的是,他刚回来,就要面临最残酷的政治斗争。
追责!
这么大的损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不然无法跟臣民交待。
最重要的是跟各家族大名交代。
事前承诺的好处一分没捞到,各家还损失惨重,过半的贵族因为失去家主和私兵,从而跌落尘埃。
从贵族中除名。
有的家族甚至彻底消失。
震动,丑闻,这是倭国列代倭王至此,从未有过的大辱。
数代之前,倭王犹自能骄傲的写信给隋炀帝,说是日出处天子,寄信给日落处天子。
嚣张到不一世。
而如今的倭王,他仅剩的用途,或许就是当替罪羊,替大家背锅了。
这件事失败了,会被记录入历史。
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第六十八章 王玄策故智
时间倒半月前。
初春的海滩,带着春寒料峭的寒意。
碧蓝的浪花泛着泡沫,一下又一下舔舐着海岸。
一双牛皮战靴踏过海波,一直走上沙滩。
苏大为仰头看看头顶的太阳,略有些刺目,不由道:“据说倭岛又名扶桑,是天上太阳沐浴的地方。”
安文生从苏大为身后走上来,一面观察四面的环境一面道:“《梁书·诸夷传·扶桑国》: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地在中国之东,其土多扶桑木,故以为名。
《山海经·海内十洲记·带洲》:多生林木,叶如桑。又有椹,树长者二千丈,大二千馀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
“我记得出处。”
黑齿常之在后面微微一笑:“《山海经·海外东经》记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
这个黑齿,是指黑齿国,我这个黑齿,是姓氏。
我的祖先是扶余人,因功被封在叫黑齿的地方,后来子孙便以黑齿为姓。”
“没准被封的黑齿这个地方,就是山海经里的黑齿国呢?”娄师德在一旁道。
这话说得黑齿常之一愣:“也不无可能。”
扶余丰在一旁一直畏畏缩缩的。
此时见众人谈兴正浓,好像兴致不错,主动上来凑趣道:“我是听说,在东海有一个归墟。”
《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
“跟归墟没关系。”
安文生摇头道:“倭岛原名扶桑,古书记载,太阳从东方的汤谷、扶桑升起,到西方禺谷、若木落下。
《山海经》的记载比较混乱,有方山,丰沮玉门,日月山,鏖鏊钜,常阳山,大荒山,嵎夷,旸谷,甘水,甘渊等等。”
“停!”
苏大为举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聊下去,怕不是要聊到后羿射日,什么蓬莱、方丈神仙山了。”
“蓬莱、方丈我知道,那是昔年术士徐福骗始皇帝,说要替他到东海寻找蓬莱、方丈等五座仙山,求取不死药,所以始皇给徐福五百童男童女……”
安文生还想絮叨,被苏大为一手捂住嘴巴。
后续的海鹘船源源不断的登岸。
唐军士卒纷纷从上面下来。
登岸没那么简单,还要准备运送各种后勤辎重、骡马、武器等等,各种琐碎不一而足。
当然,先登岸的这一船人,三百唐军除了指点江山的苏大为和安文生等人,还得防备着倭人的抵抗。
不过出乎苏大为他们预料的是,大家都说了半天话了,这里别说是倭兵,连寻常的渔夫都不见一个。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是捕鱼季。
待两千多唐军全数登岸,苏大为又下令将海鹘船拖到隐蔽之处,做些必要的遮挡,又留下记号。
先派出斥候,四散打探地形和情报。
不管怎么说,平倭的第一步,一个立足点,算是立住了。
接下来,选择合适的地点,先安营扎寨。
然后根据情报,再做下一步决断。
天色渐渐暗沉。
海浪声越来越大。
气温渐渐寒冷。
好在这个时候,苏大为等两千余唐军,已经在岸口附近找了个背风处,安下营寨,并及巡守值夜,暗哨和箭楼。
一切都按正规行军之法布下。
在营中主帐内,苏大为、安文生等此次登陆倭岛的将领,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此次征倭,苏大为带的兵只有两千四百人。
但是能带的将领,几乎都带上了。
除了留下苏庆节、阿史那道真和刘仁轨等一帮将领,和近万唐军守住百济泗沘。
安文生、崔器、王孝杰、娄师德、黑齿常之、沙吒相如,等全都带上了。
要知道,娄师德和黑齿常之等人,都是大将之才。
独领万人毫无压力。
但是现在,他们都在苏大为的麾下,并且毫无怨言。
谁都知道,跟着苏都督,是能捞足军功的。
这次若能顺利,便是开疆拓土之功,回去定能得到朝廷重赏。
“这是倭国列岛的地图。”
苏大为在行军地图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有些粗陋,将就着看,再过一两月,一定会有更详尽的地图。”
安文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大为手里的地图,是从一个海商那里买来的。
说是买,其实也是人家主动奉上。
苏大为以熊津都督的身份,能送上礼物令他满意,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穿梭于附近的海商,只愁没有路子结识,又怎么会吝啬一张地图。
只不过,这地图对海商无比珍贵,对苏大为来说,却是太粗糙了,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倭国由几座岛组成,我们现在所在,是名九州,据说昔年徐福出海寻仙山,最后找不到仙山,就在倭国九州登陆,从此在倭国落地生根。”
“那这么说,倭人岂非是秦人的后代?”
“别打岔。”
苏大为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王孝杰:“不管他们是谁的后代,与百济站在一起,不服天可汗号令,也必须付出代价。”
说着,又意味深长的道:“凡日月所至,凡天可汗目光所及,皆是大唐的土地。”
众将一凛,收起玩笑之心。
“谨受命。”
“好了,说到哪了,继续说……”
苏大为在九州北方,一个重点标记的地方指了指:“这里是筑紫,目前是倭国的中心,我们的目标就是这里。
倭岛比百济还大不少,如果能直插敌人心脏,将倭王抓到手里,我们便占据了主动。
征倭之事,便成了大半。”
“苏都督……”
黑齿常之犹豫一下道:“据我所知,倭人虽然水师在白江口大败,但是倭国内,还有可战之兵数万。
而且倭人尚武,性甚狡诈,只凭咱们这两千人,直插筑紫的话,恐怕会引来倭国倾国之力。”
后面的话没说,但在场的都是知兵之人。
自然明白他说的意思。
中央偷家要不成,被敌人缠上,待敌人勤王大军四面合围。
就手上这两千余人,只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思。
苏大为抬起头。
身边的鲸油灯微微一闪。
帐蓬内橘黄的光芒微微一暗,复又明亮。
苏大为笑道:“此事我早有定计,先定好行军路线,沿路不断吞并本地部落和大名的私兵,我算过,等到筑紫后,我们手里可用之兵,至少有数万,就算倭人倾国之力来,也不用怕。”
说着,又像是增强众人的信心,开口道:“此乃王玄策故智。”
第六十九章 第一战
昔年王玄策在中天竺被阿史那顺派人洗劫了使团,连王玄策和副使都被抓入大牢。
但王玄策与别人拿到的不是一个剧本。
趁着看守松懈,他居然逃了。
一般人能逃得一命,只会跑回大唐,寻求庇护。
但是王玄策不是普通人,他居然不回去,而向大唐的蕃属借兵。
借兵也极有眼光和谋略,先向吐蕃借了三千人。
再以吐蕃的事,去找泥婆罗。
以吐蕃的影响力,尼伯尔也早就仰其鼻息,一见吐蕃借兵了,泥婆罗也不敢不借。
于是又借了王玄策七千骑。
王玄策集齐了万余蕃军,居然一路平推到中天竺。
不但活捉了阿罗那顺,还令刚从戒日王手里夺得中天竺天下的阿罗那顺的国度,轰然崩塌。
当时天竺共分五部,其余几部天竺见中天竺居然被大唐一个使臣借蕃兵便灭了,一时大恐,争相向王玄策上表请降。
于是天竺五部,皆臣服于大唐。
苏大为说这番话,意思就是要用王玄策当年征服天竺的思路,来征服整个倭岛。
只不过,现场大唐诸将,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热烈响应。
相反,还有点冷场。
停了片刻,还是安文生开口道:“倭人和突厥人并非同种,习性也大不相同。
草原民族没有固定的城邦,他们逐水草而居,谁强大,就听谁的。但是倭人这边,听说也是耕田打鱼,颇类似百济和高句丽。
若是以百济来做考量,我只怕不会如你计划那般顺利。”
苏大为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人比我更懂倭人了,岛国习性,就是畏威而不怀德,你对他们强硬,他们就柔软。
一旦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便会得寸进尺。
如果有机会,甚至会反客为主。”
苏大为的目光从安文生脸上扫过,落到黑齿常之身上,最后又落到一脸难看的中大兄身上。
作为唐军的战俘,中大兄这次当然也随军出征。
堪称大唐版的“倭奸”。
遇到苏大为的眼神时,中大兄低下头,目光微微闪烁,似乎不敢与苏大为的双眼对上。
苏大为自顾自的道:“据我了解,倭国内,现在也分地方派系,各地大名和贵族,地主,都有自己的封地。
战时听从倭王的调遣,平时都在自己的领地内。
有些类似中国西周的分封制。
我意先征服其中一些,再驱使他们为我所用,投靠我们的,可以许以好处,拉一派,打一派。”
听起来倒是很简单,但实妹执行,只怕会变得面目全非。
众人还是没吱声。
安文生他们之所以跟着苏大为来到倭岛,并非是觉得倭国很重要。
相反,他们对这个在东海上十分遥远的“邻居”,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只能从古书古找到一丝痕迹。
他们并不看好,苏大为征倭的举动。
倭国对大唐并没有实质的影响。
如果冒然去动,只怕会适得其反。
但是当时苏大为提出征倭时,刚刚经历了泗沘城攻防战,周留城的战争。
还有与倭人在白江口的战事。
苏大为的个人声望达到极点,在那个时候提出要扫平倭人,在白江口的背景下,哪怕是安文生他们也无法劝阻。
不过那时心里还有一种绝对的自信。
纵然拿不下倭国,但以唐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武德充沛,至少可保个全身而退。
阿弥带着大伙在百济那块破地厮杀了快一整年了,来倭岛,也就当放个假,见识一下当年秦始皇想寻不死药的仙山,究竟是何模样。
据说徐福当年就是逃到这岛上。
只是等到真的登陆后。
安文生和娄师德他们发现,眼前的大地,比想像中更大上十倍后,这心思又活动起来。
这么大的岛,人口只怕数十万总是有的。
就凭两千多唐军,想征服这么大片土地,恐怕不太现实。
见众将面色,苏大为心知众人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样乐观。
他指了指地图道:“这里娄师德和王孝杰、崔器当年是跟我打过西突厥的,而安文生也跟着我多年,黑齿常之也见过我的用兵。
我想说,请给我多点信心,我既然带大家来,就是来立功的。
若不能踏平倭国,我誓不回长安。”
众人见到说得郑重,一时不由凛然。
“昔年太宗征高句丽时,曾写信给太子治,说一日不平高句丽,一日不解甲,结果快六十高龄,披着全套甲胄,千里奔袭,又和高句丽人砍杀了半个月。
结果因为穿甲时间太长,皮肤不得透气,在背后生了个大褥疮,这才不得不退下来。”
安文生在一旁郑重的道。
“文生,你少说两句不会死,快看看这条路通向哪里。”
苏大为白了他一眼,目光继续落在地图上。
“继续向前大约四十里,那里有倭人九州上第一个部落,名叫月弯部。
据说当直卑弥呼被曹歪封为亲魏倭王,这月弯部就是她的后人……”
突然,一支响亮的火箭直冲上天。
夜色里,火箭的模样十分清晰,在空中炸成无数碎片。
没等守在外边的禁军通报,苏大为则脸耳朵微动,笑道:“看来老天爷都帮我。”
……
夜色下,草木摇动,微风徐来。
新右三郎伏在草丛中,警惕的看着前方的火光。
那是属于一个来自陌生国度的军队——大唐!
早在那些大人们出海失败,回来时,就提提到过,唐人狡猾,说不定会顺势抢占九州。
只不过一晃数月时间,唐人始终没出现,也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行动。
地方上,难免松懈下来。
而且听说上层那些贵族,还在争夺王位,至今没个章程。
上面不重视,下面人自然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狼来多了,也就不信有狼了。
直到今天。
当听到手下武士说有陌生人登陆时,新右三郎作为这一片的领主,是不太相信的。
外人?是不是做生意的商人?
但是很快,他便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唐人真的来了。
早前那些贵族老爷在白江大败,回来后可是把唐军形容得如妖魔一般。
心里大急,想要捍卫自己田地收成的新右三郎,不得不硬起头皮,点起手下私兵,聚了两百人,悄然接近。
“一会听我的命令,我让大家冲,就一起冲,听明白了吗?”
见身边众倭点头,新右三郎继续道:“唐人虽然狡猾,但咱们偷营,他们一定不会料到,一会进去后,尽量放火,制造混乱,若是能掀起营啸就最好了。”
“嗨依!”
“那么,冲吧,尽量多杀一些唐人,战后,我会为大家庆功。”
新右三郎缓缓拔出自己的佩刀。
那是请名匠人制作的。
足以传家的宝刀。
刀刃雪亮,在刀锋的位置,隐见雪花状的寒光。
“菊一,这次又要并肩作战了,依克索~”
暗夜中,一夜黑衣的倭人,如幽灵一般,悄然从藏身处钻出,举着倭刀,冲入唐军大营。
这是唐军登陆九州后的第一战。
也是唐军在倭国的立足之战。
第七十章 跪
新右三郎一马当先冲入唐军大营。
眼看着一个哨兵站在营门前,他一个箭步跳出去,挥刀下劈。
噗!
哨兵应声倒下。
但是新右三郎脸色却一变。
手感不对!
作为九州新月部的贵族,继承新右一家的遗产,手里的宝刀菊一,曾不止一次的试斩。
从胴切,到半夜伏于道旁,跳出来斩向那些野武士,新右三郎可谓经验丰富。
就像草席包住竹子,再像也不可能和切开人体的触感一样。
新右三郎刚才那一刀,感觉太顺了。
就像是切开草席,而不像是人体。
但是他身后的私兵和家臣,早已推动着他,一齐向唐军大营内涌去。
间或有一两人感觉不对,但在这种集体的狂热中,也随即被淹没。
“酷鲁西!”
“也速给给!”
两百余名倭国的武士,剃着古怪的发型,手执大刀,身上穿着黑色的袍服,袒露着胸怀,冲入唐营见人就杀。
篝火被踢飞,火把和鹿角被推倒。
临行前,大家都是喝过壮行酒的,听说在中国这叫断头酒。
酒是从百济运来的,名叫烧刀子的烈酒。
喝下去肚子就像是燃烧起来一样,脸和胸膛立刻都涨红了。
血管里流淌的都不再是血液,而是灼热的烈酒。
在莫名高涨的情绪推动下,大家口里高喊着:“杀光唐人!”
挥刀乱砍乱突。
但,这种狂热终于还是过去了。
不到盏茶的功夫,在连踹了三个空营帐,连续砍了十几名稻草扎成的假人后。
新右三郎终于还是醒悟过来,大声疾呼着,将边的人管住。
但此时跟随他冲入唐营的两百多名武士早已分散开,毫无队型可言。
只有身边数十人还在他的喝斥下聚集着。
“不对,没人!这是一座空营!”
新右三郎额头上冷汗渗出来了,口里发出尖锐的,以前有无数人喊过,以后可能还会有人喊的三个字:“中计了!”
话音刚落,黑暗里的喊杀声突然停了下来。
只有一种诡异的噗噗声。
随即空气里弥漫出一种浓浓的血腥味。
新右三郎的脸色立刻变了。
“噗噗”声,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而这血腥味……
咕碌碌~
黑暗里,有西瓜大小的东西被扔出来。
好死不死的落在新右三郎的脚下,吓得他不顾形像的挥刀乱砍,差点把那件东西给砍成肉泥。
“主,主公,是人头!”
身后,一名武士拉了拉他的衣袖,吞了口唾沫道。
新右三郎低头,混乱的大脑总算有几分清明。
这才看清刚才被自己乱刀劈砍的,乃是一名倭人的头颅。
似乎是被黑暗里的敌人砍掉了头颅扔了出来。
面目狰狞,眼睛瞪大,参差不齐的黄牙从张开的大嘴里尖锐的外突着。
当然,现在这颗脑袋,已经被新右三郎砍得面目全非了。
一时也认不出到底是手下哪个倒霉蛋。
喊杀声,全部消失。
除了身边这几十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唐军偌大的营帐,居然听不到一个人的杂音。
有的只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没有声音,才是最大的反常。
新右三郎死死握着刀,额头上汗汗淋漓。
他忍不住朝脸上抹了一把。
那些汗水快要糊住他的眼睛了。
也不知脸上的是汗水还是血水,粘稠极了。
当他抹完脸放下手的一瞬,身体立刻绷紧了。
就像是遇到尾险的野兽。
黑暗里,响起一种古怪的,富含节律的声音。
那是一种金属的铿锵声。
数息之后,从幽暗里亮起光芒。
那是一种金属的光泽。
冷酷,强大。
宛如地狱里的魔神。
跟在新右三郎背后的那些武士,一齐发出惊叹声。
新月部乃是穷村,就连主公新右三郎都配不起衣甲。
最大的财富乃是一把宝刀。
而眼前的敌人……
这是一支全身披铁甲,身材高大如天神般神秘的军队。
“不要胆怯!”
“别忘了武士的荣光!诸君!随我杀!”
新右三郎厉喝着,替自己壮胆。
然后他挥刀冲向黑暗中隐约走来的铁甲武士,高高跃起。
双手握刀,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斩,准确的斩向对方的头颅。
锵!
虎口一热,继尔手里一轻。
失去重心的新右三郎摔了一个踉跄,然后看到自己手里的宝刀菊一断为了两截。
抬头看去,眼前这具大唐的铁甲武士,正低头好奇的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几分迷惑,也有几分不屑。
仿佛在说:就这?
在他的头盔上,只有浅浅一道刀痕。
新右三郎大惊失色,还不等他反应,已经被眼前的唐军武士一脚踩住胸膛。
然后,这名唐军从腰畔缓缓拔出唐横刀。
月光下,刀如秋水。
寒芒刺骨。
刀抵在新右三郎的脖颈边,他听到一个略嫌生硬的倭语。
“投降,或死?”
新右三郎奋力挣扎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上岸搁浅的鱼。
额头青筋暴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声:“我是九月新月部的蕃主,我是贵族,我手下有两百武士,你们不可以侮辱我!”
愤怒的吼声中,从黑暗里走出更多的唐军。
许多冲得太快的倭人也被他们驱赶出来。
那些倭人是手足并用,如野狗般在地上乱爬。
而唐人身材之高大,简直令倭人不敢仰视。
在这个倭人身高平均一米四五的时代,倭人遇到平均身高一米七五,精锐甚至身高过一米八的唐军,就如孩童仰望巨人。
所有的倭人,除去被斩杀的,共计一百八十余人,此时都被唐军围成了一圈。
犹如铜墙铁壁一般。
唐军将士手按刀柄,森然阵列,透出来的气象,是纪律,是铁血与强大无匹。
那一百八十人,迅速跪下。
按唐军的呵斥,双手按地,以头触地。
乃是五体投地之礼。
见此情景,高声疾喝的新右三郎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生疼。
他赤红着双眼,发出愤怒的咆哮:“八嘎呀,你们,你们这些叛徒!逆贼!我不会饶过你们的!”
唰!
脖颈处的唐刀微微一划。
在新右三郎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令新右三郎点穴一般僵住。
血水很快流下,染红了他半边脸。
躺在地上,看到那唐军双手执横刀,高举过头。
眼看就要砍下来。
新右三郎吓尿了。
是真的尿了。
一股骚腥的尿液,从他的裤裆里流淌出来。
他尖叫着,以一种近乎女人般的尖嗓子尖叫道:“别杀我,我愿降!原降!!求大唐老爷饶我一命!”
双手执刀的唐军差点一刀砍下,闻言,头盔和面罩下的眼睛,露出狐疑之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如死狗般一脸丧气的新右三郎,又扭头看向身旁不远的其余唐军,像是难以置信。
就这?
这特么就投降了?
老子大刀还没饱饮倭人的血,怎么就降了?
从新右三郎带人偷偷劫营,到全员投降,整个过程,不过两盏茶的时间。
也就是苏大为和手下将领吹个牛,喝杯酒的时间。
杯中酒尚温,帐外已经有人回报:“禀都督,倭人劫营共计两百,斩杀二十一人,其余皆降。”
呃?
苏大为手里握着酒杯,看看帐内其他人。
而帐中其他军将,则是大眼瞪小眼,一脸无语。
这降得会不会太快了?
感觉唐军还没热身,这他娘的倭人就跪了?
两百人啊,就算是两百头猪要一个个猪住,也得大半夜吧。
苏大为放下酒杯,向众人看了一眼:“倭人若都是这种水平,诸位以为,我们两千四百唐军,能否横扫倭岛?”
“不可能!”
席间,有人大声驳斥,甚至做色站了起来。
苏大为和安文生等诸将转头看去。
只见是倭人降臣中大兄。
中大兄早在白江之战,已经主动向苏大为请降。
如今,算是苏大为手下的客卿和“倭奸”。
苏大为本着废物利用,以倭制倭的想法,把他也带上了。
除了中大兄,还有其余一些倭国重要的跪族,哦,贵族,组成此次平倭的观光团。
他们的作用,主要是给一些建言,给唐军讲解一下当地的风土和地理。
聊胜于无吧。
此时,听到唐军帐中这帮大唐将领,对倭人居然评价如此之低,甚至不屑一顾。
这真正让中大兄脸面挂不住了。
倭人若都是这般弱鸡,那倭国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自己岂非一辈子不能自由了。
的确,此次苏大为要征倭,中大兄在背后是暗自窃喜,甚至偷偷点赞的。
他的想法,苏大为手里只有这么点人,必定会陷入倭国庞大的“武士海洋”里。
最后饮恨收场。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有讨价还价的条件,甚至以得到自由,来和苏大为谈判。
唐军上下要想活着回大唐,可就得放人。
只是他的剧本里就没想过,若倭国输了会怎么办。
怎么办?
凉拌!
要是倭国上下都是今天这种表现,只怕用不了多久,整个九州都会匍匐在唐军的横刀下,摇尾乞怜。
而自己的命运……
中大兄深吸了口气,他决定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让唐军收起这种轻蔑。
他觉得应该替倭国上下,争取应有的尊重。
第七十一章 蝼蚁
“倭国列岛,九州只是第一座,而且在所有倭国列岛里,九州只是第三大岛。
东北隔关门海峡与本州岛相对。
东隔丰予海峡和丰后水道与四国岛相望。
东南临归墟海。
西北隔朝鲜海峡与新罗为邻。
西隔东海与中国遥对。
九州岛共有筑前、筑后、丰前、丰后、肥前、肥后、日向、萨摩、大隅,共九国,遂称九州。”
中大兄两眼露出精光,越说越是自信。
“今天偷袭的新月部,不过是小小的村落。
就凭这么点人,苏都督就觉得倭国没有能战的勇士?岂非太过儿戏。”
苏大为看着他。
中大兄如斗鸡一样与苏大为对视着,寸步不让。
苏大为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刚才说要横扫倭国,你不高兴了?你有意见?”
看着中大兄涨得紫红的脸庞,还有不住喘息起伏的胸膛,苏大为淡淡的道:“你没搞清楚一点,你现在只是我手下的囚犯,带你来,只是看你懂倭语,并不代表什么。
你若不服,可以憋着。
倭国,我苏大为是征服定了。
你高兴或者不高兴,和我什么关系?”
正常人会在乎一群蚂蚁的感受吗?
并不会。
就像眼下,苏大为并不在乎倭人是何想法,哪怕是中大兄,也不过是这群蚂蚁里,比较漂亮的一只,仅此而已。
“扶余丰已经送回大唐,去向陛下表功了,如果不是念在你懂倭语,还算有点价值,想必现在,你也在献俘名单里。”
苏大为转动着酒杯,抬头一饮而尽。
轻轻将酒杯放在桌上。
“把劫营的俘虏带进来。”
卟嗵!
丧魂落魄的中大兄,一屁股跌回自己的位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其他人,都是白江之战被大唐俘虏的倭国贵族。
以前,这些人看中大兄,都是毕恭毕敬。
毕竟中大兄是极有希望做倭王的男人。
可随着白江之战倭国彻底战败,大家都沦为大唐熊津都督苏大为的阶下囚,众人对中大兄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
少了些恭敬。
有时候,眼里甚至会流露出痛恨和嘲弄。
都怪你,若不是你,我等在肥前好好的享受美酒美色,岂会成为囚犯。
身边同伴越来越冷漠和疏远,中大兄自然是感受到了。
他又急又怒,也越发急于向众人证明自己是不同的,在唐军那里有不同的价值,可以替大家争取应有的尊重。
但是刚才,他的努力失败了。
除了换来一盆冷水,和身边人越发的鄙夷,没有收获任何他想要的。
……
新右三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唐军营帐的。
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来,依旧很坚定的跟身边人说,那一晚上,唐军出动至少上千人。
自己率领的两百人奋力冲杀,最后力竭才被俘虏。
是的,他坚信自己遇到的唐军,至少是倭人的五倍,否则不可能是这个战绩。
他对自己,以及自己手下的勇武精神,有着极高的评价。
走进帐内,新右三郎还没恢复冷静。
眼神茫然没有焦点。
被帐内的鲸油灯晃得有些眩晕。
这灯,可真明亮啊。
比家里的油灯可亮多了。
奇怪,唐人这般富庶吗?
连油灯都比我们好。
再放眼一看帐内的情况。
新右三郎又惊到了。
当中一员大将,年轻得有点过份了吧。
看上去不过二十许。
自己这个年纪时,在做什么?
恐怕不是在田间与农民一起劳作,就是躺在家里的宅子,饮着美酒,听着歌姬调琴。
这唐军将领怎么如此年轻?
难以置信。
而且他身上穿的唐军衣甲,明光闪闪,在帐内灯火的映照下,倒映着万物,璀璨不可逼视。
这甲,只怕不便宜啊!
不知把家里的田产卖了,能不能换这么一件宝甲。
新右三郎贪婪的舔了舔唇,随即想起自己家传的宝刀,砍在唐军铁甲上折断的事。
这让他脸上又闪过一丝肉痛。
帐内无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新右三郎的身上。
这其实透出的,是唐军高度的纪律性。
作为主将的苏大为没开口,整个帐内其他人便摒息静气等待。
等待中,空气透出的威压有如山岳。
新右三郎吸了吸鼻子,目光飞快从众人脸上扫过,不待人开口,自己“卟嗵”一声跪下了。
这个举动,令苏大为有些意外。
而站在苏大为一侧准备做同声翻译的中大兄,脸都绿了。
刚才是被打脸,现在就是赤裸裸的没有脸。
你好歹也是个贵族,手下有田地有私兵,我说你就不能有节操一点?
进来就跪,你膝盖呢?
缺钙吗?
双手按地,新右三郎以额头触在自己的掌背上,屁股高高撅起,以一种标准的倭人礼仪,仿佛见自己头上大名,或者将军的姿势,颤声谦卑的道:“罪臣新右卫门,见过大唐将军。”
“咦?”
新右卫门低着头,看不见座上那位穿明光甲大唐将军的表情。
但是他听到上面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你说你叫什么?”
苏大为转头看了一旁的中大兄。
中大兄黑着一张脸,也不知是刚才的事让他不高兴,还是新右三郎奴颜卑膝的模样,令他感到愤怒。
但在苏大为的目光逼视下,还是乖乖的低头,以唐语道:“他说他叫新右卫门。”
苏大为不由笑了,拍了拍膝盖:“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倭语里,也有不少是吸收了百济和新罗的发音。
有些甚至是大唐沿海一些地方的发音。
所以苏大为觉得有些耳熟倒不奇怪。
只是谁也不知道,苏大为笑的点在哪里。
“新右卫门,你说你叫新右卫门,那你认识一个叫一休的法师吗?”
苏大为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一旁的中大兄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将这句话以倭语问出去。
新右三郎双手撑地,一脸茫然的抬头:“将军,我不认识什么一休法师。”
苏大为点点头,也不以为意。
一休的故事,那要到足利幕府,日本的南北朝时代。
那得到七百多年后了,现在还差得远呢。
只是没想到会碰到个“新右卫门”。
收起心思,苏大为俯视跪伏在地上的新右三郎,沉声道:“居然敢劫我军大营,你可知道犯下杀头的大罪?”
“我……我知罪!”
不等中大兄翻译,新右三郎已经以结结巴巴的唐语说出来。
然后一个劲的磕头口称有罪。
“咦,你会唐语?”
“将……将军,我们新月部……靠近大海,时,时常有商人经过,在下,在下学,学过一段时间,只是不甚,不甚流,流利。”
“原来如此。”
苏大为点点头:“既然认罪,那便领罚吧。”
说完这句,下面的新右三郎低下头,屁股撅得更高了。
只听座上大唐战军扬声道:“拖出去砍了,首级悬于大旗上。”
“诺!”
帐外早走进两员虎背雄腰的大唐卫兵。
一身鱼鳞铁甲,向座上将军抱拳领命,然后一手一边,挟着身材矮小的新右三郎,向帐外拖行。
“等……等等!呀买罗!”
新右三郎整个头要炸了,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怎么跟自己想得不一样啊?
不是自己表示顺服,口称主公,帐内大将便欣赏人才,喊了声收你做家臣,这事不就结了吗。
怎么要拖出去砍头?
这位大唐将军也太不讲究了!
新右三郎差点要吓尿了。
眼看着要被拖出帐外,他吓得声音都变形了,尖着嗓子大喊:“我有用!我有用!请留下臣的人头,愿为将军效力!”
坐在苏大为右手的安文生,此时扬声道:“等等!”
两名拖行新右三郎的唐军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苏大为。
安文生转头向苏大为道:“都督,我见此人略通唐语,倒还有些用,我们现在正缺向导,若是此人诚心效命,可以暂且寄下人头。”
见苏大为沉思不语,安文生转头又向下面的新右三郎喝道:“你是真心投靠吗?”
“真心!下臣绝对的真心!”
一吓之后,新右三郎连嘴巴都利索了许多。
从两名唐军卫士手里挣扎出来,卟嗵一声跪下,向着苏大为连连叩头:“从天草到熊本的路径,下臣都十分熟悉,只要留我一命,下臣一定带领大唐天兵,征伐九州。”
苏大为与安文生看了一眼,彼此眼里都有笑意。
安文生点点头,向着新右三郎喝道:“既然决定归附,那你手下那些人,也由你说降,若是有一人不愿降……”
“愿降,愿降!”
新右三郎喉结蠕动一下,抬头咬牙切齿的道:“他们家小都在我的土地上,若敢不降,下臣会教他们规矩。”
说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抹狰狞。
“很好,那你下去吧,好好管教你的人,明日我军进兵,你部为前趋。”
苏大为缓缓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做得好,会有赏赐,可若是做得差了,命只有一条。”
“是是是,多谢将军,谢将军!!”
新右三郎满脸潮红,劫后余生的感觉,令他处在一种亢奋中。
向着苏大为连连磕头。
“多谢将军!”
“叫都督。”
苏大为道:“我乃大唐熊津都督府都督。”
新右三郎闻言一愣。
熊津这个地方他听说过,不是在百济吗?
怎么熊津的都督还能管到倭国九州了。
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
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在这个时候提出疑问,和自己脑袋过不去。
第七十二章 方略
眼见到新右三郎的表现,苏大为和安文生等一众唐将倒是甚为满意。
倭奸?
倭奸就对了嘛。
倭人里多一些这样的软骨头,对唐将征服倭岛大大有利。
可以说,虽然此次倭人劫营只是一个小的动作,对苏大为等人来说,却是一个不错的开头。
在苏大为身边另一侧的中大兄,脸皮抽了抽,嘴唇嚅动了一下,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骂道:“逆贼!”
他却不曾想,自己现在做的,与新右三郎并无分别。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微明。
唐军大营便已苏醒,整齐的喊操训练,埋锅造饭。
这次出来,能带的粮食并不多。
苏大为还是按着苏定方等大唐名将的思路,就食于敌。
本来还在犹豫不知从哪里先下手,不过有了新右三郎这个倭奸和带路党,剩下的便好办多了。
首先将新右三郎手下一百多人打散成三个队,每队五十倭人,又掺了五十多唐军兵卒。
队正由唐军担任,队副由倭人担任。
这一下,就有了三个混成队。
保证既熟悉地形,又能有绝对的控制力。
以这三队为先锋,苏大为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现在说一下平倭的具体方略。”
他们是从九州一处名为天草地地方登陆的。
这个天草,后世会建机场,也算是倭岛对外的一处重要窗口。
之所以选这里,一是离九州倭国的中心筑紫比较近。
二是这里的大城不算太多,一路上不会受到太多的阻挠。
从战略上来说,唐军推进可以更加迅速。
说不定能造成四方倭兵还没反应,便一举突破,直接灭了倭国的筑紫,从而达到一战灭倭的效果。
当然,计划很好,还需要后续的执行情况。
唐军毕竟人少,只有两千四百余人,三个中等折冲府的兵力。
能否达成这一目标,现在除了苏大为,其他人还是什么把握。
天草从地图上看,是九州突出的一小块地方,犹如一颗鸽子蛋。
唐军若能将这里占据,就能获得充足的补给,以及一个前进基地。
若能在天草站稳脚跟,接着可以向北,便是后世的熊本县,也即现在的肥后国。
攻略完肥后果再向西,便是肥前国,也即后世的长崎和佐贺县。
千百年后,长崎县为后世中国所熟知,是因为一颗“小男孩”。
不过现在,除了倭国九州自己,唐人对此地并不熟悉。
如果突破了在肥前的倭国阻拦,接下来唐军要面对的就是筑前和筑后。
也即倭国的王都中心,筑紫。
这里大概是后世福冈县。
在筑紫中心处,后世有一个名为太宰府天满宫的地标建筑,倒是旅游胜景。
关于唐军进军的路线,苏大为与娄师德和黑齿常之等人,有着不同的看法。
娄师德建议走海路,直接从后世福冈登陆,也即是直插倭国筑紫,将敌人来个中心开花,一战歼灭倭人的王室。
令其灭国。
而黑齿常之却赞同从天草登陆,然后走直线,不顾肥后国,直插肥前,然后直插筑紫。
而苏大为的战略,是攻略肥后,再肥前,再筑紫。
这三者是三种不同的作战思路。
娄师德的战略最简洁,但也最冒进。
苏大为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筑紫是现在倭国皇室的中心,据情报显示,倭国自白江口一战失败后,大部兵力便收缩于筑紫,所以这里兵力雄厚。
以我军两千多人的兵力,一旦不能第一时间突破,被迟滞在这里,便会有极大的麻烦。
所以这一路看似最简单,但危险也最大,我所不取。”
娄师德脸色羞红,抱了抱拳。
苏大为却安民慰他道:“这是掌握情报信息的不同,并非是你的战略有什么问题。
若是平时,我也会选择直接挥师攻打筑紫。”
说完娄师德的,他再向黑齿常之道:“常之赞同从天草登陆,也即是认为我军需要补给和一个前进基地,万一战事不顺,还可以退守天草?”
“正是如此。”黑齿常之点点头。
“从天草经肥前直插筑紫,中间不会有太大的阻挠,推进速度会很快。”
苏大为沿着天草,到肥前,然后在筑紫点了点。
这是一条直线。
“但也是同样的问题,这一路我们不会有太大的阻挠,也即不会有太大的补充。
只有我军两千四百人,去攻略筑紫,会冒极大的风险。”
说完黑齿常之的方略,苏大为再解释自己的想法。
“我的战略,从天草站稳脚跟,然后占下肥后。肥后这里靠近海港,亦为倭国重兵把守的之处,是他们的重镇。
我们从后方扑出,他们必定猝不及防,我军应该能取得首胜。
拿下这里,我们便能得到充足的补充,武器、粮草、兵源。”
苏大为环视了一下左右:“我们身在敌国,必须越战越强,等到筑紫的时候,我希望有足够的兵力和实力,对其碾压。
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胜利,是占领,而不是一次军事冒险。
既要打下来,还要站得住。”
“末将明白!”
黑齿常之一凛,抱拳应道。
“那对此次方略还有疑问吗?”
苏大为看了看众人:“没有就照此行事吧。”
“诺!”
计议已定,唐军大军结阵,拆去营垒,以倭唐的混成队为前锋,先向最近的天草新月县进发。
……
新月县前,有一块一人高的巨石,传说当年是从天外飞来,直坠入天草。
最终落在新月这个地方。
据村里的老人传闻,当年整块地都像是被翻过一遍。
树木倾倒,房屋损毁。
人和牲口大量的死亡。
但是在毁灭之后,这块地方的土地却出奇的肥沃,很快在原来的废墟上,又建立起了新的村落。
就是现在的新月县。
村里的贵族,就是新右三郎,大名新右卫门。
据说是被肥前的贵族老爷封在这里的,是过去贵族老爷的家臣。
具体如何,村民也不甚了解。
大家每天关心的,也只是如何在土地里刨食,每天食不裹腹,哪有力气去管别的。
至于天外飞来的巨石,据说有种种神异,早前还会有异象。
时间久远后,也渐渐被人遗忘了。
第七十三章 神宫
晨时的阳光,和过去无数个年头一样,准确的照在新月县前的巨石上。
石头黑黝黝的并不起眼。
透过石头,隐隐可以看到村里的田垄。
时不时有背着农具的倭人,从田间走过。
中国是自秦时便对耕作十分重视,不但规定了耕种的历法,对农具和牛,什么时候播种,乃至土挖多深,肥用多少,都有详尽的要求,并以之形成律法条文。
此后历朝一直延袭这一点。
所谓百代皆行秦法。
而在倭国这里,却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田间劳作,大多是根据老一辈的经验。
完全是靠天吃饭。
所以生产力十分低下,下层百姓有时候交了租,自己一年也吃不上一顿大米饭。
在倭国里,只有武士和贵族老爷,传说才能顿顿吃香喷喷的白米饭。
倭国下层农人的日子,比之中国那是差得远了。
就算上层的武士和贵族,生活水平也比较低下。
所谓倭王的待遇,大概还不如唐朝一个五品官员的生活丰富。
生产力决定一切。
村边巨石旁,不知何时聚了三个人。
两个年纪大的长者,一身黑衣,面貌肃穆。
如果仔细看他们的打扮,能认出来,他们是从鹈户神宫里来的神官。
鹈户神宫在九州南面海岸,一处海崖边的崖洞内。
依山而建,有几进门楼,它供奉着倭国的祖神。
传说第一代倭王的父亲诞生于此,靠岩石上滴下的泉水养活。
神社里有母玉石,上有两块凸起之处,恰似女性双乳,据称女子摸过后会生产顺利、奶水充足。
神宫下的海边,有一龟状石头,龟背上有一圆形凹处,传说男子用左手,女子用右手,将神宫特产的一种素烧粘土块投入小洞的话,就能梦想成真。
倭国上下,对于鹈户神宫极为信赖,而神宫属于神道的一部份,又与倭国王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时,鹈户神宫的神官跨越半个九州,来到天草的新月县,透着一丝反常的味道。
在两名神官面前的另一老人,身材瘦小,看着面容愁苦,脸上皱皱巴巴的都是岁月风霜留下的皱纹,看上去像是个干瘪的橘皮。
“苏我弥鹿,如果不是念着你还有些忠心和价值,当年之事,你也早就身殒,回到天照大神身边了。”
“如今神宫给你的命令,就是对你的考验,如果完成这件事,今后,我们会给你自由之身。”
“多谢,谢神官。”
名为苏我弥鹿的老者,眼神微动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一丝激动。
他低下头,向着两名神官鞠躬。
“去准备吧,你麾下苏我族残余的五百死士,神宫还会派出三百夜叉鬼助你,好自为之。”
“嗨依!”
苏我弥鹿再次深深鞠躬,强忍住心情的激动,擦拭了一下眼角,转身匆匆离去。
这么多年了,苏我一族,能否翻身,全靠这次任务。
这是唯一的机会。
也是苏我族的救命稻草,一定要好好抓住。
看着苏我弥鹿远去背影,两名神官轻声细语道:“苏我族可靠吗?”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应该会好好珍惜吧。”
“如果他们有不臣之心,三百夜叉鬼足以将苏我氏残族夷灭,不用担心。”
“说来,昨晚的新右三郎那边……”
“没有回讯,多半是出事了,证明唐人不可小视。”
“好了,我们也准备一下,回报神官,还有筑紫那边……”
余音袅袅。
一微春风拂过,大石阴影下微微一花。
早已不见了两名神官。
日影渐移。
新月县的平静,突然被隆隆的马蹄声给打破。
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惊讶的抬头,一眼看到往日里在新月县横行的大老爷,那位新右三郎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闯进了村子。
这些人里,有一些是大家平时眼熟的,是新右三郎手下的武士老爷。
但更多的人,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穿着一种精美衣甲的武士。
这些人手执的大刀,寒光闪闪,口里喝着一种新月县村民比较陌生的语言。
田间里,一位年纪在五旬的老人颤巍巍的站出来,拄着拐仗向新右三郎鞠躬道:“武士老爷,不知出了什么事?”
“原来是田下啊。”
新右三郎用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农,脸上露出一抹不屑之色:“你是村头,给你个任务,告诉其他人,现在新月县,已经属于大唐的管辖了。
我现在是大唐都督的家臣。”
新右三郎用力拍了拍胸膛,让自己显得更加神气一些。
他是有理由骄傲的。
都是做武士,但是做这破落小村的武士,怎么也比不上做大唐熊津都督的武士,听起来威风。
他已经打听过了。
在大唐都督手下,那个黑齿常之,还有沙吒相如,都是百济的将军,现在都投靠了大唐的都督。
而且提起那位苏都督,这两人都是一脸佩服。
显然跟着这位大唐苏都督才有更光明的未来。
他新右三郎脑子一直很聪明,不然也不会被人称之为聪明的新右卫门了。
如今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好好的抓住。
没准将来,自己也能混个大唐将军当当呢。
至于苏都督是多大的官职,新右三郎也不清楚,但是他心里估算,应该是很大很大。
百济王扶余丰,据黑齿常之说,就是被苏都督给抓到的,在苏都督面前,还要跪下说话。
百济王,和我们倭王,差不多平级吧?
那这么说来,这苏都督,岂不比我们倭王还要大得多!
想到这里,新右三郎真是喜得抓耳挠腮,只求有个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让苏都督看到自己的忠心。
他是武士,一向是效忠主公的。
对,主公是可以换的,只有忠心永不变。
就在新右三郎与村老田下谈话的时候,远处隆隆的蹄声更近了。
大片的烟尘扬起,吓得田间的农夫扛起农具掉头就跑。
但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没跑出多久,这些灰头土脸的农夫又被大唐的铁骑,如同赶鸭子般赶了回来。
“三郎,新月县的青壮都在这里了吗?有多少人口。”
唐军战马上,一位年轻的队正以唐音发问。
新右三郎记得这位队长是唐军中某个将领的亲卫,好像叫赵黑子。
不知为何,他总喜欢把自己的姓氏省掉,直接呼自己为三郎。
愣了一下,新右三郎才理解赵黑子话里的意思。
忙点头哈腰道:“小将军,这个村只是新月县的一部份,还有两个村落,这里大概也就两三百人。”
田间劳作的青壮两三百人。
加上村里的老幼妇孺,也不过千人左右的人口。
可以说是非常弱小的一个自然村。
还比不上大唐的下等村落。
“既然如此,我留五十人给你看管这些青壮,务必让他们乖乖听话。
你再派几个人带路,申时前,整个新月县都要在大唐的控制下。”
“嗨依!”
新右三郎忙并起双足,卖足力气向马上的赵黑子,鞠躬到地。
“请交给我吧,保证会办得漂漂亮亮。”
回答他的,是赵黑子马尾后扬起的烟尘。
滚滚的烟尘在倭国带路党的领路下,向下个村落赶去。
……
唐军的人数不多,真正参与攻占倭人村落的人就更少了。
除去那两三百带路党,剩下的只配了一百五十余名唐兵随行,算是监军。
而剩下两千余唐军,并没有投入到这样低级别的行动里。
以苏大为首的唐军,沿着地图上标注的一条线,绕着路向前行进。
安文生看看左右陌生的地貌,向苏大为有些担忧道:“这边的地形多山,颇有些类似百济。”
“倭国多山。”
苏大为回忆着前世的记忆,笑道:“据说倭岛上的山多金银,若是尽夺其地,想必此次出征的将士都能收获颇丰。”
安文生还没怎么反应,跟在后面的王孝杰倒是眼前一亮。
他自幼家贫,参军也是为了混碗饭吃。
做战勇猛,也是盼着多得赏赐。
近年来,跟着苏大为倒是立了好些军功,可惜朝廷的赏赐却是越来越薄。
田产就不指望了,不过如果能多得金银,在长安能置处宅子,娶房媳妇,再添几个美婢下人,那日子倒也极安乐。
想到这里,王孝杰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眼里流露出一丝兴奋的光芒,和之前的精气神完全不同。
娄师德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王孝杰。
他敢断定。
以王孝杰这个大嘴巴,用不了多久,全军上下,应该都会知道倭国的山多金银这个劲爆的消息。
到那时,此次东征的两千余将士,必定会鼓舞起更大的斗志。
娄师德,倒是不甚贪钱财。
他的家境不错,又早早考得科举,得举荐入官。
他虽是将领,但也有读书人的理想。
想着有朝一日,入朝为官,能治理一方,教化牧民。
此次跟着苏大为出征倭岛。
说实话,娄师德心里并不情愿。
但碍于之前的情面,还是答应下来。
他其实更希望驻守在百济,等待朝廷召他们回长安。
在百济出征也快两年了,这军功也攒得够了。
何况现在征倭国,并非是朝廷的调令。
而是苏大为以熊津都督的身份,借着陛下许以便宜行事的权力,自行决定出击倭国。
第七十四章 布局
当时在苏大为提出征倭想法时,熊津都督府众将是有过一番争执的。
最终是苏大为强行拍板,显示出对倭国异乎寻常的执念。
至于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他们乃是百济降将。
在大唐军中毫无根脚,自然是苏大为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
现在还不到他们说出自己主张的时候。
多配合苏大为的行动,展示自己的能力与忠心,才是正途。
对他们来说,苏大为便是他们晋升之阶,也是恩主。
定然是要好好追随。
娄师德低头细思着。
他怀疑方才苏大为提起倭国的山多金银,是故魏曹操“望梅止渴”之计。
不过他虽然不太想在倭国久驻,但大的方向上,还是与苏大为利益一致。
自然也不会将此事去跟旁人说。
不提娄师德等众将的想法。
安文生眉头微皱,看看远处崎岖的山道,颇有些心绪不宁的道:“阿弥,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坚持对倭国用兵。
为了稳住百济的局面,咱们只能抽调两千余人,就靠这点人手想平倭国,这太冒险了。
只怕苏定方都没这么做过。”
“也不是啊,苏总管当年击东突厥时,带着几百人趁着风雪直扑王帐。”
“贼你妈,那时是卫国公李靖在指挥战役,苏定方只是前锋,背后是大唐倾国之力,能一样吗?”
安文生跟苏大为在军在呆久了,说话都变得火爆许多。
不像以前说话还拿捏着身份,端着架子。
看一眼苏大为那副笑嘻嘻,油盐不进的样子,安文生吸了口气,让自己心情稍微平复点,他颇有些语重心长的道:“阿弥,你决定的事,我一向不甚提意见,哪怕是当年你在苏定方军中征西突厥,突然决定要去吐蕃寻聂苏,我都不曾说过你半分。”
看了看苏大为的表情,没有显出不高兴。
他接着道:“但是此次以两千人来攻打倭国,并且定的目标还是扫平倭国,这目标是否有些太不切实际?
倭国据我了解,比百济还要大上许多,而且是由许多岛组成。
我们远道而来,客军作战,人源不足,战马也少,后续的补充也很成问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做此不智的决定。”
“但是当日我提出来时,你并没有反对。”
苏大为看向安文生,目光锐利。
“你在众将前的决定,我总不能不给面子吧?”安文生摇头道:“况且当时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借着白江之战,略为出手惩戒一下倭国,亦无不可。
谁知你居然动真格的。”
苏大为笑起来:“你说,高句丽偏安于辽东,为何从前隋至太宗,至当今陛下,都一再发兵征高句丽,有这个必要吗?”
这个问题,令安文生微微一怔,想了想道:“中国之地,西北高,而中央低。
无论从西边还是北边来的铁骑,都有从高向低俯冲之势。
棋弈之道中,有金角银边之说。
这两边,都属于金角,要保证国家安稳,两地皆为必征之地。
绝不能容许有强敌在此积蓄力量。
否则早晚必有一战。
所以趁本国有余力时,务必要提前布子,解除隐患。”
苏大为倒是没想到安文生会有这么一番见解,点点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安文生眼睛一亮,颇有些意外的向他道:“阿弥你还真是,屡有出人意表之语,细思却又大有道理。
卧榻之侧,却是高度精炼之语。”
“你既然明白卧榻之侧的道理,也就不难明白,我为何要征倭国。”
苏大为微微一笑道:“东边的威胁首先是辽东的高句丽,其次是百济和新罗。
最后是倭国,也是必征之地。”
这话说得,安文生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高句丽、百济、新罗这三国都属半岛,与中国相连,自然是必取之地。
但倭国隔着大海,我们有必要吗?
对我中国又有何威胁。”
“文生,你错了。”
苏大为收起笑容,向安文生认真的道:“再过几年,你就知道,这个国家的人不是那么简单。
他们畏威而不怀德,又极其善于学习。
在我们强大时,他们会是最恭顺的奴才,一旦中国衰落,这倭国,又会化身为强盗,不断骚扰和劫掠我们。
甚至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说这番话时,苏大为是想起后世。
想起千百年来,倭国与中国的种种恩怨纠缠。
在中国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国家,作为学生,与中国文化相连这么深。
并且也没有一个学生,最后噬主,将中国伤害那样深。
而在后世,当中国想要复兴时,那个大海里小虫一般的岛国,又像是一道锁链一样,禁锢着中国向外的脚步。
安文生有些吃惊的看着苏大为。
刚才一瞬间,他感觉苏大为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样严肃,甚至是冷酷,就像是面对敌人一样。
安文生皱了下眉,白白胖胖的脸上,噗嗤一笑,摇头道:“是我多事了,你有你的想法,我却是关心则乱。”
看向苏大为时,他轻呼了口气:“阿弥,你要记住,自己现在并非是一个人,你之一身,已经系了许多人的荣辱,千万不要冒险。
若事有不谐,大可东山再起,不必过份执着。”
“我有分寸的,你放心。”
苏大为从马背上,伸手过去拍了拍安文生的肩膀,诧异道:“咦,这手感又厚了些,文生,你不简单啊,军中伙食这么难吃,都挡不住你变胖。”
“你滚!少说恶心人的话!”
安文生一脸嫌弃的拍开他的手:“我在长安,这身量可是标准的美男子。”
“是是,怕了你了。”
安文生说得没错,大唐富庶,随着饮食条件的改善。
上层贵族已经越来越多小胖子。
白皙丰腴。
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审美是一个自上而下,悄然改变的东西。
“对了,阿弥,我还想起一事,想要问你。”
安文生左右看了一眼,向苏大为收起声音,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微声,神神秘秘的道。
“什么事?”
苏大为骑在龙子身上,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安文生。
龙子性烈,寻常的马也难已与它并肩。
会被它踢咬致残。
安文生也不敢太近,只能落后半个身位,从马蹬上探起身子,聚起声音道:“就是……你这几次,都是把聂苏小娘子留在后方吧?”
“嗯,怎么了?”苏大为有些迷惑,不知安文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是觉得,你是不是有意在避着小苏?”
“咳,什么话,她是我妹子,我用得着避吗?”
“之前在泗沘城,还有这次,你可都把她留在后面,就算她求你,你都没带上。
你敢说,没有别的想法?”
“呀啊呸!”
苏大为脸上勃然变色。
先前安文生质疑他要攻打倭国,他都没生气。
但现在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不似做假。
好像真被安文生戳到了痛处。
“熟归熟,要是乱议我跟小聂的感情,当心我发火。”
“恶贼,我是看着你俩这样着急,休要不识好人心。”安文生此时反倒是一副优刃有余,悠哉悠哉的模样。
只是压住音量,继续向苏大为传音道:“从突厥大草原,吐火罗,到吐蕃大雪山,到长安,到百济,这一路,我可是看着你们兄妹俩过来的。”
“你此话何意?”
“呸,你瞒得过别人,你瞒得过自己吗?聂苏分明对你有意,你不知如何应对,所以才故意躲着她是不是?”
“神经病!”苏大为脸色倏然大变,一提缰绳,想要加快速度离开。
不料却被安文生从侧后面过来,一长手臂,一把攥住龙子的缰绳,在苏大为耳旁压低声道:“你要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小苏的感情,你终要面对的。
不要因为你喊她一声妹子,就真是妹子了。
当今武皇后,以前陛下还得叫她一声……”
话音未落,龙子愤怒的一声咆哮,后蹄一甩。
正正踢中安文生胯下战马。
这匹黄膘马跟随安文生也有数年时间,此时被龙子一脚踢得整个飞了起来。
战马少说有七八百斤的份量,但在龙子一蹄之下,就犹如破布娃娃一般甩飞,这份力量,恐怖异常。
安文生在空中一个腾转,胖大的身形却灵活似狸。
虽然安稳落地,却弄得灰头土脸。
而伴他数年的黄膘马,在空中就传来骨骼折断的爆鸣。
落地后,胸膛塌陷,从口鼻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傻掉了。
苏大为脸色微变,一拍龙子,翻身下马向安文生内疚道:“文生,对不住,龙子性烈,不慎杀了你的马,回头我赔你一头。”
“不必了。”
安文生脸色有些苍白。
他站起身喘了口气,接过亲卫送上来的备用马,翻身骑上去。
“从接近龙子,我就知道会有这个风险,路是我自己选的,只希望,没有看错。”
安文生一语双关的道。
“你说的话,我会慎重考虑的。”
苏大为略一犹豫,突然耳根微动。
抬头望天时,隐隐看到天空有一个小黑点,在视线中不断放大。
第七十五章 八百万众神
苏大为身后不远,王孝杰眼神锐利,一眼看到那个迅速扩大的黑点,乃是一只敛翅急坠下来的鹰。
“好畜牲!”
王孝杰手臂一挥,肩膀上的弓早已落入手中。
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刚要射出,却被一旁的娄师德喝止:“住手,这是都督的鹰。”
都督的鹰?
王孝杰心里一突,差点失手把箭射出去。
还好他反应快,及时松弦。
他的心思不如娄师德细腻,却不知苏大为什么时候驯了只鹰。
正在迷糊间,只见苏大为抬起手臂。
他身上穿戴全套甲胄,手臂上还套以皮护手,不惧神鹰利爪。
胳膊刚抬起来,附近众人只觉得头上一股恶风。
挟杂着鹰鸣一声,那只鹰双翅一张,已经灵巧的变向,双爪稳稳抓住苏大为的护臂。
落稳以后,鹰首左右摇摆,以鹰瞳观察着四周的人。
安文生面上闪过一抹讶色:“阿弥,这是你……你驯的鹰?”
其实上次在白江口时,安文生就怀疑,在倭船上方不停盘旋的鹰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有人驯出来的。
可惜事后完全没看到苏大为身边出现有鹰,所以把这个念头打消。
可是此时再见到鹰,那个想法,再次跳出来。
只是有些奇怪。
上次见到的鹰,虽然飞得甚高,但明显体型雄壮,羽毛茂盛,乃是一只成年鹰。
苏大为手里这只,则体型要小上一圈,羽毛和神态也显得有些稚嫩。
和上次白江口战倭船时,明显不是同一只。
苏大为伸手抚摸了一下鹰首,见鹰儿驯服,心里甚是欢喜。
伸手从腰上布袋里,取出一块肉条,抛给手上的鹰。
那鹰脖颈一伸一缩,一口叼住,狼吞虎咽的几口下肚。
苏大为再次取肉条抛给它。
这肉是早上新鲜准备的,乃是手中鹰儿的美食。
一边给鹰投食,一边不紧不慢的道:“上次的鹰是赵胡儿的,这次这鹰,是我让薛仁贵帮我弄到的雏鹰,一路被驯鹰人精心伺弄,养了快半年,才到我手上。”
“呃,你弄这鹰做什么?难不成为了打猎?”
安文生一问出来,就在心里暗骂一声自己蠢了。
这鹰驯出来,用途极多,除了打猎,还可传递消息。
甚至驯好的鹰,还可以飞在猎物上方,用以侦察。
不同的飞行姿态,代表不同的鹰语。
上次那只鹰在倭船上方不停的盘旋,想必也是给苏大为传递敌情。
苏大为手里有这样的“空中侦察”,难怪能对倭人的动向如掌上观纹,并且对歼灭倭船,信心十足。
苏大为依旧是不紧不慢的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了它,我比别人就多了双眼睛,何乐而不为。
不过还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我最想驯的鹰,却是辽东的海东青,可惜到现在也没有抓到海东青的雏鸟。”
“海东青?”
安文生有些纳闷。
他虽然见多识广,但对于辽东的海东青,却没怎么听过。
“只有长年在辽东的猎人才知道这种神鸟,将来如果有机会,你会亲眼看到。”
苏大为说着,轻轻点了点手中鹰儿的脑袋。
看得它点了点头,右臂一振,那鹰立刻扑扇着翅膀,箭一般射向天空。
苏大为的手里,多了一张细小的纸卷。
乃是方才喂鹰时,顺势从它脚环上取下的。
“这上面……”安文生只说了三个字,便知趣的闭上嘴了。
这定然是传递的某种消息。
至于是谁传递的消息,其实也不难猜。
苏大为到百济时,随身是带了一支幽灵般的影子部队。
安文生隐隐知道那是属于情报机构的一部份,但是具体是什么样的组织,苏大为在其中又是何等样的身份,苏大为没说,他也不会追问。
至少在辽东和百济这边,苏大为似乎是整个情报网的首脑,暗中掌握着一切。
随苏大为入百济的,有周良、南九郎。
这两人,一个前不良人,一个现任不良人,似乎在帮苏大为管着这张情报网。
另外还有苏庆节。
作为前万年县的不良帅,似乎也知道一些什么。
另外就是赵胡儿。
赵胡儿在此前多次行动里,都像是苏大为的影子一样,为他提供消息。
上次白江口之战,也是赵胡儿率一支人,通过苏大为仿制的飞行翼,飞入周留城。
后又用鹰,替苏大为侦察倭军的虚实。
苏大为此次征倭,唐军人数虽少,但这支暗地里的力量,则一定是带上了。
知己知彼。
好个知己知彼。
安文生暗在心中感慨。
古往今来的将军,哪怕是庸材,谁不知道情报的重要,谁不知道斥候先行。
可光收集信息是没用的。
敌方也不傻,反馈回来的消息里一定是真真假假,有些甚至是故意布下的圈套。
而真正能从纷乱的消息里,提炼出事物的真相,做到知己知彼,料事如神,那便是本事。
唐军里,李靖、苏定方,以及李勣都能做到这一点。
显得游刃有余。
而其他的将领在这方面就略逊一筹。
苏大为的用兵,开始,安文生倒也觉得平常。
他最经典的翻跃金山去偷袭西突厥的木昆部那一仗,总觉得有运气的成份在。
再来一次,未必还可以达成那样的战果。
“先为不可败,而后求胜”,这句苏大为常挂在嘴边的话,说人话,岂非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先捏软柿子,等自己变硬了,再去打更软的柿子。
这种用兵风格极为贼猾,颇有种贱贱的感觉。
但是后来到了百济,苏大为布局同时算计了金庾信和黑齿常之。
还在战场中,阵斩了百济国师道慈,则越见手腕灵活。
再到上次奇袭买召忽。
回来势解了泗沘之围,同时反手取了周留城。
又在白江口大败倭军。
不同的战场,同样的大胜。
这一切谋略,在苏大为手里,如羚羊挂角般,几乎无迹可寻。
在战时,也没觉得苏大为有什么出奇的智计,好像就是挥军一推,敌人就倒下了。
这个过程和苏定方用兵极为神似。
这是只有名将才能做到的举重若轻。
换任何一个人,到他们的位置,只怕都无法复制出来。
安文生凝视着苏大为,心中难掩讶叹。
那年在长安,自己做不良帅时,见到这位青涩的不良副帅。
当时真的没想过,有朝一日,此人会成为大唐熊津都督。
更没想过,他有朝一日,会成长为苏定方那样的名将。
不错,苏大为在安文生眼里,已然是名将。
虽然他现在不如苏定方那样名头响亮,也不如苏定方般能拿出许多灭国级的战绩。
但以安文生看来,这也只是迟早之事。
说不定,倭国真的会被阿弥给拿下!
这个念头升起,令安文生心脏颇有些不安份的多跳了几下。
若阿弥真能平定倭国,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等等,难道说阿弥他想……
就在安文生心中念头纷乱时,忽听前方苏大为喝道:“整队,随我急行军。”
身旁的亲卫打出令旗。
后方的唐军各级将领依次整训队伍。
两千多人不比数万人的大军,转眼队列已经齐整。
各军都收起精神,随着苏大为的令旗所指,向着前方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安文生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那只苏大为驯的鹰,停留在前方某处,不断盘旋。
安文生心里顿时明悟: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唐军跨海而来,战马状态极难保证。
眼下这两千余匹战马,经过海路颠簸,还未及休整,也不知之后会有多少病死。
倭岛的马又矮小,不敷使用。
也不知苏大为打算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战马折损过巨,唐军的战力,将会受到极大的影响,甚至迅速下滑。
而倭国又多山,许多地势并不适合大规模的马战。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先跟随苏大为的令旗所向,看看前方究竟有何敌情。
这两千唐军,可是苏大为的压箱宝贝。
连之前派人去收服新月县,都只出动了一百余人。
此时两千兵马,居然按着老鹰所指,奔向前方目标。
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能令苏大为如此紧张?
骑兵速度渐渐提升。
很快,奔马群冲过前方的山凹,眼前的地势陡然开阔。
一片切割齐整,如方型棋盘般的农田阡陌,出现在苏大为的面前。
疾风吹面。
苏大为的眼睛,好似被风所刺痛,微微一眯。
心中则是一震。
前方,有一队唐军被倭人包围在田陇间,正在苦苦支撑。
娄师道忍不住叫了一声:“赵黑子,我手下队正!”
他是之前苏大为派出混成先锋的一位唐军队正,但是为何会在这里被倭人拦住,而且倭人居然还占据了主动。
按苏大为和大唐诸将的预估。
唐军虽少,但无不一以当十。
甚至当百都有可能。
像赵黑子率领的这一队唐军,不提那些投靠倭人,光是靠纯粹的唐军,哪怕是五十人,也至少能敌上千倭人。
但是眼下,显然不是这样。
那些倭住赵黑子麾下唐军的倭人,看人数也就几百。
但是这些人委实厉害,围成一圈,隐隐成一个阵势。
在阵上黑云滚滚,阴风阵阵了。
隐隐有诡异的厉啸声,从黑云中发出。
声如霹雳。
被包围的唐军的战马,有不少受惊失蹄,折断了马腿倒地。
坠马的唐军,只能背靠着背,挥舞着横刀,苦苦支撑。
他们的敌人,既有那些倭人,也有从头顶黑云中,不时钻出的诡异。
有鸟首人身的黑天狗。
有留着锅盖头的河童。
有长脖女。
有飞头蛮。
还有蛊雕等种种异物。
第七十六章 神器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就算在大唐,曾经有过百诡夜行,长安大乱的时刻。
但自从李淳风与诡异之首的荧惑星君订下盟约后,诡异已经隐入黑暗中很久了。
哪怕是半妖,也逐渐融入寻常百姓的生活,不复再见形迹。
乱世诡异横行。
若是太平盛世,哪怕荧惑星君也要为族群考虑,不敢太过挑衅人王的威严。
再强大的诡异,在盛世大唐的铁蹄下,在天可汗的目光下,也会如阳光下的泡沫般消融。
此乃天道和大势。
正因为大唐的子民,被开国的强者保护得极好。
普通人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见到诡异出行的景象了。
此时,时间才刚到傍晚。
黑夜尚未降临。
在这倭国,居然就出现这么多诡异妖物。
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象?
安文生、娄师德、王孝杰、崔器、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等将,众人心中都升起极荒谬的感觉。
以他们的身份,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关于诡异的事。
但是盛世之下,国家机器极其强大。
这些诡异也都隐世。
极少出现。
一旦出现,也面会被剿灭。
人类中的异人,其能力并不输给诡异。
从百济到新罗、高句丽,乃至突厥和大唐,每一个强大的集权王朝,背后都藏有一批异人,作为镇压国运的存在。
对外,他们号称钦天监。
号称俯仰天地,观察气运消长,节气更迭,星相变化。
对内,则是严密着监视着暗处的诡异,和一切魑魅魍魉。
“都督,那些是诡异吗?”
王孝杰取下大弓,有些紧张的问。
崔器也提起唐刀,紧张的回头看了看。
这次随行来倭国的人数不多,他手下也没有满员的重甲骑或者是陌刀军。
对付这种不似人的怪物,心里还真有些忐忑。
此时天近黄昏。
傍晚的夕阳斜照。
田陇间阴风惨惨,苏大为轻夹马腹,安抚略有些不安的龙子,向前方妖魔横行的乱象多看了几眼,忽然冷笑起来。
“文生,你看出来没有?”
“这些人,应该不是诡异,没有诡异那种妖氛,另外,诡异一般是入夜后才会出来,光天化日之下,极少看到诡异的踪影。”
“是啊,诡异都是夜行生物,白天里出来的,那便不是诡异了。”
不是诡异,那会是什么?
身边诸将没问,但都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不是诡异,那只能是人假扮的。
管他们是用的什么障眼法,只要是在理解范畴以内的,便没什么可怕的。
苏大为向身边的娄师德道:“娄师德,你和王孝杰各率六百骑,将那伙装神弄鬼的家伙给围住。
崔器,你率四百骑为预备队。
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你二人各率三百骑守住辎重,若战事需要,可相机而动。”
做出兵力安排,苏大为向身边的安文生道:“文生,随我去会会这些家伙。”
安文生白胖的脸上,两眼一眯,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点头道:“甚好。”
苏大为麾下虽只有两千余人。
但俱是唐军精锐。
各层级的将领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宿将。
瞬间,分成数支队伍,分头行动。
黑齿常之与沙吒相如共六百骑守住随军的骡马,并及运粮车载具、兵器与粮草、备用战马。
娄师德与王孝杰各率六百骑,瞬间左右冲出。
犹如张开的两只大手,将前方围困唐军的数百人给围上。
崔器则带着四百人为预备队,占据场中一个稍高的土丘,以为犄角之势。
也做了警戒和随时支援的准备。
守在后方的黑齿常之,浓黑的眉头略微扬起,黝黑的面上,露出一抹惊叹。
虽然已经加入唐军许久了,但看着这些唐军在苏大为的分配下,如臂使指般,精准的完成指令,仍令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唐军果然精锐,远超过我在百济时训练的兵卒。”
沙吒相如的面貌比黑齿常之粗犷许多。
他的嘴唇略厚,面色略带愁苦。
听了黑齿常之的话,他微微点头,用沙哑的嗓子道:“不光令行禁止,而且单兵的战力也超出新罗和百济一大截,恐怕连高句丽也远不及唐军骁勇。”
“所以百济绝不可能复国,你我既然已经投靠苏都督,便要用心做事,以后前途自然远大。”
黑齿常之在他耳边轻声道:“百济虽不在,但我们的宗族和亲人都还在,百姓也都在。”
“我知道。”
沙吒相如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
“扶余氏已经不存在了,既投靠大唐,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明白便好。”
黑齿常之微微颔首。
他知道沙吒相如的想法。
他何曾没有那样想过。
扶持扶余氏王族,复兴百济。
但是越接近唐军,越能明白彼此的差距所在。
当最后的伪王扶余丰毫无节操的投靠大唐,向苏大为跪下时。
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心里都明白,百济完了。
虽然还有扶余氏王族在,但是真的一点王气都没了。
传承数百年的百济,至此断绝。
过去的念想没了,但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
虽然之前苏定方在时,对百济地方破坏甚巨,放纵唐军劫掠。
但现在的熊津总督苏大为,对百济人当真算是不错的了。
甚至比过去的扶余氏都要好许多。
百姓的生活,竟然没有受到太大的袭扰,很快恢复了秩序。
另外苏大为还派吸收到的百济人,组建了宣传队,去百济各地去做“文艺宣传”,将唐和百济一家亲,还有百济源自中原的种种传说,编成歌舞故事,在民间倒是大受欢迎。
种种手段,令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心里那一丝担忧也大为消减。
当然,苏大为绝不是善男信女。
老实归附大唐的,他会善待。
可一旦发现有不轨之心,他的手段也是极其酷烈。
并且大量任用百济降人,去对付那些叛逆。
种种手段,令人看到归附的好处,和谋逆的坏处。
大局尽在掌握。
所有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耳中突然听到一声轰然巨响。
沙吒相如和黑齿常之大惊失色。
坐下战马受惊,大声嘶鸣。
身后唐骑一阵骚乱,好不容易才安抚好战马,整好队型。
抬头看去,前方数里,苏大为与安文生一头撞进那黑雾中。
围住唐军的倭人阵型大乱。
只见一道雷霆光芒,如怒龙般冲天而起。
同一时间,龙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苏我弥鹿眼角迸裂,大叫着向后踉跄退去。
眼前烟尘漫起,雾气中,隐隐有巨兽的咆哮音。
这声音,令苏我弥鹿不由为之颤抖。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那一定不是神官派来的夜叉鬼。
夜叉必须天黑后才出现。
这次是自己办得差了,见到那些入侵的唐人,便想表现一番,迫不及待的出手。
该不会是神官震怒了吧?
那种吼声,像是纯正血统的鬼神。
对,就是鬼神。
倭人称之为鬼神,而据说在百济和大唐,被称之为诡异。
半妖。
对了,苏我氏也被他们称之为半妖。
因为苏我一族,从远古,便和鬼神谛结了盟约。
血脉里,有着鬼神之血。
所以隔代,都会出异能,能使用种种不可思议的“鬼神之力”。
比如方才困住这伙唐人的黑雾,便是苏我氏一族家族流传的下来的雾法。
用唐人的话来说,是一种幻术。
但是这种幻术,最怕打雷。
雷霆能破一切术法,春雷一响,一切幻像便如泡沫般幻灭。
方才就是听到一声炸雷声响,接着又是一声异兽大吼。
震得苏我弥鹿两耳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蹿。
好不容易,他才恢复了一点神智,放眼看向四周,心里顿时往下一沉。
苏我氏经过昔年中大兄的大清洗,十不存一。
此次苏我弥鹿聚集起来的三百余人,就是苏我一族最后的精锐。
但是此刻,这些最后的种子,全都摔倒在地上。
一个个眼耳口鼻淌血,像是被莫名的力量给震伤了一样。
满地皆是抽搐的族人。
痛苦的呻吟声不断传出。
苏我弥鹿感觉心在颤抖。
这伙唐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为何会如此!
神官说过,如果可以顺利消灭这伙唐人,有机会令苏我一族重获自由。
但是现在,只怕苏我一族,要全折在这里!
这是苏我弥鹿万万无法接受的。
他充血的浑浊双眼,努力瞪大着,瞪着烟雾中,缓缓走出的身影。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物。
他一定要亲眼看一看。
剧烈咳嗽声中,眼前的雾气,犹如巨大的帏幔,仿佛被无形的双手,猛地拉开。
映入视线的,是一匹黑色的巨兽。
看起来,像是是马。
但又不是马。
寻常的马绝不会有如此高大,那是倭国,是苏我氏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巨马。
寻常的马,肩高一米二左右。
若是上好的阿拉伯马,肩膀可以达到一米四到一米五。
但是眼前战马,光是肩,就比苏我弥鹿站起来,伸出手臂还高。
这种恐怖的威压感,令苏我弥鹿从身体到灵魂都在颤抖。
更可怕的是,这巨兽的两腮边,生着细密的鳞甲,看上去犹如传说中的龙鳞。
而在这巨兽的背上,赫然骑乘着一位身材高大健硕,如同远古神祇的青年。
一身耀目的银甲,在傍晚的霞光下,散发出血色红芒。
在苏我弥鹿的目光,呆滞的从这位年轻将军的头面,胸甲,移到他腰畔的武器时,一个尖锐的,仿佛被捏紧喉咙的尖叫,从他咽喉里冲出。
“神器!失踪的神器!”
“天丛云剑!”
第七十七章 阴阳
天丛云剣(あまのむらくものつるぎ)又名草薙剑、都牟刈大刀。
在日本的王室之中,自神话时代以来就流传着“三神器”——天照大神在天孙降临之际赠与琼琼杵尊的八咫镜、琼勾玉以及天丛云剑。
这些神器象征着国家的王权,也就是说若是没有这些神器,倭王的即位将不会得到许可。
其中的镜与勾玉是在神界“高天原”所制造的名正言顺的宝物,可说是相当符合其为神奇的称号。
特别是八咫镜,是也可视为天照大神分身的尊贵宝物。
但是“天从云剑”的来历,却十分奇特,与其余两件神器不同。
在《古事记》和《日本书记》中记载:
远古时候,有一只名为八歧大蛇的怪物。
就如同其名字一样,头与尾分裂为八个,双眼就像闪耀着鲜血的红光,背上生长着松树与桧树,他的身躯横跨了八座山谷以及山峰,是只难以想象的巨大怪物。
据记载,须佐之男听到了八岐大蛇每年都要吃生人祭品的消息,决心启程去消灭八岐大蛇。
而此时的须佐之男正因为过度凶猛而被神界“高天原”流放。
只是个在苇原中原上流浪的人。
须佐之男让人准备了八桶美酒,用来对付八岐大蛇,然后等待大蛇前来吞吃祭品女孩。
等到八岐大蛇到来时,看到美酒后,就毫不怀疑的将八个头分别伸进酒桶内痛饮,不久就醉倒睡着了。
眼看时机成熟,须佐之男现身,拔出腰际上的十拳剑,将大蛇砍杀成碎片。
从庞大身躯中流出来的血液,仿佛就像是一条激荡的河川。
此时,当须佐之男打算斩下大蛇的尾巴时,却发现被奉为诸神之剑的十拳剑碰到了某样硬物而稍微缺陷了一个角。
他大吃一惊的将蛇尾切开一看,发现一把非常锐利的太刀。
由于八歧大蛇的头上通常被云所覆盖,所以将这把太刀就藉此名为天丛云剑。
由于这是极为珍贵的宝物,须佐之男便将其献给了天照大神。
后来天照大神将天丛云剑赐给了要出发前往苇原中原的琼琼杵尊,而再度回到地面上。
这些关于天丛云剑的传说,可以说每个倭人都是耳熟能详的。
但是苏我弥鹿之所以震惊,并不仅是因为天丛云剑的传说。
而是他知道一个秘密。
昔年苏我氏一族被中大兄设计诛杀。
最后苏我虾夷诈死逃脱,逃往大唐。
在临行前,苏我虾夷做了一件大事,将供奉在筑紫神宫中的三神器之一的天丛云剑盗出。
从此,随着苏我虾夷在倭岛消失,天丛云剑也失去了踪迹。
这件事,引发倭国王室和神道巨大的动荡。
因为每代倭王的传承,都需要集齐三神器。
但是自上代倭王之后,神器已经失去了天丛云剑,不再完整。
此事在王室中秘而不宣。
神道教这十几年来,都在疯狂的寻找天丛云剑。
就连神道圣女雪子,都曾数次潜入大唐。
为的就是寻回这件神器。
但是最终都无功而返。
苏我弥鹿目瞪口呆。
当年之事,知道的人,绝不超过三个,而他,恰好是唯一知道全貌的人。
苏我虾夷在离开倭岛前,作为同族最后的血脉,曾秘密的见了一次苏我弥鹿,并对他做出瞩托。
也是在那个时候,苏我弥鹿亲眼见到苏我虾夷手里的天之丛云剑。
也是亲眼看到苏我虾夷用不可思议的手段,将天丛云剑改变了形态。
变做了一把密宗的降魔杵。
而现在,这柄降魔杵,就在眼前黑色巨马上的骑士腰上。
绝不会错。
这天底下,绝不会再有第二把这样的降魔杵。
天丛云剑,它又回来了。
又回到了九州。
要回到高天原!
这是天照大神的召唤吗?
一时间,苏我弥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身体不住的颤抖。
苏大为俯视着眼前的倭人。
这个倭人年纪看着很老了,脸上的皮肤层叠,就像是干瘪的橘皮。
但是从他那老迈腐朽的身体里,却隐隐有一种令苏大为感到熟悉的力量透出来。
苏大为向跟着他的安文生道:“半妖?”
“应该不会错,是这个气味。”
安文生摸了摸鼻子。
作为异人,五感太强也不是好事。
有时候,某些味道就这么莽撞的直冲入鼻子,想不闻到都不行。
那是一种源自血液里的味道。
和诡异一般,无比的阴暗粘稠,充满阴森的腐臭。
当然,半妖也是分等级的。
眼前这个老倭人,血脉纯度不弱。
比在长安的那位贺兰敏之还要强一些。
苏大为听不懂苏我弥鹿在喊些什么,也不知眼前的倭人是发什么疯。
站在那里全身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战场上,不允许有任何软弱。
否则就是对自己人最大的残忍。
苏大为拔出唐刀。
却见那年老的倭人,突然仰起脸,一脸泪流满面,老泪纵横的样子,冲着自己喊了些什么。
听不懂,究竟喊的是什么。
但是他听不懂,身边却有人能翻译。
被苏大为解了围的赵黑子队里,有一名以前参与过新右三郎的生意,跟着学过几句唐语的倭人,结结巴巴的道:“他喊神器。”
“什么神器?”
“下……下臣不,不知。”
“会不会是翻译错了。”
苏大为说的话,令倭人抓耳挠腮了半天,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否说得正确。
正在着急,只见苏我弥鹿大叫着,突然从地上跃起,人在空中化作一股妖风,向着龙子上的苏大为扑去。
嘴里疯狂的喊着:“死在天丛云下,是我的命,是天照大神在召唤我!让我回归宿命!”
在苏大为的耳朵里,只知道这老头用倭国土语喊了一串,也不知是什么。
但是对于他施展的妖术,苏大为可是清清楚楚。
嘴里勾起一抹不屑的冷意,手中横刀一横一竖,天策八刀。
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光芒十字。
苏我弥鹿躲闪不及,身体从眉心,到小腹,瞬间多出一道血线。
另一道血线,是自左肩到右肋。
他定在半空中,妖雾散去,缓缓露出真身。
他的脸上露出遗憾和忿怒之色,用倭语骂道:“为什么不用天丛云,为什么不用……”
话音未落,身体在半空中崩碎,迸开一团血雾。
苏大为眉头一皱,有些嫌恶。
一手以臂挡住口鼻,右手横刀一卷。
半空中的血雾被吸纳成小小的血丸,随着横刀一引,向前疾射而出。
前方,正是新月村口的天外陨石。
黑色的巨石被血丸击中。
奇怪的是,巨石上不见血渍。
那滴血,像是射入虚空里消失了。
苏大为的眼睛微眯。
隐隐感觉,巨石前的空气,像是扭曲了一下。
从方才接近时,他就觉得这石怪有些古怪。
现在,空气里像是掀起阵阵波纹,显出毛玻璃的色彩。
下一刻,两个黑衣的年老倭人,从巨石前显现出来。
一个胸口血污,捂着胸正在咳着血。
正是鹈户神宫里的神官。
他们一直没走,隐遁在巨石后,等着看结果。
谁知苏大为的直接如此敏锐,借着杀死苏我弥鹿的机会,用血珠破了他们的遁法。
两人一现身,便陷入绝境。
附近是千余大唐铁骑包围着。
后面还有预备队,还有黑齿常之他们的辎重部队。
插翅难逃。
苏大为好奇的上下打量这两个装扮古怪的家伙。
身上的穿着,有点像是过去在东瀛会馆里见到的神道教的家伙,但又不完全相同。
而且身上透出的气息很古怪。
之前苏大为居然没察觉到他们。
如果不是那个倭人老头喊倭语时,他们中一个不小心露出一丝波动,苏大为几乎就错过了。
可以说是侥幸得很。
“你们是什么人?”
苏大为向身边安文生看了一眼。
安大胖不待他开口,早已从马背上轻身而起,凌空扑向两个黑衣古怪的倭人。
巨石前,受伤的神官将另一人猛地推开,嘴里喷出暗黑色的血水,声嘶力竭的喊:“天丛云剑现身了,在唐人身上,快把消息传回神宫!”
“你……”
“我会挡住他们。”
受伤的神官两只眼睛如鬼火一般,幽幽的闪烁着,张开獠牙的嘴,牙齿上满是血渍。
但犹自发出瘆人的惨笑。
“想抓鹈户神宫的人,用命来换吧!”
沾着血的手迎空拍出。
诡异的血纹在空中一闪。
安文生白白胖胖的手掌,恰在此时落下。
双掌隔着尺许远,并没有碰到。
但无形的力量却像是粘在了一起。
安文生手掌一旋,阴柔无声的落地。
神官的面色一变,手掌却像是长出了一截。
噗啪碎响声中,断骨从小臂刺出。
剧痛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另一名神官本来想回来帮忙,一眼看到此景,脸色变了变。
两眼鬼火闪动,身子一旋,化作虚无阴影,潜入影子里,消失不见。
龙子背上,苏大为轻轻抚着龙子的脖颈鬓发,若有所思道:“神道?阴阳术士?有点意思。”
说话的同时,他的左手轻轻一挥。
四周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
鲸吸之术!
第七十八章 诡异
以神官之能,完全可以潜入幽影中。
借着影子遁走。
但是这一刻,四周的空气变了。
变得仿佛泥沼。
将神官的身体吸住。
与此同时,一向如水一般的空气,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仿佛从四面八方,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想要将潜入幽暗的神官从空气里,挤出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水里的鱼,原本可以自由游戈于大海。
但是某一瞬间,大海突然凝固了。
无形的大手,将大海挤压。
要将这条可怜的鱼,从海水中“排斥”出来。
不好!
神官吓得心胆俱裂。
他一辈子虔诚修行,侍奉天照大神,还从没有遇到这种可怕的情况。
难道,这就是神器天丛云剑的力量?
一定是!
否则这个年轻人,哪来这样的力量。
自己苦修了一辈子,也不曾拥有这样的魔力。
如鬼神般的魔力!
心里,突然涌出巨大的不甘于嫉妒。
但是无形的力量将他挤压着,就像是要压干净水的海绵,令他的双眼外突。
令他浑身血液奔流。
不由自主的,从虚空幽影中,重新现身。
苏大为一夹龙子的肚腹。
与他心意相同的龙子早已扬蹄闪电般扑至。
眼看两名神官都将落入手中。
被安文生击伤的那名神官以倭语大叫:“来不及了,你们这些邪道,黑夜降临,神道八百众神就要来了,百诡夜行之夜,将是你们的死期!”
话音里,他的身体从手掌渐次爆开,化作一蓬血雾。
天地间,陡然一暗。
只有血雾凝聚不散,在虚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字符。
若是有神道教的人在场,自然会认出,那是一个大大的“百”字。
方才还是傍晚。
但是这一瞬间,夕阳陡然不见了。
仿佛天狗食月。
伸手不见五指。
唐军将士不由发出惊叫。
纵然是百战精锐,遇到这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场面,也不由心中发慌。
黑暗中,苏大为只来得及提高声音厉声道:“娄师德、王孝杰、崔器、黑齿常之,看好你们的部众,原地待援。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黑暗环境,视力丧失。
最怕的不是不动,而是乱动。
一旦形成营啸,群体性的骚乱,哪怕是唐军,也会遭受重大损失。
军中建制组织一旦失去,将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随着黑暗出现,原本被苏大为盯上的黑衣神官,早已借机遁走。
再无法捕捉到形迹。
四周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仿佛一瞬间从春季,到了冬季。
丝丝凉意,仿佛诅咒般,从背后升起。
如无孔不入的水银,一点点渗透入所有人的身体里,血液里。
黑暗里,苏大为眉头皱起,冷笑道:“装神弄鬼。”
他这辈子,年岁虽不大,但是什么样的诡异没见过。
什么样的案子没经手?
长安诡异暴动时,他在。
道琛和雪子等异人想冲入兰池宫时,他也在。
当敌人想要动大明宫镇守的龙脉时,他还在。
还和当时一流的异人,李淳风、行者和袁守诚等为伍。
与各路诡异和半妖、异人交过手。
眼前这点鬼魅伎俩,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心念一动,属于异人四品的元炁涌动,透体而出。
这股元炁磅礴而浩荡,如汪洋巨倾。
整个黑暗都引苏大为身上的元炁扰乱而动摇。
层层叠叠的涟漪扩散向四周。
就在此时,苏大为突然觉得不对。
他看到,那血雾聚成的字,又变了。
这次,他认出了那个字,与汉书小篆有些神似。
乃是一个“诡”字。
苏大为大声喊安文生的名字,但四周却无人回应。
仿佛整个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
身边的唐军将士,安文生都不知去向。
心中一动,隐隐想起来,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是了,当年夜探东瀛会馆时,出来后与尉迟宝琳他们,曾遇到诡异和半妖的袭击。
那时,也是这样陷入一种全黑暗的境界。
莫非,这就是倭人神道口中的“结界”?
苏大为不懂什么结界,但是他懂以力破巧。
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术法都是笑谈。
鲸吸之后,是喷涌而出的元炁激流。
如长鲸吐水。
黑暗,犹如被巨手撕开。
但这光明只是一瞬,还不及看清,更加浓郁的黑暗降临。
阴风惨惨,各种古怪的兽吼和号叫之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而空中血雾变化的字,已经凝聚出新的字。
“夜行”。
夜行?
百诡夜行?
这不是那本讲诡异的书名吗?
日本是有本怪物志叫做“百鬼夜行”,不过那种是记着各种古怪的传说怪物,又不是说诡异。
莫非……
黑暗中,有阴风吹来。
带起黑色如墨汁般翻涌。
身下的龙子毫无存在感,一点声息也无。
令苏大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连龙子也消失了。
背后,黑雾涌动。
一双手,从黑雾中悄然探出,从后面摸向苏大为的两耳。
黑雾扰动得越发激烈,如沸腾的开水。
但是苏大为却丝毫没有察觉。
那双手,看上去像是美人的手。
纤瘦莹白,柔弱无骨。
优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犹如世间最精美的艺术品。
每一分,每一寸,都美到了极至。
柔美得感觉只有传说中的洛神,才会有这样纤细优雅的手指。
就在快要碰到苏大为时,这双巧夺天工的美手,突然变了。
变成一双毛茸茸的鬼爪,猛地抓向苏大为的脖颈。
寒芒一闪。
鬼爪突然被切断。
黑雾中,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苏大为横刀一卷,将两只鬼爪切成碎片,抽了抽鼻子。
黑色的双眸里,透出白色火焰般的光芒。
“断绝五感的异术?可惜这种东西我见过一次了,而且……诡异身上的臭味,隔着黑雾,都难以掩藏。”
说完,横刀上电芒闪烁。
奔腾的电弧,随着他横刀下劈,将眼前的黑雾斩开。
“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
“让我也见识一下,你们倭国的半妖、诡异,与我东土大唐,有何不同。”
话音未落,黑风暴涨。
浓雾猛地散开。
眼前,出现一幕奇异的画面。
昏黄的街道,血红的灯笼。
花瓣如雨。
一头头奇型怪状的巨物,飘荡而来。
那是……
苏大为的眼瞳微缩。
他认出来,眼前这条古街上的巨物,都是《百诡夜行》谱上记载的,有名有姓的诡异。
百诡夜行……
百诡夜行?
倭国的八百众神,皆是诡异?!
第七十九章 风波起
逃走的神官驱动秘术,化作一阵阴风,悄然逃蹿。
一直走出很远了,他心中忽有所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的黑暗陡然迸裂。
有一道光,骤然亮起,直冲云霄。
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二色。
神官默然良久,待那光徐徐收敛,他的身体不由一震。
方才被神道秘术召来的百诡夜行,突然消失了好几个强大的气息。
“这就是……神器天丛云剑的威力吗?”
在倭国《古事记》里的记载,天丛云剑是比须佐之男的佩剑十拳剑更加锋利的神器。
也是每一代倭王,想要传承,必须要拥有的三大神器。
由倭国王室和神道共同持有。
神官不敢多停留,认定鹈户神宫方向,悄然遁走。
他的心在颤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亢奋。
无论如何,这次的试探都是值得的。
虽然有一些小小损失,但和重新得到天丛云剑的下落比起来,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
唐军主将拥有天丛云剑,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
神官相信,整个倭国都会沸腾。
那些明里暗里的力量,甚至那些沉睡很久的怪物,都会苏醒。
而那伙唐军,将永无宁日。
……
“所以那两个怪人说的是什么狗屁神器?”
苏大为眉头皱在一起。
距离傍晚的事,已经过去数个时辰。
围困唐军的那些敌人身份已经查明,并不是本地的村民,而是流放在此的苏我氏一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那种古怪的幻术。
只是后来出现的神官,身材却不甚明朗。
苏大为令安文生反复核查,才从苏我氏一族幸存者嘴里问到了“鹈户神宫”的名字。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比起苏我氏和鹈户神宫,另一个名字,却令他有些意外和在意。
“天丛云剑?”
苏大为将腰上的降魔杵取下,横置于案几上,看了一眼跪在下手的倭人。
“你说的是真的?”
“千……千真。”
当时在场的,新右三郎手下的倭人以头顿地,颤声道:“若,若是真,是真的,那就,出大,大事了。”
苏大为眉头皱得更深了。
感觉事情好像有点超出自己的预料了。
三神器,天丛云剑,勾玉,八咫镜,这些他在上一世玩游戏时也都听过,但却没想到,自己手里的降魔杵,会和天丛云剑扯上关系。
这降魔杵还是在破长安盗窃案时,从地下挖出的“脏物”。
后来得玄奘法师证实,此物和一些别的器物,实则是他令行者封印后埋下的。
包括当时的金宝神枕。
现在回想起来,玄奘法师当时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只是苏大为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多想这件降魔杵的来历,是否与佛门有关。
总之此物能随心变化形状,令他甚是喜欢。
好几次战斗中,横刀折断,也是靠着降魔杵才化险为夷。
这东西,会是天丛云剑?
从理论上来说,当然不是不可能。
它可以变成降魔杵,自然也能变成剑的形状。
但是从倭岛,到大唐长安,中间不知隔了几千几万里,这中间,是怎么实现的?
苏大为现在还是有点发懵。
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手指触在降魔杵上,冰凉的触感,还有一丝异样的感觉,透过指尖,传入大脑。
苏大为被这金属质感惊醒,反应过来。
降魔杵的事,可以回长安后再问玄奘法师。
而且它是否是天丛云剑,现在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关键是神道的人认为它事,而且那个神官还逃跑了。
假做真时真亦假。
当所有人都认为它是天丛云剑,它本身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先把这个问题放一边。
苏大为意识到,自己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
以三神器在倭国的地位,只怕之后一段时间,神道的人,会来纠缠。
另外倭国的王室,也一定很想夺回“天丛云剑”。
不过对这一切,苏大为却并没有任何畏惧。
他来倭岛,本来就是要将这片土地,整个的犁翻一遍。
那些牛鬼蛇神不来便罢,若是来,也不过是替自己的军功薄上再记一笔。
今天傍晚时出现的几个诡异倒还不错,结果也全在自己和降魔杵合力下送人头。
也没觉得有多大的威胁。
甚至还有些收获。
苏大为的目光,从案几上的降魔杵转到左手边。
那里,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里还装了一枚卵型的东西。
月白色,莹莹有光。
仔细看,壳上还有隐约的花纹。
这是他傍晚的战利品。
在斩杀了五六只诡异后,其余的诡异一哄而散,逃得比什么都快。
看来诡异也是一样,畏惧比它们强大的存在。
这一逃不要紧,直接令现场的倭人五体投地的跪下,口称“魔神主”。
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称呼。
另外一个,就是在现场除了诡异的尸体,还捡到这枚蛋。
照理来说,应该是诡异留下的。
可究竟是哪种诡异,却无从得知。
想想还有些怪异,你说这倭国诡异傍晚跑出来吓唬人就算了,怎么还带个蛋。
想带球撞人?
百思不得其解,反正先收下吧。
看看这蛋会发生什么变化。
苏大为收起杂念,再看一眼跪在下方的倭人:“你先退下吧,记住,这些事要保密,跟谁都不许透露,哪怕是新右三郎那里也一样。”
“哈依~”
倭人重重磕头。
在两旁大唐兵卒的护送下,弯腰佝偻着身子,退了出去。
苏大为想了想,低声道:“大龙,你怎么看?”
空无一人的营帐里,突然卷起一股恶风。
鲸油灯光芒急闪。
下一秒,眼前一花。
面容丑陋的高大龙,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嘲笑,出现在帐内。
高大龙此前一直在长安负责替苏大为接手都察寺。
但在苏大为任熊津代都督后,暗令他来百济帮忙经营情报系统。
分担周良和南九郎的压力。
周良和南九郎虽然也是得力,但毕竟主要还是做不良人,距离都察寺的阴私勾当,还是有些距离。
而高大龙则不同。
从都察寺建立起,高大龙就一直是苏大为的左膀右臂,而且身为半诡异,也有种种手段。
对付眼下倭国的局面,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一点,连安文生都比不过。
第八十章 庚申
短短十日内,唐军铁蹄踏遍整个天草。
天草全境,共六县三十七村落,尽数落于唐军之手。
并且苏大为还招揽了一批愿意为大唐效力的“倭奸”手下。
以新右三郎为首,共计大小倭人将领三十一人。
皆为过去的地方贵族和武士。
并且唐军招揽的准入标准还比较高,必须要求懂得唐语的。
语言不通,一概不用。
不交投名状的一概不用。
看起来虽然征收了不少,但实际上反抗唐军的更多。
可惜在娄师德和王孝杰、黑齿常之一帮优秀将领的指挥下,在新右三郎以及田下久治等一大批倭人带路党的带路下,天草全境也只撑了数日。
跪得无比干脆。
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抵抗。
跟唐军比起来,倭人的地方武装,简直就像是业余盗匪一样,士气和组织不值一提。
在唐军骑兵的冲击下,唯一的动作就是跪下,屁股高高撅起,乞求来自大唐的武士老爷饶命。
苏大为的行动十分迅速。
在平定天草五日之后,在留下新右三郎守住地方后,将本地倭人精壮抽调三千人,随唐军继续向肥后进发。
而天草本地,皆是投靠唐军的二鬼子来驻守,唐军一个不留。
这个举动十分大胆。
但是自苏大为以下,唐军并不担心后路。
甚至就连安文生和娄师德,这两个最精细的人,此次都没有提出异意。
因为很简单,苏大为抛出了一个堪称大唐版“绝户计”。
除了投靠大唐,并且交出“投名状”的新右三郎等人。
原本天草六县,所有地主、贵族及地方的武士阶层,尽数抄家。
五天的时间里,唐军四处出击,最大的时间就是将这些地方贵族一一抄家,让原本村里里的百姓参加由唐军发起,由新右三郎主持的“公审大会”。
让底层农户和百姓,历数这些贵族老爷的罪过。
有道是树大有枯枝。
这些倭国所谓的贵族,其实也不过是唐朝县治下的地方阶层。
但是对倭国农夫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开始这些被欺压惯了的农户还不敢出声。
直到苏大为提前安排的暖场托儿开始出声,有了带头的,渐次就有响应,直到最后,群情汹涌。
最后这些地主皆是被倭人乡民一拥而上,乱拳打死。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下的手。
就算偶有良善的地主,这百年下来,家族里混账也不少,欺男霸女,欺负农户的事也没少干。
这一下,汹涌的地方百姓皆把往日头顶的贵族老爷给手撕了,大家皆是共犯。
等冷静下来,不少人心里后怕,却又无计可施。
接下来,唐军又将这些地主抄没的家族分做数份。
唐军自然是独占一份,主要是粮草和骡马等物。
其余金银除去少量的,大部份分给投靠的倭奸,如新右三郎、田下久治等人。
苏大为说得明白,现在是在战时,带多了累赘,再说打下整个倭岛,金山银山取之不尽。
眼下对军中最重要的乃是粮草。
金银和田地,只是暂寄于那些倭人手里。
这番话,令唐军上下眼珠子都红了。
这些年,府兵制越发糜烂。
打胜了战的赏赐不如太宗朝远矣。
如今跟着苏大为征倭,可是实实在在的看到好处了。
眼下轻松取下六县之地,就有粮草和金银若干,若是地盘再大些,取土地财帛女子,如探囊取物一般。
唐军上下,受此激励,士气无不高涨。
而新右三郎等人,也是一个个跪下磕头,差点没把头给磕烂了。
他们虽然是地方武士,也有着地主的名头,可怜倭国本就贫瘠,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
这投靠唐军才十来天,光是抄家抄没的金银,已经比他们几辈子见过的钱都多。
而且唐军大老爷,主公苏都督,居然把大量金银和田地都赏给自己投靠之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新右三郎这批“倭奸”和二鬼子,对唐军的拥护简直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若不是苏大为命他们守住天草,恨不得追随唐军而去,为苏都督效死命。
除了赏赐这些投靠倭奸的,还有不少带不走的田产,苏大为则是重新挑选村头,让地方上德高望众之人担当,重新分配田地,把大量抄没上来的无主田产,重新分配。
这一手说白了就是打破原来的既得利益者,将集中了社会九成财富的阶层打碎,把资源重新分配。
整个天草原来的泥腿子和农户,人人都是既得利益者。
现在别说倭王派人来收天草,就算唐军想走,这些地方农户也是万千个不舍。
开玩笑,一身财富都是大唐老爷赐下的。
若是大唐老爷不在,谁来保护大家的田产?
你问我拥不拥护大唐苏都督?
拥护,那自然是一百个拥护!
哪怕是倭王的人来了,大家也要上去手撕了他。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反过来说,唐军赐下如此多的财富,就是当地百姓的再生父母。
经此次公审和分田,天草六县迅速改旗易帜,归入大唐苏都督治下。
就算偶有几个喊出恢复倭王统治,也被群起而攻之,转眼打成肉泥了。
五日之内,天草上下焕然一新。
上帝造世界用七日,但苏大为此次翻云覆雨不过五日。
他身边安文生和黑齿常之看到苏大为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惊得舌头都差点掉出来。
说来简单,不过是抄没和公审,重新分田地。
但这其中也有大量的细节和工作要做。
如何将每户反对者尽数抓捕,如何收集罪证,如何确定哪些是需要打倒的,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哪些是没有拉拢价值的。
哪些地方百姓可以组织起来。
六县不过数万人,唐军一直抽调三千,就算这六县皆反,也闹不出大的动静来。
如何确保新右三郎等人的忠心,如何重新分配权力,令忠于大唐的人,牢牢扼住要害位置。
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情报支撑。
但苏大为只用了五日,所有流程都走完,民心尽附。
惊讶归惊讶,但回头仔细一想,也可以想明白,苏大为这招是良药,足以打破地方症结,将一切资源和人力尽快收归大唐。
可这种激烈的手段,也只能在倭国这种远离权力中央的化外之地。
似这种打土豪分田地的作法,别说在大唐推行,就算是在百济、高句丽,都不可能施行下去。
那里有太多双眼睛盯着。
太过于敏感。
安文生每思及此事,不由暗叫可惜。
他从没想过,苏大为还有如此施政手腕。
打破一个阶层,重塑一个阶层,的确是针对地方的良药。
只可惜,大唐如今自皇帝陛下,人人都是利益既得者,是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在资源分配上面动手的。
谁想改革,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可惜了,那批为大唐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男儿。
府兵制的糜烂其实自太宗朝末期已经开始显现。
现在在李治朝,则扩散得越发迅速。
从征西突厥起,到征高句丽,征百济。
虽然在外人看来,大唐依旧是武德充沛,战无不胜。
但只有身在军中的将领才知道,唐军兵卒的素质下降有多厉害。
若是能以苏大为的法子去改革府兵,投军就能得重利,得到无上荣耀,底层能成为新贵。
参加府兵就等于有了上升通道。
那府兵制一定能重新焕发光辉。
可惜……
改不得。
不过还好,至少在这倭国,可以尽情施为。
安文生和娄师德等人,也十分期待看到苏大为将这种革命的火种随着唐军一起传播出去。
这倭岛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唐军留下改革后的天草,放心大胆的继续向肥前、肥后进军。
而随着唐军的进取,一个个村县都落入唐军手里。
唐军到一地,就改革一地。
令最底层的农户翻身,再从中抽取精壮,加入大唐协从军。
一个月后,肥前肥后,皆落入唐军之手。
九州震动。
相较于唐军的入侵,更可怕的是唐军带来的这种变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九州各地都听说了唐军的事,上层的贵族老爷们惶惶不可终日。
而底层的农户佃农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都馋哭了,暗中祈祷唐军快点打过来,好让底层穷鬼也能翻身过几天好日子。
唐军带来的鼎革之火,随着苏大为中授意都察寺探员,以极为可怕的速度,迅速传向倭国列岛。
此次鼎革,无异于天翻地覆
史称,庚申革命。
“混账!他怎么敢,那些唐人,那个大唐的熊津都督,怎么敢如此做!”
筑紫。
倭王的宫殿中,高市倭王听到跪在阶下的大臣的禀报,尖叫着,将手边上好的茶器,挥在地上,摔得粉碎。
因为唐军入侵的消息,倭国内的王族意外的停止了内斗。
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唐军。
并且迅速调集军力和资源,准备捍卫自己的权力。
一方面调集各地领主、贵族武士,迅速提兵勤王,一边通知鹈户神宫,请求神道出手,帮助守卫倭王传承。
就在这个时候,地方上关于唐军改革的详细情报汇报上来。
高市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
这是……
断了王族统治之根!
第八十一章 大唐生气了?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
假设将唐军击败,将他们赶出倭岛,那些被唐军改革过的地方,怎么处理?
原来的泥腿子和农户,都翻身做了财主,享有原来贵族的田产。
这些人,肯不肯将田地财富吐出来?
废话,谁会把吞下肚的肉吐出来。
绝不可能的事。
如果他们拒不交田地财富,这些人怎么办?
统统杀光?
那就是逼着这些人造反。
只怕这么做,用不了唐军出面,整个九州都要造反,要革倭王高市的命。
若是不管呢?
捏着鼻子承认这些农户的利益。
好,首先是大义名份。
被唐军抄没的地方贵族和武士,都是效忠倭王,不肯投靠唐军才被抄家灭族。
如今倭王不但不替他们报仇,还要认下分了这些贵族田产的泥腿子农户,承认他们抄家分田是对的,保证他们的利益。
你让其余忠于王室的贵族和武士们怎么想?
地方各藩各地大名和领主武士们怎么想?
既然跟着王族不能保护利益,那不如就投靠唐军,至少能保全身家。
这样一来,王室还有活路吗?
怎么做都是个死。
高市是聪明人,一看到这些,感觉头都要炸了。
怎么办?
怎么办都是个死。
算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真能把唐军赶出九州,再想这些吧。
若是不能击败唐军,自己这条命就算是到头了。
还想什么王室,想什么以后。
高市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一边在心里大骂唐人歹毒,一边急召各大臣,商议军情。
“王!有鹈户神宫来的神官求见。”
一名殿上武士打扮的下臣,赤着双足,小心的走入草席铺就的大殿中。
向着高市恭敬的行跪礼。
跪礼,还是从秦人传来的礼节。
据传以前的倭国十分蛮荒,还在结绳记事。
后来从西边飘来数艘大船,船上下来一位叫徐福的术士,带来了五百童男童女,以及农业技术,文字、锻造冶炼,草药和扶乩星象、阴阳术数等种种知识。
后来秦朝的公子扶苏族人也有部份逃到了九州,带来更多的治炼技艺。
倭国这才有了文明的曙光。
所以这个时期的倭岛,许多礼仪还是学的中国的战国时期,间或受到两晋南北朝的影响,以及从百济传来的一些泊来品。
高市正在揉着眉心,心里隐隐有些后悔继承了倭王之位,感觉就和坐上了火药桶一样。
听到下臣的回报,他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你说谁?鹈户神宫的人来了?”
“是的大王,要不要现在见他们?”
“他们?”
高市微微一愣。
看来来的不止一位。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得想太多,抬起大袖,尽量让自己显得有威严一点:“召见。”
“哈依。”
下臣行了一礼,倒着爬了几步,方才恭敬起身,倒退着到阶下,穿上木屐,转身去传令。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阶下听到更漏声响,还有阵阵节奏的木屐声传来。
高市原本就心思散乱,只是强迫自己低头翻阅奏书。
听到声音忙抬头,脸上闪过一抹不正常的亢奋。
他的身形本就有如弱女子一般纤弱,肤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此时脸上涌起一抹红晕,看着有些妖异。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堂下。
从木制的走廊上,走出数人。
当先引路的,乃是方才的下臣。
在他身侧,首先看到的是一位一身雪衣,黑发如瀑的绝美女子。
面如樱落,眼如清澈泉水。
唇如三春的桃花瓣。
看着是一个婀娜的少女,但是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凛然神圣之意,让人一见不由心生敬意。
高市条件反射般的站起身,正了正身上衣饰,双手交叠在胸前,向着那位雪衣少女,微微颔首。
来的人,是神道教圣女雪子。
当初在继位大王时,高市曾见过雪子一面,故此并不陌生。
在雪子之后的,乃是一位青年的男性神官。
他身上穿着绣满星象的宽袍,头戴高冠,步履规整,两肩似乎端着看不见的大山,纹丝不动。
“神道教雪子,鹈户神宫伏见鸟取,见过大王。”
“见过两位神官。”
高市虽贵为倭王,但是对于护持王室的神道一向比较尊敬,向两位神官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伸手示意:“请坐下说话吧。”
说着,又向一旁的下臣道:“替神官奉茶。”
“哈依!”
下臣双手交叠在小腹,倒退着出去。
高市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到雪子与伏见鸟取身上。
按中国的说法,女子为巫,男子为觋。
不过在倭国里,一率为神官,侍奉天地各类有灵之神。
按倭国的说法,草木山川皆有灵性,有灵,便有神明。
所以巫国自古又有八百众神的说法。
各种信仰的小庙宇,多如牛毛。
神道教兴起后,渐渐将这些民间的信仰统一,归于同一体系内。
“两位神官是从哪里来?”
“大王,我们从鹈户神宫来,有一件极重要的事。”
伏见鸟取年纪虽轻,但在鹈户神宫内地位却极高,对着高市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微微欠身道:“是关于那伙唐人的。”
“那伙唐人?”
雪子与身边的伏见鸟取一样,跪坐于草蒲团上。
她向前膝行几步,用柔和的声音道:“其实是两件事,我们觉得十分重要,向要大王禀报。”
“请说。”
高市肃容,大袖轻轻一挥,伸手示意道。
雪子又微微欠身,开口道:“那位带兵来九州的大唐都督,我曾在唐国长安与此人打过交道,知道此人极为狡猾。
最近又听说,他和唐国皇室的武皇后关系颇深。”
“这代表了什么?”
高市细长的眉梢微微挑起。
“此次率军攻打九州,也许是中国对我们不满了。”
“嗯?”
“从唐国上代君王太宗时期,我国就不断向其派遣细作,藏在使节中,刺探中国的备细,而且取得一些成绩。
有几次唐国动荡时,我们也暗中推动,想将我国的利益最大化。
但是后来,我们遇到一些挫折,最关键就是唐国长安出了这个苏大为。
他担任长安不良帅以来,屡次针对我们,数次令我们的计划功败垂成……”
第八十二章 高天原
高市听得眉头大皱,双手拢在袖中,沉思着。
待雪子将话说完,高市的脸色越发潮红,好像脸上抹了胭脂般。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光芒流动,隐隐透着一抹复杂色:“我知道了,请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是关于失踪的神器。”
伏见鸟取微微欠身。
高市细长的双眸一下子瞪开,眼里爆发出亢奋的光芒。
“天丛云剑?”
“是的,天丛云剑已经现身了。”
“在哪?等等……莫非和唐军有关?”
高市十分聪明,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
雪子微微颔首,黑色的长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
她的头发如此的黑亮,好似光滑的绸缎般,闪烁着光泽。
高市的眼神下意识向她看过来。
“大王,我们安排在天草的神官,殉职了一位,剩下的另一人逃回来。
据他所说,那位大唐的都督苏大为手里,握着一件秘器,像是沙门的降魔杵,但是苏我弥鹿临死前,曾喊出天丛云剑的名字。
所以我们怀疑,那件降魔杵就是天丛云剑所化。”
“这……可能吗?”
高市细长的柳眉眉尖蹙起。
他虽然渴望寻回天丛云剑,可也不是随便可以糊弄的。
降魔杵?
就是那个一手掌握,一头圆一头尖,长得跟阳物似的东西?
这怎么能和天丛云剑联系到一起的?
伏见鸟取在一旁道:“大王,天丛云剑的剑体只是表象,像这种神器本就有幻化之能。
昔年这件宝物原本在八岐大蛇腹中,后来被须佐之男的十拳剑剖开蛇腹,斩中蛇尾,碰到了天丛云,才令这件神器降临人世。
它以剑的形像示人,很可能是因为十拳剑的影响。”
“十拳剑?”
高市虽然是倭王,但他不是神道中人,对于神道的这些说法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摇了摇头,他长吸了口气:“我只想知道,那位大唐都督手里,真的是天丛云吗?”
雪子与伏见鸟取对视了一眼,一齐向高市鞠躬道:“你是我等之大王,不敢有任何欺瞒,此事定然是真的。”
这件事其实十分微妙。
神器遗失太久了,连找个假的替代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天丛云剑的来历和特性都太特殊了。
勾玉和八咫镜都是来自高天原的神器。
只有天丛云剑是从妖物肚腹里取出的邪神之器。
就算苏大为手里的不是真的天丛云剑,眼下这个当口,无论是神道、鹈户神宫,又或者倭王室,都需要它是真的。
这是政治需要。
同时也是极好的借口,可以凝聚倭国上下,集中力量对付唐人。
至于苏大为手里的降魔杵是否真是天丛云剑,反倒是次要之事。
这一瞬间,高市已经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想清楚。
神宫需要以天丛云剑的名义发动圣战。
而王室,也需要这个借口。
以寻回传承神器的名义,向唐军发动最强的反击。
凭借“天丛云剑”应该能凝聚人心。
高市长呼了口气,向着雪子和伏见鸟取颔首道:“我明白了,请问接下来,王室这边需要如何配合神宫?”
“大王,寻回神器乃是神宫与王族的使命,这伙唐人一定会向筑紫而来,我们神宫会派出最强的异人,并及式神,助大王诛杀唐人,夺回神器。”
“甚好!”
高市闻言心中一喜。
本来光凭手里的兵力,对上唐军,他心里实在有些拿不定主意,缺乏取胜的信心。
可是加上神道教的助力,那一切便不同了。
“听说唐人人数只有数千,我会在筑紫集齐全国兵马,与唐军决战。”
高市挺起胸膛,两眼闪动着决然之意:“到时,需要各位的帮助,王族的荣辱,拜托各位了。”
“哈依!”
……
“天丛云剑是解开高天原的钥匙。”
从王宫里出来,伏见鸟取向身边的雪子悄声道:“此次神宫会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从苏大为手里取回天丛云。”
“高天原……”
雪子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高天原,是神话传说里天照大神的居所。
天照大御神被开天辟地的创世神别天津神派驻天界,名高天原。
须佐之男命被派往苇原中国,也即人界。
月读命被派去统治夜之国,即为冥界。
三贵子分治,本来互不干涉,岂料须佐之男多次在高天原捉弄天照大神,姐弟俩闹得十分不愉快。
这就导致须佐之男命被流放苇原中国。
虽然后来须佐之男向天照道歉,姐弟俩的隔阂依旧没有消除。
直到后来须佐之男消灭八岐大蛇,得到天丛云剑,将这件神器送予天照大神,姐弟俩才合好如初。
但是这件事实际并没有结束。
须佐之男命的孙子名苇原丑男,又名大穴牟迟、大八千矛、宇都志国玉、大国主、大物主。
大国主的统治区域主要在本州西部的出云地方。
某日,天照大御神突然对她儿子天忍穗耳命说:“苇原之千秋长五百秋之水穗之国,是汝之国土。”
于是派遣他下去收服苇原中国。
天忍穗耳命屡战不果,最后派下建御雷神,击败了大国主之子言代主神和建御名方神。
于是大国主服从,交出了出云地方。
天忍穗耳命继续向东挺进,又征服了大和地方的大国主之子孙,基本平定了倭国列岛。
于是,天忍穗耳命遂派其子下界来统治列岛,即称作天孙或天神御子。
而天神御子,据《古事记》记载,即为初代倭王。
看明白了,神灵隔了几代,最终天照的子孙把须佐之男子孙留驻的人间给攻占了。
至于须佐之男命的后代如何,历史再无记载。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雪子,你在想什么?”
伏见鸟取的声音,令雪子从出神状态中回来。
她微微颔首:“我知道天丛云剑十分重要。”
“不是你理解的那种。”
伏见鸟取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继续道:“你知道,神主一直想寻找高天原。”
“天神界!”
雪子脸上露出讶然之色,一双黑色的眸子,一下子睁大。
“是啊,很久开始,高天原与苇原的联系便中断了,照理来说,大王和我们神道皆为天照大神的子孙。
可是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一直是个谜。
不过前几年,在翻修神宫时,发现一处秘匣,里面记载了一些古事。
神主正在翻译其中的文字,将其整理为一本名为《古事记》的书。”
第八十三章 长安变局
“古事记?”
“据神主说,天丛云剑是打开高天原的关键。”
“高天原被封闭了?”
“应该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给封印了。”
伏见鸟取沉吟道:“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得到天丛云剑,哪怕伏出重大的牺牲,这是打开高天原,实现神主愿意的唯一希望。”
“嗨依。”
雪子微微颔首:“雪子明白。”
……
整个五六月,唐军的攻势好像放缓下来。
在攻下肥前、肥后之后,唐军大量的力量都放在了整理内部,吸纳倭人降军,以及在肥前和肥后进行土地革命之上。
有了这个缓冲时间,倭国王族上下,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开始大量征召仆从,号召各地藩主勤王。
一时间,整个九州战云密布,风雨欲来。
双方都是像是在拚命蓄积力量的猛兽,在准备着最后一击。
对于唐军来说,在倭岛毕竟是客军。
苏大为手下兵卒都是来自府兵,来自百济熊津都督府。
在百济已经驻守快两年时间,将士思归。
这决定了,他不可能在倭国停留太久,不战则已,一战必须将倭国平定,将倭王高市擒回长安,才算竟全功。
这才是他决定从天草登陆,向肥前肥后蚕食之策的根本。
若从别的地方登陆,所受的阻力会更大,更难站稳脚跟,耗时会更久。
要是直接从筑前和筑后进行登陆战。
以倭国王都的守备力量,以九州最繁华的筑前地区的兵源,只有区区两千四百人的唐军,很大可能会陷入人民战的泥沼里。
看起来离倭国的首都最近,实际上却是最难被攻克的。
而且苏大为需要掀起倭国底层去推翻上层武士贵族的力量,就必须从穷困地区开始。
所谓“农村包围城市”。
这一点,自然是身边诸将所不知道的。
他们只是觉得苏大为的决定,令人迷惑。
但是最终的战果,却一再说明,苏大为的决定是正确的。
肥前和肥后不像是天草那种穷困地区,乃是九州腹心精华所在。
这两个月时间,唐军通过缴获和抄没,抄那些倭国本地土藩和地主,简直赚到盆满钵满。
虽然这些本地地主还比不上大唐一个下等县的土财主,但架不住量大啊。
两千多唐军在肥前肥后这些地方,一个个犁过去。
不知多少世家藩主从此除名。
唐军一个个财富飞快的积聚,而跟着唐军作战的仆从军,那些倭奸,也跟着喝到肉汤。
唐军吃肉,大家喝汤。
剩下带不走的田产,封赏给那些听从唐军“反正”的底层农户,破产手工业者。
一时间,唐军所过之处,都是山崩海啸的“板载”。
而唐军以战养战,不断的吸纳倭人仆从,从肥前肥后两地,聚起青壮两万人。
这两万人,将成为苏大为攻取筑前的主力。
一边用厚币重赏激励,一边日夜操练。
而这些底层倭人特别能吃苦耐劳,嗷嗷叫着都要替大唐苏都督效死命。
有时候,苏大为心里也会忍不住想,若自己手下有一支这样的唐军就好了。
自己令旗所指,这样的军队,会不假思索的替自己去平定一切目标。
可惜……
眼下还做不到。
唐军皆由府兵构成。
府兵制近些年虽然越来越脆弱,但虎死架不倒,架子仍在。
任何人也休想在其中做些什么。
况且,以李治的精明,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军队的主意。
安文生曾经问过苏大为。
他来打倭国,是不是为了躲避聂苏?
又或者是和倭国有些别的私怨?
这些,或许都是理由之一,但却不是绝对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其实安文生能猜到一些。
但他绝不会提,苏大为也绝不会说出来。
这几年,大唐虽然还是那个大唐,但内里已经变化了许多。
自从长孙无忌死后,李治身体渐渐大不如前,患了痛风和头风的毛病。
看上去虽然还是英明睿智的帝王,但不知是不是报复长孙无忌之前对朝政的把持,李治变得极为专断。
朝常上容不得不同的意见。
没有什么关陇又或者山东门阀显示存在的空间。
只有一党独大,那就是帝党。
只要是李治的心腹,哪怕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也必然受到重用和提拔。
如之前的王文度。
反过来,就算你有才干,因为你是太宗朝的旧臣,你是门阀出身,也会受到猜忌。
像刘仁愿、刘仁轨,都险些死于李义府之手。
而最近的一桩事,更令苏大为心中生出许多郁堵。
之前长安县令从裴行俭换到赵持满。
赵持满是长孙诠的外甥,受到长孙无忌案的牵连,颇受上面猜忌。
但是通过苏大为的了解和观察,这赵持满其实人不错。
工书、善骑射,力能搏虎,而且为人仁厚。
之前苏大为在长安县处理的案子,赵持满都会审阅,但只要断案公正,他从不乱插手。
但是现在,赵持满死了。
明面上,据说是受到长孙无忌案子的牵连,不知是哪个挖坟的,把那件案子又探出来,攀诬赵持满也参与其中,最后被李治下狱,严刑拷问。
赵持满在狱中坚决不认罪,说你们可以杀死我,但让我做出虚假供词,承认与长孙无忌一同阴谋反叛是不可能的。
最后,赵持满死于狱中。
原本是一代猛将,大唐英杰,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死后尸体被抛于城西,被野狗所噬,无人敢去料理。
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最后是万年县县令王方翼感叹:“从前,栾布为被杀害的彭越大哭,这是讲求情谊的最大义举;周文王下令掩埋已经朽烂的骨骸,这是施行最大的仁政。
跟朋友断绝义气,蒙蔽主上的仁德,这样的人怎么能侍奉国君呢。”
说完后,亲自去城西收殓了赵持满的遗骸,并按礼仪将其埋葬。
这件事,为武皇后所恶。
一度要将王方翼下狱。
最后是李治出面,说王方翼没错,将其保下来。
这件事,只是大唐无穷事件里,微不足道的一件。
但苏大为,却听到另一个版本。
据都察寺高大龙此次过来,带来的消息。
赵持满是触怒了武媚娘。
当初查倭人间谍的案子,涉及都察寺蛇头被人杀死。
后来贺兰敏之曾在中间插手,并一度曾想刺杀苏大为。
最后这件案子虽然看在武媚的面子上,给轻轻抹过了。
但关于蛇头被杀案的卷宗资料,还是归在长安县里。
没人想到,赵持满居然会看到这案子的资料,并且记在了心上。
也没人会想到,赵持满居然这么大胆,敢去查贺兰敏之。
苏大为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概叹良久。
心中充满对赵持满的愧疚。
如果不是当年自己随口一句话,将蛇头的案子卷宗归到长安县。
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了。
可是当时谁能想到,朝廷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因言获罪?
政治风气怎么会如此。
许多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李治与武媚娘长留在洛阳,并下诏封洛阳为神都。
朝野中,大家都议论纷纷,怀疑李治是想迁都。
另外,停工很久的大明宫,再度开始建设。
召集了匠作大匠阎立本做监督和设计。
大唐的风气,越来越向繁华前进,上层的贵族生活越来越奢华。
但这一切,却与底层无关。
府兵制,这一大唐开国之基,就像是跌到了底层。
朝廷的赏赐越来越薄。
据说府兵里已经有逃兵役的现象。
可惜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引起李治的警觉。
苏大为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想的,也管不到这些。
但是他很清楚,许多事已经在变化了。
开始他来百济,固然是想为李大勇报仇,想报李大勇和丹阳郡公对自己的恩情。
但是到了后来,他越来越身不由已的开始考虑一些事。
一种不安和危机感,不断在逼近。
他知道,李治并不像是太宗李世民。
终太宗一朝,受到政治清算的人并不多。
但是从李治朝开始,大搞诛连和政治清算,整个朝局充满了风险。
苏大为开始并不像太过涉入朝局,但是到了他今天的位置,不论愿不愿意,也已经涉入太深了。
说起来,他是武媚娘的人。
必然会受到武媚娘的庇护,不用担心身后事。
但细想就知实情可能并非如此。
赵持满的事件,可以看做一个风向。
苏大为当年,可是在武媚娘面前,数次提到赵持满,并说此人不错,希望武媚娘能够善用此人。
若用之于军阵上,以赵持满的能力,定然能替大唐取得优势。
但是结果却完全不像是苏大为想的那样。
一旦触动了贺兰敏之,这位武顺的儿子。
武则天完全没有顾忌苏大为的面子。
赵持满的下场如此凄惨。
若真有一天,回到长安,与贺兰敏之再发生一些冲突事。
武媚娘,会站在哪一边?
如果是过去,苏大为会自信满满的说,阿姊会护着我。
但是现在,他心中没有任何把握。
除了武媚娘这里,李治那边,其实也有问题。
通过这些年的观察,苏大为发现,李治其实很记仇的。
他心里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
哪怕是武媚娘这边,李治也有意无意的防一手。
比如说对自己的任用,李治之前是有一些手段在限制的。
当年自己与李治第一次见时,便毫不留情的没给这位新皇面子。
后来每次想起来,都是太过孟浪了。
李治真的忘记了吗?
从李治收拾长孙无忌和一些老臣上看,恐怕不是如此。
李治是那种对他好,未必能记住,但伤害过他,他是会隐忍,直到你以为他忘记了,他会直接将你推入深渊的人。
从帝王之术上,这种人当然是一个很厉害的帝王。
但从别的方面,从做臣子上看,那就十分危险了。
第八十四章 会战
为什么不在攻下百济,守住泗沘后回转长安?
苏大为又不傻,朝廷局势如此,他此次回去,按功劳怎么也能往上再挪一挪位置。
只怕到那个时候,只怕会更加显眼,越发靠近朝堂漩涡中心。
苏大为心里,并不想淌那种浑水。
但这种事,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
他最终还是要返回大唐。
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在李治和武媚娘现在皆不可靠的情况下,苏大为必须牢牢握住军权,或者说,挣取更大的军功。
如果他的功劳不亚于苏定方,有个灭国之功。
就算李治也不可能轻易去动他。
说来好笑,当初苏大为可是百般不愿投入军中。
没想到这一步步的,最后却要将军功,作为自己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世事如棋,殊难预料。
转眼已经到了七月,从新罗方向,不断传信给苏大为,说百济情势告急,催促苏大为回百济。
但苏大为只是不理。
他此次如果不能一战推倒倭国列岛,只怕回去不但无功,还会遭到许多弹劾,到时生死都在李治的一念之间。
苏大为自然不可能把事情做成这样。
只要熊津都督府那边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没催自己回去,苏大为就决心继续征战倭岛。
百济那边的局势再乱,能乱得过之前扶余丰和道琛掀起叛乱时?
除非新罗人在背后搞鬼,否则局势到不了那一步。
再说新罗那边苏大为也给上了眼药,几个王子为了争夺新罗王之位,打得人头猪脑,狗脑子都快飞出来了。
这一点,连金庾信也毫无办法,只能在一旁拚命劝和。
总不能连他也撸起袖子下场厮杀啊。
那样新罗就彻底乱套了。
新罗一乱,一旁虎视眈眈的大唐百济熊津都督府,苏庆节和阿史那道真,可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到时会不会把熊津都督府的旗帜一直插到新罗境内,只有天知道。
有了这些布局和后手,苏大为虽然也担心百济和半岛的局面,但也咬牙继续撑下来。
要回去,也得等倭国战事告一段落,至少唐军要聚得压倒性的优势之后。
而这一切,全都要看接下来的这一战。
唐军主攻,共计两万四千余兵马,向着筑前国进发。
此时,唐军在九州地图里,版图已经牢牢占据天草、肥后、肥前,可以说是站稳了脚根,向着倭国的帝都筑紫进发。
至于其他一些方向,无论是向鹈户神宫,还是鹿儿岛,也有唐军仆从军的人马,在积极进取。
这次唐军的行动,真正做到了政治先行,宣传先行。
每到一地,先宣传了唐军的政策。
往往唐军还没过去,当地的百姓先闹起来。
无论是唐军仆从的那些“倭奸”,又或者是打着唐军旗号,所过之处,如摧枯拉朽。
毕竟,相对于大量的农户和底层百姓,上面的武士老爷和贵族,只是极小一部份。
虽然这千万分之一的人,占据了整个倭国百分之九十的资源财富。
但是在数量级上,农户把这些所谓上层贵族完爆。
当苏大为手里拿到高大龙交给他的战报时,忍不住又骚了一句:“果然还是教员的水平高,农村包围城市,只有人民,创造一切。”
“教员是谁?”
高大龙在一旁好奇的问。
“呃,算是我的一位老师吧。”
苏大为放下手里的战报,接着又问:“周二哥和南九郎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们的进展也很顺利,不过在鹈户神宫那边有些麻烦。”
“什么?”
“那边的倭人因为信奉天照大神,对我们的宣传非常抵制,而且说要做千万载神民,就算是饿着死,也不要站着生。”
“别扭的倭人……”
苏大为只能摇头。
良言难劝要死的鬼。
唐军这次攻略倭国,对倭国底层百姓而言,是最大的变局。
给他们一次财富再分配,翻身做主人的机会。
但是自己不站起来,那苏大为也不是救世主,随他们去吧。
“神宫那边暂时维持住就好,等我们解决了筑紫和倭王,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他们。”
说完这句话,苏大为抬头看看前方。
筑前,已经遥遥在望了。
“从现在开始,就是真正的决战了啊,不知道倭王准备了什么样的菜来招待咱们。”
“怕个鸟,两万多倭人仆从,打起来也是倭人打倭人,咱们损失不大,进退自如。”
“大龙,你现在学坏了啊。”
苏大为拍了拍腰间大笑:“不过我喜欢。”
手掌触到冰冷的降魔杵,突然想起当日那个神官喊的“天丛云剑”,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倭人的神宫,会有些动作吧?
……
筑前的攻防战,就在毫无预兆中爆发了。
等真的打起来,唐军将士才越发佩服苏大为的先见之明。
在筑前和筑后这片地方,属于倭人的帝都区,经济相对别的地方十分发达。
底层百姓也没有如天草和肥前等地,那样迫切需要改变的想法。
另外一点就是唐军的宣传,在这片区域阻力极大。
毕竟是倭王的腹心区域。
所以在筑前的战斗,并不如九州别的地区,能获得底层倭人的响应。
通常只有军事上胜利了,才能有机会入驻,对百姓进行唐军政策的宣传。
所花费的时间,比在肥前时要慢上许多。
尽管如此,筑前的倭军,依旧无法阻挡住唐军的兵锋。
在筑前,黑齿常之一手设计,将三千余倭国的精锐引入包围圈,最后沙吒相如率伏兵四出。
这一战,就彻底摧挎了筑前的倭军主力。
唐军径自占据筑前。
娄师德部率领的五千倭人仆从军,直扑筑后国。
在筑后,与王孝杰打了个配合。
唐军轻骑截断倭军后路,然后崔器率重骑正面摧毁了倭军的中军。
娄师德率领的陌刀军将路口一堵,堪称关门打狗。
唐军在筑前和筑后取得的胜利,直接令倭人的帝都筑紫,处在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而筑紫之战,将是攻取九州最为关键的一战。
苏大为率领唐军主力千人,并仆从军万人,向筑紫进发。
而倭人,为了迎接唐军,也在此集齐了九州最精锐的倭军。
并计有步骑三万余人。
不要小看这点人数,倭国地小,土地贫瘠,就算是后来什么日本战国著名的关原合战。
德川家康率领的东军加上石田三成组成的西军,两边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人。
这十万人里,除去仆从和后勤人员,真正的战兵,不超过三万。
如果要把仆从和后勤算上的话,苏大为手里两万多仆从军,每一个战兵后面,就有十人作为后勤支持。
两万多军马,背后是整个肥前和肥后国,并及天草地区,共计二十万百姓在支持。
而倭国帝都筑紫,这五万精锐背后,是筑紫、筑后、北九州、日田、丰后大野、津久见、大分、中津、延冈、日向、宫崎、萨摩等一大片地区的支持。
动用的军民后勤,至少在十五万人上下。
嗯,两边标准不同。
苏大为这边是以十民支持一兵的标准。
倭王高市这边,是三民支持一兵。
如果按关原合战的春秋笔法,此战,唐与倭国,共出动大军四十万人。
堪称震古烁今,古未有之。
一直到十五世纪后期,倭国的应仁之乱前,倭人总人口才七百万。
十七世纪初的关原合战前夕,倭国人口有一千二百万。
那个时候九州有长曾家、三好家以及河野家,人口也不过九十多万。
而现在,是公元六七世纪。
双方动员这么多人力,实在已经是枯竭了整个九州岛的人力和物力。
苏大为这边,肥前和肥后国仗着港口之利,人烟还比较稠密,但动员这么多人,已经是倾国之力,全民皆兵。
所有苏大为治下的倭人仆从,也知道此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
若是唐军失败,之前拿到的田产,统统要交还给贵族老爷。
因此人人争先,都竭尽所能的在后方支持。
筑紫前,大片原野。
若在地图上,此地区属于筑紫野。
唐军以苏大为的万余军为前军。
左右军为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
娄师德和王孝杰、崔器等率领的万余军为后军。
这部份人马,刚刚从筑后国结束战斗,还在赶来集结的路上。
而倭国的三万人,已经集结到位置。
统兵大将,为藤原氏。
就是十几年前,与中大兄一起合谋,诛杀苏我氏,还政与倭王的藤原镰足。
黎明时分。
阳光从破晓云层洒下,分别投在两军的头顶上。
唐军军势严整,枪兵在前,骑兵分列左右两翼。
刀盾为中军。
弓弩在后方押阵。
再后是骡马辎重,以及预备军。
在预备军中,还隐见大唐陌刀军的身影。
当然,倭军并不清楚这些。
只是看上去,大唐军阵颇壮。
唐军除了前驱的千余人,和后军的数百陌刀军,中军大量都是倭人仆从。
这些仆从过去都是贵族老爷们看不上的泥腿子,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这样的人,就算拿起刀枪,又能做些什么?
只是有点奇怪,这些倭人仆从,看上去脸上并无畏惧之色。
相反是跃跃欲试。
不怕死?
这些农民,哪来的胆子。
敢和过去头顶上的贵族老爷的精锐大军对抗?
第八十五章 东西合战(上)
在倭军看不到的地方,在唐军军阵队列缝隙间,有一队队的人马在不断来回巡视。
这是苏大为以都察寺的人为底子,最近才组建的督战队。
普通的督战队,就是在队后手执锐器,有逃回来的逃兵,就上前斩杀,以此做威慑。
但苏大为的督战队不同。
他们主要的职责,一是规整队列,维持唐军的组织建制不乱。
第二,就是以刚学会的倭语,向那些倭人仆从一遍遍的重复:打败眼前敌军,杀入筑紫,所有人将分得数之不尽的钱财,王族的库藏,田产,应有尽有。
此战获胜,所有战利品,苏都督将会赏赐给每一位作战英勇的勇士。
一遍又一遍。
不论是洗脑还是什么,倭人仆从们的眼睛都红了。
既为保护既得利益,又为即将抢掠的更多的财富。
战意在心中沸腾。
倭人仆从这边,只差喊出抢钱、抢粮、抢女人的口号。
这是权宜之计。
在苏大为心里,排名最高的军队,当是后世的人民军队。
以极高的荣誉,极强的纪律,极高的思想来武装自己。
为了守护而生,为了保家卫国而生。
千锤百炼,军魂不灭。
次一等的,才是如日军,以劫掠、杀戳、重赏来激励士气,保持战力。
苏大为眼下的条件,也只能组建一支如后世日军般,以重赏和杀戳而生的军队。
好处是成军快,短时间内战力强。
弱点是军纪差,在一定情况下,容易失去控制,造成下面的军人独走。
不过苏大为征倭,也只是为了消除身后隐患,稳固百济这个基地,同时增添一笔灭国之功。
并没有想法替倭国锤炼一支人民军队。
而且这几个月的时间,也不足以训练出真正的精锐来。
事急从权。
尽管如此,唐军这些仆从的气势,也远远高出对面的倭军一截。
后世倭人喊出什么共荣的时候,其仆从军二鬼子,也往往比正军士气要高涨,杀戳也更加疯狂,正是为此。
对面倭军中,藤原镰足骑在倭马上,眯着眼睛观察着唐军的军容。
他的年纪在六旬上下,头发已经花白。
但是一身华丽五彩的漆甲,依旧衬得他威风凛凛。
可惜的是,倭马太过矮小,平均一米二的肩高,和唐军那种一米五肩高的西域良驹比起来,就像是个玩具。
只是此时的倭军,并不这么觉得。
藤原镰足身后,有着七彩的车驾。
马车上,旗幡招展。
一身正装的高市,正襟危坐其上。
左右两边,是鹈户神宫派来的十二位大神官。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修持超过三十年的异人。
实力非同小可。
若不是有这些神官守护,高市未必有勇气亲临筑野来督战。
之前在白江口一战,真的差点把他吓破胆。
但是眼下,不比在百济白江。
退无可退。
高市心中再怕唐军,也得装出个样子来。
否则一旦倭国落败,只怕天下之大,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并不想做被灭国的倭王。
“藤原大臣,唐军军容雄壮,此战,我们有赢的把握吗?”
高市姣好如女子般白皙的面庞上,折扇轻轻挡住半张脸,用压低的声音,向策马来到身边汇报的藤原镰足问道。
藤原镰足则是微微欠身道:“大王放心,唐军人少,而且大半都是我们倭人,倭人久慕王化,不敢与我们正军对抗。
而且唐军强掳这些农人,他们心中必然也怨恨唐军。
就算他们真的敢与我军作对,这些拿惯了锄头的农户,又有几分战力?”
“所得斯内。”
高市听了藤原镰足的话,心下稍安。
他站在车头,环顾左右。
比起唐军,倭军的军容更盛。
三万余人,是对面唐军的三倍。
而且因为在本土作战,倭军主力又都是亲近倭王的近藩贵族。
一线部队,俱着漆器彩甲,看上去五颜六色,十分夺人眼球。
而且倭军喜欢多置旗幡。
这些旗幡密集如林,在晨风的吹舞下,如燎原之火,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气。
倭军排在队列最前的,也都是各藩最精锐的武士。
这些武士胆量奇大,手持着倭刀,向着对面的唐军吐着口水,发出笑骂声。
对唐军摆出不屑一顾的架势。
在高市身边,十二位神官也在安抚着高市。
“一会战起,我们中六人会直接以秘术潜入唐军中,阵斩唐军首脑,夺回那件‘东西’,大王请放心,保管万无一失。”
“有诸位神官相助,本王就放心了。”
高市微微颔首。
咚咚咚咚~
从唐军阵营中,陡然响起重重的鼓声。
这是进兵的信号。
果然,随着战鼓响起,唐军阵脚开始前移。
藤原镰足面色微变。
他虽然说得轻松,却从不敢对唐军有任何轻视。
之前白江口之战的例子放在那里。
倭军自白江口一战,元气大伤,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绝不能轻视唐人。
藤原镰足深吸一口气,最后向高市道:“大王放心,其实除了这三万军马,我还联系了中条氏,他率领的三千人,已经到达预定位置。
今天这一战,中条氏将作为奇兵出现在唐军后面,到那时,前后合击,我军,将取得最终的胜利。”
听到藤原镰足斩钉截铁的声音。
高市的脸上涌起亢奋的红晕。
他激动的站直身体,伸手握住马车侧面藤原镰足的一只手,动情的道:“一切就拜托藤原大臣了。”
本王的生死荣辱,天照大神子孙的传承血脉,全系在藤原大臣你的身上了。
藤原镰足脸上涌起潮红。
这一瞬间,他像是从六十岁,回到了三十岁的年纪。
那个热血激昂,敢做敢为的年纪。
骑在马背上,他向着高市重重的鞠躬:“哈依!”
言罢,他拨转马头,轻驰向队伍前列。
令旗招展,旗幡摇动。
从倭军中,响起嘹亮的牛角长号之声。
呜呜~
倭军以中军为首,向前移动。
天风四合。
激烈的西北风卷起彤云。
乌云翻滚。
战鼓与号角声,在九州上空此起彼伏。
喊杀声渐次响起。
唐军以苏大为身边的精锐为首,唱起苏大为定下的军歌。
开始只有千余人唱,后来连万余倭人仆从,也跟着一齐纳喊。
他们不懂唐音,但却会跟着调子,跟着类似的发音,一起吼叫。
状如野兽。
这一幕,令倭军中的将领一个个面面相觑。
感觉大家本来各擅胜场。
唐军击鼓,咱们就吹号。
唐家逼近,咱们就迎上。
现在唐军居然开始唱歌吼叫,那咱们也不能落后啊。
此时倭人中,并没有统一的战歌,什么君之带也是没影子的事。
藤原镰足眼珠一转,被人称足智多谋的他,吟出一首倭国古诗。
身边将领都是各藩武士贵族,都是学过诗词的。
只是没想到传到后面,这三万人喊出的也不是什么诗歌,一样的鬼哭狼嚎,怪叫连连。
比眼前的唐军更加不堪。
好在总算在气势上没被唐军压住。
“藤原庆次在哪?”
镰足看着越来越近的唐军,心头感到沉甸甸的压力。
只有近距离,才能感受到唐军的强大。
这种强,不止是前锋唐军那人人铁甲。
也不是唐军的高头大马。
更不是唐人身材雄壮。
而是整体。
除了前排最精锐的唐军,左右翼唐军的骑兵。
在中间那些倭人仆从,前进的队列居然丝毫不乱。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
上万人,进退如一,严整得好像一个人。
这种秩序和组织,无声,但却是最可怕的一种力量。
名为秩序的力量。
令行禁止?
藤原镰足眼角微微跳动。
反观自己这边的人马,人数虽然更多,但和唐军比起来,就像是喧闹的菜市场。
各藩的人马各为一体。
前移的过程里,有的藩军进得快,有的慢,显得参差不齐。
给人的感觉就是混乱,吵闹。
光凭这一点,镰足就升起不妙的感觉。
两军相争,除了人数,组织度是极强的一个指标。
如果交战时,唐军的军容依旧这么严整,只怕战况会对本军不利。
藤原镰足再次高呼:“藤原庆次在哪?”
“我在。”
身边一个低沉而雄壮的声音响起。
声如低声咆哮的雄狮。
藤原镰足转头看了一眼。
看到熟悉的身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下令道:“庆次,你带本部人马,去冲一冲唐军的锐气,尽量扰乱他们的队列,只用扰乱即可,不用死战。”
“嗨依。”
血红战马上的藤原庆次,身高两米余,是倭人中罕见的长大之人。
他的战马,也是藤原费尽心力,替他从百济找到的大宛之马。
马身血红如绸缎,不带一丝杂色。
马肩高一米六有余,浑身肌肉虬结,完美得好像天神。
也只有这样巨大的战马,才能驮得起藤原庆次这么雄壮的身躯。
藤原庆次。
又名花泽庆次,田原庆次,乃是藤原镰足义子。
从出身时起,身上就有诸多异象。
乃是天生开灵之人。
在倭国,这样的人,被称之为神灵血脉。
倭人怀疑其为神灵后裔,甚至可能是须佐之男命,遗留在苇原中国的血脉。
在日本战国时代,还有一位名叫庆次的猛将。
名,前田庆次,又名前田利益,出生于尾张海东郡。
刚好这两位庆次,都是当时贵族的义子,又刚好皆为名动一时的猛将、名将。
还同时都叫做庆次。
被时人称之为“倾奇者”。
倾奇者,就是举止与正常人相反,行为古怪之人。
不得不说,历史有时候,就是有无数种偶合。
第八十六章 东西合战(下)
藤原庆次骑着身下的血红战马,带着麾下千余人,在隆隆的号角声中出列。
倭国大多以轻步兵为主,足够使用的战马并不多见。
而藤原庆次这支人马,千余骑皆是精选出来的战马和骑手,在倭军里面,也算是独树一帜了。
拉下盔甲的遮面护具,他举起手里的大枪,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麾下的骑士。
号角声越发激昂。
似是在向他做出鼓励和催促。
藤原庆次目光落到倭军前的藤原镰足身上,向他微微颔首。
这才转身向着越来越近的唐军,用力一夹马腹。
身上的战马“赤兔”仰天发出一声嘶吼,迈开四蹄向前奔跑。
藤原庆次喜欢听中国的三国故事,最喜欢里面的吕布与那匹传奇的赤兔马。
常以吕布自比。
也特意将自己的战马取名赤兔。
烟尘卷起。
身后千余骑组成一个松散的队伍,紧紧跟随庆次。
骑兵冲锋,最重要的乃是速度。
而速度是慢慢提起来的。
唐军队型虽然严整,但是他们的骑兵没有先派出来,这就给了藤原庆次机会。
高速奔跑的战马撞入阵中,会引起连锁反应。
就像是一枚尖锐的钉子,狠狠凿穿敌阵。
这是藤原庆次最喜欢的战斗方式。
他手里的长枪随着战马奔跑加速,在空气中划动着某种玄妙的弧线,隐隐有一种神秘的血光在枪尖凝聚。
先天开灵的异人,没有太多花活,就是运转元气直接开片。
开灵的加持,足以使他们拥有远超过常人的力量和速度,还有一丝调动天地元力的异能。
这在战场猛将中,已经是极为厉害的杀器。
隆隆~
战马速度越来越快。
一千余倭人骑兵,脱离大队,如离弦之箭,电射向唐军。
大地在战马的四蹄下,不断向后飞掠。
整个地面仿佛变成了弧面。
狂风呼啸,吹动赤兔身上血色马鬃飞舞,如同燎原的烈火。
唐军的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似乎被倭军这次突然的冲锋给吓乱了阵脚。
藤原庆次内心平静无波,甚至还有一点小得意。
看吧,就算是唐人,在我的骑兵冲锋下,也会慌乱。
骑兵的威力,不是步卒能抵挡的。
战马的速度提起来后,一切挡在前面的敌人,都会被碾碎。
数里的距离,一闪而没。
距离唐军前锋还有一里许。
这么点距离,呼吸可至。
就在这个时候,唐军鼓声突然一变,前锋大旗一展,从中分成两边。
另一支装束奇怪的唐军,从后面涌上来,代替了之前步卒枪兵的位置。
藤原庆次在奔忙中,匆匆看了一眼。
原来是箭手。
唐军把后阵的箭手移到了前阵。
但是对于这些箭手,藤原庆次并没有多大畏惧。
骑兵速度快,而且他和手下人人披甲。
只要不是太倒霉被射死战马,冲到面前,这些唐人的箭手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种距离下,居然还把箭手推出来,岂非是找死?
唐军的大将水平不行。
藤原庆次心中涌起一丝窃喜。
大声呵斥驱策着战马,更快速的前冲。
快点冲到唐军箭手前,收获人头和战果。
崩!
天空蓦地一暗,那是唐军的箭雨洒下来。
此时此刻,作为交战双方的唐倭两军,对于这一次的接触,心中都充满了自信。
倭军这边,藤原庆次以下各骑兵将领,对从天空洒落的箭雨纷纷嗤之以鼻。
不就是玩箭吗?
我们见过。
作战时和弓那破玩意,最多射透咱们的衣甲,绝难深入。
同样,唐军这边,担当前锋的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对于倭军的冲锋也不当回事。
不就是骑兵冲锋吗?
我们见过。
在百济之战中,唐军重甲铁骑的冲击,给百济诸将留下深刻的印象。
比起唐军的玄甲精骑,这些倭人骑着这些小矮马,一身漆甲,简直是过家家来的,开什么玩笑。
噗噗噗!
箭箭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疾驰中的倭人骑兵,像是被铁刷刷过,齐刷刷倒下一层。
前冲的队列立时变得稀疏起来。
藤原庆次手臂上中了一箭。
这一箭直接穿透他的彩漆铠甲,将皮和木制的甲浮动胄穿透,整个胳膊被一箭钉穿。
剧痛险些令他握不紧疆绳,从马上坠下来。
藤原庆次心中剧震,猛夹马腹。
好在战马未曾受伤。
否则他必死无疑。
直到中箭后,他才心中震惊的反应过来。
唐军用的是铁箭!
是铁箭。
重六两三钱的箭头,从空中直坠的巨大势能,可以轻松撕开皮木的铠甲。
这种箭,哪怕是铁甲也不能完全挡住。
何况是倭人的竹木铠甲。
在铁箭面前,跟纸糊得也没太大区别。
倭岛的治铁并不算发达,后来炼出的所谓“玉钢”也只是低温高炭钢。
在公元六七世纪,制备一身铁甲是极其奢侈的,也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治铁不发达,倭人的弓箭,一般也用竹箭或者兽骨做箭头,还处在比较原始的阶段。
对付这样的箭,竹木铠甲绰绰有余。
藤原庆次完全没想过一枚小小的铁箭头,会带来怎样的伤害。
一时不察,顿时受到重挫。
但是他没时间犹豫。
因为作为前锋,他已经冲到了唐军近前,眼看着那些眼中闪过惊慌的唐军弓箭手,藤原庆次厉喝着,右手挥舞着长枪扫去。
不论多大的伤亡,只要能重挫唐军前锋,此次的任务就完成了。
铛!
一声巨响。
藤原庆次觉得手里一轻。
定睛一看,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唐军两翼的骑兵已经涌了上来,护着那些箭手向两旁撤下。
这些唐骑虽然没有速度,但他们都是重甲骑,身上的铁甲坚实无比。
藤原庆次手里用的只是竹枪。
这支枪,还是经大匠人之手,用浸过桐油的老竹制成枪身,再用上好的玉钢锻成枪头。
寻常作战,简直是大杀器。
无往而不利。
但是刚才他一枪扫出,击打在一名唐骑的胸甲上。
对方的胸甲一块磨圆的护心镜,明灿灿十分刺眼,长枪击上去,就跟击在顽石上一样。
藤原庆次眼角余光一扫,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自己的枪,枪头却不知甩到哪里去了。
刚才扫中对方,居然将枪头给震断了。
这是武器代差。
完全和个人武艺、勇猛又或者斗志无关,纯粹的武器代差。
在这个时代,一件上好的铁甲,在战场上,是能多一条命的。
军事武器的发达,就是最强的黑科技。
而大唐,正处于世界最巅峰的那一列。
藤原庆次咆哮着,扔出手里断折的竹枪,随手抽出佩刀,想要继续斩杀敌将。
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崩崩崩!
从两翼射来的铁箭,有唐军骑手射的,也有撤到两翼的弓弩箭手,不断射击。
前方的骑士向两边散开,露出后面密集如刺猬的枪林。
长枪向前。
不,那不是普通的长枪,普通的枪没那么长。
是矛……
不该与大唐为敌。
藤原庆次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他的身体被无数铁箭穿透,又被长矛从战马上挑起。
心爱的战马赤兔,随着他一起倒在了血泊里。
作为主将的藤原庆次都死得如此憋屈,更别提其余的倭人骑兵。
大部份被唐军箭雨给射落。
只有极少的骑士幸运的没被射中要害,带着箭,悲伤而惶恐的拍着马,逃离主战场。
成为游离在战场外的孤魂野鬼。
整个战场,一时安静。
只有无主的战马,在血泊和尸体中绕着圈子,咬着主人的衣衫,发出凄惶的嘶鸣声。
倭军阵营,一片死寂。
藤原镰足左眼睑不断跳动。
额头已经是冷汗密布。
败了,怎么会就败了。
庆次是九州第一猛将,堪称骑战名将。
他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藤原镰足绝不敢相信。
但他眼下,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整个战斗,结束得太快。
看上去就像是大人欺负孩童一样。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藤原大臣,大王让我传话问你,我们……能赢吗?”
后方,一名神官骑马上来询问,带来的是高市倭王透着恐惧的问题。
这个时候,藤原镰足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敢说。
哪怕再无知的人,也知道想要战胜唐军,是不可能的事。
但藤原镰足也无法说出认输的话。
倭军输不起。
眼下这三万人,已经集齐了整个倭国九州的精锐。
如果不战而降,这些人会把自己撕碎。
倭王高市也绝不会饶过自己。
战,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认输,自己就死定了。
只是一瞬间,藤原镰足就有了答案。
他向神官点头,用坚定的语气道:“请回禀大王,我军必胜,若不胜,藤原氏愿向大王剖腹谢罪。”
如果打输了,藤原家一定会被清算,所以这话基本算是一句屁话。
交代完这句场面话,藤原镰足振作起精神,向着重新前移的唐军,挥出手里的旗幡。
声嘶力竭的喊道:“全军出击。”
“板载~”
“依克素!”
号角喧天。
旗幡招展。
乱糟糟的倭军,如铺开的水银,如黑色的潮水,疯狂向前蔓延。
乱拳打死老师傅,就算是三万头猪,唐军也不定能抓得完。
凭借兵员优势,还有一搏之力!
这是藤原镰足最后的想法。
第八十七章 金氏之谋
金庾信阴沉着脸,向着新罗王宫走去。
这半年来,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
作为国仙,也无法维护住自己的法体。
哪怕他是修炼有成的异人。
朝局纷乱,实在是太糟心了。
先是新罗王金春秋突然逝世。
接着又是本该继位的金法敏,与突然冒出来的金仁泰,为了争夺王位,斗了个昏天黑地。
而其他王子各怀鬼胎,非旦不帮忙,还在一旁推波助澜。
当然,最坏的要属唐人。
就是那个苏大为。
若非他在背后支持,金仁泰哪来的胆子,与金法敏争位。
随着苏大为渡海去对付倭人,金庾信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
开始,局势确实如他想的一样。
征高句丽的唐军开始逐渐退兵。
百济刘仁轨的唐军孤悬于外。
唐军不得不再次收缩。
新罗在背后悄然煽动百济和高句丽人,向唐军发动反攻。
趁着唐军无遐插手新罗王位之事,金庾信与金法敏合谋,先是以铁血的手段清除了一批对王位有威胁的嫡子,断绝唐军再插手的可能。
再设计将金仁泰从军营里诱出击杀。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谁知在关键时刻,从金仁泰随身人员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将领,将包围圈杀出一条血路,护着金仁泰逃出。
糟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金仁泰这事还没了结,金法敏这边打算生米做成熟饭,直接登上王位,再向大唐皇帝报备。
这事还没做事,又有一桩大事发生。
得知这个消息,金庾信呆愣了好久,才想起要赶紧入王宫,寻金法敏商量。
“什么,你说那个苏大为,征服了倭国?”
金法敏一失神,将手边的一块玉盏摔得粉碎。
他现在的位置,只差明着宣布继承大王之位。
随着金仁泰出奔,金法敏继承王位已无悬念,差得只是一个仪式,以及大唐皇帝的认证。
但是苏大为扫平倭国的消息,却给十拿九稳的事,带来最大的变数。
金庾信和金法敏与苏大为打交道比较多,深知此人难缠。
而且苏大为不像一般的唐军将领那样好糊弄,一直对新罗怀有警惕。
甚至有意限制和敌视。
这一点,金法敏自是心知肚明。
愣了半晌,金法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从木偶的状态回过神来。
“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
金庾信脸上笼着一层晦暗之气。
这不是他乌云罩顶运势不好,而是自从苏大为踏足半岛以后,金庾信贵为新罗国仙,做事却从未顺过。
一直呕心沥血,结果却是不断被人算计。
一次次受挫,令他原本十分硬朗的身体,也变得大不如前。
这是心理阴影面积太大,带来的身体衰败。
轻咳了一声后,金庾信继续道:“细作已经反复核查过,消息确实。苏大为带着人从天草登陆,先是迅速占据了天草,从此处登陆大大出乎倭王的预料。
等他们反应过来,苏大为已经征召数万倭人仆从军随同作战。
军势大涨。”
“等等,我没听错吗?”
金法敏白白胖胖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他就凭两千人,无钱无粮,如何征召那么多仆从?那些倭人就甘心为他用命?”
“他打破了地方的武士藩主,抄没家产,用田产赏赐那些无地的农户,转眼前,就得兵万余人。”
金庾信声音艰涩,嗓子里像是掺了沙子:“而且他这一计,那些农户为了守护到手的田产,也得死心塌地跟随唐军走下去。”
“好……好一个绝户计。”
金法敏神情一呆,做梦想不到,唐军还有这样的骚操作。
“好一个苏大为。”
他喃喃的说着,突然激灵灵一个冷战。
“国仙,若是苏大为在百济也推行此策……”
如果苏大为在百济用此策,将上层建筑全部推倒,将底层百姓变做既得利益者。
那么半岛将会天翻地覆,唐军从此将在百济生根,再难根除。
如果再可怕一点,新罗这边也被染上这种变革之火……
一想到这,金法敏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惧感。
唐军一个月内攻下百济,他没怕。
苏大为与他当面,身上透出杀气,隐带威胁,他没怕。
可是现在,他是真真切切的怕了。
身为未来的新罗王,处在这个国家第一贵族的位置,站在贵族的阶层上,他更能清晰的看到,苏大为此计的毒辣。
堪称釜底抽薪。
一旦在半岛推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这种变革。
所以金庾信一说,金法敏就知道,唐军赢定了。
倭国的王室,所掌握的底层百姓会迅速流失。
唐军会越战越强。
苏大为征服倭国,只是个时间问题。
一旦挟征倭大胜的苏大为率兵回到半岛,会不会把那个变革之火也带来?
金法敏的额头冷汗涔涔。
“大王放心。”
金庾信半是宽慰他,半是推断道:“苏大为这种手段,只能用在倭国,绝不可能在半岛施行。”
“为何?”
金法敏刚一开口,就反应过来。
是了,半岛这里不比别的,大唐皇帝李治的眼睛可是盯着呢。
他若在半岛也如此做,李治第一个不会饶了他。
这种做法,在李治眼里,与谋反何异?
经过变革之后,倭国上下只认他苏大为一人了吧?
倭国还算是天高皇帝远。
可这百济、新罗并不是啊。
李治一心想要将这里划归大唐治下,甚至建立如大唐内的建制,设立都督府。
怎么可能允许苏大为那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革命?
在倭国革了,在百济还想革?
是不是还想回大唐革一革?
苏大为一日为唐臣,都不可能在半岛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就算他真的胆大妄为,金法敏一纸奏折递上长安,参苏大为一本。
李治也自会起疑,将苏大为撤回去。
想明白这些,金法敏稍稍松了口气。
略微定了定神,才提出自己最大的疑问:“就算苏大为用此策邀买人心,倭国之大,是我们的数倍,苏大为何德何能,能称平定了倭国?会不会是夸大之辞?”
“并没有夸大。”
金庾信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和怪异。
“苏大为在天草站稳脚跟,以黑齿常之等人为将,迅速吞下肥前和肥后,又花了两月时间消化这些地方,抽调精壮建立仆从军。
最后率领数万军,向筑前国进发。
在击败筑前和筑后国的倭军主力后,在筑紫野与倭王高市率领的数万大军,展开决战。
倭军这方,如果情报没错的话,应该是藤原镰足为大将。”
“藤原镰足?我知道这个人。”
金法敏露出回忆之色。
十几年前,他才刚到长安做国子监生,听说倭国发生动荡。
中大兄联同藤原镰足诛杀了权臣苏我氏,使得朝中大权回到倭王手中。
倭国国势,也因此很是兴旺了一阵。
为此事,百济人也跟着兴奋了一阵,嗷嗷叫着,又攻占了新罗数城。
所以金法敏对此事印象深刻。
对于与中大兄一起,诛杀苏我氏的藤原镰足,建立起很深的印象。
“那是一位能臣,据说在倭国有智者的称号。”
“是啊,但是决战,还是唐军赢了。”
金庾信脸上的表情越发苦涩。
就像是刚喝下一大碗苦涩的中药,眉眼都揪成了一团。
“双方兵力相当,唐军主要又是仆从,是如何赢过藤原镰足的?”
“据说,唐军动用了火牛阵。”
“火牛阵?”金法敏又愣了一下,火牛阵他听说过。
以前在长安求学时,也曾听过田忌赛马,齐国火牛阵破敌的故事。
但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会在现实里发生。
故事里说的简单,但是后人其实不少人去尝试过了,很难将故事里的场面复制出来。
首先牛一直是战略物资,很难收集那么多牛。
其实牛也不是傻子,你在它屁股后面点火,真当牛只会笔直向前冲?
更大可能是疯牛倒撞回本阵,将给它屁股点火的人,用牛角刺穿肚肠给送上天。
牛的智力再弱,也懂得区分谁是伤害它的人。
“不光是牛,还有各种骡马牲畜,具体如何,细作也没打听清楚,只知道唐军出动了这些牲畜,在其后点火,令发狂发疯的骡马牛冲入倭军阵中,搅得倭军大乱。
唐军精锐铁骑趁势掩杀,阵斩了藤原镰足,并活捉了高市倭王。
倭军当场崩溃。
随后苏大为又率着数万仆从军追出数十里。
尽歼倭军主力,并擒获倭王室大臣百余人。
经此一战,倭国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向苏大为称臣归降。”
这番话说出来,金法敏听得脸颊直不住的抽搐。
不知是害怕还是气的。
“倭人平时也自称什么天照大神子民,据说异人和半妖众多,怎么在战场上居然都不用出来?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
金庾信目光古怪的看了一眼金法敏,喉结微微蠕动了一下。
“他们用了。”
用了,但还是干脆利落的跪了。
这到哪里去说理去。
金法敏犹如被点穴一样呆在当场。
愣了好久,才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一样,艰难的道:“国仙,我们该怎么办?”
若让苏大为知道,自己暗中玩的那些阴。
还曾暗杀金仁泰,苏大为一定不会饶过自己。
征倭唐军一旦回归,半岛又将掀起腥风血雨。
第八十八章 循循善诱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许多事,只能顺其自然。”
幽暗的房间里,传出苏大为幽幽的声音。
这声音,听在中大兄的耳朵里,分外刺耳。
从白江口落入唐军手里,到现在,重回倭国,这一切的变幻,令中大兄恍如在梦中。
过去的荣华富贵,身边的阿谀奉承,所有的一切名声显赫,都离他远去。
从有机会做倭王的中大兄,沦为大唐熊津都督手里的囚犯。
这个落差实在太大。
不,或许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这半年来,他的唐语进展倒是十分大。
每次用唐语和苏大为说话时,他的脑海就会闪过扶余丰那张可恶的脸。
那个小贱种。
之前在倭国为人质时,就跟自己的随从一样,对自己百般奉承。
结果被唐人俘虏后,摇身一变,居然在自己面前人五人六的,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不过扶余丰已经被送回大唐了。
也不知他的生死前途如何。
但每次想起扶余丰那副小人嘴脸,都令中大兄恶心得吃不下饭。
当然,他也很快想到最近的事。
他曾在战场中,亲眼看到唐军挑起藤原镰足的人头,传首三军。
那个画面震撼实在太过强烈。
以致于中大兄很长时间里,在苏大为面前,都下意识收敛起自己作为王族的傲气。
十几年前,中大兄正是与藤原镰足联手,才铲除了权臣苏我氏。
谁能想,再次见面的时候,居然是眼睁睁看着藤原镰足兵败殒命。
过去曾肩并肩一起战斗的战友,如今已经人鬼殊途。
这让中大兄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而当脸色惨白的高市大王,被兴高采烈的倭人仆从兵押解着,送到苏大为面前时。
中大兄的目光与之相对。
这种内心的绝望,非任何笔墨可以形容。
当时两人面色惨白,内心的凄惶,只有自己才知道。
时代变了。
传承数百年倭国大王,恐怕要到头了。
苏大为的声音平静,如无波的湖水。
“再等会,还有人要来。”
随着他的声音,很快,又有两个垂头丧气的人被押解进来。
这两人衣衫褴褛,模样狼狈不堪,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看上去跟流民也差不多。
中大兄还在犹疑。
高市已经忍不住喊出来:“神……神官?”
这两人,正是鹈户神宫派出的十二神官之二。
至于其余的十人下落如何,看眼前两人的形状,估计剩下的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被高市一喊,这两名神官脸上露出羞愧难当之色。
他们低下头,不敢与高市的目光接触。
丢人,丢人丢大发了。
在战前,还曾夸下海口,要趁着战场混乱,凭借秘术潜入唐军中,直接俘虏了唐军都督,夺回天丛云剑。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还没等这十二神官使出神通,唐军玩了把大的,阵势一变,从后面源源不断的涌上骡马牲口。
倭军正是一头雾水,突然发现唐军在这些牲口屁股后面都绑了柴禾、爆竹,一点起火来,在噼啪炸响声中,那些平日里温驯的牲口都疯了,一个个暴跳着向倭军冲了上来。
等这些牲口冲近了,倭人才惊慌的发现,这些牛马骡之类的牲口,眼睛都是绑上的,什么也看不见。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屁股着火的情况下,只会闷头向前冲,而且根本无惧正面倭军的刀锋。
看不见呐。
无知者无畏。
只是一个接触,倭军原本就不太严整的阵型,立刻崩溃。
跟被打成千疮百孔的筛子似的。
冲进队列里的牲口发疯的乱冲乱撞,直到力竭,或者被倭军合力刺死才会停下。
而后续的骡马还在源源不断的冲上来。
为了这次表演,苏大为足足征集了七万匹各式骡马牲口。
等这些牲口们全冲上去,将三万倭人的军阵搅得稀烂,唐军铁骑才不疾不徐的冲上来,将高市大王身边,最后组织起来的一点人马给敲碎。
那十二神官别说是刺杀苏大为,连面都没见,就有数人被狂奔发狂的蛮牛,不知掀飞到哪里去了。
暴怒的牲口冲上来,别说神通,连撒腿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正面撞上,当真只有死路一条。
四周都是尖叫崩溃的人群,就算是想逃,也得有地方去才行。
等唐军的铁骑涌上来,后续万余倭人仆从军压上来。
这仗,基本已经没有悬念。
所谓的神官,修持的神通,在寻常的单挑式对决中,十分好用。
在这数万人的军阵中,大部份人,心理层面首先就乱了。
一乱,什么神通都不好使。
何况唐军中,也不是没有高手。
试图顽抗的神官里,有两人是被黑齿常之的箭给点名了,一箭封喉。
还有数人分别被高大龙、安文生等出手镇压。
苏大为自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捞着,高市大王身边的人就全都死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位倭王,在寒风萧瑟的马车里,瑟瑟发抖。
那模样,跟只待宰的鹌鹑似的。
这一仗,唐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自身损伤无限接近于零。
至于倭人事前准备的数千伏兵。
也是倒霉催的,本想抄唐军后路,结果被率领万余援军赶来的娄师德和王孝杰部给包了饺子。
等那点援军被歼灭,整个战场局势都已经得到控制。
事后清点,死伤在疯骡疯马疯牛之下的倭军,就有数千之多。
再加上唐军追砍的人头,前后加起来,杀敌过万。
剩下还有一万七千余名俘虏。
打过这一仗,筑紫的门户洞开,倭人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力量。
而且倭王高市已经落入唐军手中。
真是想抵抗都找不出一个领袖来。
唐军攻克筑紫野,挟着大胜一个冲锋,顺势将筑紫拿下。
倭人在此经营了百年的王宫,帝都,皆为唐军掌中之物。
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苏大为将筑紫的情况梳理干净,王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毫不手软。
以发起对大唐战争和军事挑衅的名义,将自高市和中大兄以下,所有主战的鹰派,统统犁过一遍。
一时间,倭国所谓的朝堂,干净得能跑马。
能站着的大臣,只剩下小猫三两只。
然后苏大为仿之前的故智,将这些贵族大臣的家族诛杀,斩草除根,又尽夺其家财,分与唐军和倭人仆从。
一时间欢声雷动,三军士气大涨。
然后还有数之不尽的田产,苏大为将这些田分赐给底层百姓。
不过在这里,苏大为的处理方法又变了一些。
首先是定下名份大义。
苏都督代表大唐来征讨不臣,讨伐不义。
因为倭国居然敢主动出兵跨海攻打唐军,这是不义,这是对天可汗的挑衅。
所以此次唐军来征倭,是针对倭国之前挑德黑兰的报复。
是义战。
而大唐天可汗仁善,暂时只追究首恶,余者如果及时改过自首,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从此以后,倭国成为大唐治下,这里的土地归大唐所有。
天可汗暂时没有下圣旨,所以此地此时由熊津都督府暂为管理,行战时管制。
土地的归属自然是属于大唐,属于天可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凡日月所照,江海所至,竭为唐之臣妾。
凡大唐将士目光所及,皆为天可汗之疆土。
土地虽是天可汗的,不过都督府现在允许无产的农户可以耕种,收成大部份归自己,只收小部份作为租佣。
当然,会比之前那些倭人贵族老爷的赋税轻得多。
对了,因为这些土地是大唐天可汗的,所以禁止私下买卖,懂?
这是最基本的土地政策,将在倭国全境逐步推广。
至于其余的政策,可以慢慢制订,这个事关百年大计,倒是急切不得。
当前最重要的就是三点,一是确保唐军在倭国军事优势。
二是唐军的后勤补给。
第三就是推进土地改革的制度,以此收拢人心。
前两条好说,第三条,则需要旷日持久。
想要收服倭国列岛,绝非一日之功。
好在有了筑紫的大胜,唐军无敌的气势已经打出来了。
许多地方可以传檄而定。
各地残余的倭国藩主实力孱弱,收服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在做好以上这些时,苏大为没忘及时派人传信回百济,同时写给李治的秘密奏折已经在路上。
作为大唐都察寺的首脑,他一直有一套情报线,与李治单线联系。
在征百济时,许多消息都是通过他的消息渠道,传给李治的。
“高市大王,你考虑好了吗?”
苏大为的声音再次传来。
高市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瘦弱的身形好像显得越发单薄。
中大兄在一旁,拳头悄然握紧。
他的双眼赤红,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突然吼道:“苏都督……不要逼人太甚!真要灭我倭国大王的宗祠吗!”
苏大为的目光投向他,目中,有一种平静但却坚韧的力量。
“中大兄,你要清楚,首先发起战争的是你们,不是我大唐主动出兵。战争,你们可以挑起,但何时结束,到哪一步结束,由我大唐说了算。
如今,倭国王室皆在我手,我一声令下,倭王一脉可以除名。”
这番话,听得高市冷汗涔涔。
中大兄同样面色煞白。
苏大为却把话锋一转:“但我也非赶尽杀绝,而是留了一条路给你们。”
苏大为指了指面前摊开的纸笔:“写下劝降书,若本州等岛顺利归降大唐,我给你们记一功,或许可保留倭国王室,仿新罗故事。
你们看,新罗王他们在大唐的庇佑下,现在不是也活得挺好的吗?”
苏大为循循善诱。
那声音,在高市倭王和中大兄耳中听来,仿佛魔鬼在呢喃。
第八十九章 平高句丽
签,还是不签,这是一个问题。
签上倭王之名,很容易。
但这背后要背负的骂名,则很沉重。
高市做这个决定,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虽然他身形瘦弱,容颜更似女子,但是胆色之壮,出乎苏大为的意料。
甚至出乎了中大兄的意料。
高市站起来,一直走到桌前。
他努力的挺起胸膛,保持着倭王的尊严,两眼微微泛红。
胸膛急促起伏着,显示他的内心充满了愤怒。
这种怒火烧灼着他的内心,仿佛随时要爆炸开。
“若本王不签……”
锵!
没有二话,苏大为干净利落,一把横刀架在高市的脖颈上。
中大兄脸色霎时白了。
“大王!”
“唐刀锋利,它可以威胁我的肉体,但却无法威胁本王的尊严……”
苏大为看着倔强的高市,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感觉,怎么那么像是安文生,那种所谓贵族风骨。
特么的不就是装逼犯么?
横刀微颤,锋利的刀刃在高市白皙的脖颈上,划拉出一条血线。
嘶~
高市的眼角一抽,脸色大变。
他挺起胸膛,正气凛然的喊道:“拿笔来!”
噗!
苏大为还好,倒是后面的中大兄没绷住,一口不知是水还是血的喷出来。
吾王,你这跪得太快了。
不管怎么说,高市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有了他的配合,唐军再征服其他倭岛时,想必可以顺利许多。
那么也没必要为难这个傀儡倭王。
苏大为大手一挥,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你们统统跟我回大唐吧。
想必在大唐做客的百济王扶余丰等人会十分欢喜。
听说你们还是亲戚?
哎,中大兄,高市,你俩这是什么眼神啊,用死鱼眼瞪我做甚?
扶余王室与你们倭王,不是血脉同源嘛。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想必陛下看到你们,也会十分欢喜。
放心,不会让你们为难的,最多是酒宴时,让你们表演一下才艺助兴。
以前突厥王颉利就经常在酒席里跳他们突厥舞,我们天可汗很是欣赏。
哎,中大兄你怎么又吐血了?
解决完了倭王的事,苏大为终于要结束他在倭岛的征程。
因为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来自百济的战事告急,以及李治的秘旨。
……
“待不住了?”
高大龙双眼闪烁着光芒,脸上带着一抹试探。
“没办法了,能在倭岛这里待了半年之久,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陛下那边,估计有点情绪了。”苏大为微微一笑,语气平淡。
事实上,李治何止是小情绪,简直是有些压不住的震怒了。
你特么的好好的熊津总都督,百济的事不管,横跳到倭岛去解放农奴?
这特么是不是手也太长了点。
你究竟想做什么?
大唐不是不喜欢扩张,天可汗不是不喜欢灭人国,夺其地。
但问题是,这事得经由兵部,经由大唐皇帝定夺。
皇帝拍板,才能动。
皇帝没拍板你这动了,这叫什么?
这叫作死。
当然,李治一时还不会动苏大为,毕竟当时任命苏大为为熊津都督时,他曾说过许以便宜行事。
但这事,皇帝可以说,臣子如果当真,那是要掉脑袋的。
让你便宜,你就真给朕来个便宜?
你当朕的便宜这么好占的?
自古军权必须置于皇权之手,不经天子许可,直接跳棋跨海,地图开疆。
好家伙,当时李治收到这消息时,正在患痛风,躺在床上痛得直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