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每天都被我的心上人欺负怎么办》 · 卖菜二尘 · 2026-07-28
每天都被我的心上人欺负怎么办
作者:卖菜
文案:
渣攻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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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志未酬心狠手辣臣子攻x痴情卑微对外冷漠对攻伏低做小皇帝受
——
陆无忧素来喜好征战沙场,守卫边疆,可这世间不止他这一位将军。
方知何折辱他为文臣,逼迫他的心上人远离故土,更高高在上地说喜欢他。
他不甘,亦怨恨。
更不会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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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当皇帝是为了爱他,不当皇帝亦是为了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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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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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怀孕了但是没有及时打胎。
亲,这个标签避雷可以吧?至于生子文生个孩子不为过吧?
再说了,又不是你老婆,你管他呢?
一句话简介:可陛下不知,臣向来不爱陛下。
标签:虐恋,年下,替身,生子,狗血
第1章 第一章·楔子
方历三年冬二十
今分下了大雪,亭榭中央落了些雪化的水路。
小苑踩着水路,锦鞋上沾湿大片,我将他拎起来拍拍屁股,他倒是不服,回头来瞪我。
我让祁关给他拿了双新鞋替他换上,他气鼓鼓地拿湿鞋子砸我,恁地无礼成这般,真真是你的好儿子。
罢。合该是你的好儿子。
四年春十二
陆苑怎的如此难教!
属实孺子不可教也!
陆云台!真真是你的好儿子!!
六月三十
赵斤同我说,边疆的天气近日也同这边一般,昨日我带着你儿去踏青,看见天上许多纸鸢,他闹着要,我便给他买了一只大黄狗模样的。
看起来像你,又凶又讨人嫌。
七月初一
陆云台,你何时归来。
第2章 第二章
方历四年秋,边疆捷报频传,远征边疆四年的御弘大将军遥寄书信于御前,还附了一方奏折。
方知何望着祁关呈上的奏折,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将奏折下那黄底红条纸书信藏进了袖中。
殿中无人出声,也无人敢抬眼,只低着头,心里嘀咕着什么——这御弘大将军出征数年,只往京里传过两封书信,每封都气得御上不轻,偏偏每次拿到信,面上的欢喜之意挡也挡不住。
兴许,也没想过要挡。
祁关垂眼看着自己的鞋面,听见坐上的皇帝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口道:“众卿……想必也早已听到陆将军远征归来的消息罢。”
殿中臣子皆俯首应声。
当初大方朝初建立,皇帝陛下甘愿舍弃边疆几幅疆土换天下太平,唯当时的陆兰台陆无忧据理力争,半夜偷了皇帝的兵符就要带兵出城,幸而陛下反应得及时,带了禁卫军将陆无忧捉了回去,后来却不知是为何又将他封为一品御弘大将军,命他远去边疆驱除鞑靼。
如今荣归故里,不光是皇帝高兴,就连满朝文武亦是皆大欢喜。
自然是高兴的。
自前年陆将军一封书信传到京城将皇帝气得大病一场,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陆将军乃是皇帝的心上人。
心上人归来,谁人不喜?
这世人皆凡夫俗子,便连天子也逃脱不开。
将入冬的夜风寒意重,方知何着了件白色棉布袄子坐在案前,一旁的炉火烧得很旺,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白天的书信,看着红条纸上落下的隽永字体心中除了欣喜还有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方知何启。
四个字。
方知何将信轻轻拆开,露出淡黄色信纸,内容并不多,叠了一叠也只看出隐约墨色。
烛光微黯,秋风扫进窗檐。
方知何微微拧起眉,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把信纸揉成一团,转身吹熄烛灯,脱了袄子上床。
窗外的月色漫进,落在案前,落在揉成一团的信纸上。
方知何辗转反侧,半晌,爬起身将案上的纸团小心铺展开,月色轻洒在几行行书锋利的字上——
方知何,你这懦夫小人,五年前我便说过,蛮夷小国何以为惧!如今岂不是成效显著?
另有一事,小苑已五岁,我回京便会接他归家,日后你莫再接触他,毕竟你连长临半分也不如,陆苑的教导更轮不到你。
陆无忧笔
方知何望着纸上的字好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垂着手呆站着,好一会儿,将信压压,叠进信封里收好。
陆云台这混账,五年只给他写了三封信,第一封讲的是陆苑的老师要选方知垣的老师,不能让他来教。第二封讲的是方知垣云游可有消息,没消息就别给边疆寄信了,惹人心烦。
方知垣,每封信都有方知垣、方长临,陆云台啊陆云台,你何时能看一眼我方怀疏?
第3章 第三章
时年冬旬,将军举旗率军归来,城门大开,道路两旁聚满了人群。
方知何坐在高堂之上,心中难耐,他本想随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一同前往城门口迎接,偏偏前夜吹了凉风,染了风寒。
祁关不让他出宫门,他只好耐着性子坐在朝上等那人踏马归来。
殿中除却他二人再无旁人,祁关在一旁给他拧布巾擦额头,他眼巴巴瞅着殿外,祁关叹了口气,“陛下,您确定要这般被陆将军瞧见吗?”
方知何僵了一下,抬起脸来,有些丧气地眨了眨眼睛。
“…哦。”他任着祁关给他净手,一双眼低垂顺从,看不出往日御前冷漠清俊的模样。
祁关心中涌出半分怅然,却也无法同以往一般安慰这人,便罢,罢了。
自己的安慰这人也是瞧不上的。
*
陆无忧将大军遣下,命人将各士兵安排好,转身便回了自家府邸。
方知何等到晌午才瞧见随迎的队伍入宫,谁都在,除了那人。他原以为是自己风寒加重,心里默默又数了一遍人数。
就是少了一人,少了陆无忧一人。
领头的陈聿见他叫他脸色不愉,连忙跪地禀报道:“陛下,陆将军家中有事……”往后他也不知如何道下去,抬眼望了御前的那人一眼。
本来大军归来,主帅都应先来觐见陛下的……偏偏,唉。
方知何拢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他向来知道陆云台不爱搭理他,就算他做了皇帝也是如此。
幸而,心中向来也做了许多准备。
除了心痛,好像也没什么。
方知何许久才露出一抹笑容来,“无碍,陈卿请起。”他坐着,动也不动,只轻声道:“这次边疆战事战线略长,五年便已驱净鞑靼,多亏了诸位将士的英勇无畏,保我朝疆土,护百姓安宁。得诸位将士实是我方朝之幸。”
他被风寒惹得头晕脑胀,说起话来软绵绵,可胸中一口气吊不上来落不下去,他只好打起精神又说了几句勉力夸赞的话。
片刻将封赏揭下去,方知何沉声道:“祁关,今夜宫中的宴席,请陆无忧陆将军一定要赏脸来一趟。”
此声一出,大殿中人人皆惶恐附身。
方知何冷眼扫了一圈,阴郁气闷在喉咙里,不由咳了两声。
“退朝。”
下了朝,祁关扶他回寝,路上他猛地甩开祁关的手,背对着众人站着。
祁关抬手让随从的侍人离开,站在他那生闷气的皇帝陛下身后,看着他那浑身颤抖的模样,鼻尖微酸。
“怀疏……”他轻喊道。
方知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怎敢这般侮辱我?”
“恃宠而骄罢了。”祁关道。
方知何闻言莫名笑了一下,“宠他?”
祁关伸手替他整理龙袍,“你还不宠他么?”
方知何微垂眼,“要不是看在陆苑的份上,今日我定要他挨板子。”
“……”祁关无言。
你还能看在陆苑的份上?说出去宫门口的那条老黄狗都不信。
*
宫里的宴席开在御花园,陆苑今日的学还没下,方知何让人给他送了些糕点,又急忙忙换了身轻盈便宜的淡紫色镶边长袍,腰间挂着的玉佩是五年前他从陆无忧身上偷来的。
他挂在身上,好让那人一眼便可以瞧见。
果不其然,站在长亭下的男人原在同陈聿说笑,见他来到,那一双眉立时皱了起来。
群臣纷纷同方知何行礼,方知何微微点头,径直朝陆无忧走去。
陈聿见状也连忙闪出亭子,与方知何擦肩而过唤了一声“陛下”,方知何冷眼瞧过去,他对这人有些意见,全然因为这人随着陆无忧戏耍他。
不过罪魁祸首还是面前这人。
五年不见,这人依稀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更加精神,眉目舒朗,一双眼明亮如皓月。
身上那黑色金镶边蟒袍显得整个人身长肩宽,挺拔而立。
方知何软下神色,故作冷静道:“你瘦了些。”
陆无忧抬抬眼皮,冷笑道:“自是没你这个皇帝当得快活。”
方知何当作耳旁风,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无形的灰尘,轻声道:“云台,我有些想你。”
亭中的石桌上放了几盘糕点,两柄酒壶,陆无忧低头看着那糕点,晶莹剔透,印了“酒桂”二字。
见陆无忧迟迟不答,方知何朝他走近了些,语气轻淡道:“你五年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只有一点儿听起来郁闷的感觉。
陆无忧偏头打量他,瞥见他腰间的玉佩,一朵梨花状,中有“无忧”二字,是方知垣昔年赠予自己的。
“写了。”陆无忧眼神幽深,面色带着些许不愉,“这玉佩是你偷的。”他笃定道。
方知何看着他道:“为什么一句也不提我?”
陆无忧嗤笑一声,“方知何,皇帝于我来说也只是个不值得耗我半分心神的人而已。你不做皇帝时我厌烦你,你做了皇帝我也厌烦你,你不做皇帝时我与你无话可讲,你做了皇帝我与你亦是无话可讲。”
晚间凉风寒意重,方知何任风吹拂,浑身瑟冷。他为了显得清雅大方,衣衫轻薄,临出门特地换了身衬身形的薄袍。如今倒是应景,抖如筛糠。
“…是。”他咬牙道,蜷在衣袖中的手想抬起来又无力,只能退后一些坐在石凳上,轻笑了两声。
陆无忧冷眼瞧他,他觉得这人还同五年前一般碍眼,皇权对于他来说只是废者的磨刀石,愈磨愈薄,轻易可碎,终究是百无一用。
他不耐再看这人,只沉着声音命令道:“玉佩还我。”
方知何闻言抬眼,一双眼染了红,脸色苍白,凉风一过他还要配合着咳两声。
陆无忧索性伸手去拽,被方知何一口咬在手上,那人凶狠地咬在他皮肉上,被他踹了一脚才松口。
方知何冷笑,“我是皇帝,我想要什么,那就是我的。”
陆无忧沉着脸,“贱人。”
方知何摘下腰间玉佩,压根不计较陆无忧的骂语,突然扬眉笑笑,抬手便把玉佩丢进了湖里。
“陆云台,你给我记着,方知垣就算稀罕你我也不会让他回来,更不用说他不稀罕你!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我方家就算在前朝为民时也不是你高攀得上的,更何况如今我是君你是臣!”方知何厉声道,袖中的手抖得握不住,一双眼紧盯着陆无忧的脸色,心中揪着。
陆无忧扬手拽起方知何的衣领,半眯着眼打量他的脸,忽地笑道:“陛下,我的好陛下,你这嘴说起话来真是叫人想要干死你。”
“……”方知何白着脸。
陆无忧面无表情松开手,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你最好把玉佩给我找回来。”
方知何兀地瘫坐回去,他生生在这寒风中出了一身冷汗,手心里的粘腻泛着些刺痛。
他摊开手,低头望去,见到掌心被血漫开的纹路,才恍惚刚刚不是无力,而是用力太过反而什么也没感觉。
他抬眼望着远去的那人背影,被那人踹过的大腿隐隐泛着麻,他自己揉揉,不大高兴地叹了口气。
好在,刚刚丢出去的不是真玉佩。
第4章 第四章
落雪满庭,风贯过缝隙往屋里钻,伺候着的小宦官正往炉里添火。
被陆无忧折腾一夜的方知何迷迷糊糊睁眼,觉出幽深刺骨的寒意,他僵在被褥里,哑声唤道:“小云,几时了?”
小宦官乍闻声,拣碳的铁钳轻微磕了下火炉,发出铛——的一声。
他连忙扑倒在地,瑟声答道:“回禀陛下,寅时了。”
方知何浑身疼得厉害,连手都抬不起来,闻言又阖上眼,“陆……大人何时走的?”
小宦官小声道:“丑时便走了。”
方知何“哦”了一声,“那他可有……算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今儿怎的如此冷?”
“陛下,外面落了大雪。”小宦官半抬着头打量床上的男人,那人瑟缩在被中,比往日看来更显乏弱。
方知何淡淡应了一声,痛楚时时刻刻纠缠着他的身躯,惹得他无法静下心来。
他将自己闷进被中,叹了口气道:“着人去唤祁大人来。”
暖炉的火烧得旺,地下也埋有地暖,小云在寝宫热得出了一身薄汗,他有些不明白小皇帝究竟冷在何处。
祁关在偏殿听闻小云的话,匆匆忙忙披了件外袍就赶了过来。
他心中七上八下,他知道昨夜陆无忧那个混账去了怀疏的寝宫,也知道陆无忧这人出手不知轻重…怀疏,还不知伤得如何了?
空中的雪飘浮得极悠然,祁关一步步踏着地上的雪,片刻的路程发上肩上便满是落雪。
他轻推开门,一眼便望见了龙床上那人拧紧的眉,脸色有些红。
“怀疏?”祁关唤了一声。
方知何迷迷瞪瞪的睁着眼瞧他,好一会儿,突然笑道:“澜宁,好大的雪。”
他从小便爱看雪,年幼长临窝在娘亲怀里时,他便穿着袄子站在院中看雪花如何覆满世间。
顺便瞧瞧,在树下堆雪的陆云台。
那人也极爱雪。
他在心底强调,自己只是顺便瞧瞧他而已。
祁关接过小云递来的布巾擦擦身上的水,脸色并不好看,寝宫里的温度很高,他只着单衣外袍也觉得温暖似春,怎的方怀疏冷得瑟瑟发抖。
“是我给你看还是请谢大夫来。”他问道。
方知何笑道:“谢老爷子要看见我这样我还能活着上朝么?”
祁关笑不出来,让小云出去,自己动手打了一桶热水来。
将布巾在热水中浸湿,祁关掀开方知何的锦被,神色微变。
祁关看着这赤裸身躯上的乌黑淤青,还有下身那红红白白的秽物,莫名笑了一下,“他倒是真想弄死你。”
方知何没答话,昨夜像是地狱,他想也不敢回想,他知道陆云台这般对他是为什么,但也只会如此,他不会杀了他,那就只有妥协。
妥协做宰相,稳稳当当长长久久的陪着自己。
那就值得。
方知何龇牙咧嘴的朝祁关笑,祁大人面无表情的拿布巾给他擦身,“你是皇帝,你要什么没有?”
方小皇帝咕哝一声,“这不是青梅竹马吗?”
“那方知垣还和陆无忧青梅竹马,怎么没见人家这么上赶着挨打?”
“那能一样吗?”方知何不满地皱起眉,“弟爱山河日月,同我这凡夫俗子如何比,我不敢高攀,更不敢与之比较。”
祁关亦皱起眉,他根本无法理解方怀疏这套歪理,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更何况这人还是前朝名震天下的云上君,文武双全,清雅高尚,世间辞藻又何以形容?
“方知垣如何比你?他爱世间万物,不见得就比你高雅许多。”
方知何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像是咽下了什么,半晌才道:“他爱世间,我独爱他。”
这如何比?
心胸宽广之人如何与我这心胸狭隘之人比?
祁关自是知道最后那个他是谁,不知说什么为好,替方知何涂抹伤药,心底默默估摸着上朝时辰,转了话题道:“近些年天下太平,你也未缺过朝会,今天要不歇了吧?”
方知何感受着伤口的痛楚,想了一阵,摇摇头,“今天要拟旨封相,需给朝臣一个交代。”
祁关忍了忍,没忍住骂道:“……那陆无忧又不稀罕!”
方知何眨眨眼,笑道:“我是皇帝,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不稀罕也得稀罕。”
卯时群臣进殿,方知何一身黄袍高坐在殿上,祁关随他身侧。
方知何坐得一身冷汗,祁关小心翼翼挡着众人的视线拢着他的腰侧,他僵硬着,看向朝下。
那人一身大红飞鸟朝服,头戴乌纱,边嵌珠玉花翎,束腰上挂着一块玉佩。
方知何盯着那玉佩看了一会儿,心里好笑,但是面上还是冷冷清清的瞧着。
陆无忧今日像是心情大好,见他瞧着玉佩便朝他微微俯身,“陛下昨夜可休息得好?”
真是大胆妄为,方知何心道。
“陆大人,朕休息得尚好,这可多亏了你昨日对朕的悉心疏导。”方知何正经道。
看着陆无忧脸色沉了些许,方知何心底笑开了花,真真是有意思,朝堂上羞辱朕,那朕岂不是要给你几分面子?
方知何瞧他低着头,估计又在心底咒骂什么,心情比起先前要好许多,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道:“众爱卿呈上的奏折朕瞧了大半,诸多是道京畿几处土木兴建的事,朕觉得修建自家府邸倒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修到朕脚下的,属实少见。”
工部尚书汪银海当即下拜,沉声道:“陛下!此事臣亦在调查,诸位同僚弹劾堆如冬雪,臣……恳请陛下再给臣些时日。”
“汪卿不必着急,朕只是疑惑那方府何来如此大的能耐…”方知何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殿外的白雪皑皑。
汪银海怔了一下,连忙道:“臣、臣知道如何做了!”
方知何叹道:“那就好,连累汪卿劳累。”
“臣,谢陛下!”
方知何抬手拿起一旁掌印宦官端着的圣旨,沉默些许,兀地道:“陆无忧,朕昨日封请你做宰相,你不满得很。”
陆无忧皱起眉头,“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方知何伸手,“过来,到朕面前。”
陆无忧脸色青白,像是被人恶心的。
方知何笑着,看他慢腾腾的走过来,扬手将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自己读。”
陆无忧抬着眼看他,眼底的厌恶之意高昂突出,仿佛一把火,将方知何脸上的笑容燃烧殆尽。
“玉佩我那儿有许多,下了朝我让人给你送去。”他轻声道。
陆无忧微微颔首,“谢陛下赏赐。”
“读,让众爱卿看看这个能让陆大人满意的是个什么官。”方知何伸手拍拍陆无忧的手臂,轻描淡写道。
陆无忧蹙着眉,展开这圣旨,转身对着群臣,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弘大将军驱鞑有功,为国操劳,今特封陆无忧为国子监祭酒,兼任太子老师,教导国之顶梁,钦此!”
朝下顿时静了,比方才还要静下许多。
方知何微微笑着,看陆无忧跪下朝他行礼,他这才道:“陆大人,官从三品,比之宰相差了些许而已,可满意?”
陆无忧抬头看他一眼,跟着笑了,“多谢陛下。”
“那,散了朝你便去瞧瞧太子罢。”
“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wb荡漾尘
第5章 第五章
国子监祭酒这个官职,说好听点是主掌文教的三品官,说难听点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文官。
不过兼任太子老师,又意义不同。
陆无忧心知方知何故意为难他,也没什么愤懑的情绪,比起做丞相,这种不管事的文官确实是给了他大把的闲散时间。
散了朝,文武百官个个丧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正往怀里揣圣旨的前•陆将军,大抵都是想要安慰顺便痛骂皇帝两句,怎的如此寒忠臣的心!
可陆无忧一张笑颜,仿佛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圣旨全揣不下,他便半插着半露着,同几位亲近些的同僚笑谈。
大理寺卿权勐同他道:“你又如何惹…”说罢他朝后望了一眼,那殿上坐着的人已经走了。
陆无忧扬眉,“我怎的会惹他?他小心眼罢了。”
“哎呀!云台兄不可放肆!这处处都是人呐!”权勐皱着脸紧张道。
陆无忧好笑,“无碍,左右我也是个功臣。”
功臣怎得还从一品落到三品了,权勐心里默道。
陆无忧瞧他脸色便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并不在意,只轻声问道:“那……太子,何时封的?”
四周的官员散了些,权勐愣了一下,拉着陆无忧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这才小声道:“出生便封了,我那时还寻思……陛下连个妃子都没有,且殿下姓氏与你倒是本家。”
陆无忧下意识蹙起眉,“方知何没有妃子?那相好总是有的?”
“哎呀!都说了不要放肆!怎能直呼陛下名姓呢!!云台兄!”权勐左右张望。
陆无忧沉默,五年前方知何给他的书信中确实提过陆苑的存在,但是…这人居然将陆苑封为太子,怎么没提过?
一个外姓太子,方知何还真是…
陆无忧心里涌上些莫名的思绪,惹得他脑中混沌,不愿再细想。
“我在军中常年不与京都联系,勘察的将士一律只许回禀军情有关,所以我对这些天潢贵胄纷扰不甚清楚。”他解释了一句,又问道:“陛下没说这孩子是谁的?”
权勐期期艾艾了一阵,咬咬牙,还是道:“没说,但是…整个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陆无忧陆大人是陛下那心上人,便是殿下那个姓,人人也说那是陛下为了思念你。”
陆无忧错愕几秒,他虽然肆无忌惮的当众羞辱方知何,可也没往这上面想。那方知何当年是怎样的人他一清二楚,如何又会做得这般……赤裸。
他若是不说那心心念念的事,众人只会以为他二人君臣不和。
陆无忧垂下眼,沉默一时,又抬头朝权勐拱手,笑道:“闻庭兄,今日多谢了,此事叫我心中七上八下,便不请你吃酒了,来日定作席宴请你。”
权勐忙摇头,“云台兄折煞本官了,今日之事我咬咬牙说出也是图一心安,往年你征战沙场百战百胜,我辈予你不多,甚是惭愧……陛下这厢待你,恐有变数,你多了解些倒也好,只是此事还请云台兄缄默不语,千万别同陛下硬碰硬,这般吃力不讨好,不可取。”
陆无忧朝他作揖,“多谢,某定铭记在心。”
送走权勐,陆无忧转身往东宫走去。
他的儿子将要六岁,他还一面未曾见过,倒是便宜了方知何,白捡个爹当当。
东宫的布置与其他别院不同,山水衬云庭,花草映碧波,亭台楼阁间皆是细水长流。
行间的树木上挂着许多纸鸢,来来往往的侍从打扮的都像蝴蝶,花里胡哨,看得陆无忧眉头解不开。
直见到那东宫小主子也没缓过神。
那小主子一身白滚滚的袄子穿在身上,脑袋上顶了个学生帽,脖子上还挂了条白丝带,一张脸抹得像最争奇斗艳的那朵花,拧眉站在案台上,大喊道:“呔!来者何人?!”
陆无忧瞧他,神色放柔些道:“小苑,爹来瞧你。”
陆苑张大嘴巴,一双水汪汪的眼里映出陆无忧高大的身影,“…胡说八道,我爹爹可是皇帝!”
陆无忧“嗯”了一声,没否认,只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长命锁,拿着锁上的红线将锁提起给陆苑瞧,“这可是你爹爹给我寄来的,是不是你的?”
陆苑睁大眼睛看那长命锁,金色如水光一般灿烂,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那锁心处的‘陆苑’二字,他抬起眼瞧了陆无忧一眼,惊声道:“……大爹爹?”
“嗯,小苑乖。”陆无忧单手将陆苑抱起,另一只手给他擦了擦脸上抹花的模样,温声道:“日后爹还要教导你课业,外人面前便唤我老师即可。”
陆苑应了一声,“父皇说过,看见您不许喊爹,除非他同意。”说着他捂住嘴,大约是想起了自己刚喊完不久。
陆无忧笑着揉揉他头,“你这宫中在做何事,怎弄的如此花里胡哨?”
陆苑瞧瞧四周,“咦”了一声,“父皇诞辰要到啦!我在给父皇排演祝寿戏呢!”
陆无忧顿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湮没了些。
“大爹爹……”陆苑拽住陆无忧衣角。
随后跟着传来一句:“你这大爹爹倒喊得勤快!”
陆苑错愕的抬起头看向门外,他那常年斯文儒雅的父皇提着下摆就急匆匆走了过来,一句话里拈酸得极致。
陆苑眨眨眼,无辜道:“老师,您听见有人喊大爹爹了吗?”
陆无忧道:“没有。”
陆苑朝方知何行礼,“父皇。”
方知何冷眼看他父子二人,“学得什么玩意儿,第一天就将这人的无耻学会了十足十,陆苑,你又要抄《十诫》来反省是不是?”
陆苑苦着脸,“父皇,儿不喊便是了。”
陆无忧插话道:“陛下,莫欺人太甚。”
方知何闻言一愣,心底跟着痛了痛,他垂下眼,“…陆卿辛苦。”
陆无忧没搭话,只伸手捏捏陆苑的脸,“听闻你夫子乃是遗世独立的顾沉熠,可有和他学到什么?”
陆苑眨眨眼,笑道:“顾夫子会打人。”
“打你了?”
“…一般是告诉父皇,父皇打我。”
陆无忧抬起眼皮看呆愣在一旁的方知何一眼,“你父皇倒是挺威风。”
方知何闻言与他对视一眼,“云台,孩子的教导不可放松……这番也是为他好。”
“臣可没说陛下错,不过,臣五年前就很好奇,陛下是如何替我生了个儿子出来?”
“还长得一半似你,一半似我?”
方知何脑中一嗡,居然说不出话来。
第6章 第六章
庭中的纸鸢被风吹落几只,陆苑挣脱开陆无忧的怀抱,下地去捡那纸鸢。
方知何僵着身子站着,他身上的伤还痛着,不敢抬头看陆无忧,亦不敢转身逃跑,只任那厌恶他至极的男人嘲讽他,低笑地问道:“陛下,当年我就一直很好奇……你那爹为何只给你雇人保护,该不会是…你其实是个女人吧?”
方知何猛地抬头,脸上露出羞愤的神色,“我是不是女人你不清楚?”
“那倒是,如斯贱的玩意儿,还真只有陛下才拥有。”陆无忧笑着打量了一眼方知何的下身。
方知何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稳了稳声音道:“…陆苑是你的儿子,自然形貌似你,至于有一些像我那是因为当年我给你找的女人像我……不然你以为什么?”
陆苑捡起纸鸢,在树下抬起头看树梢,他有些苦恼,这些纸鸢都是父皇喜爱的玩意儿,他之前都是让小云找侍卫帮他挂上的,可父皇和大爹爹刚刚来,反让侍卫们都离开了。
陆无忧远远望着自己的儿子,眉眼像他,侧脸像方知何。
“你逼迫其他女子与我翻云覆雨,你还有脸说出口?”陆无忧伸手牵住方知何的龙袍一角,笑道:“我征战蛮夷倒也听过一些奇闻趣事,说是番子有一种秘药能使男子受孕,能改变体质,该不会陛下已经尝试过了吧?”
方知何抬眼看他,抿嘴,好一会儿才寒声道:“陆大人未免太自作多情,朕说陆苑是你的孩子那就是你的孩子,朕说他娘是谁那就是谁,休要无稽之谈。”
“罢罢罢,陛下休要恼羞成怒。”陆无忧嘲讽地笑笑,眼底一片冷色。
当年方知何趁着与他对饮的空档给他下药,后来又给他弄了个孩子出来,这种下作手段也亏得他做的出来。
“既然小苑与陛下无甚关系,那立作太子是否不妥?”陆无忧道。
方知何冷眼看着他,猛地推了他一把,哑声道:“陆无忧!你逼我作甚?!他不是我的孩子却是你的孩子!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何封他做太子?!”
陆无忧被他推得猝不及防,闻言错愕的抬起眼望他。
方知何觉得这人实在顽劣,瞪了他好一会儿,甩袖便走了。
陆无忧听着陆苑和他父皇说话的声音,若有所思的蹙起眉,他虽然知道方知何喜欢他,但是他一直以为让陆苑作太子是为了羞辱他,毕竟……让自家儿子认他做爹,这不是为了气自己么?
谁知道,这人真的只是喜欢他。
方知何一路气血上涌,待回到寝宫门前才觉得回过神来,顿时浑身力气松懈,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着一旁的宫墙,垂着眼睛轻轻喘息,他刚刚气得不轻,肚子跟着揪痛,一口郁气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他恨恨的咬牙,不久一滴雨水似的泪垂了下来。
那陆云台只知道方知垣从小怕痛怕受委屈,怎的就不知道他方知何也是这般人?
祁关随在他身后不远处,暂不上前,一双眼沉沉地望着方知何半俯着身子的背影。
良久那人转过身来,看见是他,只垂着眼,叹了口气道:“澜宁。”
祁关应了一声,“陛下乏了罢?”
方知何摇摇头,“…只是身上痛得厉害,最近总爱意气用事,克制不住心上的脾气,冲动便做了难以收场的事情。”
半空中的鹅毛大雪又下了起来,祁关望着方知何垂下的睫毛颤抖不已,伸手将身上披着的墨蓝色鹤氅解下披在方知何肩上,替他系了带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身子可不好,怎的在这里吹冷风,受了凉小殿下又该担心了。”
“他怎会担心,他和他那爹好着呢。”方知何拢在鹤氅里,一圈的白色柔毛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语气听起来像灌了醋似的,“一唱一和,尽学些不着调的玩意儿。”
祁关失笑,“陛下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恁地和殿下计较,如今陆大人能够教导殿下也是殿下的荣幸,陛下不也一直盼着那人回来么?”
回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回来陪着你。
回来与你,还个相思绵绵的情债。
半晌,方知何轻笑一声,脸色看起来差得很,“祁大人你可是越来越乐于讥讽朕了。”
祁关眼皮一跳,立即就要跪下,被方知何的手拽住了,那人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冷声道:“陆云台即便有通天的本事,这也要我喜欢。我喜欢他他随意踩我身上快活,我要不喜欢他,你觉得会如何?”
祁关愣愣地瞧他。
方知何敛眉,“我要不喜欢他,他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祁关哑然,看着方知何那张惨白的脸,他有些咽不下去的痒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动辄还有些针扎的刺痛。
“……臣,知道了。”
“罢,方府那事儿我让汪银海查,他都查了些什么?”方知何拍拍肩上堆积的雪花,径直往御书房走去。
祁关亦跟在他身后,轻声道:“这天下是谁的,汪大人还是清楚的。”
方知何轻笑一声,“狗仗人势也不知足。”
“那方府……”祁关关上御书房的门,转身朝方知何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惹来方知何笑骂道:“这种日子突然将他们灭口岂不是落人话柄?”
祁关抿抿唇,“碍眼。”
方知何淡淡笑道:“朕当年杀人夺位本就落了个暴虐妄佞之名,如今若再将自家族人都杀个一干二净,朕这不孝不义之名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脱除。”
祁关皱着眉头,“愚人所言…”
“民间论调不可不防,汪银海不日定要给我个交代,澜宁,那边的事你便替我做了吧。”方知何拿起桌上的朱笔,顿了下,眉头蹙紧,“另,太子那边还需陈太傅继续教导。”
祁关抬起眼皮,“陆大人文武尚好…”
方知何冷眼瞧他,“想来祁卿对陆卿亦关心得很。”
祁关退后两步,作揖表示罪过,拿了方知何拟的折子夺门而出。
方知何这才龇牙咧嘴的扶着身后的椅子慢慢坐下来,他那秘处伤得厉害,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时打抖不止,忍不住颤颤巍巍拿了个软垫来垫着。
案上的奏折一摞摞压着,方知何随手抽出一本,上书大意乃「陆无忧战功赫赫,官至三品,属实令功臣寒心,且西覆军自立朝以来便是陆无忧掌管,此举怕是对国不利。」
盯着这折子发了一会儿呆,方知何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愣神间又写了两个字“云台”。
漫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下人间。
方知何揉了揉眉间,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小云。”他将屋外侍候着的小内侍唤进屋,故作慵懒道:“传朕的旨意,令太子随陆大人一同陪朕用晚膳。”
小云喏喏应道,还待出门又听那黄袍加身的男子撑着下巴若无其事加了一句道:“让陆大人将他的拿手好菜一同带来。”
小云应声,方知何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开门之际那雪吹进了屋中,一朵雪花轻盈的落在了那折子的云台二字上,打湿了些许墨色。
第7章 第七章
红泥小炉温着一壶清酒,小席摆在屋檐下,旁生一棵正嫣然的红梅树。
方知何手捧着暖炉,端坐在矮桌旁,桌上摆了一盘雪花,祁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雪花发呆。
“朕幼时初见他……”方知何轻呵一口气,看着漫出的白气微微眯起眼,“他比五岁的小苑还矮些,竟有七岁了,生得像根豆芽菜,脸色蜡黄,瞧着让人难受。”
“爹说这是城外墙根下捡来的小孩,家人因着疫病全没了,瞧他可怜便领回府中做个下人,权当接济一口饭吃。”
“他很乖,爹让他跟着我,他便整日跟着我,学文学武他都陪着我,我同长临玩他也跟着,我知道,比起陪着我,他更爱和长临玩。”
“我自小体弱多病,性格固执,还善妒,不喜他和旁人走得太近……他喜欢长临,也是情理之中。”
说完方知何轻笑了一声,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他能理解我,同我理解他一般……”
“原来,总是我异想天开。”
祁关怕他着凉,忍着心里涌上的涩意出声道:“陛下,进屋吧……他们须得酉时来,您何苦一直等在这儿。”
方知何沉默着,冷不丁冒出一句,“为何连你也不叫我怀疏?”
祁关错愕的低头看他,“……您是陛下。”
方知何闻言笑了起来,讥讽道:“陛下?什么陛下?没人爱的陛下还是……可怜虫?”
祁关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红着眼眶握住方知何的衣袖,哀声道:“您是这世人的主子,怎会没人爱,那人不爱您是他不长眼,他不值得您爱他。”
“……爱?”方知何抬头看着那棵红梅树,五年前的雪夜他将这树栽在这里,“长临说情爱为世间情中最狭隘的东西,只能一颗心换一种爱,他不爱我,那我,这颗心应该丢到哪里去呢?”
祁关觉出身上的寒意,犹豫了几秒,突然正色道:“怀疏,你是这天下的主子,你身上背负着的是家国责任,整日贪恋情爱何所为?”
方知何抬眼瞥他,“愿意同我说真话了?”
祁关垂着脑袋,“不可求便不求,这是数年前你教会我的道理。”
方知何听罢忍不住笑道:“澜宁,那是我做不到,用来哄骗你的。”
祁关愕然,方知何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皱起的眉,“这世上的情爱若是能被人控制,说不爱便不爱,说不求便不求,那该是多少人的幸事。”
“可惜啊,我即便是做皇帝,那也是因为他。”
方知何远目凝望天际,低声呢喃道:“……他说愿意和我在一起。”
陆无忧抱着陆苑进万寿宫时,小云正在清扫庭院里的落叶,见着小主子来了,他连忙请安,陆苑看着他,小声问道:“父皇是不是还生我气呀~”
小云看一眼抱着他的陆无忧,低下头答道:“殿下,陛下没有生您的气,只是想您了,让您陪他用膳。”
陆苑轻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哎呀,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父皇又要把我叫过来抽背老庄之道,想到上次把他气得病了好些时候……唉。”
陆无忧觉得他可爱极了,低头蹭蹭他脸蛋,温声道:“小苑,你父皇性情最是差劲,用不着理他。”
一旁的小云抖了一下,有些惶恐的将头埋得更低了。
陆苑抿抿嘴,“父皇身体不好,不能气他的,前两年他受了气,病了足足两个月才能下床……祁关让我不许再气父皇了。”
陆无忧怔了一下,若无其事道:“何人敢给他气受?”
陆苑攀着他肩膀,小声道:“我也是听太傅说的,说是御弘大将军的信里都是对父皇不恭敬的话,把父皇气得在大殿上吐血……”
陆无忧将陆苑抱得紧了些,没说话。
陆苑扭扭屁股,“也不知道这大将军是谁,我问也没人答,问了父皇差点被他抽烂手手……”
陆无忧拍拍他屁股,打趣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想必也是你父皇气性差,随便气气还会吐血。”
他抱着陆苑走到檐下,看着旁的红泥火炉,盘腿将陆苑抱在怀里坐在软垫上。
小云便上前去敲门,“陛下,太子殿下与陆大人到了。”
内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声,半晌才听人道:“嗯。”
陆无忧将带来的食盒交于小云,方知何才推门出来,他脸色惨白,裹在鹤氅里显得清瘦病弱,可那眼神戾得很,仿佛要将陆无忧生吞活剥,拆骨入腹似的。
小云将食盒里的三道菜分别端上桌,一碟芙蓉肉,一碟清炒虾仁,一碟蒸米糕,还热着,方知何盘腿坐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拿起竹箸夹了一块芙蓉肉。
陆无忧扫他一眼,没说话。
陆苑看得呆了一呆,他父皇往日里喜好轻淡素食,人有三急,可他从来没看见他父皇急这三样,如此这般急切……真让他呆愣不已。
方知何直到那菜吃进肚子里才觉得一口气顺了过来,心情大好,捻着竹箸看了一眼陆无忧和陆苑,疑惑道:“不饿?”
陆苑摇摇头,陆无忧似笑非笑道:“陛下,注意举止。”
方知何顿了顿,惨白的脸色微微泛起红,他小声咕哝几句,又去夹虾仁,“你厨艺……进步了,唔。”
陆苑也捧起碗要吃,陆无忧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给他夹了些菜,又盛了饭,轻声道:“小苑,喜欢吃什么,爹下次做了带过来。”
方知何连忙道:“龙井虾,东坡肉,什锦八宝饭,茄盒,金黄酥鱼……”
陆无忧难得噎着了,他瞪着面前的皇帝,冷声道:“没说做给你吃。”
方知何毫不在意,只继续报菜名,“还有那书上写的佛跳墙!”
陆无忧麻木不仁的看着他,“你自己做。”
方知何这才瘪瘪嘴,弱弱的拿起竹箸夹菜吃。
陆苑插嘴道:“父皇做菜可难吃了!”
方知何看他一眼,陆苑忙道:“那爹爹就做父皇说的那些吧,小苑爱吃!”
陆无忧:“……”
方知何:“养儿千日,用儿一时啊,值了!”
陆无忧瞪他,“闭嘴。”
第8章 第八章
夜半祁关急匆匆背着药箱往皇帝的寝宫跑,灯火乍然通明,一脚迈进殿中,听闻小云一声惊呼。
祁关险些摔在地,急出一身冷汗,这才见那不让人省心的皇帝陛下正倚着床头咳嗽,嘴角在昏黄的烛光下污了一块。
“呀,祁大人半夜练武么?”方知何打趣道,随后他拿起手帕捂住嘴,狠咳了一阵。
祁关脸色晦暗不明,“咳了多久了?”
方知何擦擦嘴,“没多久,醒来咳了一会儿。”顿了两秒,补充道:“没醒多久。”
祁关并不理他,只望向一旁站立着的小云,小云惶恐的看了一眼方知何,瞬间就啜着满眼的泪,颤声道:“陛下昏睡时便在咳,呛着了,吐了好多血……奴才进来看时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喊了许久陛下才醒来,醒来又咳,哪里是一时,几乎是半夜…”
方知何闻言愣住了,评价了一句:“夸张。”
祁关伸手将床旁边的宫灯点上,凑近扫了一眼方知何嘴角的那块儿,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小云,去打些热水来,再多抱几个炉子来,汤婆子也要些。”
“是,奴才这就去。”小云行了礼很快就往外去。
祁关压着脸色,冷声道:“陛下晚膳用的什么?”
方知何摸摸嘴角,怀念道:“芙蓉肉……”
祁关深吸一口气,“不是让你忌口吗?你风寒本就未好,早年生小苑留下的寒症也易犯,心脏根本受不了!让你忌荤食素你又吃什么肉!”
“可这是……”方知何下意识答道,说到一半看见祁关担忧的神色还是住了嘴,“许久没吃了,澜宁,好澜宁,莫要凶我嘛……”
祁关抖着手给他擦嘴角,哑声道:“你这咳出的全是血沫,心肺定然受损,我日后不同你置气,你权当我为你积德行善,多活几日,行么?”
宫灯将整个内室照得通亮,方知何瞧着祁关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里难得暖了暖,“你不和我闹就是积德行善呀,祁大人好大的面子。”
祁关摸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心下沉甸甸,“你和你儿子的命都是我救下的,如何没有面子?”
方知何痴痴笑道:“是啊,祁澜宁好大的面子咧——”
祁关瞪他,惹得他又要咳,又想笑,挣扎着吐了一口血才顺过气。
“我过去常常寻思着,哪天我死了,小苑怎么办。”方知何低声呢喃道:“他回来了,我倒是……死而无憾。”
“兴许有些憾事,可他不许,那我便不要好了。”
*
第二天的早朝方知何没能去,他病得重了,连身也起不了。
听说陛下身边的祁大人守了一夜,陛下才退烧,正往东宫去的陆无忧顿了顿脚步,他转头看了一眼最高的那座宫殿——是他昨儿带小苑去的那座。
“陆大人。”迎面的宫女侍从朝他行礼,陆无忧点点头,他武功上乘,离得远了也能听清侍从说的什么。
“陛下这身子委实差得很……多亏了祁大人,不然这月月都要吐血吐上一床,人早没了。”
“听昨夜院里侍奉的人说云总管端了七八盆血红的水倒在了院子外,看来陛下的病这次要厉害些……”
“可太子殿下还这么小…”
“陛下命苦啊,当年抱着殿下回来后身子就更不好了,也没人知道他那一年去了何处……”
“什么一年?陛下不一直都在宫里么?”
“嘘!你小声些……我这也是听内院的人说的,就方朝初年,御弘大将军远征没多久,就有人发现陛下有些怪,饮食、喜好、举止甚至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可无人敢说,大家都随着陛下来,可后来陛下带着殿下回来……”
“那些怪异的举止又变回来了……他们说,要么是陛下被脏东西附了身,要么啊,那个就是假的陛下。”
“这殿下啊,也不知是哪个没福气的女人生的,估计也是不得宠,不然陛下也不至于多年连个秀女都没有,妃嫔更是水中月……”
“……”
陆无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皱起眉,那一年……是方知何给他写信最多的一年,原来不在宫里么?怪不得那信都没加盖官印……也不是什么加急信件。
想起第一年几乎是三日一封书信,他几乎眉头都要皱出纹路,他厌恶极了,本就嫌恶这人,偏偏有事没事往上凑,这不是犯贱么?
幸而后面这人懂得收敛为何物。
陆苑往往在他父皇下了朝后去请安,今日万寿宫的下人特地来告诉他一声——陛下病了,请安便免了,望殿下静心学习。
他担心,可父皇这人的脾气他最清楚,但凡只要任何对自己有害的,这父皇可是半点不让他碰的。
什么过病气这种迷信玩意儿也信。陆苑心里不高兴的想。
陆无忧进来第一眼就瞧见自家儿子傻坐在门槛上,撅着嘴,老大不高兴。
陆苑听见声抬头看他,瞬间亮起眼,“爹!”
陆无忧抱起他,笑道:“小苑,怎的坐在这里吹凉风?”
陆苑又低沉下去,“父皇病了,昨儿就说不该气他的,定是我俩昨日把他气着了……”
陆无忧捏捏他的脸,“他自己身子病弱,想是长期以来也习惯了,不必担心。”
陆苑奇怪地看了一眼陆无忧,他觉得有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虽然这是亲爹,可是父皇对他也很好,怎么这亲爹对父皇……这么不关心?
“父皇身子以前没差成这样,”陆苑抿抿嘴,“祁大人说是我出生之后,父皇怕我生养不活…日日煎熬,将身子熬坏了。”
陆无忧几乎是嘲讽的笑道:“又不是他生的,他急什么?皇帝都给他做了,煎熬什么?”
“……”陆苑不满地瞪着他,“不许这么说父皇!”
陆无忧愣了两秒,突然笑道:“知道了,你父皇他啊,自小就身子不好,也不用担心,他心思重,野心大,断然舍不得这么快与世长辞。”
陆苑气得拿拳头锤他。
陆无忧倒也无谓,笑着接了,将陆苑抱着往屋里去。
“今天我们来学君子之道吧。”
“你不许欺负我父皇!”
“好好好,谁会欺负他……上次让你默写的行书令有没有写完?”
“…你怎么又来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爹爹是问你功课。”
“没写完。”小声。
“你干什么去了?”大一丢丢声。
“…”
第9章 第九章
方知何半梦半醒了一天,翌日天还未亮便起身更衣,那案上的奏折垒了一摞,他瞧着也没说什么,看看一旁站着伺候他的祁关,这才抬抬眼皮,淡淡道:“歇着去吧。”
祁关神色并不好,他熬了一夜守着眼前人未合眼,衣裳也凌乱了些,倚靠着的桌台上凌乱地摆放些针灸的器具,还有些药瓶、药碗之类。
闻言他微微颔首,“陛下,臣不知您在想什么,也无暇顾及您想干什么,身子是您自己的,您爱糟蹋那就糟蹋,只是下次请臣过来前先让人告知臣一声,就说您不想好,臣自然不会再尽心尽力,也省得您再费心劳神的去糟蹋。”
方知何刚坐下去,折子还没打开一封,乍一听到这段话,眼皮颤了颤。
他无奈,回过头来哄道:“澜宁,莫生怀疏的气嘛…”
祁关收拾东西,没头没脑道:“我管不着。”
方知何沉默下来,他看着祁关的背影,心头顿顿的闷痛似天雷一般打下来,他将痛得蜷起来的手缩在案下,小心地赔笑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这一生也就澜宁你愿意关心了……你可不能弃我于不顾。”
祁关猛地回头看他,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吞了他去,他几乎是咆哮道:“方怀疏!你他娘疯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让你别干什么你就偏要干?你没心没肺给谁看?你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你学方长临学得太烂,烂透了!一眼就看出是个四不像!真是傻透了!”
他吼完看着方知何愣然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来,“你猜猜这回是为何病了?”
方知何沉默的看着他。
看着他冷眼瞧他,轻声平淡道:“因为你吃了药。”
方知何微微眯起眼,有些猝不及防的情绪被他小心地拢在眼中,悄无声息地遮盖起来。
“其实也算不上药,只是一种毒。”祁关伸手捻起方知何的一缕披散开来的发尾,“药王谷多年前在西山挖出的一种名石枯草的药材,加黄连熬成汤药清热祛毒,若单独磨成粉末食用则会丹田受损,加之武者使用则内力全失。”
方知何半晌才从沉默中醒过来,他干笑两声,摸摸鼻子,再摸摸肚子,又一次沉默了。
“幸好,当年你生陆苑便失了这些,倒也不必难过。”祁关加了一句话,权当没看见方知何嘴角若有似无的苦笑。
他想让他痛,让他清醒。
方知何微笑道:“莫要挖苦我了,澜宁。”
祁关站起身,欲走,又想起什么,转头盯着方知何的眼睛道:“你若与他行房事,事后定要找我寻那避子药,听见了么?”
方知何怔怔道:“……生小苑,也平安无事,不是么?”
祁关冷笑,“是无事,不过是再生一个等死就好。”
说完他抬腿便走。
方知何轻吐一口气,摩挲着掌心,想起陆无忧不让陆苑沾那芙蓉肉,心尖泛起一串密密麻麻的疼痛。
那人,便是如此的嫌恶他。
如此的,想要他一无所有。
早朝时陆无忧站在群臣前头,方知何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随口道:“汪大人,上次那事如何了?”
汪银海立刻俯下身道:“回禀陛下,臣已让那方府中人皆退离墙根十里外,还罚了些银两田地了事。”
方知何看了他一眼,“嗯,再加一条罢。”
陆无忧抬头看他,方知何冷冷道:“入城者,男子便充作宫中侍从太监,女子……就流放军中做妓子罢。”
方知何余光里瞧见陆无忧阴沉的视线,不禁弯起眼睛,笑道:“朕前日听了个笑话,说民间有人借替朕积功德之事,烧抢富贵人家,用来接济贫民百姓。”
“那有手有脚,自当自食其力,靠人接济,用的还是他人的钱财,这能为朕积何功德,陆爱卿,你认为呢?”
陆无忧抬头,淡淡道:“陛下便是积了功德也是会下地狱,受那剥皮抽筋油炸的好事,何必多此一举。”
“……”
方知何沉默,满朝文武亦是大气不敢出。
陆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陛下,臣说的不对么?”
方知何觉出喉间的血腥味,拢起手凑在嘴边轻咳一声,将血迹抹进手心里,他才轻轻笑道:“对,朕……这一生,无功德积累,死后定是要日日遭受那抽筋剥皮的苦楚,陆爱卿言之有理。”
他说着,嘴角溢出的血线也没能察觉,只淡淡露出笑容。
他心痛欲裂,痛极了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摆摆手,让掌印太监在一旁宣了退朝。
他痛得狠了便伸手抱住龙椅的扶手,几乎整个人蜷在了上面,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不敢在陆无忧面前低头,除了哀求以外他不甘心低头,他学那方长临学了许多年,学了人家的温柔,学了人家的开朗,学了人家的笑容,学了人家的举止。
可他学不会让陆无忧爱他。
他最想要的,最渴望的,是他唯一得不到的。
他就想不明白,陆无忧怎么就……不能,待他好一点点?
就一点点罢了。
第10章 第十章
陆无忧回府片刻,大理寺卿权勐便急匆匆赶来拜访——倒真像是拜访,急匆匆到门前,偏磨磨蹭蹭慢慢悠悠的叩门问声。
陆无忧皆看在眼里,他手里拎着一壶边关带回的‘拂春醉’,正坐在屋顶上。
瞧见权勐焦头烂额的站在门口叹气,他这才出声,笑道:“闻庭兄怎的在陆某门前还迷了路?”
权勐乍闻人声,浑身一个激灵,抬头瞥见陆无忧一条大腿,冷不丁冒出一句:“陛下当年给你备了许多治腿的伤药哪!”
陆无忧错愕了一瞬间,纵身越下了屋顶,他端正而立,在权勐面前微微眯起眼,“我这腿,是方朝元年腊月伤的……怕影响士气,我不允军中将领将此事说出,就连送回京的战报我也不允提及,方知何是如何知晓的?”
权勐愣然,突然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凉飕飕的寒风吹得他摇摇欲坠似的,小心翼翼道:“陛下那会儿带着刚出生的小太子整日坐在御书房勤政……哪有时间知晓许多,是祁大人。”
他顿了顿,觑了一眼陆无忧的脸色,继续道:“祁大人也是突然跟在陛下身后的,宫中多出一个人大家肯定都不放心,可陛下说,这是从边关战线上下来的神医……”
陆无忧蹙起眉,“我在军中未曾听过此人。”
权勐轻叹一口气,“祁大人说,陆将军在战中伤了腿,那里条件不便,望陛下御赐些给你……陛下便也知道了。”
陆无忧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的手,那手微微蜷缩,看起来心虚得很。
而且逻辑也差得很,方知何这种惯常算计人的人,怎会如此轻信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医?听起来就很荒唐。
陆无忧没打算说出心中所想,只笑道:“如此倒是陛下厚爱我了,闻庭兄,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他说得也颇为敷衍,可他敷衍皇帝惯了,连恪守陈规的大理寺卿也懒得在意。
只微微俯身朝他一揖,低声道:“万望陆大人不可再刺激陛下了。”
陆无忧扬了下眉,“哦?这可怎么说?”
权勐垂眼道:“陛下朝堂之意是说作恶之人打着他的名号去欺负人,这是需要惩戒的,而不是陆大人理解的那个意思……自古劫富济贫都被文人写成颂歌,这怎会是对的,简直荒唐。”
陆无忧抬抬眼皮,面无表情道:“作恶多端的富人,分些家财救济穷人不是他的福分么?”
“……富人也并非都作恶多端,此次被劫的也都是往年踏实本分的生意人,陛下一早便派我与刑部侍郎私下里查了。”权勐苦恼地眨了下眼,无奈道:“恶人的惩戒,陛下都有数,穷人的困苦,陛下也有数,从他立朝从政以来,每年减轻赋税,供应良田于百姓,州户更是特意设立了赈济司,为流浪遗孤等百姓援助,类似此举更是数不清!你又何苦去气他?责怪他不爱百姓!”
空气顿时滞怠许多,半晌,陆无忧轻笑一声,“我倒不知闻庭兄能在朝堂上的一句笑语里听出我的责怪之意?”
权勐沉默下来,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何必,何必待那人如此差……他,他是如此的看重你。”
陆无忧闻言摇摇头,轻声道:“那不是看重,是囚缚,是画地为牢,是将我困在这渺小的宫墙中,是他逼我。”
“……”权勐摇摇头,“莫再气他了,他委实……熬不了几年,几位宰辅大臣愁得都要来与我这大理寺卿商讨如何请愿让陛下多休息,你就莫再惹他吐血,看了,叫人难过。”
他说完拍拍陆无忧的肩膀,“陆兄,偌大的天空兴许不需要会飞的鸟,可那人,他需要一朵安人心神的花。”
祁关一针扎方知何大臂上,惹得那人哼唧道:“不是说好了不扎朕了么?”
祁关皮笑肉不笑道:“臣只说过不会扎死您。”
方知何嘴角抽搐,“怎么麻麻的?”
祁关将一把短刀放在烛火上烤炙,闻言微微一笑,“麻沸散,待会儿臣要在您这儿取些血试试水,看看我昨夜给您喂的那颗药丸成效如何。”
“…祁大人,你怎的待我愈发凶神恶煞?”方知何小声嘟囔。
祁关动作轻顿,一抹笑容挂在脸上,“陛下,与臣‘兄弟相称’不是您要求的吗?”
“……”
“那臣对兄弟,就是如此凶神恶煞。”一针扎在头顶。
方知何无语凝噎。
“你总头疼,扎扎百会穴有好处。”祁关在他壁上划了一道,将流出的血灌进小瓶子中,再细细替他擦净,抹上药。
“不过,不可让人总是触碰这里。”祁关低声道:“这是大穴,古时便有人以长期敲击此穴杀人于无形。”
方知何点点头,头顶扎着一根针,跟着晃了晃,祁关见状忍不住笑了笑,“怀疏,小苑是不是你小时候的翻版?”
活泼好动,傻了吧唧。
方知何愣了几秒,突然沉默了,半晌祁关给他取针,这才小声道:“我小时候并不活泼,也不惯常都是嬉皮笑脸的……陆无忧喜欢弟弟,多半是爱他的性子,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便常常观察弟弟,将他的性子学了个十足十,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算不了什么。”
祁关也沉默下去,一时居然找不到话来宽慰眼前人。
“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不过还是希望你知晓……我本性并不活泼,亦不讨喜,你看到的好的,多半是装的,学的旁人的。”方知何左顾右盼,寻思着脑袋里装着的话,一点点倒出来,“我性子有些沉闷,用陆云台的话来说就是阴沉郁气重,脾性更是差……他最最看不上我这种人。”
“倒也就那样,看得上就凑合,看不上我逼着他凑合,总得给我儿留个亲爹。”方知何笑起来,拍拍衣摆,有些刻意的站起身走了走。
他走了两圈,脚步慢下来。
“澜宁,澜宁。”
祁关连忙应声。
方知何叹气道:“我是不是,太贪心?”
要了一个孩子,要了一个他。
还要他的心。
第11章 第十一章
冬末时,方知何的病才好些。他的寝宫终日地龙火炉堆着热气笼罩,进去的人总是待不上一刻便要满身汗。
陆无忧带着太学府的折子过来,刚踏进门就被热气打个扑面,随手将折子丢进屋内,便转身去东宫教导儿子读书。
方知何此刻抱着被子,拢在袄子里看地上那本黄色帛锦的奏折,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稠稠的,黏糊糊,搅成一团,不舒服极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病气重,住所不适宜身体康健的人久在。
他压下心里的失望,起身扶着桌子去捡地上的奏折,那上面的字比之回给他的信要端庄许多,看起来很是用了心来写。
他便欣慰了些,捧着奏折回到案前,提起朱红来批阅。
「谨启陛下:
太学志高,培育天下学士。
然,地方学府道不德,品不行,诸多学子上诉无门,数日前拦门轿告知下官,愿以死明志,得陛下垂怜。
臣以为,今国之本不止为武,因有文作前,则国之大成。
陛下切莫顾头漏尾,世间方士不仅于京。」
方知何沉默着看完最后一个字,伸手摸了摸落款的红印,是那人的名姓。
这人虽然待他不屑,不愿于他做文臣,可为这天下担忧…亦是不落窠臼。
方知何长舒一口气,脸上久病的虚弱惨白也红润了些许,他拿朱红笔落下一个“善”,将之摊开放置一旁,又启新纸,庄重的落下他的回执——
「文武皆是国之根本,此事朕定会着重,望卿安心。」
回好函,他起身爬回床,觉得头晕沉沉。
心里想着陆无忧,便梦到幼时陆无忧的模样。
瘦小执拗,一脸防备的小孩子。
“怀儿,给这位小友拿些吃食来。”方太傅牵着小孩子进府。
方知何正蹲在雪地里给树下的猫咪做窝儿,闻言抬头瞧了一眼,冷淡的转身进屋了。
他性格一向不好,待人不温,拿了糕点给小孩,方太傅摸摸他的头,蹲下身轻声道:“怀儿,小友身世凄苦,爹爹让他留在府中,你多多照应他可好?”
方知何下意识摇头,看着面前那小孩亮晶晶的眸子,突然沉默了,只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轻。
方太傅笑道:“那就好,爹知道怀儿心善,你娘总说你不若长临那般温和……真是,孩子的心思她哪儿猜得着。”后面一句低声抱怨方知何听了没反应,反而那小孩儿微微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方知何,眼中是隐烁的光亮。
“娘说得对。”方知何轻声道。
小孩儿兀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张花猫似的脸微微昂起,极小声道:“不对。”
方知何昏昏沉沉地在梦中醒来,床榻上睡了一个人。
他迷茫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鼻子酸了酸,霎时满眼都漫起了雾。
身旁的人一手揽过他,恶声道:“别自作多情!如果不是祁关说你要死了,我才不会来陪你!”
方知何沉默着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被陆无忧一把抓住,不满地用力揉搓了一顿,冷声道:“臣竟不晓得臣还有替人暖身子的功效,也不知陛下哪儿找来的神医祁大人,连臣练的纯阳内功也只晓得一清二楚。”
方知何听着他的嘲讽,动了动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闷声道:“云台,祁关不知,是我说的,我想你了,我让他骗你来,我想你了。”
“你待我不好,竟也为我说过好话…”方知何轻笑几声,而后便是含糊的哽咽声。
他这场病病了整个冬天,病得整日昏昏沉沉,渴望那人来看他一眼,瞧他一瞧,与他说说话,不说话也成,只要他来。
只要他来。
他来了吗?
方知何用力环紧了陆无忧的腰,轻轻抽噎了一下。
陆无忧僵着身子抱他。
半晌过后,陆无忧起身替他盖被子,这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了去,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脸的主人轻轻抚摸着方知何的手,突然掉下一滴泪。
门外侍候的小云端着药碗敲门,那人打开门,接过药碗,听到小云唤了一声“祁大人”。
祁关应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病弱的皇帝。
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12章 第十二章
子夜时分,陆无忧从东宫出来,天上落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一脚浅一脚深地走在小道上,宫墙内的红梅一朵追着一朵的绽放,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方长临的场景。
雪下得好似鹅毛,朵朵压在肩上融化。
豆丁似的小孩子揣了只汤婆子,冻得哆哆嗦嗦和他打招呼,“你叫……陆无忧?”
他连名字都没有就被水灾疫情抢走了一切,乍闻这句话愣愣然,半晌,才试探问道:“我,叫陆无忧吗?”
那豆丁似的小人儿嗯了两声,高兴道:“对,对,就是陆无忧……你姓陆,身世可怜,那就无忧吧,无忧无虑,平平安安。”
梅花映着雪影,泛着淡淡樱红的光芒。
那人又说了一句,“我是方知垣,方知何的弟弟,哥哥平日里叫我长临,你也可以叫噢。不然叫元元也可以的!娘就叫我元元!”
他怔怔地望着方知垣,那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把将汤婆子塞他怀里,他恍惚喊了一句,“长临。”
那人绽开笑容,“无忧。”
陆无忧垂下眼,凝望着脚下的雪,心想着,可惜,方知何不知耻还善妒,连自己亲弟弟都能赶走。
他眸中显出些冷色,落在迎面而来的人眼中,那人顿了顿,朝他作了一揖,淡声道:“下官拜见陆大人。”
陆无忧冷眼打量着他,凉凉道:“祁大人,你深更半夜不在陛下宫中侍寝,欲往何处?”
祁关立正着身子,闻言脸色淡然,回道:“陛下沉疴难起,臣正要去殿下宫中点些祛病的沉香,以免殿下染了病气。”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犹犹豫豫问出一句,“他当真病得如此厉害?”
祁关抬眼,毕恭毕敬道:“是,下午下官去喂药,陛下连下官都不认得了。”
陆无忧眉头紧皱,“怎么可能?”
祁关继续道:“下官逾越,怕陛下熬不过去,便寻了个人皮面具将自己扮作您的模样,这才哄得陛下安睡……不再被梦魇住。”
陆无忧一愣,还没来得及表态,祁关便跪了下去,朝他俯身作拜,哑声道:“下官没法子了,他想您想得紧……您莫再糟践他了,他得您一封信一句话都要欣喜半天,便是骗骗他,瞧他一眼,也耽误不了什么功夫……您何苦让他病中连个觉也睡不好?”
陆无忧却不理他的话,只冷声道:“你便再作个我的模样骗他不可?”
祁关抬头看他,一双眼沉沉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不行,我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陆无忧抬腿欲走。
祁关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我不能看他伤心……瞧上一眼我便要死了似的,疼得厉害。”
陆无忧闻言没开口,抬腿一脚把他踢开,将人踢到雪地里倒着,他才冷笑道:“郎有情妾有意的,来我面前诉什么衷情?!”
祁关心里念着方知何下午的哭声,脑袋里浑浑噩噩,只小声回了一句,“怀疏只爱你。”
陆无忧不屑道:“可惜我瞧不上他。”
他甩袖离去,脑子里尽是祁关的话,连一开始脑子里打算询问的‘祁关怎会得知军中机密’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快步从东宫门外离开,连雪也顾不上瞧,胡乱跑了一通。最后竟行至万寿宫前,他怔在原地,心中想着“叫什么万寿宫,短命鬼。”脚却迈了进去。
殿中有灯光,他一边同自己说着方知何快死了,一边伸手推开门。
他以为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正披着白色外衫坐在案前,埋头提着笔勾勾划划。
脸色在宫灯的照拂下显得黯淡,半月未见的人清瘦病弱,看起来摇摇欲坠,手边放着一只空碗,另一边却放着一壶清酒。
陆无忧敛好情绪,突然听到方知何咳了两声,一抹鲜红落在白衣上,染了一块,那人毫不在意的埋头继续。
“小云,站在门口做甚,风大,门开着朕冷得很。”那人的声音低沉得紧,像是卡着一块石头,摩挲着风发出的声音。
陆无忧回手关上门,那人又道:“近日太子也来得少了,朕倒有些想他……”
陆无忧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他不太爱看方知何示弱的表情,他脱口而出道:“想他便让他来瞧。”
话音落地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人猛地抬起头来,见他便弯起眼角,竟露出一个笑来。
陆无忧莫名觉得胸口闷重,他伸手捂了一下心口,不甘不愿道:“是你那神医让我来瞧你的。”
“嗯。”方知何点点头,欲起身,却不想失了力气,一脚歪倒在坐榻上。
陆无忧看着他摔得眉头直皱也爬不起来,无奈地走过去将人抱进怀里,打算放到龙床上,却被那人抓着衣角带过去,一齐摔在榻上。
陆无忧皱眉要说他,方知何却笑起来,他看起来欢喜极了,病沉沉的脸色显出两份韵色来,瞧起来动人心弦。
“云台。”方知何软软唤他一声。
陆无忧下意识应了,末了又苦恼自己太给面子,便沉着脸,嘲讽道:“陛下真是什么都爱装,连病都不放过。”
方知何闻言笑吟吟,“你对,你说得都对,云台,云台,你抱着我呢。”
陆无忧突然沉默下去,不知说什么好,他的心软了些许,或许是今夜的雪下得温柔,亦或这灯下的方知何太过温柔。
这个人……嘴上一直说着喜欢他,可总也讨不到他半分欢喜,真不知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喜欢长临,长临欣喜他便欣喜。
方知何喜欢他,怎么就不能成全他和长临?
方知何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道:“云台,你想长临吗?”
陆无忧瞬间冷下脸,抬手准备丢他下去,那人却快得很,将手环住他脖子,一口叭唧在他脸上,声音颤抖道:“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弟不喜困在这宫中,我便放他出去,我想让他欢喜……娘总说,当哥哥的就要让弟弟欢喜,待弟弟好些。”
陆无忧停下动作,鼻尖顶着方知何的鼻尖,看着他乌黑沉寂的双眼没说话。
方知何顿了顿,不知是不是故意,在他嘴角蹭了蹭,才道:“…我从十二岁便开始学长临,他做什么我做什么,他爱什么我爱什么,十二岁那会儿他要做劫富济贫的大侠,我便跟着他去做了一阵子,后来他要做名医,我也跟着他同和仁堂的大夫学了一阵,十四岁他要开酒楼,我也开了一间,他要做夫子,我也去学堂做了夫子……弟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就连他爱吃什么,平日里爱做什么我也学了,我也可以和他一样每日开朗活泼……”
陆无忧没说话。
方知何提起一口气,看着他,极小声道:“我愿意成为他,来爱你。”
陆无忧动了动,他轻轻蹭了蹭方知何的嘴角,轻笑道:“长临不会和你一样下贱。”
方知何瞬间红了眼眶,他也跟着笑,“…怎么办呀,长临不是我,我亦不是长临。”
陆无忧将他推开些,起身欲走。
方知何坐在地上,伸手猛地拽住他衣角,一双眼红得似血,他拔高了声音沙哑道:“我便是下贱又如何!长临根本不爱你,除了我没人爱你!我愿做他来爱你,你又为什么不能满足我的心愿……”
陆云台一把挥开他,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道:“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学他?你也配学他!”
方知何仰头巴巴地望着他,一双眼里满是泪,他几乎是用力地揪着陆无忧的衣角,哽咽道:“你将我当作他啊!”
陆无忧几欲被他气笑,他抬腿一脚踢开方知何的手,高声道:“滚远点,你这种人实在恶心至极。”
“……”方知何愣愣的,他呆坐在地上,被陆无忧踢过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像是不敢置信一般,低声喃喃道:“你明明说,我要有长临一半的好你便看看我…”
陆无忧面无表情道:“你没有,你生来就善妒恶毒,叫人倒尽胃口。”
方知何呆在原地,他有些艰难的想了想,突然欣喜道:“你不是说娘说得不对吗?你也知道我性子没有那么坏是不是?”
陆无忧冷冷道:“那是我看你可怜,比之你大家都更喜欢长临,同情你说的而已。”
方知何哑然,他眼神闪烁,掉下一串泪。
陆无忧转身便要开门,方知何又扑了过来,几乎是趴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带着哭腔道:“…小苑好吗?小苑是我的孩子,你喜欢孩子吗?我给你多生几个孩子好不好?”
陆无忧抬起另一条腿踹他,恶狠狠道:“方知何,你疯了!”
“你疯了!”他踹了好几脚,方知何突然哭道:“我错了,陆苑不是我生的,是女人生的……我给你找女人生好吗?”
陆无忧被他的疯话刺得心口痛极,他甚至不知道方知何说的话为什么令他气愤至此,抬腿一脚踹在方知何腰上,将那人狠狠撞在桌脚才停下动作。
“方知何!你给我闭嘴!你那些下贱心思别往小苑身上放!”
方知何摔倒在地,咳得厉害,呛得狠了一口血便呕了出来。
他像是失了神似的,躺在地上,看着那窗外的雪,小声道:“陆云台,我很疼陆苑的,我爱他,我教他做个像你一样的人……”
“…为什么,你爱长临,不能爱我?”
陆无忧打开门,任由风雪吹进屋中,他毫无感情道:“因为我爱长临,你不是长临。”
方知何“哦”了一声,轻轻闭上眼。
第13章 第十三章
方知何又病了数日,陆无忧在陆府收到掌印太监送来的圣旨,心里还有些诧异,以为方知何又搞出什么来折腾他。
他道再低的官位也奈何不了他什么,胡思乱想着,听着掌印太监道:“陛下说,学士的事,他命礼部吴尚书去调查,陆大人便好好安抚这些来诉求的贤士吧。”
陆无忧蹙起眉,“怎么让吴大人去调查,他明年就该卸任,何必劳烦他老人家…”
掌印太监面无表情道:“礼部惯例负责每年科考,选拔人才的事自然落在礼部头上…”
“…那也该是吏部!”
掌印太监瞧他一眼,轻声道:“陆大人,陛下说了,无论是什么案子,就算明天你要砍头了,那也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这趟诸多行事在外地,陛下不允,您也别再想了。”
陆无忧哑声,接下圣旨也没回过神来。
直到掌印太监带着大内侍卫出府,他才抓着圣旨起身,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竟有一丝松缓。
他随口吩咐了一句下午不见客,拿着怀里的圣旨回了书房。
祁关端着药碗,冲方知何道:“大郎,起来喝药了。”
方知何刚吞进嘴里的一口药瞬间呛在了喉管里,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吐出一口乌黑的瘀血。
祁关闪到一旁替他拿湿布巾,笑眯眯道:“陛下,恢复得不错呀。”
方知何咳得心口撕裂般痛,一时缓不过来气,捂着心口直抽搐。
祁关垂下眼,伸手拍拍他的背,询问道:“下次还躺地上么?”
方知何撇嘴,瞪他一眼,“你就非得折腾死我?”
祁关继续道:“臣可不敢折腾您,您这又是喝酒又是躺地上赏雪的……风雅,委实风雅。”
方知何咕咚一口把药喝了个干净,又抢过祁关手里的湿布巾给自己擦了擦嘴和手,开口道:“让人来给我换个褥子,里面的血都结成块了。”
祁关听了抬头瞥那被褥,明黄色变得一块块的乌黑斑驳,他忍不住伸手握住方知何的手,触感冰凉。
“怀疏,你这次病势凶凶,有大半是心上的毛病…受不得气了,别再和他纠缠,行吗?”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将这人拉回来一些。
方知何抬抬眼皮,望着他,好一会儿才笑道:“也没什么,苦肉计没生效而已。”
他病久了脸色总带着些青白,此时笑颜待人,竟也光亮了几分,只是眼下乌黑着,又显出半分阴郁来。
祁关顿了一下,转身收拾药碗和桌上的狼藉,“苦肉计,什么叫苦肉计?”
方知何道:“装可怜,让他可怜我就叫苦肉计。”
祁关停下动作,“你可怜吗?”
方知何沉默,他掀起身上的被褥,看着那褥子上的血迹,再看看身上亵衣的血迹,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角。
“挺可怜的,活在这世上,竟然不是为自己而活。”他轻轻道。
*
陆苑清晨拎着他大爹爹做的八宝饭便去了御书房等他父皇下早朝,那御书房案上堆满了奏折,还有零散些的纸稿。
陆苑扫了两眼,隐约瞥见‘落雪生梅’四个字,耳边就传来小云的声音,“陛下——您慢些!”
陆苑惊地回头,他父皇正好跌跌撞撞从门外扑了进来。
方知何险些摔个狗啃泥,被身后的祁关揽了一下,这才幸免于难,一抬头又瞧见了自家小崽子,他一愣,立马端正而立,严肃道:“太子怎的来朕这儿了?”
陆苑心道您快把那手里摘的一朵梅花放下吧,都被您捏碎了。
他不敢说,只能朝他父皇行礼,笑嘻嘻道:“父皇!儿臣想您啦!”
方知何登时心都化了,他病了这么久,不敢让陆苑接近他,便一个多月没瞧见自家儿子。此时听了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心暖成一团,软趴趴。
“…朕也想你。”他轻声道,弯腰将手里刚刚从树上顺下来的一朵梅花别在陆苑的腰间玉佩上。
陆苑高兴的在方知何脸上啵唧一声,立马将食盒拿出来打开,将那色香俱全的八宝饭端着放在桌上。
“父皇,这是爹……老师一早来儿臣宫里做的,怕您下了朝饿着,让儿臣赶忙送来的八宝饭。”
那八宝饭香味扑鼻,闻起来令人食欲大动,方知何病中本食不下咽,此刻却开始饥肠辘辘。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那八宝饭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是下贱,只要是那人做的东西,他就会心动,会迫不及待。
他是皇帝,想要的东西大多都能得到。
偏偏要他,偏偏要去求那得不到的东西。
他坐在榻上,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又忍不住露出笑来。
那笑看起来太过无奈,就连陆苑也瞧出些不对劲,脸色微变。
祁关更是忍不住想要上前,陆无忧上次连一道菜都要下毒,这次殷勤的送了早膳来,又能安什么好心?
方知何抬头看他一眼,轻轻摆摆手,“得了,祁大人你下去忙吧,朕尚有些事要与太子说。”
祁关深吸一口气,“陛下!”
方知何若无其事的笑道:“退下吧,给朕熬写安神的药来,早朝听人呱唧了一早上,头疼。”
祁关只好弯腰退了出去。
方知何又将目光落在陆苑身上,这是他的孩子,是他怀胎七月生的孩子。
他那时候想极了陆无忧,竟然不管不顾,让这孩子跟着受了许多的罪。
他摸摸陆苑的头,轻声道:“小苑,你喜欢陆大人吗?”
陆苑思索了一阵,想着自家父皇好像有些不喜欢大爹爹,只好腼腆的笑了笑。
方知何揉揉他那柔软的发丝,笑道:“喜欢就是喜欢,小苑喜欢他吗?”
陆苑笑眯眯的拉过他父皇的手,轻轻点点头,小声道:“我见了大爹爹就欢喜得很,父皇您不要不喜欢他了……儿臣心里忐忑。”
方知何心底叹了一声,认命似的,笑道:“我也见了他就欢喜得很。”
欢喜得,要命。
第14章 第十四章
文士的案子左右也没能让陆无忧挑几分空隙往外跑,他便整日往来于东宫和陆府。后来听闻方知何又将陈太傅与那顾沉熠召了回来做老师,他连东宫都跑得少了。
上次虽然不知哪来的心思给方知何做了顿八宝饭,可他心底是瞧不起这人的,仅此一回,连宫里都不去了。
方知何仿佛知晓他的意思,也没派人叨扰他,甚至允了他休病不去早朝的假。
陈聿端着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看他道:“陆大哥,你这又是闹的哪出?”
他自军中常伴陆无忧身侧,俩人关系比之一般军士更是亲切,甚至兄弟相称。
陆无忧掀开桌上的白布,看着底下的狼藉微微蹙起眉,低吟道:“我这书房五年未启,怎么如此多的刻痕,是哪个来我这里练把式了?”
陈聿凑上前看了一眼,那油漆的桃木桌上满是胡乱的划痕,依稀还有几个字,他欲再瞧上一瞧,被陆无忧瞪了一眼,那人拿白布将之遮挡,轻声道:“边关小国该有十数年不敢来犯,这几年我们不必急于谁是‘将军’。”
陈聿‘啊’了一声,点点头。心说这将军除了你还能是谁,这陛下是个主张仁爱的善主,朝中武将除了你还能有谁能担当重任?就算有那么七八个,也无人能比及你。
他嗦一口面,反过来想,突然一愣,“……你这是,怕兄弟们找陛下替你讨说法?”
陆无忧瞥他一眼,低声道:“国子监祭酒,官职虽低,但是添上太子老师一笔,最能与我儿亲近,他是用了心来气我,也用了心让我儿认我。”
陈聿瞪大眼睛,“这陆苑真是你儿啊?”
陆无忧冷漠道:“没大没小,你非得被人捉着把柄告到御前,说你连太子名讳都敢直呼?”
陈聿咂咂嘴,有些不敢置信,“还真是稀奇,让皇帝给你养儿子,还养得如此……全心全意,莫非那皇帝是真喜欢你?”
陆无忧没说话,他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梅树,正开得艳,昨儿最后一场大雪落满枝头,沉甸甸压着那火红的小蕊,倏而落下几点。
许久,陈聿放下碗,他才转回视线来,沉声道:“他的喜欢没人瞧得上,用不着落在我身上,我陆云台就算要落人口实,那也不能与他一齐。”
陈聿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究竟说什么才好。
陆无忧淡声道:“我这几日休沐,去城外逛了逛,瞧见一女子长得与我儿甚相似,得知她住在城外十里外的镇上,名方闵姝,你今日带两个人,将她接来府中。”
陈聿皱起眉,“这是?”
陆无忧道:“这女子有可能是小苑的生母。”
陈聿下意识摇头道:“你接回来做甚?你不怕小皇帝撕了她?”
陆无忧猛地抬眼看他,半晌才哑声道:“他不敢。”
“……”陈聿听闻一时也不知作何感想,居然有人和他说当今天子也有不敢做的事,不过一妇人耳,如何不敢?陈聿心中堆着条条框框的君臣之道,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陆无忧,“那大哥……你要娶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陆无忧顿了顿,看了眼树枝梢上的白鸟,抿了抿唇,“若真是,那就给她个名分,也好让小苑有个娘亲。”
陈聿应声,转身出了门去。
陆无忧站在案前,又掀开了白布,那杂乱刻痕中的几行蝇头小字,下笔极深,仿佛要穿透整张木桌似的。
陆无忧伸手抚了抚,轻声念道:“陆云台,是,大黄狗。”
“……”陆无忧沉下脸,接着看下去。
——陆云台是大黄狗。
——想他。
——他爱我。
陆云台愣了几秒,猛地将白布一宣,转身出了门去。
他有时恨极了方知何,这人削他的权,夺他的爱,总是装腔作势。
可是有时他又说不出的,莫名其妙的,提起他就心烦,很乱,所以不想见他。
更何况那天夜里,在他怀里的男人泫然欲泣地对着他细说那些学人模样的恶行,他是心动了的,他愿意的。
有人这般对他,他何乐而不为啊?
只是临了觉出一丝一毫的不妥,他何乐而不为,那方知何呢?在这种情况下困顿一生吗?
…他虽厌极这人,却也不愿这般对他。
第15章 第十五章
春意盎然间,方知何的身体已然大好,前些时日他遣人寻了些庖丁回来,启笔写了好些菜式,让这些庖厨日日研究,欲在春初时办一场宴席。
祁关瞧他在吃食上如此看重,嫌弃得直皱眉,阴阳怪气道:“有人病才好,就要糟蹋我的心血呢。”
正端着茶碗的皇帝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掀盖喝了一口,这才悠悠道:“朕身体好着呢。”
祁关翻了个白眼,“陛下最近都开始说胡话了。”
方知何轻笑,“怎的自上次祁大人与朕谈心之后,便待朕愈发的‘凶神恶煞’呢?”
祁关拿针扎他,手指轻点,几根银针便顺序插在方知何大臂上,“不是您让臣与您‘兄弟相称’么?臣对兄弟,便是如此。”
方知何暗中好笑,清闲日子与祁关斗斗嘴是他为数不多的乐子了,他还挺欣喜。
“罢,朕说不过你。”他摇头笑笑,转念换了个自称道:“明日我便二十四,不知待到何时才能随心所欲…”
祁关眼皮一跳,觑了他一眼,脸色微沉道:“这是说得什么胡话?!你这身份,何故随心所欲?”
方知何垂眼,“…无甚,只是想到人生数十年,竟食不欲,爱不满,到头来枯坐高堂,茕茕孑立。”
“堂堂丈夫,便是无情爱又能如何?”祁关扬声道。
方知何肿怔片刻,摇头道:“不如何,只是心有不甘,我一世为人,样样不得志,唯有那时他拉了我一把,将我心上那冰拂了去。”
祁关高声道:“你何不得志?你那是样样志满!”
方知何抬头与他对视,轻轻道:“高堂父母皆不爱我,弟兄诸多皆不喜我,人人皆厌我性恶,唯独他……我爱他,我愿求得他,我这一生,什么都得到过,又什么都得的不彻底…”
他轻叹一口气,“其他我求不得便不求了,我已经拥有过,后果并不好,索性弃了。”
祁关沉默片刻,出声道:“那如果他当真爱不上你呢?”
方知何乌黑的眸子闪过隐约的光芒,他沉沉地看着祁关担忧的面容,抿了抿嘴,寒声道:“那便弃了。”
弃他,亦或是,弃己。
*
陆苑在宫里排了一出好戏,戏本子是寻京城最俏的戏班子要来的,听说还是一出新戏,名《心上鹊》,讲的是一位男子与另一位男子相互爱恋的故事——自方朝皇帝将心上人广而告天之,这城中便也掀起男风大潮,大红大紫的戏台子自然不甘落后。
陆苑只觉得这戏甚好,讲的是喜欢的道理,他父皇定然欢喜。
明日便是父皇的诞辰,他想着,抱着戏本子就要出宫去陆府寻他那大爹爹,听闻他病休许久,陆苑心里惦记着但又恐方知何心生不满,只好今日才寻个请教的理由溜出宫去看望。
到了那陆府门前,听见些许争吵声,陆苑皱着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侍卫的跟随下迈进了陆府。
迎面来了一位妇人,当即听那妇人尖叫一声,陆苑不满地蹙起眉,冷冷道:“何人在此喧哗?”
那妇人形貌昳丽,被陆苑一唬,竟花容失色般泫然欲泣,陆苑瞧了心生厌恶,抬手就要侍卫把这人丢出去。
也不知哪来的无礼妇人,竟还在他大爹爹府上!
哪知侍卫才上前,一身玄金色袍服的陆无忧从后院走了出来,望见几个带刀侍卫,他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做甚?”
陆苑瞧他前来,脸色缓和些,甜甜喊了声:“大爹爹!”
陆无忧见他满脸笑容,心下一软,上前去将他抱了起来,温声道:“小苑来瞧爹爹了,爹爹心里欢喜得紧。”
陆苑抱着他脖子,凑上前小声道:“父皇明日诞辰呢——我想着爹爹定然会去,便先来打探一下您会送父皇什么贺礼呢!”
陆无忧闻言歪了下脑袋,似在思索,实际上他压根不记得方知何诞辰几何,也不打算送什么贺礼,就连去不去都难说。
他转身瞧了一眼相貌与方知何相像的方闵姝,轻声道:“你父皇能缺什么。”
言下之意是他既然不缺我便不送了。
陆苑听了错愕片刻,又听陆无忧道:“我休沐时在城外遇见一位与你相像的女子,大约是你的生身母亲?”他言语间语气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陆苑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仰起头欲望陆无忧的神情,却只看见他那俊朗无双的大爹爹面无表情,淡声道:“若是,我便迎娶她。”
四周传来不约而同的抽气声,整个方朝又有谁不知道皇帝陛下的心上人是这陆府的主人,现在这人却说要娶妻?况且这般若无其事?
陆苑盯着那妇人瞧了许久,确实与他容貌相像,可他与他父皇岂不是更像?
陆苑心中生出天大的愤怒,他抬手要拿怀里的本子打这个抱着他的男人,可他伸手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抬头盯着男人黑沉沉的眸子,冷声道:“陆大人,本殿身份高贵,容不得这等粗鄙妇人做本殿母亲,万望大人自重,休要与本殿折腾是非!”
他说完挣脱开陆无忧的怀抱,转身便走,竟是连看也未看那惨白脸色的妇人一眼。
陆无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心上莫名涌出一丝骄傲。
好生无趣,他瞥一眼身上的妇人,轻声道:“方姑娘,小苑被他那性子恶劣的父皇养得愈发娇纵,你不必在意。”
方闵姝惨白着脸应了一声,“可陛下……”
“那是我的儿子,更是你生下的,与那人何干?”陆无忧淡声道。
听到陆无忧的话,尤其那句‘你生下的’,方闵姝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含糊应了一声是。
陆无忧乜斜她一眼,转身回了内院。
第16章 第十六章
皇帝的寿宴,礼部通常会在半年前便开始准备,只是这次寿辰临近,当今天子却要求宴食方面由他拟定。
礼部侍郎阮清下了早朝稍作修整便急匆匆赶往御书房,他怀里揣着这次宴食的品目单,欲让皇帝锤定。
陆苑自陆府归来,一路横冲直撞,任侍卫婢女如何劝慰也无动于衷,直到一头撞进御书房内。
方知何正与阮侍郎商量到第四道菜的名字,陆苑一头撞进来,一双眼红通通,直望着自家父皇,方知何愣了两秒,下意识唤了一声“太子?”
陆苑嘴一张,‘哇’地哭了出来,哭得好不伤心。
方知何惊愕地看着他,陆苑哭得委实撕心裂肺,他从矮榻上起身,奔到陆苑面前,有些手足无措地替陆苑擦擦泪,轻声问道:“我儿怎么了?”
陆苑哭得直抽噎,方知何心中焦急,亲亲陆苑的脸蛋,温柔道:“小苑莫哭,和父皇说说,是谁欺负你了?”
陆苑抽抽噎噎,伸手抱住方知何的脖子,将脸贴近他胸膛,哭道:“陆,陆无忧!儿不认他了!他是呆瓜!”
方知何闻言一怔,又听陆苑继续哭,“没有脑袋的呆瓜!他居然、居然给我找了一个粗鄙的妇人做娘亲!呜呜呜还说儿与那妇人样貌相似,那儿与父皇岂不是更相似,荒唐,呜呜呜…儿不要他这个呆瓜做我爹爹……”
太子一番话听得一旁的礼部侍郎脸色煞白,不敢张望只能低垂着脑袋,仿佛要将自己埋入地底。方知何却顾不上他,他心痛得萎缩起来,一阵阵被情绪握紧的心痛汹涌而来,他又亲亲陆苑的鼻尖,细声道:“儿乖,莫与你那爹爹计较,他不知晓父皇所做,你莫怪他……”
陆苑抽抽噎噎的环紧他,发出几声轻轻的孩童呓语声。
方知何抚着他的后背,将脸蹭了蹭他儿子嫩白的小脸,忍不住又有些欣喜,原来这世间是有人爱他的……陆无忧不爱他,他还有儿子,儿子知道爱他护他。
他将陆苑抱起,转身坐回矮榻上,给小孩拭干净脸上挂着的泪水,轻笑道:“太子今儿真是吓到朕了。”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的阮侍郎。
对方一惊,忙作揖道:“殿下年幼,心性自是不定。”
方知何淡笑:“储君,又怎能心性不定?”
阮清兀地僵硬在原地,一张脸白得与天上的云媲美,他颤声道:“臣…错矣。”
见恐吓得差不多,方知何右手轻扬,让人领着拟好的宴食品目单出了门去。
御书房静了下来,余下些窗外清风吹拂纸张的声音。
陆苑此时才觉出刚刚那通吵闹于自家父皇来说是不利的,徒增话柄于旁人。他羞愧地低下头去,闷闷不乐道:“父皇,儿错了。”
方知何搂着他,唇角微扬,“儿何错之有?”
陆苑小声道:“儿不该不顾场合与父皇哭闹,为人君者,岂不堪忍。”
方知何轻笑出声,捏捏陆苑的脸蛋,欣然道:“朕方才说与阮大人的那番话并不是责怪你,只是压压他的心思,儿虽为储君,却因朕而受诸多困顿,朕心愧却也无能,权且为儿消得一彼为一彼。”
陆苑浑身一颤,仰头看向他父皇,见了那担忧怜惜的目光,嘴一抿,竟又哽了两声,“是儿愚笨,屡屡气您,竟是不知您的苦心。”
方知何轻叹一声,此时畅快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揽了起来,他抱紧怀中的孩子,心软成一团,不由喟叹道:“父皇有你,实是幸事啊。”
陆苑泪凝于睫,小声道:“儿有您,亦如是。”
皇帝寿宴,天下共祝,宫中的宴席一水接一水,官阶高坐内席,官阶低坐外席,唯有一位三品官阶伴与皇帝身畔。只是行事迟迟,席开了才慢悠悠前来。
太子与祁关坐在一处,见了那慢悠悠的人,陆苑皱着眉欲起身,被祁关伸手拽了回来,“殿下,莫让陛下为难。”
陆苑拧眉看着那落座于他父皇身侧的人,是那样的俊朗无双,气势恢宏,偏偏不屑于他父皇,衬得他父皇的目光是如此的黯淡无光。
他重新坐正,听见风中依稀传来的声音,“怎来的如此迟?”
陆无忧侧着脸看着方知何,面无表情道:“内子身体微恙,耽搁了一会儿。”
方知何原在笑的嘴角霎时撇了下去,他蹙起眉,冷声道:“内子?”
陆无忧垂眼看向宴席的菜色,每样菜都是他出征前的喜好,分毫不差,“是,昨日太子殿下没与陛下说起吗?”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令人听不出开玩笑与否。
方知何一口气堵上心口,怎么也下不去,他伸手扶了一下桌沿,软了声音道:“云台,别这样…你不喜欢妇人,何必耽误她?”
陆无忧闻言有些好笑,他支起头,半靠着桌子,几乎是恶意打趣道:“那陛下当初给臣下药,另找妇人与臣翻云覆雨,倒不是耽误人家了?”
“朕的意思是你不喜欢她又何必与她纠缠在一起?”方知何伸手抓住他衣袖。
陆无忧戏谑道:“臣也不喜欢陛下啊,陛下又何必与臣纠缠?”
方知何心口堵着的那口气横冲直撞,五脏六腑被撞的翻天覆地。
他突然笑起来,直盯着陆无忧那张嘲笑的面容,厉色道:“那朕偏要与你纠缠呢?你能奈朕何?”
陆无忧脸上的笑意隐去,他冷色瞧着方知何,沉声道:“那你又能奈我何?”
方知何摇摇头,继续笑道:“不能,可朕能杀了方闵姝。”
陆无忧挑起眉,“自家胞妹也能杀,确实是你。”
方知何为人向来清高,此时却难得的‘嘁’了一声,冷笑道:“胞妹?休要侮辱朕,朕羞耻于此!”
陆无忧半蹙起眉,“何故如此?”
“休要提她一家!”方知何心中恶心至极,看也不看陆无忧一眼,背过身去,扶着桌子重重喘息。
陆无忧愣了一下,伸手拽了下方知何的左手,瞥见方知何捂着心口的右手微微发颤,他小声问道:“到底怎的?”
“与你何干!”方知何腹中绞痛,不耐再与他说话,心口的郁气招惹得他阵阵晕眩,伸手将陆无忧的手拂开,他低喝道。
祁关见状,连忙赶上前来,陆无忧皱紧眉头,他想不明白方知何又在闹什么脾气,何况,方闵姝一家……乃是他的叔父,又怎的如此耻提?
祁关摸摸方知何的手,凉得沁人,他蹲着身子,将那僵硬捂着心口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手心,探了下脉,才缓下担忧来,温声道:“光顾着好看,穿这么少。”他说罢瞪了一眼方知何,瞧他这身淡紫色润彩薄衫,真真是惊艳,不觉凶神恶煞的眼神竟又软了下来。
方知何气到心头,一时缓不过来,闻言不满道:“痛死人了…你恁地专在我衣裳上做文章,快些给我止痛。”
祁关没好气道:“你少看点陆大人,心痛之症自是痊愈。”
方知何又不说话了,陆无忧此时插话道:“祁大人说得对。”
方知何回头看他一眼,祁关自讨没趣,躬身退了回去,陆无忧无辜地看着方知何,被那人瞪了一眼骂道:“做梦去吧,朕就是要一直缠着你,你要是敢娶那妇人,朕让你这辈子见不到我儿!”
陆苑在一旁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连忙举起酒杯将脸遮住,生怕有臣子看他。
祁关瞧他模样好笑,低声道:“殿下,莫遮了,丢人的是陛下。”
陆苑幽怨道:“父皇恁地看不透一个情字…”
祁关抿了一口酒,笑道:“省得,他看透了反而没依托,看不透也不妨事。”
陆苑顿了下,仰头看着祁关饮酒时的下颚,隐隐衬着白日光芒,他眨眨眼,仔细瞧了瞧祁关的容貌。
祁关回头来瞧他,满面笑容,“殿下,怎的了?”
陆苑摇摇头,看向远处正给方知何夹菜的陆无忧,怔了怔。
方知何喝了一口汤,陆无忧又给他夹了块肉,“吃吧。”
方知何没理他,陆无忧又给他夹了根菜,“吃。”
他便埋头吃了,末了抬头看陆无忧一眼,“娶妻?”
陆无忧扫他一眼,“陛下好大的威风,臣不敢。”
方知何呆呆瞧他一会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心中实在欢喜极了,一双眼笑得微微弯起,像是那护城河上的一道桥,缀了些白日光芒,与星光一般。
陆无忧恍恍愣神了片刻。
他忍不住勾了下方知何的衣角。
第17章 第十七章
天子诞辰,举国上下彻夜通明,宫中更是灯火耀耀,陆无忧半抱着怀里软趴趴的方知何往寝宫里去。
一路顺着风中拂过的青草香,方知何迷迷糊糊地趴在陆无忧肩上,含糊不清道:“长临——哥想吃,肉!”
陆无忧脚步慢下来,伸手轻轻拍了下当今天子的屁股,惹得天子蹙起眉头,满不乐意道:“有,虫子,嘟嘟屁股,痒。”说完他将手伸到背后挠了挠刚刚被陆无忧拍过的地方。
陆无忧顿了一下,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哪知这人突然抬起头来抱他脖子,还偷偷笑起来。
“陛下笑什么?”他好奇道。
方知何嘻笑两声,凑过去亲他嘴唇一口,才嘟嘟囔囔道:“刚刚爹答应陆云台和我一齐去城外钓鱼……我害怕鱼饵呢,还好爹又说城外不太平,让他带我去书坊里转转。”
陆无忧听了半晌也没听出来这到底有个什么令人高兴的?
方知何又道:“前阵子长临和他去钓鱼,我慕极,可委实怕鱼饵,他取笑我,不愿陪我出门……还好爹命他陪我,这样他也只能听话了。”他说着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笑,是偷来似的欣喜。
陆无忧默默无言,想想伸手拧了一下他的屁股,继而边走边若无其事的看风景。
可怜当今天子捂着屁股泪汪汪的说又被虫子嘟嘟了。
陆无忧不禁撇了下嘴角,很快便掩了,他伸手推开寝宫的门,欲将方知何放在床榻上,方知何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拉。
陆无忧扬了下眉,惯常嘲讽道:“陛下这是真醉了?”
方知何不理他,只顾着拉他。
陆无忧懒得同他计较,便也随着他拽,临到近了,方知何半撑起身子亲他,他手撑着床榻,将方知何笼罩起来,冷笑道:“您倒是真假醉否也改不了这淫贱的本性。”
方知何闻言抬起眼,一双杏眼亮澄澄的瞅着他,还泛着些殷红的水光,他还是醉了,醉得晕晕乎乎间听到陆无忧在朝他笑。
他也随着他一同笑起来,眼底的水光莹莹而生,“我……有,学那种事情。”说完他捏捏自己的耳垂,声音放低了些,“宫里掌后苑的太监说了,常常…就会软一些,你会舒服些。”
陆无忧听着不禁扬起眉,“什么软?”
方知何眼神中露出几分茫然,思索着道:“……屁股里面,我自己也没试过自己屁股呀,每次都热热的,应该,软了?”
陆无忧闻言没来由的忍不住笑,心底原是侮辱他的话语也悄然变成了其他,他低头亲了方知何的鼻尖一口,又啃了啃。
方知何“啊”了一声,不高兴道:“你怎么啃我鼻子呀!”
陆无忧又啃啃他下巴,他红着眼眶呜呜两声,带着哭腔道:“你瞎啃!呜……怎么不啃嘴巴!”
“……”陆无忧看着他,“噗…咳。”
方知何吸吸鼻子,背过身去。
“不给啃了,朕金贵着呢。”他嘟囔一句,偷偷抓了一把陆无忧垂在他脸旁的青丝。
陆无忧垂眸,好一会儿,伸手揽过他躺下睡了。
“方知何。”陆无忧喊道。
方知何睁开眼,没说话。
陆无忧挥手将寝宫中的宫灯全部熄灭,轻声道:“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不好使的。”
方知何动了动,将手里的青丝拽得更紧了。
陆无忧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不明白,我就是不喜欢你,不喜欢的意思你也不懂吗?”
方知何闭上眼睛,听见那人又说了一句,“莫再傻了。”
他用力闭紧眼睛,一串泪像下坠的光芒一般,淌进乌黑的发中。
第18章 第十八章
大约卯时过半,陆无忧起身离开,打开门时一眼就望见了站在门旁的祁关。
他冷冷地打量着月色下脸色带着温柔的男人,毫无情绪道:“真要痴情如此就进去告诉他。”
祁关摇摇头,笑道:“下官只是来瞧一眼陛下的身子,他席间饮酒过甚,胃里估计不舒服了。”
陆无忧闻言下意识回想了一遍刚刚方知何和他在一起的模样,貌似只是手脚冰凉一些,没什么痛楚的表情。
“哦。”他收回视线,抬腿要走。
祁关凑前一些,拦住他去路,温声道:“陆大人,陛下好像很喜欢您做的膳食,不知能否将食方告知一二……近日里陛下胃口缺缺。”
祁关眸中清澈,隐隐闪烁着月色的光芒。
陆无忧扬起眉,好笑道:“如何,神医这是要为情改做庖丁了?”
祁关摇摇头,盯着陆无忧的眼睛,朗声道:“下官可不懂这些,只是让御膳房的人学些手艺,毕竟自家的奴才用起来可没人敢下毒。”
陆无忧微微眯起眼,脸上似笑非笑,“谁敢给天子下毒呢?”
祁关收敛神色,淡声道:“人活一世,绝无后悔的机会,陆大人,见好就收罢。”
陆无忧冷冷打量着他,半晌没人说话,祁关亦不示弱,直到陆无忧甩袖离去,祁关才捂着心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在边疆时,是将陆无忧当作崇拜敬佩的人来看的。保家卫国,守卫疆土,这是多么荣耀的事,这人又是多么如灿烂的烈火长歌一般恢宏大气。
与敬佩向往的人对视,他还真有点招架不住这人的气势。
好险。他咕哝一声,摸出兜里的酸枣糕吃了一块,又打开身上的门扫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便关好门扬长而去。
陆无忧一路面无表情的回到府中,他心里乱得很,下午方知何那般模样的笑容让他恍惚间动了心,险些亲了上去。
祁关的话也算是说明方知何知道自己给他下散功药的事,那…上次让小苑送去的八宝饭,岂不是被误会了?
陆无忧皱起眉头,一脚跨进厅房,入眼便是与方知何极其相似的那张脸梨花带雨,他心生厌恶,冷声道:“如此深夜,你还在此作甚?”
方闵姝拭泪,断断续续轻柔道:“陆大人果然是被那人迷惑了……他说些好听的您就心软了。”
陆无忧拧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说什么?”
方闵姝长得与方知何极其相似,哭起来一瞬间让陆无忧愣了神,“妾如何不知,他就是如此待妾一家……害了爹爹和哥哥,就连长临哥哥他也不放过!”她说着抽噎起来。
陆无忧沉声道:“长临不喜此处,不过是被他送了出去。”
方闵姝尖声道:“分明是被他赶了出去!长临哥哥当初说过要等你回来,是他把哥哥赶了出去!”
陆无忧盯着她,“长临可没有说过喜欢我,如何会等我?”
方闵姝愣了几秒,突然掉下一串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连自家爹爹也能杀,长临哥哥以前就常常和我哥哥说,他在家过得不好,方知何总是欺负他,对他呼来喝去……他在你出征前来找过我哥哥,要哥哥替他准备去边疆寻你的马车。”
陆无忧原是不耐的,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愣住了。
他突然伸手抓住方闵姝的手腕,冷冷道:“后来呢?方知何赶他去了哪里?”
方闵姝见他眉间露出一丝焦急,心中喜悦,抬手抹抹泪,她低声道:“爹爹知道,但是,陆大人要救妾一家。”说完她福下身子行了个礼。
陆无忧松开她的手,紧蹙着眉头,“你说的真假与否我心里有数,方太傅当初是病死的,更何况,长临从小就是方家的宝贝小公子,方知何便是再差劲也断不会去欺负他。”
“再者,我从小便在方家长大,可从来没见长临与你们旁系关系有多好。”陆无忧说着瞧了一眼方闵姝愣然的模样,继续说道:“不过最后那个如果是真的,我可以帮助你。”
方闵姝肿怔似的呆了一会儿,突然目光迥然的看向陆无忧,着重道:“家兄有长临哥哥留下的信物,是一柄短刀,刀柄有大人您的表字。”
陆无忧瞳孔微缩,“你哥哥在哪儿?”
方闵姝泫然欲泣,“家兄早已被那人关进了大牢里,家父也从上次修缮府邸的事中被他逼得卧病在床……陆大人,您可千万要为长临哥哥讨回公道,替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讨回公道啊…”
陆无忧心念着那柄短刀,心中顿时波澜四起,如何也集中不了心思思考。
他随意点头,让方闵姝回房,自己则提着步子往皇宫里去。
方知何睡到卯时末被一阵汹涌奔来的疼痛惊醒,他当初生小苑的时候冰天雪地,漫天的大雪蒙上他的眼,显出素白的洁净与冷意,腹中尖锐的刺痛如针扎一般,持续不断。
此时估摸着是席间饮酒过甚,引发了旧疾,忽冷忽热的,一阵阵针扎似的疼。
他疼得受不住,扶着一旁的床栏坐起身,心中闷痛不断,赌着口气似的,抬手轻轻抚着心口,稍微缓了一些。
他原本有一柄短刀放在玉枕底下的,往日放着总能睡得安稳一些,可惜当年因为某些事情落入外人手中。好在还剩下一块在陆无忧那里偷来的玉佩,放在心口压一压,也会舒服些。
他这么想着,从一旁的小屉内掏出那块暖玉,正要往心口碰,被人一脚踹开房门的猝不及防骇了一跳,玉佩顺势落在了地上。
清脆的哐当声响起,方知何愣了愣,他惊愕地看着陆无忧一脸寒意的走过来,将玉佩捡起来无比温柔的收紧怀中,又以无比厌恶的神情凝视着他,寒声道:“长临到底被你送去哪里了?”
夜色贯穿着风声在寝宫中回荡,方知何凝望着眼前的男人,许久才摇摇头,“你出征不久……他便不见了,说是朕送走的言差矣,就是朕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陆无忧眯起眼,“你一会说是你送他走的,一会说是他自己走的,到底有几分可信?”
方知何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微微垂下眼。
陆无忧瞧他这般模样心头怒气横生,他抬手捏起方知何的下巴,沉声道:“方知何,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你到底把他赶到哪里去了?”
方知何垂着眼看他,一双眼里满是水光,他轻轻摇了一下头,平静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行。”陆无忧甩开手,抬腿一脚把他踢翻,踩在他心口,凉凉道:“你生性恶劣,合该如此,我又何必怜惜你……是了,我又怜惜你这恶人做什么?”
他说完朝方知何笑了一下,冰冷的笑意蔓延至那只脚下的心口,方知何蜷缩着身子想要避开那只脚。
“你躲什么?你这贱人不是连长临也甘愿当吗?”陆无忧猛地抓住他衣衫,用力扯开了一些,嗤笑道:“瞧你这不堪入目的身子,哪里当得上长临?”
方知何原就是不易长肉的身子,这段时日病病好好,身子瘦得像竹竿,触碰起来都是硌手的感觉。
闻言,方知何抬起头来看陆无忧,他抿紧唇,好一会儿才道:“你莫要撒气于朕,朕身子难受。”他脸色在屡屡飘进的月光下显得青白,眼睛大而无神,陆无忧沉默地看着,伸手继续扯他的衣裳。
方知何咳嗽起来,嘴角依稀带了些血色。
陆无忧从小屉里翻出一个锦绣盒子,从盒子中拿出一柄寒玉做的玉/势,眼神阴沉地盯着方知何的下/身看,那里正没羞没躁的半硬着,陆无忧拿那玉/势拨弄了一下,方知何惊慌失措的蜷了起来。
陆无忧恶劣地笑起来,“陛下分明想要得紧。”
方知何知道自己的身子喝了药便会如此,并不是因为情/欲,祁关给他开的那补身子的药带了些补/阳的成分,这药他每日睡前才喝,怕辱了天子的威严,不成想今日被陆无忧误认为成他淫/荡。
他张嘴想要辩解,陆无忧却扯开他大/腿,将那寒凉的玉/势往他下/身/塞,撕裂的痛楚霎时将他的意识打散成一团,寒玉的冰凉从穴/口蔓延开来,灌进四肢百骸,方知何原就痛极的腹部此时更如遭冰袭一般,整个身子凉了起来。
“啊…住,住手!……拿出去!陆无忧!!朕痛……啊啊!……陆无忧呜……痛……”他痛苦地挣扎着要往床下爬,被陆无忧一手拽了回来,嘲笑道:“怎么就受不住的乱叫唤?上次用我这根,陛下不也享受得很吗?换根小的还矫情起来了?”
方知何被那寒玉的凉意搅得浑身如坠冰窟,千百根冰针穿身而过一般,他痛得眼泪直流,也听不见陆无忧的话,只知道抓住他一角衣裳,小声哭求道:“云台哥哥……云台哥哥……怀疏好痛……啊,怀疏好痛……云台哥哥……我不买大黄狗气你了……哥哥救我……”
陆无忧怔了怔,他从来没有听过方知何这般唤他,只让方长临这般唤过自己。
他不明白怎么就一根玉/势而已,他好像要痛死一般,陆无忧沉着脸给了方知何一巴掌,高声道:“别演了!谁不知道你爱学长临!”
方知何被他打得头倾向枕间,一缕细小的血流沿着嘴角淌进床褥上。
他好似被打清醒了些,不再出声,陆无忧抽/动手中的东西,只感觉到身下的人在颤抖,抖得厉害了,发出些牙齿打颤的声音。
陆无忧咬牙切齿地看着,气不过踹他一脚。
“你既然喜欢做长临,在长临没回来之前,就一直做长临罢。”陆无忧淡声道,“反正你贱得很,用不着别人怜惜!”
第19章 第十九章
祁关起了个大早,先去东宫给太子送驱虫包——那小殿下也不知怎的,昨日散了宴席便缠着问他身上的香味从何处来,他说平日里怕些蚊虫蛇鼠之类,特意拿药草做的驱虫香包,那小殿下便吵着也要,害他起了个大早。
路过万寿宫时瞥见天子那屋匆匆忙忙奔出一道人影,祁关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走出两步,小云就哭着朝他跑来了,边跑边哭,好不凄惨。
祁关拎着香包紧皱眉头,“陛下怎么了?”
小云慌慌张张地抓住他衣角,“陛下腹痛…又呕血了!这次比上次还厉害,陛下受不住……”
说完便见祁关丢下手中的东西径直往那寝宫中跑,小云抹着泪跟上。
祁关一脚踹开门,方知何正抱着肚子往床角缩,浑身抖得厉害,嘴边都是沾染的暗红,他隐约瞧见祁关的人影,便朝他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断断续续道:“澜…宁,……要,痛死人……了……”说完扯了个不成形的笑容。
祁关真是要被他气死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
一阵手忙脚乱的捣鼓,先塞颗止血的凝血丸,祁关再替他搭脉,看着方知何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唇上渲染的暗红,他心生怒气,开口骂道:“你真是个混账!自己身子恁地不当回事!痛起来就不难受吗?!”
方知何身上的痛缓解了许多,有些迷糊的想睡觉,懒懒摸摸祁关的袖子,轻声道:“我明明说过了……身子不适,是他不听的……”
祁关取针下药,闻言顿了下,一针扎在了自己的肉上,微微皱眉,重新下针,待差不多缓解了方知何的寒症,他才让小云去打桶热水来,自己则给方知何解衣。
方知何被折腾了一夜,终于睡了过去。
祁关看着他下身的伤口,额头隐隐冒青筋,忍不住极小声骂了一句,“对外是个英雄,怎么对内连自己的妻子都这般坏…”
他不敢动作太大,方知何能睡个好觉实在不容易,他接过小云提来的热水,让他出去歇着了,自己拧着布巾开始给方知何擦身、擦药。
这次虽然也是青青紫紫一大片,倒比上次好些,祁关望着方知何微微抽搐的腹部,伸手轻按了按,那下面抽得厉害,想必也是寒气扯动本身的胃痛,这才呕得凶。
而且,幸而有一股纯阳之气护住了方知何的心脉,这才没牵动着心肺咯血。
祁关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伤是陆无忧伤的,命悬一线救也是陆无忧救的,可没这伤也不需要救。
想到这里祁关愤愤起身,瞪着方知何,给他掖好被子,这才气鼓鼓地冲了出去。
一路冲到寝宫外,那正路过要去太傅府上读书的某殿下凑了上来,一脚踩在了有点软的东西上,他原以为是雪堆得太厚,低头看去是个荷包大小的香包。
祁关恰好和他迎面,想起方知何平日里说的‘要对太子谆谆教导’,他连忙端正身子,优雅地微笑道:“殿下早,您这是要去上学么?”
小殿下撇了他一眼,弯腰将地上的香包捡起来,嗅了嗅,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祁大人,这就是你说的那驱虫包么?”他不理会祁关问的废话,只觉得这香味和祁关身上的一模一样。
祁关看到那带着雪泥印子的玩意儿,尴尬了一瞬,想给他换个新的,摸了摸身上又没带,只能歉意地笑笑,“殿下,这个脏了,臣等您下学后再给您送些吧。”
陆苑思索了两秒,点了点头,又朝祁关作揖道:“有劳大人了,本殿这便去太傅那儿。”
祁关连忙俯身还礼,他觉得陆苑好像懂事了些,见陆苑还看着他,他呆呆地说了句,“臣在东宫等着殿下回来。”
陆苑回头看他,笑了一声,“好。”
傍晚时刻,方知何这一觉才算彻底清醒,中途被人灌了药,如今胃里倒还舒服,只下/身不适了些,幸不妨事。
他扶着床栏缓缓下床,脑子里开始想昨夜的事,陆无忧突然变脸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至于……后面这人看他吐太多血拿纯阳内功救他的事,方知何轻轻勾起嘴角,摸过桌上一杯凉茶就要往嘴里灌。
脑子里突然想起祁关气得跳脚的模样,他下意识又将凉茶放了回去,叹了口气,嘟囔道:“怎么朕做了皇帝还束手束脚。”
拿了两本奏折翻看,方知何眉头又渐渐皱起,拿起朱红落笔。
——入夏前需将江河堤坝完善,汛期的救助措施亦要备齐,四月中旬云御史会亲去复州。
这折子说的是复州水患之事,几乎年年五六月长江水域因着连绵不断的梅雨天而涨潮,居住在沿江区域的百姓亦会被这些涨起的大水冲得家破人亡,年年虽有做了准备,临到关头照样会造成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尸体在水里泡烂了更会产生疫病。
方知何从政以来便对水患之事十分头疼,甚至亲临过灾区治水,可惜那儿疫病严重,祁关不同意他常驻,生怕他染个要死不活的病回来。
方知何捂着额头想水患的事,笔提起又放下,陆无忧端着碗银耳莲子羹推门进来。
“云徵上次提的办法不知可不可行……”方知何扶着额头手支着桌子自言自语。
陆无忧将莲子羹放在他手边,言简意赅道:“吃。”
方知何拿笔在一旁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拿朱笔勾了几条线,手臂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皱着眉头抬头去看,结果看到一只手,那手五指长而有力,轻轻掐他一下,便痛得他一个激灵。
方知何忍不住“啊”了一声,才看见手的主人将旁边的莲子羹朝他推了过来,脸色阴沉,“吃了。”
方知何怔怔地看着他,“……哦。”他双手护住碗,小心翼翼地拖到自己身前,连汤匙都不用,低头对着碗沿喝了一口,“…唔,好烫。”
陆无忧嫌弃得不行,皱着眉头拍了他胳膊一下,“拿勺子吹凉了吃。”
方知何点点头,舔舔嘴唇,拿起汤匙来喝。
陆无忧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奏折,眉峰耸立,不由道:“已是三月末了,你可要将水患治理的事提上日程?”
方知何咽下一口银耳,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嗯,五六月发大水若是没有有效治理的法子,沿江的百姓又要受苦受难。”
陆无忧看了一眼他的回函,微微挑起眉,“你让云徵做钦差大臣去治水?”
方知何擦擦嘴角的糖汁儿,“嗯。”
陆无忧耻笑道:“你是不是病得脑子都坏了?你让都察院的去治水?他们除了会弹劾别人还会做什么?”
方知何放下碗,咂咂嘴,又拿布巾擦了擦,这才道:“云徵是从地方官做上来的,政绩好才升得快,当年浔江郡的水患后勤事宜就是云徵善后的,陆大人何必如此以偏概全,连人的背景都不打听清楚就要将人否决。”
陆无忧沉默了几秒,拿起那支朱红笔在桌角的一幅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分别是几条长江之流,复州这个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只要不是汛期,这里美丽富饶,百姓都以农耕渔业为生,可惜汛期一到便毁于一旦。
方知何看着他画的几条支流,微微眯起眼,“支流储水量也大,排水才是问题所在,江水汹涌,靠支流是无法排遣的。”
陆无忧又在附近的农地标圈,淡声道:“不必局限于以原有的河道排流,我们可以利用附近的农田挖河道分流,数条河道会奔涌,数百条总能疏通。”
“再以堤坝挡住主河道的大势水流,分流出的水就不至于让人措手不及…”方知何喃喃道。
“好,好方法!”方知何抓起一旁的墨笔在草图旁洋洋洒洒的开始写,写了一小段他开始将构图画出来。
陆无忧将碗收拾下去,再回来时方知何已经写完了,也画完了,他献宝似的给陆无忧看,陆无忧只瞥了一眼,将方知何的手按在桌上,沉声道:“陛下,这次治水,臣请去。”
方知何还没从那构图里缓过来,乍闻这话顿了顿,他摇摇头,想抽回手,才恍惚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就要拒绝,却婉转了一些,“云台,我知道你是因为父母的事……可那里很危险,我不想你去。”他说完低下头去,很怕陆无忧发火。
陆无忧听了却很平静,只是问道:“天下百姓苦得,我如何苦不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更何况我为人臣子,又有何不能受百姓苦,为百姓造福?”
方知何咬了下嘴唇,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愿意你去冒险,我可以去,你不可以。”
“笑话。”陆无忧冷笑道,“你是天子,比臣可贵重多了。”
方知何还是摇头,“你去不得。”
陆无忧不耐地抬手捏起方知何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我爹娘是水患害死的,我妹妹是疫病害死的,我如何去不得?那些百姓哪个不比我重要?”
“你在胡说什么!”方知何抬手甩开他的桎梏,高声喊道,“他们哪个都没你重要!只有我才不重要,这世间唯有我最轻,最不叫人温情。”
他喊完便失了力气,呆呆坐在一处,陆无忧也被他喊出的话怔住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一定要去的,那是你的百姓,我替你守着也是应当的,”
方知何抖着身子厉声道:“朕不允!”
陆无忧摸摸他的头,“长临可不会朝我发脾气,乖一点。”
方知何的后背震了一下,他沉默下去,不再开口。
陆无忧蹲下/身亲吻他的脸,“若是长临当皇帝,定是要我来替他守卫这江山的……他这么天真烂漫,与人为善,处处不知险,看到百姓受苦,定会心急如焚。”
方知何的睫毛颤了颤,咽下喉间涌上的血腥气。
陆无忧摸摸他的眼角,笑道:“怎会是你当上这皇帝呢,你这般坏…”
方知何阖上眼,露出一个微笑,“是弟弟不要的。”
陆无忧顿了下,方知何笑吟吟道:“那我就只好捡过来当啊。”
他笑得好似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陆无忧反而不知说什么,只是收回手,嫌脏似的又擦了擦嘴。
方知何睁眼看着,心中麻木。
他这皇位就是捡来的,是他弟弟不要的。
第20章 第二十章
“哥哥——哥哥——”
院子里的石凳上摆着一盆清水,方知何正将手中簸箕里的黄豌豆往里倒,身后的绕梁音依稀飘近了些。
方知垣抱着根竹笛咚咚咚的跑了过来,方知何将盛了豆和水的盆端上石桌,这才应了方知垣一声,回身摸了摸小弟的脑袋,皱眉道:“元元,抱着笛子不能跑,小心摔跤。”
“哦。”方知垣点点头,又兴奋道:“哥哥!娘说要带我去二叔家玩!”
方知何给他理了理皱起来的衣摆,“二叔家有什么好玩的。”
方知垣嘻嘻一笑道:“哥哥光会念书,哪里知道宣表哥又带了什么好玩意儿?”
方知何捏他脸蛋,“什么好玩意儿?方闵宣成天不学无术,你休要被他带坏了。”
“才不会。”方知垣撇撇嘴,脚尖在地上磨蹭两下,吞吞吐吐道:“我找哥哥,是想哥哥你给我帮个忙…”
方知何正伸手去洗豌豆皮,闻言“嗯?”了一声,“怎的,缺零花了?”
方知垣“唉”了一声,装作很是沮丧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无忧昨日约我今日去小桃林见,说有事情要和我讲,我实在不明白,在家里讲不行么?”
方知何洗豆子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道:“许是重要的事。”
“就是说,所以哥哥你帮我去和他说一声吧……我下午要和娘去二叔家呢,等我回家再和我说好不好?”方知垣扯扯方知何的衣袖,小声撒娇道。
方知何看他一眼,“何不现在就去和他说?”
方知垣摇头,“找一上午了,他估计又是去城外有事了。”
方知何低下头,看着清水里沉淀的豆子,轻轻浮动水流,豆子跟着飘浮。
他轻轻点点头,方知垣小声问道:“哥哥,好不好呀?”
方知何瞪他一眼,“好,你快些去玩吧,有好事情可是从来不会想到哥哥的!”
方知垣哈哈地笑起来,朝方知何手里塞了一块油纸包好的酥饼就溜了。
方知何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弟弟的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伸手拨弄盆里的清水,微微露出一抹笑来。
……
方知何以手抚额,头疼难耐,手边的热汤放凉了许久。小云拿去热了一遍,又凉了下来。
“陛下,可要去请祁大人?”小云在一旁心急如焚地问道。
方知何微微睁眼,“怎么了?”
小云见他都疼糊涂了,眼里瞬间包了两泡泪,“陛下,奴才这就去请祁大人!”说着就要往外跑,方知何只好喊住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来,朕没事……昨夜休息得晚了些,有些困乏。”
“那您歇会儿,奴才这就去给您热褥子。”小云抹抹泪,又要去拿汤婆子,方知何没喊住,只好作罢,他有些倦,打心里不愿动。
他从昨日便一直在琢磨,这复州治水的事……自己究竟能不能去。
若要去估摸着是微服私访得好,他想着,又拿了纸笔胡乱记些。
……
“…云台。”
四月芳菲,漫天嫣红。
陆无忧回身来看他,瞬时便露出了一抹笑容。
“长临!”
方知何愣了半秒,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那人皮面具当真好得很,这人居然真认不出他不是方长临。
他学着弟弟的模样,朝陆无忧露出一抹笑,“…云台,今日寻我来…可是有事?”
陆无忧略微扬起眉,笑吟吟地从身后的草地上抱起一个四方小木盒,“这个,是我找城西那个王铁匠学来的技艺,你不是说你喜欢你大哥的那柄蓝镶石匕首吗?我特地去了一趟玉峰城买了颗紫水晶回来,给你做了一柄短刀!”
方知何低头看着那个被送在自己手中的盒子,木讷地看了一会儿,才笑道:“真好……想必比哥哥的好一万倍。”他轻轻解开盒子的环扣,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那柄漂亮无瑕的水晶镶嵌短刀,紫水晶莹莹生润,色泽温熠,方知何伸手碰了碰,心里莫名软了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送什么给你你都高兴,不像你那大哥,送什么给他都是一副招人厌恶的模样,看了就烦。”陆无忧高兴地牵着方知何的手绕到树下,隐隐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只手微微僵硬,他权当方知垣是紧张,却没回头看一眼身后人那水汪汪的眼眸,方知何低垂着脑袋,心中难受,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他送的礼物……所以每次都是僵硬着脸色,原来他竟是当我在故意招他厌烦么?
陆无忧牵着他,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大包油纸包的水果糖递给他,“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这个的。”
方知何接过来揣进怀里,“……谢谢,云台。”
陆无忧闻言挑眉,故意打趣道:“叫什么云台啊,叫云台哥哥,哥哥以后日日给你买糖吃。”
方知何只觉得耳根子霎时滚烫了起来,他用那只没被牵住的手捏了捏耳垂,“…不好的。”
陆无忧也捏捏他的耳垂,“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耳垂,嘟嘟的。”
方知何这次连整张脸都热了起来,他咕哝一句含糊的话,躲开了陆无忧的手,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镂空是个梨花形状,中间刻了‘无忧’二字,垂下的流苏穗子是淡蓝色,显得清雅温润。
陆无忧瞧他,一双眉眼尽是方知何未见过的温柔倜傥。
方知何呆了一呆,连忙将玉佩递给他,小声道:“云台……哥哥。”
“送给你。”
……
小云将褥子捂的烫人,方知何才将纸上的东西落成折子,让外面的暗卫拿去给陆无忧,他起身喊了声小云,说要歇息。
小云忙给他更衣,又给他扶上床掖好被子,想想又塞了两个汤婆子进去,烫得方知何轻叫了一声,笑道:“小云,你要将朕煮熟了。”
小云手忙脚乱拿出两个,“陛下…”
方知何见他要跪,伸手带了一下,摇头道:“挺好,朕乏了,你也下去吧。”
“是。”
关门声后,方知何看着床顶的纱帐,想起那柄短刀上刻了“长临”二字。
他撇下嘴角,翻了个身。
希望这次同意陆无忧去治水,他能高兴,要是不能高兴……那就罢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方知何对着铜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微微抬眼打趣道:“小云,你瞧朕最近是不是长胖了些?额前都肉嘟嘟的。”
小云替他束发整冠,闻言很无奈地垂下眼,轻声道:“陛下您真是……那是您昨夜起身在床栏上磕出的包。”
方知何讶异地睁大眼睛,“咦?有这回事,朕还以为昨夜被人偷偷打了呢。”
小云拿过一旁的玉露膏替他轻轻擦揉着鼓包,笑道:“阮侍卫他们都在外面守着您呢,谁敢打您。”
方知何咂咂嘴,拿过桌上的红纸,犹豫了两秒还是抿了抿。
小云垂下眼,细细给他理着头发。
方知何回身朝他笑,“朕……看起来,稍微像个人了吗?”
那惨白失色的唇被红纸染了一层莹润的红,他笑起来更显得明艳动人,小云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陛下莫将祁大人的玩笑话太当真……陛下一向是人中龙凤。”
方知何摆摆手,又捻了胭脂在脸上擦了擦,将脸上那不正常的惨白遮盖下去。
“行了,折腾一早上。”他起身,笑吟吟地推门往外走,快出寝宫大门时,他突然回身,朝小云道:“将朕昨夜泡的豌豆拿到外间石桌上放放,待朕下朝了再收拾。”
小云连声应着。
待上朝后,祁关先是皱眉看着方知何那额头,小声道:“…怎么回事?”
方知何瞥他一眼,摆摆手,又正色道:“今日除了些折子禀上的事,朕还有一事。”
陆无忧一身官服端站在前面,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方知何下意识恍神,就要朝他笑,微微一顿,他轻咳一声,继续道:“复州水患是朕多年忧心之事,这次除了云大夫愿意前往之外,国子监陆大人亦希望同去……朕昨夜想了想,这是百姓之幸,更是朕之幸,得此良臣,朕又怎能萎缩在京。”
祁关闻言惊愕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陆无忧瞬间阴沉下去的眉眼,又焦急地看了一眼端坐着的方知何。
方知何只看着陆无忧,脸上那不正常的红色显得黯淡。
祁关突然跪下,厉声道:“陛下不可!”
方知何移开陆无忧身上的视线看着他,淡声道:“有何不可?”
祁关跪立着抬头看他道:“复州地域偏南,气候潮湿,春夏时节最易染风寒……对您的身子不利。”
方知何眨了下眼,笑道:“有云徵和无忧二人,定会护我周全。”
祁关深吸一口气,微微压低了声音,“那怎么护,他俩没一个懂医术的!”
方知何垂眼,“不必劝了,朕意已决。”
祁关几乎将牙磨得咯吱响,瞪了陆无忧一眼退了回去。
方知何又随意提了些政事,便宣了下朝,陆无忧退下最后一眼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方知何无奈笑道,“怎的又生上气了。”
他去御书房,祁关跟着去了。
将侍从禀退,祁关一脚将门踹上,恶声恶气道:“方知何!你疯了!”
方知何替他斟茶,叹了口气,“他要去,我便陪他去。”
祁关推开他递来的茶杯,气急败坏道:“复州那个气候你是想心疾寒症一块儿来是不是?还去治水?水治你还差不多!就你这个病秧子还好意思出门,还出远门!哈哈哈!病死你活该!我治你干嘛!”
方知何瞪大眼睛,他也是第一次看祁关发这么大脾气,一口茶悬在嘴边,他轻轻咳出声,笑道:“澜宁,消消气,也不一定我去了就发病。”
祁关眉头一扬,“不一定?你的命也不一定还有呢!”
“…就是去几个月而已,很快就回来了。”方知何心虚地咳了一声。
祁关倒吸一口气,“方知何!我/干/你娘个腿!你死在外面算了!”
方知何沉思,“小孩子不许骂人。”
祁关伸手摸摸他脸,又蹭蹭,把那胭脂红蹭得干干净净,露出那惨白失色的脸,阴恻恻地笑道:“你非要去是不是?”
方知何挑眉,“你有让他不去的法子?”
祁关冷笑,“好说,我这就去告诉他当初在边关那所谓的援兵小院里住着的是你,为他操劳后勤的是你,怀着孩子日日去大街上就为了看他一眼的也是你,你看他去还是不去?”
方知何一愣,他心尖突地一疼,眼眶热了起来。
可他只是抓紧了祁关的衣袖,小声道:“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他啊……”
祁关偏头看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多出一丝怜悯,他是第一次觉得方知何可怜,太可怜了。
怎么会有人千辛万苦生下孩子,连自己孩子的亲爹都不敢告诉呢?
“方怀疏,你难道不会觉得难过吗?你不痛吗?那一盆盆从你身体里吐出去的血,不痛吗?!陆苑是你的孩子,你九死一生里才生下的孩子!你不痛吗?他这般待你,你就不痛吗?!值得吗?!”祁关颤声道,眼中的泪顺着下巴滑落下来。
方知何说不出话来,他只愣愣的,有些错愕地看着祁关眼中的泪。
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去边关一个月,我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可我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我给他写信他从来不回。”
“他怎么不回我,他怎么不回我呢?”方知何笑了一下,撇撇嘴道:“他都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为何不曾想一想我?”
没人能回答他,他只顿了顿,又笑道:“我只好去找他,日日给他写信……他终于回我一封短简,说我太烦,我好…难受啊。”
“我不敢再烦他了,只能日日写了存起来,一月选一封最满意的寄给他……可他还是嫌我烦,这人真是不好,怎么说着和我在一起,连让我想想他的权利都不给?”
“后来我半年给他寄一封信,他还是嫌我烦。”方知何吃吃地笑起来,“烦就烦吧,我总该烦他一烦,不然怎么还能记得在远方还有一个这么令他讨厌的人?他若忘了我,我可是要杀了他的……烦就烦吧。”
他说完低下头去,又吃吃地笑。
祁关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颤声道:“若是你死了,他定要去找别人了。”
方知何闻言抬起头,笑道:“挺好,不过也要等我死了再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陆无忧皱着眉,看着方知何抱着汤婆子懒懒地坐在一旁,他心生厌烦,想到这车底还有个架空的铁炉,他便嗤之以鼻。
方知何瞧他面色难看,便坐正了些,他胃里不太舒服,来的路上吐了两回,浑身软绵绵。
陆无忧看了一会儿,掀开车帘朝外喊道:“阮离!还有马么?”
外面的人停顿了片刻,回复道:“大人,马都用来驮东西,没有多余的了。”
陆无忧应了一声,甩下手里的帘子,往车门旁挪了些,离方知何远了一点。
方知何瞧了好笑,也不计较,反而侧身在旁边的小箱子里拿出一盒糕点,打开看了看成色,他捻起一块,递给陆无忧,温声道:“云台,这是你最爱吃的豌豆黄,我特地带来的呢。”
陆无忧听他说话都觉得厌烦,冷冷地看着方知何伸过来的手,纤细,惨白,一块豌豆黄在他手中反而是道鲜明的亮色。
“嗯?你吃一口吧,很好吃的。”方知何讨好似的又往前递了递。
陆无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凉凉道:“谁要你的糕点,还不知道下没下药。”
他一直记着出征前方知何给他下药那事儿,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想起来就觉得眼前人更加的令人恶心。
方知何看着手中那拿不稳的豌豆黄顺着滚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他的脚边。
胃里翻涌而上的血腥味被他咽了下去,他撇撇嘴角,弯腰将那糕点捡起来,吹了吹,往嘴里送去。
陆无忧紧皱着眉头,拔高了声音道:“你在搞什么?装可怜?”
方知何嚼着嘴里的东西,扫了他一眼,他眼尾带着一抹红,看起来有些委屈。
陆无忧被他看得愣住,顿了一下,凶道:“你是病糊涂了还是怎的?”
方知何并不理他,抱着那盒豌豆黄偏过头去。
陆无忧噎了一下,“你不理我?”
方知何将豌豆黄搂的更紧了一些。
陆无忧气得踹他一脚,骂道:“那你跟来做什么?!你让你的云大夫陪着不就行了?非得拖着我和你一起?”
装着豌豆黄的食盒被他一脚带翻,方知何怔了一下,突然抬头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抿了抿嘴巴。
陆无忧继续凶他,“就你这病秧子样,死在路上别怪是我弄死的才好!”
方知何嘴唇颤了颤,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火炉我没让人点,怕你不舒服,药我也没喝,怕你不喜欢味道,就抱了个捂手的东西而已,你若真不喜欢,我让人拿走就是了。”
陆无忧没说话,看着他。
方知何蹲下/身,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豌豆黄一块块捡起来,捡到一半他胃实在疼得受不了,胡乱抓了一把便摔坐在地上。
他摔得手中的豌豆黄又掉了下去,怔忪地在空中抓了抓,手里原本胡乱抓住的东西也被抽开了去,方知何愣愣地抬眼去看,哦,原来刚刚抓着的是陆无忧的衣摆,他心里默默想到。
胃部隐隐抽搐,他爬起身,又抓着一旁的凳子开始捡东西,这次终于都捡干净了,他心里高兴了一下,将食盒宝贝地又塞回小箱子里。
陆无忧觉得这人比过去还要会装,冷眼看着,见他朝自己笑,他也回了一个笑,“陛下,那个汤婆子别抱着了,扔了吧,臣不喜欢。”
方知何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刚捂在胃上的东西被他放在一旁,低声应道:“好。”
陆无忧觉得有趣,朝他坐过去了些,伸手从他的脖颈摸进大衣中,“方知何,从小你就这般爱招人注意,你怎么就不明白,你这么爱引人注意,还是没人爱你是为什么?”
方知何呆坐着,任由他的手摸到自己的腹部,冰凉的手腕贴近他抽搐不已的胃部,甚至还恶意地揉弄着那处的皮肤。
方知何觉得冷,可他不敢去摸那汤婆子,只能抖着身子,重复问道:“没人爱我,是为什么?”
陆无忧闻言挑眉,笑道:“因为你太恶心,太贱,太不讨人喜欢。”
“就算没有长临,也不会有人爱你这般任性自私,不顾及旁人的废物,你以为你这一切是如何来的?偷来的,抢来的,别人丢下的,你算什么东西,你来讨好我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那种别人丢下的东西也就你稀罕,你也就配这种别人丢下的东西。”
方知何突然抓住他埋在自己衣裳里的手,语气沉闷道:“其他随你怎么说,我喜欢你不能胡乱说,喜欢你就只是喜欢你,和皇位没有关系……何况,我如何会做这个皇帝你你最该清楚不过。”
陆无忧愕然,拽了下自己的手,没拽出来,他瞪了一眼方知何,“给我松开,你想死是不是?”
方知何用力抓着,“你这样欺负我,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又何必听不得我说喜欢你?”
陆无忧猛地拽了下自己的手,手指在方知何的腹部狠狠划了一长条,痛得方知何一个激灵,松开了手。
陆无忧气恼地一脚将方知何踢开,又有些愤恨地将一旁的汤婆子朝他摔过去,摔得那内中的热水泼了方知何一手。
方知何不高不低地呜咽了一声,整个人蜷缩在车厢里,没受伤的一只手半晌才有力气挪到腹部捂着。
那被热水伤到的手瞬间红了一大片,甚至起了一串水泡,方知何胃痛得厉害,将这只手在地上磨了两下才有力气爬起来,那水泡被他磨破了,痛得厉害,他半坐在地上,一双眼痛得红通通的,只看着陆无忧,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咳出了一口血。
那血鲜红,衬得唇色惨白。
陆无忧想不到他被热水烫一下手背还会吐血,不耐烦地走过去把他拖起来,丢在椅子上靠着,烦躁道:“你这样还不如回去,跟着我做什么?”
方知何咳出堵在喉咙里的那口血,缓过来一些,摇摇头,叹气道:“莫再欺负我了……好疼的。”
陆无忧不知道说什么,瞪了他一眼。
方知何阖上眼睛,低着声音道:“豌豆黄好吃的,我学了好久……豌豆都是昨儿自己泡的,真的好吃,陆苑偷吃了好一些,我舍不得被他吃光了才叫他去太傅家读书,屯了好多带给你……”
“你吃一些吧……好吃的,我自己做的。”
陆无忧动了动。
方知何声音更低了一些,“云台…”
陆无忧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你想来,我陪你来……我不想离开你,所以陪着你不好吗?”
陆无忧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儿豌豆黄,咬了一口。
“陪着就陪着,你不死随便你。”
方知何迷迷糊糊,他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场美梦。
“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复州三面环水背倚长山,城门外的护城桥架在一条宽五十四尺的河面上。
方知何一行人赶了将近七天的路,终于在第七天黄昏时行至城门外,陆无忧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车外,说道:“到了。”
方知何抱着软枕靠在角落处,闻言应了一声,“让云徵他们去复州府吧,我……与你,另有安排。”
陆无忧略微蹙起眉,但是没说什么,只让人去和车队前头的云徵说一声,进了城后,陆无忧打开车门,让车夫随云徵的车队去,他自己执绳赶马车。
方知何的声音从车内闷闷地传来,“往前有个‘徽记糕点铺’,从那儿进去有个胡同口,进胡同口再右转,那儿有家‘外来客’,停在那对面就好了。”
陆无忧赶着马车,背倚着车门,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方知何道:“农家大院。”
陆无忧有些疑惑地扬了一下眉,没再说话。
他照着方知何说的话赶车,片刻便到了目的地——那是一间很古朴的院子,院门旁是长满蔷薇花藤的篱笆,门匾上嵌着漆金的两个大字‘云苑’。
陆无忧正愣神地看着那匾上的字,方知何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扶着一旁的栏杆下车。
见陆无忧直盯着那两个字瞧,方知何平静道:“是我往年买的院子,每年都让人打理了。”说罢他撩开衣摆抬腿推门进去。
陆无忧看着他背着蓝色碎花包袱的背影,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好笑。
他转身将马车安顿好,将马车上的行李都拎出来,又扫了一眼满墙的蔷薇花苞,朵朵艳红,衬得几朵淡粉的小花小心翼翼。
他怎么觉着,这张牙舞爪的红蔷薇如此像方知何?
陆无忧摇摇头,快步进了院子。
方知何解下身上的包袱,陆无忧将东西都放进屋子,方知何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碎花裙的布娃娃,陆无忧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两本书,分别是《剑客浪西行》,《当朝天子二三事》。
他继续掏东西,陆无忧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你这都是什么东西?”
方知何若无其事的抱着布娃娃和书进房,一边走一边说,“小苑送的娃娃,书是拿来打发时间的。”
陆无忧无语,趁着方知何进房,他伸手在那碎花包袱里翻了翻,里面瓶瓶罐罐的,他索性把包袱摊开,里面全是贴了白纸黑字的药瓶。
方知何从房里出来,看了一眼陆无忧,默默将包袱拉起来拎进房去。
等方知何再一次从房里出来,陆无忧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茶具,正在院子里煮水泡茶。
“云徵今明两日会和复州府尹商量治水的事,明日我们且去水岸看看,不与他们一起,可否?”方知何走上前,轻声问道。
陆无忧回头瞥他一眼,“嗯。”
方知何弯眉笑笑,他这院子不算大,但是一应俱全,蔷薇墙后是两棵榆钱树,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而陆无忧站着烧水的地方有一张木桌,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藤椅,四周花草无数,却不杂乱,高矮有齐,点缀的色彩显出几分江南春色。
方知何坐在左边的那张藤椅上,微微靠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右边那棵榆钱树顶上——他记得,小时候的陆无忧还没那么讨厌他,常常拉着他的手去隔壁吴大人家的院子里捡榆钱,之后回家给他做一碗鲜滑可口的榆钱烩面。
那时候陆无忧也没提过要给长临做,他后来想起来常常窃喜。
果然是不知廉耻,连自己的弟弟都嫉妒,方知何想着,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斟茶的陆无忧,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束腰缎衣,腰上缠了玄金色腰带,还挂着那块玉佩。
陆无忧低头扫他一眼,“好端端为什么要分开行事?”
方知何眨眨眼,笑道:“无甚,想来带你瞧瞧这院子。”
“……”陆无忧皱眉,“你这个任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省省?”
方知何耸耸肩,语气打趣道:“可朕是天子呀,朕都不能任性,那谁任性好呢?”
陆无忧瞪他一眼,“天子是让你用来任性的吗?”
方知何轻笑几声,看着天上飘浮而过的云朵,慵懒道:“朕又有多任性,有你那长临任性吗?”
他说来随意,没什么针对嘲讽的意思,只是浑身懒洋洋的,连脑袋都跟着软绵绵。
陆无忧最嫌他提及方长临,闻言掐了一把他的脸,语气不善道:“如果你还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跟我好好相处,就不要提长临,否则我定要你日后连任性都不敢。”
方知何软绵绵的心被人灌了酸溜溜的东西进去,他翻身背对着陆无忧,闷闷道:“知道。”
陆无忧冷哼一声,抬腿踹他小腿一脚,“起来喝药,你那烧退了?”
“嗯。”方知何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玉色药瓶,倒出几颗红色药丸,接过陆无忧递过来的滚烫茶水,他抿抿唇,看了陆无忧一眼,轻声道:“吹吹。”
陆无忧厌恶地看着他,没说话,低着头帮他吹了两下,方知何垂着眼看他,“我想吃榆钱烩面。”
陆无忧瞪着他,“不许吃。”
方知何吸吸鼻子,“院子里好多榆钱,我可以帮你捡起来。”
“冷了,快喝!”陆无忧懒得理他,将茶水朝他那边推了过去。
方知何就着茶水喝药,喝完呆了几秒,突然拽了下陆无忧的玉佩,吓得陆无忧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凶神恶煞的朝他看过来,“你干什么!”
方知何莫名觉得好笑,将抓空的手放了下来,摇摇头,叹气道:“抓错了,求求你了陆大人,朕想吃榆钱烩面。”
陆无忧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句,“不做。”
方知何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双乌黑亮堂的眼睛渐渐泛起水雾,“陆大人,朕饿。”
陆无忧心道这个疯子又发什么疯!面上却有些别扭地皱着眉,“饿死了再说!”
方知何吸吸鼻子,捧着茶杯,想了想,又掉两滴泪,“朕好可怜。”
“……”
“朕堂堂天子,连碗面都吃不到。”
“……”陆无忧黑着脸看他那苍白脸蛋上的泪痕。
方知何偷偷拿余光打量他的脸色,忍痛掐了自己一把,又挤出两滴泪,“榆钱烩面,朕饿。”
陆无忧忍无可忍,觉得心里一口气堵着,头上冒了火,那火被方知何的眼泪浇灭了,他踌躇着要不要再点上,又看看方知何那装出来的可怜相,那把火如何也烧不起来了。
作罢。
陆无忧面无表情道:“你去捡一碗榆钱,我来做,吃完你就给我闭嘴,明天老老实实跟我去看水况。”
方知何连忙点头,“谢谢陆大人!”
陆无忧眉头抽搐着,“…闭嘴!”
方知何不禁眯起眼笑,眼角滑下两滴泪。
他不知道,陆无忧看着他,像是也不知道。
可陆无忧知道他高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方知何起身去院子里收集晨露,日头照下来,他摘了两朵张牙舞爪的蔷薇花,将花瓣掰开撒在露水上。
陆无忧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些肉和菜,胳膊底下还夹了包油纸。
方知何守在煮水的小火炉旁,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露出一抹笑,“还以为你连夜跑去了别处。”
陆无忧放下油纸包,瞥了一眼火炉上的水,那上面飘浮着的花瓣翻了翻身,转了几圈,沉了下去。
方知何好奇地戳了一下那油纸包,问道:“什么好东西?”
陆无忧横他一眼,“街上买的烧饼,梅菜馅的,你不是爱吃么?”
挑了下眉,方知何伸手将那油纸包打开,看着摆放整齐的几块烧饼,他垂眸笑笑,点点头,“这是弟弟爱吃的,我爱吃肉。”说完,他伸手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含糊道:“不过你买了,我就吃…”
陆无忧懒得搭理他,提着手里的东西进了屋。
方知何吃着饼,看了一眼水里的花瓣,软趴趴,他拿茶柄戳了一下,轱辘似地转了一圈,又浮了上来。
日头暖洋洋,方知何懒懒地躺在藤椅上,他没带侍候的人,连头发都不太会梳,索性披散着垂在身后,手边是刚刚泡好的蔷薇花茶,还有两块烧饼。
陆无忧在厨房熬了榆钱排骨汤,炒了一个素青瓜,凉拌了一盘片牛肉。
端上小院的木桌,方知何正睡着,阳光洒在他的发上,大约是睡熟了,微微偏着脸,任由屡屡发丝遮盖着眼睛。
陆无忧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树上的鸟叫声空灵清新,听在耳中使人有些平静。
春风徐徐而来,陆无忧掀起衣摆,坐在一旁的藤椅上,他学着方知何的模样懒懒地倚靠下去,伸了伸脚,他偏头看了一眼方知何,突然有些好笑。
他不是不知道方知何喜欢吃什么,就是不想他高兴,让他高兴了,又要自作多情。
陆无忧抬头看着天,悠悠云朵飘浮,有人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嘟嘟囔囔道:“朕饿……你们这折子,看得朕头晕眼花,想吃糖炒栗子……”
“……”陆无忧侧头瞪他,“想吃就想吃,什么叫别人的奏折不好。”他就是不大喜欢方知何任性,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贵人,颐指气使,真没教养。
约莫半个时辰,方知何睁开眼睛,一阵阵的骨头汤香气扑鼻而来,他嗅嗅味道,立刻坐了起来。
陆无忧将热好的饭菜重新端上桌,瞧他起来了,对他微微一笑,“睡得挺好?”
方知何偷偷撇嘴,“昨夜…没睡好,抱歉。”
陆无忧心下了然,懒得同他计较,盛了饭递给他,冷声道:“你这头发披着像什么样?看着像个妇人。”
方知何埋头扒了一口饭,闻言竖起耳朵,耳朵尖动了动,一双受惊似的眼睛看了过去。
“可是,我不会梳头啊。”
陆无忧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嘲讽道:“你还真是个公子哥,连头发都不会打理。”
方知何挠挠头,不大好意思地笑道:“可我是皇帝呀。”
陆无忧被他噎了一口,瞧他眼里闪过的狡黠就知道这人又在装模作样,气不过把两盘菜拉过来一些,不给他吃。
方知何哽住,一双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真不给自己吃,只好委委屈屈地埋头扒饭,小声咕哝道:“堂堂男子汉,连玩笑都开不起,真是小气。”
陆无忧被他气笑了,提起筷子朝他额头抽了一下,冷声道:“闭嘴,快吃,吃完就和我去水岸。”
“啊…”方知何没躲过去,生生挨了一下,额头瞬间红了一大片,他抬手捂住额头,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不大高兴地瞪了陆无忧一眼。
这人真是坏得厉害,昨日给他做榆钱烩面,里面放了泻药,害他吃完一整夜都睡不好,夜里去对面曲郎中那儿开了药吃才好。
现在他还觉得双腿软趴趴,心里呼噜冒出一串泡泡,方知何偷偷趁他不注意在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牛肉,吃了,偷偷笑起来。
陆无忧瞧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手边的茶水。
有点甜,清香扑鼻,很好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用过午膳,方知何提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陆无忧将碗筷洗净,拿了把木梳走到藤椅后面,朝他看过去,语气不善道:“过来。”
方知何应了一声,将水壶放在一旁,坐到藤椅上,任由陆无忧抚过他发上,将木梳从上梳到下。
“你怎么什么也不会。”陆无忧抱怨着,从束腰里摸出一根红绳,轻轻将方知何那松散乌黑的长发束了起来。
方知何面带微笑,“弟弟也不会的。”
陆无忧闻言捏了一下他后颈,轻声道:“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会什么?”
方知何便哧哧地笑起来,像是很开心,伸手抓了一把陆无忧的下摆,叹了口气道:“及时行乐,何不快哉?”
陆无忧断不能同意他这歪理,在陆无忧眼里,不能自理的人堪当废物,什么叫及时行乐?所以他只掐了一把方知何的脸,冷冷道:“收拾东西,出门了。”
他进屋去,方知何看着他的背影,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颗药丸塞嘴里,这才提步追进了屋。
午后的渔船闲置得多,系在岸上,剩余一些便是雇了船在江面上游览的旅客或者一些闲来无事的公子小姐。
方知何走在陆无忧身后,前面的男人手里拿了张地势图,时不时低头在那图上画两条痕迹,方知何看看他,心里温温软软,禁不住快了些,凑到他身旁。
“这处的江坝不算高,历来的洪潮诸多先突破这个口岸……”陆无忧紧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水岸,有几个孩童在坝上嬉闹,随手捻起的土黏糊在手上。
“泥土潮湿,尚是四月,许是夜间涨潮没了堤坝。”陆无忧提笔在此处的地标上画了一个“x”,偏头看了方知何一眼,“这处怎么回事?”
方知何听了他之前的话正在思索,乍闻这话,愣了下,答道:“是我疏漏了。”
陆无忧挑了下眉,“这就是你说的为百姓考虑?”
方知何微顿,摇摇头,“复州府尹这两年未与我呈报此事,加之这两年我未曾来过,确实不知。”
“你就不知派人来替你看?你无用且罢,怎么连用人也不会?”陆无忧冷淡嘲讽,抬腿就往旁边走,他惦记着这江岸的水面离堤坝的深浅。
方知何默默跟着他走,心里有些郁闷,但是不好说出口。他总不能说他为了这事已经斩了上一个复州府尹全家上下,还派了都水监的都水长丞顾治甯来监制,结果两年来欺上瞒下,难怪去年洪涝死的人数没见少。
虽说这次是因为陆无忧来,他才跟着来,可治水之事本就是他心头大患,他是要来的。
方知何想着,这次顺带治治当地官僚,陆无忧突然转身将地图摔他脸上,人兀地往江中跳去。
方知何骇了一跳,叫了一声“云台!”便要往下跳,被身后一位青年拽住了衣角,他推开人又喊了几声,才看见陆无忧从水底冒出头,冷着脸瞪他,“闭嘴,吵死了。”
方知何怔怔地看着他,望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陆无忧怀里抱着一位女子,他摸摸自己的脸,将上面乱七八糟的痕迹擦干净,连忙凑上前蹲下身子伸手去抓陆无忧的手。
陆无忧看他一眼,冷漠地打开他的手,抱着那女子用轻功上岸。
方知何缩回被打的手,便要起身去看陆无忧伤到哪里没有,他着急地问道:“磕着哪里了吗?我们现在去医馆吧?不行不行,先回家换衣裳,云台,先穿我的外衫可以吗?”说着他便要脱下外衫。
陆云台抱着那女子,看也没看他,只冷淡道:“你先回去吧,我送这姑娘去医馆。”
方知何停住手,像听见什么奇怪的话似的,他幽幽地抬眼看着陆无忧,问道:“你什么意思?”
陆无忧蹙眉,“什么意思?”
“这女子可不像陆苑生母,值得你如此殷勤吗?”方知何语气嘲讽说道。
那在陆无忧怀中的女子算不上多么惊艳,被水洗过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紧紧攥住陆无忧的衣袖。
陆无忧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先轻笑了一声,看到方知何咬牙切齿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嗤嗤笑道:“方知何,你这模样真是太难看了。”
“往大了说去,这是你的百姓,你的子民。”陆无忧满脸厌恶,“往小了说,救一个人而已,你这善妒的模样实在恶心至极。”
方知何瞳孔微缩,他稍微往后退了一些,有些不敢再上前去,耳边传来江上风声,他看着陆无忧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可笑,他竟善妒如此?陆无忧说得果真没错,他怎会觉得自己委屈?
原来陆无忧一直以来说得都是对的,是他错了。他错了。
他这么想着,惊惶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大家匆匆而过,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这般模样只被陆无忧瞧见,他瞧见就瞧见吧,反正他一直都瞧见别人没瞧见的,不碍事的,他已经够讨厌自己了,哪能更讨厌自己?
想到这里,方知何轻轻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捡起刚刚情急之中丢在路旁的地势图,又沿着江岸走了一圈,观察了几个适合开道分流的路径,在图上做了些记号。
晚些时候他在街上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几个陶泥人,还有半袋子米面,拎着回院子。
陆无忧正坐在院子里,对面是那个姑娘,两人不知说起什么,陆无忧微微笑了笑。
方知何看着那笑容,晃了一下身子,陆无忧那笑便没了,只冷冷地看着他,“你倒知道回来。”
方知何眨眨眼,将米面丢在地上,抱着糖炒栗子和泥人走了过去,他先看了看那姑娘,然后才伸手把糖炒栗子塞到陆无忧手中,轻声道:“帮我剥栗子。”
陆无忧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没说话。
方知何吸吸鼻子,从纸包里掏出一颗栗子,放在陆无忧手心,小声道:“给我剥栗子。”
陆无忧不耐烦地将他推开了一些,手里的栗子也丢到地上,“你离我远点,听见没有?再靠近我我就把你赶出去!”
那姑娘小声劝了一句,“陆大哥,怎么这样待客?”
方知何整个人僵了一下,看向她,冷声道:“什么陆大哥?什么客?”
陆无忧见状推了他一把,“你发什么疯?”
方知何被推后好几步,他看着陆无忧,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对除了他以外的人都可以很好,唯独对他不好。唯独对他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朝门外走去。
陆无忧的嗤笑又从身后传来,方知何抱着怀里的泥人加快了步子往外走。
“小苑,小苑。”他呢喃道,脚下走得摇摇摆摆。
“爹爹想你。”方知何心口堵塞,他靠着一旁的院墙站了一会儿,将怀里的泥人又看了一遍,大的那个黑色衣裳的是陆无忧,小一些的是陆苑,另外一个白衣裳的是自己。
他知道陆无忧不喜欢女子,也断不会有什么,只是气不过,又伤心。
他竟是一点好也不愿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追妻火葬场还够不得哈,这……送进火葬场都没一半啊otz
ps:说好搞事业的,小陆又多管闲事,恁地无语,不过也算是伏笔(捧着茶杯意味深长地远目)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黄昏时,方知何抱着几个泥人失魂落魄地走在沿江小路上,怀里揣着的药瓶被他用尽了大半,胃里翻腾的呕吐感才稍稍好了些。
云徵随着复州府尹沿着江岸考察地势,远远瞥见熟悉的身影,他打量着那人摇摇晃晃的模样,顿了顿,转身朝身后的复州府尹以及地方官说了几句话,让他们先回府衙,待夜间再行商议今日所得。
那两人听闻不用再逛,连忙点头称是,作揖行礼完便双双离去。
方知何在想,祁关不知在做什么?有没有被小苑欺负?他这儿子虽然看起来乖巧得很,其中淘气他最清楚不过,只是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罢了。
云徵站在路中等他一头撞上来,江上清风徐徐,云徵一身淡蓝色衣衫,玉簪束发,亭亭玉立尔,被方知何一头撞上,轻轻笑出声。
“公子好雅兴。”他轻笑着说道。
方知何愣愣的,呆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怎的了?我瞧了一天的地势水势,也不曾如您这般怅然。”云徵见他脸色凄青,像是害了什么大病似的,心头乍然跳了一伏,他犹记得前两日的方知何除却脸色苍白些,人倒是挺精神。
方知何转头看看江面,又挪回视线看他,浅浅笑了一下,“颂雅,我尚记得初次见你,你倒是真在为天下之忧而忧…”
云徵耸着眉头,笑道:“……公子说笑了,这天底下除了您,谁又是真的为天下之忧而忧呢?”
方知何垂下眼,嗤了一声,他当真是个混账,真不知道他这种人怎么能荣登宝殿?
云徵被他的反应骇住,微微抿了抿唇,开口道:“权大人常常同我等说……这世间为民忧者,君者先。这国泰民安乃是您日夜操劳,何必妄自菲薄,诸位大人都很担心您,尤其是权大人和吴大人,上了折子劝您歇息也被您批驳了一顿…他们几乎将祁大人供了起来,生怕您有个什么……”说到后面他笑了笑。
方知何沉默不语,手里的泥人被他捏得掉下一些白灰。
好一会儿云徵才听他道:“太子被你们教导得很好,若真有一天我出了事,辅佐好太子便行。”
云徵愕然,不知方知何这心思从何而来,怎会将自己看得如此轻?
他还想说什么,方知何轻轻摆手,“颂雅,我今日瞧了这周围的农田与堤坝,农田地势低,堤坝更是只浅浅高出半人。”
云徵敛下心思,微微俯身道:“是,我今日亦在这四周查勘了一番,我记得都水监的顾大人……是在这儿?”
方知何闻言冷笑,“欺上瞒下,估摸着也是觉得朕好欺负。”他气上心头,连自称都变了。以往他微服私访是从不让人称他作陛下的,连对话间的敬称亦能省则省,祁关为此还抱怨过他不像天子,像个任性的公子。
任性便任性,这世上除了他爹娘,谁也管不着他任性。
方知何皱着眉,踱了两步,轻吐一口气,抬头看着云徵道:“你且在那儿应付着,见了顾治甯更要装作不知情,最好让他将你当做草包。”
云徵“啊”了一下,没忍住翘起嘴角,极小声道:“臣本就是个草包。”
方知何瞪他一眼,“胡说八道。”
那一眼太过娇嗔,望进云徵眼中,不由得愣了愣,半晌才收敛神情,应了声是。
方知何被他搅和得心情麻木不仁,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能面不改色道:“也别让人觉出我在这儿,不然我也得装草包。”
云徵“扑哧”乐道:“小的不敢。”
方知何点点头,啧了一声,想了想道:“其他水域你瞧了吗?”
云徵正了正神色,摇摇头,“我今日画了些图,做了些设想,兴许明年便用不着再来了。”
闻言,方知何心中突突跳动着,他眨眨眼,轻声道:“…是上次你提出的兴修水利吗?”
云徵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卷,递给了方知何,正色道:“复州三面环水,只有一处是绵延的山,可这些山太陡峭,不适宜居住……便只能从水入,若是建起水库,将多余的水储存起来,设置关卡水闸,往年七八月临州一下小城便会因为缺水干旱,若是从水库引水至那些小城,也算能物尽其用。”
方知何将泥人塞进兜里,展开羊皮卷,端详着那上面的水利图,微微拧眉,“何处储水好呢?”
云徵沉吟道:“兴许可以分一二处地势低的农田。”
“嗯。”方知何皱着眉深思,“你先勘察,若是可行,便准备着……至于另外的渠道,陆大人也与我提过一二,我今日回去便写些出来,明日你来桐花巷的栗子糕铺寻我。”
云徵低垂着头瞧他沉思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方知何是个皇帝,却是个最不像皇帝的皇帝。
这人不顾旁的人,万事随心所欲,算得上任性,可又令人向往得很。大抵亦是旁的天子不敢做,尽被这人出了风头才觉得稀奇。
想他还说过‘罔顾王法乃是朕的错,朕这江山无甚可忧,国泰民安,朕喜欢谁,爱瞧谁,那是朕的事,你们便是要写进史书里,那也得将朕写得明白一些。’
明白一些。
云徵出了神,待回神,方知何正瞧着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像是想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抿抿唇,问道:“梳头该怎么梳?”
云徵一怔,以为方知何在同他说笑,瞧了一会儿,倒像是认真的,便忍着笑意答道:“抓着头发揉揉搓搓系上便好。”
方知何听完犹豫地看了他的头发好几眼,“真的?”
云徵点点头,“真的。”
方知何这才皱着眉点点头,“那我回去试试。”
说着他将羊皮卷递了回去,转身就要回去。
云徵站着瞧他背影,风声轻盈,吹得那人衣袍呼呼张扬,悄一眨眼,便将那人看成了一抹清亮,阒静,孤寂的白色。
那白色似雪。
像是要随时消失殆尽,悄无声息一般。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方知何坐在小院门的台阶上,松松散散的长发分了几缕垂在怀中。
陆无忧夜半开门,吓得他一个激灵,手里握着的半个栗子糕滚落在地,他仰头呆愣地看着陆无忧,被陆无忧抬腿踹翻,跌在了台阶下。
“得寸进尺。”陆无忧冷冷地说道。
方知何喉咙里呛着还没咽下去的栗子糕,一时咳得心肺都要跳出来,他右手撑着地,呕出一小块血污来,左手颤巍巍地去掏药瓶。
陆无忧站在门内,冷眼看他,“有病要么赶紧死,要么赶紧滚回京。”
方知何哽了一口气咽下药,一双眼红通通的,望向陆无忧,刚刚被踹的心口疼得厉害,他缓了缓,轻轻摇头道:“回来晚了,怕吵到你……对不起。”
陆无忧瞥他,“谁管你在哪里?”
方知何撇撇嘴角,笑道:“……那你夜里开门做什么?”
方知何心里想,你武功这么厉害,定是听到我刚刚咳嗽的那几声,所以来开门。
陆无忧一时寻不到话来否认,冷哼了一声。方知何这才高兴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窜进院子里,将门关上了。
他心里知道错了,所以软绵绵地摸了一把陆无忧的手,温声道:“是我错了,下午与你生气,真是不该……我该罚,该向你赔罪,云台,原谅我好吗?”
月色如水,方知何的唇色鲜红,望进陆无忧眼中,乍然显出几分惊艳来。
石桌旁亮了一盏油灯,灯罩上画了一缕落花,旁边提了一行小诗——‘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陆无忧扫了一眼,眼神泠然,方知何瞧那灯,面上不显,只软声道:“你常说我善妒,我今日细细想了,确实如你所说。可转念又想,我要是欢喜你至此,又怎肯与他人分享你半分,你应当体谅我这般。”
陆无忧闻言忍不住嗤笑,“原来你不止善妒,就连脸皮也厚得如城墙!”
方知何权当他夸自己,笑吟吟地凑上前去偷亲他一口,这才脚底抹油似的溜回了房。
陆无忧被他气煞,扬手将那写了酸诗的油灯摔了出去,心里将方知何骂了个百八遍,衣袖一甩,径直回了房。
方知何吐血之际听到他回房的声音,禁不住咳了两声,赶紧拿帕子擦干净嘴角,强压下喉间的血,低声呻/吟道:“…好痛。”
陆无忧那脚踹得不重,可他今日一整天心口闷重,本就不舒服,好在血吐完了也舒服了许多。
他轻吐一口气,了无睡意,只能拿出纸笔来写陆无忧曾与他提起的治水之术,想到明日还要去见云徵,方知何揉揉额角,哀声叹气。
罢罢罢。
谁叫那混账弟弟要将这烂摊子丢给他,认命罢,认命。
*
翌日清晨,陆无忧去街上买菜回来,方知何刚好处理完桌上的公文,伸了伸懒腰,他披散着头发,手里握着木梳坐到院中的藤椅上。
一眼瞥见那倒地的油灯,方知何抿抿唇,默默将那灯捡起来,放回原处。被陆无忧瞧见,又是一声不耐的啧声。
方知何朝他笑,“今日……给我束发吧?昨日松散得太过。”说罢将木梳递给陆无忧。
陆无忧下意识接了过来,接到手里,顿了顿,还是应了,语气不耐道:“日后我找到长临,便不会再理会你了,这种杂事你还是自己学学得好。”
他手里轻轻梳理着方知何乌黑的青丝,莫名有些郁闷,便来回多梳了几遍。
方知何良久不回他,待戴上白玉发冠,方知何才轻笑道:“知道了,陆爱卿不必担忧,朕多得是人伺候。”
陆无忧听罢皱起眉,但瞧见方知何那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还是敛了怒气,将木梳甩回给他。
方知何若无其事地接下,淡声道:“长临是我弟弟,也多得是人伺候,未必用得着你。”
“你就非要找事是么?”陆无忧听罢不怒反笑,半俯下/身,他掐起方知何的下巴,笑道:“我今日心情好,不想与你找晦气,若你非得如此,臣不介意让陛下您吃些苦头。”
方知何吸吸鼻子,伸手别开了他的手,侧过身子闷声道:“那你别说弟弟。”
陆无忧没说话。
方知何揉揉鼻子,又道:“不许说他,不许说他听到没有!你说他我就会妒忌!”
陆无忧微微拧眉,“你以为……”
方知何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抓着,几乎是哀求道:“我从来没以为自己是什么……别提他了,云台,求求你了,好吗?”
陆无忧被他拽着头发,愣了几秒,再听他带着哭腔的哀求,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个声音——这是方知何吗?那个高高在上的方知何?
他心底蔓延出一阵快意,他伸手抹掉方知何眼角沁出的一滴泪,突然笑了起来。
有些恶劣,又有些同情似的,问道:“你就这么喜欢我吗?方知何。”
那人被他问得怔住,好一会儿才抖着唇小心翼翼地亲他,手胡乱地捏在一起,小声道:“是,是…是。”
“我喜欢你。”
陆无忧半眯起眼,终于心满意足,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可我不喜欢你。”
一点也不。
【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5555还是没搞成事业(摔茶杯盖)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桐花巷栗子糕铺。
一壶清酒,两盏花茶,一盘栗子糕。
窗边的桌前坐了个束发不齐,衣衫带子系前不系后的公子,他病容易显,远远看去苍白清秀。
云徵进门前望了一眼那人,略怔几秒,摇头笑了,他依稀记得这位年轻陛下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没有什么他无法做到的事,谁能想到这人不会自理日常事务?
云徵走到窗前,朝那人作揖行礼,看到那人青葱般的手指轻点桌面,他俯身坐到他对面。
方知何将面前的盘子推过去一些,轻声道:“尝尝。”
栗子糕香软甘甜,云徵依言捻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即化,味道散在嘴里,他忍不住瞪大眼睛。
方知何见状轻笑两声,“好吃吧?当年小苑就爱吃这家,我瞧你与小苑差不了多少,定也爱吃。”
云徵一阵咳嗽,噎得差点翻白眼,拿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下去,半晌才幽幽道:“公子,小的比小少爷可大了一轮又三年。”
方知何瞧他,心里欢喜,云徵和陆苑有时候像得很,行为举止与年龄无关,他只是有些想小苑了,便逗逗云徵。
云徵撇撇嘴,方知何知道他不高兴了,便开口道:“知道了,昨夜可有探讨出什么?”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方知何觑一眼窗外楼下的大街,陆无忧正和那位落水的女子走在一家店铺前,不知说着什么,陆无忧伸手替那女子扶了扶发簪。
出门前,他与陆无忧又因那女子大打出手,直害得他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来赴约。
云徵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林必清可提供历年来的账本。”
方知何收回视线,“泺浧县县令?”
云徵拨弄着酒壶的壶盖,似笑非笑道:“难为公子晓得这个人。”
方知何思索一番,隐约有些印象,“不大记得,顺着你的话去想,复州府尹陈柄权和顾治甯我是记得的,若是还有什么人能调动账本怕也只有了了几个,便随口说了一个。”
云徵道:“这个事先放放,已是四月中旬,治水之事迫在眉睫,后勤事宜更应该早早准备。”
方知何拿出怀里揣着的一本折子,递给云徵,轻声道:“此中事宜你且寻些靠谱的人来做。”顿了几秒,他又道:“罢,贴赏金招农户来做吧。”
云徵接过,随手翻翻,“挖河道,引水分流……可行是可行,复州地势偏低,若真如此百姓该去往何处避难?”
方知何轻笑一声,“山,这有这么大一座山。”
“您忘了前几年的山体崩塌么?”云徵皱起眉头。
方知何摇摇头,“我说山脚,我前日查勘至百姓住所不远处的山峦,那里地势平坦,背靠群山,若是在那儿修建避难处……我认为可行。”
陆无忧在糖糕铺子买了一包桂花糖,阿柠笑着打趣道:“陆大哥还喜欢吃这般小玩意儿么?”
陆无忧拿着糖,莫名回头看了一眼对街的栗子糕铺,二楼的窗边坐着俩人,还是熟人,他瞧了许久,随手将手中的糖丢进阿柠手中,冷声道:“买给你的。”说罢便走了出去。
原是想买来给那人赔罪的,答应给他束发结果和他闹起来,又将人赶了出去。
看来那人也没多难过,还能和姘头笑的如此灿烂。
方知何笑道:“怎的说起我的衣裳来?”
云徵伸手替他将身后的束带扎起来,摇头道:“公子未免太不通世事了。”
方知何心知他说的是什么,于是耸耸肩,嘟囔道:“这比作文章还难。”
“那也要将穿衣裳学会吧?”云徵替他整理衣襟,“梳头就罢了。”
方知何瞥见有人将手里的一包桂花糖丢给了身后的姑娘,微微愣了半秒,他垂下眼,笑道:“我若是一直在那位置,会不会也无所谓。”
这话说出口,云徵是万万不敢接下去的。
他要说出一句——万一不在那位置呢?
估计明天投江的就是他这位朝廷派来的治水钦差。
“颂雅有心仪之人了吗?”冷不丁,当今天子冒出一句。
云徵抖了一下,觑他一眼,小声道:“有是有,就是…那人过于迂腐了,大抵是不愿搭理我的。”
方知何闻言扬了下眉,替他斟茶,递了过去,“改日让我瞧瞧吧,我依稀记得,来此地之前你可是信誓旦旦说着无人可得你心仪。”
云徵心道不好,这男狐狸精在这里给我下套呢!
他抿了一口茶,苦巴巴道:“公子,小的一定会助陆兄一臂之力。”
方知何吹了一口浮茶,悠悠道:“他一向都应付得来,实际用不着旁人替他助力,只是要你给他个台阶,上下皆便宜。”
“好。”云徵吹吹茶水。
方知何瞧他,“你知晓我的,颂雅。”
云徵见他面色平静的说起这句话,突然觉得如鲠在喉,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方知何笑道:“河道的事交给你了,大约过两日我会亲自去复州府,你且周旋着。”说完起身拍拍衣摆,摸了摸脑袋上刚刚被扎正的发冠,又捡起一块糕点吃了。
云徵点点头。
方知何便摸摸他的脑袋,低声道:“他会喜欢你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完便走了。
云徵呆愣在原地,桌上还是一盘糕点,两个茶杯,一壶酒。
那人走在街上,去对面的糖糕铺买了一包糖,阳光底下的油纸包上有三个字,云徵远远看着,轻轻默念了一遍。
——桂花糖。
【作者有话要说】
想到正式名字了,就叫《来时山有雪》吧。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方知何回了院子,桂花糖被他吃了大半,直到喉咙里泛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才停住手,将半包糖丢在桌上,神情倦怠地回了房。
陆无忧做好了晚饭出来,阿柠正在庭院里浇花,石桌上有半包桂花糖,他皱着眉问道:“怎吃这么多的糖?”
阿柠回身看看,笑道:“不是我呀。”
陆无忧眯起眼,“不是你?那能…”他突然止住话语,瞥见了油纸包上一抹红色,眼神登时沉了下去。
他随口说了句“你先用晚饭吧”,转身朝方知何的屋子走去。
轻推开门,陆无忧强自压下情绪,心道要是看见他在房里呕血,就把他丢出去。
不想那人正依靠着床头,手里握着本书,见他进屋,诧异地半张开嘴,有点傻。
陆无忧巡视一般将他上下打量着,开口道:“糖好吃么?”
方知何“啊?”了一声,连忙点头,“好吃。”
陆无忧冷哼,“好吃个狗头,吃到吐血,你也是个蠢蛋。”
陆无忧常年在军中,污人耳目的话听了不知有多少,可他很少说,尤其在方知何面前说。
方知何愕然地看着他,一双眼里充盈着几分不解,“狗头能吃吗?”
陆无忧挑了下眉,“你在耍我吗?”
方知何连忙摇头,“不是。”
陆无忧扫了一圈这房中的布置,一套桃木桌椅,一张床,墙上挂着两只纸鸢——一只大黄狗,一只小花猫。
角落里堆了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泥人、手摇圈之类的。
方知何瞥了他好几眼,“有什么事么?”
陆无忧坐到椅子上,翘起腿,随意道:“来瞧你一眼。”
方知何心里百转千回绕了又绕,终于想出这人是为什么来找他了。
他清清嗓子,坐直了一些,轻声道:“我已经让云徵贴赏金请农户挖河道了,复州府尹的事也在找线索了……过两日我们就去复州府,修建避难屋的事也需提上日程。”
陆无忧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虽然厌恶方知何这个人,可是对他专心的模样又有些欣赏,他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活像个流氓,闻言想了想,轻声道:“不是这件事,只是来看看你。”
方知何哑然。
又是一副傻模样。
陆无忧莫名心情大好,起身脱了衣裳往他床上去,吓得方知何抖着手把书掉在被褥上,哆哆嗦嗦的往后退了些。
“给我摸摸。”陆无忧将被褥上的书丢到地上,一双长腿压在方知何腿上,伸手往他肚子上摸。
方知何瞪大了眼睛看他,他不太能明白陆无忧怎么突然这般,好像,好像…待他温柔了一些?
他抿抿唇,伸手拉起自己的亵衣,露出白皙瘦弱的腰腹,那腰腹实在可怜得很,没什么肉,掐掐捏捏立马就会青紫一大块。
陆无忧暗下神色,伸手摩挲着他的腹部,触感冰凉柔软,他垂下头舔了一下那软乎乎的肚子。
方知何轻轻“唔”了一声,浑身颤抖不已,“…云台,别,别……”别打那里。
他不敢将话说完整,害怕陆无忧真的会动手,其他位置还好,若是这里……怕是真的要让祁关来给他收尸了。
陆无忧不理会他的话,两手环抱着方知何的腰,啃了几口他的肚子,心满意足的拿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
方知何羞得一张脸通红,平日里惨白的脸色如今染了红,他捏着亵衣不敢放手,又不敢推陆无忧,只能任着那人拿xxxx他的xx。
陆无忧嘬了两口,伸手往他亵裤里摸。
方知何哼唧两声,低头一口咬在他唇上,那伸往某个地方的手便止了动作,陆无忧微微抬眼与他对视,方知何便加深了这个吻。
陆无忧望着他,那人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只顾着吻他,他便将手抽出来,捏住方知何的脸,狠狠咬了一口那人的舌头。
被捏住连后退都不能,方知何吃痛闷哼了一声,随即抱着陆无忧的脖子轻轻舔了舔那人的鼻尖,这才小声道:“好痛。”
陆无忧轻哼一声,“让你占我便宜。”
方知何羞涩地笑了笑,没说话,他和陆无忧这样安静待在一块儿的日子实在少有,他不太愿意去破坏。
陆无忧好像知晓他这般想法,不再说话,揽着他,盖好被褥,轻轻摸着方知何的腰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余晖斜斜落进屋内,方知何紧紧抱着陆无忧,心头愁思像是随着远去的白日光芒,被夜色一点点抽去。
他闭上眼睛,偷偷吻了陆无忧一口。
第30章 第三十章
夜半,陆无忧睡醒。
方知何睁着眼睛瞧他,手脚两厢缠绕,浑然未觉般。
陆无忧懒懒地在他腰腹摩挲着,开口道:“我昨日答应了阿柠,要替她寻家人,大约需要个三五日才能去复州府,要么你先行?”
方知何伸手握住他的手,在夜色中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到此处?”
他语气云淡风轻,听不出责怪乃至嘲讽,陆无忧听罢难得起了些纠结的心思。
“万民是百姓,此一人亦是。”他抽回方知何握住的手,冷淡道。
虽然心知方知何说得是对的,但他偏偏就是不愿遂他的意。
方知何几乎要被他的歪理气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人就是要给他下马威,所以如此是非不分,他任着陆无忧抽回手,无意去挽留,更翻身背对着那人,阖上眼睛补眠。
陆无忧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这人的声音,自讨没趣似的,又将手揣回他怀里,抱着他继续睡了。
次日清晨,陆无忧依旧起早去街上买菜,顺道给方知何带了包炒栗子。
方知何随后起来,披着外褂在院中煮茶,见那住在陆无忧屋里的姑娘一脸恬静的走出房间,笑着冲他问早,方知何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寻亲寻到自戕,姑娘好手段。”
那姑娘闻言顿了下,绾发的手偏了偏,她笑嘻嘻道:“方大哥果真如陆大哥所言那般难以相处。”
方知何垂着眼瞧那滚水中翻涌的花瓣,没说话,他不屑与这般没教养的妇人争论,若不是陆无忧那睁眼瞎,他连这个妇人踏进院子的权利也不会给!
陆无忧回来时就见方知何端坐在石凳上喝茶,那神情像是如临大敌,一旁的阿柠倒是嬉笑着在花丛中玩耍。
先将怀里捂着的炒栗子拿给方知何,陆无忧唤了一声阿柠,那姑娘便随着他去了厨房,庭院中唯独剩下方知何一人——他拨弄着栗子,塞一个进嘴里,咬得咯吱响。
用了饭后,方知何回屋,陆无忧纳闷他怎么一句话也没和他说,就瞧见方知何拿了纸鸢出来。
“方知何。”他唤了一声。
那人没理他,径直出了门去。
陆无忧皱了皱眉,跟了上去,一把拽住那人的衣袖,冷声道:“你又发什么疯?是不是阿柠在这儿一天你就要闹一天?”
一只纸鸢扑面而来,打得陆无忧额角微红,方知何冷笑道:“朕闹什么,你行行好吧陆大人,你当朕有多大的闲工夫……别跟朕扯那些歪理,你若真看上了那阿猫阿狗娶了便是,少来朕头上作威作福。”
陆无忧被他打得莫名其妙,抬手拽下他手里的纸鸢,怒声道:“你病糊涂了是不是?”
方知何嘲弄地盯着他,讥讽道:“我好得很。”
陆无忧不耐听他发难,也沉下脸,冷冷道:“没病就别发疯。”
方知何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他颤着身子,良久才轻吐出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你不必事事与我作对,我也不需要你日日气我辱我这般让我折寿,我活不了多久,此事是最后一次,再有你便别同小苑见面了,他消受不起你这位好爹爹。”
陆无忧愕然了一瞬,突然笑道:“不喜欢你你就恼羞成怒了?你犯贱时怎么就没这个脸了?”
方知何心中涩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他攥紧袖子,淡声道:“嗯。”
陆无忧气恼地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甩袖走了。
方知何这才松了一口气,腿脚发软的倚着墙根站着,他不是不想示弱,只是…心中有一口气堵着,他日日示弱,时时示弱,那人可曾有半点对他心软的?若是真被他将那女人娶进来,方知何狠咬了一口下唇,直到重重的血腥味漫开他才松了口,伸手擦了一把下巴上的血,
他肯定是要发疯的,他会杀了陆无忧的。
那人这般惹他,这般气他,方知何皱着眉头,嘴角微微下垂。
夜里不回了,他心里想着,扶着墙往对面的驿馆走去,让他去和那阿猫阿狗快活去,他脚步虚浮的走着。
一只砸烂了的纸鸢在他身后,落在地上,风吹过,便被折断的竹骨戳破了纸面。
散乱一团。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方知何在对面的驿馆住了三日,这驿馆与普通的官商驿馆不同,里面是些长期居住在此的农户们,他们携同官家做了一个类似于官驿的只供平民居住的驿馆。
方知何三日里除了偶尔出去觅食,很少出门,他对门住了个婶婶,做得一手好衣裳,方知何买完糕点顺路带了些布匹回来,将糕点送给人家,换些做衣裳的技巧来。
云徵给他递消息说陆无忧写了封信给自己,大致内容说得是‘堵不如疏’之类的法子,结尾还问了一句‘方知何是不是去找你了?’。
云徵说他还没回信,来请教方知何怎么回,哪知方知何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管他说什么,治好你的水。”
云徵愕然,这莫非是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显了灵?陛下居然对陆大人这么凶!!
方知何瞧他愣在远处,伸手揉了揉额头,淡声问道:“林必清那边怎么说?”
云徵道:“账本已在我手中,他伪了一模一样的放回去了,还有些细枝末节的零碎证据,已经记录在册。”
方知何眉间微缓,低声道:“做得很好,我这几日有些事耽搁了,难为你和林知县了。”
云徵摇摇头,道:“您言重了。”
方知何指间摩挲着衣袖,笑道:“前期准备得尚好,明日我便去会会他们好了。”
云徵问道:“…带陆大人么?”
方知何觑他一眼,冷声道:“带。”
云徵了然,不再言语,俯身告辞。
傍晚和婶婶告别,方知何抱着自己做的一件外衫回了院子,院中花草依旧,寂静无声。
他抱着东西径直回房,入眼一只纸鸢挂在门旁,有些破旧,但是被人小心的拿竹篾修了修,尾巴还续了几条。
步子顿了顿,方知何紧绷的情绪散开来,他伸手摸摸那纸鸢,嘴角无意识的翘了起来。
原来…陆无忧,也是有心的。
*
陆无忧下午陪阿柠姑娘寻到了走散的亲人,对方一家颇为好客,请他在醉仙阁吃了一顿晚饭才放他走。
那姑娘为人恬静,话不多却温婉俏皮,陆无忧依稀有些想自家妹妹,但是多年前便失去的亲人……徒生想念也无用。
他多饮了几杯,对方的兄长热情好客,连连说要将自家妹子交给他,陆无忧莫名有些醉意,闻言顿了顿,却是婉拒。
他道:“我已有了长子,不能再耽搁姑娘。”而且除了长子,我还有…长临?
对,还有长临。
他晃晃头。将脑海里冒出的某个人丢出去,慢腾腾又灌了一杯酒。
直到月上枝头时,他才在阿柠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回到小院。
方知何的,小院。
他推开门,在院子里站着看了看,含糊道:“方知何……你还有脾气。”
方知何正坐在石凳上瞧他。那一睨风情尽显,他咽了咽,开口道:“长临,比你好看。”说罢,他又重复了一遍,面前的方知何便消失了。
阿柠扶着他,温柔道:“陆大哥,我们回房吧。”
他皱着眉头,浑身软绵绵地扶着石桌,低声道:“他不要我娶妻,我不敢娶妻的……小苑,是我的孩子。”
阿柠小声安抚道:“听他的做甚,你又不喜欢他,你只管高兴就行。”
陆无忧轻咳几声,他酒量并不差,今日不知怎么了,浑身不对劲,热得发燥,甚至控制不住动作。
方知何睡梦中被吵醒,他披了件衣裳便走出房门,入眼瞧见了那姑娘正扶着陆无忧往房里去,陆无忧半眯着眼睛瞧他,方知何冷冷扫了一眼那姑娘。
陆无忧道:“是你啊,你晓得回来了?”
方知何盯着他,不冷不热的说了句:“你倒快活。”
陆无忧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那姑娘笑吟吟的扶着陆无忧,转身便要进去。
方知何突然道:“方闵姝便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朕给她一个痛快么?”
阿柠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方知何,笑道:“方大哥,你在说什么呀?还有这自称……您可别吓到人家了。”
方知何全神贯注地盯着不安分的陆无忧,那人在那女人身上动来动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方知何沉下脸,回身在门边抽出一把剑,淡淡道:“若你今日能从这儿出去,便告诉那一家子的蛇蝎,朕来日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呵。”阿柠眼神沉下,她松开扶着陆无忧的手,抽出陆无忧腰间的佩剑,将人随意推开在地,这才提着剑对向方知何,嗤笑道:“陛下真是残忍,连自家人也不放过啊,可惜方姐姐一直在为你考虑,倒是她单纯了……况且,就你这身子,武功尽失的废物。”她轻蔑地逡巡着方知何瘦弱的身子,剑花一挑便直取方知何的腰腹,嗤——的一声,血花四溅。
她轻笑道:“能奈我何?”
方知何的腹部受了一剑,不轻不重,他提剑的手倒是如常一般稳重,只是血流得多了些,他不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会。
第二剑刺出的时候,阿柠往前走了两步,刺穿了方知何的左肩,还没来得及出血,方知何扬手便捅向了她,剑花轻扬,剑光一闪,方知何轻咳一声,松开了手中剑。
那剑竟是捅进了她的心脏,穿了过去,便是放了手也稳稳插在那心口。
一剑毙命。
方知何直到此时才猛烈地咳嗽起来,他肩膀痛得手直抖,转身回了房寻止血药和包扎的工具,一路都是他的血,他踩在血中,痛得打战,心里反而很平静。
待他草草包扎了一遍后,他捂着腹往陆无忧那儿去,那人被推搡在地,也没知觉,不知中了什么药,方知何心里有些埋怨,若是要命的毒药,你陆无忧真是死了活该。
他半拖半抱将人拉上床,腹部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血。
陆无忧鼻尖蹭过他的手,缓缓睁开眼。
方知何咬牙替自己又扎了一圈纱布,陆无忧懵懵懂懂似的,瞧了他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拉过他的手。
“干什么?”方知何忍痛咬牙道。
陆无忧眨眨眼,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想要人摸摸,可这人不理他,真是不听话。
方知何看他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以为他是中了什么让人痴傻的毒药,连忙伸手拍拍他的脸,问道:“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陆无忧眨眨眼,“是陆无忧。”
方知何小声咕哝一句,还好没傻。
他狐疑地瞥一眼陆无忧,“我是谁?”
陆无忧反倒不说话了,他抓着方知何的手坐起来,趁着方知何呆愣的一瞬间猛地将人推搡到床上,动作说不出的急切,几乎是一瞬便将方知何身上那件白色亵衣撕了下来。
方知何错愕地看着他,“你做什……啊……”
脚踝被人握在手心,两边用力扯开。
方知何深吸一口气,腹部的伤口被压迫得抽筋,他试探地求饶道:“陆云台,今日不行……你喝醉了……啊!……不行啊……”
陆无忧压在他身上,红着眼眸,喘着粗气,“行。”
方知何看着帐顶,疼得脸都扭曲了,脑海里只剩下多年前陆无忧上街替他买话本子的画面,方长临常常吵着要吃街上的酱豆干,陆无忧每次去给他买,都会顺道替方知何带些小玩意儿。
他喜欢陆无忧带的小玩意儿。
最喜欢陆无忧。
他擦掉嘴边的血,伸手想要环住陆无忧,那人配合得很,立刻低下头来回抱他,还讨好似的在他耳边说道:“长临,我喜欢你。”
“你唤我一声云台可好?”
方知何觉得手有些冰凉,他缩回手,任由陆无忧紧紧抱着他,他轻轻喊道:“云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不会写文orz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天色破晓,晨光微曦。
方知何昏睡中醒来,一缕晨光顺着床檐落入,他略困难地睁开眼,陆无忧压在他半边身子上,被他无力搡开一些,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让他胃中翻腾。
身上的痛楚使人清醒了些,他扶着床栏起身,回头望了陆无忧一眼,这人睡熟起来还会微微皱眉,脸上染了血,方知何忍不住替他擦了擦,可惜擦不干净,只能作罢。
“你啊…”
他叹了一口气,拖着伤疲的身子出了门。
门口的尸体已经被人拖走,且打扫干净了,他抬抬眼皮,面无表情地回了房。
果不其然房中的桌子上放着几摞奏折,想必是阮离又回了京替他搬来的,他往常一个来回只需要三天,方知何垂下眼,咽下喉中的腥味,有些无奈地翻了翻顶上头的奏折,又是弹劾方家旁系的折子,看来方闵姝在京城没少折腾,最近频频惹得朝中大臣忌讳。
看了几行字,方知何便咳嗽起来,拢在唇边的手登时染了红。
方知何没理会手上的血,随意在帕子上擦擦,便从衣袋里摸出一瓶凝血丸来,吞了两颗,又摸出一个墨色小瓶,低头看了半晌,还是收了回去。
祁关说,避子药与凝血丸不可一齐服用,用了虽说没有性命之忧,却会丧失孕育能力,若用量多了,还会伤及五脏六腑。
方知何心中闷闷的疼,褪下衣裳拆了白色纱布,随手弄了些药粉撒上,又换些新的重新扎好,临了腹部那处伤口,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又抽回手,有些迷茫。
不知小苑在宫中过得可还好。
晚些时候陆无忧起了身,见方知何脸色煞白地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松松筋骨,迈步走了过去。
“屋里怎么如此重的血腥味?”他开口问道,坐在方知何的另一边藤椅上。
那人愣愣然。好一会儿才回神似的看着他,哑声道:“你昨夜被人下了药,许是让人疯癫的,无意识间提剑杀了那阿柠。”
红花绿柳,枝叶荡荡。
陆无忧惊愕地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方知何冲他笑了一下,嘴唇有些干,裂了口子,“不仅如此,你还捅了我两剑。”
陆无忧眉头皱得愈发得紧,许久才疑惑道:“我为何一丝印象也无?”
方知何抿抿唇,觉出唇上的血味,他舔舔嘴唇,轻声道:“无妨,这不重要,那姑娘本也是为了害你。”
陆无忧沉着脸思索了一阵,左右想不出来,于是作罢。
方知何瞧他那苦恼的模样,心里多半也是知道这人对那阿柠愧疚,他心想着你对她愧疚个什么,那是坏人。
可不干说不出口,便也沉默下去。
两人干坐着,陆无忧瞧方知何脸色委实太差,起身去厨房给他熬了一锅红枣粥,回来时说要去给阿柠家人赔罪,又被方知何骂了一顿,说是你上赶着要人来找你索命,何不让我现在一剑捅死你,这样举国上下都欢喜,再也没人为了你要死要活!
陆无忧苦恼,又坐下来。
方知何动了气,这气又不顺畅了,软软地撑着木桌,他软了声音道:“你做了这许多年的将军,莫过于不拘小节,待人宽厚也切莫是非不分,我愁这事,总觉得你心软得奇怪,看到他人可怜你那颗心就化了似的,路边一条小野狗瘸了腿你也要带回去看顾,这是小事,但是害你的人就会见缝插针,利用你的善。”
他停顿了两秒,略微失神,“你从小到大都善待他人,理应如此,可你如今身份不同,身居高位,总有这人想着害你,你莫要事事宽厚,心里清楚就行。”
陆无忧瞧他,没说话,院里的蔷薇被风吹散了花瓣,徐徐清风夹了些梅红的碎花,一朵落在方知何发上。
像雪。
陆无忧伸手替他摘了下来,听他小声道:“日后我若是死了,便无人再护着你了,你要小心,莫叫我死了也愁。”
陆无忧抬手想拍他一下让他少胡说,可看着这人苍白的脸色,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将那像雪的花藏进手心,轻轻收起来。
“用过午饭便陪我去复州府吧,该做的都得做完了,这儿的百姓不该受这些灾祸。”方知何半支起身子,神色平静。
陆无忧应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昨夜伤了你,对不住。”
“……”方知何脊背一震,略微诧异地看着陆无忧,很快便敛了神色,摇摇头,“过去了。”
陆无忧听见这话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有点麻,还有点疼,揉了揉,才应声道:“上次的法子我同云徵说了,没有耽误。”
这是在解释上次惹我生气的事么?方知何瞥他,轻微点头,“晓得了,目前主要还是修建避难屋的事…”
陆无忧道:“下午见了人再说吧,粥该好了,我去拿来。”说罢起身去厨房。
方知何看这满园春色,倦意习习,支着脑袋侧过身子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总该是要为他好的,喜欢他,就要为他好,若是他不领情,那便不领罢,总该还是喜欢他,想要为他好。
【作者有话要说】
被锁的章节去我微<博看吧,微<博@荡漾尘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阮离在城门外不远处的桥头村准备了两队人马,一列三十个人,共有六匹马,除却阮离领头,尚有两位副将。
方知何和陆无忧用了午饭便匆匆赶去,近了陆无忧突然停下步子,方知何疑惑地看着他,被他一把拉近,上下扫视一遍,理齐衣裳,这才轻声道:“莫慌张,都不像你。”
方知何忧心伪装草包之事,眉头紧皱,闻言“嗯”了一声,两人沉寂片刻,走在路上,方知何突然问道:“一个他人眼里的聪明人若是装成草包,别人会起疑吗?”
陆无忧微愣,脸色变了些,他勉强笑道:“这要看他聪明在何处,若是世人皆知他聪明在学问,那学问之外不聪明又有何妨?”
方知何皱着眉思索一番,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又道:“若是处事手段在外人看来凶狠残忍,此时却变得温柔寡断是非不分,招人怀疑么?”
陆无忧沉默两秒,淡声道:“不好说,得分事。”
“也对。”方知何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陆无忧看着那笑很快敛了回去,心中莫名刺痛一阵。
他不再想,远远望了眼阮离的方向,开口说道:“快到了。”
待到了地方,阮离立即下马恭敬地朝他跪拜,方知何垂眼看着哗哗啦啦扑倒一片的将士,他并未阻止,站在他身上的陆无忧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高声道:“恭请陛下上马!”
阮离跟在他后面也道:“恭请陛下上马!”
身后众人亦跟着呼喊,方知何脸色苍白站着,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袍,他端正严肃,沉声道:“平身吧,在外规矩不必如此多,这些时日朕与陆大人去了别处,留你们在此驻守,劳你们辛苦。”
阮离闻言立马要跪,方知何说道:“跪下就别起了。”
阮离睁大眼睛,看看方知何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陆无忧微微笑着的面容,心中一颤,不再跪了。
方知何见状拍拍他的肩,“爱卿,走了。”说完,他走向一匹棕红色的骏马旁,略顿了几秒,翻身上马。
陆无忧紧随其后挑了他旁的那匹马,亦上马,随后看了方知何苍白的脸色,问道:“伤口如何了?”
方知何听他出声,又问了这么一句话,心中惊讶,面上却平静道:“无碍,已经用了药了,而且祁关让人送来的信也提到他不日便来…”他说着突然笑起来,“他还在信中说,小苑近些爱缠着他,总叫他早起陪着练剑,迟一日便要拖着他一齐去太傅府上念书,将他磨得痛不欲生…”
云台。他看着陆无忧盯着他瞧的眼睛,那人像是在认真聆听他的话,他在心底默默唤了一声他的字。
云台,你瞧我们的孩子多淘气。
他沉默下去,心中隐约有些伤心的情绪难以疏解。
陆无忧见他不再说话,便收回视线,随意说了句“夜里还是找间屋子同我一块儿睡吧。”,说完便转过头去看路。
此时阮离回头来问陆无忧一些公务之事,方知何愣愣地看着陆无忧的后脑勺,心里将那句话念了好几遍,总也琢磨不出意思来。
想了一路,觉得陆无忧大抵是又要和他来个被褥滚滚,便想通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复州府前堆挤着百姓,方知何一行人到的时候,云徵正从人群中辟出条路出来迎接,身后跟着两个蓝袍子,一个青色袍子,还有一众侍卫兵卒。
方知何凝望着百姓,微微蹙起眉。
陆无忧伸手同时勒住方知何与自己的马,冷神瞧着那蓝袍子中抬眼望着方知何的一人,那人触了他的视线,连忙低下头去。
云徵迎上来,大红官袍上锈着金边的云锦,微微俯身间泛着些微光。
云徵跪地,朝方知何稳稳一拜,扬声道:“臣左迁都御史云徵恭迎陛下!”
四周的百姓兀地一惊,纷纷跪下身来,那着官服的几位更是跪成一片,顺着云徵的话连着高声道——
“臣复州府尹陈柄权恭迎陛下!”
“臣都水长丞顾治甯恭迎陛下!”
“臣泺浧县县令林必清恭迎陛下!”
还有零碎几个声音,方知何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蓝袍子,心生厌恶之意,只瞥了一眼,便将视线放在青色袍服的男人身上。
泺浧县县令,林必清。
瞧了一会儿,方知何沉声道:“众人平身。”
窸窸窣窣又是一阵声音,众人起身,垂首。
方知何坐在马上,朝云徵问道:“府前怎的如此多百姓?”
云徵正躬身站着,闻言抬起头来,禀声道:“回禀陛下,这些都是来寻陈府尹讨要去年修堤坝修缮费用的农户。”
方知何眉头皱起,“去年的力资怎的今年还没给?”他说完瞧了正瑟瑟发抖的陈府尹一眼,温声道:“陈大人,你给朕说说。”
那陈柄权闻言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颤声道:“回陛下,地方修缮水利耗去了大部分的国库拨款,臣顾及城中与各县的赈灾款项,不得已将这些钱压了压,今日正是让他们来这儿领钱…”
方知何心道京城国库拨款不够,地方国库也不够么?瞥了一眼他身侧长身立玉的男人,方知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温声道:“朕晓得了,那便先让百姓领了银两回家去吧。”
陈柄权连声称是,匆匆转身去找账房了。
陆无忧逡巡四周,发现围观的百姓皆仰视着方知何,一脸的憧憬,更有甚者直夸赞天子圣明!
陆无忧微微垂下眼,打量了方知何一眼,这人今日穿了身束腰的白色长袍,腰腹下摆处绣着金边的龙纹,腰间束带上戳着一颗明珠,熠熠生辉。
今日的头发又是他给他梳的。
方知何像是有感应似的,回头瞧了他一眼,偷偷在身后捏了捏他的手。
陆无忧心道这人又任性了。
旁的人直盯着那交握的手瞧。
不久,云徵领着他们二人进府,阮离带着人马入驻邻处的官驿。
方知何一路笑着同陆无忧说着话,云徵偶尔搭上两句,陪同的顾长丞此时开口道:“陛下,还有两位大人,今日府中备了些江南宴食,不知可有何忌口,下官这便吩咐人去换了。”
方知何闻言看了一眼陆无忧,低声道:“云台?”
陆无忧道:“与酒有关的都换了吧,陛下身子尚未好透。”
云徵补充道:“辛辣刺激的也撤了吧,还有些味重的,祁神医不让陛下用。”
陆无忧瞥了一眼云徵,云徵看向方知何,方知何倒是温柔地朝顾治甯笑道:“顾大人来江南后愈发的俊朗了。”
方知何是个断袖,好龙阳,举国都知道。
顾治甯当即俊脸微变,恭恭敬敬地俯身道:“承蒙陛下关心。”
方知何心里笑得肠子都要打结,闻言轻咳两声,说道:“爱卿客气了,你便先下去吧。朕尚有些事要与他二人商议。”
顾治甯立即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方知何这才扶着陆无忧的肩膀轻笑,云徵瞧他笑得这样高兴,也打趣道:“陛下学做草包真像个草包。”
方知何听罢不笑了,回头瞪他一眼,“你才像个草包,怎么同朕说话的?”
云徵扑哧地笑起来。
陆无忧面无表情捏了方知何的腰一下,冷冷道:“调戏人很有意思?”
吸吸鼻子,方知何眨眨眼,朝他嘿嘿笑道:“这不要他当我是个沉迷美色的草包吗?”
陆无忧听他嗓子有些哑,笑起来带着闷闷的鼻音,微皱了下眉,沉声道:“尽做些丢身份的事,”
方知何揉揉鼻子,没来由冒出一句:“你最近待我真好。”
一旁的云徵猛咳几声,借口有事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陆无忧怔了几秒,反应过来仔细敲了敲方知何的脸,伸手蹭了一下,觉得有些东西。
“你脸上都是什么?”他说着在方知何脸上擦了几下,擦了些红色在手背,再瞧这人脸色,比原先还要白,白得快要透明似的。
方知何惊了一下,但是被抹得差不多了,他索性认了,微微低下头,解释道:“昨天那个伤,留了血,我脸色很不好看,便抹了些胭脂,不然太苍白很难立威……”
陆无忧望着手上的红,心想,这么红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方知何“诶”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握起陆无忧的手,细细擦拭着,一边说道:“这次知道了下次可别拆穿我,我还要装腔作势用来恐吓旁人的。”
你能恐吓谁。陆无忧腹诽道。
方知何笑了一下,又抿抿唇,若无其事道:“过些时日,灾难过去了,我们就会京……带小苑去放纸鸢吧?顺道去吃那家桥头米粉,你应该没吃过,是你出征后两年才开的店。”
陆无忧伸手蹭了一下他的眼角,轻声道:“你怎么总是红着眼睛,看起来好像被天下人都欺负了。”
方知何抬头。
陆无忧摸摸他的耳垂,低声道:“真像小白。”那是他们小时候养的一只猫。
说完他停顿了两秒,沉吟道:“好可爱。”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晌午,众人用过饭,陈柄权匆匆赶过来。
方知何与云徵对视一眼,云徵开口道:“陈大人辛苦,百姓们可都散了?”
陈柄权满脸大汗,慌张地作揖禀道:“已平账安抚下去了,劳陛下与诸位大人操心。”
方知何端起一旁的茶碗,掀了掀杯盖,轻吹一口浮茶,笑道:“莫慌张,午膳用了否?”
陈柄权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未曾。”
方知何抿了一口茶水,淡声道:“那便用去吧,用完和顾长丞来书房,朕有些事要与诸位商议。”
“是,臣多谢陛下体恤。”陈柄权俯身一揖,拿余光扫了一眼身上的顾治甯,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治甯很快亦道府中有急务处理,便也跟着告退。
方知何客客气气目送他出门,目光一转,落到陆无忧身上。
那人正望着窗边的一盆昙花,花期将至,芯子中郁郁葱兰似的,一根独高的绿苗挺拔而生。
方知何轻咳一声,眨眨眼笑道:“喜欢昙花么?朕回去在御花园辟块地专门种上它可好?”
陆无忧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云徵在一旁咳得嗓子直抽,方知何毫不在意,瞧着陆无忧直笑。
陆无忧此时开口道:“不是喜欢昙花,是想起你小时候种的那盆葱。”
在花鸟市集买回的据说是葱兰前身的小苗,种了俩月,冒出一整盆的葱,临了还不信,非得叫陆无忧来看,说是葱他又气,还委委屈屈地叫人给他摘了葱,气了一整天。
被陆无忧一碗香喷喷的清汤葱面挽回了几分面子。
方知何被他提起这事,略恍惚了几秒,愣愣地,突然笑了。
其实,陆无忧小时候真的待他好过。
那碗葱面制作看似简单,却麻烦得紧,需将面条一根根地塞进葱管中,一根对一根,一碗要做两个时辰,才能色香味俱全。
“倒是怀念。”方知何笑道:“当年朕实在好骗,人说是花,朕便当是花,说一两银子,朕便给这么多,回家被娘亲一顿好骂,说是一两银子也是爹辛苦挣的,怎的买了一盆两文钱的葱。”
陆无忧不知他当初还被方夫人教训过,略微诧异,心下回忆着,那天本该是他同方知何前去市集的,可方知垣临时要去城外的陶瓷铺子取新杯,他便丢下方知何,带着方知垣去了。
结果这人买了盆葱回来。
“葱兰与葱略相似,各有用途。”他随口安慰了一句。
方知何笑道:“这算是给朕十来年前的安抚么?”
陆无忧沉默两秒,“嗯”了一声。
他当年可没安慰他,要不是怕他生气找长临麻烦,他连面都懒得做给他吃。
云徵抿了抿嘴,插嘴道:“陛下,微臣家中许多葱兰花,可要臣送些进宫?”
陆无忧立马接话道:“云大人不必客气,某自会替陛下寻些回来。”
方知何端茶的手微颤,抬眼便瞧到云徵朝他眨眼睛,他缄默,听云徵继续道:“本官这儿有现成的,陆大人何必同本官客气。”
陆无忧略蹙起眉,沉默了片刻,回道:“没客气,陛下想要的,下官会自己给。”
云徵听了只笑笑,不再开口。
方知何觉得身上的伤都没这么痛了,一口将茶灌进肚子,他搁下茶杯,温声道:“二位爱卿都是为朕好,朕心甚欢,夜里不如就请二位去成里最大的酒楼醉一回罢。”
云徵凉飕飕道:“祁大人昨日修书一封予臣,叫臣莫让天子饮酒贪凉,道是陛下少一两肉,臣的脖子也就离头多少肉。”
方知何眼皮一跳。
听到某位官从四品的祭酒冷冷道:“昨儿太子殿下修书一封予臣,命臣看顾好圣上,看顾得不好可是要臣莫再去瞧他。”
方知何焉焉起来,苦着脸,心道兔崽子不给亲爹写信,只给后爹写信是什么意思?!
孽子啊。
方知何心里苦巴巴,嘴上倒是客客气气道:“小苑来信啦?快给朕瞧瞧。”
说着伸手去要。
陆无忧扫他一眼,朝他笑了一下,“夜里来臣屋里看吧,臣念给陛下听。”
“……”方知何沉思。
云徵:“咳咳咳咳咳咳咳!!!!”
陆无忧:“云大人可是喝茶噎着了?”
云徵:“啊不是啊,本官好得很。”
陆无忧又道:“夜里臣给陛下侍寝。”
云徵:“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听闻方知何买了葱兰回来的陆无忧:?
看到了方知何买回来的葱兰的陆无忧:??
方知何生气的要人把葱都摘了,被迫摘葱的陆无忧:。。。。。。
哄人开心的陆无忧:救命,这个葱面好难QAQ
看到方知何把面吃完了的陆无忧:(面无表情心中有一丝欣慰)
得知方知何又买了一盆葱的陆无忧:(把葱偷出来连夜骑马丢到悬崖下)
第二天的方知何:?葱呢?我葱呢??
第36章 第三十六•上章
方知何一行人在复州府待了两月有余,已是六月初,连月来的大雨将江面抬高数尺,幸而避难屋于半月前竣工,陆无忧与云徵一早备下的粮草被褥更是早早便分别发给了各户人家。
大雨滂沱,雷声滚滚。
方知何站在屋檐下远望着环肆的水面,一月前所有的河道皆已挖通,大大小小约六百四十三条,更以泥石固定边缘,轻易损毁不得。云徵提出的水利建造亦完成了四分之三,唯独差一道引水东流的地下河道,方知何冥思苦想了几日,还是放弃了冒着连日的大雨继续挖地下河道,若是塌方……得不偿失。
陆无忧端着碗出来,墨色身影站在方知何身后,“将这姜汤喝了吧。”
方知何回过神来,回头看他一眼,对他笑笑,“要喂。”
陆无忧嫌弃似的看他,语气含着笑意道:“当皇帝可好,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说时将碗凑到方知何嘴边,温声道:“快喝了,祛寒。”
方知何觑他一眼,张嘴喝了一大口。姜味刺鼻,他原只是皱皱眉,欲咽下去,不知为何喉咙里一阵反胃,喝下去立刻吐了出来。
陆无忧被他猛地推开了些,他随即俯下身子呕吐,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吸吸鼻子,轻咳两声,喉咙里火辣辣的痛。
陆无忧愣了一下,看他好些才开口道:“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在姜汤里放什么。
方知何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擦擦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沉吟道:“姜汤味重火旺,最近脾胃虚寒,有些受不住。”
陆无忧瞥了一眼地上他吐出的东西,没有红色,也就默认了。
方知何却也没说什么,两人沉默着,各自想着事。
半晌,陆无忧开口道:“木屋,很好。”
方知何“啊”了一声,温柔地弯起眼睛笑道:“其实茅草屋也很好,只是这雨期实在过长。”
陆无忧说的是这个避难屋,两月前的决议中他和方知何因为避难屋用茅草还是木头争辩了一番,
茅草屋工期短,用料少,且无用便可立即拆除;而木屋工期长,用料多,虽可反复使用,平日里闲置过久却会荒废腐烂,需得日日有人居住才可保留完好。
陆无忧心急工期的事,方知何却肃然道:“陆大人是在边关打仗待久了,那里常年干旱,雨水少,便是成灾也不过数日便能退却,用茅草屋尚可。可江南不行,雨水多,汛期长,水量大而密集,若是茅草搭的屋子,别说抵挡些许崩塌的山石,就连连日来的大雨也挡不住。”
陆无忧怔然看他,他继续道:“木屋虽然耗损多,可更有安全性,更能达到我们避难的目的。”
陆无忧想了想,还是问道:“为何不在山中避难?”
方知何微愣,肃然的面容霎时笑起来,他眨眨眼,清朗道:“云台还是来江南来得少了,像朕当年刚来时也问过这种傻问题,还是颂雅告诉朕道,雨水多易造成山体崩塌,形成滑坡和泥石流…若当真去山中避难,反而羊入虎口,白白挨这一遭了。”
陆无忧点点头,将方知何这意气风发的模样印在了心底。
此刻又记了起来,陆无忧瞧着方知何因为咳嗽微微发红的脸色,这人貌似养好了些,脸上有了些肉,捏着没这么硌人了。
第37章 第三十六•下章
雨声泛泛,一柄青竹墨色伞面的雨伞从一间木屋出来,撑着伞的人怀里抱着一卷布。
隔壁大娘是绣花店的店主,方知何收起雨伞放置门边,笑吟吟地进屋喊道:“徐大娘,我又来叨扰啦。”
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厨房走出,伸手在围裙上擦擦手,瞧见方知何进屋便笑道:“小方来了啊,早饭用了吗?没用在我这儿吃些…”
方知何轻声笑道:“用了,大娘可有用过?”
徐大娘点点头,摘下围裙,伸手接过方知何手里的绢布,瞧了瞧,满意道:“这布不错,纹理美得很,要是绣金线可好看。”
方知何伸手抚抚布匹,面上显出喜色,不由道:“那就好。”
若是叫那人穿上了他绣上的衣裳,也算……没白当草包一回了。
方知何想到昨日装骄奢淫逸在顾治甯那儿抢来的十匹上好的蚕丝布,再想想当时陆无忧皱起眉头的模样,他心底轻笑。
晚些时候他撑伞回屋,陆无忧已经备好了午饭在堂屋等他,瞧他慢悠悠晃回来便皱着眉道:“外面雨下得这样大,总跑出去做甚?衣裳湿了半边,快些进来换了。”
方知何耸肩朝他笑道:“你猜猜我昨日对顾大人做了什么?”
陆无忧瞧他好像有些高兴,莫名想顺着他的意,附和道:“做了什么?”
“我把他的宝贝都抢过来啦哈哈哈…”方知何边说边笑,被雨水淋湿的发尾纠缠在陆无忧手中,轻轻晃动。
陆无忧跟着笑了两声,瞧着他那高兴模样,不禁低头用唇蹭蹭他的额角,轻声道:“做皇帝倒是学会欺负人了。”
方知何眨眨眼睛,悄声笑笑,伸手一把抱住了陆无忧的腰,摩挲着他的后背,叹道:“唉,做皇帝嘛,就是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连个摆摊的都不如……心情抑郁,当然要搞搞臣子这样。”
陆无忧一口气岔进气管,咳了好一会儿。
方知何盈盈的目光望着他,“云台,我真喜欢你。”
陆无忧咳了一声,“莫非还假过?”
方知何哈哈一笑,莫名觉得心痛,他耸耸肩,若无其事道:“假不假,一看便知。”
陆无忧愣了些微,突然笑道:“吃饭吧,吃完休息下,晚些云徵要来商议收尾的事了。”
方知何自然随他的意,坐在饭桌前,等着陆无忧给他盛饭。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连绵的雨断了半天,陆无忧去不远处的山脚下挖了些树根,半路还遇见对门的徐大娘与陈阿叔,客客气气问候着,大娘笑盈盈地夸赞他,顺带提了一嘴方知何。
“小方那孩子这两日是不是病了啊?上次从我那儿回去脸色就很差…”
陆无忧含糊地点了下头,“我会照顾好他的。”
送走了二位,陆无忧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方知何在他出门前递给他的青竹纸伞,那伞柄上刻了一朵很小的祥云。
他提着树根往回走,昨儿方知何身子不适,他让人找大夫过来瞧了,说挖两棵山脚下一种‘软竹兰’的树根,碾碎了和开的几味补药一块儿熬制,喝完再歇上七八个时辰,反胃的毛病就会好些了。
他走到屋前正准备推门,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呕吐声,紧接着是云徵慌乱的声音,“祁关怎么还没来啊?”
方知何软着声音道:“明日便到了,还带了小苑呢。”
云徵气急败坏道:“这他娘都是祁关做的好事,那避子药怎么不多备些,你现在这副样子……行吗?”
方知何轻咳两声,笑道:“与小祁何干?就算药有了我也不定吃,这是我咎由自取。”咳嗽一阵,似乎吐了什么出来,嗓子清亮了许多,“出宫前他没少劝我,大抵是知道我在这儿怀上孩子活不了多长……”
云徵半晌才道:“这……”
声音被雷声打断,陆无忧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闪电滚滚,雷声阵阵。
云徵的声音隐约道:“祁关的孩子……好……幸亏他明日便来,你也少受些苦。”
大雨噼噼啪啪地砸落下来,陆无忧神色冷然地推开门,门内正说着话的两人脸色变了一变,陆无忧扫了端坐在一旁的方知何一眼,地上有一些水渍,云徵站在一旁,手里正握着药瓶,见陆无忧面色不善,他收回手,朝他笑了笑,“陆兄回来的恰是时候啊,我和陛下说着明日太子来此的事,正愁弄些什么好菜来。”
陆无忧盯着方知何的肚子看了一眼,开口道:“明日祁关来,你的身子便会好了。”
方知何愕然一瞬,笑道:“应该,澜宁医术很好。”
陆无忧这才将视线挪开,朝云徵道:“我看过上三四天雨期便过了,云大人还是早日做好回程的计划,那惹人注目的老鼠还是早些打死得好,免得耽误了陛下与人的方便。”
云徵闻言看了一眼方知何,方知何也是一脸的茫然,只摇摇头,轻声道:“云台,你怎么了?”
云徵知道陆无忧是什么样的性子,也不与他计较,同方知何作揖行礼完便出去了。
陆无忧又将视线放在他肚子上,突然开口道:“你真吃了那番邦的秘药?”
屋外雷声轰鸣,闪电乍然一瞬,照得方知何脸色煞白。
“你怀了孩子?”陆无忧却不管他,只沉着声音问道。
方知何摇摇头,开口才发现哑了嗓子,他咬了咬下嘴唇,轻声道:“你听错了…”
陆无忧半俯下/身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甚至伸出手来去摸他的肚子,被方知何避了过去,那人窘迫地抬眼望他,轻轻摇了摇头,“肚子不舒服。”
“小苑是你生的对不对?”几乎是一瞬间,陆无忧想起了那个雪夜,抱着他哀求着说“小苑是我的孩子,你喜欢孩子吗?我给你生好不好?”的方知何。
方知何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盯着方知何的肚子道:“我会对孩子好,不要这么防着我,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
方知何护住肚子的手轻轻颤抖,半晌,才觉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道:“小苑是你的孩子。”
“没有女人。”
一滴眼泪砸在陆无忧伸出的手中。
“是我的孩子。”
“小苑是我的孩子。”
陆无忧拢起手,将那滴泪,握进了手心。
他猛地站起身,看着泪眼朦胧的方知何,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对方的眼角。
“……没有女人,我知道了。”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雨夜有敲打的声音在窗门响起。
陆无忧搂着怀里的男人半倚在床头,随意披着的一件墨色大褂搭了一小块在方知何手背上。
屋内的烛光被窗户缝隙透进的风吹得轻微晃动,墙上的人影翻动着什么似的,显出一封书信的模样。
方知何发出一声轻叹的呓语:“不知你喜不喜欢…”
陆无忧翻阅信件的手微微顿住,他低头瞧了一眼方知何微微舒展的眉,略微出神。刚刚男人泪眼朦胧地和他说小苑好乖,小苑好乖,要喜欢小苑,说着便累得睡了过去。
陆无忧抿抿唇,在心底道,小苑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会喜欢他。
倒是这个男人,陆无忧眼神微冷,动作温柔地给他掖了掖被子,随后伸手将那信件甩落在那红色蜡烛旁,任由被火舌吞噬着燃烧,不久便殆尽。
抬袖挥灭烛火,他揽着方知何缓缓躺下,听见男人含糊地问了句“怎么了?”,他伸手揉揉男人的头发,轻声道:“无事,且睡吧。”
方知何朦朦胧胧地听见陆无忧的声音,弯着嘴角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雨声依旧,漆黑一片,像是吞灭了光。
翌日清晨,方知何起身穿衣裳,他自从来了复州便一直是陆无忧照顾,那人心情好便愿意伺候他起居,心情不好便懒得搭理他,他也不计较,就等着人来,磨磨蹭蹭地要人替他梳头,穿衣裳,再自己偷偷抹上一点红色。
今日他光脚坐在床沿等了一会儿,陆无忧便走了过来,瞧了他一眼,无奈道:“你就会折腾我么?”
方知何笑着摇摇头,“喜欢你。”
多看看你,就会更开心。
陆无忧摇头,“尽说胡话。”
方知何晃晃腿,伸手将陆无忧递过来的一只袖子穿进去,随口道:“外面的天看起来放晴了。”
陆无忧闻言看了一眼窗外,“嗯”了一声,“看来比我估计得还要快些,那等云徵那边收拾好。我们便可回京。”
方知何看着他低头给自己穿锦袜,微微垂眼,胸口仿佛被‘小陆’撞塌了似的,直擂鼓似的跳动,他伸手捂住心口,害怕小陆听见他这塌方声,连忙回答道:“今日我也要去的。”
陆无忧抬眼瞥他,“知道了,先吃早饭,不然…”陆无忧将视线挪到方知何的肚子上,淡笑道:“饿着孩子该要闹了。”
方知何初次听闻他笑着说孩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小鸡啄米似的点了几下头,想想又鼻酸,揉了揉,轻声抱怨道:“早知如此,怀小苑那个淘气鬼的时候就跟你说了……他闹腾起来我和澜宁简直束手无策。”
陆无忧替他系腰带,闻言轻笑,“昨夜是谁直在我耳边念叨‘小苑好乖,小苑好乖,要喜欢小苑’?莫非你以为我瞧不起会生孩子的男人?”
方知何讷讷道:“有些,男子受孕为人不耻,何况是我……你总该不喜欢的。”
陆无忧心中隐约有些怪异的感觉,可他不耐细细思索,想到昨夜的那封信,他便心头怒气横生,所以他径直忽略了那感觉,只沉默了两秒,立即道:“谁说我不喜欢的?”
方知何猛地睁大了眼,“…云台?”
陆无忧伸手揉揉他刚束好的发,眼神清亮,语气郑重道:“…至少不讨厌了。”
“咳。”方知何忍不住笑了两声,想想愈发好笑,便伸手锤了一下陆无忧的肩膀,随手将人一把抱紧,用力抱着,小声咕哝,“榆木疙瘩都开窍了,看来是我这趟差事做得上天垂怜,真好。”
陆无忧默默当没听见,低头亲亲他的额角。
方知何道:“孩子出来还随你姓吧?若是个小子,便所想皆所得,幸运相伴,叫陆长幸。”
“若是个闺女,便无忧无虑,快乐平安过这一生……叫陆安虞吧。”
他细碎地念叨着,陆无忧听着,说了一句,“闺女小名叫长乐吧,讨喜。”
方知何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来,“看来你是更喜欢闺女。”
陆无忧眼神淡淡,笑道:“更喜欢你。”
“……”
陆无忧又伸手摸摸他的耳垂,心底默道,与长临有些相似,软软的,鼓鼓的,还容易红。
“怀疏。”他禁不住开口唤道。
方知何呆在原地直盯着他望。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声“长临”。
“怀疏,若是有事闷在心里,可同我说说看,若是能帮,我便帮你。”他温声说道。
方知何眨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再唤我一声吧。”
他便唤道:“方怀疏,怀疏,可有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方知何霎时红了一双眼,高兴地手直抖,又重复了一遍,“我听见了。”
陆无忧在心底又将长临二字念了念。
怀疏。
方怀疏,你把长临还给我。
他在心底冷冷道。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哥哥:
弟弟想你。
大约是在外吃了苦头,便时时想起哥哥的话,想起哥哥时常宠爱着我。
前些时日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说五湖四海皆人世,总要都走上一遍,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读万卷书,行千里路”。
我便同他来了一个新奇的地方,看起来很不错,过阵子给哥哥寄些这里的特产,希望哥哥喜欢。
愚弟长临」
“爹爹!!!!!”
下了船的小孩一路小跑地扑进了来迎接他的男人怀里,嗷嗷两声,抓着男人的衣服嘟嘟囔囔道:“许久未见爹爹,甚是想念。”
方知何瞧他想要自己抱,偏又做出一副‘本殿下不能这样’的纠结模样,心底像塞了一大捧细腻温柔的枣泥糕似的,酸甜得化成一团。
他伸手将陆苑抱起来,亲了两口,托着小孩的屁股道:“一路上可有听祁大人的话?”
陆苑觑了一眼祁关,见了对方一脸茫然的模样,笑道:“听啦,祁大人可喜欢儿了,逢人便夸赞儿乖。”
方知何闻言也瞧了祁关一眼,见对方确实无反驳意见,便点点头,蹭蹭陆苑的鼻尖,“那可有好好听太傅的话?”
陆苑搂住他脖子,靠在他肩上乖巧道:“儿最乖了,是整个大方最最最最乖的小孩儿了。”
方知何不由乐出声,吧唧又亲了两口,将陆苑抱到陆无忧身前,将递过去,小孩儿却猛地偏过头去,闷闷道:“上次的事儿儿还没原谅陆大人。”
方知何轻咳两声,“那如何是好?”
陆无忧打量着陆苑的小脸,瞧着还长胖了些,便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温声道:“可有想大爹爹?”
“……”
陆苑吸了吸鼻子,两泡泪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无忧看。
方知何被他的反应逗得直想笑。
陆无忧伸出手在他面前,极温柔地说道:“我很想小苑,望小苑也多多想我。”
泪汪汪的眼睛啪叽啪叽掉眼泪,小孩儿瘪瘪嘴,张开怀抱去扑陆无忧,方知何顺势让陆无忧将孩子抱个满怀,眼神温柔地望着父子俩。嘴角挂着一抹笑。
就连一旁陪同的云徵和祁关亦看呆了一瞬。
这人,瞧起来倒是愈发比以前柔软了许多。
回木屋的一路上,陆苑手舞足蹈地演示着太傅和国子监李大人如何对他谆谆教诲的,逗得方知何轻捏着他脸蛋笑骂道:“淘气,怎么如此欺负二位先生。”
陆苑皱皱鼻子,“先生欺负人,下雨天还要儿在外罚站背《仪礼》,这种东西有何好背,还不如多默两遍《道德经》。”
“胡说。”方知何捏捏他鼻子,端正脸色道:“读书哪分愿不愿意背,好不好背,书何论高低,使人懂礼知礼便是好书。”
陆苑“哦”了一声,抬头望了陆无忧一眼,陆无忧便与他对视,笑道:“你父皇从小便喜欢读书,一直嗜书如命,他教你的总不会有错。”
陆苑闻言诧异地挑了下眉,与走在后面的祁关对视了一眼,对方也是一脸的诧异。
好像,两位爹爹的感情变好了些?
方知何听了陆无忧的话忍不住笑,霎时眉飞色舞,眼若星月般明亮。
云徵在他身后同祁关道:“瞧瞧咱这动了心的陛下,和那十五的月亮一般耀眼。”
祁关瞪他一眼,“太阳才耀眼。”
“那就明亮。”云徵笑笑,望着前面的一家三口,眼底晃出两分惊羡来,“说起来这次水患比前些年好很多,百姓伤亡几乎为零……也多亏了他。”
“嗯。”祁关低着头用脚尖将一颗小石头踢了出去,“来之前我还以为会看见他…那般模样,如今看来倒像是滋润许多。”
“近来尚可,刚来那阵子受了些伤,又日夜操劳,幸亏陆兄将一干事务接了过去。”云徵瞧方知何踮着脚趴陆无忧背上,还嘟嘟囔囔说些无厘头的话,心中一动,笑道:“原来是我之前误会了陆兄,一直当他故意为难陛下……想来是情人间的玩闹罢了。”
祁关心情复杂地看着方知何与陆无忧嬉闹的背影,心中默默道,什么样的玩闹能这般令人伤心?
分明是…另有图谋。
一行人到了暂住的木屋,方知何去隔壁屋的顾大人那儿“借”来好一些食材,笑眯眯地将陆无忧推搡着下厨,顺道还给祁关与云徵倒了两杯茶,是凉的,去接人之前特地盛出来放凉的。
陆苑屁颠屁颠地跟在方知何身后,一只手紧紧握着方知何的衣摆,直到他大爹爹亲手给他熬了一锅凉粉出来,拿着小勺子小木碗,盛出来坐在桌边吃,边吃边望着方知何道:“爹爹,你做什么?”
方知何四处找扫帚,好不容易在角落里寻到了,便有模有样地将门口的那一块地扫了一遍,随口答道:“你大爹爹早晨进门时不小心撒了些米在地上,我来收拾一下。”
陆苑歪着头瞧了一会儿,“这里瞧着…很不好。”
方知何道:“这里是受灾的地方,只要人平安,家尚在,一切便怡然自得。”
陆苑想了想,轻轻点点头,“爹爹教儿的为君之道,为民之路,儿会细细铭记于心的。”
方知何欣慰地走上去摸摸他的头,笑道:“过两日便回去了,你偏要过来是做甚?”
凉粉吧嗒吧嗒,一口咽下去。
陆苑眨眼道:“来瞧瞧这里,总归是有您在,儿便想要看看。”
方知何微微愣住,恍惚间觉得陆苑长大了些,虽然照旧爱撒娇,倒是更像个为君者一般。
祁关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此时轻咳两声,见方知何望过来,他伸手将人拉进房间。
方知何一脸平静地任由他打量,左右上下的瞧,仔仔细细地瞧完又细地摸了摸。
完事才抬起头问道:“受伤在何处?”
方知何笑着叹了口气道:“无碍,只是剑伤而已,都好了。”
祁关皱起眉,“你前后左右都被武将侍卫包围了,谁敢伤你?是不是陆无忧?他提剑刺你?”
方知何哑然,无奈道:“这不重要,我只有一事急需告诉你。”
祁关狐疑地又将他打量了一遍,像是想瞧出他那伤口在何处似的,分出心来回道:“什么?”
方知何踌躇一番,伸手抚了抚肚子,小声道:“我又怀上了。”
“什么?”祁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知何眨眨眼,万分无奈一般,淡淡道:“我又有了孩子。”
…
云徵原在与陆苑谈论《道德经》的见解,乍然听到房中传来祁关几乎是歇斯底里的骂声。
陆苑眉头一抖,云徵更是脸色大变。
祁关几乎被眼前的男人气炸了心肺,他深吸了一口气,左右转了转,叉着腰想骂人,又垂下手,最后指着方知何道:“你想死是吧?干脆让我帮你一刀得了,你折腾谁呢?你以为我真不敢走是吗?”
方知何料到了他会生气,却料不到他说要走,愣了一下,他伸手握住祁关的胳膊。小声道:“不行。”
祁关气得浑身直抖,半晌才平复下来,开口道:“把孩子堕了,听到没有?把孩子堕了!”
方知何抿抿唇,沉默一时,很快便摇摇头,他低喃道:“能怀上也是我和孩子的缘分,兴许,我生下她…不会死呢。”
“万一死了呢?”祁关一双眼沉沉地望过来。
方知何愣神地想起陆无忧同他说的话。
——我会喜欢你。
他小幅度地抬起头,看着祁关红着眼的模样,极小声地问了一句,“万一,孩子生下来,他也喜欢我……这不是很好吗?”
祁关哽声质问道:“那你呢?”
方知何想着什么似的,轻声嘟囔道:“我也许能活下来呢?”
那他,总该最喜欢我了。
对吧。
第41章 第四十章
复州的百姓热情好客,和天子同住一个地方两三月,周围的邻里邻居全当方知何是位温和可亲的皇帝,日日有了好东西都往这儿送,百般说着天子爱民。
陆无忧近来常常夸他道:“你这皇帝做得好。”
方知何笑笑,“好不好自有后世定论,棺材板一盖,我的好与坏便与我无干系了。”
陆无忧闻言眼睫微颤,没再开口。
隔壁与天子度日如年的顾大人与陈大人常常在屋中翻倒东西,恰逢云大人携手林大人带着账本来翻旧账,齐声哀哉,大呼天子不仁。
方知何打了一个喷嚏,捧着陆无忧给他熬的姜汤皱着眉头,悻悻道:“难喝。”
陆无忧回头看他一眼,放下手里正在洗的青菜,端过他手里的姜汤,自己喝了一大口,方知何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他轻捏着下巴一口灌了进去。
如此往复数口,陆无忧松开方知何的下巴,轻轻蹭蹭他的嘴角,淡声道:“快回京了,病着不宜奔波,快些好起来。”
方知何觉得这姜汤莫名变甜了许多,砸吧砸吧嘴,还舔了舔嘴唇,点点头,“小苑又与澜宁上街去了么?”
这半月洪水退去,百姓一一从木屋搬了出去,这两日便将整个复州城收拾干净了一番,城中的商铺约莫这两日全开了张。
云徵这几日又开始折腾为挖完的河道一事,林必清更是拎着账本住进了云大夫的住处,听说是为了日夜商讨如何周全怠除赃滥之事。
陆无忧面无表情道:“祁关给你买安胎所需的药材去了。”
方知何应了一声,“小苑呢?”
“在我屋里习字。”陆无忧又回身去洗菜。
方知何起身走到他身侧,看着他低头洗自己刚刚用过的青瓷碗,手指轻轻抚动的模样带着些许温柔。
“回京之后,给你升官吧。”他在一旁笑道。
陆无忧放下碗,洗着菜道:“升几品?”
方知何戳戳他的后腰,“正一品不行的话就作皇后吧。”
陆无忧的动作又停了下来,沉默了两秒,他转过身一把将方知何抱起来往卧房走。
“云台!!云台云台!!!我错啦!!!”方知何赔笑道,挣扎着要下来。
陆苑还在隔壁房间里呢。
陆无忧伸手捏住他脸蛋,冷声道:“少废话。”
“……”方知何撇撇嘴,“你凶我。”
陆云台脚下一软,立马冷起脸,“闭嘴。”他将方知何抱着到床前,看着方知何微微坠着戏耍神情的眼角,他轻哼一声,将人放在床榻上,动手替方知何宽衣解带。
“陆大人真是好兴致。”方知何笑着打趣道,他松垮垮似的靠在陆无忧怀中。
陆无忧不搭理他,只将他脱的剩一件亵衣,将人按倒在床,又扯起薄被替他盖好肚子。
“到了养胎时间了。”陆无忧掖掖被角。
方知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什么…东西?”
陆无忧朝他微微一笑,“祁关说了,每日午时你都得歇息一个时辰,这样对胎儿好,乖,睡吧。”
方知何瞧他脸色如常,当真是只要他歇息,当下跨下脸来,嘟囔了一句,便转过身子背对着陆无忧。
陆无忧沉默的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悄悄从被褥里把手伸出来,又听见他嘟嘟囔囔,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陆无忧转身出了房。
陆苑正在临摹他父皇的字,桌上堆了些宣纸,写好的丢在前面,写坏的揉成一团。
陆无忧走近了看一眼被风吹落在地的纸张,那上面写了一首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字迹清隽锋利,像是一道时间雕磨的痕迹。
陆无忧将那纸捡起,轻轻放在桌上。陆苑正在与‘澜’字作斗争,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地唤了声:“大爹爹。”
陆无忧“嗯”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旁写好的宣纸瞧了瞧,淡声道:“这字同你父皇的字有些像了。”
陆苑听罢惊喜道:“真的?那就好了,全大方我父皇写字最好看了!”
陆无忧半抬眉沉默了两秒,问道:“小苑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叔父吗?”
陆苑收笔洗墨,听罢答道:“您说的是长临叔父啊。”
“嗯。”陆无忧帮着他理了理桌面。
陆苑抬头笑道:“叔父不久前还给我写过信呢,大爹爹是想他了吗?”
陆无忧看着那张方知何的字,手不由自主地将那纸张攥紧,见陆苑转身去放工具,他随手将那团纸握紧手心。
“嗯,我和你父皇还有叔父,从小一起长大,甚是想念。”陆无忧笑道,“不知小苑可有你叔父如今的住址,我也好去叙旧一番。”
陆苑顿了顿,沉思着道:“叔父信中提及过此事,他不常常住在一处,大约去一处新地方就会给我寄一封信…”
“那你父皇知道么?”陆无忧问道。
陆苑一愣,笑着说道:“父皇当然知道呀,叔父前阵子还给父皇送了信来。”
陆无忧突然轻笑两声,眼神清亮,带了两分冷意,“原来他知道。”
陆苑看着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他是心里欢喜,便拉着他的手小声道:“大爹爹你一定要对父皇好一些,等以后叔父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上次他还在信中问过此事。”
陆无忧笑道:“他高兴什么?”
陆苑“嗯?”了一声,嘀咕道:“高兴你俩过得好呀。”
陆无忧点点头,摸摸他的头,“那是该高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晚一些的时候陆无忧端着甜汤进屋,方知何迷迷蒙蒙中觉出一股视线直勾勾盯着他,他想要睁开眼,脑中混沌,只好将意识沉沉浮浮的坠在五感。
望着他的那个人,有一股沉沉的杀意。
方知何在朦胧间觉出两分伤心,此时倒能睁开眼了,眼睫轻颤,那股杀意便消失殆尽。
陆无忧端着甜汤在一旁,瞧他醒了便走上来喊了他一声,“怀疏,该起了。”他语调温柔,比之前更甚,方知何听罢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便笑着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什么。
陆无忧将甜汤放在一旁,一边替方知何穿外褂一边说道:“祁关带了些你爱吃的肉干,可要吃些?”
方知何将手伸进衣袖,摇摇头,闷声道:“他百年难得一回愿意我吃这个,可惜我胃中不爽,真是不凑巧。”
他说完,陆无忧伸手抚上他的胃部,轻声询问道:“可是着了凉?”
窗外呼啦啦被风吹落的树叶飘了两片,打着旋落进屋内,阳光爬洒,映衬得绿叶附着金光,夏意盎然。
方知何笑了一下,“实在是日日被你喂得太饱,胃兄在闹别扭了。”
陆无忧知道他没个正经,又在说瞎话,便准备收回手,中途莫名顿了下,又轻抚上方知何的腹部。
方知何浑身一僵。
陆无忧摸摸,不知嘀咕了什么,发出几个音节,便收回手,心满意足一般说道:“刚闺女说想喝甜汤,我现在喂你吧?”
方知何一边眉倏地挑起,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轻叹一口气,认命似的道:“好。”
陆无忧回身去端甜汤,开始说起云徵和林必清所做的事,语气平淡道:“你学做草包确实取信于人,顾治甯与陈柄权只是将你当作空有其名的纸老虎,预备着找人暗杀你……”
方知何听到此处皱着眉头“啧”了一声,“这也太傻了,顾治甯当年受他恩师王太师提拔……我还当他能学着太师三分,谁想竟又贪又恶,连脑子也无,倒是我过于信任这些人,给他们提供了机会…”说到这里他懊恼地抬手锤了一下床栏,沉着脸道:“我原是要自己去收拾他们的。”
陆无忧闻言知道他是希望云徵量刑从重,“嗯”了一声,安抚地摸摸方知何的头,温声道:“陈柄权做的事早已惹民众怒,这些年百姓拦路告官的事不少,诸多无后续,最后甚至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方知何拧着眉,阴沉着脸道:“…朕定要活剐了他。”
他说完,陆无忧突然蹲下身子,抬头望着他,朝他笑笑,又伸手揉揉他的下巴,轻声问道:“你讨厌被人欺骗吗?”
方知何被他揉下巴揉得火气消了大半,乍然听到这么一句,愣了两秒,点点头。
“那你,会欺骗别人吗?”陆无忧笑着给他整理衣襟。
方知何迟疑地看着他,半晌,犹豫道:“有时候骗一个人未必是害他。”
陆无忧眼眶微微泛红,他还是笑道:“若是阻拦了他的心愿呢?”
方知何当他是受了什么委屈,焦急地伸手摸摸他的眼角,担忧道:“谁阻拦了你的心愿我替你收拾他,你不要伤心…”
陆无忧摇摇头,就这么看着他,只是笑。
他心中实在厌恶至极,瞧着方知何关爱心切的模样,他简直恶心得想吐,这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真是恶心又下‖贱。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祁关饭后熬了一碗安胎药,方知何平日里在陆无忧面前喝药总念叨着苦要吃糖,此时陆无忧去厨房收拾厨具,他面无表情地将药一口闷进肚子,末了拿过手帕擦擦嘴角,语气放轻道:“澜宁,还生我气吗?”
祁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谁敢生您的气啊?您这上赶着找死与我何干啊?”
方知何闻言眨着眼笑道:“是是是,与你无关…”顿了下,他问道:“小苑还乖么?”
祁关听了他的问话略怔了一下,随即很僵硬地笑道:“挺好。”
方知何见状叹了口气,“那孩子顽皮,我一早便知道,指望着你和沉熠教导他一番……想必他是没少欺负你了。”
祁关轻咳一声,“尚可,倒是陆无忧……他变化如此突兀,你可……”
方知何抬眼笑了一下,抬手示意祁关不必再说,他随意地抬起衣袖理了理,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一手搭在祁关肩上,凑过去极小声说道:“总得有念想。”
祁关身如压千斤,那人分明轻得很,身上却背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他有时候替那人撑一撑,也不过令他歇一口气,余下时日也不知那人如何撑下去。
祁关委实不知说什么,只能摸摸方知何的头发,指间勾起一缕卷在手心,又依依不舍的松开去。
陆无忧擦洗厨房桌台,在角落里发现一碗凉透的槐花饭,卖相很一般,面粉糊成一团,毫无章法,槐花坠在其中的模样也不讨人胃口。
他恍惚想起以往在方府每年四五月时,附近一座山中靠水的位置有几棵大槐树,结满了槐花,长临惫于习武,长年累月的像小猫一般慵懒,这去山中摘槐花的事他向来不会去寻长临,倒是方知何……总一脸不高兴似的跟着他,提着篮子,学他上树又学他生吃槐花,半分清雅模样没有,却是……有些温柔。
他教过这满脸不高兴却小心翼翼替他拎着篮子的人,做槐花饭先要将槐花洗净,再拿面粉揉搓,最后和饭一同蒸熟便能吃了。
那人还是不高兴的模样,神游天外也不知听没听,却是年年都端出一份卖相极差的槐花饭。
陆无忧端过那碗槐花饭,低头拿着竹箸用起来,入口甘甜软糯,他微微眯起眼。
难得觉得这人也有一分讨人喜欢了。
正下午方知何提着祁关出门去了,陆无忧带着陆苑在院子里采摘开得嫣然的茉莉与蔷薇,墙上还爬了一簇金银花树,陆苑拎着篮子站在他腿边,陆无忧将花朵扔进去。
“大爹爹,父皇是不是惹您不开心了?”陆苑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男人的脸色像是朦在雾中,隐约有些模糊。
陆无忧垂下眼看着陆苑,勾起嘴角笑了笑,“小苑倒是说说,他怎么惹我不开心?”
陆苑沉思了数秒,拖拖拉拉冒出一句:“还不是那个…夜里偷偷在院子里坐着,外褂也不披一件,我瞧见了跟父皇说,父皇说心口闷,上不来气。”
陆无忧愣了下,“昨天?”
陆苑摇摇头,“几乎夜夜,我同父皇说了不舒服要和您讲,可是他说你知道了会生气。”
“怀疏,吃这个么?”祁关指着路边某个摆满了各式各样酸梅的小摊问道。
方知何看了一眼,觉得牙齿根直泛酸,摇摇头,指着旁边一家酒楼道:“我想吃些辣的。”
祁关皱皱鼻子,随即笑道:“原来是个闺女!真好,咱也有小公主可以抱了。”
方知何见状也笑,“昨天他也说是闺女…还说闺女和他说话。”
祁关闻言笑意减了些,抓着方知何的衣袖往酒楼里走,“他说的话你不必句句记在心底,欺你辱你如今来不知真假情谊的待你,你就当他是条狗,不爽了一脚踢开便是,其他莫捧着念着。”
方知何轻轻点头,“好。”
祁关眉头一扬,瞥了他一眼,嘀咕道:“你这次应得倒还爽快。”
方知何似笑非笑,抬脚迈进酒楼,低声道:“我瞧起来像笨蛋吗?”
祁关恶狠狠道:“何止。”
方知何登时笑得眯起眼,摇摇头道:“兴许是祁大人看走了眼。”
祁关见他笑得高兴,也不知有什么好笑,没头没脑的摸摸自己的脑袋,跟着方知何一同走了进去。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方知何沾了辣,胃口好得很。
祁关不让他喝酒,期间还叫了两碗银耳汤,便只好哀怨地喝着银耳汤,嗓子里哼哼两声道:“当初怀小苑的时候,我可没少喝酒。”
祁关斜他一眼,夹了两块土豆放在清水碗里过一遍,这才送进方知何碗中,沉声道:“你这一胎半点问题也不能出,孩子若是没了便没了,你若是跟着没了…”沉默了两秒,祁关闷声道:“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陆无忧。”
时值下午,酒楼人源稀少,零落几人坐落四处,方知何微微抬眼看着窗外不远处的男人,恍惚道:“那人瞧着真像我弟弟。”
祁关错愕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如何也没看出什么像方知垣的男人,于是回过头来捏捏方知何的脸,咕哝道:“你也不必如此思念弟弟吧?不晓得的以为你同陆无忧似的,爱上了方知垣。”
方知何眼神飘忽地看了他一眼,笑着低下头去,伸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银耳汤,眉峰微微蹙起,遮掩什么一般,又松缓下去。
祁关瞧着怪异,可也说不出什么,只伸手摸摸方知何的额头,温度尚可,也不像病了,怎么跟眼神聚不了光似的?
好一会儿方知何才抬起头,若无其事的夹了些菜吃,“没事,昨夜休息不好。”
祁关打量了一遍他,“心闷气短,情绪低落,还有些燥郁,是吧?”
方知何“嗯”了一声,淡声道:“我知道是怀孕所致。”
祁关撑着下巴左看右看,伸手搭上他的脉,方知何眼神清明的看着他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听见祁关疑惑道:“你气息紊乱,像是怀孕所致又像是……”他说着抬头与方知何对视,皱眉道:“你又吃了什么东西?”
方知何一愣,笑道:“我能吃什么?尽瞎说。”
祁关摸摸下巴,思忖道:“要不你给我点血我拿回去琢磨一会儿。”
方知何瞪他一眼,笑骂道:“胡闹!什么轻巧事都被你说得骇人,拿去哄哄小苑罢了,少来糊弄我。”
祁关闻言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过了两日,云徵与林必清将贪赃枉法的污糟事处理清楚,方知何龙心大悦,尊口一开,将林必清从一县之长升做了知府,云徵亦赏了许多金银,毕竟再升阅历不够,平白惹事非,方知何心知云徵不愿受这一遭,便也作罢,想着等以后年数长些,再来叫他升官。
林知府一路将他们送到十里外的官道上,云徵想留下被他面无表情的推了回去,方知何身怀已近三月,陆无忧不愿他磕着碰着,让他待马车上捂着两件衣裳,手里还抱着个软绵绵的棉花娃娃。
方知何听见云徵的声音,探出头来,朝正在一旁站着的云徵问道:“怎的了?颂雅,可是有事?”
云徵脸色肃然,直勾勾地望着林必清,半晌才回头来答道:“回陛下的话,臣那心上人瞧不得臣在他眼前,臣这就随您回京。”
方知何“啊”了一声,心说昨夜特地来我屋里说要留在这里陪心上人一阵子,如今这么点小脸色也不愿看,少年心气高啊。
他摆摆手,笑着说了一句“随你的意”又转回了身子,手里那棉花娃娃是陆无忧做的,他和小苑一人一个,小苑手里的是个形似冬瓜的小男孩,瞧着委实不知说什么。
他手里那个像是扎了辫子的碎花裙小女孩,样貌瞧不出什么,丑丑的,有些可爱。
不过看在是陆大人初次做这玩意儿,某真龙天子龙心大悦,一路都笑吟吟地抱着娃娃,时不时喊两声陆大人,陆大人便在一旁的马上扯开车帘,看着他道:“怎的?”
他难得傻上一回,吃吃笑道:“爱你。”
陆无忧无语的看着他,半晌憋出一句,“大庭广众之下,什么爱不爱的。”
过一阵,天子在马车中嘀嘀咕咕冒出一句,“爱你。”
陆大人执缰绳的手一颤,险些把马带跑,神情阴沉的掀开帘子一看,方知何朝他微微一笑,“怎的啦?”
陆大人气愤的把车帘一摔,“要说回房说!”
天子忙开尊口应道:“哦。”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回京路上方知何发起热来,祁关一路在马车上衣不解带的照顾他,陆无忧偶尔上来抱一会儿方知何,方知何烧得人事不知,有时还说起胡话,支使陆无忧陪他去游园,要去买些王羲之的字帖回来。
陆无忧听他病中还说些支使人的胡话,脸色冷若寒霜,看得一旁配药的祁关心头突突,生怕下一秒陆无忧就将方知何掐死了。
皇帝病了,一行人急着回京,马车赶得飞快,将要行至城门时,方知何挣扎着显出清明来,他推推陆无忧搭在他胸口的胳膊,虚弱道:“你带着阮离他们先回去,让澜宁,陪我,留个车夫就行。”
陆无忧低头摸摸他滚烫的额头,又望了一眼祁关,祁关看到他询问的眼神,声音平淡道:“听他的。”
方知何重重喘息一声,靠着陆无忧慢慢起身,为了省些力气他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此次回朝,我要升你的官阶,你的功绩虽然高,但是政绩同样重要……复州之行百姓皆知你与颂雅,如今看你带队回京,必定也会将这功劳算你头上。”
陆无忧微微蹙眉,心头不知什么感觉,粘稠纠缠,他甩甩心思,低声“嗯”道:“那你何时回宫?”
方知何闻言睁开眼睛笑笑,那笑不知是什么意味,直笑得陆无忧心底打突,他别开脸去,将人放置好,准备离开。
方知何看着他的背影,他莫名回转过身子,朝方知何笑了笑,“那我在宫中等你。”
方知何也笑着“嗯”了一声。
陆无忧扬长而去。
祁关扶起方知何,好像失了所有力气一般,方知何失神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感觉到嘴边的药碗,埋头喝了一口,他说道:“小澜宁,你也走吧。”
祁关垂眼看他碗里的汤药,“少说废话。”
方知何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皱着眉头闷闷道:“听话。”
祁关冷下脸,将碗壁碰碰方知何的唇,“喝干净,喝完说说为什么。”
方知何抬眼瞥他,将药一口喝干净,祁关拿出手帕替他擦擦嘴角,温柔地将他圈进怀中,语气低沉道:“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方知何烧得眼窝热,不禁眨眨眼,在祁关衣裳上蹭了蹭,闷闷道:“问了也没法子,待会儿我让人送你离开。”
祁关一脸平静道:“杀了他总该可以。”
窝在他怀中的男人浑身一僵,好半晌才挣扎着抓他的衣袖,“……不要,不,澜宁你乖,你先离开京城,如果,如果我生下宝宝,我就去找你,好吗?”
祁关看着他因为高热烧得通红的脸,神色悲悯地伸手摸摸他的头发,那乌黑的发中夹了些许白发。
祁关问道:“你生下孩子,还能活么?”
方知何一窒。
祁关突然掉下一滴泪,哽咽道:“你真是傻透了…”
方知何被他的泪锤了一下似的,整个人蜷缩起来,许久才拧着祁关的衣角,一字一句道:“生来彷徨,若非如此,此间何来我?”
“我若是想活下去,从来都不会爱上他。”
祁关发出一声抽噎,方知何胡乱摸摸他的头,小声哄道:“你乖,离开吧。”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我有时想,世间情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比酒还叫人愁肠,比冰还沁人。”
“我觉得我错了,人都说缘分天注定,我总不认天命,最后……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
方知何入宫前吐了些暗红的血,想必是胃受了寒,他又病了,几日来连药也灌不进去,刚刚一碗药下肚没多久便吐了出来,混着血。
祁关红着眼把他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擦冷汗一边颤抖着小声道:“怀疏,怀疏…别睡过去。”
方知何迷迷瞪瞪地半睁开眼,入眼便是祁关通红的眼眶,他有些心疼地张了张嘴,嗓子里却是满满的血腥味,一时连提高声音的力气也没有,几乎蚊声一般,轻轻道:“莫伤心啦,澜宁乖……无碍的,我不疼。”
祁关眼里包着的泪霎时扑簌簌地往下落,方知何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的,他知道陆无忧给他下了药,也不知是什么,惹得他浑身都像被针碾过,还一阵冷一阵热的,许是要他痛不欲生但求速死的药。
可祁关待他好,他便不忍祁关伤心。
他费力伸出手蹭蹭祁关的手臂,含糊道:“你要走,他待我不好,定不会…待你好,你不能被欺负,你和弟弟一样,弟弟高兴,你也要高兴。”
祁关伤心得要命,他恨不得打晕怀里这个虚弱的男人,再将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谁也找不到,谁也不能伤害他。
可他不能,他只能紧紧抱着方知何,温柔地抽噎道:“那你呢,我也要你高兴。”
方知何摇头笑笑,“我不要了,要不了。”
回宫路上,方知何让祁关下车给他买糕点,车夫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正整个人倚在车壁的方知何身上,被方知何冷漠的眼神望的后背发凉,连忙低下头去。
方知何微抬起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沉声道:“回宫,不必等了。”
车夫惊讶地问道:“那可是您的贴身大夫,怎么能扔下?”
方知何抬头与他对视,冷冷道:“你是哪个?朕的事也轮得到你管?”
车夫连忙道:“陆大人有吩咐…”
方知何皱起眉,苍白的脸色因为气愤显出一抹红色,他伸手将手边的小木盒子朝车夫砸了过去,哑声道:“给朕滚远点!”
车夫吓得赶忙趴俯求饶,方知何阴沉地看着他,“快些回宫,迟一刻,朕便将你碎尸万段丢去喂狗。”
再无人置喙,连一旁望过来的视线都掩去大多。
方知何登时松了一口气,冷汗浸湿了衣袍,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的膝盖疼,他抬起手,看着膝盖上扎着的几根较玉簪一般的银针针,血迹斑斑,他神色麻木的看了一会儿,伸手猛地一股劲拽了出来,丢在一旁。
他看着那沾满血迹的银针,走了一会儿神。
他想,祁关走了。
他有些心满意足,送走了祁关,那就好。
至于回宫会遇到什么他不愿去想,左右他是给陆无忧铺好了路,迎着他去完成他的愿望。
只不过暂时还不想死,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腹部,短暂地撇了下嘴角,算作笑了吧,他没力气笑了。
他又想到,他还有女儿,陆云台还给女儿取了个小名。
长乐,兴许是要她一直快乐。
方知何眼前模糊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想着,知足常乐吧,知足常乐,才能平安快乐。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陆无忧在宫门前等着他,面容泛起温柔,就这么远远地看着那辆马车,直到车帘被下人掀开,眼神更是热忱地盯着他,嘴角含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方知何眼前眩晕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伸手在血迹斑斑的膝盖上重重掐进去,这才白着脸笑,“…云台。”
额上的汗沿着脸庞飞快滑落,他咬咬牙,朝陆无忧伸出左手,小声道:“来,扶我一把。”
陆无忧依旧温柔地,笑吟吟地瞧着他。
方知何缓慢地拿左手擦了擦淌进眼睛里的汗,呆愣着维持姿势好一会儿,陆无忧出声道:“陛下?”
方知何回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可是也不太想爬出去。
陆无忧又说道:“可是病得厉害了?”
方知何觉得右边的膝盖快被自己挖烂了,痛极,可这不算什么,抵不过心口一点痛楚——让人想挖出那颗心,挖出之后,丢远一些。
他又抹了一把汗,哑声道:“是,朕命你送朕回宫,你有异议?”
陆无忧这才懒洋洋地走过来,轻踏上车,弯腰进去将方知何抱了出来,方知何脸色白得像雪,一手扣在膝盖上,一手捂着心口,陆无忧轻蔑地扫了一眼沾染了血迹的衣裤,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弧度。
方知何被高烧烧得昏昏沉沉,心痛厉害,强撑不住地靠在陆无忧怀中,好一会儿才微微眯起眼看见了陆无忧轻蔑又冷漠地笑容,他打了个冷噤,忍不住也撇了撇嘴角,心道我这真是乞丐讨黄连,自讨苦吃。
平白无故去抱一块石头,想把它捂热了,结果捂了大半辈子,松手又凉了,甚至从未捂热过。
陆无忧抱着他走过大半个皇宫,待到身后服侍的人都换成了方知何不熟悉的,他才停下来,低下头俯在方知何耳边轻声道:“方知何,再问你一遍,你还有什么骗了我?”
方知何烧红了眼,就这么瞧着他的眼睛,眼泪哐当乱转,半晌才抬手捏住陆无忧的衣袖,哀求道:“再久一些不好吗?”
陆无忧些许恍神,他蹙起眉,不大高兴地看着方知何捏他衣袖的手,横眉冷眼道:“你配吗?”
方知何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滚下来,他就连陆无忧的模样也没办法看清了。
陆无忧冷嘲热讽道:“现如今整个皇宫绝大多数人都归属于我,你这皇帝当不当得你自己心里有数,想必往日里没少苛责别人,惹得无一人愿你好。”
方知何攥紧他的衣袖,宛如哑巴一般,一言不发。
陆无忧扫了眼四周的侍从,挥手将人退去,这才听方知何讽刺道:“那你为何找些宫外人来?方闵姝给了你多少人换掉我这宫中半数人?是不是还赔上了你将军府的下人?”
他言语犀利,人却委顿,病怏怏的,浑身烫得像是要熟透。
陆无忧一气之下本想将他摔死得了,手却没控制住将人抱得更紧,倒是腿气鼓鼓的朝寝宫里走去。
寝宫中未点炉火,冷清寂静,方知何松开攥紧衣袖的手,搂住了陆无忧的脖子。
陆无忧顿了顿,刚想将人扒拉下来,就听方知何迷迷糊糊道:“你当我不知道么?我,什么都知…知道,你想我怎么,怎么办?我不想死……你这么对我,你怎么,这么对我……”
陆无忧停下脚步,站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那人还是半睁着眼,神色却涣散开来,双眼无神地坠着泪,那泪太满,飞快淌进他的发间。
方知何带着哭腔道:“我想了,想过让你去找弟弟……又不想了,不想你走,我怀了长乐,不想你走……”
陆无忧面无表情地替他抹了一把泪。
方知何脑袋烧成浆糊,实在说不出话了,只搂着陆无忧的脖子,如何也不松手。
陆无忧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手里的触感滚烫。他想这人要是真烧傻了也好,也省得自己给他喂药,他这么想着,便将人放到床榻上,伸手将方知何的手扯下来,也懒得再顾及,转身便出了门。
方知何在他关门的一瞬间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波澜平静,半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药瓶,到处一颗药丸生咽了进去。
膝盖的伤口还没止住血,他无所知觉似的翻了个身,伸手扯起被子给自己盖了个严实。
*
陆无忧出了门后轻轻几跃便到了偏殿一 方,有个妇人正抱着只狐狸端站在偏殿院中,身旁堆了些木箱布匹,陆无忧停在一侧的屋檐角上,神色阴沉地盯着那妇人瞧。
那妇人雍容华贵,几月不见更显姿容,那眉梢像极了方知何,可放在那人身上呈现出的是清俊雅正,放在这妇人身上却是说不出的艳俗,陆无忧将视线放在那妇人腰间的一块玉挂上——通体碧绿,是个短笛的形状,中间穿有空心的透明水晶石,瞧着眼熟,陆无忧想了想,依稀记得方知何小时候戴过这么个物件。
“你们都给本宫听好了,那正殿里的已经是个没用的废物,你们侍候好陆大将军与本宫便好!少打歪主意!让本宫瞧见了定割了你们的舌头挖了你们的眼珠!”方闵姝抚摸着怀里的白玉小狐,厉声道。
陆无忧本就紧皱的眉头愈发的难看,若不是还没问出长临的下落,他定要将这妇人丢出门外,委实叫人恶心。
他飞身落地,将怀中一方盖了玉玺印的文书丢给了方闵姝,开口冷声道:“方闵宣今日便能放,你何时将长临的下落告知?”
那妇人接过文书眉间掠过抹喜色,很快又做出唯唯诺诺的模样,恭敬道:“陆大人您终于来见妾了,妾等了您好久。”
陆无忧整起眉头,冷冷道:“你若是说不清楚我便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再叫你写给我。”
四周的下人被这冷声吓得扑通跪地, 方闵妹更是花容失色,脸色惨白,陆无忧心道这人真难看,分明与那人形貌相似,怎么这般上不得台面。
方闵姝瑟瑟道:“那方小少爷行踪不定,得给些时日让妾派人打听。”
陆无忧皱眉道:“你不是说你知晓?”
方闵姝连忙俯身跪趴,“妾知晓他行踪,可他很快便去往别处,妾沿着线索须得打点一番。”
陆无忧闻言脸色阴沉,甩手挥向一旁,方闵姝刚刚抬进院中的堆砌成小山包的行李便被掀去了门外。
“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若是还无消息,你便同你兄长一齐下地狱罢。”
方知何夜间退了烧,觉出浑身的凉意,他微微睁开眼,先是看着床顶愣了片刻神,又侧过身子去望窗外,夜色中坠着庭院的灯光,星星点点,时不时有道人影从窗前贴过,方知何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药瓶,愉偷在被褥中将其中的药丸数了一遍——约莫九颗,还有多出的半颗。
陆无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方知何将药瓶随手塞进被褥下的暗格中,这是祁关两年前替他研制的凝露丸,可解百毒,可肃病原,他如今为了区区脑热的小病便用了一颗,真是浪费。懊恼的咬了咬下唇,方知何苦恼着夜里不知有无饭用,好饿。
肚里的崽崽好像比小苑那时还贪嘴些,他才退了热就开始肚子咕噜。
陆无忧走进寝宫的一瞬间, 内中的宫灯跟着亮了起来。
方知何被光芒刺得微微眯起眼,脸色因为褪了病痛看起来好了些,他微微抬手遮住眼睛,瞥见陆无忧一抹衣角,还有他手中的一个玉挂。
——一支玉色短笛。
——是娘亲送他的。
方知何微微瞪大眼睛,陆无忧一脸漠然地站在他身旁,巨大的阴影替他挡住了大半刺眼的灯光。
“这个,是不是你的?”陆无忧拎起手中的小玩意儿在他眼前晃了晃。
方知何抿唇巴巴地望着那玉挂,眼底有一丝挣扎,陆无忧瞧见了,将那玉挂蹭过他放在被褥上的手掌,挠了挠他的手心。
“是就还给你。”
话音刚落,那短笛便被方知何一把抓住。
他急于说话,一开口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嗓子哑得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半晌陆无忧才听明白他说的是,“娘给的。”
“娘给我的,不是给长临的。”
陆无忧听明白后面一句,脸色几乎是立刻沉了下去,他不知道方知何为何又要触他霉头,玉挂连同手指都被方知何攥紧,陆无忧抽了一下,那人便眼巴巴地看着他,脸色泛起一抹紧张的红。
那人好似不知又惹了他,视线全落在那小玩意儿上,眼神里带了一丝失落和怀念。
陆无忧莫名陪他傻待了一阵,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用力一抽手,连同那玉挂也掉在地上,方知何想要拿玉挂的手伸得太过,惊呼一声便连人带被跌下床,摔在陆无忧脚边,摔得陆无忧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语气烦躁道:“你要真这么珍惜夫人送你的东西又怎么能落到方闵姝的手上?我看你也不过是装可怜罢了,你总将长临挂嘴边,你就不想想,为何所有人都爱长临而不是爱你?”
方知何听了他的话只是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捡起一旁的玉挂,轻轻抚了抚灰,这才抬头看陆无忧,淡声道:“我这短笛玉挂是杀永帝那年被人趁机偷了,我要去寻是你不让。”
“那也只是你的借口。”陆无忧厌恶地往后退一步,仿佛见了他就不耐烦。
方知何闻言却笑起来,他握着手里的东西笑出声,笑得心口一阵阵的重颤。
“是,都是我的借口,我娘一生没疼爱过我,我又何必去珍惜她送我这唯一的东西。”
那短笛,不过是他幼时不懂事看弟弟有一支,便也寻着娘亲求来的,娘亲不喜他,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也有幼时一丝丝念想罢了。
长大后,他何曾敢要。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夜风习习,寝宫中凉意沉沉。
方知何赤着脚扶着床榻起身,他心中皆了然,已不愿再多说,陆无忧要什么是他的事,与己何干?
陆无忧见他膝盖的伤口还没处理,结了一层血痂,忍不住皱起眉,但是他不想给方知何任何好脸色,只伸手将他推到床榻上坐好。
方知何肚子饿,身上凉,被他一推便倒了下去,手里握着的东西却死死不放。
“陆云台,你给我下得什么药?”他躺在床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床顶。
陆无忧将他裤子扯下来,连着皮肉又扯开来,痛得方知何一个激灵,蜷缩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又被陆无忧扯开一条腿,像是在打量着什么腌臜东西,陆无忧嫌恶地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来,那是祁关前面冬天晾好给方知何暖身子的,酒香醇浓郁,陆无忧扯过方知何那条腿,猛地将小半瓶酒浇了上去,方知何一个抽搐痛呼出声,好半晌才缓过劲来喘气。
这酒烧得他像是被烈火焚身。
“矫情。”陆无忧皱着眉头看他不停发抖的腿,从一旁拿过洁净的白布,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方知何不理他,腿疼得整个人都浑浑噩噩。
陆无忧给他包扎好,没轻没重又把人推到床里面,自己也脱了衣服上去,见方知何没有同他说话的意思,他冷着脸开口道:“长临在哪儿?”
方知何那被痛楚劈开的脑子此时又像是被雷劈了,他痛狠了,竟觉得清醒,看着陆无忧冷漠的视线,他吃吃笑道:“你,就…这么爱他?”
陆无忧没说话,只是更冷漠地看着他。
他呵呵笑道:“他是好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就连我都很爱他……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喜欢的弟弟,大家都喜欢他,谁来喜欢我呢,我在想,谁要是喜欢我……就好了。”
陆无忧还是没说话,方知何突然伸手摸上他的脸,微笑道:“是我还不够爱你吗?对你不够好吗?我为你生孩子,为你实现你想要的,你还要什么,我为你寻来,你爱我好不好?”
话音刚落,陆无忧一把拽下他的手,也笑了。几乎是恶意的,冷嘲热讽的笑。
“我只要你弟弟,你寻来,我也不会爱你。”
“……”
陆无忧没理会那个突然没了声音的男人,他在想方知何说的话,这个人确实很讨厌,也确实没人喜欢他,但是这不是他活该吗?
方知何又道:“那我为什么要帮你寻他?”灯光下他清瘦的身子时不时被陆无忧的影子遮晃,他小心翼翼地在阴影上面抓住陆无忧的影子,“你在这里一辈子也走不了,你会和我在一起一辈子,我们有两个孩子甚至更多,我会对你好,我会实现你所有的心愿,除了…你去找别人和不要我。”
陆无忧冷哼一声,“那我除了不要你什么心愿也没有。”
方知何那笑又松松垮下去。
他有一瞬间是恨这个人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陆无忧一点也不喜欢他,他就真这么不配被人喜欢被人爱着吗?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弟弟不愿当皇帝,他替弟弟当了,陆无忧只身一人要去边疆,他连夜调兵送到他面前,只不过要他早些回来,他错了吗?
陆无忧不爱他,他就去学长临,长临能被爱,那他为何不能被爱?
是他生来就不能被人所爱吗?
为什么?
方知何手中攥住的那抹影子消失去了另一角,陆无忧起身,他想找点什么来让方知何正常点,别一直跟他扯没用的。
方知何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恨着他的背影,恨着他不爱自己,可他更爱他。
他失神地看着陆无忧离去的方向,很快,那人端了一碗鸡汤进来,语气虽然不好,但是还是坐在床边扶着方知何起来,“喝完了再说废话。”
方知何渴求许久一般乖巧地垂下眼,喝下他喂的鸡汤,喝完说道:“我不会放你走的,你休想去找长临。”
陆无忧懒得搭理他,嗤笑一声,又喂一口,方知何喝完道:“我现在还是皇帝,小苑还是太子,我没死干净前你都别想离开我。”
陆无忧终于被他气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死干净?”
方知何幽幽地看他一眼,“我死了你会不会难受?”
陆无忧这次连轻蔑的眼神都懒得给了,只道:“你做梦试试也许成。”
方知何好像也明白这话太自作多情,他笑笑,又低头喝了一口陆无忧递来的汤。
陆无忧将一碗鸡汤喂干净,起身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方知何认命似的问话。
——你给我下得什么药?
陆无忧回头看他一眼,“也没什么,就让你百来天穿肠肚烂的毒药罢了。”
方知何“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陆无忧出门去,知道陆无忧这个语气是在嘲讽他,但是那药铁定是下了,大概率是毒药,总归不会是补药。
方知何若无其事地垂下头去。
心里数着那九颗药丸该怎么用。
*
陆无忧手里拿着食盒,径直往东宫去,他回来时带着陆苑,刚入宫便同陆苑说道:“爹爹去接你父皇,他身子不好,你在宫中乖一些。”
此时他提着食盒去见那孩子。
刚到东宫正门,陆苑就穿着一身白色短衫冲了出来,腰间挂着的香囊悬了两块玉坠,走起路来叮叮清脆的声音响起。
陆无忧绷了一整天的脸此时温软了下来,他笑着把太子抱起往里走去,“小苑可有用膳?”
陆苑眨眨眼,摇摇头道:“父皇如何了?”
陆无忧眼底的笑意淡了些,“祁大人说他的身子并不好,最好寻处僻静的地方养胎,以免动了胎气导致小产,我这便在宫外寻了一处,你父皇暂时住在那里,还让你我暂代朝政。”
陆苑当即皱起眉,“啊”了一声,疑惑道:“怎么会?父皇不在宫中怎么得到更好的照顾?”
陆无忧摸摸他的头,语气怪异道:“你爹我还能亏待我孩子的…娘不成?”
陆苑见他如此还当他是羞赧窘迫,笑眯眯地打趣他爹道:“父皇待您好,您当然也要待父皇好,这样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幸福的在一起,何况以后还有更多的弟弟或者妹妹……父皇很辛苦,您一定要待他好。”
夜色凝重,陆无忧听着孩子稚嫩清脆的声音微微出神,他想起小时候方知何总是抱着那只白猫,一句又一句的和猫说话,什么‘小白喜欢无忧吗?’‘他总是欺负我,可是我想和他玩,我要不要偷偷贿赂弟弟,让他带着无忧来和我玩?’‘娘说弟弟病了,无忧听了立刻就跑去看他,可是上次我病了半个月他一眼也没来看我,我问爹为什么,爹说无忧也生了病,我跑去看无忧,他分明和弟弟在玩,娘还在一旁,他们都好高兴,我心里难受,不敢过去,爹果然在骗我。’
童音稚嫩清脆,泛着委屈。
陆无忧恍然的看着陆苑那双像极了方知何的眼睛,心中反复强调,方知何是个贱人,他生来就不配被人喜欢,就连自己的弟弟也嫉妒甚至满嘴谎言,可恨至极!
陆苑被他放在矮榻上,他伸手给小太子布菜,随口问道:“你父皇让你批阅过奏折没有?”
陆苑点点头,“父皇从去年开始便会让小云送些不重要的奏折来交予儿,过于重要的也会让儿同去商议,虽然说是商议…”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实际上只是在旁边看父皇怎么决策……父皇真的很辛苦啊。”
陆无忧应了一声,给他盛饭,“过阵子你熟悉这些事务便能替你父皇减负,好好学吧,不过也不用太累,还有爹爹帮你。”
陆苑“嗯”了一声,笑道:“父皇定会高兴的!他最喜欢您了!”
陆无忧似笑非笑道:“嗯。”
你父皇这么贱,他当然会高兴。
陆苑被方知何教导得一向很好,食不言寝不语,开始用饭就不再说话,陆无忧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想着方知何的肚子。
这人实在是贱得慌,为了给他设套连孩子都不惜为他生,还吃那种药,幸而生下的孩子不像他那般。
小苑很乖,也很懂事,陆无忧想着待他将这孩子扶上皇位之后便去与长临相会,长临从小便喜欢游山玩水,到那时他会带着长临走过大江南北,遍尝人间风味,看尽山川江海。
最好在江南地买一间院子,像方知何的那间便好,在院子里种上花草树木,放一两个藤椅,夜里还能挂上两盏灯笼,再备些年份久远的陈酿…不对,长临不爱酒,那就备上好茶,留一坛酒便好,若有故人来做客,也能尽尽兴。
陆无忧呆愣了两秒,想到酒他神色并不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酒,他并不嗜酒,长临更是滴酒不沾,也就那个人…那个人不知什么毛病,身体差成这样还时不时偷些酒来喝。
陆无忧皱着眉,心道,那就只埋两坛酒好了。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方知何夜里闷得慌,他自怀孕以来便一直有心口闷疼的毛病,祁关说是积郁甚多,让他放宽心莫再事事计较。方知何苦笑,这怎么放宽心,放宽心的下场是连孩子都保不住便赴死黄泉。
七月初的夜晚闷热,他只着了一件丝质亵衣,孕肚些微显形,在院中瘸着腿走了一圈也没瞧见外面有人,以往他的暗卫加侍从几乎将这前后都藏了个遍,他低头出神地瞧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隐隐烦思惹得心慌,他总觉得陆无忧不仅要他死,像是连孩子也不要了。
以陆无忧的性子,得知自己能孕育生子怕是不屑至极,当初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倒也为难他了,方知何抚着腹部,摩挲着,低下头去同肚里的孩子道:“乖儿,爹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是爹爹自私,对不住你。”
夜色中无人能够回他,他有些落寞的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星光坠着清风,徐徐而过。
他和肚里的孩子小声道:“你大爹爹人很好,除了对爹爹不好…”沉默两秒,他摸摸肚子,无奈地笑:“他不喜欢爹爹,没有办法,你别怨他…他不坏的,他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虽然爱使小性子倒是很可爱,而且那小性子也只对你爹爹我使,也许我能将这个当作在他心里我与旁人不同么?”方知何说到最后若有所思地出神,他仿佛找到了一个足以安慰自己的点,剖开这个点去找寻那重新开拓出的面。
月色皎皎,银空浮云。
方知何的膝盖不适宜长期支撑着身子,他起身又走了一圈便回了寝宫,未点灯,摸黑坐到案前,月色爬进窗,照亮窗前小片地方。
“兴许日后你也会觉得爹爹下贱不堪,可爹爹希望你能记得爹爹是爱你的,你和小苑,都是爹爹的命…”
“爹爹只有这份念想罢了。”
*
方闵姝连夜找了一拨人去寻方长临不久前歇脚的客栈,方闵宣从门外进来,见他妹妹气急败坏地摔着杯子,语气悠悠道:“妹妹可别生这么大气,须得小心这身子,莫让做哥哥的担心。”
方闵姝瞧见是他,一双眼瞬间就红了,忙不迭地朝他扑了过去,如同一锅急于扑通入水的馄饨似的,砸得方闵宣往后退了些许,当即伸手揽住她,笑道:“妹妹受委屈了。”
“哥哥可算回来了,妹妹等得好辛苦!”方闵姝抽噎一声,哭哭啼啼地诉苦道:“那姓陆的不知好歹!妹妹替他布局控制了那废物,他转眼便要割了妹妹的舌头,真是薄情寡义的小人!”
方闵宣皱起眉,他刚从天牢里被放出来,只简单梳洗了一番,身上穿着单调的长衫软服,脸色并不好,透着些憔悴。心知方闵姝说的话多半添油加醋,嘴上却安慰道:“那废物既然被你拉下台,那就让他彻底废掉,我们方家不好做得太明显,那就让姓陆的做,反正当年废物收留姓陆的不过是自讨苦吃,一分好没得到,那人还厌恶至极的待他,真是活该。”
知道兄长说的是方知何喜欢陆无忧的事,方闵姝不由展眉笑道:“哥哥你是没瞧见,那日方知何病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姓陆的也没拉他一把,非得逼着他自残才愿意帮他一把,真叫人解气!不过要是我我就让他爬进皇宫,这下贱胚子!”
方闵宣不置可否,轻轻抚摸方闵姝的青丝,笑道:“先歇了吧,大致我明日去宫中打探一番…”他说到此处眼底露出浓浓的恶意,几乎是嘲讽地说道:“陆无忧那人自命清高,性情并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宽容待人,反而因为一直维持着这般形象心里不知多少恶劣情绪,他自小与方家两兄弟在一起时我便看出来,这人恶劣至极,虽说对方长临有意思,却瞧不出多大意思,反而以此做借口去欺负那废物,那废物人贱心也贱,被欺负了也不舍得放手,总觉得抓着陆无忧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是可笑,别人拿他当发泄的物什,他倒巴巴地往上凑,真是死了也活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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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陈聿抱着一摞文书来到将军府上,陆无忧正提着笔在写什么,见他来了便将笔一搁,开口道:“你近来可好?”
陈聿放下文书,瞥了一眼他写的东西—— 皑皑白雪歌长岁,青青绿草染春茵。
陈聿低声笑道:“挺好,这什么?”
陆无忧与他在军中亲如兄弟,并不计较他有时冒犯,还颇为怀念地叹道:“长临幼时作的一句诗,后面还有一句,不过是方知何加的。”
“嗯?”陈聿虽说常年沙场卖命,倒也念过两年书,听到陆无忧没什么情绪地说出‘皎皎月色醉银空,漫漫长夜明灯吟。’,此时他听出了些较劲的味儿,皱皱鼻子,笑道:“俩少爷还挺带劲,诗写得不怎么样,脾气倒是不小。”
陆无忧闻言看着方长临的那句诗,脑中回放着方知何的那句诗,双管齐下,也觉出那么一股子味儿来,当即皱着眉头骂了一句,“就只有那人才这般善妒。”
陈聿没搭理他这句话,只点了点手下撑着的文书,轻声道:“这是今年军中的物资粮草账本,还有另外一本专管俸禄的,其余是些驻守军送来的线报。”
陆无忧“嗯”了一声,又提起方知何的事,说道:“这几月辛苦你与阮离了。”
陈聿眼神清明,“这是将军应得的。”他语焉不详,没有细说,甚至没提起让陆无忧提防方闵姝,心里像是带着怨气。
陆无忧察觉出不对劲,微蹙起眉,“陈聿,你与我不必如此生分。”
陈聿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做这事是因为弟兄们看不惯他欺负你,你应该拿到属于你的东西,但是…”他话锋一转,冷声道:“他怀了你的孩子,你如何能这般待他?”
陆无忧蹙眉,“你如何知晓他…”
陈聿打断他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怀了你的孩子!”
陆无忧冷下脸,平静道:“那不是我的孩子。”
陈聿愣了愣,错愕地看着他,“那能是谁?他不是喜欢你…”
陆无忧冷声道:“这种下贱的人,能有什么真心。”
“怎…”
陆无忧抬手止住他的话,稍微软了些语气道:“我不会对他怎么样,他好歹也为我生了小苑,只是在事情没有完成之前我不想让他出面碍事。”
陈聿不知如何替那人说话,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半晌憋出一句:“…那人就真这么重要?”
陆无忧反应了两秒才道:“嗯。”顿了顿,他微微笑道:“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见长临,他真的很可爱,就连我的名字也是他取的,他说希望我一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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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无忧,陆无忧吧。」少年凝眉思考了一会儿,看着面前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解释道:「就当祝他无忧无虞,望他一生平安无忧…弟弟,你去说可以吗?我说他不一定领情。」
「好呀!哥取的这个名字好!听起来就很是吉利!」
少年轻轻勾起嘴角,「嗯,要他喜欢才好,弟弟快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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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何一梦惊醒,梦里出现了多年前的记忆,他微微出神了一阵才恍过神来,觉得浑身疲累。
怀长乐比怀小苑稍微好些,兴许真是个姑娘,娴静乖巧,一点也不闹腾。
可惜他身子不好,孩子乖也不行,方知何心里郁闷,他虽然从小便多病但是一直也没觉得上天不公,此时头晕脑胀手脚冰凉还时不时抽筋,当真叫他心身俱疲,有些埋怨老天为何不能可怜可怜他,让他消停个两日休养休养,可惜小腿抽筋抽得他整个人摔在地上也不觉得有那腿疼。
昨夜他去院子里走了走,回来便又起了烧,半夜抽筋抽得浑身发冷汗,想要个暖身子的汤婆子也没人理他,只好翻出两身衣裳给自己盖着。
睡得迷糊突然想起来自己给陆无忧做过一身衣裳,那衣裳绣了金边银线的纹,虽然卖相一般,布料却好,也没到穿出去见不得人的地步。
他就这么想着,做了个梦,梦到了当年给陆无忧取名字的时候,那一年陆无忧被捡回来半个月不到便和方小少爷混成了好哥俩,每天诶过来诶过去,左右不是事,方知垣苦恼了一阵便跑去问他大哥,小陆只有一个姓,名字未取,该怎么称呼好呢?
方知何正抱着小白在树荫下乘凉,闻言抬抬眼皮,轻声道:“陆就挺好。”
“小白都有名字呢。”方知垣不满地皱皱鼻子,指着方知何怀里的小猫咪咕哝道:“方白白,叫声二哥。”
方知何横他一眼,“你别欺负小白。”后面低头嘟囔了一声,方知垣没听清,又缠着她给陆取名,方知何心里将早就想好的名字念了又念,这才道:“就,无忧,陆无忧吧。”
平平安安,无忧无虞。
陆无忧讨厌他,他是知道的,所以也不敢跑去跟他说,我早就给你取好名字啦。
说起来还都怪方白白,咬了陆无忧一口,他不好意思去道歉,也说不来软话,只叫弟弟拿了药膏送去,也不知下人在那人面前都说了什么,陆无忧好像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方知何烧得喉咙干哑,挣扎着爬起身要去倒水喝,刚刚下到地上门就被人用力踹开,门外站着俩人,打头的是陆无忧,后面的是那日被他教训过的车夫,俩人皆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他,他扶住床沿坐下,认命似的看着陆无忧,知道这人是决定好如何处理他了,他也懒得挣扎,就他这病秧子的模样,能挨陆无忧一顿打恐怕都是老天看得起他。
陆无忧对他如此乖巧没有异议,径直抬腿迈进来,扫了一眼方知何两颊微红,以为他病中又涂了胭脂,便蹙起眉在他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方知何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皱着眉抬头就见陆无忧满是厌恶的眼神,他张张嘴,想说怎么了,陆无忧又将手抽了回去,冷哼一声,“我当你想去作妓,将脸上画的红扑扑,不晓得还以为你去会哪儿的情郎呢。”
方知何几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听到情郎二字略微诧异,“你在说什么…”
陆无忧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决定,便让身后的车夫——这人是他军中的某处管粮草的下属,名叫魏力,为人忠厚老实。
车夫走到方知何面前,朝他憨厚地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绳,瞧起来约莫十八尺,绑人一双手绰绰有余,可他不仅绑手还要圈人脖子,像在套牲口。
方知何蹙着眉,他脸色苍白,低烧也没能让他的脸红润一些,至少此时此刻比刚刚陆无忧抹他脸比,一点红也没有。
陆无忧在一旁冷眼看着,方知何被人拽得踉跄起身,抬头看了陆无忧一眼,那一眼里不知有什么,瞧得陆无忧胸口一阵心痛,像是方知何给他下了什么药,叫人看了他就觉得浑身不舒坦,似飞虫走兽全数踩了一遍过去,疼得七上八下,摸摸心口也不管用,非得先出了门,眼不见为净。
他出了门,心口稍微好些,他想了想方长临,觉得心口彻底平静下来。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吹在脸上有些闷热,他刚在来的路上听了一耳朵——
方知何能怀孕生孩子的事已经被方闵姝说了出去,这个说不单单是说给一个人听,而是整个京城里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方朝的皇帝不仅是个断袖,还是个怪物。
一个能生孩子的怪物。
这怪物能当皇帝吗?
他还是人吗?
陆无忧心道,这样他还能是皇帝吗?能高高在上地说着‘朕是皇帝,你必须听朕吩咐’吗?他还有什么资格霸占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陆无忧这么想,心里也将处理方闵姝的冲动收敛回去,再去瞧被人牵着绳拉出来的方知何——陆无忧有些好笑,甚至已经笑出了声,这人多贱啊,显怀的肚子微微挺了个尖出来,浑身上下只有一身亵衣,白色的,膝盖那里有些血迹,看起来肮脏,陆无忧看着那血迹,他有些高兴,方知何以后连命令他的资格都没有了?看吧,这皇帝现在是什么?
不过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方知何不太想被这样狼狈拽出去,他使了力,后颈被勒出红痕甚至破皮,他有些脱力,想要陆无忧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自己一回,他抬头去看陆无忧,想要用眼神哀求他,那人反而朝他笑了几声,笑得他心头发凉。
再做不出哀求的神色来。
他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路上没人,不知是陆无忧懒得浪费时间羞辱他还是为了给他留面子,想来应该是前面那个,方知何自嘲地笑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看着系在脖子上的那根绳,他想着能不能偷偷留下来,要是哪天真被欺负狠了干脆一根绳吊死算了,回头还能做个吊死鬼夜夜恐吓陆无忧。
兴许是他的愿望太强烈,目光太迥然,陆无忧看了他一眼,唯恐他突然发疯,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还在看绳子,便嘲笑道:“想着怎么逃出去?”
方知何觉得这次受了委屈,草草看他一眼,没搭理他,知道自己下贱是一回事,被人当牲口是另一回事,当成牲口还拉出来参观更是一回事。
此时到冷宫大门前,方知何觉出小腿好似又要抽筋,抬腿轻轻踢了一下地面,想缓缓劲,又听到陆无忧说,“你先住这儿。”
方知何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冷宫的门牌匾。
陆无忧又道:“你如果愿意帮我找长临,我就放你走。”
方知何这回动了动身子,他冷冷地看着陆无忧,漠然道:“你若是真的喜欢他,大江南北日日夜夜的去找也不是找不到。”
陆无忧狠狠皱起眉,“你既然知道——”
方知何打断他道:“我不知道。”
就是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谁让你这般——这般,不喜欢我。
第51章 第五十章
这偌大皇宫中的偏偏一隅在方知何刚登基时便废弃置之,他从未想过娶妻,更遑论将人驱之冷宫。
门前挂着破旧不堪的牌匾上书‘冷阁’二字,方知何不闻,径直走进去,脖颈上的绳套令他些许窒息,他不管不顾,直到被陆无忧一把拽了回来,那人夺过车夫手中的系带,猛地往后一拽,拽得方知何往后摔去,一头砸在旁边的门上,引发‘咚——’的一声。
方知何撞疼了,心里委屈,憋闷着不说话,也不看陆无忧,那人更是不理他,拽着绳子粗暴地一脚踹上门,将那车夫关在门外,他用力地将方知何扯进院内,长久未经打扫的院子残破不堪,院内花草凄清凋零。
方知何被拉扯地撞在院内的一棵枯木上,手肘被蹭去一长条的皮肉,他轻‘嘶’一声,终于怒声道:“你有什么毛病?”
陆无忧闻言抬抬眼皮,轻蔑又冷嘲道:“陛下,我当你这丧家犬被毒哑了呢——居然一声不吭到现在,真贱。”
方知何牙根一酸,莫名带起眼眶泛红,他凝视着陆无忧那上挑冷漠的眼梢,心里涩然,嘴上却高傲道:“朕如何你有何有资格评判?你嘴上说得好听,爱长临护长临,就连他喜欢什么也不知晓吧?你总说他爱吃甜的,他真的爱吃吗?”
“他不爱吃又怎会要我给他买?”陆无忧沉着脸,一双眼阴郁地望着方知何不正常的脸色,冷冷道。
方知何听罢露出一抹笑,心想那是我爱吃,却没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心情霎时阴转晴,连手上的伤都没这么疼了。
陆无忧像是见不得他露出笑容,扬手推了他一把,沉声道:“你得意什么?”
方知何胡乱抓了一把身旁的木桩稳住身子,这才故作无奈道:“陆大人从小到大都这么不讲理,真是让朕不知拿你如何是好。”
陆无忧脸色更加难看,一脸仿佛要将方知何生吞活剥的表情让方知何觉得胃疼,方知何又道:“…你这般待我,小苑当如何可有想过?”
陆无忧冷哼一声,又恢复冷嘲热讽高高在上的模样,“小苑是我的孩子,像你这种怪物——还是离他远点为好。”
夏日的风温暖和曦,迎面吹拂,方知何却如造冰窖。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陆无忧在同他说笑,这让他觉得不真实,他想起在复州,陆无忧细心呵护他和他的孩子,想起男人说会好好照顾他,会喜欢他,至少,不会讨厌。
这不是真的,他想。
他微微笑起来,甚至步履不稳地朝陆无忧走过去,他伸手去握陆无忧的手,温柔道:“小苑是我为你生的孩子啊,你喜欢他对不对?那也是我的孩子啊,你不能这么说我,知道吗?”
陆无忧神色厌恶地抽回手,又用力的拽着方知何脖颈上的绳结,将之拉起来,绳子登时收紧,扯住方知何的呼吸。
方知何轻吸一口气,脸色通红,伸手掐住陆无忧的手欲挣扎,被陆无忧另一只手狠狠掐住脖子。
呼吸困难。
陆无忧的声音平静道:“你这个怪物,下贱卑劣,恶心至极,生出的孩子也不过是偷来的,你不配让他为你挂心,我也不会让他再想起你,你听明白了?”
——我这个怪物?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般贱如泥的男人,你当真是喜欢我吗?我看分明是哪个男人都行,只不过你盯上了我,不想让我好过,从小便是如此,方知何——你这个贱人。”
——我,爱你,做错了是吗?
——还是,我爱人就是错的,我是不能被人爱,也不能爱人的,贱人,这样才对。
“祁关跑了,你肚子里那个怪物的爹都离你而去了,你到底在高高在上什么啊——陛下?你肚子里的那个小怪物真的要生下来吗?你不怕她——也和你一样贱吗?方怀疏,
“你去死吧?”
——小怪物,什么小怪物?那是长乐啊……云台,那是小宝啊,不是怪物!是你的孩子啊…
——我
——好难受
陆无忧察觉到手中的男人脸色泛青,几乎一口气下去就上不来,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方知何站不稳,窒息感让他昏昏沉沉,整个人猛地跌了下去。
他太狼狈了,不知道爬起来,也不知道反驳,只是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希望陛下您再想想,兴许想到长临的下落,臣就放您出去了呢,再或者让你生下这个小怪物,好不好?”陆无忧冷眼看着,嘴角却翘起微笑,他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劝告道。
方知何大口呼吸着空气,许久才哑声道:“长乐不是怪物。”
陆无忧懒得搭理这种话,脸上的笑容减了些。
“小苑也不会不要我的。”方知何哽了一声,他的喉咙痛到无法平缓出声,好半晌才抓紧衣服,沙哑道:“你也休想要我死,我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成全你一分一毫。”
第52章 第五十三章
一碗汤药,两块桂花糕。
方知何抬抬眼皮,看着面前送来的午膳,神色恹恹,半晌才抬手拿起汤匙搅了搅乌黑的汤药。
“这是陆大人吩咐小人送来的补药,请陛下务必用完。”送东西来的奴才一脸恭敬地说道。
方知何没应声,也没搭理他。
那奴才没声了,朝外跑去,想必是给他那陆大人告状去了,方知何厌恶地皱皱眉,还是端起碗一口闷了下去。
入口微甜,闻起来却没味道,方知何心道这难道真是补药?
陆无忧当真肯为他准备补药?
方知何下意识伸手抚上了淤青遍布的脖子,那白皙如玉般的脖颈上面除了两圈乌黑的勒痕,还有一个淤青红肿的五指印,阵阵刺痛。
他被陆无忧踢了一脚在心口,人事不醒,醒来便在这床榻上,枕边有几块刚刚干涸的血迹,大约是他昏迷时吐的。
若真是补药,方知何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心里闷闷地想着,那他就暂时不气陆无忧了。
喝完药他有些困倦,卷着自己的外褂准备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却见天泛起昏黄色,他有些愣,看着窗外照进的余晖,脑海里显出几分迷茫来。
怎么睡了这么久?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觉出些滚烫,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发热,一旁的桌上放了一个缺了角的杯子,他下床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茶壶,也没找到能盛水的器具,就连那个杯子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呆站了一会儿,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想了想,拿起那个杯子走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院子只有他一个人,看来陆无忧并不怕他逃走,他笑笑,径直走到院中的一口水井旁,探出身子瞧了瞧——兴许是雨季的缘故,这口原本干涸的枯井涨了水上来,只是瞧着不太干净,有些枯叶。
方知何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过丢在一旁地上的系绳水桶掷进了井中,他先打了半桶水起来,洗了洗水桶,又打了一桶干净些的水,再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洗了杯子。
屋里没有茶叶,也没有烧水的东西,他只好装了一杯井水喝,喝得眉头直皱,心道这是叫人受得什么苦?由奢入俭?
喝了一杯下肚,方知何有些受不了的站起身,他想唤个人来给自己打壶热水来,他胃受不住如此凉的井水,结果还没迈出门,那厢便有人走进屋里来,神色嫌恶,想是不情不愿。
方知何微蹙起眉看着来人,那人一身紫色衣裙,头上簪花玉发,腰间挂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说起话却趾高气昂。
“方知何,你可曾想过有今天?”方闵姝满是恶意地打量着他。
方知何收回视线,看也懒得看她,又坐了下去,嫌恶的人来碍眼,他万分不喜,却也无法,只好视而不见地端起杯子又啜了一口。
方闵姝见他不理自己,神色阴沉道:“你那弟弟和你一般是个贱人!”
方知何举杯的手顿了一顿,抬头再看向她的眼神便沉沉如夜色,浓稠幽深。
“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凉凉说道。
心里有些厌烦,还带着些埋怨,陆无忧到底在做什么?口口声声说着爱护长临,就让这种东西来这般侮辱长临么?
方闵姝气急败坏地抽出腰后的鞭子朝方知何甩了过去,还大喊大叫道:“那你又是什么?!废物!当初你连方家都保护不好,有什么脸面在这儿跟我耀武扬威?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不过是个苦苦哀求别人疼惜的贱人,真是下贱,不知陆大人有没有将你玩得尽兴啊贱人?”
方知何脸色一变,抬手挡住她甩来的鞭子,被鞭子重重抽破衣袖,划破皮肉。
他眉眼阴沉,一口气不上不下,几乎要将左手的杯子捏碎,沉寂片刻,他朝方闵姝轻蔑地笑道:“表妹,你们旁系造的孽又为何要怪到哥哥身上?哥哥带你可不薄,仅仅杀了你娘而已。”
几乎话音刚落,方闵姝的鞭子便舔上他的右肩,抽出又深又长的一道血痕,她冷冷道:“你这扫把星,要不是你非得造反,方家会死这么多人么?就连你爹娘,也是被你害死的。”
方知何神色微恍,轻笑了一声,“我娘病了多时了,若不是你的好娘亲给我娘下毒,我娘兴许还能多活几月,至于我爹,那是为弟弟操的心,与我何干?我自小爹不疼娘不爱的,你与我说这些又怎的,让我愧疚?”说罢他脸色一转,冷嘲热讽道:“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他们的好儿子,错都怪到我头上,倒是你们这群废物给自己找的好出路。”
方闵姝见他油盐不进,微眯起眼,“你既然如此厌恶方知垣,又何必把他的行踪瞒得如此紧?让陆无忧将他寻回来,换你一个自由身不好么?”
方知何面不改色的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我要自由作甚?我偏要与陆无忧纠缠一生,他不爱我那是他的事,方知垣若一辈子不回来,他一辈子也只会是我的,我怕什么?至于方知垣,他不回来岂不是更好?皇位是我的,陆无忧也是我的,若是等我将陆无忧的心收入囊中,还能让人把方知垣杀了。”
方闵姝笑了一下,由衷道:“你果真是恶毒,连自己的弟弟也算计。”
“呵,什么弟弟,从小便偷了我的爱,爹娘疼他,连陆无忧也疼他,他凭什么?”方知何露出厌恶的神色,充满戾气道:“我就是要抢了他的皇帝当,还要将他赶出去。”
方闵姝‘啊’了一声,“原来真是你赶出去的,当初听说你在边疆出了事,他可是急急忙忙来我府上为你求援呢。”
方知何微微一怔,很快便沉下脸,嘲笑道:“谁稀罕他?废物。”
方闵姝支着下巴想了想,朝前走了一些,拿鞭子抬起了方知何的下巴,神情舒缓道:“那你可真是无情无义,怪不得没人喜欢你。”
“那又如何?”方知何面不改色道:“你寻他也无用,他对我一点用处也无,至于陆无忧,我想你明白得很。”
方闵姝闻言笑了笑,拿鞭子划过方知何的脖子,白皙纤细,上面满是淤痕,看来陆无忧对这人是真的不好,那么,要不要方知垣也无所谓了。
她想着,伸出左手抚上了方知何的右肩,开口道:“前朝的宝藏在哪儿?”
方知何看着她的眼睛,嗤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方闵姝伸手挖进了他的伤口,轻柔道:“当然是给陆无忧换命啊……他可是中了我下的散魂魄,若是没有解药啊,活不了多久的。”
方知何浑身一颤,望着方闵姝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烧透,好半晌,他才道:“可有凭据?”
“这个啊——”方闵姝在他伤口里搅动着,“不知他腰间有个月牙形伤口算不算,昨夜他毒发缠着我给他抒解,我可是很为难的给他解了衣裳,唉。”
方知何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握住杯子的手,轻轻握住了方闵姝挖进他伤口的手,轻声道:“好,不过,我要他完全解了毒才会完全告知。”
方闵姝笑笑,抽出沾满血迹的手拍拍他的脸,“哥哥真是识趣啊,那我就给你个甜头吧,我会告诉陆大人暂时找不到你弟弟,让他多多来看看你,顺便找你撒撒气,让你高兴高兴,可好?”
方知何脸上沾着血迹,脸色却惨白一片,他没答话,只是怔怔地发着呆,方闵姝见他这般失魂落魄便知道是踩在他心上了,她失了继续逗弄方知何的兴趣,神情得意地收着她的鞭子出了门去。
方知何看着桌上的杯子,又看看自己的手,突然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多年前凭空捏造的一个宝藏,此时却派上了用场。至少能让方闵姝放弃拿弟弟威胁自己与云台,也给了自己更多时间来解决问题,更何况,云台中毒那事也…
方知何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间,身上好疼,也好冷。
要是能有个暖手的东西就好了。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怀疏啊,去跟你娘说两句好听的怎么就不乐意了?”眉眼斯文的男人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
那少年眉目清朗,一双唇抿得紧,眸中却泛着水光,欲落不落。
他冷着脸,不看他父亲,只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瞧,语气生硬道:“怎么弟弟就能叫娘陪着过生辰?”
男人动作停顿,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能怪你娘?为人子,当要以母先。”
方知何抿抿唇,手揪着衣摆道:“可是我也想娘陪着,我给娘做了好多花环,有她最喜欢的玉簪花……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一眼,我也过生辰,弟弟生辰她都抱着弟弟……来看我一眼不行么?”
男人沉默了半晌,摇摇头,“怀疏啊,你太锋利了,像一柄开了锋的剑。”
少年神情恍惚,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又重复了一遍男人离去时说的一句话。
你娘不喜欢。
“……”方知何一梦惊醒,支着下巴的手蹭过脸颊,险些栽倒在桌上。
他沉寂地看着空荡的住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懊恼地咬住下唇,心里烦闷。
怎么会梦到过去,还是他完全不想记得的过去——哪有人,愿意想起双亲厌恶自己的场景呢?
冷清的院落仿佛与整座皇宫格格不入,庭院冷清,长久无人打理的散乱与年岁重重的寂寞杂糅。
方知何枯坐了一下午,待到日暮垂落时才扶着木桌起身,他走进庭院,拿破旧的木桶打了一桶井水上来,而后撕破自己的衣袖,浸泡入水,再轻轻擦拭着肩上的伤口,一汩汩淡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臂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一摊微微泛红的污水,没来由的想起了当年方长临闹着要做风筝被青竹片划伤了手的事,不过是划伤了手臂而已,拿手帕轻轻擦拭都不会再流血,陆无忧却满脸焦急地看着他的伤口,轻轻吹拂,还紧张地问道:“疼不疼?”
疼。
为什么不是问我呢?他想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提起水桶往屋里去,费力的将水桶放在一角。
他腹中的孩子很乖,不像小苑,四个月的时候就闹腾得他坐立难安。他轻轻抚摸着腹部,同安静的孩子说道:“小宝,爹爹生他的气了,不用他取的名字喊小宝了,以后小宝就是爹爹的小宝。”
他说完不禁弯起眼角,觉得自己很幼齿,可他只能这样出一口气了,再多也就没了。
他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那个人厌恶成这样,过去他总觉得自己运筹帷幄,了解陆无忧,可此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没有怀上这孩子……他兴许不会放纵陆无忧这般夺他的位。
可是没办法呀,送走澜宁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赌错了,错了一步便晚了一步,怎么走也回不去了,所以他连挣扎也没有,任由陆无忧作践他,哪知道那人不止自己作践,还要旁人来作践他。
他抚摸腹部的手微微颤抖,冰冷的寒意从心间漫开来。
若是真被他一人欺负倒也罢,偏偏带着许多他连瞧也不愿瞧的人来欺负他。
天色昏暗,送饭的奴才走了进来,与中午来的那个不同,这人放下饭菜和药抬头看了一眼方知何,和和气气地笑道:“陛下用膳吧。”
方知何坐在唯一的木桌前,看着送来的白米饭与一盘炒青菜,还有旁边那碗乌黑无味的药,没答应,也没动作。
那奴才笑着道:“陆大人让小的伺候好您,您可不能饿着呀。”
方知何抬抬眼皮,冷冷道:“朕如何也轮得到你管?”
“小的可不敢!”那人连忙恭敬的低下头道,语气却带着一丝冷嘲热讽,“陛下好大的威严。”
方知何闻言失了与这人计较的心思,不过是陆无忧派来羞辱他的,他又何必让陆无忧如意?
提起竹筷夹了菜,方知何冷冷看着面前的人,“朕用不着你作陪。”
那人依旧是笑着,将方知何的药碗推到他面前一些,“这药陆大人吩咐了,须得您饭前喝。”
空气一时滞住,方知何沉默许久,在那人笑吟吟地催促下端起药碗一口喝了个干净。
他喝完药,本该甜甜的味道,却在舌尖尝到一丝涩味。
那人就要收了他的药碗离开,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伸手拽住了那人的衣袖,艰难道:“能……能跟他说说,别给我下药了吗?”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脸上的笑终于没了,变得冷冰冰,满是嘲讽道:“大人日理万机,可没功夫为陛下操心,陛下还是安分着,大人自会给您留个好下场。”
那人说完甩开他的手,拿过药碗便离了去。
方知何垂下眼,看着桌上的一碗饭一盘菜,没来由的笑了笑,捏过那人衣袖的手无意识的抽搐。
怎么就这么对我呢?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
“今天的药都喝了?”陆无忧刚从东宫回来,刚进书房庭院就见他派去给冷宫送饭的两个奴才在候着,他推开书房的门。迈步进去。
中午送饭的奴才弯腰道:“回大人的话,先前他不喝,小的说您要他喝,他便喝干净了,也没什么表情。”
陆无忧支颐,冷眼微微眯起,“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就是瞧着不大高兴。”
陆无忧闻言好笑似的,微微扬起眉,“他还不高兴?”他问出来没人敢回话,所幸他也不需要答案,只是下意识嘲讽那人一番。
另一个奴才也俯身道:“小的送去的时候他倒是很乖地喝了,只是小的将要走时他拽住了小的衣裳,让小的问问您…”
“问什么?”陆无忧眉头微皱。
“他想问您能不能不给他下药了。”
陆无忧挑起眉,手支着头,像是忍受不住似的。笑出声来。
这笑实在太凉了,叫人生不出半分暖意来。
“那你明日告诉他,若是当初他不给我下药,我还学不会这招呢?”陆无忧轻蔑地开口道。
他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想着方知何活该,还有那个怪物野种,若不是念在他是长临哥哥的份上…
更何况,那人这般恶毒。
为了皇位将弟弟赶走,这般便罢了,竟妄想得到自己的爱,甚至还要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还有那个宝藏。
想起方闵姝质问那人时,那人一副漫不经心,又怀恨在心的恶毒。
这人究竟有没有心?陆无忧皱着眉让两人离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左右不是滋味,方闵姝让他在院子里听着,他便听着那人趾高气昂的语气,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清高不凡,也不知有什么好骄傲?
丧家犬,落水狗,有什么好清高?
他霍然起身,径直出了门往冷宫去。
他走进院中,方知何刚刚用完饭,起身去水桶里装水喝,俯一弯腰,便觉得喉间泛起浓重的血腥味,他伸手撑着一旁的墙壁缓神,终于觉得好些了。
陆无忧便进了屋。
俊朗无双,方知何有时候觉得这人真是好看得叫人找不到北,稀里糊涂就会醉在里头,恨也恨不起来。
方知何手里的杯子扑通——一声砸进木桶中,他怔怔的,望着陆无忧朝他走过来。
还差一步,他想着,还差一步,我就可以伸手碰到他了。
“长临到底在哪儿?”他听见面前的男人语气冷淡的问他道。
一步而已。
方知何收回手,眼角都带着一分冷嘲热讽瞧着眼前的人,他平静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陆无忧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凉意,他冷声道:“你不仅知道,你还要在我爱上你之后。杀了他,对吗?”
“……”方知何被迫微微抬起下巴,他的脖子淤青尚在,刺痛得紧,可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有万分好笑的一个笑话往他的心上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他又是来欺负我的。
他多想问一句,在方家一起生活的这么多年,我方知何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好吗?我可曾对方知垣有半分不仁不义?
可是他问不出口,他只觉得可笑。
他连气也生不起来。
“你会爱我吗?”半晌,他问道。
陆无忧皱着眉,表情怪异,“这世上谁会爱你?”
方知何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点点头,“对,对。”
“所以,他在哪儿?”陆无忧脸色整个沉了下去。不耐烦地问道。
方知何觉得浑身无力,倚靠着才能站稳,他想了想,觉得无话可说,便不想说了。
陆无忧又说了一句,“若是找回了长临,我可以放你走,你可以生下这个孩子。也可以去找祁关。”
与祁关有何干系?方知何冷冷地想道。可是他懒得开口,更不愿意搭理这个话题。
陆无忧叫他闷声不语,心头一阵火起,皱着眉扯过他的头发,怒道:“你聋了还是哑了?”
方知何被他一把扯了过去,头皮炸开一样痛,心口堵塞一般,他禁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
“咳唔…”
鲜红的血液被呛出唇边,方知何一阵发抖,他伸手握住陆无忧的手,哑声道:“松开,疼。”
陆无忧松了手。
方知何抱着头重新靠回去,他嘴角还挂着血,轻轻喘息着,仿佛下一秒气也要断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确实不知道,你若是真喜欢他便去找他,一日找不到那就一年,总会找到的。”
陆无忧没理他,他心口疼得眼睛都有些模糊了,沉默许久又道:“我希望你能够认清楚自己的感情,你是真的非他不可吗?”
若是等我死了,你才觉得我也可以,那我真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无忧这回听了终于有反应了,他不屑道:“他不行难道你行吗?你是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
“嗯,知道。”方知何微微翘起嘴角,“没有人喜欢我,都讨厌我,我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呢?我也不要他们喜欢啊,我只是想要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就好了,可是你怎么也喜欢弟弟,那谁来喜欢我呢?
一直问弟弟在哪里,弟弟有没有受委屈,弟弟疼不疼,那谁来问问我呢?
……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无忧在搞车轮战哈?,他希望能听到方知何言语中的破绽,但是他发现小方真的完全就是要他喜欢,除了这个话题啥也不说?至于方闵姝后面和小方说的话小陆没有听见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将他的腿给我打断了,丢出城去。”
少年冰冷的眼神如同寒冬中的冰雪,穿耳而过,带起浑身震颤的凉意。
有一瞬间,陆无忧觉出那阵凉意,他猛地睁开眼,烦躁地皱起眉,看着所处的位置,伸手翻了翻面前的文书——是云徵让人从复州送来的事项结报。
半个时辰前他从下人手中拿到文书,粗略翻看做了几笔记录,兴许是昨日冷宫里的奴才说那人不听话,他心上烦闷着,夜里没睡好,写完几笔他便撑着额头睡了过去。
睡不过片刻,还做了一个噩梦。
陆无忧脸色阴沉,有些生气,梦里的少年十年如一日的在他脑海里回荡,那样冰冷的眼神与声音,便是数十年后他亦觉得凉意沉沉。
他安静地坐着,手边还有另外一份方闵姝让人送来的信,说是长临的下落,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江南怀城,不知为何他觉不出多大的欢喜,他总想着方知何的话。
什么叫认清自己的感情?
他心里默道,我难道还能不知道自己喜欢谁么?
所以他顿了顿,只叫人寻着这线索去找,自己却没动作,他原是想自己去的。
他又坐了片刻,想起那人不听话,便起身往冷宫走去。
走在路上,他又想着,今天,就让他把授权令签了吧。
寻了个理由,总知道要跟他说什么了。
*
方知何刚喝了药,他昨日胃里难受,一口药喝进去反而吐了出来,那人派来的人说他是故意的,他说不出话,胃里翻腾的又要吐,最后被灌了两碗进去才算作罢。
他今日又有些头疼,眼前迷迷糊糊的,总觉得看见了陆无忧,他想着那奴才总不会灌了药还去告状罢?心里埋怨起来。
陆无忧进屋瞧了他一眼,又瞧瞧他的脖子,他便皱着眉,捂着脖子,小声道:“你又来了?”
陆无忧轻应一声,看着他迷糊的样子心里平静了许多,甚至有些心情好,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方知何头疼,心里不知道怎么就排不出成堆的委屈,他巴巴地看了陆无忧一眼。
陆无忧收回手,坐到他身前,看了他的衣裳,微微蹙起眉,问道:“衣裳怎么破了?”
“…被撕破了。”方知何松开捂住脖子的手,回忆似的微微抬起眼道:“衣裳在以前的寝宫里,我喜欢淡紫色的那件,澜宁说我穿着好看,你也会觉得吧?”说完他眨了眨眼,跟逗乐似的望着陆无忧,满眼的期待。
像是小苑在讨要玩具,陆无忧腹诽道。
“我…”刚想说我没见过,陆无忧愣了一下,依稀记起来他那日归来时,这人便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衫朝他走来。
鬼使神差,他说了一句,“不算难看。”说完他便恼怒一般瞪了方知何一眼。
方知何轻笑两声,意气风发,眉眼满是温柔,“给我将衣裳都送来好么?”顿住两秒,他敛了笑,轻声道:“只要衣裳,兴许,给了我衣裳我就会想起弟弟当年说过你的一些话。”
陆无忧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仿佛被欺骗一般恼羞成怒,直起身就想踹方知何,就见那人正承受着痛苦一般扶住了额头,他再没如同刚才一般的娴静平和,难以承受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就连呼吸也变得费力。
陆无忧有一瞬间怔忪,他伸手握住了方知何自虐的手,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抽回了手,方知何抬头看了他一眼,哑声道:“…求你了。”
“……”陆无忧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他在求什么,怔愣着,半晌才道:“衣裳会让人送来的。”
方知何轻喘一口气,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多谢。”而后又补了一句,“多谢陆大人。”
陆无忧被‘陆大人’三个字触动某根神经,眼神又凶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卷写好的圣旨,摊开在方知何面前,命令道:“签了它,再告诉我,玉玺在哪儿。”
方知何头痛欲裂,一股钻心的疼贯穿整个头部,挣扎着看那圣旨写了什么,半天才看明白,随即他笑出声,听起来像是哭了。
大概是真的很疼。
陆无忧皱着眉,看他松开一只手,拿起陆无忧手中的笔,颤抖着在圣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摄政王,倒是好……我过去也想给你弄个和我一样大的位置坐,可你总也不稀罕。”他颤声道。
你不稀罕我给的,反而要来抢,真是奇怪。
陆无忧不喜这种话,斥责道:“闭嘴,你算什么东西,这本该是你弟弟的位置!”
方知何痛得眼神微微涣散,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他想了想,却想不起来了。
“玉玺在哪儿?”他茫然地开口问道。
陆无忧厌恶地看着他,“装什么不知道?”
方知何摇摇头,松开自虐的两只手,觉得头疼好些了,可他忘记了一些什么,他又伸手敲敲自己的脑袋,皱着眉道:“云台,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头好痛,你等我想想好吗?”
陆无忧一把收起圣旨,又坐下来,看着方知何面前摆了一个缺了口的杯子,嫌恶地皱皱眉,方知何瞧见他看那缺口杯子,心里一阵难堪,他伸手将那杯子推到一旁去。
“我想起来,就告诉你,你还有什么事吗?是小苑吗?”羞耻令他有些局促。
陆无忧冷冷道:“小苑好得很。”
方知何晃晃头,还是很疼,可是好多了,他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来,“他有好好念书吗?”
陆无忧下意识答道:“挺乖的,顾沉熠教得好。”
方知何开心起来,他又问道:“小苑有好好吃饭吗?”
陆无忧道:“我做的饭菜他会不吃吗?”
方知何‘啊’了一声。很羡慕似的,巴巴地垂下眼,“我也想吃。”
陆无忧不耐烦道:“想出来了没有?”
方知何失望地看他一眼,干巴巴道:“想不起来了。”
陆无忧一把拽过他的衣裳,瞥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口,又移回视线盯着他的眼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他阴沉地说道:“现在,我要拿了你的权利将陆苑送上皇位,你以后无论死活都不能再出去,明白了吗?”
方知何没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陆无忧躁郁的模样,他想,这是要我死在这里吗?
陆无忧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偏过头去,嘴角渗血,重新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时,恶劣道:“所以你留着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方知何以为自己被打傻了,脑袋里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滚作一团,零零散散掉了些别的出去,像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挥下一层厚厚地木屑,他丧失了那一层木屑,他突然有些记不清自己小时候偷偷扮作方长临时,去了何处偷偷瞧陆无忧。
“你给我,下得究竟是什么药?”
他又一次问了这话。
陆无忧高高在上的神态又添了一份洋洋得意,他居高临下地说道:“穿肠肚烂的毒药。”
“告诉我是什么药,我就将玉玺的位置告诉你。”
陆无忧狠狠皱了下眉头,片刻后说道:“没什么药。”
方知何沉默地看着他,一双眼里亮晶晶地满是水光,好一会儿,他轻叹一口气,“我真的不记得玉玺在哪儿了,陆无忧,我连在哪儿遇见你的都忘记了。”
窗外一阵凉风吹拂而过,应景似的,陆无忧浑身一震,他错愕地看了一眼方知何微微泛红的眼眶,略过几秒,他又变成了那副冷嘲热讽的神情。
“不记得最好,省得你记着恶心我。”
方知何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很疲倦,大致上猜到了药效是什么,可是他不确定,他只不过想早一点认了命,可陆无忧连这个也不叫他如愿。
“是忘忧吗?”他揉了揉眼睛,难得还能露出两分笑意,眼角却红通通的。
陆无忧盯着他的眼角微微发起呆,又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方知何又沉默了,陆无忧逡巡着他的表情,心里揣测着方知何是不是恨上他了,闷闷的,又觉得高兴,让这个贱人忘记他,他求之不得,让这个人忘记他…
陆无忧咬牙切齿地看着方知何。
方知何回过神,‘哦’了一声,问道:“就是会渐渐忘记事情,最后一片空白,变成傻子的药,是么?”
陆无忧咬牙切齿道:“是,但是这个我让人稀释了,一天有两个时辰你是清醒的,算是你听话的一点报酬。”
方知何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后笑了起来,这笑听起来有些刺耳,像是有人在嘶哑着声音哭泣,可陆无忧仔细听了,又觉出浓重的嘲讽。
“那为什么要留下两个时辰,让我用来缅怀剩下的十个时辰么?”方知何笑意不减,甚至笑得眼角都微微弯了起来。
陆无忧顿了顿,看了一眼他的肚子,淡淡道:“为了你肚子里的野种罢了,若生出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那才叫人恶心。”
“……”方知何不再笑了,他只是看着陆无忧。
他想说一句,小宝不是野种,更不会是傻子。
又觉得说出来不会有人听,便沉默下去。
直到陆无忧离开,他才起身会了床榻,窗外的天色昏黄,大约再过上一刻又有人来给他送药了。
他闭上眼睛,偷偷和小宝说道:“以后爹爹死了,去阴曹地府见了阎王,定要同他说扒皮抽筋算什么,叫你心上人来将你碎尸万段,伤你的心,那才痛呢。”
他又咕哝一句,便没了声。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方历六年,七月初。
怀帝病重,权交太子,另授国子监祭酒陆无忧摄政辅佐。
朝堂宣旨,百官之中的陆大人俯首跪拜,望着高台上的少年,心中五谷杂陈。
他长得不太像方知何,反而有些像自己。
陆苑时年虚岁七,平日里方知何将他教导得很好,他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什么是君臣之道,他逡巡着朝堂百官,微抿的嘴唇像极了他的父皇,神情淡漠,唯一不同的是少年显出了几分稚嫩。
他看着他的父亲,有一瞬间茫然,心道父皇何时离开连个招呼也不同他打?
父皇在哪?
他的父亲凝望着他,朝他微微一笑。
他回过神,坐上龙椅,神情舒缓地说道:“众爱卿平身——”
“你看这个傻子,让他别捡地上的棍子他偏要捡,还说要给咱陆大人做柄剑,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哈。”
“你可闭嘴吧,他药效过了又不傻,回头叫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欺负他!”
冷宫门前蹲着两个无所事事的下人,他们刚刚给屋里的那个傻皇帝送饭来。
那傻皇帝越来越傻了,有时候认不出人,还会抓着他们的手喊陆大人的字,云台,云台,叫人听起来一阵激灵,慌忙甩开他的手,骂一声“陆大人可不喜欢你!你这个傻子!”
傻皇帝听了会呆住,然后跟小孩儿似的,委屈地红着眼眶,巴巴地问道:“那,那他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呿,他才不会来看你,他不喜欢你啊。”有人告诉他道。
傻皇帝便会沮丧地应一声,又哒哒哒地跑到院子里,蹲在那棵枯木面前,小声嘀咕。
有时候听他说起想吃桂花糖,还会有人耻笑他,都关冷宫里了,吃什么桂花糕啊。
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吃桂花糖,就是想吃,好像有人给他买过?他郁闷地想着。
“喂,你该休息了。”负责中午送饭的陆一拍拍衣服上的灰,起身朝正蹲在院子角落捡木棍的方知何走去。
傻皇帝怀了将近五个月的身孕,腹部显怀,他蹲着很费力,要扶着旁边的墙,很小心地注意姿势才不会摔倒。
听了陆一的话他眨眨眼,手里攒紧刚刚捡起的小木棍,微微抬起头,茫然道:“他还没回来,我要等他。”
陆一心说你等到石头开花他也不会来看你啊。
但是他还是一把将方知何拽起来,凶道:“回屋去。”
方知何踉跄了两步,扶住一旁的围墙,脸色青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他皱起眉头道:“不,不去,云台还没回来。”
陆一沉下脸,扯过他的头发就要往屋里拽,疼得方知何痛呼一声,用力握住陆一的手腕,小心翼翼道:“……你,不要这样,我听话,我回家,我回家。”
陆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恶声道:“你真是活该!任谁这么被你缠着都烦,何况是陆大人!”
方知何原是要乖乖听话往回屋的,听到这话觉得胸口闷闷地疼,他捂住胸口,痛苦地皱着眉,小声反驳道:“才不是,肯定有人喜欢的。”
陆一抬腿踹他一脚,“谁会喜欢你?当皇帝的时候就暴政,不当皇帝更是个废物!”
方知何被他踹到小腿,他夜里睡觉时常小腿抽筋,早晨的酸软还没退去,被他一脚踹到,疼得方知何‘嘶’了一声,不高兴地撇撇嘴,可他不敢再说什么,这个人总是打他,不喝药也打,不睡觉也打,讨厌他。
等到方知何终于回了屋,陆一懒散地在院子里坐下,招呼着陆五过来。
方知何呆坐了半个时辰,恍惚间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来,人也醒了些。
他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手里握着的棍子。
想必是发了疯又做了什么,他冷眼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将那棍子丢到屋子角落,缓了缓心神,他轻叹一口气,坐在榻上偷偷瞧门外的俩人,见他俩没看自己,他伸手到被褥下摸摸,摸出一块白色锦布来,这布镶着金色的滚龙纹,在光下熠熠生辉。
“小宝。”他抚上腹部,孩子已经快五个月大了,他的手冰凉,穿透薄薄的衣衫,就连腹部也觉出一起凉意。
“你兄长应该坐在了爹爹的位置。”他轻声说道,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根针,继续绣昨日的花纹。
他的小苑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等他死了,小苑就要一直坐在那儿,孤独寂寞,他想着他给儿子做件衣裳,那龙椅上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兴许会少一些。
“爹爹以前对他很严厉,只许他叫父皇,要他讲究礼法,却不叫他享受孩童的乐趣,我还真是无趣,怨不得他也不要我。”说着他又扎出一针,微微垂首,笑道:“爹爹有时候在想,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先人告知此事古难全,竟真的无法,大约亦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说复杂了,小宝可能听不明白。”
他笑着摸摸圆滚滚的肚子。
肚子里微微动了一动。
“……”方知何愣了愣,抚摸在肚子上的手轻轻发颤,他轻轻唤了一声,“小宝?”
掌心下传来触碰的感觉。
方知何眼眶霎时红了,眼泪不停地在眼睛里打转。
他颤声又唤了一遍,“小宝。”
有人很轻很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多日来的抑郁与委屈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开心地又喊了几声,小宝却不回他了,兴许是累了,可他很开心,心里暖暖的。
手里的布被他无意识地攒紧一小块,他满心欢喜,忍不住拿起一旁床头上的小泥人,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小声嘀咕道:“小宝碰到我的手心……好小,好软,你下次来兴许也可以碰到。”
泥人在他手中,他目光幽幽地看着这泥人,没再开口。
他依稀记起了这人十来天前说他的孩子是野种,是怪物,他有些生气地将泥人丢开,抓起旁边的一件仿佛被反复抚摸着的白色长衫,恼怒地丢到床尾。
傍晚陆五给他送了药来,见他又傻呼呼地坐在地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虽然知道这傻皇帝是活该,而且陆大人还宽宏大量让他一天有个清醒的时候,可看着那人怀着身孕惨白着脸的模样竟有一丝于心不忍。
陆大人以前在将军府没有这么狠的,他通常是给人一个痛快,不屑于折磨人的,可这人大约是坏极了,陆大人格外地厌恶他,宁愿他生不如死地做一个傻子,也不愿给他一个痛快。
傻子不知在干什么,抱着腹部嘟嘟囔囔,像是在和孩子说话,那肚里的孩子,陆五垂眼看着那人微微挺起的肚子,关在这里一月余,这人便瘦了许多,那肚子在他身上怪异地很,看起来很违和,很……辛苦。
陆五摆好饭菜,将那碗药端在手上,他的脾气比陆一好些,不大喜欢对傻子发脾气,便蹲下/身去,哄骗着傻子喝进去,看着傻子喝完还朝他笑,他心底难以言喻地泛起一抹纠结,他在腰带里摸了摸,终于摸出一颗糖来,小方纸包着的,他递给傻子。
傻子只是看了一眼,便抬起头来,满眼的高兴。
“糖!”
陆五放下碗,将傻子扶起来,小声哄道:“对,是桂花糖,我们吃完饭来吃糖好不好?”
傻子连忙点头,乖乖坐在桌前要吃饭。
陆五给他拿勺子,他便接过勺子,掌心里的糖有些硌手,可他舍不得放下去,有些委屈,他只好低着头语气着急道:“…他,他买好多糖,我藏起来了,这个糖,没地方藏起来。”
陆五不知道他在说谁,不过肯定不会是陆大人,陆大人这么讨厌他,可不会给他买糖。
他摸摸方知何凌乱的头发,轻声道:“你先放在桌子上,我保证没有人会拿走,等你吃完饭,我就给你吃糖,好不好?”
傻子点点头。
等吃完了饭,陆五剥开了那颗糖,傻子眼巴巴地看着那颗糖,陆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颗糖,像是在看一个人,他悲伤、渴望、沮丧地,看着一个人。
“唔。”一口将糖包进嘴里。
陆五摸摸他的脑袋,觉得这人兴许是傻了才知道高兴,连凌乱的头发都显出孩子气来,他动手理了理方知何的头发,刚动手便见傻子瘪瘪嘴,往后仰去,他一阵手忙脚乱,抓住傻子的手,震声道:“你在干什么?!”
傻子委委屈屈地缩回手,抱住脑袋,嘴里包着一颗糖,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要扯…痛,求你了…”
陆五错愕了一瞬,突然觉得傻子有些可爱,他今日待傻子好些,傻子倒知道找他讨饶了…
可惜,这个皇宫没什么人待傻子好。
也不知道,其他人欺负傻子的时候,傻子怎么办?
陆大人若是知道自己恨之入骨的男人如今是个这般模样大概会心情大好吧?听说傻子肚里的孩子也不是陆大人的,偏偏要赖着陆大人,他也真是活该,可能也就只有自己这种仅仅能帮他吃上一颗糖的小角色才会后知后觉的可怜起这个人。
傻子真是傻透了,没吃药也傻。
你说你当皇帝除了长命百岁要不了还有什么要不了?
怎么就被人欺负成这样。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陆无忧一早回了趟将军府,他不是穷奢极欲的人,对权利没多大兴趣,当摄政王也不过是为了替小苑找条出路,他总觉得,方知何这般恶劣的人是教不好一个孩子的,他性子太恶劣,为人并不招人待见,若是小苑随了他去,陆无忧只是想想便皱起了眉。
那人可真讨厌。
十来岁便能叫人打断小乞丐的腿,将人丢出城外,他这种人,拿了皇权想必更是无恶不作,虽然这五年来他在边疆行军打仗没有缺衣少食,更没有内政叨扰,可这并不代表那人做得好。
将军府门前站着一个人,身着正三品的官袍,远远看见陆无忧的身影便直冲过来。
陆无忧见状笑了笑,招呼道:“闻庭兄晨好,来此可是为了何事?”
权勐见他笑容,眉头蹙起,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他也没心情同陆无忧打趣,开口便道:“陛下有了身孕是不是?”
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陆无忧好笑道:“怎么连你也关心这个?他是怀了啊,难不成……也是你的种?”
权勐一愣,反应过来几乎是满腔怒火,他抬手打了陆无忧的肩膀一下,文官没什么劲,打武官像是在挠痒痒,陆无忧被他打得忍不住笑了两声,“究竟是怎的?”
权勐瞪他一眼,克制了自己的怒火,低声道:“那太子就是他生的,为你生的。”
“嗯。”陆无忧应道。
权勐一双眼似乎要把他给烧着了,“你这人怎么如此恶劣?!你在外打仗他替你怀着孩子!我以为像是传闻一样……他求爱于你,最终只能让人替你生孩子,我还当他是昏君,原来都是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陆无忧扬眉,“闻庭兄在说什么?这孩子是他自作多情要生的,与我有何干系?至于如今的那个孩子,你怎知是我的?他这人,下贱得很,兴许你去,他也愿意给你干。”
霎那间,权勐怒目圆睁,胸膛起伏不定,陆无忧有些不耐,他不明白权勐在这儿跟他生什么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方知何真有一腿呢?
看到陆无忧眼底的不耐,权勐平息了怒火,心里难过起来,他想不通……小皇帝明明待他这么好,这人怎么就见不得小皇帝一点好?
“你就从来没想过哪天喜欢上他,他不在了怎么办?”权勐试探问道。
陆无忧走到门前将门打开,“首先,我不会喜欢上他,其次,他不在算是老天开眼,最后,闻庭兄要进来喝杯茶吗?”
*
方知何刚刚拿水洗了头,陆五替他寻了些木槿叶,此时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头发。
原本用过午饭他该回屋休息,可院中的阳光实在温暖,晒得他浑身暖洋洋,怀里抱着一件白色衣裳,乖巧地坐在石头上。
石头还是他自己在角落里找的,脏兮兮的,他拿水洗了一遍,又晒了晒,叫陆五帮他搬到了院子中间。
陆五瞧着傻子坐在石头上晒太阳,他也跟着蹲坐在傻子身边,听傻子抱着肚子说话。
“爹说会生孩子的是怪物,可小宝和我都不是怪物……”
“娘总是不理我,买错东西是逗他们开心……弟弟买错都被娘夸了,怎么我买错了娘就要骂我。”
傻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怔愣地看着前方,披散的长发被风微微扬起,陆五抬头看他一眼,傻子呆呆的,好半晌才低下头去嘟囔一句,“听到他的声音。”
陆五心道我有武功都没听见主子的声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能听到什么。
傻子微微抬起眼与陆五对视,双眸隐隐泛起水光,声音温柔道:“哥哥,他来了吗?”
陆五被一声‘哥哥’喊得呼吸一窒,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傻子随着他的视线仰起头,傻呼呼道:“怎么了呀?”
陆五晃晃脑袋,朝他笑笑,摸摸他的头,想说他没来,可傻子的眼神太多期许,他一时不忍,轻轻俯下身与他平视道:“他暂时不能来,要你再等等,你乖一些,他来的时候会…很喜欢你的。”
方知何仰头看着他面前的男人,男人的身后是整片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几朵云点缀漂浮,他微微眯起眼,浑身都舒服得像蜷成一团,做一只小猫。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有过一只小猫,白色的,尾巴有几点黄褐色,好像叫小白。
是在,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那个人,那个人……也是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不要任性!那是个人,不是一只猫!」
「爹,他要饿死了。」
「……你这孩子,真是任性!爹这就去救他……你去哪儿?」
「回家看猫。」
陆五觉察出眼前的人在发抖,他伸手碰了碰方知何的额头,温度不高。
“哪里难受?”他问道。
方知何摇摇头,一缕头发被风吹到唇边,他伸手蹭蹭,软软道:“小白死了。”
“嗯?”陆五疑惑不解。
方知何又重复了一遍,“小白死了。”
“小白是谁?”陆五虽然觉得和傻子计较说什么也像傻子,可他总忍不住和傻子说说话。
方知何答非所问地叹了口气,“肚子好饿啊。”
陆五心道你这傻子。
他拍拍方知何的肩膀,小声道:“想吃什么,哥哥去买。”
方知何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摸摸,摸出一块玉佩来,那玉佩瞧起来眼熟得很,中间有个‘方’字,陆五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过,又听见方知何道:“拿这个去买,这个可以换钱,想吃……想吃八宝饭。”
陆五接过玉佩,摸了摸,触感温热,想了想,低头和傻子嘟囔一句“还想吃什么”,他又偷偷塞回傻子的怀里。
方知何苦恼地想想,有些别扭道:“吃肉,七七不让吃肉,还不让喊七七。”
“……”陆五应了一声,心底默道,七七不会是祁神医吧?
“好了,头发干了,我要去给你买吃食,你要不要回屋睡一觉?”他摸摸方知何的头发,温声询问道。
方知何点点头,扶着陆五的手慢慢站起身,他的肚子因为消瘦而显得突兀,站好后,他微微挺着肚子,陆五替他扶着腰,叮嘱道:“小心些。”
方知何用力点点头,费力地往前走,嘴上认定道:“小宝乖乖,不怕。”
其实五个月身孕不至于此,可他身子实在不好,三天两头的发热,有时候烧糊涂了又说冷。
陆五总觉得这人活不长,就算是炎炎烈日,他也要穿厚一些,不然总是喊冷,他原以为傻子是犯病了说胡话,便去摸摸他的手,被那冰凉的触感骇了一跳。
这病怏怏的小皇帝大概是真的命不久矣。
方知何回屋上了床榻,怀里抱着的衣裳又被他叠整齐放在枕边,他看着陆五的背影好一会儿,又转回视线看床顶。
刚刚他恢复了部分神智,听着陆五嘱咐他小心的声音,有一瞬间他鼻酸了下,幸而陆五惦记着扶他,没有注意他的神情。
方知何艰难地翻过身子,伸手攒住枕边的衣裳,这是他在复州…为陆无忧做的衣裳,那人不知道,大约知道了也不稀罕,不过不稀罕就不稀罕罢,他自己留着就好。
“你啊,真是狠心……当真这么久也不来看我,我困着你只是为了想见你,你困着我,是要摆脱我,哈。”他轻笑一声,无奈叹道:“云台,我会让你如愿的。”
你想要怎样,就怎样罢。
*
“店家,来两斤卤牛肉,一斤酥油饼,有桂花糖么?”陆五正站在街边一家熟菜店。
店家闻言好笑,“客官,咱这是菜店,不是糕点铺子——您该去将军府那条街尽头,那有家糕点铺子。”
陆五接过店家递过来的东西,“哦”了一声,道过谢便朝将军府去了。
说起来他家主子这些日子在宫里大肆动作,又是辅佐太子处理朝政又是开展新政,不过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篡权夺位的想法,只晓得每日退了朝就去练兵。
也不去看看小皇帝,陆五心里莫名有些抱怨道。
摇摇头,陆五自嘲地笑笑,这种事与他何干?他给那个傻子抱什么不平?谁要那傻子非得喜欢陆大人的?真是自作自受。
他心里想着小傻子,想着那人孕育着孩子的辛苦模样,一脚迈进糕点铺子,扬声道:“店家,来两斤桂花糖——”
陆无忧给权勐斟了一杯香茶。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小皇帝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存在,你真的如你所表现出来的这么厌恶他吗?”权勐端正坐着,神情严肃道。
说的话却让陆无忧胸口闷闷地纠结,很不舒服,所以他不大高兴地看了一眼权勐,淡淡道:“权大人,某想不明白,那小皇帝是如何让你来做他的说客?”
权勐摇摇头,他担忧地看了一眼陆无忧道:“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我俩满打满算数年的交情,虽不深刻却也不单薄,小皇帝从政以来从未苛待于你我,他是一位明君,只不过任性了些,脾气大了些,可他日日操劳确实是为民,他钟情于你…”权勐顿了下,嗓子有些干,他伸手端过茶碗啜了一口,轻声道:“你不愿与他在一起,就让他死心,踏踏实实做他的明君,何必要他去死。”
“……”陆无忧觉得这话听起来奇怪得很,他何时叫方知何去死了,他无奈地笑笑,掀开杯盖,吹了一口浮茶,“闻庭兄可是听了些闲言碎语?”
权勐皱起眉,“怎么说?”
陆无忧啜一口茶,淡淡道:“我可没有要方知何去死。”
在我没有让他彻底心灰意冷之前,他还不能死,不然死了都在惦记我,实在恶心。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被勒令离城十里外的方府矗立于世,若是有人好奇往那瞟一眼,定会发现这院中的物什与这屋檐上的瓦片珍贵无比。
比之过去那位方太傅的方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闵姝刚领着人从城中回来,方闵宣正坐在院中煮茶,他坐在一把藤椅上,悠闲散漫地提着茶勺搅动浮茶,见一身红衣的方闵姝走近,他抬首便她笑笑,温柔道:“小姝。”
方闵姝瞧他炉子上又煮着香茶,眉眼间露出一丝不耐,抱怨道:“大哥,那废物莫不是在骗我,宝藏要真是复州,顾治甯岂不是早就找到了。”
方闵宣撒下一些细盐在茶中,搅动着,轻声道:“莫急躁,顾治甯一手遮天不过是爹替他遮拦了,爹过世后他又做出了什么名堂?一个水灾就成了方知何的下饭菜。”
方闵姝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顾治甯不成气候,微微蹙起眉,“可是若不快些寻到宝藏,私募的那些兵马……就要养不起了。”
煮茶的炉子咕噜咕噜响,方闵宣动作轻盈地将茶斟上一杯,推到方闵姝面前,淡笑道:“找不到便算了。”
他说完,吹了吹杯中的茶水,“我们就算先将那废物皇帝用干净了,又如何?”
方闵姝露出迷茫的神色,询问道:“他无权无势的,有什么好用?”
方闵宣搁下茶杯,没什么感情地扫了她一眼,若无其事道:“你不觉得陆无忧过于在乎这人么?”
*
“咳咳——”
“唔——咳——”
窗外的阳光落了大半进屋里,方知何却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一般,他重重喘息着,感觉到自己整个胸腔与喉咙都痛极了。
陆一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分动手扶扶他的意思也没有。
“噗咳——唔——咳咳咳——”
一口血喷了出来,方知何才觉得稍稍能喘口气,他撑着门口的桌子,任由大片的阳光落在他背上,披散在背的长发被光芒照得微微泛起暖色。
绷紧的背脊仿佛易碎的琉璃,大约再一记重击,便会破碎。
陆一等他吐完血,才走过去,扯着他的衣袖将他推到一旁,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暗红的血,他皱皱眉,凉凉道:“陆五不来照顾你,你倒学会来我这儿装可怜。”
方知何被他推倒在门边,他蹲靠着,深深地喘息着,胃部传来的痛处几乎要将他拽进沉沉的黑色,他忍着痛,费力地护住肚子,实在没力气再起来了,只好滑坐在地上,半靠着门边,衣裳里被他一身的冷汗浸湿,衣裳外是他自己吐的血,暗红色的血染在白衣上,像一朵残花。
陆五懒得扶他起来,撩起衣摆坐在了椅子上,他看了看四周,院子里只有阳光与风声,他支着下巴打量地上的男人,低声开口道:“方家小姐让我问你,你想不想将这孩子生下来。”
方知何痛得泛黑的视线一瞬间清明了些,他扶着门,挣扎着想要站起身,陆一见状冷冷道:“别跟条狗似的爬。”
方知何顾不得他说什么,用力睁开眼睛,嘶声道:“想…”
陆一道:“那就乖乖听话。”
方知何擦擦眼睛里浸湿的冷汗,断断续续问道:“…做什么?”
陆一觉得这个大着肚子的男人看起来真像个怪物。
“也没什么,就找你要点东西。”他靠近这个怪物,慢慢蹲下‖身去,语气淡淡道。
方知何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怎么看怎么难看。
陆一不耐烦地看他起伏不定的胸膛,拔出腰间的匕首,“你说你是不是自作自受?”他奚落道。
方知何了然地看了一眼那闪着银光的匕首,不知做什么表情,还是认了命,垂下眼淡淡道:“好。”
*
“山上有什么?”
“山上有树!”
“树上有什么?”
“树上有哥哥!”
“……长临,莫胡说八道。”
“爹!哥哥真的在树上!他还说要给我掏鸟窝!”
“胡说八道!你哥哥每日学文习武哪有时间给你掏鸟窝!”
“他和猫猫一起在树上,还有小陆!”
“方知垣,给我好好上课!”
“哦…”
*
“不可理喻!”权勐横眉冷对地白了陆无忧一眼,“云台兄啊,你怎的越发不沉稳!那能是你去的地方吗?!何况如今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陆无忧扒拉桌上一盘豌豆黄,似笑非笑道:“没什么意思,都不如打仗有意思。”
权勐蹙眉,“你又去边疆做什么啊?哪有这么多仗打!”
陆无忧耸肩,“那就在那里一辈子待着。”
“你有病啊?!你把你儿子推上台就想走?你把小皇帝还回来啊!”权勐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语气激烈道。
陆无忧抬眼,“我儿子能独当一面。”
“放屁!你不知道朝堂有多凶险?”
“唉,老孟,你真是……脾气恁差,说说也当真。”陆无忧无所谓地撑着下巴。
权勐满脸的震惊,“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陆无忧提起这个就觉得烦闷,他先摸摸心口,确定自己没问题,再抬起头,冷着脸道:“我能确定自己没问题。”
“你真是……”
“刚刚只是说笑而已,劳烦闻庭兄操心了。”他有些仓促地说道。
随后便站起身,一副看着权勐指望对方自己出去的表情,权勐黑着脸,站起身,“你他娘的,你非得弄得不可收拾才好是不是?”
陆无忧沉默不语。
权勐踹他一脚,“你可别后悔!”说完他猛一摔袖,径直走了出去。
后悔什么。
陆无忧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些微迷茫在他眼中掠过,他心里一直闷闷地疼,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还要用力捂住才会好一些。
权勐说的话他想过,但是不敢多想了,那让他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去想方知何的事,他都已经将方知何甩开了,那个人再也没办法追上他了。
陆苑也已经学会了如何处理朝政,树立朝纲,他还需要担心什么?
所以又会后悔什么?
方知何已经不能再来招惹他了。
想到这里,他难以遏制的心浮气躁,他很少会这样,行军打仗最忌讳心不静,所以他这些年很少会觉得躁动不安,除了遇见方知何…
那人果真讨厌。
*
祁关买了两张饼,一张咬一口,坐立难安地四处转了转,将一张饼丢给乞丐,另一张饼又咬一口。
方知何的信鸽在他不远处的枝头站着,他烦躁地从腰带里摸出不久前从信鸽脚上抽出的纸条,搓了搓,又展开。
「祁关,宝藏还在原处,择日便取。」
祁关皱起眉头,左右走了两圈,直到撞到陈聿身上,他才回过神似的,摸摸自己的额头,委屈地瞪了陈聿一眼。
“你是不是为了你的狗主子报复我?!”
陈聿上下瞧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配吗?”
祁关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不愧是陆狗的走狗,一派相承!”
“闭嘴。”陈聿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你和他有仇给我下药做什么?”
祁关咋舌,“这不……你倒霉。”
陈聿冷笑一声,“祁神医,你想试试我上阵杀敌的这把剑吗?保准一剑毙命。”
祁关委委屈屈地缩到一边,叹气道:“唉,我在想一件事,你们西腹军都这么凶吗?”
陈聿嗤笑一声“我觉得你病得不轻,什么时候给我解药?否则我愿意送佛送到西。”
祁关‘呸’一声,转过身去在怀里摸摸。
陈聿看他半天,见他终于把手抽出来,他走近一些,准备将祁关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被那人啪一巴掌打在手心。
“伸过来干嘛?我只有一包咸菜,你要吃自己去买。”祁关瞪他,边说边把咸菜包拿出来。
陈聿忍无可忍,“你衣裳都要臭了!”
“关你什么事!”祁关大喊大叫。
陈聿道:“给我解药。”
祁关切道:“那你去把怀疏给我带过来啊!”
陈聿:“你有种去找陆无忧啊!”
“你当我傻啊?陆狗天下第一坏,我才不去送死。”祁关不屑道。
陈聿自认倒霉,长长叹了口气。
背对着他的祁关微微蹙起眉,他虽然是在和陈聿胡说八道,但是陆无忧确实很坏,方知何这人在他手里铁定很惨,就是不知道有多惨。
他低头看看枝头上的信鸽,乐观地想,兴许也还行。
这信鸽是方知何在边疆时遇见的一位西域人送的蛊埋鸽,用血液养育的蛊虫所操控,要让这只鸽子干活得要蛊虫寄生的血,既然还有心情给他写信,说明方知何情况还算自由。
只是这宝藏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太傅府留下的家产?也没听他提过。
祁关撑着下巴思索,一旁的陈聿看他半天也不说话,阴沉着脸,有些好奇地拿剑鞘戳了他一下。
“你干嘛戳我?”祁关怒气冲冲道。
陈聿扬眉,“祁神医在宫里可没这么…粗鲁。”
祁关龇牙咧嘴的嘶了一声,“这不出了宫,我是一只自由的小鸟。”
陈聿看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没忍住踹他一脚,“小鸟,趴着吧。”
祁关怒道:“你等着毒发吧!”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小白,小白,咪咪呜~」少年躬着身子在杂乱生长的树枝间晃荡。
陆无忧看着少年强装镇定的模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喂,方怀疏,你在树上做什么?」
少年闻言一个激灵,回头瞪他一眼,冷漠道:「…与你何干。」
「是不是小白找不到?」陆无忧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树上的少年踩在树枝上,冷冷地瞧着他,「不用你管。」
陆无忧觉得少年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朦胧,他晃晃脑袋,觉得方知何果然从小到大都很令人讨厌。
“谁要管你?你的小白早就找不到了。”
*
陆无忧在将军府外遇见一只小猫,灰黑相间,尾巴尖带点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猫,若有所思地回忆起一些事。
他昨夜做了个梦,说是梦其实不大合理,因为那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梦里的方知何拒绝了他,而过去的方知何拜托他一起找小白。
小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腿边,试探着蹭蹭,见他并不反感,便轻轻“咪呜”了一声。
陆无忧弯下‖身子摸摸小猫的脑袋,跟着“咪咪呜”一声。
小猫咕噜咕噜地蹭着他的手。
“你可真粘人啊。”陆无忧将小猫抱起,放在怀里温柔抚摸。
他犹记得家里的那只小白过去可是一点也不亲人,除了方知何之外,难道当真物随主人形?
方知何咳嗽得厉害,兴许是昨夜着了凉,他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倒了杯凉水,费力地喝了一口,又被咳嗽重重呛了出来。
陆五在外听见声音,连忙跑过来,见方知何咳得眼泪直流,他担忧道:“怎么又严重了?”
方知何擦擦眼角,缓了缓,开口道:“……无碍,陆五,能帮我弄个烧水的炉子吗?”
今日是陆五给他送药,至于他喝不喝陆五睁只眼闭只眼,全当没看见。
所以他难得的获得了几天的短暂自由。
陆五闻言点点头,看了方知何好几眼,问道:“怎么我才出去几日,你就这般模样?”
方知何不解,疑惑地抬起眼看他。
陆五拧着眉,犹豫道:“一脸的死气……脸色青白,连指甲上的半月痕都带着紫色,你是不是又病了?”
方知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盖上的半月痕泛着紫,兴许这就是澜宁说得心坏了?
他伸手摸摸心口,脑子里嘀嘀咕咕,怪不得这么疼呢,原来心都坏掉了。
陆五见他又不说话,只好从怀中摸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侠盗方问天?”方知何见他拿的是个话本,精神一震,接过来第一眼看了看书名。
陆五挠挠头,“啊,我也不太认字,就看你无聊,街上随便买的一本。”
方知何见他窘迫,轻笑两声,有些感激道:“多谢。”
陆五摆摆手,“没什么,就是…你喜欢就好。”
方知何垂下眼,瞧着著者名[偷摸写本]四个字,他微微眯起眼笑道:“这本…”话音变低。
“我写的时候还被唐丞相抓包骂了个狗血淋头呢。”他咕哝一声,听起来像是抱怨。
陆五没听清纳闷道:“这本怎么了?书局的掌柜跟我说这著者已经很多年没写书,这本还是他给我挑得卖得最好的呢。”
方知何摸摸书封,轻轻翻开一页,心道确实是很多年没写了,自从被丞相抓包朕哪有时间再写,掌柜的每月催收信件都被丞相派人守着拿回来销毁……
啧,唐眠眠真的是欺人太甚!
他嘀嘀咕咕,陆五摸不着头脑,当他又说胡话,只好摸摸他的头,叮嘱了一声,“傻子,你待会儿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注意别摔倒,小宝摔疼了又要闹你。”
方知何点点头。
陆五笑道:“你……挺好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你能遇见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
“……嗯。”方知何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回以微笑,“多谢你。”
看着陆五走出去的背影,方知何支着下巴发起呆,前几日方闵姝取了他两管血,还要走他的蛊埋鸽,顺便,丢给了他一把匕首。
据说是方大公子给的。
方知何从桌面底下抽出那把匕首,柄上的水晶被阳光照得泛起光芒,柄身的长临二字反而显得黯淡,方知何伸手抚上这两字,极轻地叹了口气。
“小宝,等你出生了,爹爹就带你去见长临小叔好不好?”
肚里的小家伙踢了踢腿。
方知何下意识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微微弯起。
“你小叔是一个非常非常好,也非常非常讨人喜欢的人。”
他戳戳肚子,嘟囔了一句,“上次还夸你乖,这两日怎么总是踢爹爹?”
小宝又踢了踢。
方知何无奈地沉默了两秒,轻声笑了,孩子这么有活力,还是很不错的。
就是有些折腾人。
“你大爹爹,喜欢你小叔。”他冷不丁冒出这句。
小宝便停了下来。
方知何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小家伙兴许是累了。
他也有些倦,便随意扯了件衣裳披着,支着下巴坐在桌前,他得想想那群人究竟在搞什么。
方闵姝要宝藏,但是方家旁系从一开始便依附着太傅府,于钱财应是身外之物,便是贪婪……方闵宣的所作所为却不像。
更何况,他们拿了蛊埋鸽是做什么?以我的名义给谁传信?
还有这把失而复得的匕首——它不该在此时出现。
方长临未曾归来,若是被陆无忧看见这把匕首在自己的手中…
“呵。”方知何苦笑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这些人当真是…
就这么喜欢拿陆无忧当枪使么?
想到这里,方知何忍不住头疼,不知现在吞匕首还能不能留口气。
一声叹息。
“唉。”祁关怀里抱着一包药材,唉声叹气地走在路上。
走在他身侧的陈聿黑着一张脸,“你究竟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祁关看他一眼,又移回视线,“唉。”
“姓祁的!”陈聿怒声高昂。
祁关又叹了一口气,“别嚷嚷,脑壳痛,我在想一件事。”
陈聿:“解药。”
祁关咂嘴,“你这人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我寻思着你上阵杀敌也这么追着人‘拿命来!’吗?”
陈聿噎住,“……”
祁关无语地白他一眼,抱着怀里的药材又满大街的乱转。
直到一家糕点铺子前。
他眼前一亮,将药材丢进陈聿怀里直冲而去。
“掌柜的!”
一声惊动,正装盘的一个男人动作停顿,抬头看了闯进门的祁关一眼,“客官要什么?”
祁关回忆了一下,开口道:“豌豆黄加桂花糖,不要豌豆不要桂花。”
那掌柜的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回了屋,陈聿抱着药材走到祁关身后,正欲开口便见此间掌柜捧了个青瓷瓶出来。
祁关迎上去,那掌柜将青瓷瓶递给祁关,朝他点点头,笑着看他,凑近耳边道:“可好?”
祁关沉默数秒,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方知何好不好,兴许陆无忧良心尚在,他不至于将方知何剁了喂狗,但是以陆无忧睚眦必报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太好。
掌柜没再说话,只轻拍两下祁关的肩膀。
祁关抱紧怀中的青瓷瓶,嗓子哽得非常不舒服,像活生生咽了一条鱼进去,那鱼在他喉咙里翻滚。
他转身看了一眼陈聿,眼神有些冷淡,陈聿看他这般模样,难得没有打扰他,默默抱着药材跟在他身后。
他有时也在想,陆大人就是对的吗?可是小皇帝也不是样样都坏,他固执任性,可他勤勉为民,你若说他不善良,他没做皇帝前就待百姓好,可你若说他不狠毒,他又能在朝堂上当众将人拖出去腰斩。
为人君为人臣就这般难以和调么?
“你当他愿意当这皇帝么?”祁关突然出声道,语气并不平和。
陈聿心中一惊,有些讶异地想起自己刚刚好像不小心说出了声音。
听了祁关的话他有些不解,甚至觉得这人可笑,他冷冷道:“他怎么就不愿意了?我看他杀人杀得挺高兴。”
祁关懒得计较他眼里的不屑,埋头抱紧青瓷瓶,“你们懂什么?皇帝有什么好当的,起早贪黑,什么都要考虑,天气不好都要皇帝半夜起来去祠堂跪拜,更不用说泱泱大国,政务繁忙,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还瞎了眼似的看上陆无忧……真是,谁当皇帝不好?偏偏要他来当。”
祁关恨恨道:“陆无忧真是病得不轻,口口声声方长临好!他好什么?他大哥为了他造反谋逆,还要被陆无忧欺负!他为什么不看看他大哥受了多少苦?”
陈聿蹙起眉头,“方知何受苦与他何干。就算如此小公子又能做什么?”
祁关安静地看着陈聿,眼底似乎烧了一把火,照得他眼眸滢滢。
“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哥哥撑得有多辛苦,也就不会为了追求自己的自由,说走就走。最可笑的是,他走了,陆无忧也跟着走了,那谁来当皇帝?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个当?”
陈聿不解,“不想当总有人当,谁逼他了?”
祁关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陈聿,冷嘲热讽道:“确实没人逼他,只是他觉得自己还需要保护远在边疆的陆无忧,与他在外游历的弟弟。”祁关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自作多情,真是活该。”
陈聿怔愣,半晌也说不出话。
祁关朝他笑笑,眼眶红了一圈,这让陈聿觉得他快哭了,恍惚间又听见他轻声道:“可是,我看着他觉得好委屈啊。”
也好疼啊。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雨声淅沥,潮湿的地面散落着若干枯枝。
方知何将椅子拖到门口坐着,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白雾,神色寂寞。
他好一段时日都偷偷将那疯药倒了,陆五替他打掩护,还时不时带些新鲜玩意儿给他解闷。
方知何想,可以给小苑写一封信举荐陆五,这人性子平稳,为人和善,倒是可以替小苑分一分忧。
至于陆一,自从上次替方闵姝取了他的东西便消失不见,问陆五也只得到陆一出城的消息。
嗯…还有陆无忧,原来他没有中毒。
陆五说,主子身体好得很,而且日日将士兵操练得痛不欲生。
方知何微微勾起嘴角,心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唔,陆无忧这人大约就算中毒也不会同方闵姝索取…自己还是关心则乱了,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清楚。
雨滴砸进屋檐,方知何被沾湿裤脚,他扶着椅子起身,缓了缓,才扶着门拖着椅子往里去了些。
“小宝,爹爹写些信给你留着吧。”
等日后爹爹死了,你就可以拿出来想爹爹啦。
陆无忧脸色阴沉。
陈聿眼皮直跳,他看着刚刚被自己放在陆无忧面前的青瓷瓶,没敢开口。
沉默蔓延片刻,陆无忧支起下巴,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口道:“哪里来的?”
陈聿后背发凉,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答道:“走街上被人塞到怀里的。”
陆无忧面无表情地戳了一下面前的青瓷瓶,拖长了调子问道:“你倒是塞一个到我手上试试——是谁?”
陈聿轻咳一声,“真是被人塞进来的,不然我拿来问你做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和方知何串通好了来给我讨人情?”陆无忧不屑道。
陈聿不解,“……什么?”
陆无忧屈指敲敲这青瓷瓶,冷冷道:“这东西是小时候我送给他的,因为他那时候替我买了一份豌豆黄。”
“……”陈聿迷惑地看着他,“你买豌豆黄的钱都没有,还有钱买瓶子?”
陆无忧凉凉扫他一眼,“没钱,我自己做的,瓶底下还有我画的小人。”
说罢,陈聿大着胆子摸了摸那青瓷瓶,在陆无忧懒得搭理他的眼神底下看了看瓶底,果真又俩个小人,手牵着手,坐在一棵树底下,瞧起来好不高兴。
“这是,他和你?”陈聿问道。
陆无忧支颐,没说话,像是懒得再提这件事。
陈聿沉默了两秒,又道:“要不,算了吧……他还怀着孩子,就算不是你的,也不要这么对他。”
陆无忧当即冷下脸,一股难以言喻的偏执感由内而外漫开,直刺得陈聿皱起眉,语气加重道:“你实在太讨厌他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仿佛将他当成了仇人去恨。”
陆无忧沉默不语。
陈聿皱紧眉头,“你从回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就给我一种固执的感觉,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信你真的只是因为他给你下药替你生了个孩子就这么对他。”
“呵。”陆无忧冷笑,扬手提起面前的青瓷瓶,在空中小幅度的晃了晃,里面传出轻微的摩挲声,“在里面装沙子,种花还是种草?一个都养不活,偏要养,不是他的,他偏要,他这是活该,与我恨不恨他有什么关系。”
“你…”
“如何?”陆无忧几近蛮横地说道:“我听见方大人说要救我,他就站在一旁,说我的命不如猫,看也不看我便走了。”
“我向他示好,他也冷冰冰的,总是拿捏着少爷的架子,那日我陪他上街,一个乞丐,比小苑大一些的小男孩,不过是碰了碰他,他便叫人打断了那孩子的腿丢出城外…”
“他总说方夫人疼他不如长临,呵,真是报应,就连他自己的爹娘都觉得他恶毒,你说他本性该有多坏?”
“上次讲到哪里了?”方知何坐在椅子上,怀里揣了只汤婆子,语气轻快道:“是不是猫家二少爷出生?那我接着说,那猫夫人一胎二宝,先出来的那个该是大少爷,结果刚出来便死了,余下个小的,连气也不大喘得上来,过了两日倒活了下来。”
陆五听得入迷,眼睛明亮地看着他。
方知何继续道:“猫二就成了大少爷,听说猫夫人受了刺激,猫老爷便寻了算命的先生来瞧,先生算来算去,说是猫二太恶劣,克死了他哥哥,换句话说,猫二抢了猫大一口生气。”
陆五皱起眉,神色紧张。
方知何抱紧怀里的暖意,轻声道:“夫人和老爷恍然大悟,丧子的悲痛变成了对猫二的怨恨。说起来,我也不太能明白夫人在想什么,她大约真的很恨猫二抢了猫大的一口气吧,当真一直到死也没抱过猫二一次……尤其,后来猫二又有个小弟,小弟活泼可爱,更加没人喜欢猫二了,人人都怨恨嫌弃他性子顽劣。”
陆五“啊?”了一声,眼神幽怨地看着方知何,嘟囔道:“这二少爷也太惨了吧,哪有爹娘这么对自己的孩子?这多委屈啊。”
方知何神色一顿,笑道:“怎么你还心疼上了?”
陆五心里堵着口气似的,哀怨道:“你怎么说个故事也这么叫人堵心,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倒霉的人,好不容易活下来,反而被人怨恨,明明他也差点死掉。”
方知何呼吸一窒,待他微微缓过来,便安抚陆五道:“兴许,他就是不被期待着的人,所以日后他死了,也不必为他伤心。”
陆五心里憋闷,还是咕哝了一句,“…他就一点快乐也不曾得到过么?”
“得到过。”方知何回得很快,连思考也没有,见陆五露出迷茫的神色,他才想起来这是他说的一个故事而已。
“例如他小时候在雪地里捡到一只猫,还有一个人,后来啊……这个人对他很好,他便偷偷动了心。”
“可这动了心的二少爷忘了,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他。”
“所以,他只能希望早些结束这样不被人所期盼着的一生了。”
…
屋外下了雨,祁关端坐在桌前看着一份拟好不久的策略书,雨声泛泛中有抹人影从远处走来。
“陈聿?”祁关喊道。
雨中的人影径直走了过来,陈聿站在门口,以内力蒸干身上多余的水份,神色冷淡地望着祁关。
“有一件事,我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就给我解药让我离开。”他开口的语气反而显得温柔。
祁关微微一愣,点点头。
然后伸手将桌上凌乱的东西扒拉到一旁,给陈聿倒了一杯水,让对方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陈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低声问道:“你何时与小皇帝认识的?”
祁关安静地看着他,看着陈聿少许翘起的头发,回忆道:“当时他在边疆的临城,我在你们的驻扎地做大夫,你应该知道做你们的义诊大夫是没有收入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晕倒在街上,被怀疏捡了回家。”
陈聿脸色微变,“他怎么在临城?”
“……”祁关脸色苍白地顿住,摇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以后如果还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陈聿虽然急切的想要知道原因,可看着祁关苍白的脸色,他轻轻点头,“那你知道陆大人为何这么讨厌他么?”
“呸,他有什么资格?凭他脸皮厚还是凭他会打人啊?要不是方怀疏这个白痴散了功,轮得到他打人么?”祁关气愤地拍了一掌在桌上。
陈聿抿嘴,“那是为什么讨厌他?”
祁关愕然一瞬,很快便道:“不就是给他生了个儿子,还有个没跟他说方知垣在哪儿的原因呗。”
陈聿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就放弃啊,告诉陆大人小公子的下落,你带着小皇帝远走高飞,不好么?现在这么折腾下去我觉得迟早都要完蛋。”
“……”祁关道:“放心,第一个完蛋的就是方怀疏。”
他身子差成那样,还要怀第二个孩子,不好好将养,反而被折磨欺凌。
祁关莫名有一瞬想着能够让方知何早点死掉该有多好,这人这么固执,别人怎么叫他学会享受也装听不见,当个皇帝比谁都过得不好,操的心又比谁都多,更何况,还爱上了一个完全不喜欢他甚至要他死的人,真是活该,老天最讨厌他这种自作多情的人了,所以看也不看他一眼,让他一直到死都这么倒霉下去。
陈聿轻轻揉揉祁关的脑袋,清了清嗓子,温声道:“瓶子我给他了,他说是他送给小皇帝的,大约是什么信物……你别想太多,小皇帝让你拿去送给他,必定是有他的考量。”
祁关闷不做声,任由他揉弄自己的脑袋。
“你们就是不喜欢他,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不愿和他接触,所以你们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好,可以后等你们知道他好了,他就死了。”祁关闷闷地说道,话尾隐隐泛起鼻音。
“他怀了大人的孩子,不会死的。”雨声趋小,陈聿轻声安慰道:“…他既然被你说得这么好,又怎么舍得丢下自己的孩子。”
祁关脸色愈发的苍白,却没再开口。
屋外的雨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去。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你干什么呀,陆五,二少爷不过是故事里的人物,为他心疼什么啊,你当真是学着小宝胡闹。”方知何望着陆五眼泪汪汪的模样一阵好笑,他想,这人也太实诚了,当真为个故事伤感起来。
陆五郁闷地看着他,撇嘴道:“我要遇上这样可怜的人,定会好好待他。”
方知何微微坐直了,低头朝他笑笑,“我相信你会的。”
陆无忧手里拿着陈聿给他带来的青瓷瓶,瓶底画了俩小人,他在府上拿刀刮了一遍,只磨掉些青釉,如何也抹不掉那一对小人,片刻间又怪上了方知何,都是那人阴魂不散,害得他日日夜夜心中烦闷,便是见了小苑也欢喜不起来。
他走在去冷宫的小道上,想着方知何吃了三个月的无忧,总该是疯疯癫癫的模样,只是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
算算他的孩子也有五个月大了…
他渐渐开始思索起方知何大着肚子是什么模样…
走了一会儿,看见冷宫的牌匾,他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他想,总之不该是现在这个模样。
陆无忧望着门口坐着的人,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晚些时候再替我弄个暖腹的汤婆子好么?这几日受了些凉,我怕又起烧…”方知何微微低着头,陆五正半蹲半抱的在他身前环着他,不知说了什么,方知何眯起眼轻笑起来,“好啊,小宝生下来就喊你作义父。”
陆无忧眼神冰冷地看着方知何的笑容,一股难以言喻,猛烈、急切、恶劣的邪火抽上他的心脏,蔓延至身体每一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青瓷瓶,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
雨将将停歇,陆无忧冒雨而来,衣裳上湿了大片,他也没想过用内力蒸干,只朝那俩人走去。
他兴许是没瞧见那人痛不欲生的模样所以有些失望,也可能是方知何又骗他,不仅骗他,还叫他的手下背叛他。
这人总在他面前装乖扮俏,说什么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想来是不愿意,耍手段,装可怜,将自己顶上个无辜的面孔,叫人看了就恶心。
陆无忧看见方知何怔愣过后的神情闪过一丝惊惧,他高高砸过去的青瓷瓶被那人扑在陆五身上挡住了。
那人闷哼一声,大约是痛极了,他用力咬紧嘴唇,急促地喘了喘,这才松开护住陆五的手。慢慢直起身子,哀求地看向陆无忧,断断续续道:“我不要,不要暖手的汤婆子了……他不是故意要帮我的,是我逼他的。”
陆无忧的双眸倒映着他的面容,悲戚,担忧,还有那本就是眸中的冰冷,附在他的面容上,平添一丝寒意。
陆无忧问他,“你为什么还没疯?”
方知何的右手垂在一边——刚刚被陆无忧那一下砸得太痛了,他试着要抬起来,却用不上力。
他仰起头,看着陆无忧冷冰冰的面容,左手轻轻抓过贴近腹部的一小撮衣摆——这是靠近小宝的,此时唯一能给予一丝安慰的办法。
陆五被这一出吓得面容失色,见方知何替他挡了一下,他惶恐地回头看向陆无忧,他主子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凉凉道:“他给你‖操‖了?”
陆五一愣,看了一眼方知何霎时惨白的面容,他连忙摇头,“大人,大人误会了,陛下刚刚同小的说话而已。”
“搂搂抱抱的说话?”陆无忧微微俯下身,看着方知何五个月大的肚子,圆滚滚的,藏在衣服下面,这人看起来真像个怪物,他这么想着,将陆五踹开,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方知何的双腿站立,他轻蔑地抬脚踩在方知何的腿‖间,轻轻碾压着方知何的……,低声道:“方知何,你被他‖操‖过吗?像上次,掰开腿让我‖操一般,让他‖操?”
“……”
方知何脸上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瞬间,陆五以为他几乎要哭了,他却木着一张脸,凝望着陆无忧。
“你总想着要别人待你好,却从来不去想别人为何不待你好。”陆无忧眼眸微沉,大度的抬起腿放过了方知何,语气颇为惋惜道:“你看,你给我买豌豆黄,我送你一个瓶子,那豌豆黄被你下了毒,我也没跟你计较,你却不知好歹,将这瓶子送给别人。”
方知何瞳孔微缩,有一刹那,他几乎要挣扎着喊出声来,可陆无忧不愿听,他伸出手指往他嘴里‖插,两根带着长年握兵器磨出的茧的手指,堵住他的喉腔,冰冷的手指触碰舌根,方知何呛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地要往后缩。
陆五见状扑通一跪,着急道:“主子!主子!不能这样啊,他身子不好!妊娠反应本来就大,主子!都是奴才的错,您打死奴才吧!他不能这么折腾啊!”
陆无忧的动作几近粗暴蛮横,插‖得方知何一阵干呕,刚吃进去的一碗白粥都在胃里翻腾起来。
“滚。”陆无忧闻言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便挥手用内力将陆五摔出了院子。
连院门也被带上。
方知何余光中瞥见那紧闭的大门,沉木上满是刻痕,他有一天太过无聊走过去抚摸过,触感冰冷,刻痕像是手心里的纹路,重重叠叠,错综复杂。
方知何眼角垂泪,一双眼通红,险些一口气出不来,陆无忧这才抽回手,嫌恶地在方知何身上擦了擦,这才踢了踢落在地上砸缺了一块的青瓷瓶,冷笑道:“陛下,你真的不安分。”
方知何抱着肚子干呕,半晌,才有一丝力气抬头与他对视,摇摇头,轻声道:“还要如何安分?”
陆无忧嘲讽道:“与人谋私,这也叫安分?”
方知何缓了缓嗓子里的反胃,伸手揉揉眼睛,刚刚实在太难受了,不然他不会在陆无忧这般的。
他沉默着,良久才低声开口道:“我不想疯掉。”
陆无忧很快便道:“那你就去死。”
方知何看着他,神色哀哀,摇了摇头,“我也不想死,能不能不死?”
陆无忧几乎要被他气笑,反问道:“你不想疯也不想死,你想回来做皇帝啊?”
抿抿嘴,方知何低下头去,闷闷道:“……我愿意离开,如果你不放心,我也可以直接退位。”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脑海晃过,陆无忧愣了一下,没抓住,他只是觉得愤怒,觉得方知何太过不知好歹,他只需要乖乖的在这皇宫里度过下辈子,有什么不乐意?
离开?凭什么离开?什么都要他来决定,他算什么东西?
方知何从陆无忧踩在他身上,羞辱他的那一刻起便生了离开的心思。
他确实贱,对着陆无忧什么都可以做。
可是陆无忧又怎能在旁人的眼中这般欺负他?
“你休想。”陆无忧面无表情说道,他又将视线落在方知何的肚子上,依稀想起,这不是他的种,是祁关的,怪不得他二人过去每日形影不离,更何况,祁关本就说过喜欢方知何。
陆无忧想起方知何说喜欢他,说给他送行,不仅给他下药,还和他交/合,弄了个孩子出来。
去复州的前一夜他瞧见祁关从方知何屋里出来,方知何居然连这个野种都要栽赃给他?
这么想着,陆无忧几乎将方知何低沉丧气的模样当作是对他的挑衅,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望着方知何的眼神愈发冰凉。
方知何看他一直望着自己的肚子,狠咬一口下嘴唇,直咬出两个月牙印,他才鼓起勇气解释了一句,“我……我没想做皇帝的,是弟弟走了,他不要的,你也不要,你也走了,我才做的。”
陆无忧伸手从腰侧的束带荷包里摸出两包药粉来,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破碗,无比爱怜的低头摸了摸方知何的脸,这人日子好像过得没有太差,脸上比之前多了一些肉。
方知何不知他要干什么,伸手抓了他的衣袖,祈求道:“…放我出去吧,我以后不喜欢你了,可以吗?”
陆无忧拿碗的手顿了下。
方知何又道:“也不会再说小宝是你的孩子,更不会再纠缠你……还有小苑,他是你的孩子。”
陆无忧提起角落里的水桶,倒了一些在碗中,然后将两包药粉溶了进去,这才抽出空般答了一句,“不行,你要么死要么留在这里。”
“……”方知何几乎绝望透顶,他看着陆无忧递过来的一碗乌黑无味的药,有一瞬间觉得荒诞,笑意从骨头里窜出来,可是他不想笑,他觉得痛苦,数以万计的悲伤被陆无忧砸进他身体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一脚,他也没动静,只是看着那碗药,神情麻木。
我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人呢?他想。
他偏过头去躲开了陆无忧递过来碰到他嘴角的药碗。
陆无忧掐住他的脸,粗暴地将药灌进他的喉咙,甚至连呼吸也不给他留。
方知何闭上眼睛,窒息的痛苦使他有些茫然,他不太记得自己是谁,又在哪里,在做什么了。
更加不记得,他是如何爱上这个人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有点节奏慢,不过毕竟被关了几个月……总得发展下认识什么人,这些人有什么用处……不然以后火葬场谁来帮他诉苦呀orz
第61章 第六十章
方知何愣愣地看着正朝他走来的男人,那人还是如往常一般穿着白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今日还系了一串玉珠,走起路来碰着玉佩发出轻盈的玉器摩擦声。
清脆干净。
方知何看他走了好久也没走过来,有些疲倦地垂下眼,翻了个身,他想,这人真是太慢了,他等得快要睡着了。
他困乏地撑起双眼,又惦记着看了一眼那人,那人终于走到他面前了,一张笑脸,他眨眨眼,伸出手想要去抱,那人又换了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
犹如寒冰一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这个贱人。
方知何一个激灵,赶紧闭上眼睛,他又被伤了心,将手藏进被褥中,可藏在被褥下面的手不停地发起颤来。
那人却不理会他伤心,一把扯开他的被褥,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嘲讽道:“你又装可怜。”
方知何蜷起身子,恨不得将自己的手砍了去,可它们还是在抖,他用力地将手缩起来,生怕那人又看见了,又要说他装可怜。
小宝踢了他一脚,他惊悚地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果然盯着他的肚子目不转睛地瞧。
“你肚子里的小怪物在动吗?”那人好奇般地问了一句,伸出手想要摸上他的肚皮。
方知何发出一声极轻的牙齿咯吱声,抬头便那人讨好地笑笑,“…是啊,是小怪物。”
那人却不大高兴,皱起眉,伸手要去摸。
方知何紧张地小腿抽筋,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又听见那人不满道:“你躲什么?以前不是求着我看你这肮脏身子么?”
“……”方知何便不敢动了,小腿隐隐抽痛,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人摸上他的肚子,轻轻按了按,又摩挲着,还问了一句,“闹不闹?”
方知何不明白他在问什么,茫然地将身体舒展开。
那人像是忍无可忍地蹙起眉,“你现在很清醒,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方知何“啊”了一声,受惊地看着他,很快又低下头去,轻声道:“…要说话吗?”
陆无忧冷冷道:“你不愿说话就算了。”
方知何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伸手想要抓过他的衣袖,手却不听使唤的发颤。
陆无忧日日给他灌药,他便整日痴痴傻傻,难得的清明不过是陆无忧放过他,就像今日一般。
“……可是,要说什么。”方知何又开始看起床顶,那里有一根锁链,是那日陆无忧为了欺负他放的,他回想起来,牙齿又发出颤抖的咯吱声。
陆无忧反而不回应他,只是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感到厌烦,这人当真是痴傻得叫人讨厌,清醒来更是!
他又拿那根锁链,将方知何的手腕套上,而后看着方知何猛地睁开眼惊慌失措的神情,他总算觉得出了一口气。
“不要…”方知何挣扎着小声道。
陆无忧拍拍他的脸,温柔地告诉他道:“不行,你今天又不乖了。”
方知何扯动手腕上的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有些着急地开口道:“不要,不要!小宝会……会受伤!”
陆无忧看着他抛去迷茫陷入焦虑地的面容,心中一动,心情好了起来,他安抚似的摸摸方知何的头,轻声道:“那又怎么样。”
“……”方知何哑然,愣住了,被陆无忧一把拽开外褂。
“怎么不说话?”他一边取下腰带上挂着的玉珠,一边解方知何的亵裤。
方知何呆呆地任由他动作,双眸被脱去了光彩,良久,才闷哼一声。
双眸泛起水光,耳边一直在回荡着陆无忧的话。
——那又怎么样。
*
“什么?!让你查陆无忧在做什么你查了一个月!现在跟我说他一直在方知何那里?他在那里做什么?!”方闵姝将手中的茶杯朝陆一砸过去,语气蛮横道。
陆一单膝跪地,闻言微微低下头,说道:“…陆五与方知何谋私被陆无忧撞见,陆无忧当即就叫人把整个冷宫给封起来了,连那人住的屋子……也只留了一扇窗,一道门。”
方闵姝蹙起眉,“陆无忧呢?他就一直待在那里不走了?”
陆一摇头道:“他还是会先去教导太子,而后再去折磨那人。”
方闵姝表情怪异地看了眼陆一,想了想,又问道:“那祁关呢?”
陆一道:“祁关并未寻找宝藏,只是拖着陈聿一直胡乱逛着,很奇怪,可是跟了数日并无异常。”
“陈聿?”方闵姝愣了下,“那不是陆无忧手底下的么?”
“应该是受制于祁关,我听过几回他们提到解药的事。”陆一答道。
一旁喝茶的方闵宣懒懒道:“方府当年经先帝令养府兵,祁关若是要将我那好表弟救出来,除却这批私兵还能如何?”他啜一口茶,放下茶杯,支颐道:“陈聿未必会帮他,不过,陆无忧的西腹军不可不防……最好是,让陆无忧杀了祁关,我们才能暂时后顾无忧。”
“不然让祁关一挑唆,指不定陆无忧来个幡然醒悟。”方闵宣讽刺地笑道,想着方知何以往那高高在上,如今被人狠狠踩在脚底的模样,他心中愉悦极了。
若是到时候陆无忧将方知何废了,他倒是能将人捡回来玩弄一番。
方闵姝不知他的心思,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那宝藏的事?”
方闵宣摇摇头,“没有宝藏。”
“……”方闵姝瞪大眼睛,“哥,你说什么呢?”
方闵宣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道:“方知何可是狡猾得很,他没有宝藏才会这样缄口不言,不过他又痴情得很,若是有,也早就送给陆无忧了。”
方闵姝皱起眉头,“那我们把他杀了。”
“唉,不可。”方闵宣轻叹一口气,万分遗憾道:“这世上还有比被心上人折磨还痛苦的事吗?至少,死不如罢。”
“舒服吗?”
听着身上那人的话,方知何麻木地点点头,他有些累了,身上很痛,可他好久没有休息。
里面的珠子被塞得很深,他两条腿动弹不得,可是又在抽筋,他想起身给自己揉揉,又被身上那人推了回去。
好疼,好疼。
他这么在心里念叨,被锁链缠绕的双手酸软刺痛,双眸盛满的水光被他眨掉,顺着落进发间。
好疼啊。
他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着,床顶上的划痕也被他数了一遍又一遍。
窗户好小,他偏过头去看窗棂,外面的阳光只照进来一小块,有灰尘在光里沉浮。
小宝,爹爹好疼。
他又想起肚里的孩子。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小宝也不理他。
他低声呜咽,疼得挣扎了一下,被陆无忧狠狠抽了一巴掌在腿侧,他哽了半声痛呼,险些将舌头咬断,急促的呼吸又被他重重牵扯。
“你非要吃那种药才能听话,是么?”
闻言方知何抽噎一声,睁开眼睛看向陆无忧,通红的眼眶滚落泪珠。
小宝,小宝,爹爹害怕。
他下意识想要抚上腹部,却被锁链制住了手,只好忍着痛哀求道:“不要,我听话,听话,等我生下小宝立刻就去死,好不好?好不好?不要喝药…小宝会不舒服…陆,陆大人,求求你,等她出生,我就去死,我一定会听话…”
陆无忧只是稍稍蹙起眉,停下动作,不大高兴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方知何,他只是不太喜欢方知何不听话,而且,相比清醒时的方知何,他更喜欢痴痴傻傻的方知何,玩起来虽然哭哭啼啼,但是还会抱着他,说喜欢他。
现在这个,除了肚里的那个怪物什么都不要,看了真是碍眼极了。
“你想要孩子,我可以给你。”他轻声道。
方知何用力点头,一双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感激。
陆无忧看着觉得这人也有好看的时候。
就是,还是很碍眼。
“只要你堕掉这个野种,我可以再给你一个。”陆无忧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带着引诱的气息。
方知何狼狈地呆愣住,瞳孔里倒映出的俊朗男人是他的心上人。
他愣了大约很久很久,再醒来陆无忧都开始帮他穿衣服了。
他微微一动,手还被绑着。
陆无忧闻声偏头看他一眼,问道:“怎么?”
方知何费力地抽出浑身上下唯一的精神,强撑着,看着陆无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去死的,不要再给我喂药了。”
陆无忧看着他,“可是你不听话。”
方知何整个人如遭冰窟,他浑身颤抖,艰难咬字道:“我生下小宝就会去死。”
“可是我不想你死了。”陆无忧也不给他解开束缚,又伸手探进他的上衣,用力的掐弄他的胸口,懒洋洋道:“你把野种堕了吧,你把她杀了,我就喜欢你,怎么样?”
“……”方知何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他像被人打了一顿,浑身抖如筛糠,用力拽紧手心里的锁链,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是很划算吗?你从过去就一直嘴上说着喜欢我,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如今只是让你堕掉别人的野种,你就不愿意了么?怀疏?”
“怀疏,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喜欢你。”
陆无忧循循善诱,语气温柔地同他说着,仿佛情人间说着天底下最醉人的情话,他伸手环抱住方知何颤抖的身子,安抚着,诱惑道:“只要你杀了这个野种,我就会喜欢你,你不是要我喜欢你么?”
“喜欢我?”方知何突然发出一声轻问,很快,便转变成了一句高昂的惨叫声,他用力挣扎起来,仿佛受了巨大的痛楚,凄惨地尖叫出声。
好疼。
好疼。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难过嗷。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祁关被陈聿揪着衣领带到屋顶,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陈聿摁着头猫在屋顶上。
他瞪了一眼陈聿,陈聿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顺势还使了个眼色,他不情不愿地顺着陈聿的视线望过去。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看着陈聿,面目纠结,“……”他怎么在这儿?
陈聿:“……”我也不知道。
祁关:“……”太子不是在上晚课么?
陈聿:“……”这两日好像被陆大人放了假。
祁关怨念,白了陈聿一眼,重新打量起院子中的人。
今儿太傅休沐,摄政王连同着太子一齐歇假,也不知怎么了,陆苑心中有些不安,换了身过去父皇带他微服私访穿的便服跑了出来。
他在集市上走了一阵,想起大爹爹说父皇是住在小院子里养病,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早年父皇带他去的一个地方——过去的太傅府。
听说是他和大爹爹从小长大的地方。
陆苑小心翼翼地推开陈旧的府门,院中却不像府门那般破旧,大约是他父皇每年都派人修葺过,他走进院中,四处瞧了瞧。
祁关望着黑衣黑发半大的少年站在一棵榆钱树前,神色微动地伸手触上了树干,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年在边疆时,方知何抱着半月大的孩子站在树下同他说话,虽然气虚体弱,说话间却眉飞色舞,又讲起那上阵杀敌的大将军今日在临城中安抚百姓…他也想去看一眼。
祁关想起方知何,眼眶便红了,他心道定是那人又受了委屈,不然怎么叫人连想一想都心痛得要命。
陈聿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从怀里摸出一条手帕递了过去,“…别哭。”他极小声地说道。
祁关望着递到面前的手帕,眼眶一热,越想越委屈,他还有个人能递块手帕,怀疏怎么办啊…
“父皇……爹爹,儿想爹爹了。”陆苑望着树干上一道划痕,那划痕里有一行极小的,用工笔写出的字,带着岁月的痕迹,微许模糊。
——想和无忧一起玩。
陆苑知道他父皇与大爹爹的感情不好,可一直有些期盼,如果哪天大爹爹真的待父皇极好,那便好了。
可父皇不见了。
他想起前日他提起要去看望父皇被大爹爹拒绝的事,拒绝的理由是“你政务不轻松,还有课业,你父皇并不希望你为了看他而落下这些,莫再叫他替你操心。”
陆苑想,我都有四个月未见父皇了。
陆苑低下头去,他刚刚在宫中为了顺利出宫偷偷绕了路,经过了那间被人遗弃的院子时,里面传来了隐约的惨叫声。
他吓了一跳,没敢听下去,急匆匆跑到了宫外。
现在想起来却莫名有些低落。
那里想必是惩戒人的院子,也不知里面的人犯了什么错,被罚到冷宫还要受刑…以前父皇在的时候是没有的,莫非又有人得罪了大爹爹?
陆苑撇撇嘴,他这些时日来算是体会到了自家大爹爹那个蛮横无理的霸权主义,比他那传说中狠戾残暴的父皇还叫群臣人心惶惶。
生怕哪天摄政王来个朝堂连坐群臣腰斩。
他愣神间依稀听见另一个失踪已久的声音,还是那个温柔,恭敬的语调,唤了一声,“殿下。”
院子里的三棵桃树病怏怏地歪倒在墙上,是刚来这个院子居住不久的人栽下的。
那人大着肚子,时不时的痴傻,总是撑着消瘦的身子在院子中走动。
陆无忧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桃树,他记得几个月前的院子一片残破,如今多了几棵树,还有些干净的石头,大约是充当椅子,还有一个烧水的小炉子摆在水井旁,想必是那人肚子大了,实在使不上力气提水,便就近烧水。
刚刚他叫御医来看过那人。
听说那人现在睡着了,他也没进去看一眼,只是站在门口,耳边仿佛还有那人发出的刺耳尖叫声,像是歇斯底里的一只鸟,发出剧烈,痛苦的惨叫。
御医说是药量过度,那人身子又不好,受刺激太大引起的头疼,还说那人发着热,要好好修养,不然落下病根,还会烧傻了。
他也没回御医的话,只是叫人忘了今日看到的事,御医连连点头,又开了许多药材亲自送来。
夜色将近,他走近水井打了一桶水上来,清水过一遍药材,又用一旁的炉子将药材煎上,这才叫送饭来的下人将饭菜端进去,放在唯一的一张小木桌上。
方知何呓语一声,陆无忧凑近了些看他一眼,听他迷糊地说道:“…不哭,小苑,爹爹带你去看大爹爹……不哭……”
陆无忧闻言站在原地怔愣不动,看了床褥中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半晌才呢喃道:“你上哪儿去看我,怎么连孩子都骗。”
方知何睡梦中痛得紧攒被角,时不时一阵急咳,咳出乌血来。
陆无忧拿放在一旁的布巾替他擦了擦,顺势坐在床边,轻轻拨开方知何额前汗湿的发,替他擦擦冷汗,又在冷水里拧了拧,折成小长条敷在方知何额上。
他坐了一会儿,有些无趣,换了条布巾,便起身回了木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陆无忧支着下巴看了看面前的乌鸡汤,再看看旁边的一盘炒青蟹肉,眼神冷淡的拿起筷子啜了一口,御厨做的味道确实不错。
只是,这人都成了阶下囚,还要如此娇贵?
也不怕噎着喉咙。
两个时辰过去,方知何也不曾醒来,陆无忧百无聊赖的看了他一会儿,将床顶那根锁链锁在他右手腕上,这才去院子里给他盛炉子上煎着的药。
他转身时,方知何的眼睛微微睁开些,迷茫地看了看床顶的锁链,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眼。
“殿下。”
陆苑转过身来,一眼望进了祁关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中一恸。
祁关还如往常一般温文尔雅,只不过眉间满是愁思。
陆苑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握住他的手,焦急道:“祁大人!你这是去哪儿了?”
祁关抿嘴,摇摇头,轻叹了口气道:“殿下,您辛苦了。”
陆苑瞪大了眼睛,看见祁关脖子上的一道刀伤,还在渗血,他震惊道:“祁关,怎么了?是谁?”
祁关眼神悲悯地看着他,直到对方攒得他手腕发疼才轻声道:“陛下在哪儿您知道么?”
“……”陆苑一愣,“不是,不是在外养病么?”
祁关沉下脸,冷笑道:“养病?养什么病须得外面养?连皇宫里都养不得?”
陆苑怔愣了一瞬,“……那,父皇在哪儿?”
祁关闻言浑身的戾气颓了下去,眼中又泛起水光,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殿下,我需要您帮我找出他在哪儿。”
陆苑当即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了,祁关。”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祁关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打算如何救出父皇?”
“咳咳——咳唔——!!”方知何一口血顺着喉腔呛了出来,刚喝进去的药一同咳在了被褥上。
陆无忧将他半抱起身,抚摸着后背给他顺气,方知何被血呛得上不来气,下意识抓住了陆无忧的手,发出小声的呜咽。
陆无忧不合时宜的想起方知何养过的那只小猫,呜呜撒娇的时候有些像他。
“药喝了才会好,不要闹了。”他轻声安抚了一句。
方知何猛地侧过身子吐出一大口血,好不容易顺过气,撑着身子看了一眼陆无忧,还有他新倒的一碗药。
他瑟缩得狠狠抖了一下,带着哭腔开口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给你下药。”
陆无忧蹙起眉,没说话。
方知何颤声道:“我不想喝药,求求你,我不想喝药……呜…陆大人,求求你了。”
陆无忧见他抖得要滑出去,终于不耐道:“这只是普通的药,你又发热了,御医说不喝药会变成傻子。”
方知何被‘傻子’吓得脸色惨白,又小声呜咽着哀求,“……不要变傻子,不喝药,云台,不要这样对我…”
陆无忧皱起眉,松开抱着他的手,万分烦躁道:“你喝不喝?”
方知何抽噎一声,脸色一变,呕出一小口血来,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他费力的睁开眼看着陆无忧,“不要喝药…不要变傻子。”
陆无忧冷然看他,俯身拽起方知何的衣领,冷笑道:“你不要变傻子,我就偏要你变成傻子,我不仅要你变傻子,还要将你生下来的孩子变成傻子,你听懂了?”
“……”方知何惨白着脸,眼神悲凉,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还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想变成傻子,他已经向陆无忧求饶了,可那人恨透他了,一丝同情也不愿施舍给他。
“不装了?”陆无忧嗤笑,心道既然你不喝那你就等着烧成傻子罢,与我何干!
方知何不知还能说什么,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哀求了,这人太狠心,一丝能让他祛寒的温暖也不给。
他又看着床顶上的划痕,默然不语。
陆无忧将手中的药碗丢出去,看着躺在满是血液汤药里的方知何,任由他这般肮脏的躺着,心中满是燥郁,摔门而去。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陆苑下朝后并未与太傅一同去府上,他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正坐在不远处旁听的摄政王,神色晦暗。
他想着祁关同他说的话,双眸忽明忽暗隐着情绪。
“太子,为何不同太傅一起?”陆无忧原在发愣,约莫群臣尽散,他才回过神来,准备起身回府,不曾想抬头便瞧见了龙椅上的太子。
四目相对,陆苑冷着脸,开口道:“我父皇在哪儿?”
陆无忧微怔,瞧着陆苑那一双与方知何相似的眉眼,心中涌出微妙的感觉,他抬手支起下巴,微笑道:“你父皇在养病。”
“养病在宫里养不得么?”陆苑端正坐立,他还是做得不够好,明知道事情有异却不知去探寻,若真叫父皇遭遇不测……陆苑咬紧下唇,松开后又重复了一遍,“父皇在哪儿?”
陆无忧淡淡道:“陆苑,你的心思只需放在为君之道便可,你父皇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都放手了,又为何要等你?”
陆苑怔愣,错愕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低声道:“陆大人,我知道了,你是真的不喜欢父皇,一点也不了解他。”
还没等陆无忧开口,他又说道:“父皇只希望看着我长大成人,能善待百姓,苛求我是为了教我如何为君如何为民,不是叫我只顾自己,连生养我的父亲都抛弃。”他想起过去常常被父皇抱在怀里,眼眶微红,“那不叫君,那叫畜牲。”
*
「夫子布下的课业你写了吗?」方知何怀里抱了两本话本,见陆无忧在书局门口的大槐树下百无聊赖地蹲着,他寻了个话题说道。
陆无忧仰头望他,咬在嘴边的狗尾巴草被他点头的动作带得晃动起来。
「…脏。」方知何伸手捏住陆无忧的脸蛋,皱起眉道:「娘不让弟弟咬,你也不要咬了。」
陆无忧被捏得直眨眼睛,将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出来,不大高兴地把脸从方知何手里解放出来,他站起身,伸手揉揉脸,朝方知何做了个鬼脸。
「我借了雪中飞的新话本,你要看么?」方知何语气平淡道,眼梢却带着半分笑意。
陆无忧走在他身侧,瞄了一眼那话本的名字,「《霸道将军俏皇帝》?」
「不是,这本是《梅溪双侠》,最近官府查得严,掌柜的特地换了书皮……你看么?」方知何凑近他耳边小声道。
陆无忧摇摇头,笑道:「怎的连武侠都查,难道举国只许谈情说爱么?」
「弟弟挺爱看的,我还特地给他带了一本《风花雪月》。」方知何伸手指指另一本。
陆无忧瞟一眼,伸手接了过来,摩挲着轻声道:「前日他还同我说要看大侠,怎么又换了?」
方知何歪头看他一眼,语气冷淡道:「那你给他买大侠看了吗?」
「…不是找你借了么?」陆无忧一副你怎么这般健忘的表情,又一把拿过方知何手中的那本《梅溪双侠》,轻声道:「这本也借我吧,小孩估计也喜欢。」
「……哦,好。」
*
夜深露重,冷宫的床褥并不厚重,方知何半梦半醒间受了寒,一阵阵的冷汗直出。
可他又发着热,折腾下来心脏绞痛不止,疼得直发抖,连喊疼的力气也没有。
月色隐隐从唯一的窗棂中透入,照在他隆起的肚子,细瘦的手腕被锁链缠绕,磨出大片青紫。
没有人来看他,也没人来救他。
*
陆无忧起身给陆苑掖了掖锦被,小孩的手有些瘦弱,他将那两只小手轻轻挪出来,又替小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也不知怎的,小孩夜里突然发起热,病怏怏的还闹绝食,陆无忧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小孩的额头。
“你怎么如此像他?”轻叹一声,“他也病了,还闹脾气。”
陆苑微微抽噎,估摸着是嗓子疼,吱不出声,又疼得难受。
陆无忧爱怜地摸摸他的手。
窗外树影婆娑,投在门上的黑影幢幢,屋里点着蜡烛,陆无忧微微俯身替陆苑擦汗,门外一道人影倏地掠过,直往冷宫方向行去。
*
细碎的铁链声响起——
哗——哗——
*
方知何做了一个梦。
他是一只猫,纯白的毛色,尾巴尖有一抹黑。
他走在太傅府的小花园里,尾巴尖从地面扫过,一块石头轻轻碰上他的尾巴,他回过头去看,发现有个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朝他笑。
那笑有些像酒,醉猫。
方小猫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尾巴尖翘起来扫过矮灌木叶,
那人突然一把拽住他的尾巴。
“你这只猫真是很讨厌。”语气恶劣道。
方小猫动了动尾巴尖,被那少年一把折过去,小猫发出凄厉的叫声,咪呜个不停,被那人重重从高处摔了出去。
他痛极——
少年轻蔑厌恶的眼神倒映在他眼中。
他又听见铁链哗哗的声响。
“……”方知何一梦惊醒,眼前有一道人影。
“醒了吗?我的陛下。”来人一双笑眼,说起话来眉眼微弯,瞧起来很是温和。
方知何哑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梦里那只摔猫的少年究竟是陆无忧,还是……方闵宣?
方闵宣瞧他烛光下灰暗的面容,有些怜惜的抚上他的脸,轻笑道:“我的好弟弟,你将哥哥关进死牢竟不觉得有愧么?毕竟,哥哥待你如此好。”
方知何感觉到手脚皆被束缚,轻轻晃动便是一阵哗哗响动的铁链声,他眼神冷淡,直视方闵宣的得意,沙哑道:“骗长临来偷我的信物,对我弟弟痛下杀手……又设计害死我娘,这便是你的好?”
方闵宣闻言更高兴了,他伸手探进方知何的亵衣,左右抚弄着,又将衣裳解开了些,露出方知何那高高隆起的肚子,轻轻笑道:“其实远不止如此,不过你知不知道也无所谓,反正没人信你的话,或者是……没人听你说话,哈哈哈。”
方知何浑身僵硬地动了动,想要挪开身子,被方闵宣用力拧了拧腰腹,疼得他一个激灵猛地拽住手腕上的锁链。
“……咳。”
“哥哥其实早就想来看你了,可惜陆无忧管你太紧,哥哥都寻不到机会来瞧你一眼。”方闵宣从一旁的地上取过一个布袋,摊开方知何胸膛上,轻声细语道:“你这肚里还有我的小侄,真是可惜。”
方知何哑声问道:“你给我吃了药?”
方闵宣从布袋里摸出柄约莫一臂长的短鞭,随意在方知何腿上抽了两下,看着方知何猛然蹙起的眉心情愉悦道:“当然,不然真让你病死了,哥哥我可是会心疼。”
方知何这些时日消瘦得厉害,腿骨上的青筋明显,被鞭子一抽瞬间红肿起来,他痛得咬紧牙关,却不敢喊出声。
他太了解方闵宣了。
这人是个道貌岸然的畜牲,若是你朝他示弱,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折磨你…
若是当初不是陆无忧……他兴许早就被这人折磨死了。
陆无忧……?
方知何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他。
方闵宣不知拿什么东西划开了他的小腿,触感冰凉,还有些粗砾,像是破碎的镜子。
“小时候你也叫人喜欢得紧,我每次见你牵着你那蠢货弟弟,一脸羡慕的模样,就很想把你抓回家,拿铁链锁起来,然后关在笼子里。”
方知何痛得一个抽搐,挣扎道:“弟弟不蠢。”
“他当然不蠢,这么些人都是利用你蠢。”
是啊,都是我蠢。方知何头疼欲裂,那过量药物的反应又来了,他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想不起来是谁在同他说话了。
好像是陆无忧,陆无忧最讨厌他了,所以每次和他说话都让他很痛,身上很痛,很痛。
小宝又去哪儿了,怎么不理我,好痛,小宝在哪儿,小宝……是谁?
“你大着肚子的模样真美,我原是想等你被陆无忧丢掉之后再来将你捡回来,到那时候,像你这种蠢货大概会喜欢我,将我当做你的就得救世主哈哈哈,可惜啊,你那儿子坏了我的好事。”
是谁?
方知何眼前发黑,他意识模糊地想起自己还有一本书没看过,好像是叫作《梅溪双侠》,那个人,借走了。
“平白无故寻你做什么,叫陆无忧提高警惕,开始折腾我们家的私兵……唉,哥哥实在是心头火起,迫不及待想把这账记在你头上了。”
那个人借给了谁?
是弟弟吗?
好像是……因为弟弟喜欢。
“我也不明白你这人,你说你高高在上半辈子,为了一把破刀没舍得杀我,现在又因为陆无忧被我在床上玩,这喜欢当真就这么叫人下贱么?”
喜欢…下贱?
方知何动了动身子,感觉方闵宣在抚摸他的肚子,他神色麻木地看着床顶。
喜欢,不下贱,下贱的是我。
小宝,不是怪物,我才是,怪物。
喜欢陆无忧,我喜欢陆无忧,可他不喜欢我。
那把刀……我喜欢,他给我的,因为我是长临。
可我要做长临,他又不喜欢,他不喜欢长临,因为不喜欢我。
方知何混沌地眯起眼,轻声呢喃道:“他借走了,送给他的心上人……没有还给我。”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陆苑一病便是半月,陆无忧日日陪着,政务也让人送到东宫。
御医说太子这是打娘胎里带出的毛病,虽然后期调理得好但终究还是比寻常人易感病。
陆无忧闻言不置可否,心里虽然想着方知何连生个孩子都能这么折腾,但是却没多少怒气,毕竟……方知何自己也是个病秧子。
他给陆苑擦身子,看着小孩白皙的胳膊上有一块树叶状暗红的胎记,眼神微顿,伸手摸了摸,总觉得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想起来,换好衣服的小孩突然转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陆无忧一时好笑,伸手揉揉那个柔软的后脑勺,轻声哄道:“莫同爹置气了,等你父皇生产过后,爹就让你去看他,好不好?”
“……”陆苑背对着他,语气冷淡道:“为何现在不能看?”
陆无忧有些疲惫地捏捏鼻梁,实在拿自家崽子没办法,叹了口气道:“可以看啊,不过要等两日,你父皇最近去别处散心了……一时也赶不及,我今日便给他写信,叫他回来见你,如何?”
陆苑惊诧地回过头,眼底的倔强还没消散,他颤声道:“真的?”
陆无忧摸摸他脑袋,觉得小兔崽子的头发和他亲爹的头发一样柔软,“不过,说好一点啊……看了就看了,看完让你父皇继续养着去,别再给我添乱。”
陆苑顿了顿,眼里瞬间包了两眶泪,抽噎道:“父皇真的没事吗?”
陆无忧替他擦泪,温声道:“没事。”
“可您真的不喜欢他啊…”陆苑呜咽出声,“您为什么不喜欢他呢?父皇对您……这么好…呜…”
陆无忧眼神蕴着寡淡的冷漠,却还是将小孩抱紧入怀,小声安抚道:“因为我也有心上人啊,就像小苑,以后也会有喜欢的人。”
陆苑睫毛颤动,“那…您又为何与父皇,生下我?这样不喜欢父皇,又怎么接受我,不会不舒服么?”
陆无忧眼皮跳了跳,很轻很轻地喟叹一声,说道:“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啊。”
“可是……父皇是我的父皇。”陆苑执拗地说了一句。
陆无忧用一种抚摸小兔子的动作轻轻捏了捏陆苑的后颈,无奈道:“知道了,小兔崽子,光晓得心疼你父皇,不晓得体谅一下你爹。”
陆苑心里踏实了些,觉得面前的男人都这般保证了,大概不会像祁关说的那样……而且,不久之后他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父皇了。
陆无忧见小孩老实下来,还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当即笑道:“哎,我家小兔崽子还学会撒娇了。”
陆苑轻哼一声,没搭理他。
沉默数秒,他伸手捏捏陆无忧的脸,语气软绵绵道:“爹,您试着喜欢一下父皇吧……”
陆无忧扬眉,“你父皇不是有你喜欢么?用不着我喜欢。”
陆苑撇撇嘴,“可父皇喜欢您啊。”
“这什么道理,小兔崽子,你爹我也有喜欢的人。”陆无忧语气严肃了些,虽然同小孩说说笑没什么,但是这孩子与方知何如出一辙的自私让他有些烦躁。
陆苑垂下眼,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松开陆无忧的怀抱,翻了个身子又滚进床褥。
陆无忧好气又好笑,“你学你父皇撒泼耍赖是不是?”
陆苑轱辘爬起来,瞪着他道:“您不待见我父皇那是您的事,不许说我父皇!”
陆无忧看他病着还挺有精神,嘴角漾起笑容,心说这小子病该好了。
“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就知道了,不该强求莫强求,害人害己。”
“……”陆苑咬咬牙,“那您以后也别喜欢父皇,您要是喜欢您就是太傅家的大黄!”
“嘿,我说你这兔崽子……”陆无忧伸手就将陆苑一把捞起来,作势要挠他痒痒,吓得陆苑大叫一声,呜呜地咬了陆无忧一口,“大黄都不欺负小孩了,您怎么还欺负小孩…”
陆无忧心道,谁会喜欢你父皇,你父皇可招人烦了。
*
方知何后来疼得一头撞上了床侧的护栏上,终于得到片刻的解脱,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方知何醒来时方闵宣已经走了,还在他肋上留了个刀刻的‘贱’字,方知何眼神空白了一时,许久才动手替自己拢起衣裳。
血浸透了衣裳。
床褥也满是血与昨夜洒的汤药,湿漉漉的,方知何躺得浑身不舒服,不过得益于昨夜方闵宣给他喂的一颗药丸,退了热。
有了些力气。
他咬牙撑着护栏坐起身子,逡巡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方闵宣大约是懒得一次便将他玩坏,并没有将他身上划得七零八碎的,只是大腿伤得厉害了些,肚子倒是一丝伤痕也无。
方知何心安了一瞬,居然生出半分轻松来,随后抿唇在心里讥讽了自己一番。
当真如方闵宣说得一样,他是个蠢货,就像现在,只是因为这人没把他弄死,他反而觉出一丝感激来。
什么道理。方知何皱着眉,对自己感到厌恶。
他的左腿被方闵宣划开了两条长长的口子,用镜子划的,伤口上满是细碎的镜片,方闵宣给他洒了些止血的药粉,懒得给他包扎,他看了两眼,觉得血豁豁的口子实在是恶心,胃里顺势一般又翻腾起来。
他身子不好,怀小宝两三月便时常孕吐,不过那时用祁关的药稍微好了些,现如今他家徒四壁,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好像,还剩九颗药丸。
他想起这事来,便掀开被褥一角,将底下压着的药丸拿出一颗咽了下去,中途被喉咙里的血腥气险些翻出来,他咬牙又咽了进去。
“哈…”一声自嘲的叹息。
方知何背靠着床栏轻吐一口气,不久前他还为了因为小病而浪费药丸感到沮丧,如今倒是没这么多担忧了,不用担心用完了该怎么办了,呵。
能活到把那药丸用完就不错了罢。
缓了片刻,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用难得轻松带着笑意的声音低声道:“小宝,吱一声吧,踢爹爹一脚也行,爹爹有些累了。”
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眼神渐渐落寞。
“是不是,生爹爹气了?”他垂下眼睫,温声笑了笑,“对不住啊闺女,爹爹没辙了,爹爹这辈子痴心妄想太多次了,真的…好累。”
好想去死。
“爹爹小时候呢,也没什么人喜欢,大家都喜欢你长临阿叔,因为他真的很好,也很像一只善良灿烂的小鸟,爹爹还嫉妒滚他呢,希望他稍微能被两个人讨厌就好了,结果啊,真的一个都没有哈哈。”
好想去死。
“闺女,小宝啊,吱一声啊——吱一声,就像小猫一样,踩爹爹一脚,都没人和爹爹说话呢,好可怜的。”
顿了顿,又笑道:“是不是在怪爹爹没用,叫大爹爹连着小宝都不喜欢?没关系的啊……大爹爹不喜欢小宝,有爹爹在呢,爹爹喜欢,爹爹最喜欢小宝了,等以后小宝出生了,爹爹就带着你去江南,那里有好多待人真诚的百姓,爹爹会让大家都喜欢小宝,好不好?”
“……”
望着毫无反应的肚子,方知何突然哽咽了一声,他方才一直笑着同孩子说话,此时却说不出声了。
他多想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抱抱他,哄他一句伤口很快就好了,吹吹。
可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他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夸他一句,他好想娘也抱抱他啊,像抱着长临一样,微微低下头同他说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念书,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城胡闹了,可是娘不喜欢他,娘到死也不喜欢他…
现在他的孩子也不喜欢他了。
方知何抽泣出声,他连忙伸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他怕小宝听见他这样没用的哭声会更讨厌他,索性咬着袖子让自己连哭也哭不出来。
他从小便知道他是无人期盼着的人,任他如何也不会有人问他一句,可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他只是不能被爱而已,骨子里都刻着令人厌恶的东西,所以谁也不会爱他。
如今,他还连累了他的孩子不被人喜欢。
胸膛上还在流血的那个字像是一柄滚烫的剑,穿心而过,四肢百骸痛彻心扉。
他终于止住了哭声,厌恶的情绪漫开来,他讥讽地看着自己的身子,觉得自己活该不被人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理应如此的,像他这种人,就是要早些去死才好。
血豁豁的伤口令他反胃至极,他掀开胸膛上的衣裳,哑着声音道:“小宝,是爹爹害了你,还连累你在我这废人的肚子里受委屈……往后你要是明白了是爹爹害你,你就骂两声,叫爹爹在阴曹地府里也难受,不然爹爹不知该怎么办了,你这样委屈,爹爹死了一了百了,对不住你。”
他看着自己胸口上的那个血字,神色麻木地伸手将那个字抓破,用力地往伤口里挖,直到看不出那血糊般的伤口是什么字,他才鼓起勇气跟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小宝,爹爹把脏东西擦干净了,你理理爹爹,可以吗?”
“……”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黄昏披裹着晚霞,落日余晖灿灿,方知何终于将自己从那沉沉的情绪里拨出一抹清明来。
孩子轻轻踢了他一脚,极轻,像是使不出力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救小宝。
腹部微凉,胃痛侵袭,大约是有人趁他神志不清时送了饭食过来,他瞥了一眼木桌上的一碗饭,还有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烩。
想想,还是陆无忧在这儿他才能吃得好些。
垂下眼睫,又看了一眼腿上那血豁豁的伤口,他自嘲地想道,也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
动了动只受了鞭伤的右腿,咬牙使了力将腿挪下床,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右脚刚落地,他又去动左腿,可用了半天力气,那条腿除了令他冷汗直出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争气。”方知何厌弃地骂了一句,脸色苍白如纸,拽着手上缠着的那条锁链将自己上半身借力扶了起来,右脚刚站稳,他猛地将左脚拖了过去,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栽了下去。
“嘶——咳——”他一口气险些呛在喉咙里,眉头紧锁,锁链被拽得叮当作响。
“…闺女,爹爹下辈子可不要再做人这种苦差事了。”他厌倦疲惫地嗤笑一声。
仿佛是有人同他说话便多了些力气,他自言自语地边说着,边拖着锁链,扶着墙壁往前走。
右脚迈出一步,摇摇晃晃地拖着左腿。
止住血的伤口又被扯出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闺女,咱这辈子的缘分可就靠爹这一次能不能……成功了,他应该会同意…”沙哑的声音顿了顿,因为痛楚时不时抽气,“毕竟,爹要帮他把你阿叔找回来……”
他咬牙忍了忍,待缓了缓,他还是嘲讽道:“爹做人不行,你大爹爹说得没错,爹为了叫他喜欢我也没考虑过他的感受,现在为了要让他救你……又将你阿叔给出卖了,呵。”
他那招人喜欢的弟弟,待人温和真诚,与他这种下贱货色是不一样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当初弟弟同他说不愿被皇位束缚,想出去游历山河时,他不是没想过……这样也好,他就能独占陆无忧了。
——如果长临走了,云台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可恨他太自以为是,还敢否认陆无忧的话,他这么一个下贱的人,怎么能将自己当作天上那皎洁的白月光呢?
怪不得陆无忧那日在寝宫中听他说起学长临时的厌恶嫌弃,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又拖着左腿走了两步,锁链将他拽住了。
卡在喉咙里的一口浊气让他呼吸不畅,情绪难以控制的感到厌烦。
——真是活该。
——为什么还要活着?
——小宝死了不是更好吗?
——和她一起去死啊。
方知何眼神空洞地望了一眼昨日方闵宣丢在地上的破碎镜片,他弯下腰捡了起来,放在那条被锁链缠住的手腕上,有些迷茫地想道,让小宝和我一起去死…吗?
“……”手腕被划出一道血痕,方知何惊醒一般,将碎镜片掉了下去。
稍微摆脱那种欲望,他便痛苦地握住自己的手腕,他怎么……他刚刚居然想杀了自己的孩子。
…自己死了就算了,还要未出世的孩子跟着自己去死。
“……”方知何身子一晃,居然栽倒在地上,左腿像是断掉一般无力压在地上,血流不止,很快便连右腿裤脚也打湿了一片。
方知何的面容白得几近透明。
他像是经受了什么打击,眼神空白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眼眶通红却干涩,他哭不出来了,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他甚至有些记不起来自己坐在地上干什么。
天色将黑,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找陆无忧,因为小宝不舒服……他要找陆无忧救小宝。
他着急起来,一双手直抖,可怎么也爬不起来。
左腿。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左腿,手扶着地将自己挪了一小段距离,手又被锁链制住了。
“哈哈…”他突然有种怒不可遏地绝望,这种绝望逼得他浑身颤抖,如何也使不上力了,干涩的眼睛生疼,他低低抽泣一声,终于沙哑着嗓子笑出声。
“饭送过去了?”陆无忧正在花园里浇一株牡丹,见送饭的陆呈回来,他低问了一声。
陆呈是来汇报都城事务的,自从陈聿陈副将不见之后,这事便由他接手,结果刚来汇报第一天,又被面前的男人派去给人送饭。
他是没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的,所以没认出那个躺在床踏上满身血污的男人是他们大方朝那个令人尊崇敬仰的怀帝。
“送去了。”陆呈微微低头,“大人,城中近来增多两方未知势力,下官叫人定点巡查,一支人数约莫三千,另一支掩藏较深,兵马司只能估出兵马六千,可下官觉得……不止如此。”
陆无忧浇花的动作止住,回头瞧了他一眼,“三千的是什么?”
陆呈噎了两秒,没敢说他在那里看见过陈聿,躬身道:“祁大人的私兵。”
陆无忧眼里泛起一丝厌恶,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杀了。”
“……”陆呈惊了一瞬,猛地抬起头。
陆无忧微沉着眸子,凛声道:“你没听错,剿灭叛党,本就是西腹军该做的事。”
陆呈心说陈副将又怎么会叛国,而且区区三千人马,能做什么,兴许是陛下授意的私兵呢?不是说那位陛下正外出养病么?
“听见了就去整军,这两日务必将祁关一干叛党清剿。”陆无忧语气冷淡,说罢便收了手中的水壶,转身往冷宫走去。
“……这,祁大人…”当年还给我们将士治过伤呢,陆呈微微垂下眼。
陆无忧冷着脸走进院子,那歪倒的桃树比昨日看起来更歪了一些。
风声中传来隐隐的花香,陆无忧抬手揉了揉眉间,陆苑这小兔崽子实在难缠,叫他只好又来看那病怏怏的小皇帝。
混账东西也不知道用饭了没,他心说,便伸手推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将他熏得退了半步,待凝眸望过去,方知何抬头与他对视,一双眼神空洞麻木。
他身下满是血,浓重的血腥气从他浑身上下蔓延出去,面容失色得活像是地狱里爬出的鬼。
“……”陆无忧心惊,脸色微变,他以为那血是……方知何肚子里的孩子,他犹豫了半秒,走了过去。
方知何只看着他,也不开口。
陆无忧看清他腿上的伤口之后,倒吸一口气,放轻了动作将人轻轻抱起来,方知何无知觉一般,毫无生气的,转回视线只盯着手腕上的锁链看。
哗——哗——
闷厚的锁链声。
陆无忧原是想将他放在床榻上,瞥了一眼便拧起眉,开口时居然没发出声音,他咳了一声,沙哑道:“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伤药。”
他说罢便要转身,身后一只满是伤痕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整个身体被他的力气带得往前倾,他怔了怔,回头看了一眼方知何,那人眼眶通红,声音像是被细沙狠狠磨过,干涩沙哑,虚弱地哀求道:“大人,救救我的孩子…”
“……”陆无忧眸中掠过一丝不解,胸口好似被人拿重锤霍然砸中,疼得他手一缩,从那人微缩的握力被他撺开,顿时一个哆嗦,扯着嗓子尖声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要她?!”
陆无忧闻言还没反应过来,方知何扯着手腕上的锁链朝陆无忧打去,声音嘶哑粗砾,“……我都答应去死了,你为何要这样?小宝没有错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该死,可是小宝不该死…”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又想起自己刚刚拿东西打了陆无忧的手臂一下,他惶恐又惊惧地拉过陆无忧的手,轻轻抚摸着,语气哀求道:“陆大人,陆大人,对不起,我不该打您,对不起,您救救小宝吧……求您了,小宝很乖,她很乖,只有她愿意理我……不不不,她也不理我的,她和你们一样,都不喜欢我,她没有错,和你们一样,大人,只要她平安,我……您把我杀了吧,怎样都行,只要她来到这个世上,平平安安,我,我可以去死!”
“…您看,我没有要活的!”他着急忙慌地看看自己的衣服,抬起手腕就给陆无忧看,那上面满是铁链磨出的淤青红肿,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那血痕里还有细碎的镜渣,“我只是觉得……小宝没有错,她还没看过这世间呢,若是就这么被我害死了,是要怨我的……大人,您帮帮我吧,叫个大夫来帮我看看……她都已经这么大了。”
陆无忧喉咙一噎,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口那闷闷的疼突然化成利剑似的,刺得他一个激灵,唇色发白。
方知何突然眼眸清醒了一瞬,他望着陆无忧的眼睛,露出一抹笑来,“…你要我给你下跪吗?陆无忧。”
那笑实在古怪得很,像是一只猫濒死之际挠出的一爪,直叫陆无忧心痛不止。
他喉咙一梗,开口道:“……小苑想见见你,你收拾干净一点,跟他说说话,我跟他说你是在外休养,你便也这样同他说。”
方知何眼神呆滞地看着他的嘴巴,良久,点点头。
陆无忧咳了一声,又道:“我去叫人找御医来。”说罢,转身要朝外走。
“……”方知何呆愣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开口道:“谢谢大人。”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这位公子失血甚多,身子颇虚,还是要好生调养才对。”匆忙赶来的大夫被面前脸色苍白的男人猛地抓住手,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哑声道:“孩子,怎么了?
大夫被他那粗砾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道:“肚里的孩子并无大碍,只是您失血过多,造成了胎儿缺息,短暂性地气休,待您多补补会好起来的……不过,这孩子气息较为薄弱,您定要好好养着,莫再受伤了,否则……这胎儿很难保住。”
陆无忧在一旁听得脸色阴沉,倒不是为了孩子的事,只是觉得方知何为了一个旁人的野种这么心急……这叫什么喜欢我?
方知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情绪一时散了去,他眼神有些呆滞,浑身瘫软,一时居然坐不住就要往后栽。
被陆无忧一手抱住了,那大夫又开了几副药叫人去煎了,陆无忧开口道:“…按太医院的规格来,莫按将军府的。”
大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方知何软在陆无忧怀里,目光无神,良久才轻轻咳了两声,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好了,还用了止疼的麻沸散,强撑着的神智渐渐消失。
“明天要去见小苑,你今天好好休息吧。”陆无忧低头看着方知何苍白如纸的面容,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眼中一丝情绪也无,兴许是太累了,他眼睫颤了颤,便合上了眼。
陆无忧看了看身下的床褥,实在是没地方再躺了,他只好将方知何拦腰抱起,有些不知所措地清咳了一声,略尴尬道:“这里我让人来收拾,你先去我那儿一夜,明日正好和我一起去见小苑。”
方知何睡着了一般,任他乖乖抱着。
陆无忧掂量了下怀里的重量,莫名有些憋闷,这人…要不是怀着孩子,不知有没有小苑重。
缩在他身前的手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还有那截病态般的白皙脖颈,脆弱纤细。
形销骨立。
陆无忧拿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将他身上盖住了,抱着他回了他住的偏殿。
他身上那件血衣陆无忧还没来得及脱,将人放在床榻上,他才有些茫然地看着方知何身上那一件血淋淋的紫色衣裳。
——我喜欢淡紫色的那件,澜宁说我穿着好看,你也会觉得吧?
“……”陆无忧难得地觉得方知何是真的可怜,好像自小便爱抢占别人的东西,也不知他真正喜欢什么。
可这血淋淋的实在太脏了。陆无忧拿了把剪刀,还是将方知何那身衣裳剪碎丢到一处,随意瞟了一眼方知何身上的伤口,他顿了顿,低声疑惑道:“……怎么还有鞭伤?”
还有之前胸膛上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人挖出来的。
总不至于方知何疯了将自己抽成这样?陆无忧思衬着,翻出一件干净的亵衣,替方知何换了,下意识触了触他的额头。
有些凉。
陆无忧原是碰完了就要甩手走人的,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舍,恍恍生出一种‘若是他一直这么乖也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念头。
“……”刚生出这念头,陆无忧心头一惊,吓得他连忙直起腰,又看了一眼方知何紧闭的眼,慌不择路地冲出门外。
方知何缓缓睁开眼,莫名笑了一笑,流出泪来,他没力气,只好看着床顶,凝起神来想方知垣不久前给他来信是说的位置。
若是,他乖乖承认自己是不能被爱着的,还将弟弟的位置告诉陆无忧,陆无忧应该会让他好好地生下小宝。
他痛苦地淌下眼泪,觉得自己是罪人,什么都做不好,还要连累弟弟。
可他没办法了,他想小宝活着。
陆无忧这么疼爱长临,是不舍得欺负他的,可陆无忧不爱我啊,他欺负我,还要欺负小宝。
这么想着,方知何厌弃地低笑一声。
若是陆无忧在这儿,他肯定会觉得方知何是疯了,又哭又笑,还念叨着无声的话。
夜里陆无忧处理完政务,洗漱完换了身亵衣,挥手熄灯准备上床,掀开被子突然想起方知何正睡在这里,夜色中那双眼睛隐隐泛起微光。
陆无忧呼吸一窒,轻咳一声,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方知何哑声道:“不知道。”
“傍晚有人给你喂了药吗?”陆无忧是知道陆呈下午来过的,不过他还是想听方知何多说两句。
“喂了。”放在过去,这人会加上后半句——好苦,要吃糖。
陆无忧见他说完两个字便不再开口,心里说不出的不爽,觉得这人又摆起架子了,稍微对他好点就蹬鼻子上脸。
他便跟着冷淡下去,掀开被子也上了塌,被褥凹陷一块,方知何便被迫贴了过来,陆无忧厌恶地推了他一把,不满道:“陛下,您当真是…本性难移。”
方知何被他推得扯动伤口,轻嘶一声,便息了声,他是知道自己不能怪陆无忧的,他要小宝好好活着,就不能让陆无忧不高兴,所以他连痛也没敢喊出来,只是低低道了句,“对不起,是我下贱……我会注意的。”话音落地,他见陆无忧明显脸色有异,心中惊惧,又垂下眼,用哀求的声音,低声道:“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自己脏,您让我在这儿休息……我很感激您,就是,不要……迁怒小宝,她还小,等她出世,您再打我吧……先记着好不好?大夫说我不能再受伤了…所以…”他说话时因为痛楚断断续续,见陆无忧还是不开口,他浑身又开始颤抖,冷汗直冒,冥思苦想又想出话道:“对了,我下午想说的,我知道弟弟在哪儿……我告诉您吧,到时候您找到他了,就放我走……不是不是,不是放我走,就是让我去死,我去死就行。”
陆无忧狠狠皱起眉,心说不就随便说了一句,这疯子怎么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疯话。
方知何察觉到他浑身气场变得烦躁,吓得噤声,还费劲力气往旁边让去。
陆无忧冷冷看他一眼,“你装疯卖傻又有什么用?想让我对你好吗?”
方知何连忙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想,不敢想的……就是求您让我生下孩子,到时候您可以让孩子在宫里做个下人,有口饭吃就行了,这样就好。”
陆无忧不悦道:“你究竟在说什么疯话?你让我把一个野种留在宫里看着堵心吗?”
“……”方知何一愣,他本就有些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求饶,呆滞地看着陆无忧。
陆无忧懒得搭理他,扯过被子给自己盖好,又搭了一半给方知何,呵斥道:“没事就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被小苑发现什么,我就把你脱光了丢去城外,叫人看看你这个大着肚子替男人生野种的变态。”
话音落罢,方知何瑟缩地浑身一抖,他不可遏制地感到惊惶,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清楚陆无忧对他可以狠心到什么程度,他害怕陆无忧说到做到,让别人来看他的身子,骂他是大着肚子的变态。
“别动来动去。”陆无忧不耐烦地踢了他只有鞭伤的小腿一脚,倒不是很疼,只是威慑方知何。
方知何小声道:“大人,您还是把我丢在地上吧…”
陆无忧翻过身子看他,语气不善道:“方知何,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话问得方知何一怔,随即很自然地笑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堂堂摄政王,大将军,陆大人,居然问他一个贱人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我精神不太好,陆无忧,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你没折磨够,但是我真的很想生下小宝,我也会遵守约定去死,你不要再吓我了,我真的很怕。”方知何虽然还是有点想求饶,不过他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陆无忧并不喜欢他求饶,他只能托盘而出,试图让陆无忧稍微理解一下。
陆无忧果然变了脸色,气息却没有之前那般不耐。
似乎在琢磨这个“精神不大对”是真是假,半晌问了一句,“怕什么?”
方知何沉默两秒,低声道:“什么都怕,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胆小,连出远门都要你陪着。”
陆无忧闻言愣了几秒,兴许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脸色温和了一些。
竟破天荒地朝方知何笑道:“说起来还真是,你那时候多讨厌啊,去个城外都要我陪着,还说城外有人偷小孩,我心说你这种讨人厌的谁偷谁倒霉,不过你真的是从小就坏,撺掇着老爷派我保护你。”
方知何没说话,嘴角微微抿起。
“不过想想也是,你这种人也没朋友,爹娘也不太喜欢,要真被人偷了也就偷了,估计也没人愿意去找。”陆无忧撑着头,回忆道:“有一回我还听见夫人叫老爷把你送走,因为你总是半夜偷偷坐在他们院子里,也不知干什么,夫人觉得你怨恨他们,学不好的东西来害他们。”
“……”方知何嘴角溜出一丝血线,被他埋头蹭在了枕头上。
他偷偷在心底高兴,自己弄脏了陆无忧的枕头,觉得自己也算偷偷报复了此时此刻的心痛。
“说真的,为何要夜里去?”陆无忧没瞧见他偷偷伸出作恶的小爪子,好奇地问了句。
方知何乖乖道:“因为我买到了娘最喜欢的玉簪花,踏歌行那个品种,瞧起来真好看。”
停顿些许,方知何轻声呢喃:“可娘不让我见她,院子也不让进,那只能夜里偷偷去了,总是去是因为我要给花浇水啊……这是娘最喜欢的花。”
“我想娘开心。”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翌日一早,晨光微曦,陆无忧睁开眼迷糊了一阵,他觉得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摸摸,摸到一只正抓着他衣襟的手。
他愣了愣,这才想起昨日将方知何带回了这里。
他垂眼看着贴着他不远处睡着的某人,那人除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倒也没做什么,眉眼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也被什么惊扰着,并不安稳。
“……肚子藏都藏不住了。”陆无忧嘀咕一声,伸手摸了摸方知何高高隆起的肚子,触感温热——大约是那大夫开的药起了效。
方知何突然松开了手,整个人蜷缩起来。
陆无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不像是在装睡,他想着,又想摸摸方知何的肚子,那人却发出一种小动物受伤的呜咽声。
陆无忧的手一僵,有些自讨没趣的将手收了回去,在床上与那蜷缩的男人躺在一处,过了片刻,他起身洗漱换衣,准备上朝。
另一处的陆苑,此时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神清气爽地等在了他的院前。
“也不知父皇想不想我,我今日特地穿了他给我做的衣裳……”陆苑低声嘟囔道。
陆无忧系着衣带,匆匆走出来,迎面撞见陆苑,他嘴角微微一动,询问道:“昨日的功课都给太傅送去了没?”
陆苑见他开口便是课业,眉头直皱。低声嘟噜抱怨了两句,没搭理他。
陆无忧收拾好自己,伸手揉了一把陆苑的头发,想了想,又给他理了理,笑道:“你翅膀硬了,连课业也敢拖着啊?”
陆苑撇撇嘴,“……父皇在我就不拖了。”
陆无忧原是边走边笑着同他说话,此时却敛了笑,有些出神,半晌才低声道:“下了朝就让你见。”
陆苑脚步一顿,眼睛倏地泛起光芒一般,瞪的又大又亮,惊喜道:“嗷!爹!”
陆无忧实在耐不住小兔崽子一下朝他扑了过去,无奈地笑道:“……行了行了,还有个太子的模样吗?”
陆苑嘟嘟囔囔,“父皇回来啦!”
“……”陆无忧瞧着他这般高兴的模样,心底微微泛起些他也不能理解的情绪。只要想起昨日方知何的模样,他便心悸得厉害。
陆无忧发愣之际,陆苑一把拉过他的手,着急道:“走了!我急着去见我父皇呢!”说罢大有跳着去上朝的趋势。
陆无忧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
“给我拿些胭脂来吧。”方知何扶着肚子依靠在床头,他刚刚被送早膳的下人惊醒,那人便顺势告诉他,陆大人走之前吩咐你醒来之后稍微将自己打理一下,待会儿小殿下要来看你。
方知何不置可否,他知道陆无忧此时待他稍微好一些的目的是什么,当然,他也很想见小苑。
他洗漱干净,让下人帮他换了身黑色的绸缎,原是想下地坐着的,可腿伤实在严重,他想了想,还是扶着肚子靠在床头。
反正陆无忧等他走了之后还是要扔掉这整张床的,便是他现如今在上面打滚也不会怎么样。
这么想着,方知何伸手又拉起被褥。给自己盖好腿。
下人送了胭脂来,他又叫人递了面铜镜过来,左右打量了一眼自己,便默默把镜子丢在了一旁。
他觉得有些丢脸,因为自己实在是太难看了,他甚至有些打退堂鼓,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若是脸色苍白倒还好……可偏偏,他是怎么瘦成这个模样的?这和路边的乞丐有什么区别?
只怕乞丐都过得比我好,他突然想到这里,稍微释怀了一些,对啊,我都要死了,我会在乎容貌做什么?
“……”稀里糊涂的说服了自己,方知何捻了胭脂轻轻抹上自己的两颊,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和下巴,使之变得稍微红一些。
一旁的下人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方知何停下动作,突然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他这才一个激灵,莫名生出些惊诧的情绪。
——这人,好像好看了些…
方知何朝他微微一笑,温柔道:“我看起来好看一些了吗?”
他下意识点点头。
方知何轻吐一口气,敛了笑,低声嘟囔了一句话,“可算完事了,我家大宝可真是将他爹为难死了。”
那下人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只见他说着时嘴角有一丝自嘲,声音也微微透着些轻松。
也不知伤成这样,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方知何有些累了,他昨夜休息得并不好,这世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比陆无忧更难搞的人了,睡着了还会踢被子,还将腿放在他肚子上,害得他昨夜防了他半夜,非得抓着他的衣襟他才能安分一些。
跟他儿子一样,睡觉一点也不老实,你抓着他衣襟他才会乖乖听话。
方知何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泪光,他看了一眼站着的下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陷入了睡眠。
也许是小宝又恢复活力了,他感觉到小孩的力气变大了一些,踢得他腰腹酸疼,小腿又开始抽筋。
顾不得许多了,累人。
*
“殿下,临城事务紧急,虽说没有外贼流寇,可这百姓闹分立一事不可不理会啊!”
“是啊!殿下!此事事关我国疆域,更何况,此地乃是摄政王守卫多年……”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陆苑皱着眉,听到‘摄政王’三字,他偏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朝堂,语气冷淡道:“何因闹分立?”
兵部侍郎躬身道:“说是每年京都拨下的补贴还不够他们农耕……还不如他们投靠鞑靼……”
陆无忧眼皮抬了抬,“那就去投靠。”
“……”
“摄政王这是何意?!这岂不是叫贼人看我大方的笑话!”
“那便将闹事的都杀了,总有人愿意安居乐业。”
“……”
脸群众面面相觑,陆苑轻咳一声,看了一眼陆无忧兴致缺缺的模样,他无奈地在心底埋怨了一句,还叫我不动声色,您这也太明显了吧?
陆无忧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太子,有何对策?”
群臣登时便将目光投向太子,陆苑轻轻吸一口气,叹道:“民重,自然以民为主,但是投敌叛国又怎么能称之为民。”
“不过,疆域百姓生活确实苦一些,今年赋税便免些吧,多拨款用于农耕奖励,至于,另外一些伺机闹事的便杀了吧。”陆苑语气淡淡,陆无忧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与方知何愈发的相似。
下了朝后,陆苑脸色一变,朝他爹咳了又咳,半分刚刚的淡漠也无,陆无忧瞪他一眼,“你像个什么样子!”
陆苑朝他吐舌头,笑嘻嘻道:“去叫我父皇的样子啊!”
他噔噔噔地朝陆无忧住的偏殿走,陆无忧摇摇头,紧跟了上去。
陆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来。
倚靠在床头小憩的男人嘴角带着一抹笑,若不是看到他闭上的双眼,陆无忧几乎以为这人又开始如以前一般,意气风发。
没来由的,陆无忧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什么意气风发,那叫高高在上。
一缕阳光透过窗洒在男人的发间,泛起微微白光。
陆苑放轻步子走过去,方知何在他走到床前时似乎有感知一般睁开了眼,眼底的茫然也在瞧见陆苑的一瞬间散了去,颜伟湿漉漉的,像坠着露珠。
陆苑小声喊道:“父皇。”
方知何朝他笑道:“哎,小苑回来啦。”他笑着坐直了一些,眼前隐隐发黑,不过他轻轻扶住床边就能稳住了。
他脸上的毫无血色被胭脂盖了起来,一时之间看起来人有些红润,只是嘴唇有些干,陆苑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后者并未说什么,倒是方知何看见了他的动作,轻轻揉揉陆苑的脑袋,嘶哑道:“是爹爹自己身子不好,这次本就打算一直在外养病的……谁知道,你也不给我省心。”他说着后半句话,轻轻咳了两声,喉咙里的血腥气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陆苑挠挠后脑勺,总觉得他父皇的模样有些怪,不过他看见那圆滚滚的肚子之后就将这想法忘之脑后了。
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方知何的肚子,轻声细语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方知何垂眼看着陆苑的鼻子,这孩子大半容貌像他,但是鼻子却和陆无忧一模一样,俊俏笔挺。
“是妹妹。”方知何伸手握上陆苑放在他肚子上的手,温声道:“妹妹很乖的,以后你要好好疼妹妹,叫妹妹半点委屈也不能受,可以吗?”
陆苑答了句“那当然啦”,又觉得不太对,他父皇这话说得像是瞧不见这事发生似的。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方知何,“父皇,爹……你怎么了?你还要走吗?”
方知何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眸中的威胁清楚明朗,方知何见了在心底轻叹。
“要走的,爹要去养病,等病养好了就回来。”他有些不舍地又捏捏陆苑的脸蛋,温柔地眯起眼,长叹一声,“我儿真是越来越俊俏了,日后娶了心仪的姑娘,可一定要待人家好。”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陆苑点点头,轻轻握住方知何的手指,放在脸颊上蹭了蹭,周身荡漾着一股放下心来的安宁。
他朝方知何撒娇道:“父皇,您瞧见我这衣裳了没有?”他说罢松开手,直起腰伸开双臂,见方知何看向他的衣裳,他便转了一个圈,笑眯眯道:“从东宫一路走来,众人都夸赞儿的衣裳好看呢。”
方知何坐得久了,眼前阵阵发黑,其实看不大清楚陆苑的模样了,只是习惯性地笑着哄小孩道:“好看,小苑喜欢就好。”
“您给儿做的,儿当然喜欢!”陆苑兴奋地说道。
站在他身后的陆无忧此时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陆苑身上的衣裳,那布料嵌了滚边的金线,他好像在哪儿还见过这么一件衣裳?
方知何闻言愣了下,伸手去拉陆苑的手,将人凑近些瞧了瞧,这才发现小孩身上穿着的衣裳是他在复州做的,那时好像是随手塞进了小孩的包袱里…
“你祁大哥…给你说的吧?”他眼底泛起些微笑意。
陆苑点点头,“是啊,祁大人说这么丑的衣裳肯定是你那闲得蛋疼的父皇做的……不过我可不觉得丑啊,这可比尚衣房的衣裳漂亮多了!”
方知何轻笑一声,摸摸他的头,原是想说以后爹再做两件给你,想了想,还是作罢。
毕竟没有以后了。
等小宝出世之后,他就不能再来见他这一生最疼爱的两个宝贝了。
不过也挺好,孩子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若是没死,以后大约也是病歪歪的给孩子添麻烦,还不如死了呢。
更何况……他这一生,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知何动了动身子,冷汗沿着后颈缓缓躺下,他伸出手轻轻抱了抱陆苑,在他耳边亲了一口。
“小苑,为君之道爹都教给你了,你一定要善待百姓,爱民敬民,莫要任着性子来。”他轻声细语道:“至于你以后爱谁,想与谁在一起,只要对方不伤害你,你尽管去爱,若是对方伤害你……爹还是希望你能够悬崖勒马,给自己留条后路。”
飞蛾扑火纵使绚烂,也不过一瞬而已。
又何必自讨苦吃?
陆苑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家父皇的身上有些冰凉,他回头看看陆无忧,却见对方好像忍了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方知何的眼神非常晦暗。
“大爹爹,我今天想和父皇睡。”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无忧眉头倏地皱起,看了他一眼,“不行,他身上病气重,对你不好。”
“……”
“而且你父皇还怀了孩子,你闹腾得他休息不好怎么办?”
陆苑皱皱眉,一副很不满意的脸色,埋怨了一句,“…我才不会闹腾,我就要和父皇睡。”
“陆苑。”陆无忧冷下脸,看着陆苑倔强的模样,心头火起,这孩子越长越像方知何,那般倔强顽固的性子,如出一辙。
陆苑垂下脑袋,语气委屈道:“你不讲理,他是我父皇,你不喜欢他我喜欢。”
陆无忧还想说什么,方知何突然开口道:“父皇答应你,就在父皇这儿睡吧。”
“……”陆无忧顿了顿,看着陆苑朝方知何扑了过去,欢呼道:“还是父皇好。”
方知何垂着眼笑道:“夜里可别踢被子。”
“知道啦。”
陆无忧看着他二人温馨难分的场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方知何突然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摇头的动作,还爱怜地看了一眼陆苑。
陆无忧喉咙便哽住了,方知何朝他笑了笑,很快便掩了笑低下头去。
陆无忧愣了愣,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房去。
方知何听见关门声,微微抿唇,伸手揉揉陆苑的脑袋,轻声道:“夜里叫人多拿一床被褥,小苑自己睡一床。”
陆苑疑惑道:“以前都可以跟您睡一个被褥……啊?不会是因为大爹爹说的病气吧,那又怎么了,哪有这么容易生病。”
“你爹可是说过你病好才没多久。”方知何笑道。
陆苑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地抱紧方知何的上身,和肚子里的小家伙嘟嘟囔囔。
*
陆无忧回到御书房,等候多时的陆呈不缓不急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轴。
陆无忧顺手接过他递来的卷轴放在一旁的柜格中。坐到案前,听陆呈说道:“这是上次您让我在临城找到的一些‘援兵’小院的事,具体是何人还是要等陆十三从临城回来才能知晓。”
陆无忧随手拿起一本折子,这都是陆苑已经批好的,通常批完了会立即让他来审阅,结果昨日因为方知何的事,他将昨日要审阅的折子忘了个干净。
又想起了那人,他嫌恶地皱皱眉。心道还是学不乖,居然拿陆苑来挑衅自己。
“知道了。”陆无忧回了一句,又道:“那六千私兵可有查出?”
“是方家。”陆呈语气凝重,微微俯身。
陆无忧撑着下巴挑了下眉,“方闵姝?”
“是。”
“人数确定了么?”
陆呈愣了几秒,微微摇头,“只能说比六千多,银钱支出的比例我让工部算了,总觉得里面有些我们不清楚的东西……下官和权大人估摸着,他们还有私挖铜矿造币的嫌疑。”
“…啧。”陆无忧闻言轻叹一声,“安分活着不好么?”
“陆呈,这些人马你就让大理寺配合你查证,是否私开铜矿,伪造假币,以及大量私养兵马…”陆无忧冷着一张脸,“任何一条我都要他们付出代价。”
陆呈领命,半抬头扫了一眼陆无忧,这人正打开新一份折子,神色恹恹,也不知是否因为私兵的事烦恼,眉头微微蹙起。
他领命后准备出去布置,结果刚走到门口,陆无忧便唤住了他。
“陆呈。”
“?”陆呈回身迷茫地看着他。
陆无忧下了极大决心似的,神色不甘道:“祁关,就祁关那事,算了。”
陆呈当即“啊?”了一声,神色更加迷茫。
陆无忧几乎恼羞成怒。瞪着他道:“就上次让你见了他便杀了,现在不用杀了,也不用管他,三千私兵连打个玄武门都不够,他要闹便让他闹去吧。”
“……”陆呈轻咳一声,掩住嘴角的笑意,连忙应了好,几乎夺门而出,生怕陆大人反悔。
险些反悔的陆大人满脸烦躁,要不是看在儿子对祁关还挺喜欢,他才不会放过这人,毕竟……毕竟这人对方知何有情意。
*
天色昏暗,陆苑端着下人送来的饭菜,随便找了张桌子放着,又将桌子搬到床边。
他看着自家父皇的肚子,想了想,给一碗饭上夹满了菜,又端去给方知何。
可惜方知何精神并不好,吃了两口便咽不下去了,陆苑担忧地看着他。换来他一顿安抚,摸摸头发又摸摸脸颊,还要加一句,“爹爹没事,是妹妹在动。”
“那也不能吃两口就饱了呀,您这还怀着妹妹呢!”陆苑不满地反驳道。
方知何摆摆手,“够了,吃多了要吐的。”他这么说罢,陆苑才乖巧地点头,“父皇太瘦了,等妹妹出世了可要好好补补。”
方知何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半晌才蹦出一个字,“…好。”
陆苑端坐在床边,微微仰视方知何,冷不丁冒出一句,“父皇,他有没有欺负您?”
方知何被他问得一愣,“…还好。”
陆苑低声嘟囔,这还是欺负了啊,不过父皇每次在大爹爹那里都受欺负…
“这次让您舟车劳顿的赶回京是儿不懂事,父皇回头身子爽利些便阀儿打掌心吧,儿太笨了。”
方知何‘嗯?’了一声,笑道:“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
“也不是。”陆苑朝后张望了一眼,突然起身爬到床上,在方知何的肩窝里蹭蹭,小声道:“……是祁大人,他说您被大爹爹软禁,连我来查探情况,他还想了几个法子来救您。”
方知何后背一震,瞳孔里倒映出陆苑那张童稚的脸,他跟着抬起头看向门边,左右漆黑一片,如同他心中沉甸甸的沟壑,万丈深渊。
“……多少人马?”他开口问道。
陆苑思索了两秒,“说是三千,实际上是四千多,祁关只是要将您带走。”顿了顿,他道:“不过大爹爹没欺负您就好,我回去就让人传信给祁关。”
方知何眼皮跳了跳,“对,你爹没欺负我,你传信给祁关时叫他快些离开京城!隐患未解,留在这里也无用。”
而且,我也没能力继续保护他了。
方知何心中晦暗,他以为祁关能够放下他去远走天涯,无论做行医的大夫,还是稍微会武的侠客,结果那人拿着他的私兵要来救他。
他不该承担这种无聊的事。
陆苑被方知何一下煞白的脸色惊了一跳,连忙跳下床,“父皇,可是妹妹又踢了你?”
“……无事。”方知何脸色惨白,低低叹了口气,重新又同陆苑说道:“你要清楚,祁关囤养私兵驻扎于此,若是被你大爹爹抓到了,重则被当叛国处死,轻……不对,”方知何摇摇头,神色慌张道:“你大爹爹就是想要他……死。”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陈聿点着兵,回头瞄了正在树底下画王八的祁关,眉头微抽,张口喊道:“祁关,你练不练兵?不练我走了。”
祁关一只‘惊天霹雳小王八’还差一条短腿,闻言回头瞪着他,“那也要我会啊!本大侠除了行医也就会个三脚猫的拳脚功夫!”
陈聿腹诽,你那连三脚猫都算不上,也就会使毒。
“…那行,你别搁那儿画王八了,过来看我练。”
祁关撇撇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朝他走来,边走边道:“昨夜太子传信给我,说是平安,你觉得这个可信么?”
陈聿沉默着看他,片刻后摇了摇头,“…我被你下毒之前见过皇帝一次,我只能说很不好,陆大哥对他…算不上好。”
祁关抿抿嘴,脸色有些苍白,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等陆苑传递消息,怕方知何被折磨得太惨,又怕他已经死了,而自己却临阵脱逃一般。
祁关深吸一口气,抬头朝陈聿道:“猜得到,陆无忧待他一直不好。”停顿些许,他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兵器,问道:“如何?明日能去玄武门么?”
陈聿白他一眼,“你以为打仗是烧饭?说开火就开火的吗?”
“……”祁关噎住,愁眉不展地踢了一脚边上的小石头,低声道:“…我能不着急么,我就怕他那个身子熬不住了,要是我慢悠悠地等着你把兵练好再去救他,他都死透了。”说完他呸呸两声,蔫头耷脑的模样看起来很像被拔了毛的兔子。
陈聿犹豫了半会儿,伸手揉揉他的后颈,无奈道:“不是说还没练好,方太傅留下的私兵一直都是替永帝效力,自然差不到哪儿去,这不是昨夜太子才传消息来吗?我们总得想想如何最低损耗用这些私兵救人,而不是横冲直撞,这样还没进玄武门就被人打死在外面。”陈聿做了个手切脖子的动作。
祁关撇撇嘴,焉焉地看着他,“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懂这些,当初找你来我只想着找你套话怎么对付陆无忧,没指望别的,我当初就做好了送死的打算……毕竟,”他扯着嘴角自嘲地笑道:“我当年就是因为陆将军去的边关,我一度觉得他是个真正仁爱天下的英雄,只是没想到…他对待不喜欢的人会这么,怎么说呢,应该叫故意恶心人。”
陈聿轻轻“嗯”了一声,叹了一口气,“他确实在行军打仗上非常英勇,没和小皇帝接触的时候也挺像个英雄,一碰上小皇帝就像个疯子,偏偏他还觉得旁人是疯子…”
陈聿摇摇头,想起自从他们回京之后,陆无忧便整日想着如何折腾小皇帝,跟变了个人似的…连他这个兄弟都觉得陆无忧变得有些不可理喻的偏执。
“也不知道怀疏怎么就看上了他。”
“……你当初不也崇拜他么?”
“……”
*
陆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开了一些,露出白玉般的肚子。
方知何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拉好被子,将肚子重新盖好,昨夜这孩子睡得也不踏实,总是将被子踢开,甚至快翻到床下去了,方知何只好时不时看看他,加之小宝在肚子里闹腾,他便一夜没怎么睡。
脸色比之昨日更加却了一丝血色,他今日还没来得及擦胭脂。
陆无忧推门进来,动作刻意放轻了许多,他手里拿了一个食盒,先看了一眼睡熟的陆苑,这才将食盒放到床边的桌子上,眉眼微微皱眉。
方知何从他进门便看着他,此时更是见了他就笑。
陆无忧愣了一下,来不及多想就狠狠皱下眉,他觉得方知何真是天底下最下贱无耻的那种人了,无论你如何踩他,叫他滚开,他装可怜离开一会儿,很快又会笑眯眯的回来。
“早…”还和往常那般笑着同他打招呼。
方知何笑了一下很快便收回视线,他对陆无忧送来的东西有种根深蒂固的恐惧,这次若不是他的孩子险些保不住,估计陆无忧还会继续给他下药…
陆无忧没搭理他,只是俯下身子看了看陆苑,小孩睡得额头冒汗,陆无忧不大高兴地瞪了方知何一眼,“怎么出这么多汗?孩子热你还给他盖这么多作甚?”
方知何不仅不觉得热,还觉得冷,可他只是抿唇替陆苑擦了汗,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陆无忧被他这个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稀里糊涂的又抽回了手。
“……我就说了他不该和你睡。”他低声抱怨了一句。
方知何这次却没低声道歉,而是看了陆无忧一会儿,语气平静道:“孩子要和我睡是孩子的盼望,与你让不让没有关系,小苑已经是个能够思考的人了,他不需要通过我们的拘束下来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
说完,方知何眉眼微微弯起,整个人神色软了下来。
“再者,你不让他和我睡,给的理由连你自己都不信,你叫孩子如何不生疑。”
窗外有清脆的鸟叫声,三三两两翻动竹枝的声音。
陆无忧站了一会儿,突然忘记了要说什么,也没心思计较方知何又“不乖”了,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
这本该是他的卧房,如今被方知何占了大半位置,满屋都是那人身上的药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茉莉香。
“…用饭吧,待会儿我府上的大夫还会过来给你换药。”
方知何浑身一僵,看着陆无忧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白粥小菜拿出来,一一摆放在桌上,还好心的给他盛好了一小碗白粥。
方知何盖在被褥下的手颤抖不止,连嘴唇都白了,他囫囵应了一声,没动。
陆无忧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动,眉头微挑,“还要我喂?”
方知何连忙摇头,朝他讨好似的笑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颤颤巍巍的要去接那碗白粥,突然被陆无忧打断,那人看了一眼睡在旁边的陆苑,嘟囔了一声,“还是我喂吧,你待会儿将孩子弄醒了。”
方知何顿住手上的动作,轻轻点点头,又将手缩了回去。
陆无忧夹起一块虾饺伸筷过去,方知何咽了一下喉咙里的铁锈味,颤着唇咬了一口,还剩半口,陆无忧皱着眉头看他一眼,不耐烦地抽回竹箸一口将剩下的半口吃了下去。
“怎么连个虾饺也吃不下去,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做的东西?”陆无忧不满地又夹了一个虾饺送过去,方知何被他一溜动作做得眼花缭乱,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口将竹箸上的那个虾饺咬进嘴里,囫囵地嚼了嚼便咽了下去,也没尝出什么味来。
“唔,谢谢大人。”方知何心里打鼓,他琢磨着陆无忧的药是不是吃半个没效果,所以这人才故意吃半个给他看的。
陆无忧脸色青了青,心道什么谢谢大人,嘴上却应了一声,不大高兴也没说什么。
方知何又咬了一口他送来的小面馒头,觉得没什么味道,咂咂嘴,又喝了一口粥。
陆无忧看他吃得稍微多了,脸色变好了些,还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午膳想吃什么?”
“……?”方知何鼓着嘴巴在嚼虾饺,闻言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吃一顿不足以毒发?方知何模模糊糊的想着,觉得不吃也会被他灌药,还不如吃呢。
“吃肉。”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开口道。
果不其然,陆大人脸色又变青了。
“吃什么肉,你又想吐?”
“……没有,那日是不舒服,今日想吃肉。”方知何心说那次是你给我灌药才吐的…和肉有什么关系。
陆无忧勉强答应道:“…行,还想吃什么?”
方知何想了想,“桂花糖。”
陆无忧“嗯”了一声,“冰糖葫芦要么?我昨日在街上见人买给自家小孩吃,那小孩还挺高兴。”
方知何愕然了一瞬,觑了陆无忧一眼,这人神色认真,完全不似玩笑,“……”这是怎么了?现在就要下毒弄死我么?
陆无忧大概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奇怪,轻咳一声,笑道:“同你说笑,你吃好了吗?”
方知何用力点点头,一双眼几乎要掉在那抹笑着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不由自主道:“……你说过要等我生下小宝之后再杀我的。”
陆无忧脸色难以捉摸了一瞬,也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哑然失笑道:“不是,我昨夜想了想,你对小苑不错,最近也不缠着我,也安分……在长临未回来之前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我答应对你好。”
“……”方知何呆住,一瞬间的自嘲从他嘴角划过。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要他这种残次品来做那皎月的替代品。
“…若是他回来了?”方知何喃喃道。
陆无忧看着他惨无血色的面容,莫名心虚闷痛,他告诉自己这又是方知何装可怜的把戏,便冷下脸,淡淡道:“我只能保证不会杀你。”
“……”方知何笑了一下,眼神黯淡地落在身侧的孩子脸上,他真想痛骂两句,想想还是算了吧,太痛了,叫人没什么欲望开口。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吾弟长临亲启」
——弟弟,展信安康。
多年未见,哥哥甚是想念小弟,不知身体近来可好?游历山河可有什么趣事?
犹记得往昔你常常同我戏说,日后我若有心上之人,定要让你第一时间来瞧一瞧,如今……莫怪哥哥,告诉你晚了些,哥哥有了心上之人,还与那人育有一子,近来又添一女,还在腹中,应该是闺女,我让七七帮我瞧了。
我是很喜欢女儿的,希望她像你一样讨人喜欢。
现如今她快出世了,哥哥希望你能来看看你的小侄女。
如此着急怕是让你手足无措,什么特产也不必带了,只要你原谅哥哥。
哥哥盼你归来。
——兄长,方知何留。
阁下笔,方知何看向陆无忧,轻声道:“信写好了,你将他寄到四暮城,大约两个月的路程你便能瞧见他了。”
陆无忧拿过案上的信纸,纸张轻微抖动,他快速阅览一番,看到了大致意思,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方知何——那人今日涂了些胭脂,没涂匀,脸颊看起来很红,像在勾人——所以他亲了一口,还舔了舔,觉得有点苦,便皱了皱眉头。
“……”方知何瞪大眼睛,“…胭脂不好吃的,你要吃就去找他们要。”
陆无忧听到他这么说,觉得好气又好笑,他难道看不出自己这是稍微有点‘喜欢’他的表现么?叫他去吃胭脂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就心甘情愿让长临回来了?”陆无忧问道。
方知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怎么让回来也不行,莫非是自己的信写得不好?还是说那两句被他看出来了…
自己写给长临的歉意,以及祈求原谅。
“就因为我让你当‘他’?”陆无忧扬起眉,觉得近日来的每一天方知何都奇怪得很,有很多…可爱的细节都是他过往未曾发现的。
方知何举起毛笔,将笔杆在嘴边啃了啃,摇摇头道:“这有什么,你高兴就好。”
陆无忧目光如炬,伸手折起那封信,往怀中一放,又从腰间的束带上摸出一串漂亮的小猫挂件来,一个个圆滚滚的短身陶瓷小猫串成一条挂件,他朝方知何递过去。
方知何神色乍变,他咬了咬唇,双手失了力气一般,没有去接。
陆无忧对他着实没有什么耐心,眉头紧蹙,下一秒将要爆发之际,方知何僵硬着动作拿过那串挂件。
陆无忧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说道:“昨日小苑又吵着要与你睡,我将他支使去了太傅家,那小模样和你真是如出一辙,像小猫。”
方知何全盘未闻,缠着手扯开自己的衣摆,就要去解衣裳。
陆无忧低垂着眸子,满心欢喜道:“我总觉得奇怪,我本该厌烦你,却总是想着你……兴许是你与长临太过相似,近来连气味都变得好闻起来。”
“只是因为拿茉莉花熏了衣裳。”方知何将自己的亵裤脱到一半便要起身,他答了唯一听进去的一句话,神色恹恹。
陆无忧此时觉出些动静,抬眼便见方知何脸色青白地拿着那串挂件要往下‖身塞,他眼皮跳了跳,心中突然想起什么,一时跳如擂鼓,他觉得有些疼了。
方知何额头上的冷汗倏地滴落,微微颤抖的手也被人握住,那人从他的手中夺下那串挂件,甚至帮他提上了亵裤,还将他轻轻推下坐好。
他惊诧的,受惊小鹿一般抬起眼,湿漉漉的眼角微微泛起红。
陆无忧心脏疼得厉害,为他想起的某件事。
他将那串猫猫挂件卷进手心握紧,朝方知何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轻声解释道:“那次的串珠,是因为你不听话,才叫你这样做的。”
听到这句话,方知何打了个冷噤,那日他惹怒了陆无忧,这人将他绑在床榻上玩弄,羞辱,疼痛,厌恶,太过直观的恶意横贯在脑海中,方知何只是想起便觉得牙齿打颤。
他以前很能抗下这些不值一提的痛楚,兴许是怀了孩子,他有些熬不下这般羞辱,太疼了,孩子都跟着疼。
“这次的挂件,是我昨日出宫,陆五说你喜欢陶瓷,我便去陶瓷铺子瞧了瞧,也没什么珍品,唯独这串挂件挂在角落里,我瞧了瞧,觉得你会喜欢。”陆无忧继续说道,还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真是奇怪,我说要你长临,便觉得你顺眼了些……莫非你真的学得这么像?连气质都一般温顺。”
“……”方知何嘴唇发颤,“我不明白,你爱一个人只是要他温顺,那为什么不养一个听话乖巧的。”
陆无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想啊,是你总缠着我,我要你温顺,你又不听话。”
“……”方知何无言,一时之间竟然生出一剑捅死陆无忧的心思来,他费心排空这种心思,苦口婆心地劝道:“长临并不温顺听话,你要他做你爱人,便要学会尊重他,将他当做一个自主的人,而不是定义为温顺听话的人。”
“哦。”陆无忧随意点点头,支着下巴打量起方知何,上上下下,还有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说不出的诡异好看,有一种温润的气息从他身上漫开。
陆无忧觉得是方知何学方长临学得太过相像,以至于他总是软下心来,觉得这人也有一丝能够叫人喜欢,惹人垂怜的气息。
“…没有同你说笑,你要对长临好,不然…我害了他…”方知何神色慌张,他攒着陆无忧的手,微微泛起惊慌。
“你一直都在害人,撇干净又有什么用。”陆无忧讥讽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方知何惊慌失措的模样也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
方知何嘴里发苦,觉得陆无忧变脸好似变幻莫测的天气,时雨时晴,他不该将这些记在脑子里当真的,他应当忘了这些,叫陆无忧也没办法让他记起来。
“…那我不再害人了。”他低声喃喃道。
*
兵马戎戎,陈聿喝下最后一口梨花烧刀子,伸手猛地揉了揉祁关的脑袋,笑道:“可真是,这太平盛世,我与你带着兵去打皇城,怕是后世要被人写成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不做罪人也不见得他人写你一句好人。”祁关脸色阴沉道:“你们这些将士,外出打仗的功劳都被陆无忧一个人夺走了,早该反了。”
陈聿沉默两秒,捏捏祁关的脸,笑道:“哪有这么黑暗?当初从边疆回来,论功行赏不才都有二等功,良田美景陛下可是赏了不少……”
“那是方知何为君之道做得好。”
“…那也是。”陈聿失笑,微微出神,他眼底仿佛又映出那血色弥漫的战场,陆无忧从他身前刺出一剑,刚好劈开偷袭他的敌方,温热的鲜血与脑浆溅了他半边侧脸。
这是他救我无数次中的一次。
陈聿嘴角微微下垂,他觉出一丝难以排解的痛苦来,他本该跟随着他的大哥一起守护天下,现如今却与另一个人在城门外等待时机破门而入。
“太子传信了么?”他又问了一遍。
祁关绷紧身子,“没,我们带的一队百来人马……隐藏得尚可,想必是怀疏拖延了时间,陆无忧尚未反应过来。”
“……好。”陈聿远远朝城门上望去。
*
“你不害人?”方知何的话叫他好笑,陆无忧笑得微微晃了晃头,若无其事道:“叫人来救你,也叫不害人?”
方知何猛地怔住,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不,不不,什么救我的人?根本没这种人,你在说什么?”
陆无忧被他这反应逗笑,他嗤笑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是连私兵都准备好了,刻意让祁关跑出去的吧,好替你将私兵带出来,若是不幸死了,那就是他倒霉,还能落个自我高潮的好名声,让他以为自己为了救你付出了多少——你该感激他的。”
毕竟,他是如此忠心耿耿的对你,尽管他如此愚蠢天真。
“要不,陛下跟着臣一块儿去瞧瞧吧——”陆无忧端起一杯冷茶灌下肚,看着方知何脸上一瞬间闪过的痛苦迷茫,他心中一阵痛快,他不是不能喜欢方知何,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人的小动作,跟打不死的老鼠似的,总在阴暗角落里偷摸着偷他一些东西。
“瞧,瞧什么?”方知何嘴唇发颤。
陆无忧伸手摸摸他的脸,温柔道:“我想对你温柔的,可你总是叫我生气,为什么不听话?”
“……”
“为什么从一开始便针对我?”
“……”
“你为什么要抢你弟弟的东西?”陆无忧问完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只细瘦的胳膊猛地挣扎起来,那人青白的脸色微微泛红,浑身颤抖,语气高昂道:“你够了!你为什么总要这般对我!我不过是爱了爱你,你不要便不要,我不会再强求,你何必连与我有关的人也不放过!”
“呵。”陆无忧眼中烧起浓烈的怒火,他抬手捏起方知何的下巴,阴沉道:“那你就看着我如何杀死祁关吧——我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听到没有?”
第71章 第七十章
方知何惶恐不安地咬着指甲,眸中尽是恐惧。
陆无忧拿了一件女人的衣裙来,又叫人送来上好的胭脂,黛粉。他亲手替方知何梳理头发,眼底是方知何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冷然地看着。
他要给这人一个教训——学不乖就好好受着。
“陛下,我给你梳个京城盛行的妇人髻如何?”陆无忧微微俯下身贴近他耳边道。
方知何咬着拇指指甲,神色慌张,却好似听不见陆无忧说什么一般,牙齿咬得微微作响。
“然后给你抹些胭脂水粉,贴上花黄,瞧你还大着肚子,十足的像女人。”陆无忧轻轻握住他的一缕头发,编了个辫子,往后一束,露出方知何光洁的额头,当真比那方闵姝还要清秀醉人。
陆无忧盯着他的眼尾微微愣了一下,心中一动,脸上带着诧异之色。
他低声喃喃,却又让方知何听了个清楚,“…你当初杀永帝,莫非是用这张脸?”
方知何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眸中的怒火正旺,很快又消去了。
方知何哑声道:“我……我不生她了。”
陆无忧蹙起眉,“什么?”
“陆大人,我错了,我又错了,这次我不会再任性了。”方知何艰难地翻过身子,他直堪堪地朝陆无忧跪了下去,“你放过祁关吧,他只是想要救我出去。”
见陆无忧脸色渐沉,他着急忙慌地伸手抓住陆无忧的衣裳下摆,“……不是救我,是他误会了,你没有关着我……是我自愿,我愿意…这辈子都给你…”他迫切的想要说些什么话来让陆无忧消消气,眼尾愈发红透,“都给你当…玩物,你想如何都行,可以吗?放过祁关,好不好?”
下巴被人捏起,方知何期盼地看着他。
陆无忧端详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些讨好,祈求,甚至是希望。
陆无忧低下头去,唇边微微蹭过方知何的鼻尖,他轻轻笑道:“不好。”
“我偏要你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将身边的人一个个害死的。”
空气中弥漫着茉莉的清香。
方知何脸上那讨好,祈求,希望,仿佛一瞬间消了生息。成了绝望,
“……呵呵…哈哈哈…”他轻轻拂开陆无忧的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发红的眼尾晶莹剔透一般落下两滴泪,“…那你为何不杀了小宝,不杀了小苑,甚至杀了你自己!”
陆无忧面露厌恶,冷声道:“你害了祁关不够,还要来害你自己的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方知何喃喃自语,他眼眶红了一圈,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轻说道:“是你的孩子,你杀旁人,我便杀了你的孩子。”
“……”陆无忧猛地皱起眉,他伸手将方知何拉起来,猛然将人推倒在床榻,床沿磕得方知何后腰,疼得他一声呜咽,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
陆无忧见状嘲讽地笑道:“你看看自己在做什么?连杀害孩子的话都说得出口,你配当人吗?”
方知何心中茫然,头又痛起来,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头,挣扎道:“…救,谁来救…”
谁来救我。
他说不出口了,连想也不敢再想。
他不配当人,他谁也保护不了,救他的人都是要被他害死的……
陆无忧冷眼看他发疯,半晌,动作粗鲁地扯着他的衣襟将人带起来,给他换上那件女人的衣裙,又替他抹了胭脂,画了黛眉。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胭脂便晕开了。
陆无忧重新替他抹了一遍,方知何抽噎起来,陆无忧冷漠地掐起他的下巴,告诫道:“待会儿我带你去城墙上,你给我管好自己的手脚,若是跑了,我就让你们方家另一支的男女老少都去死。”
方知何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被胭脂抹得红润光泽,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了些说不清的解脱,陆无忧多看了一眼。
“也别想着别的心思,毕竟,后果还需要你自己承受。”
方知何无声地合上眼,眉眼总有不解的愁思。
可陆无忧不爱看,便懒得多看他一眼。
*
陈聿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了过去,祁关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嘟囔道:“多大人了还吃这玩意儿?这山楂果都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野生的全是毛。”
陈聿呿他一声,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规律?你小时候山珍海味里泡大的?”
祁关将嘴里的糖葫芦咬得咯吱响,哼唧道:“我哪有那机会啊,我一个孤儿,从小在破庙里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陈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哦,以后可以来我府上吃饭。”
祁关嘴角抽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呆子,本大爷给皇帝当了那么多年御用的大夫,还能没有吃饭的银钱?”
“知道你有。”陈聿咽下嘴里的糖,又看了一眼祁关,这人早上出门的时候将解药给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比了个谢罪的手势。
陈聿失笑,他与祁关相处两个月,已经讲这家伙了解得透彻,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其实骨子里就是只喜欢泪唧唧的小兔子。
软乎乎。
陈聿突然有些不舍,惦念宝贝似的深深看了祁关一眼。
“祁关。”
“嗯?”
“我其实是故意中毒的。”陈聿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眼角微微发颤,“大哥知道方知何有私兵,他一早便知道只是苦无没时间引出来,想着你一定会救方知何,他便叫我来守株待兔。”
“……”小兔子受惊般呆住了,一双眼倏地红了起来,除了泪意还有怒火,燃了两声烟火爆开的瞬间,突然熄了。
祁关呵呵笑道:“你们真的……就一定要方知何死是吗?他当真就一定要死是吗?”
陈聿摇摇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祁关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身体上的冷意,露出一抹冷笑,嘲讽道:“那你知道什么?知道我们有多少兵马?知道如何去向陆无忧告密?知道怎么杀了我吗?”
“…真的,你们真的……”祁关哽咽了一声,有些说不出话来,太坏了,他想,怎么有人这么坏啊。
那是为他生儿育女的人,他怎么能,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祁关伤心得不知所措,眼泪倏地掉了下去,一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陈聿手背,烫得他微微发颤。
怎么连他也觉得疼了呢。
*
陆无忧率兵上城楼,高墙耸立间整整齐齐站着红衣银铠的战士,四周的镂空墙洞中架着弓箭,直勾勾地对着对面的一片竹林。
方知何带着面纱,一身淡蓝色水袖长裙站在他身后,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些将士,良久,才在竹林间搡动的闹静中回过神。
他微微一动,又抓住陆无忧的衣袖,凑近一些道:“大人,求您放过他。”
陆无忧头也不回的抽回手,招手示意两个侍卫按住方知何,冷冷道:“让你看着就看着,真要求饶就老实点,真诚些,或许我愿意给你那相好一个活命的机会。”
方知何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愿意做,他顿住,又想了想,陆无忧是听惯了他求饶的,他总是求饶,他是废物,废物求饶没有用的。
他将手埋进衣袖里,清秀的眉眼在阳光下泛起微光,捎带着发红的眼尾坠着水光,
祁关被陈聿压着走出竹林,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方知何只看一眼,手心就刺痛不止——他掐破了自己手。
陆无忧余光瞥见,却没理会,他就是要方知何受教训,能真正服软,而不是阴奉阳违,当他面装可怜,背地里却搞小动作。
祁关远远朝望见陆无忧后背的“女子”,他微愣了一瞬,只见那女子眼中泛起水光,熟悉的眉眼叫祁关顿住了脚步,鼻子泛酸,忍不住又红了眼。
怪他太傻,以为拿毒药能够控制人,反而中了旁人设的局,不说打进玄武门,他连门口都没到。
他朝方知何远远笑了笑,用口型做道:「我想你了。」
方知何眼底的水光涌了上来,他喃喃道:“七七,七七…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这样……”
祁关摇摇头,回头对陈聿说道:“你主子说了怎么处置我么?”
陈聿正在揉弄自己刚被兔子咬伤的胳膊,闻言没好气道:“当然是杀了你。”
祁关又问道:“那怀疏呢?他怎么办?”
陈聿白他一眼,“都要死了还管别人,你是事儿精投胎吧?也就你蠢,巴巴地去救他,你就没想过他这么贱就是喜欢大哥这么对他?”
祁关愣了几秒,突然抽出手给了陈聿一爪子,“你说什么狗话?放屁,你他娘……你懂个屁!当初要不是他救我我早死在边疆了,别说要我豁出命来救他,就是他要杀了我,我也是愿意的。”
陈聿怒声道:“你以为他救你是为什么?就是为了要你做他忠心耿耿的一条狗而已,他当年让大哥出征便克扣军饷,削减兵马,我们险些死在沙场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小院里帮你们的都是他!”祁关哑着嗓子道,他眼眶红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陈聿心中隐隐作痛,不安从脊背窜出来,他猛地一抬头,
“小心!”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一缕银光闪过,陆无忧侧身偏了过去,倏地回头怒视拿着匕首朝向他的方知何。
方知何颤着手,朝他笑了笑,“你认出这匕首了么?”
就连声音也打颤。
陆无忧沉下脸,冷声道:“放下匕首,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你认不出了么?”方知何感受着手心握着的那匕首上的刻字,长临。
陆无忧未开口,只是不耐烦地伸手在他面前。
方知何看着他的手心,他曾经握过他的手心,干燥,厚实的,还有握剑的茧子。
“这是你送给弟弟的匕首啊,比我那个自己做的……好一千倍,一万倍。”方知何怀念地说道。
陆无忧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而且,这人刚刚居然想伤他…
一股恼火的怒气从心底涌上喉间,他将手指握得嘎嘎响,仿佛手心里握着的是方知何的脖子,他要杀了他,杀了他就清净了,祸害就没了。
可他杀不了,他每次动了这般念头,就会被另外一种念头打断,他有时觉得有人在摆弄他的思想,他怎么能在极讨厌一个人的情况下又喜欢上这个人?
他讨厌这种未知,不能掌控的情况,所以就算他可能喜欢方知何,他也要让方知何成为听话的人。
“不止匕首,长临就是比你好一千倍,好一万倍。”他回了一句,如愿以偿地看见方知何那连胭脂都盖不住惨白的脸色,唇色发青。
方知何从喉咙里咳出一声,像是在笑,“对,这世上谁都比我好千万倍,可是除了我,谁会给你生孩子?谁又会下贱如我一般?”
陆无忧嗤笑道:“你以此为荣么?真够恶心的。”
方知何抖如筛糠,可他死死握住匕首,继续笑道:“人活着总要给自己一些盼头,不然还有什么留在人间的借口?”
“你想说什么?你要我给你一个盼头?”陆无忧冷冷地看着他。
方知何目光温柔了些,他朝城墙靠过去一些,裙摆微微起浮,他温和地说道:“不,我没有盼头了。”
“……”陆无忧愣了愣,“你说什么?”
方知何举起匕首,朝他笑得微微弯起眼角,手中却用力刺了下去。
陆无忧惊慌失措了一瞬,抓起一旁侍卫的佩剑将方知何的手划了一刀,本就虚弱无力的手便松了一瞬,陆无忧猛地冲过去一把夺下那匕首。
而后重重甩了方知何一巴掌,将他带到地上,滚圆的肚子磕到一旁的城墙,疼得方知何缩起手脚。
陆无忧怒不可遏地想踢他一脚,忍了忍,一脚踢在城墙上,他怒声道:“你疯了!你以为要死要活能威胁我吗?你肚子里的野种快出生了,你舍得吗?”
方知何被那一巴掌扇得满嘴是血,张开口便涌了出来,他多想说一句,我就是想死,我死了大家都不用死了。
掉落在地的匕首被阳光照得光芒四射,上面的水晶挂着彩色的光芒,陆无忧面无表情地捡起这支匕首,凑近方知何身边,他压抑不住体内的怒气,讥讽道:“你拿长临的匕首自杀?你真是不怕恶心人,你的命在我眼里一点也不值钱,可是他的匕首在我这里却是无价之宝。”
方知何颤抖起来,陆无忧面无表情地将匕首朝他的左手心狠狠插了下去。
那股淡淡的茉莉香又出现了,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方知何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了,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陆无忧冷漠的脸。
陆无忧起身,一脚将那匕首从他手心里踢开,匕首尖从肉中划过,疼得方知何另一只手生生抓烂了自己的腿。
“你不想要命,就给我。”陆无忧走回原来站着的位置,看了一眼祁关哥陈聿的位置,不听话的人总是喜欢惹乱子,可惜太没用,前后没用多久。
他还能再逼那人一次。
他这么想着,又开口道:“听着,我数五秒,你不站起来我就放箭杀了祁关。”
话音落地,地上的人如缺水的鱼一般静了半秒,突然挣扎起来,他的左手满是血,嘴里也是血,一半是被打的,一半是喉咙里涌出来的。
方知何浑浑噩噩地用右手撑着起身,他迟早是要死的,所以受伤是好事,疼也没关系。
如果陆无忧出了气能大发慈悲的放过祁关,他愿意给陆无忧折磨,死了就死了,是他自己活该,
方知何摔了一跤,他的肚子太大了,失血让他头晕,好不容易晃晃悠悠站起身,又跪了下去,他没力气了,他再也起不来了。
陆无忧吐出最后一个数字:“一,时间到。”
方知何仰头看着他,泫然欲泣,沙哑道:“我站不起来,我没力气。”
陆无忧半俯下身,与他对视,冷声问道:“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方知何点头,“……我错了,我不该拿弟弟的匕首,我应该拿不值钱的刀。”
陆无忧觉得怒火又要上来了,连忙看向方知何的头顶,缓了缓,才道:“还有呢?”
“……”方知何青着脸,眼中很是茫然,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想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左手的伤口,疼得厉害,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力气不足,只能低声道:“我不该自己动手,应该让你动手……你对我如此厌恶,是该亲自杀了我的。”
陆无忧冷漠道:“谁要杀你?像你如斯贱的人,只有让你活着被折磨才有乐趣,劝你不要死,不然等你死了,我就将你的尸骨碾碎了,丢在冷宫里,我要你一辈子只能在那儿等着我。”
方知何听不大清他的意思了,他失血太多,眼前直发黑。
陆无忧终于愿意饶了他了,轻描淡写道:“学会听话就好,你听话我愿意养着你,孩子也让你生下来,只要你听话,祁关我也可以不杀。”
方知何心中隐隐作痛,苦笑着想,还要如何听话?
好痛。
他被陆无忧扶起来,那人将他拖起来时顿了一下,突然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怎么这么轻?”
方知何以为是幻听,没搭理,只是看着祁关背对着他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他这算是……保护了他想保护的人吧。
如果,没有那支箭。
——小心!
陈聿的声音远远传来,方知何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几乎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他大声喊着“不要!”,“不要!”,“七七!!!”,连陆无忧都拉不住他,被他一头撞在胸口,疼得陆无忧倒退一步。
方知何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穿过了陈聿和祁关两人的胸膛。
他愣住了,在原地站着,眼泪哗啦往下掉。
他太痛了,太痛了。
痛到想要立马死掉。
为什么?
他想问陆无忧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要他绝望?可是他放弃了,他不该执着于此的,因为陆无忧就是要他绝望。
他呆站着,听到陆无忧的声音在大喊。
——是谁放的箭?!!!
——我不是严令禁止放箭的吗?!许成!给我去查,查到了带过来。
——……
方知何听不清了,耳朵嗡嗡作响,四处的嘈杂声被那嗡嗡声排开。
他想,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也死了,还有什么人愿意爱我呢?
不会有人了。
爱我的人都死了,爱我就会死,那谁来爱我?
不会有人了。
我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是我害死了祁关,我如果不痴心妄想去贪求陆无忧的喜欢,祁关又怎么会死?
像我这种人,为什么还要去贪图别人的爱?不是要就知道自己是不能被爱的吗?
他呆愣愣地被陆无忧抱进怀中,那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还吻了吻他的嘴角。
“对不起,这次是我失误,我没想到有贼人混了进来。”
“死了也就死了,孩子我帮你养,你别闹了,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
“我没有骗你,你只要乖一点,我就会喜欢你。”
——只要你乖一点,听话一点……
——我愿意喜欢你,我也许会喜欢你,我可以喜欢你……
——我要你,去死。
陆无忧低呼一声,将方知何一把推开,那人咬着他的脖子,满嘴是他自己和的陆无忧的血,那血沾的他半边脸全是,他目光呆滞,有着疯子样的怔愣,好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一口血,冷冷地看着陆无忧道:“我要你去死,要你死了也就死了。”
陆无忧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眼神冰冷地看着摇摇晃晃的方知何,冷笑道:“只怕你没那个能耐。”
“我没有。”方知何单手扶着城墙,自嘲地扯扯嘴角,“但是我有一条烂命。”
陆无忧几乎气急败坏地想一脚踹死他,忍了许久,一脚踢翻了身侧的旗帜。
“那你最好留着你的烂命,不然我一定会找出一切与你有关的人,然后将他们一个个逼死,让你死了也不安生,让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在愧疚。”
“他们都会因为对你好而死,你的命不值钱,他们的却不一定,你想试试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明两天的我是过儿(๑°3°๑)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呵呵…”方知何觉得这话委实令人发笑,他撑着半靠在墙上,一双眼充满血丝,与眼泪混在一起,像是倒灌进去的血,他笑得微微拢起手在嘴角轻咳,“陆大人,我生来便是恶人,是灾星,性子不好,为人恶毒,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在乎他们呢?”
“你不是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他凝望着陆无忧,这人刚刚被他狠狠咬了一口在脖子上,此时脖颈胸前满是血,他只举起一只手拿碎布捂着。
陆无忧本该讥讽道嘲笑他几句,闻言反而愣了愣,他如同第一次思考这种问题一般,脸色微微发白。
“……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低喃道,目光落在方知何依旧在淌血的左手上,突然想起面前的这个男人平日里喜好画画,写话本,还有喝茶,吃东西……最多喜欢偷偷喝点小酒,被人抓包还会装可怜。
陆无忧突然有些后悔刚刚冲动间捅伤了他的手,连带着方知何咬他的气也消了许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看方知何手上的伤,那人却冷下脸警惕地看着他,还往身侧退了一步,“别过来…”
陆无忧停住脚步,看着方知何微微朝外偏去的身子,眼尾轻轻抽搐。
“过来,怀疏。”他朝方知何伸出手。
方知何茫然一瞬,很快便凶狠地仰起头来看他,哑声喊道:“闭嘴!你闭嘴!你不许叫我!”
陆无忧心口郁结,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道:“过来。”这次却没喊他的字。
方知何咬牙站在原地,他的情绪太过用力,肚子里的孩子又闹将起来,连蹬两脚,害得他腿脚微微发软,转瞬便要栽倒下去。
“……”陆无忧手快地将他搂进怀中,方知何张嘴又要咬他,他无奈地掐住对方的下巴,长叹一口气道:“仅此一次,别闹太过,我没耐心。”
方知何的喉咙里发出咔啦的声音,他几乎用尽力气想要扯开陆无忧的手,却被按捺着无力。
他伸出手想要挣扎出来,陆无忧却猛地将他环抱起身,呵斥了一声,“别动了,怎么跟小苑一样不听话。”
方知何一愣,没受伤的右手被卡在陆无忧胸前,他痛苦地攒紧手边的衣襟,双目淌泪,难受地快要不能呼吸。
小苑不听话?
小苑还要怎么听话呢?
你是他的父亲,你也不能包容他吗?
难道我的孩子也要和我一样,被人所厌恶,所怨恨吗?
“……”
陆无忧抱着他一路往自己的寝宫走,偏殿正午的阳光被大殿遮挡了一半,他走进院子里,绽放的茉莉花与院边的金菊花异常美丽,可惜他没时间欣赏,怀中的人连头也没抬。
陆无忧怕他这样哭当真把眼睛哭瞎了,便强行给他擦了擦脸,轻声哄道:“你听话一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已经答应了你就不会欺骗你的……等放箭的幕后之人查出来我一定将那人碎尸万段来给你出气。”
被他放在床榻上的方知何闻言微微转动了下眼珠,他空洞地看着陆无忧,咧嘴笑道:“该碎尸万段的,不是你吗?”
“你怎么还没死?”他笑着问道,“你句句话骗我,日日要我死,如今怎么又假意怜惜我了?突然想起…我这贱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爱你的人吗?”
他问得轻飘飘,踩在陆无忧心底却沉甸甸。
陆无忧喉咙卡住似的,半晌才轻轻笑道:“你做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不难受?”
“我难受什么?这世上恨我厌我要杀我的人还少了么?我只是怨恨……从来没人爱过我,唯一一个还死了。”方知何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怀念似的看向门外,淡淡的茉莉香顺着鼻腔涌进心口。他哽咽道:“他一早便劝过我了,再怀一个孩子我熬不住,可我那时多爱你啊,我宁愿死,也要你高兴,但是你算什么呢……七七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他死了,他死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他,如果不是因为对我好,他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还有你,”他突然瞪向陆无忧,声音凄厉道:“你还要什么?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爱我了,你去杀谁?!杀了你儿子?还是杀了…未出世的孩子。”
他轻声笑了两下,“也是,孩子也不一定是爱我的,多没用的父亲啊…谁也保护不了,是该这样的。”
陆无忧脸色阴沉,却又煞白,他好像正在忍受什么痛苦似的,凝视着方知何的眼神低沉幽深,身体前倾却又不敢上前。
“他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方知何的话,语气冰冷道:“你其实就是喜欢他吧,装作对我深情款款的模样有什么意思?这世上没人爱你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不配被人爱吗?”
“我有逼着你怀孕吗?孩子是不是你自己非要生的?六年前你给我下药,又不知廉耻地逼我干‖你!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野种,你在复州便同云徵说过,是祁关的!你否认什么?装什么可怜?我让你生下来不过是看在你生了小苑的份上!”
他说着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吼道:“你自己下贱,怪得了谁?”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方知何却发出一阵轻笑,渐渐地越笑越开心,大有跌下床的危险,他却不管不顾,直笑得喉咙里又呛出血来。
他好像许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一双眼都微微弯起来,心口炸开一般地压迫着他的呼吸。
恍惚间,他听见陆无忧的声音,很着急,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呼吸!不要慌……怀疏,慢慢呼吸……来,放松,吸一口气……”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这时候还气你,你别不动……”
你怎么会错?方知何缺氧地半眯起眼看着视线模糊里的陆无忧,晕乎乎地想道,陆无忧怎么会错?
错都是方知何的,是方知何下贱,是方知何心甘情愿,是他活该。
他上不来气了,也不知该怎么呼吸,真想死啊。
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他连孩子也不想生下来了,重不重要有意义吗?
反正世人都厌恶他坏,他便坏罢。
不过是一个没有人要的野种,生下来也不会有人喜欢,她没有她哥哥那个被人怜惜的命。
那就干脆和爹爹一起去死吧,小宝,爹爹带你一起走,下辈子有缘分咱们还可以做父女,不过下辈子爹爹不愿意当人了,当人太累了。
——死了也就死了。
方知何脑海里又冒出陆无忧最开始劝慰他的话,他猛地呛出一口气,死死盯着正吻着他的陆无忧,他摸到一旁桌上的剪刀,举起右手,将刀尖对着陆无忧的脖颈,颤抖不止。
陆无忧渡了口气给他,捎带温柔道:“你是不是傻了,怎么连呼吸都忘了?”
刀尖抖得不成样子。
方知何竭力露出一抹笑,哑声道:“你逼我太甚了,陆无忧,你为什么从来也学不会对我稍微像对个人来看待。”
“我爱你是下贱,便连人都不配当吗?”
刀尖偏了个方向,朝他的脊背刺去,霎那间血溅满白色纱帐,陆无忧瞪大的眼睛中映出方知何虚弱笑着的一张脸,他举起刀尖,猛地又朝自己扎了下来。
“嗯——”陆无忧一个抽身用手抵住了方知何手里的剪刀,刀尖从他的左手穿过,一声闷哼,血滴落在方知何的脸上,平白给他添了半分胭脂红。
方知何呆愣了片刻,看着陆无忧半身鲜血,从他身上落到自己的身上,他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将手里的剪刀松开,他不想管了,陆无忧会让他死的,至于怎么死他无所谓的,只要能死就行了。
只要能死,他就能再看一眼七七,然后就可以永远,永远再也不用来这人世间走一遭了,这人世间……委实不爱他啊。
陆无忧痛得眼前发黑,昏沉中看见方知何合上了眼,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是痛快还是……痛苦,他分不清,明明以前只要方知何痛苦他就会觉得痛快,如今为何……他见不得这人伤心了?
这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又任性起来,将他伤成这样他也没觉得不对,只觉得这人是这个性子,从小到大就固执,也心狠,拿个剪刀捅人不算什么,他能理解方知何的气性,只是不大能理解……这人怎么就舍得伤他了?
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流的血都将这个人的衣裳打湿了。
“怀疏。”陆无忧低声虚弱道,他伸手替方知何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声音沙哑,“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是不是长临太久没回来……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喜欢你,要是喜欢你了,以前对你这么不好,以后可怎么办。”
方知何抬了抬眼皮,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无忧心痛欲裂,几乎要跌下床去,“不要死了,我对你好一点……你把孩子生下来,我愿意养大她,你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
方知何不想听他说话,偏过头去。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你不是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
庭院落了雪,白皑皑裹了一片。
陆无忧抱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孩直发抖,小孩冻得脸色发青,乌黑的双眸水汪汪地看着他,像小猫叫似的,呜咽了一声,“娘呢?”
陆无忧将小孩抱着快步冲回家,小孩又呜咽道:“弟弟病了娘都去看他了……”
“夫人在休息。”陆无忧只好回了一句,他想要小孩听话的乖乖抱住他,这小孩平日里任性妄为,冷漠待人,可小小的一只,看起来好可怜。
小孩乌黑的眼睛又水润起来,微微泛着红,眼角的泪跟冰碴似的沁人。
“陆无忧,你娘也这么对你吗?”方知何在他怀中蜷起身子,小声问道。
陆无忧快着步子将他抱回房,脱了衣裳拿被褥包着,闻言不大高兴地说了句,“我娘死了。”
方知何带着水汽的眼睛眨了眨,“你娘疼你吗?”
“…嗯,应该算疼吧。”陆无忧也脱了自己的衣裳,光溜溜地在方知何屋里翻衣裳,语气迟疑道:“家里条件不好,家中就我和妹妹两个孩子,爹常年病着,娘很辛苦,但是,娘会给我做好看的衣裳,还会在我干活回来的时候给我做好吃的,她…离开之前还给我绣了个荷包,我很喜欢。”
方知何听完艳羡地吸了吸鼻子,“你娘抱过你吗?”
陆无忧蹙起眉,“这是什么话,谁会不抱自己的孩子?”说完他愣了半秒,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家伙就是没被娘抱过的孩子。
果不其然,方知何低着脑袋,下巴坠了几滴眼泪。
“…唉,别哭了,别哭了。”陆无忧手忙脚乱把衣裳穿好了,又给方知何拿起一件绸缎长衣,凑过去给小孩擦了擦泪,安慰道:“我抱你行不行?我虽然比你小,做不了你娘,但是你可以把我当你娘,我抱你一会儿好不好?就当是你娘抱你。”
他嘴里胡乱说着,给方知何穿上衣裳,小孩冻得鼻尖通红,吸吸鼻子显得格外委屈,听完陆无忧说的,他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真烦人,我跳花池你也要救,那水还没我高。”
陆无忧抱着他,给他捂好,轻声道:“那可不一样,这大冬天的,池子都要结冰了,你搁里面冻着,赶明儿大家起来一看——霍,方大少爷冻池子里变成死小孩了,那多可怜呀。”
“……”方知何抿抿唇,不知道怎么回了,半晌,陆无忧给他穿好衣裳,抱着他,摸摸他的脑袋,软声道:“怎么念书的时候不笨,这方面反而笨得出奇?”
“…我本来就不聪明。”年年堂试京城第一的方少爷如是道。
陆无忧无语,趁机揉了小孩一把,揉得对方衣裳横七竖八,“夫人不喜欢那也没关系啊,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尽孝便是了。其他的,你只要保持做你自己,总有一天会遇见真正喜欢你的人,到那时候也不必羡慕别人啦。”
“可是娘不喜欢我,我只有一个娘亲…”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稀罕她喜欢!咱有别人喜欢!”陆无忧正色道。
方知何被他逗笑,笑了两声,低声喃喃道:“那也没别人喜欢啊。”
陆无忧毫不犹豫地笑着说道:“我啊,我喜欢你。”
雪飞漫天,银装素裹的窗外,熙熙攘攘挤着风声,呼啸而过。
方知何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很轻很轻地勾了下嘴角,“…好。”
*
铁链哗然响动的声音在耳边,方知何朦朦胧胧地看着床顶,四肢无力,神智也不似清楚。
他在想,窗外是不是下雪了,树上是不是有很多白皑皑的雪花,雪花明明尝起来没什么味道,他嘴里却有苦味,好涩。
为什么桂花糖也不见了?他藏在冰窖里的那两瓶桂花糖,去哪儿了呢?这么冷,糖放在那里,怎么就不见了。
他轻轻晃动手,想伸手去抓面前的糖,却无力地垂下。
好累。
陆无忧去哪儿了?他把我的衣裳都穿走了,那是娘给弟弟买多的一件,好不容易才被我要过来,他怎么能拿走呢?
陆无忧,陆无忧?
“……”方知何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他沉疴已久,身体早就熬不下去了,若不是用了祁关给的那些药丸,他许是早就带着孩子走了。
一旁等着的陆无忧见他惊醒,神色微微怪异,有些别扭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觉得热度退了下去,这才清清嗓子道:“好些了吗?”
方知何想要动动手,还没用力就听见铁链声,哗哗作响,他瞥了一眼,这人竟将他四肢分别拿铁链锁了起来。
“你再乖一些,御医来看过了,孩子就快要出世了。”陆无忧看着方知何冷漠厌世的眼神,心中隐隐作痛,他总觉得方知何欲情故纵,在闹脾气,可现在看来,这人好像是真的……不想活下去。
方知何心中怨恨他,不愿看他,甚至连自己也厌恶上了,胸膛起伏的弧度变得仓惶起来,带着铁链哗哗响动。
“我知道了。”陆无忧从喉咙里蹦出四个字,慢慢起身往一旁去了些,“我这就离开,你不要用力挣脱…”
方知何咬着唇,温热的血从齿间流下,他瞪着陆无忧,良久,才发出声音,嘶哑道:“你骗我,屋外没有下雪。”
“……”陆无忧呆愣了几秒,见方知何垂泪看着他道:“你说喜欢我也是骗人……没人喜欢我,你很讨厌我。”
陆无忧愕然地呆站着,不久,那床上的人又闭上了眼,呼吸也跟着轻浅了许多。
陆无忧轻轻凑过去一些,那人果然是睡着了,他替方知何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叹了口气,“快下雪了,你的病要快些好起来。”
他的手和脖子还有后背,昨日已经被御医缝了针,失血过多促使他精神不济,可他放不下方知何……这人病起来总是来势汹汹,势头盛起,他怕这人真的带着孩子撒手离去。
毕竟,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过去这个人最起码是愿意活着的。
陆无忧心中惶恐,生怕方知何醒来又闹起来,只好唤人将他四肢锁起来,以免他醒来便自残。
刚刚御医说这人的身子许是熬不住了,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不解地看着那人低低起伏的胸口,什么叫熬不住?他不想活他就能去死吗?若是我不让呢?
我不喜欢他,他非得凑上来,我要喜欢他,他却要离我而去。
这是什么道理?
陆无忧胡乱想着,给方知何捂好被褥,手背触碰到这人包扎好地左手,微微顿了顿。
“怀疏。”他轻声唤道,无人应他,“你睡着好乖。”
“我过去常常想,你要是有长临半分好我也许能接受你,可你不愿我提起他,你说你嫉妒他…”他低声诉说道,“可我昨夜在你的屋里翻出了许多他写给你的信,每一封你都摆得整整齐齐,连个角也没折过,污渍更是分毫没有……你很爱他吧。”他叹了一口气,轻轻俯下身虚虚揽住床榻上的男人。
男人紧闭着双眼,大约是又梦到了痛苦的事,他微微蹙起眉,喉咙里发出模糊地声音。
“对不起,我以为你真的……很不喜欢他。”陆无忧安抚着揉揉他的心口,温柔道:“……你做过的事我不计较了,只要你不闹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到时候等这个孩子出世了,我们就收拾包袱去江南休养吧,政务丢给小苑,你身子不好,就少操些心…”
“我愿意喜欢你,愿意对你好,不会再这样欺负你了……”陆无忧说着突然鼻酸了一下,没来由地哽咽道:“我真不知道……你没我想得那么……我不是要你死,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你一点也不听话,我想要你乖一点,听话一点,我就会喜欢你,所以我想让你变傻一些,变得像小孩子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喜欢你了,可以不用担心你使坏了。”
“你好好养着吧,等孩子出世,我会叫你欺负回来的…”他低声喃喃,伸手替方知何擦了擦眼角坠着的泪,这人做梦总是落泪,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兴许是噩梦吧,只有噩梦才叫人痛苦。
「小白,你知不知道云台在哪儿?」
「…他怎么在糕点铺呀,弟弟不爱吃糕点啊……莫非,他给自己买的吗?」
「小白!!!小白~小白~」
「云台买了一包桂花糖给我!噫呜!」
「…好甜,小白,糖好甜啊,他送的糖,好甜,好喜欢。」
小猫在少年的身边转悠,时不时扒拉着他的衣角,想要讨一颗糖,谁知平日里大方的那人此时却将糖袋子搂得十分紧,如临大敌一般鼓着腮帮子嘟囔道:“小白,不可以吃他给我买的糖,你要吃我下午去街上给你买。”
小猫摇摇尾巴,懒洋洋地蹭蹭他的裤腿,少年包着糖在嘴里抿着,高兴地眯起眼睛,心满意足。
睡梦中的人却因为这糖太甜,痛苦地掉下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快生了。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我已经喜欢你了,你为什么不能安分下来?你自己也说过你想生下这个孩子,我已经答应让你生下了,连谢太医都请回来了。”陆无忧沙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在床边来回踱步。
那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铁链响动,那人摇摇头。
陆无忧沉下脸,声音拔高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就堕掉!”
方知何形销骨立,瘦得双眼都陷了进去,眼神空洞呆滞,再也不复以往一般明亮。他被锁住的四肢像冬日的枯枝,细瘦残败,满是铁链磨损的淤痕。
他微微睁着眼,不知看在何处,闻言又摇摇头。
还有半个月就入冬了,被褥不厚,裸露在外的四肢肤色青白,他觉得很冷,可惜连蜷起来也做不到。
隆起的肚子压迫着他的呼吸,他轻吐一口气,嘴里总是泛着苦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陆无忧又软下语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凑到他身旁问道:“饿了吗?有没有想吃的?我去给你做。”
“……”方知何寻着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陆无忧以为他愿意说话了,连忙抓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什么都可以吃,我问了太医,他要你多补补……”
方知何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陆无忧凑近听了听,“你说什么?”
方知何摇摇头,费力抽回了手,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陆无忧呆了一瞬,“……”
他不太懂方知何的意思,可这人太久没开口了,平日里给他喂饭也不太吃,喝几口汤便偏过头去,太医瞧了直摇头,可方知何不吃,他灌进去这人会哭着吐出来。
后来他连哭都没声音了,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眼尾泛起红。
“怀疏,你不说想吃什么我只能自己随便做一些了,汤还是百合乌鸡汤可以吗?”陆无忧平复心情,又微笑着亲了方知何一口。
方知何半眯着眼,迷茫地看着他,嘴角淌出血来也不知道,陆无忧乍一瞥见,脸色僵住,伸手替他擦干净,哄着他张嘴。
方知何摇摇头,不大高兴地将脸缩进肩膀一侧,陆无忧心急地趴过去捏他的脸,直到看到那血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他才松开手,脸色愈发的难看,下榻的步履不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方知何不知道他在慌张什么,刚刚被陆无忧捏疼了脸,他想摸摸,手伸不过来铁链磨到手腕的淤青,他瑟缩地松了力气。
——算了。
实际上他想跟陆无忧说,他不喜欢百合的味道,但是他说不出话来。
大约又是陆大人折磨他的新法子,明知道他发不出声音,却一直好心般地问他需求。
方知何疲倦地轻轻挪了下抽筋的右小腿,疼得一阵哆嗦。
陆无忧走在风里,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快着步子往太医院去,谢青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陆无忧步伐凌乱地闯进来,他微微皱起眉头,问道:“摄政王怎么有空来这儿?”
陆无忧轻咳一声,说道:“他又吐血了,血是暗色的…”
谢青脸色凝重,“上次不是让你给他多补补养胃的汤吗?怎么越发的严重!”
“……”陆无忧轻吐一口气,“他不太吃得下东西,汤也只喝几口,我没办法……逼着他喝他也会吐出来。”
“怎么会这样啊?!”谢青放下手中药材,回屋去拿药箱,匆忙就往方知何住的偏殿去。
“半年前我外出时他还没这么差的身子,究竟是怎么搞的!上次你也不让我看!光说吐血!你真是,你都照顾不好他还要他怀孕干什么?胡闹!”
陆无忧走在谢太医身后,闻言愣了愣,想说这又不是我的孩子,顿住了,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祁关呢?那小子怎么也不在?!就让他这么作践自己?小兔崽子!一个两个不顶事的,不叫人省心!还有你,你不是不知道他身子差!”谢青边走边骂。
陆无忧默默听着,谢青说是太医院的顶梁柱也不为过,当年方太傅是永帝面前的红人,他的大儿子常年病怏怏,永帝便派谢青去给那孩子看病,一来二去方知何整个少年时期都是谢太医看着长大的,也是为数不多真正关心他的人。
“当年我就说他那个药不该吃!他爹娘就是个混账东西!”谢青气得吹胡子瞪眼,到了门口把门一推,陆无忧还没来得及阻止,他背着药箱就往床边去了。
方知何正晕晕沉沉地要睡,闻声半睁开眼,谢青一眼便瞧见他满是淤青的四肢,当下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语气冰冷道:“你就这么对他?!”
陆无忧走上前,挡住方知何的脸,解释道:“不是,因为他…他不想活了,我怕他寻死,才把他锁起来的。”
谢青深吸一口气,“让开!”
陆无忧点点头,下意识道:“…他不太听话。”
谢青抬腿踢他一脚,瞪着眼睛骂道:“你和他爹娘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他要听话干什么?!他是人!你以为他是狗吗?!”说罢,将陆无忧推开,凑到床边,看了一眼方知何的脸色。
谢青倒吸一口凉气,颤着手要给方知何解开,方知何直到此时才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他微微勾起嘴角,无声地喊了句,“谢叔叔。”
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听起来只有一些模糊的气音。
谢青以为他是没力气,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安抚道:“怀疏啊,咱不怕了,叔叔来看你了。”
方知何痴痴地看着他,伸手勾住谢青的衣角,咧嘴笑了笑,“……”
谢青看了心里难受,伸手握住他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方知何无力地被他握住右手,脸色青白却笑着。
谢青身后的陆无忧靠近了些,方知何浑身僵了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费力地将自己的手往回抽,
谢青原先以为他是哪里难受了,连忙要给他搭脉,方知何却像是碰到鬼一般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息,如同破旧的鼓风机一般。
谢青愣住,他身旁的陆无忧却走近一把握住方知何的手腕,轻斥了一声,“听话。”
方知何顿时静了下来,又恢复了那个乖巧的模样,谢青怔愣地看着,方知何眼神里有些祈求,他凝望着谢青,眸中一时有了神采。
谢青哑然,“……他这是怎么了?”
陆无忧俯下身抱住方知何,轻声安抚着,“听话,怀疏乖,我给你带桂花糖…”
方知何听着铁链窸窸窣窣摩擦衣裳的声音,努力地抬高头,朝谢青做口型道:走。
谢青后退一步,摇摇头。
方知何眼神里的光彩黯淡了些,无奈地撇撇嘴角,凑近陆无忧的嘴角亲了一口,又退一些,讨好似的朝陆无忧笑笑。
陆无忧被他笑恍了神,呆愣了片刻,这才摸着他一只手朝谢青道:“谢大夫,替他瞧瞧吧。”
谢青没说话,伸手替方知何搭脉,眉目尽是愁色。
陆无忧安抚着抱紧方知何,方知何在他怀里轻轻敛了笑,神色渐渐低沉。
他不明白他都这样了陆无忧还要什么,趁他最后一段时间再来骗他一回?
还特地把谢青找回来,是为了那个威胁么?
“…这是怎么回事?”谢青颤声道,他抖着手重新又搭了一次脉,“小方你怎么…这脉象…”
陆无忧皱着眉问道:“到底怎的?”
“……”谢青直起身,一眼便望见方知何沉寂的双眼,那人眼底含着笑意,还有解脱,他顿了顿,看向陆无忧,“只是体虚,加之长期饮食不规律,胃疾突发,才会吐血……我会开几贴药,你叫人熬出来让他一日三食,约莫半个月便能好些了。”
陆无忧轻抒一口气,下意识放松了身体,揉揉方知何的头发,吻吻他的唇,难得地露出一抹笑,轻松道:“怀疏,你听见了吗?你没什么大事,我就说那些御医都是庸医,说什么你熬不过这个冬天,都是胡说八道……孩子,”他又问道:“谢太医,孩子怎样了?”
谢青沉默两秒,低声道:“…孩子,可能会体虚孱弱。”
陆无忧点点头,“我听宫里的人说当初太子身体也不好,后来被养得与常人无异了…以后,多多劳烦您。”
谢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方知何挣了挣,一副很厌烦有人在这里的模样,陆无忧当他又在闹脾气,便起身客气地请谢青出去了。
临出门前,谢青回头看了一眼方知何,后者朝他笑得十分灿烂,仿佛一朵冰雪里的花,晶莹剔透,光彩动人。
“…小陆,你和小方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他好一点……最少,把他当个人,让他体面的…活着吧。”
到了庭院,谢青突然握住陆无忧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该说什么,方知何的脉象已成死相,就连那肚里的孩子也并不好。
陆无忧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叔,您没骗我?”
谢青眼底抽筋,忍了忍,摇头道:“你大可找别的大夫来。”
陆无忧“唔”了一声,“那怎么才能让他多吃点东西?他太瘦了。”
“……”谢青沉默,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膀,“他爱吃什么就做些什么吧。”
花,开到最后,终归是要凋零。
方知何轻轻合上眼,嘴角啜着一抹笑意。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怀疏啊,娘给你带了桂花糖回来,快去洗洗脸过来,还有你爹特地去集市给你带的小泥人。”女人温柔的面容在春色中平添两分静宜。
方知何愣了愣,望向女人的笑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无忧,对方正笑容盎然地盯着他瞧,“怀疏,夫人喊你呢,去吧。”
方知何瞳孔里倒映出春风中的花红柳绿,陆无忧的笑,娘亲的笑,他怔愣中问出了声道:“娘在喊我?”
陆无忧轻拍他肩膀,打趣道:“怎的了?夫人前两日和老爷去了江南,特地给你带了特产回来,偷偷跟你说……他们带的礼物给你的比小少爷的还要多,不过也是,小少爷这次闯了祸,可把老爷气得不轻。”
方知何后知后觉道:“弟弟怎么了?”
“还不是闹着要出去当大侠,前两日在街上把隔壁许大人家的大公子打得下不来床,说人不该去青楼。”陆无忧耸耸肩,凑近方知何,眼神柔和,良久,他轻笑一声,偷偷亲了方知何一口,小声道:“怀疏,上次你同我说要与我去江南养老,可是真的?”
“……”方知何错愕地看着他,胡乱点点头,陆无忧便拍拍他的手,叫他快些去夫人那儿。
他懵懵懂懂地走过去,被女人又是叮嘱关心又是塞礼物糖果泥人花柬信纸…的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神色恍惚,一路走过都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一一应了,手里紧紧抱着他娘给他塞的礼物,用力地将头低下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啦?”小院里,陆无忧正坐在藤椅上等他,穿着他给他做的那身白色衣裳,手里拿着一壶花酒,笑眯眯地盯着他瞧。
方知何用力点点头。
陆无忧给他倒了一杯酒,笑他道:“来尝尝这个,去年你说想喝,我便酿了,这几日刚刚好,今日看你有些不开心,就当拿来哄哄你的及时雨罢。”
方知何坐下来,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势低头抿了一口,入口微甜,还有一丝涩味,口感清爽。
陆无忧胡说八道:“小陆的酒,香甜可口,一口入喉,怀疏不愁。”
方知何呛了一口,熟悉的窒息感传来,他死死抓紧怀中的东西,这都是娘亲给的,他舍不得松开手。
身后有人温柔地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道:“怀疏,我好喜欢你。”
“看见你开心,我就会觉得很高兴,你今天真奇怪,怎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是谁欺负我的宝贝了吗?”陆无忧在他耳边轻轻嘟囔道:“我的宝贝是这人世间最最珍贵的宝贝,谁欺负你啦?哥去揍他。”
方知何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梦,他只能抱紧怀里的东西,牙齿微微打颤。
“是做了噩梦吗?上个月谢阿叔就说你最近气色不好,我去找李婶婶多学几个补汤,从明天开始一天喝两碗!”陆无忧揉揉他的耳垂。
方知何吸吸鼻子,轻声道:“讨厌百合乌鸡汤,不喝这个。”
陆无忧点点头,“好好好,不做这个,咱想吃什么做什么——怀疏,你身子好冷,我去给你拿件衣裳披着吧?”
方知何摇摇头,勾住他的衣角,轻声说道:“因为是冬天才会冷…”摇摇头,他顿住了,脸色僵住,他看着面前的陆无忧渐渐趋向透明,他发红的眼尾沁出一滴泪,将后面的话说完,“…下雪了。”
好冷。
好痛——
被铁链锁住的四肢被磨得流血,伤口被拉扯开,方知何挺起肚子,挣扎着扯动铁链。
哗啦——
窗外下着雪,宁静的夜漆黑一片,方知何疼得眼眶通红,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重重地抽气。
半个月前陆无忧给他解开了铁链,他拿着陆无忧给他修小板凳的钉子捅了陆无忧的小腹,那人又将他给锁上了。
他咬牙嘲笑自己,真是自讨苦吃,如果没有锁链他还能翻个身忍痛,如今像个翻不了身的王八,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拳锤了一下床板,发出的木板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铁链相碰也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痛。
他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双腿无意识地蹬了一下。
——小宝…爹爹好痛啊…
真想迷迷糊糊地睡着。
——为什么还没死。
腹部的拉扯令他一口气卡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又被鼻腔里涌出的血呛住。
梦里的酒香蔓延开来,方知何睁开眼,他望见陆无忧正在朝他笑,“怀疏,我好喜欢你。”
“谢大夫!!!!谢大夫!!!”
——方知何,这两包糖给你,长临说他不喜欢桂花味的。
“他怎么出这么多血!!!!谢大夫!!您快给他看看——!!”
——方知何,你救不救?他是你弟弟啊!你就算救他又能损失什么?老爷将私兵给你不就是让你保护长临的吗?既然你根本保护不好他,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方知何睁开眼,床顶上的木头裂痕又多了一条,四百六十三条了,这宫殿真是该修缮了。
他这么想着,又被腹部的痛楚拉扯回来,他痛得浑身痉挛,手死死拽着铁链,痛,痛,好痛。
没意义,我活着没意义。
我不该活着。
“喊出来,怀疏,听话,你喊出来——啊,乖,疼就喊出来。”陆无忧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方知何眼前模糊,汗水灌进眼睛,与眼泪混在一起,他真想大声喊出来,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泪眼朦胧地摇摇头,痉挛的身子被人搂紧怀中,他感觉到有人在解他四肢上的锁链,又听见谢青的声音,“你现在就不要解了!没看见他疼得浑身抽搐吗?!你解开他又伤着自己了!棉布呢?!给他手脚垫着点!你!你早干嘛去了?!手腕磨成这样!?”
谢青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抖着手给方知何擦血,心疼得快要上不来气,只能凑近一些,在方知何耳边轻声道:“孩子,好孩子……再坚持一会儿,孩子能出来的,我现在给你开产道,就像生小苑一样,你用用力,好吗?”
方知何疼得眼前发黑,攒住铁链的手青中带紫,也没听明白谢青说的是什么,点点头,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陆无忧替他解开衣裳,下人端了热水进来,谢青一把推开陆无忧,拿过剪刀将方知何的亵裤剪开扯去。
方知何挺起肚子,浑身都是冷汗。
陆无忧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他好想放弃,他好想死,他好痛——他不想生小宝了,他想死,想带着孩子一起去死。
去死就好了,去死就不用吃苦了。
当皇帝又怎么样,他这个人啊,当什么也当不成旁人心里的人。
产道开了四指,方知何猛地挺起身子,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模糊又急促的喘息声。
——方知何,你整日除了给我写信还会做什么?!你一个男人,写那么多信给我做什么?有空不如多去为百姓做事罢!
——上次不是说了不要再给我传信了吗?再传我就不回朝了,你尽管去克扣我的粮草,真是昏君无能!
——你杀了永帝,皇位本就该你来坐,长临既然不稀罕,我也不会稀罕,你自己做吧。
“怎么还不出来?!这孩子是不是不行了?他怎么一直在流血,好多……”陆无忧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方知何摇摇头,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摆,费力地睁大眼睛,眨掉疼出来的眼泪,他张嘴对陆无忧无声道:“弟弟回来之后,愿意做皇帝,你就叫小苑去江南……那里有我买的院子,小苑是我的孩子,我不想他受委屈…”
“你爱长临,不需要对我的孩子负责……小苑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陆无忧愣了几秒,看懂了他在说什么,神色阴沉下去,甩开他的手,冷声道:“那也是我的孩子,用不着你撇这么清楚!”
方知何仰起头用力挣扎了一下,微微张开的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来,他猛地呛咳出一大口血,谢青着急忙慌地声音传入陆无忧耳中,他一愣,脸色煞白,用力握住方知何骨瘦如柴的右手,慌张喊道:“怀疏!怀疏!你要什么都可以,再坚持一下!不行我们就不要孩子了……你好好的,好好的就行……不要再吐血了,求求你了…”他突然哽咽了一声,伸手给方知何擦掉流到脖子上的血,抽气道:“不生了,不生了…怀疏,你忍一忍,我叫谢大夫帮你,不生就不痛了…”
劈开似的疼痛令方知何从喉咙里发出模糊又刺耳的声音,像是被人挖出心一般的痛苦尖叫声,他的喉咙坏了。
谢青喊道:“用力啊!!孩子的头可以看见了,小方,轻轻吸气……再用力,孩子很好,你不要担心。”
方知何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血与泪混在一起沾满了枕头,他太痛了,痛得连铁链都狠狠掐进手心里。
——怀疏,我好喜欢你。
——我的宝贝是这人世间最最珍贵的宝贝,谁欺负你啦?
——等雪落满后,我带你去堆雪人,带你去挖我埋的桂花酒,好不好?
下雪了。
雪落下的声音,悄无声息。
谢青松一口气的声音后传来孩子的啼哭声,陆无忧也缓了口气,他摸摸方知何额头上的冷汗,轻轻道:“好了,怀疏,你可以休息会儿,我熬了汤,等你醒来,我端来喂你。”
谢青也凑近来,他神色悲戚,望着方知何的眼神透着浓重的愧疚与无力,方知何垂下眼,他眼前是白色混沌的光芒。
他再也听不见陆无忧的声音了。
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他看见祁关在雪夜里等他,打着一盏灯,神色温柔地朝他伸出手,长叹了一口气,道:“哎,你这个笨蛋,怎么叫我等这么久——累死啦,给你买了桂花糖,吃一颗吧?”
方知何快步追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一颗糖,糖入口冰冰凉凉,原来是沾了一朵雪花,晶莹剔透。
“累了吧?”祁关捏捏他的脸,笑道:“以后不会再累啦,也不会再痛了。”
方知何看着他笑得微微弯起眼角的模样,用力点点头。
“走吧。”祁关拉过他的手,爱怜地摸摸他的手腕。
方知何终于笑了,应了一声,“嗯。”
雪终于落满了,人世满是银白。
方知何悄无声息地断了最后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那不是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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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如果希望是be的,看到这里就可以了哈,因为主要还是he,不过有些妹子好像接受不了……那就当小方彻彻底底的解脱了,77也去陪着他。
he的原因主要是我觉得受了这么多苦到头来真的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太惨了orz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银装素裹的庭院中点了两盏灯,映着雪色。
人走过的痕迹很快便被掩埋。
陆无忧抖着手将炖好的虫草白鸡汤倒进汤盅里,他刚刚太着急了,只来得及安慰那人一句便跑了出来,那人身子不好,他想早一点让那人喝到汤补补身子。
流了这么多血,中午给他炖红枣当归汤好了,这么想道,陆无忧端着汤盅,踩在雪地里,脑海里又浮现方知何最后松开他手的一瞬间——
他愣了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心口剧烈撕扯的痛楚袭来,他端着汤盅的手猛地颤了颤,不由将手中的东西脱落,砸进雪地里,顿重闷碎声响在耳畔,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地偏殿。
有风拂过,带起几片雪花,落在他发上。
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着他。
雪还在下,他总觉得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可垂眼望去,雪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再无旁人。
他僵了一瞬,猛地朝偏殿跑去——那人刚刚生了孩子,流了好多血,却连一声痛也没喊,可他一定很疼…疼得浑身都在痉挛,血从口鼻大量的涌出来…
他想替他擦的,可他怎么忘记替他擦血了?
那人铁定是要伤心的,那人性子这样差,很不好哄,他怎么能不陪在他身边呢——
那人肯定又哭了,他总是哭,伤心哭,开心也哭。
不要哭,不要哭了,怀疏——
怀疏——
方怀疏——
门被狠狠推开,陆无忧猛地冲了进去,他看见谢青正握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轻声说着什么,语气中泛起哭腔。
“好孩子,你怎么……就这么傻啊,何必去追寻那不可及的天上月,平白添了伤心……”
“好在,也是解脱了,叔只愿你下辈子莫投这般待你的人家,平凡些也无所谓,只要人人都善待你便好,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陆无忧脸色霎然惨白,他呆站着,望向床榻上被铁链锁着的男人,那人满身都是血,手脚皆是青紫,大半是肿起来的,瘀血堆积,就连脖子也泛着青白,鼓起的青筋压迫着薄薄皮肉,蜿蜒狰狞。
那人闭上了双眼,脸色惨白好似透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原先沾了满脸的血已经被人擦去了,唇角还淌出一些,谢青沉默地替他擦去。
陆无忧张张嘴,朝那边伸手,出口的声音沙哑不堪,“他……睡了吗?”
谢青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血色浸透的布巾,沉默了数秒,这才轻叹道:“……救不回来,老夫无能,救不回来了。”
陆无忧眼前一沉,有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梦中,方知何死了?他怎么会死?
可胸膛里的痛楚太过巨大,将他打得措手不及,踉跄地朝前走了几步,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伸手胡乱给方知何接着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听在耳中,他重重地倒吸一口气,开口道:“谢叔叔,您是不是觉得我待他不好,所以想要他假死来逃跑啊?您跟我直说,我不会拦着他的,他……他是我喜欢的人了,我喜欢他了,您知道吗?我打算等长乐出世后就带着怀疏去江南养老呢……”
谢青摇摇头,叹道:“你那时让我来看他,他就快不行了,可他一直惦记着孩子,这才多撑了一阵子…”
“那您不是说他没事吗?孩子也没事,怎么孩子好好的,他就死了?!”陆无忧怔愣地看着谢青悲恸的脸,
“…孩子不好。”谢青低声喃喃道:“他怀孕时是不是用了什么毒性大的方子?这孩子身子孱弱,体内还残留药毒……日后可能活不长,而且,药毒不清除也只会是个傻子。”
……活不长,还是个傻子?
陆无忧一口气扼在喉间,他心口疼得几乎要吐出来,方知何平静的睡颜在他眼前,他忍不住去摸他的脸,“…你,当真性子差。”他语气轻微道。
我不喜欢你,你偏要我喜欢。
我喜欢你时,你却离我而去。
他这么想着,低头捧起方知何苍白的脸,太瘦了,连脸上都没有肉,除了血便是凸起的骨头,就连那双眼睛……漂亮的,大而明亮的眼睛,也不会睁开了。
“我知道了,他死了是吧?”陆无忧低头亲亲他的唇,觉得嘴巴里有些血腥味,他舔舔方知何的唇,又在他嘴里舔了一口,血染在他的舌头上,他囫囵地咽下肚子。
谢青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他觉得陆无忧受了刺激,一时接受不了事实,怔愣几秒,他伸手拉了一下陆无忧的手臂,轻声道:“他已经离开了,你就不要折磨他……天亮了叫小苑来送他一程,过两日,便送他上路吧。”
陆无忧没理会他说的话,只抱着方知何的身子,亲亲他的脖子,又理理他的头发,小声道:“怀疏,是我错了……我不该没有陪着你,还忘记给你擦血和眼泪,你很痛吧,我老是叫你痛,还对你发火……对不起,我给你道歉,别闭着眼睛了,天亮之后小苑要来看你的,你别吓着孩子…”
他胡乱说着,将怀中的人抱得愈发的紧,谢青在一旁手足无措,见他实在将方知何搂得太用力,还没来得及说出劝解的话,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骨折声——
死人的骨头比活人的还要脆。
陆无忧浑身一颤,终于松开了手,他半坐起身,看到方知何的左手扭曲的垂在一边,他顿了顿,伸手握住方知何的左手,轻轻扶正,一脸焦急地说道:“谢叔叔,他怎么疼也不喊啊……”
谢青深吸一口气,终于看不下去了,步伐不稳地走出门外。
他实在想不明白,小时候陆无忧对方知何并不算差,更不用说方知何对他,他二人从小便在一处,怎么就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方知何那个身子,就算差,也不至于不满三十岁就死,他今年才二十五啊!
谢青走在雪中,神色恍然,他心中说不出的悲恸,为方知何,也为了…陆无忧。
“我答应你孩子生下来就喜欢你的,你怎么都不等我将这话说出口。”陆无忧撇撇嘴,他小心翼翼地贴近方知何躺着,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身子渐渐冰冷,“怀疏,你恨我吧?——我这样对你。”
是该恨的,就连死,也是我逼你死的。
风雪吹动窗棂,陆无忧眨眨眼睛,他攀住方知何的肩膀,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怀疏,我过去讨厌你太久了就不知道怎么喜欢你了,我一直以为,我只会喜欢像长临一样的人,总觉得你很不好,什么都不好,什么都招人厌……我本来想着,等你性子好些我就试着喜欢你,没有长临也可以……只是喜欢你一个人,复州的时候,你很好,你很好……”
话音渐渐哽咽。
——你很好。
大概,他这漫长于此的一生,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说过。
陆无忧又想起这人脸色惨白的站在夜色中等他回来,大着肚子,在复州的小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便有些高兴地凑过去,“云台,你回来了,我给你买了最喜欢的松鼠桂鱼!”
“云台,我愿意为你去做长临…”
“云台,你喜欢我吧,喜欢我就可以两情相悦。”
“我喜欢雪,云台,小白就很像雪,小白不见了,雪…我喜欢,过去的雪。”
——过去,你会对我好。
陆无忧啜泣的声音被埋进方知何肩窝,陆无忧轻轻环抱着他,他不敢再用力了,他已经在这人的一生中伤害了无数次,就连最后的死也是他促成的。
雪色中方知何青白的脸色不变,陆无忧抽泣着伸手抚上他的脸。
他讨厌了方知何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后来喜欢上,也总是对他不好,总觉得他不会走,会一直追过来,继续说喜欢他,爱他,永远陪着他。
后来他有一些喜欢方知何,还是没有好好看过他,他不确定能否和方知何生活下去,毕竟这个人实在不讨人喜欢,他一边试探着这人一边欺负这人。叫这人喘不过气,苦苦求饶,这样他才会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他想,这人这么喜欢我,就连赶都赶不走,他多喜欢我啊,喜欢到能为我付出一切,能忍受所有,包括死亡。
他抚摸着方知何的唇角,替他擦擦血,很轻很轻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这人从那时——他答应会喜欢他开始,便安静了许多,一直乖乖的,偶尔伸个小爪子还被他打断了手指,他太乖了,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偷偷瞄他一眼,又伸出小爪子挠挠他的手心,被折断了便委委屈屈地收回去,悄无声息地又少了些生气,最后便到死都是悄无声息的,在众人的热闹中悄然离去。
他断了指的小爪子被陆无忧握在手心,低头亲亲,眼泪又顺着下巴打湿了方知何细瘦的手指。
陆无忧终于想起这只小猫爱吃糖的原因了——糖是甜的,吃到嘴里就不会觉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下,加了百来字,长佩好像还没更出来……orz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天亮之际,太子早朝回来,兴高采烈地踩着雪往偏殿跑,一路上跌跌撞撞遇到不少人,他心中纳闷,父皇都回来了,怎么小云他们还没回来,不是说跟着父皇去城外住了么?那父皇回来,他们也该回来的。
小云做的南瓜饼可好吃了。
他一路愈发有蹦蹦跳跳的趋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顾沉熠眉头微拧,想起权勐的话。
「你就当不知晓此事,这大方的天下左右还是太子的,早一步晚一步都得信陆,你何必上赶着叫摄政王处你的罪?」
顾沉熠停住脚步,想起那位向来对他以礼相待的天子,人人都说这人嚣张跋扈,性格怪异,可他却觉得这位君主…挺温和的。
最少,是真正将他推上高位的恩人。
如今他发现摄政王私自囚禁君主,又怎能袖手旁观…
陆苑跑到偏殿前,刚抬起手要敲门,顾沉熠便喊住了他,语气沉重道:“太子殿下,臣有事禀告。”
陆苑不大高兴地收回手,看了他一眼,“太傅何事如此着急?”
顾沉熠抬眼凝望着他,“是关于陛下的。”
*
“陈聿如何了?”陆无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淡紫色长服,他正在解方知何的衣裳,刚露出一小截布满青紫的脖颈,他顿了下,扯起被褥将人盖好。
一旁单膝跪地的暗卫埋着头答道:“替祁关挡的那箭大势冲力,不太好,但是尚有气息。”
陆无忧捏着被褥的手微微泛起白,他淡淡道:“将军中那位神医请来看看。”
“……”暗卫怔了怔,难得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面色僵硬道:“…那位神医,姓祁。”
陆无忧“嗯?”了一声,“ 他也姓祁?”
暗卫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表达才能让主子平静一些,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当初军中的那位神医就是祁大人…他只待了一年多就离开了…不过因为医术出众,这才一直被大家惦记着。”
陆无忧猛地皱起眉,“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神医说您是他敬仰的人,看见你会头晕,不敢见,向来是把伤药放下就走了,听说他在临城有个相好,大着肚子每天等他回家呢。”暗卫道。
陆无忧讷然,低声道:“祁关…怎么会,他怎么会是那个神医,方知何不是说他六年前就遇见祁关了吗?!这怎么……莫非他也在临城?”
暗卫不明所以,默默低下头去。
陆无忧身体发起抖来,他攒紧了手里的衣裳,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人青白的脸上,那人嘴角的血擦不干净似的,又流出一些,他抖着手给方知何擦干净,这才凑近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怀疏,你告诉我,你去过边疆吗?”
“…克扣粮饷是你做的吗?压制援兵呢?都是你做的吗?”
床上的人闭着眼,看不了他,也听不见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吻过的嘴角连丝红痕也没有。
“你……是不是去找过我?”他低低问道,几不可闻。
脑海中突然浮起一年前听闻的一些话。
——陛下命苦啊,当年抱着殿下回来后身子就更不好了,也没人知道他那一年去了何处……
——什么一年?陛下不一直都在宫里么?
——嘘!你小声些……我这也是听内院的人说的,就方朝初年,御弘大将军远征没多久,就有人发现陛下有些怪,饮食、喜好、举止甚至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可无人敢说,大家都随着陛下来,可后来陛下带着殿下回来…那些怪异的举止又变回来了……他们说,要么是陛下被脏东西附了身,要么啊,那个就是假的陛下。
「听说他在临城有个相好,大着肚子每天等他回家呢。」
陆无忧眼前浮现着方知何站在小院里,神色黯淡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是你的孩子。”
在复州时,他也是这般,小声哭着道:“小苑是你的孩子。”
“……”陆无忧喉咙里浮起浓重的血腥味,他撑着床沿,深吸一口气,后背像是被雷触了一般剧烈发颤。
「陛下又来信了,将军啊,您这……也给他回一封吧,他这次信封上都说希望您给他回一次了呢!」
「回个屁,你在这儿是来打仗的还是给他传信的?以后他的信一律丢了!看见他送来的都丢了!」
“……”陆无忧喉咙里发出“咯吱”地呛咳声,他噎着一般,脸色瞬间青白,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重重喘息了一声,这才哑着嗓子开口问道:“徐纪周在京城么?”
暗卫不明所以地迟疑了一秒,点点头,“徐大人前日省亲回来了。”
陆无忧清清嗓子,重新站直,吩咐道:“叫他下午来见我,顺便去太医院找谢青,让他去给陈聿……还有祁关瞧瞧。”
暗卫应了一声,陆无忧沉默了数秒,又道:“去给我买包桂花糖。”
“…是。”
暗卫离开后,陆无忧重新低下身子,双手发颤着给方知何继续解衣裳,他其实很多年没有了解过方知何了,以前这人总爱穿黑的,给人就是一种不讨喜的老气,后来大约是他总爱学长临,开始穿些彩色的服饰,除却明黄色的黄袍,便是些蓝紫青墨白的颜色。
手腕上的伤痕已经呈现暗色,血被擦干净了留下创口,创口再也不会消失了,里面的暗色沉甸甸透进陆无忧眼底,他轻轻抚上方知何瘦骨如柴的手,太瘦了,他依稀记得……这人在亭子里与他重新相遇的那一幕,一席紫衣,腰间落着玉佩,额前如白玉一般温润,脸颊微红,嘴唇柔软,看着就叫人想要…咬一口。
可他那晚没咬那一口,因为他厌恶这人,又最知道如何伤害这人。
“……”陆无忧不由嘲笑起自己,抖着手给方知何换衣裳,他最能知道如何折磨方知何,全仗着方知何喜欢他,便能叫那人伤心。
方知何的身子有些僵硬了,换起衣服很不灵活,他小心翼翼地将袖子给他套进去,轻吐一口气,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哄道:“衣裳是我上周叫人做的,想着你生完孩子能穿,特地让人多加了一条束带,我对你不好,连你的尺寸也不清楚,还是偷偷问了你那小太监才知道的,哦对了……他是叫小云吧,他跟我说你身子不好,连夏天都要捂着汤婆子,最怕冷了,可又很爱看雪。”
方知何脱臼的左手被他轻轻接回去,套进袖子里,“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看雪,那时候还说小白像雪,还拿雪球砸过我的头……你是不是嫉妒啊?我堆雪球都比你堆得圆,你说你从小就喜欢偷偷记仇,后来还叫张先生抽背我当世纪事,这谁记得住?除了你……谁会喜欢这种枯燥的东西。”
“张先生说你以后是要教书的,你还记不记得?谁能知道你最后当了皇帝。”陆无忧说着哂笑一声,盯着方知何胸膛上的凹痕和青紫血痕,这些伤口不知从何何来。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就由着我欺负?你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你怎么……就,就因为喜欢我吗?”陆无忧替方知何系好衣带,又替他换亵裤,原先那条已经破破烂烂,陆无忧替他脱下,一眼便瞧见了方知何下‖半身的狼藉,扑面而来的血腥叫陆无忧浑身僵了一僵,是了,这人昨夜生了一个孩子,然后死了。
没人记得这人生孩子时流了满床的血,也没人来替他擦一擦,就任由他在这血泊中躺了一夜。
陆无忧呼吸窒住,一时手足无措,他堪堪抬起眼,总觉得方知何沉默的睡脸上带着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外面打了一盆热水回来,弯下‖身去给方知何擦身子。
“你解脱了罢。”陆无忧语气颤抖道,手上也在颤抖,他几乎不敢触碰方知何的下‖身,太多血了,看得他忍不住发抖,“再也用不着叫人喜欢了……”
他恍惚间竟觉得方知何笑了一般,却不同以往,这次像是很远很远的从前,那人还是个抱着书局里买来的新书,朝他炫耀的少年。
举着手里的《侠客行》,笑得微微弯起眼角,大声道:“陆无忧!你怎么这么慢——迟到了张先生又要叫我俩罚站了!”
他那时便急忙追过去,半是抱怨半是玩笑道:“一出新书你便跑得像兔子,先生叫我罚站我罚便是了,要你跟着做什么?!”
少年笑嘻嘻地抱着书给他看,又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有难同当啊,你怎么回事呀,陆大侠,兴你罚站不兴兄弟连坐呀?”
他怔愣了一瞬,嘟囔道:“…你怎么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太罪恶了吧方公子?”
少年伸了个懒腰,状似抱怨道:“天天想着讨人喜欢,适得其反,还不如任性一回……喂,你喜欢哪个我?要不我在你面前就用那个我吧?”
陆无忧觉得这人无稽之谈,虽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啐了一句,“少胡说八道,快走,真要迟到了。”
“知道了,回去的时候给小白带包鱼干吧。”
“……”陆无忧擦拭的手停住了,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方知何。
他想,原来……这人也是有过这般模样的。
这般的自在,洒脱。
比皎洁的明月还要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
he哈,回忆篇幅会比较多。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不知殿下近日可见过陛下?”顾沉熠清秀的脸上显出半分愁绪。
陆苑凝神看他,轻一点头,“嗯。”
顾沉熠疑惑地蹙起眉,“……臣这边有个消息,道是陛下受困,殿下可见到陛下的模样了?可还好?”
陆苑难得地露出一丝不耐,他看着顾沉熠道:“太傅,您是要说我爹囚禁了我父皇么?”
“……”顾沉熠犹豫了两秒,点点头,“摄政王对陛下并不好。”
陆苑一哂,“那您可知昨夜父皇为我生下了妹妹,大爹爹也一直陪着父皇的,如何说是不好?”
顾沉熠错愕一瞬,“妹妹?”
陆苑点点头,“嗯,太傅,莫再说我爹爹了,被人听见少不了给您作文章……而且,我父皇最忌讳旁人说我爹。”
*
京城外百里的碧城中盛产玉石与水晶,方知垣提着满包袱的玉石水晶走回马车,马车里坐着的男人正端着一杯茶,香气四溢,杯盖上嵌了几缕金线,掀了掀,轻抿一口。
方知垣将包袱放到角落,就着男人的茶杯喝了一口,长吁一口气道:“天子脚下的东西果真金贵,一块碧珠暖玉居然卖我二百两,龟龟。”
男人散着发,浑身沐浴着淡淡的清香,闻言屈指弹了方知垣的脑门一下,笑道:“又说粗话,被你兄长听见了得说你在外面玩野了。”
“那可不会,我大哥最疼我了,事事随我心意,当之无愧的……好大哥。”说到这里,方知垣沉默了两秒,笑道:“也不知道大哥还好么?上次回他的信也一直没见他回,也不知小侄女诞下了没。”
男人端起一旁的小茶壶,斟满了茶杯,淡淡道:“明日便到了,你买的这些东西都是送给你兄长的?”
方知垣点点头,“差不多吧,我记得大哥可喜欢无忧给他买的玉石和水晶了,我还带了两块上好的玄铁,送无忧做新兵器。”
“没给小侄女带?”男人眯起眼打趣道。
方知垣瞪他一眼,“沈修,你不是说你带吗?!”
沈修饮一口茶,叹道:“乖长临,你沈哥哥没钱呀~”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你沈家江南第一富!更何况你还是那旮旯里的……”方知垣说到一半止了声,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埋头嘟囔两句,一把夺下沈修的茶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轻抒一口气,“我可是告诉你了,我还有个大侄子,你这见面礼可一样都不能少。”
沈修蹙着眉捏他脸,“让你别这么喝茶——夜里还要不要睡了?!”
方知垣嘿嘿一笑,“……真不想睡了,一想到明日就可以见大哥,心里就跟有两只兔子蹦蹦跳似的,沈修呀,大哥一定也会喜欢你的,他可好了,世上第一好,肯定也会对你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兄长最好,小的一定争取让兄长也喜欢我,早日将我娶进你家门。”
“……不对啊,哇!沈修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你叫我哥娶你?!”
“…哎。”
“你真是翅膀硬了!看我夜里怎么打你!”
“方长临我跟你说你做人要讲道理的……”
“你昨夜怎么不讲道理?!”
“……”
*
谢青一大早便被人请去将军府,据说有个副将前两日为了保护祁关被一箭穿胸,连带着祁关一同受伤。
谢青几乎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刚从方知何的死讯中绕了一圈,又听见祁关重伤濒死…这俩孩子没一个省心的,到头来,比他这糟老头还活得不顺心,
到了将军府门口,陆无忧捎了口信请他务必将祁关救回来,谢青暗自骂道,什么东西!这也轮得到他说!
陆无忧在方知何身边又待了一阵,泼在地上的汤结出一层白油霜,陆无忧盯着那块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方知何早年爱吃冻雪砖,冷不隆咚的三九天,路上一只蚂蚁都瞧不见,他非得端碗糖水放院子里冻着,第二天抱着砖头似的糖水冰嘬一口,跟吃了什么人间绝味似的,满足得眯起眼,有时冰得他微微吐出舌头尖,淡红的小舌头在苍白的唇色间,平添一份艳色。
陆无忧神经质地看一眼方知何的唇,那唇白得发青,毫无血色,他突然伸手抚上去揉了揉,还是没有血色。
“怀疏,冬天都到了。”
“你不是最爱冬天么?今年的第一场雪你都没瞧见,我晚些时候给你冰碗糖水吧,我在边疆打仗那会儿,还发现了一种叫蜜的糖浆,一勺加进水里,比糖还甜。”
——陛下身子不好,就连夏天……大人们都恨不得穿着短衫上朝的时候,他也要捂着汤婆子才会好一些,听祁大人说,这是生太子殿下落下的寒症,冬天更是不行了,一点凉也不能沾的,而且陛下容易发热,有时候一整个冬天都是病歪歪地度过…
陆无忧想起那小太监的话,又偃旗息鼓,沮丧地低下头去。
方怀疏死了,不会再稀罕这些东西了。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他接受不了,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待他好一点。
他沉默的想着过去如果能怎么样,半晌,有人在屋外敲了两下门。
“主子,徐大人来了。”
陆无忧打起精神,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让他在御书房候着。”
“是。”外面的人答道。
陆无忧起身,先给换好一身衣裳身下垫了干净毯子的方知何盖好被褥,这才轻舒一口气,低声温柔道:“你先睡着,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床上的人依然不会回他。
他又站了一会儿,沉默着转身出了门。
徐纪周刚下朝还没到家,就被陆无忧的暗卫拦住,说是摄政王有事相请,他早前也听了些传闻,说是当今天子为陆大人发了疯,后来陆大人又为天子发了疯,俩人一直不正常,也不知道结果到底如何,反正陆大人成了摄政王。
徐纪周战战兢兢地想,陆将军总不会是因为天子恼羞成怒从而牵连于我吧?
他还没想个所以然出来,陆无忧便推门走了进来,霎时间风雪冷然迎面而来,徐纪周浑身一颤,看着陆无忧朝他打量过来的眼神咽了口口水,他尚且记得在军中但凡被将军这么瞧过的人无一不是伤身又伤财的。
陆无忧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徐纪周好像比以前战战兢兢了一些,他刚刚在路上想起了什么,顺手从一旁的书架柜格中抽出当初陆呈找出的那份‘援兵小院’的卷轴。
“这次找你……”他撩起衣摆坐下,微微抬起眼,以一种习惯性的上位者姿态看向徐纪周,轻声道:“是想问问你,你还记得当初…他给我写了很多信么?”
徐纪周闻言头皮发麻,连忙道:“那些信下官都毁了的,一封没留!绝不会再出现!”
陆无忧的手一僵,眼神透着几分戾气,也不知对着谁,徐纪周瞟一眼便觉得后背发凉,他微微往后退了小半步,“真的没有了…您让毁了便都毁了。”
陆无忧沉默,好一会儿才轻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有多少?”
“……”徐纪周愣了几秒,想了想,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见陆无忧眼神清明地看着他,眸中并未有反感之色,这才道:“起初大约一日一封吧,后来才渐渐少了,最少也一月三封了,您这是……”
陆无忧轻轻抽了一口气,心上说不出的酸涩,好半晌才手撑着案台坐直,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一封没留吗?”
徐纪周噤声,想摇摇头,但是瞥见陆无忧眼尾泛红,突然有些怪异地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小声道:“留了是留了,不过您要是不喜欢下官这就叫人销毁了……当初毕竟还是那位‘当家’,要真叫人参一本西腹军毁损天子信件,那是要被砍头的,下官这也是没办法,如今那位…已经下去了,新上的这位殿下,该是站在您这边的。”
他说了一堆话,陆无忧却只听见前两句,连忙撑起身子,神色惊喜道:“都送来。”
徐纪周疑惑道:“您说的是那些信么?”
陆无忧稍微稳下情绪,点点头,“嗯,将你收起来的……都送来吧。”
徐纪周皱皱鼻子,以为自己幻听了,应了一声,刚准备告辞,又听见陆无忧平日里冷清的声音说道:“多谢。”
徐纪周当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连句客套也没说,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
见人出了门,陆无忧低头翻开那份卷轴,想起陆十三还在临城边界,陆呈最近亦忙着处理方家私兵一事,时间不多,他也是时候该找个理由把方家旁系那块拔除了。
卷轴的颜色有些昏暗,瞧起来有些年份了,他翻开看见的第一行字便是那熟悉的黑色小楷字——
方朝元年初秋
粮草二十万石,伤药七万,兵服(冬)十万件,(夏)二十万件 ……
旁边用朱红标注了一句话——
伤药少了,小祁说军中伤情严重。
大约是隔了两日,又留下一句——
临时找四周的城镇调拨了九万,回信给宫中了,时限一周。
解决了。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喂,方知何,师父新教的那一招你习得如何?」陆无忧站在池边,低头望着坐在池边晃腿的少年,披散着的发顶落了一片黄叶。
陆无忧伸手替他摘下,听见他轻声道:「还成,师父昨日同我说,当大侠的门槛已经被我踏进去了。」
陆无忧哂笑一声,坐到他身旁,「服了你了,怎么就想着做大侠,做将军不好么?」
方知何晃着腿,闻言偏过头来朝他笑,「将军会被权利束缚,大侠可不会……那多自在啊,每天喝喝小酒写写话本,心情好出去打两个坏蛋,心情不好就打三个,打完回屋睡一觉,要是遇上喜欢的人,那就可以直接去告诉对方……如果当了将军,遇上个不门当户对的,太麻烦了。」
「歪理。」陆无忧伸手捏他一把,将他的脸两边捏得圆鼓鼓,像嘴里包着两颗糖,「我看你就是嫌麻烦,干脆当个安居乐业的百姓好了。」
「唔,也行,到时候我带着小白就在街头买一处小院。」方知何思索着点点头,顿了两秒,笑了一声,「你也来住吧?给你留屋子。」
「……哦。」陆无忧挠挠头,看着方知何披散着的头发,下意识伸手替他理起来,「最近我习武总是被师父揍,他老人家叫我来找你念念经。」
「好啊。」方知何高兴地回过身子,说着就要起身拉过陆无忧去练武场,「走吧,早点悟早点陪我去街头李婶婶那里吃油泼面!」
「哦……等等,谢阿叔不是不许你吃了么?」
「你不要告诉他就好啊,阿叔去了邳县,要两天后才能回京,我请你吃哦,你不要告诉他。」
「……歪理。」
「哈哈,走啦。」
“铮——”
剑锋直指石牌,陆无忧凝神收剑,抬手扶了下额,脑海里偏偏要跑出多年前的场景——他因为一招内力辅佐的剑式总是出错,被师父打发去向方知何请教,最后被那人拐去一人吃了一碗面,方知何还特地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他。
他其实对食物要求并不高,早年饥荒加洪涝,他觉得有顿饱饭吃已经不错了,但是那位太傅府里的长公子是最喜欢在大街上溜达着寻吃的了,上学堂的时候要去路边买些糕点带着,下学时还要绕远路去买糖炒栗子,雷打不动,偶尔谢青出远门,他还会趁机钻空子偷偷带着陆无忧去吃油泼面…
陆无忧那时候不能理解人对食物的欲望如何会这般,此时却特别怀念多年前方知何买给他的一碗油泼面。
“……”也不知是想吃面还是想那人。
他将佩剑丢进屋,起身回了偏殿,雪渐渐小了,昏沉沉的天空被雪开了个明亮洁白的缝隙,愈发裂大。
他在御书房待了一会儿,被那卷轴上的东西扼制了呼吸,好一会儿才松下一口气,觉得浑身发僵,只能提着剑在院子里晃了两圈——这还是方知何教他的,心情不好就打两个坏蛋。
他打碎了两块石牌。
方知何还和刚才一样躺着,身子彻底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有些僵硬,陆无忧坐下,伸手将他的手包进手心,这才呼出一口白气,朦朦胧胧地透着白气轻声道:“你去边疆寻我,怎么没来见我?”
……
“怕我不见你还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怀了小苑呢,要是知道了……”要是知道了,陆无忧低头想了想,自嘲地勾起嘴角,要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恐怕只会逼着这人将孩子堕掉…
“原来祁关是那时候遇见你的。”他叹了一声,轻轻揉搓着方知何青紫的手,“你知道他喜欢你么?”
“想来你应该不知道,不然估计早就跟他跑了。”陆无忧嘴角下撇,用说笑的语气同方知何说道,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毫无反应,他稍稍用力,那只手便无力地被拢出半个拳头,一送手便又僵直地摊开。
陆无忧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嘴唇微微发颤,是了,方知何以前习武比他厉害多了,当年带着兵马将永帝斩杀的人也是他,是自己毁了他,给他吃了散功的药,叫他无力对抗欺负他的人…
他愣神之际,门上又被人敲了两声,他尚未动作,门外的人便开口道:“大爹爹,我能进来吗?”
陆无忧一个激灵,看着方知何蒙了层死气的青灰面容,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低声道:“…小苑,今日不用去太傅那儿么?”
陆苑疑惑地瞪着门缝,心道我妹妹还没见着,去什么去!
“…爹,我想见父皇,妹妹是不是出世了?我昨夜听这里的小太监说了。”
陆无忧眼前一热,急促地咳嗽起来,拢起手在嘴边缓了缓,他轻咳一声,嗓子愈发的哑,“…长乐在谢太医与奶娘那里,你去那儿瞧吧。”
陆苑皱起眉,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他总觉得有什么不详,后心莫名疼了起来,一瞬间心急如焚,竟不管不顾起来,正色道:“为何不让我见父皇?您又将他如何了?!”
陆无忧看着门上纸窗映出的隐约人影,抬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陆苑,回吧,你父皇没空见你。”
陆苑当即发起脾气,和他那性子不好的父皇一般,冷着脸沉声质问道:“什么没空?!他最疼我!一直都是你不要他见我!”
陆无忧呼吸一窒,语气颤抖道:“我现在想让他见你,他也不会见你!”
“他怎么不会见我?!他生我养我,怎么会不见我?!”陆苑也扯着嗓子喊道。
陆无忧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发僵,他想说他死了怎么会见你,他连我也不要了。
“……”陆苑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刚刚对长辈很是无礼,可是他心中闷得慌,这几日他打听祁关也没消息,打听父皇也就得出个孩子出世的消息,妹妹出世了,但是父皇如何了?身子可还好?
陆无忧凭什么不让他见父皇?!
他正泄气,想着回屋拿剑将这门砍了,便听见他那位总是严肃雅正的生父用哑得像吞了一把沙似的嗓音,低低道:“陆苑。”
陆苑微微抬头,看着他映在纸窗上的人影。
“你父皇死了,生长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
陆苑瞪大了眼睛,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面前的门便被打开了。
——不是真的。
他看着陆无忧微微泛起红色的眼尾,怔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四个字。
陆无忧神色疲惫,他涩然的眼神令陆苑像是被蛇咬到一般,猛地挣扎了一下,推了陆无忧一把,高声道:“胡说八道!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还咒他死!”
“……小苑。”陆无忧想要伸手揉揉小孩的头发,被小孩猛地一巴掌抽回了手。
陆苑几乎是凶狠地盯着他,声音尖锐道:“我父皇不可能死!”
陆无忧垂着眼,让开了一些,陆苑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躺着的男人——青紫的四肢,青灰死气的脸。
还有……那淡淡的茉莉香,已经很淡了,床榻上的男人今天好像换了一件新衣裳,那被熏出来的茉莉香所剩无几,悄无声息,便找不到了。
陆苑一瞬间瞳孔紧缩,踉跄了两步,眼睛瞬间红了,他再也顾不上与陆无忧置气了,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床边——那上面躺着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这个人怀胎十月在最冷的边疆生下了他,除了一身病痛与日日难熬的折磨操劳,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给这个男人。
“……”霎时间,他连哭声也发不出,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用力地捏紧被褥一角,看着他最爱的人毫无生气,半晌,一口气抽噎出来,陆苑发出一声急促地痛哭声——
“呜——!”
“父皇呜——”
他早晨刚起来的时候听说他父皇诞下了他的小妹,他好高兴,想着小妹出生之后父皇就可以出来走动了。
到那时,他就又可以日日见到父皇了,他好想父皇啊,父皇不在他总觉得心里闷闷地疼,担心父皇身子不好又不听御医的话,又害怕父皇被大爹爹欺负…
可是父皇死了。
陆苑眼眶中的泪水接连不断地砸下来,他甚至来不及擦,急促而又迅猛地痛楚抽在他心口,疼得他嘶哑着声音哭。
父皇死了,他想,父皇死了,他没有父皇了……为什么?父皇为什么会死?
他回过头去看陆无忧,陆无忧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方知何看,冷不丁被陆苑丢过来的茶杯砸中额头,他下意识蹙起眉,“陆苑,你做什么?”
陆苑整张脸都哭红了,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父皇?!”
陆无忧冷着脸,“我杀他做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他!你就知道欺负他!他都这么痛了你还欺负他!!!”陆苑歇斯底里地吼道,“早知道我就听祁关的,你太坏了,你从来就没有将父皇当成一个人……”
陆无忧喉咙卡了一下,咽了咽,语气放温和了一些,“我,我喜欢他了……”
陆苑闻言愣了两秒,突然笑了,他长得像极方知何,有一瞬间,陆无忧几乎以为他就是方知何。
他听见方知何说,“晚了,早就晚了。”
第81章 第八十章
风雪萧寂,穿堂而过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陆无忧哑然半晌,他有一刹那几乎以为方知何从未爱过他,才会这般狠心的,说走就走。
偏偏他又觉得自己可笑,方知何究竟有多喜欢他,有多爱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不是那人这般爱他,他又如何会回头看那人一眼?只是一眼,便收不回心了。
“晚了?”他喃喃自语,陆苑在他面前哭得整张脸都红了,眼泪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扑簌簌地下坠,他这才回过神,伸手轻轻替小孩擦了擦泪,语气颤抖且温柔道:“小苑,你父皇……也和你这般哭过,我还记得他哭起来鼻子红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双眼里全是泪水,轻轻一擦,就连整个手掌都是他的泪……他小时候可爱哭了,不过我只给他擦过一次泪。”
陆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眼眸中满是对他的恨意与不解,陆无忧并不在意,他只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方知何——那人过去是极爱哭的,哭起来可怜得要命。
陆苑哭得可怜极了,陆无忧恍惚回神,又替他擦擦泪,小声哄道:“别哭了,你父皇看见了该心疼的…”
“……”陆苑抽噎地看着他,断断续续道:“你,你走!你对他不好,你走!”
陆无忧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陆苑的脸,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方知何的年少,想起那只雪白的小猫。
究竟去哪里了呢?
“哎!沐之,木头!快上来啊!”方知垣身上绑着包袱,站在高高的围墙上朝底下的男人挥手喊道。
沈修仰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茶壶。
方知垣眼皮跳了跳,“沈沐之!”
沈修拖长了调子道:“长临啊,咱有皇帝给的令牌,你非得翻墙,待会儿招人给你射下来了,我就把你背回苗疆喂我的莺歌。”
方知垣抿抿唇,动手解开自己身上的包袱——那里面满是玉石水晶,霍然朝沈修砸了下去。
沈修轻叹一声,脚尖轻点,跃上墙头,临了还将半空中的包袱捞进了怀里,随即抱着方知垣的肩膀将人朝宫墙下一拖。
方知垣在他怀里摔了个嘴啃肉,一双秀眉微微蹙起,忍不住嘟囔道:“用令牌还得层层过,翻墙多快啊,你真是烦死了,那茶壶怎么能要八百两?”
沈修被他那模样逗得眉头一扬,偷着亲了一口他嘴角,这才懒懒道:“为夫平生就这一个乐趣,花些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就能得此乐趣,何乐而不为啊?”
方知垣呸道:“也没见你喝茶喝出个花来。”
沈修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不喝茶怎么遇上你。”
“……”方知垣哑然,耳边稍稍热了起来,走到前面岔路口,轻哼了一声,“右边,估计我哥刚下朝…应该是回御书房了。”
沈修牵着他往右走,鼻尖嗅出一丝奇异的味道,不由拧了拧眉,“长临,你们这儿下雪就会有这种味道么?”
方知垣用鼻子嗅了嗅,片刻后看着沈修,疑惑道:“雪地里哪有味道?而且清晨连做饭的人也没有。”
沈修皱起眉,轻轻吸一口气,霎时脸色不大好地将方知垣拉近了些,“我闻到……熟悉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方知垣脸色一变。
*
陆无忧将陆苑哄睡着,小孩情绪跌宕起伏,身子本就不好,哭了好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发起热。
陆无忧轻叹一口气,将陆苑放到另一张刚刚铺好的小床上,突然想起刚出生不久的闺女,虽然是祁关的孩子,但是…
他不该逼着方知何吃‘忘忧’的,孩子痴痴傻傻……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
方知何死了,是他害死的。
孩子也不知救不救得回来,也是他害的。
陆无忧站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睡着’的模样,被针扎穿百孔的心摇摇欲坠,他伸手扶了下床栏,自嘲地笑了笑,他喜欢方知何吗?
——反正他后悔了,他不喜欢这个结果。
他过去如何想让方知何死,如今也只想他回来,最少,睁开眼,看看他,看看小苑。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洋洋洒洒如春日柳絮一般,风雪拂面,陆无忧替陆苑加了层薄被,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方知何。
——他,该是不怕冷了。
陆无忧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突然出门去了万寿宫,他依稀记得方知何当年刚刚登基时便在正殿前的瞰亭湖底下做了个冰窖,入口在万寿宫的正殿底下。
方知何已经断气…近三日,身上的青紫愈发的暗下去,像是血液在身体里腐坏,就连手脚的淤痕和伤口也干涸溃烂。
尚且是风雪天。
陆无忧走进万寿宫,当年他初次来这宫殿时,还在心里说了句万寿宫不吉利,方知何看着就像个短寿的…
陆无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这满地的银白里,他往前栽了一瞬,从怀中掉下一块玉佩——还是那块他从方知何那里抢过来的。
“……”他弯腰捡起那块玉佩,莫名地觉得鼻子酸涩,忍不住摩挲了一会儿,将这玉佩放在唇边亲吻,低声喃喃道:“……真奇怪,这又不是你的东西,怎么给我你的感觉?”
他手心里握着那块玉佩,步伐凌乱地往正殿走去。
冰窖建在湖心底下,温度常年低寒,陆无忧伸手将石门旁边的机关推下,石门霍然从两边打开。
入门皆是上好玉石般剔透的寒冰,白气缭绕,陆无忧走进去,一时之间便被寒意袭卷,冷得一阵哆嗦。
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张冰床,大约是用来存放东西的地方,床做得并不大,堪堪两个人的样子,上面有些稀奇古怪的划痕,他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来。
床边是两张冰凳子,陆无忧随意扫了一圈,整个冰窖里面除了冰几乎什么也没有,除了……
他微微蹙起眉,觉得眼底刚刚瞥过的一抹光亮很是突兀。
他稍微走近一些,走到石床的另一面,那里有个很小的木头盒子,上面绑了一层纱布,还写了几个字——永嘉三十七年,夏。
“…杀永帝的那一年?”陆无忧微愣,他蹲下身子,将那个盒子轻轻拿起来,“……夏天,我找他的那天么?”
陆无忧沉默地想了想,还是没能想起来这一天他除了去找方知何逼他造反还做了什么。
「老爷将兵马交给你,不就是让你保护长临的吗?!你就是恨他!你恨他抢走了夫人的关心是不是?!方知何!」
「云台,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再等等,永帝要长临入宫未必就是……」
「那你不替他去做什么?」
「……」
「你不愿意去就把兵交给我。」
「……不行,你太冲动了,你这样去也不一定能把弟弟救出来,再等等吧,再等等…」
「方知何,你等什么?等长临被那畜牲糟蹋?!」
「……我没有。」
陆无忧皱着眉,如何也想不起来能被装进盒子里的究竟是什么,索性低着头将那层纱布摘了,将盒子打开来。
——两瓶…桂花糖?
「喏,给你的,不是说你最近病了嘴里没味儿么?」
「唔,桂花糖,我不爱吃这个味道的。」
「爱吃不吃。」
「你都拿来了我就收下吧,今日来是有什么事么?」
「……你不知道?昨夜永帝派人将长临带去了宫里。」
「嗯……听说是想让长临教他的妃子学琴。」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畜牲想要长临做他的男宠。」
「你买桂花糖来看我,就是为了这事么?」
…
方知何冷漠的神情一时之间又窜上脑海,陆无忧顿了顿,将那盒子又合起来放了回去。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都是方知何的冷血,好像与他自身利益无关的事情都不能叫他动容,包括当初他打断那乞丐的腿,还有,对他的求救置之不理。
那两瓶桂花糖叫他想起不好的回忆,他也没有继续观察的心思了,草草扫了一圈,便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偏殿之际,他隐约瞧见前方有两个人影,耳边呼啸过一阵风声,他凝神望了过去。
“…咦?无忧?”属于某个记忆深处的声音突然出现。
陆无忧两耳像是瞬间蒙了一层白雾,愣了刹那,他眼前微微亮起,很快又被心底的慌乱打破。
“长临?”陆无忧看着眼前渐渐清晰的面容,轻轻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方知垣看着陆无忧有些狼狈的模样,这人在他的记忆中从来都是衣着整齐,笑容俊朗的模样,此时却有些沧桑疲惫,看着像是卷了郁郁愁思在眼底,如何也破不开。
一旁的沈修拧眉看了一眼陆无忧,突然出声道:“你身上怎么有‘抑心’的味道?”
陆无忧像是才看见方知垣身旁有个人一般,顿了两秒,“……你说什么?”
沈修见他脸色不像作假,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便笑着换了个话题,“一种花的名字,兴许是我连夜赶路出了错觉,兄台别介意。”
陆无忧并不在意这人是谁,是来做什么的,他只是将方知垣用力地看了一遍,这才收回视线,轻笑一声,摆摆手。
“无碍。”
他想,真是一点都不像。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京城的雪下得真大啊。”方知垣感慨一声,突然回身去摸沈修怀里的包袱,从里面掏出用锦布包好的两块玄铁,递给陆无忧,笑道:“我收到大哥的来信便从北疆赶了过来,路上着急,也没寻到什么好东西,只能给你带两块上好的寒泉玄铁…”
陆无忧轻“嗯”一声,接过那包玄铁,“多谢。”随后看了一眼沈修,见这人眉目清朗,神态端庄,继而道:“赶路也累了吧,先去歇息,我去叫人给你们准备一间屋子。”
陆无忧说罢便要仓促转身,方知垣喊了一声,笑道:“不必了,我这次来就是看看大哥还有小侄女的,小侄女应该出世了吧?”
陆无忧神色微僵,淡淡地应了一声,“长乐前夜诞下的,你,你大哥很辛苦。”
方知垣轻轻“啊”了一声,面容显出几分担忧来,“…那大哥在哪儿?我要去见见他。”
“……”陆无忧避开他的视线,有一瞬间觉得地上的雪沁在了鞋子里,将他浑身冻得冰凉,他轻咳一声,有些痛苦地躬起身子,含糊不清道:“他死了。”
“嗯?”方知垣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着凉了吗?”
沈修却是听清楚了的,当即皱着眉牵住方知垣的手,轻声道:“长临。”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脸色被雪地衬得惨白,他呛出一声痛苦嘶哑的咳嗽,伸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我对他不好,他……他死了。”
*
「哥,你有心上人的话一定要叫我来参详一下!」
「胡闹,你能看什么?」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真的?」
「我看无忧对你就挺好。」
*
少年人微醺的脸庞上满是红晕,羞涩一瞬间从他的脸上浮起,晃晃悠悠被风吹了好几个来回才慢腾腾地溜走。
方知垣从那时便知道他哥哥的心上人是谁。
只是他猜错了,那个人对他的哥哥并不好。
“谁死了?”方知垣呼出一口气,他的脸色与雪色一般,喉咙里塞着什么似的,他几次发声都被卡住了,好一会儿才拧着手指又问了一句,“你说哥哥死了?”
陆无忧站在原地,点了下头。
方知垣倒抽一口凉气,觉得整个宫殿的雪都从他的喉腔倒灌了进去,冻得他不停哆嗦,他不明白,哥哥明明两个月前还给他送信说是想他了,还说要给他生个小侄女,怎么转眼便死了?
哥哥怎么会死呢?
他混乱地思绪中突然抓住了一条线,他看着陆无忧,手被沈修握紧,他半抿着唇,连牙齿都在打颤。
“…带我去见他。”他挣扎着吐出这句话。
眼睛瞬间红了起来。
沈修伸手替他擦擦泪,冷淡地扫了一眼陆无忧,那人却不知在想什么,微微愣神,视线却落在他替方知垣擦泪的手上。
陆无忧回过神,点点头,终于将视线从那处挪了回来,他走得有些踉跄,像是宿醉的人一般,踩在雪地里,一行凌乱的脚印落下。
方知垣跟在他身后,走进偏殿,看见哥哥之前他在想,是不是哥哥和无忧合起来哄骗我的呢?
毕竟,哥哥怎么会死呢?
*
「…哥哥救我,可有考虑后果?」
「救了便是救了,你是我弟弟,任何后果哥哥来担。」
「谋逆之罪,哥哥如何担得起?」
「那就让谋逆变成顺其自然。」
那尸体实在是不像哥哥。
青青紫紫,满是伤痕,也不知这人怎么会瘦成这个模样?这怎么会是哥哥呢?
“哥哥在哪儿?”方知垣出声问道。
陆无忧浑身一震,看着床榻上的方知何,床边站着的方知垣满脸泪痕,却倔强地看着方知何,如何也不承认这人是他的哥哥。
陆无忧嘴里发苦,“……是他。”
方知垣沉默地抬起头,陆无忧说道:“他一直身子不好,整日整日的病,我…我对他不好,你知道的,我以前不喜欢他,我对他不好。”
空气中的花香所剩无几,陆无忧觉得这了了几缕气息将他的心团了起来。
方知垣瞪大眼睛看他,颤声道:“你过去不是对他很好吗?!大家都说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陆无忧错愕地看着他,顿了几秒,摇摇头,“…我过去不喜欢他。”
方知垣怔了怔,瞥见他腰间那块玉佩,质问道:“可是你不是送匕首给他了吗?!他还还了这个玉佩给你!”
花香一瞬间化作齑粉,陆无忧耳边一嗡,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心上,咯吱咯吱地在他的心上踩了一地,扎在他心上。
疼。
“玉佩,不是你送的吗?”陆无忧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道。
方知垣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泪,他吸吸鼻子,哽咽道:“我送你玉佩干什么?!那是哥送的!他怕你不喜欢特地叫我带给你的!你不是很高兴吗?收到玉佩的时候还说会好好珍惜……”
怎么知道珍惜玉佩,就不知道珍惜人?
陆无忧浑身都发起冷,他咬着牙才忍住打颤的声音,手却忍不住握住腰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传入手心,冷意漫入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玉佩是方知垣亲手做了送他的信物,他过去心里惦记着有朝一日也要给长临做一个这样好看的玉佩,可后来长临走了,只剩下方知何。
他还恨上了方知何,为什么方知何不走?
原来是方知何给他的玉佩。
方知何走了。
他想,我再做一个还给谁呢?
方知垣抽泣一声,忍着酸涩问道:“…你对他不好,你对他做什么了?”
陆无忧闻言怔愣了两秒,我对他做什么了?我对他……?
我不喜欢他,我说我不喜欢他,还说这辈子都不喜欢他。
他伤心了,我记得他那时候很伤心地在哭,哭得脸颊都是红色,眼尾一抹红泛起来的水光格外漂亮。
我欺负他了,他哭起来很漂亮。
我还打他了,叫他不要缠着我,还骂他下贱,他每次都伤心地浑身发抖,他以前打起架来比我厉害多了,可是我打他他都不还手,只知道红着眼眶看我,他说小苑是我的孩子,还问我喜不喜欢孩子,他愿意继续给我生孩子,我心想这人真是下贱,男人生孩子本就无耻,可他还是哭,他好像长大了也爱哭,我以前总记不住,以为他什么都能扛住。
原来他也经常哭。
可是我没给他擦过眼泪,小时候擦过,可没多久我就讨厌他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围着长临转,根本不知道小家伙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爹不疼娘不爱,小家伙一定常常哭。
后来我又欺负他了,把他关在冷宫里,把他锁起来,把他当一条狗,不管不顾地将他丢在角落里,还逼他吃无忧,叫他成了傻子,现在连他的女儿也变成了傻子。
陆无忧恍惚间哂笑了一声,他觉出内心深处对自己的不屑,还有一股莫名的痛恨。
方知垣见他良久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拽他,沈修一把拉住方知垣的手臂,将人揽进怀中,极轻声道:“别问这些无用的,我闻到‘抑心’的味道了,”
方知垣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沈修亲亲他的鼻子,又揉揉他的头,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陆无忧身上。
陆无忧还是那副狼狈的模样。
沈修开口道:“…宫里有冰窖么?”
陆无忧慢了半拍似的,点点头。
沈修走近床榻,伸手触了触方知何的心口,又摸了摸他四肢的脉象,沉默地想了想,又道:“将他放进冰窖吧,不然该腐了。”
陆无忧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方知何,点点头。
沈修轻叹一口气,“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陆无忧听不明白他意欲所指,微微蹙起眉,“这位公子,抑心究竟是何物?”
沈修手指抚上方知何的手腕,看着脉络繁杂的纹路,淡声道:“一种蛊虫,抑心花养出来的,苗疆之物。”
“……”陆无忧懵懵懂懂地看了一眼沈修的手指,“有何用?”
沈修嗤笑一声,“用处?让人生孩子算不算用处?”
“…怀疏用了抑心?”陆无忧几乎是听到那三个字立刻就明白了沈修的意思。
沈修“嗯”了一声,猜测道:“我听长临提过,他大哥的身子从小便不好,后来是吃了一种秘药,后来甚至能修习武功,那药估计就是抑心蛊了。”
“抑心蛊唯一的陋柄便是不能动心,动了心动了情,与人交合,内力便会反噬……届时便是废人而已,不过又多出一项,能为男子孕育。”
“而且,这个味道。”沈修蹙起的剑眉微微松了些,“太浓了。”
陆无忧正惊愕地想着他说的话,原来,方知何的内力并不是他下药才没有的,而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怪不得这人不知道反抗,
“…姑且先让他在冰窖里一段时日吧,不然雪天里尸体也会腐烂。”沈修叹了一口气,将方知垣抱进怀里,在他耳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陆无忧闭上眼睛,喉腔里的刺痛蔓延至全身。
如果,如果他知道。
他睁开眼睛,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惜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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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二章
陆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坐了一位蓝色衣衫的男人,他懵懵懂懂地抬起手拽了那人的衣角,轻声道:“父皇,您吓坏我了。”
那人愣了几秒,眉眼微微紧蹙,轻轻抚摸着陆苑的额头,温声道:“小苑乖,我是你长临小叔。”
“……”陆苑望着那像极了的眉眼,眸中一时黯淡下去,他动了动身子,眼眶又红了起来,早前哭肿的眼睛愈发得红肿,他瘪瘪嘴,抓紧方知垣的衣袖,张嘴哭道:“小叔,父皇不见了呜…”
方知垣垂下眼,温柔地将陆苑抱进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道:“小苑以后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你父皇这一生最是疼你,他常常与我信中谈论如何教导你,你日后定要做一位令他骄傲的明君,也算…对得起他。”
陆苑在他怀中抽噎,虽然将话听进耳中,却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莫哭了,我给你擦擦泪。”方知垣给小孩擦了擦脸,淡淡道:“明日早朝,你爹会拟旨让你不日登基,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散了出去。”
陆苑神色一怔,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方知垣的脸,将手抽了回来,撑着床慢慢往后退了一些。
方知垣看着他的眼睛,陆苑抬手擦了一把泪,语气颤抖道:“为何连您也这样?我父皇不够好吗?为何你们都不爱他?!他死了啊!他死了!他死了你们只会想到这些事吗?”
方知垣沉默地看着他的面容,好一会儿才自嘲道:“陆苑,我只能说,那也是我大哥,从小疼我疼到大的亲哥哥,我很爱他,但是,你是他的遗愿。”
“昨日你为他哭得够多了,总该为以后想想,早日登基,将实权握在手中,就不会谁也护不住了。”
方知垣说罢起身替陆苑理了理头发,语气寡淡中隐隐透着颤抖。
陆苑急促地呼吸着,半晌,他慢慢平复下来,捏着被褥的双手青筋暴起,他的身子从出生起也一直随他父皇,不易长肉,总是生病。
他还未退热,呼吸间带着炙热的屏障,他轻笑两声,将腰间陆无忧送他的那一块玉坠子扯下来丢在地上,挣扎着下了榻,自嘲地道:“原来这就是我父皇爱着的人,竟无一人真心待他,连哭一哭也没有。”
“我父皇真是个笨蛋。”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方知垣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目送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地中。
“…你说得很对,你父皇是个笨蛋。”他低下头,撇着嘴角道:“可我很爱我的哥哥啊,他就是个笨蛋,我也爱他。”
陆苑眼前一抹黑地走回了东宫,他身上还穿着他父皇给他做的衣裳,镶边的金线沾了血,他用力擦了擦也没擦掉。
站在门前擦了好一会儿,甫一抬头,陆无忧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裳站在他两丈外。
陆苑冷下脸,听那人语气温柔道:“进来吧,外面冷。”
陆苑深吸一口气,“外面一点也不冷,我父皇才冷。”
“……”陆无忧脸色微变,他就这么看着陆苑,好一会儿才道:“他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陆苑闻言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人揉烂了,死的人是他父皇,每个人都不在乎,只有他后知后觉的难受上了。
是他没用,早在祁关找他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应该阻止…
没人帮他的父皇。
可现在这些人倒冒出来,一个个的嘴里都说着要他做一个明君,完成他父皇的遗愿…
他父皇的遗愿,陆苑嗤笑一声,生前的愿望都无人替他满足,死了还有人帮他?
“陆大人,我很好奇,您就从未觉得有对不起我父皇吗?”
听到陆苑嘲讽的话语,陆无忧抿抿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他轻咳一声,肃清嗓子,开口道:“有,进屋吧,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陆苑听他如此果断,反而怔愣起来,他心底酸涩得发苦,有一瞬他甚至想要杀了面前这人,大概只有这样他才会解脱吧,可是他又想到,若是这人死了,父皇岂不是又要遇见他了。
他偃旗息鼓,认命似的低下头跟着陆无忧进了屋子。
*
“如何?”方知垣站在冰窖的冰床前,凝视着方知何心口那块乌青的花印,神色凝重地问道。
沈修一边抚摸着那花印,轻‘啧’一声,“差一点。”
方知垣一瞬间提起了心,沈修接着道:“彻底气绝还差一点。”
方知垣抬手就给了他一爆栗,恨恨道:“这种事情你不要给我开玩笑,一点都不有趣,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对我亲侄子都说了什么?他那个小模样我看了可难受了,你什么人啊,到底能不能救?”
沈修叹了一口气,轻轻抓握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安慰道:“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红眼睛,都说了没有气绝,当然还有救。”
方知垣闻言的一刹那狠狠鼻酸了一下,眼泪瞬间滚落下巴。
砸在冰上,啪嗒一声。
沈修摸摸他的脑袋,又亲了亲,“会还你一个哥哥的,乖长临。”
“呜…”方知垣抽泣一声,用力抓住沈修的手,“哥哥真的能回来么?”
胸口的花印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大,底下全是脉络,错综复杂地流淌着乌黑的血,沈修伸手又探了探,轻声道:“我只能保证他会活下来,不能保证他会发生什么。”
方知垣呆愣了片刻,低声道:“…活下来就好。”
“嗯。”沈修抱着他蹭蹭脸,“你大哥…也算因祸得福吧,抑心虽然有弊端,却是利大于弊,好在他早年习武内心深厚,后来散去了也留了一寸内息。”
如今,这一寸内息护着他整个心脏,生生给他留了一丝生机。
“我今日对小苑说了不好的话。”方知垣突然在他怀中出声道。
沈修摸摸他的头发,“嗯?”
“我想着,大哥希望小苑能够做一位明君,便要刻苦,更要有机遇……我狠心叫他不要再哭,他大约也是恨上我了,也是,他父皇这般对我好,我却对他这般心狠,换作是我,我是要拿板凳把这人打跑的。”
沈修摇着头笑笑,沉声道:“你做得很好,你大哥常年护着他,他如何知晓他人的难处,成长得过于慢了。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叫他长大些,也好让你大哥放心。”
“若是陆无忧的真心,是假的呢?”方知垣问道。
“唔。”沈修支着下巴望向冰床上的‘尸体’,轻声道:“这好办,他身上还有一股‘肃情’的味道,想必放了多时了,等他彻彻底底动了心动了情,便会吐血身亡。”
“这么一想,回头你看他死没死,就知道他是不是动情了。”
“……”方知垣哑然,觉得好笑,又悲哀,“他怎么也中蛊了?”
“谁知道呢,亏心事做多了,总有鬼敲门。”沈修耸肩,从一旁的地上提起自己的茶壶,就着茶壶啜了一口,淡声道:“‘肃情’不比‘抑心’,百弊无一利,在我们那儿是数一数二的杀器。”
“动了心就会死?”方知垣撇撇嘴角,眼梢微微扬起,“怪不得他还没死,当真没动过心。”
“……”沈修眉头一抖,失笑道:“也不是,算是慢性毒,很影响性情的,你有觉得他与你从前见过的不一样么?”
方知垣稍一深思,点点头,“…没以前那么爱笑了,可能是带兵打仗要稳重,有点怪,他好像有点像我哥小时候。”
“嗯。”沈修低头将方知何敞开的衣襟合上,“这个也说不准,还是要看情况,就算是真中毒了那也没办法,除非……”
方知垣不解地皱起眉,“除非什么?”
“除非,你哥愿意让他咬一口。”
“……”
方知垣不知道他说的真假,但是还是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骂道:“那就让他死了!谁要救他?等我哥醒了我立刻就带他离开!”
沈修被他踹了一脚,摸摸鼻子,无辜道:“行嘛,不要生气,吵到大哥休息了。”
方知垣瞪他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方知何在冰窖里躺了一天,脸上微微结了一层冰霜,衬得他苍白的脸色几乎与之相融。
方知垣轻轻将他手脚上的淤痕拿白布包扎好,又擦了些药粉在胸口的伤处,沈修在一旁说道:“活过来再弄吧,死人没复原的本事…”
方知垣皱着眉瞪他,“那要多久?”
“时机到了就行。”
*
“先喝碗百合乌鸡汤吧。”陆无忧坐在饭桌前,替陆苑盛了一碗汤,语气放轻道:“你父皇爱喝这个的,你应该也爱喝。”
陆苑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道:“陆大人,您不知道我父皇最讨厌百合的味道吗?”
陆无忧恍惚一怔,手里的汤抖出一些,他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只看见那人躺在床榻上,目光无神地喝下他喂的汤。
那人大约是不愿再同他说话了。
“现在知道了。”他将那碗汤拿开,重新给陆苑盛了一碗饭,放在陆苑面前,声音发颤道:“吃饭。”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雪夜寂寂,寒风呼啸吹过,一盏灯被放置在庭院正中。
方闵宣倚在门上,浅笑着望向那一抹光,轻轻道:“弟弟可要一路走好,哥哥会好好继承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最后,哥哥祝你万劫不复,永在地狱。”
风声吹袭,卷起地上松散的雪,将那抹光打得晃荡一瞬。
陆无忧放下碗,陆苑低着头不说话,陆无忧看着他,开口道:“明日早朝我会宣旨命你登基,你父皇留了遗诏。”他停顿了片刻,眉眼微微紧起,“诏书上并未留你的名字,他…生你妹妹时,与我说过,若是你小叔不愿做皇帝,便叫你做。”
陆苑闻言一愣,神色不解地看着陆无忧,哑着嗓子问道:“为何要小叔做?”
陆无忧咽了下喉咙里的梗塞,解释道:“…因为你父皇当初推翻前朝是为了你小叔,原本他是要你小叔登基的,偏偏……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陆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陆无忧道:“嗯,所以你小叔说要你做一位好皇帝,明日诏书下了,你便准备登基大典吧。”
「小苑,日后父皇不在了,你可要做一位明君,为百姓为天下,人间的苦楚虽不会缺,可一位明君,能减少一些百姓的苦。」
「小苑,要爱民如子,百姓才会爱你,这样就算碌碌无为也不会叫后世人戳着脊梁骨骂。」
「唔,小苑才不会碌碌无为,小苑可是父皇的好儿子!」
温暖的烛光下,男人将他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碎碎念道。
陆苑再流不出泪了,心脏的痛楚被一种剧烈的冲击欲望打成碎片,像雪花一般,落入掌心渐渐消散。
他要做一位好皇帝。
他要叫父皇…为他骄傲。
他点点头,埋头吞了一口饭,望着陆无忧的眼里少了一些恨意,漠视地收回视线。
这个人虽然是他的爹爹,可这人不配。
*
沈修端着茶碗坐在冰窖里吹白气。
方知垣在一旁捣鼓自己带过来的玉石与水晶,他捻出一颗鸡血玉,从一旁的布袋里抽出一把刻刀,琢磨着画了一个雏形,渐渐落刀。
“之前在北疆让你穿的那袄子带了么?”沈修掀掀碗盖,吹了一口茶面的浮叶,淡淡问道。
方知垣看一眼他哥,“唔”了一声,“带了,在屋里,我哥这半死不活的,会不会冷?”
沈修啜了一口茶,皱起眉道:“你哥都死了,死人怎么会冷。”
方知垣听见这话还是心口一窒,有些不舒服,心里问候了沈修本人,开口问道:“不是还有一口气么?”
“那又不是他的气。”沈修打量着他插在方知何心口的两根银针,低声道:“是属于抑心蛊的,你哥是死物,它是活物,如今我们要将它变成死物,换你哥性命。”
“……”方知垣略迟疑了两秒,点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是,你不可以再说我哥是死物,也不可以再说我哥死了,沈沐之,你听到了没有?”
沈修眉头微扬,嘴角勾起,应声道:“听到了,等你哥恢复了,想好带他去哪儿了么?”
方知垣又低下头去刻手上的玉,闻言“唔”了一声,嘟囔道:“还没想好,不过他应该有想去的地方吧,到时候叫他顺着心意活下去就好了。”
他刻玉雕的手艺并不好,只短暂的模仿过他大哥一阵,他那大哥简直什么都会,只要他想做基本上就没有不会的……哦,除了做菜和自理。
听大哥以前的侍从说,这人连头也不会梳。
方知垣想起这件事忍不住笑了一声,自从得知大哥还能活过来,他的心仿佛一直泡在温柔的水中,被轻轻安抚着,兴许是有沈修在,那人给了他希望…
沈修听他不知在笑什么,也不好奇,只捧着茶杯站起身观察方知何心口的那两根颜色已变乌黑的银针,他提起针头,轻轻拧了一圈,抽出一半,看着上面仿佛淬了毒的幽光,眼神略微沉了下去。
“长临,你说……我如果叫陆无忧给你哥换血,他会愿意么?”
*
明亮的宫灯下,陆无忧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抱起床榻上仍在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这几日褪去胎红,皮肤稍微长开了些,眉眼显出一丝方知何的影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映得满是灿烂的灯光。
这孩子生得很漂亮,也很乖巧。
陆无忧眼神爱怜地摸了摸孩子的鼻尖,轻声唤道:“长乐,好乖。”
孩子睁着眼睛,并不望他,也没有反应,眼底映出的灯光像是水波,轻轻发颤。
——这孩子情况并不好,在胎中便因为他服用了大量的痴傻药,残留了余毒……加之他身子本就虚,怀孕时也没好好修养,而且心绪不宁,导致孩子早产……胎心有损,怕是活不长。
谢青的话在他耳边飘飘荡荡,他怀抱着襁褓的手紧紧抓着襁褓边缘的软布,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快要上不来气了。
这是祁关的孩子。
——他这么跟自己强调。
可看着眉眼与那人如此相似的孩子,他眼中一热,连忙眨眨眼,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走了走,同时小声哄着孩子道:“长乐乖,爹爹给你唱歌听好不好?”
——是旁人的又如何?是他的孩子就行了。
陆无忧轻轻拍着孩子背上的软布,轻声哼着当年哄方知何午睡的童谣。
——只要是他的孩子就好。
陆无忧轻一抽气,站在原地走不下去了,他连想也不敢想,方知何若是知道他闺女成了这个模样,该有多恨。
那人这样爱护着孩子,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将孩子杀掉,看着那人一遍遍的哀求,他无动于衷且冷眼旁观。
那人该要恨他的。
*
「…喂,陈聿!」
祁关迷蒙了一阵,他觉得自己踩空了一般,恍惚睁开了眼,发觉自己踩在一片空白处。
他愣了愣,直觉下喊了一声。
可是没人应他。
他低着头看看自己,手脚都在,身上除了插着一支箭也没血糊糊的,他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箭捅穿了的,看位置应该是心偏下一公分。
陈聿呢?
他左右张望起来,他想起来中箭时那人突然冲出来挡在他身前,弓长铁箭的冲击力十分大,穿透了陈聿甚至还一瞬间捅穿了他。
那……
祁关顿了顿,看着不远处的一片黑暗中有着一束光,光铺洒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上半个身子全是血,瞧起来血糊糊的一片。
祁关走过去,嘴角微微发颤,他看着那躺在地上的男人满嘴都是血,甚至不停地朝外涌出。
「陈聿?」他轻轻喊了一声,脚步停在那个人的面前。
地上的人挣扎着吐出一大口血,眼睛无神却又努力地睁开,像是要看清来人是谁。
祁关蹲下去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声音发颤道:「你什么毛病啊?好什么替我挡箭啊!」
闻声陈聿半睁开眼,血糊糊的嘴角微微翘起,他气若游丝道:「祁…关…我觉得…值得。」
「值得个屁!你死了我就算欠你人情了!这怎么还啊!」祁关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想要抽他,无奈这血糊糊的人一直在朝他笑。
「你懂…什么。」陈聿低低道,话语含着笑,「我骗了…你,正愁…着,救了你,就可以继续……喜欢你了。」
「……」祁关瞬间怔住了,他像是没听清这人说什么一般,替陈聿擦了擦脸,这才哑声道:「陈聿,别说了,血太多了……」
陈聿颤着手朝他伸过去,被祁关一把握在手心,陈聿微微勾起嘴角,心满意足道:「我死而…无憾了。」
他的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要断,祁关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不想这人死,这人还抢了他的糖葫芦呢!怎么就要死了!
他慌张地去抓陈聿的身子,要将这人扛出去,那边却将昏昏欲睡的陈聿惊醒了。
「你不是喜欢我吗?」祁关抖着唇,语气颤抖道:「活下去,活下去我就答应你。」
「……」陈聿哑然。
祁关一口亲在他唇上,浑身发抖道:「别死,求你了…」
陈聿混沌中感觉出了自己的手被那人握紧,他迷迷糊糊地又从岔路上被祁关喊了回来。
他叹了一口气,心道,我怎么就栽了呀。
「…再亲一口吧。」他舔舔嘴唇,有股血味,再回味起来,总觉得甜得不够,他贪得无厌地又说了一句。
祁关闭上眼睛,用力捏紧他的手,在他额前吻了吻,轻声道:「陪我回去吧。」
“主子!陈聿他们醒了!!”暗卫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抱着闺女的陆无忧正坐在桌前给孩子念故事听,闻言顿了顿,回了道:“请谢大夫去瞧瞧。”
说罢,他起身将孩子放回床榻,挥手将门打开,门外的暗卫已经消失了,他沉声唤了照顾孩子的奶娘进来,看着奶娘给孩子整理小袄子,他递了一块柔软之极的软布过去,轻声道:“孩子后背有些冷,你给她垫着些,别着凉了。”
奶娘连忙应了,陆无忧点头,随后便往安置陈聿与祁关的侧殿去了。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谢青抬手替祁关掖了掖被褥,见人瞧他,谢青没好气道:“可算醒了!你真是要折腾死我老头子!”
祁关许久未说话。喉咙里生锈一般,浓重的血腥气呛在喉管,他摇摇头。
谢青见他这个模样便知晓是如何回事,连忙捡两块棉花团塞他嘴里,将喉管里的残留物吸了进去。
祁关咳嗽起来,半晌,才将棉花团吐出来,吸气道:“老谢——咳咳,这东西你和黄酒放一块儿了吧?什么味儿啊——”他嗓音有些沙哑,听得人耳朵疼。
谢青皱眉,“你怎么没呛死呢?”
祁关撅撅嘴,“那哪能啊,救我那壮士呢?没死吧?”
谢青眼皮一跳,“那是西腹军副将,什么壮士!小心人醒了将你头拧下来。”
“……”祁关小声嘟囔,用谢青听不见的声音道:“他哪儿舍得啊,往近了说他还是我媳妇呢。”
“你说什么?”谢青没听清楚。
祁关哼唧一声,“唉,老谢啊,你这出去一趟怎么还这么劲呢——”
谢青翻了个大白眼,心说你懂个屁,想着他又想起了方知何,二十郎当岁的孩子,风华正茂,结果死在了大雪夜里。
谢青悲从心来,看着另一位还没满二十的臭小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换了个温和的语气说道:“…好好养着,别咋呼了,天天在太医院就咋呼,怎么出了太医院更咋呼?”
祁关动作顿了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聒噪起来,“老谢,你啥时候回来的啊?看见怀疏了吗?我刚看了眼窗外,是在下雪吧?这么算……他这不快生了吗?”
谢青不知道怎么说,愣了半晌,骂道:“你怎么这么精神?不是刚醒吗?快点闭嘴休息!”
祁关突然皱眉道:“…孩子生了?”
谢青哑然,“……”
祁关像是意识到什么,神色一白,“怎么了?他怎么了?是不是又病着了?”
谢青摇摇头,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出口,脚步踉跄地坐回了床边。
雪落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空气一时变得稀缺,祁关深吸一口气,准备拉着谢青缠到底,让他说清楚怎么回事,便有人迎着雪推门而入。
吱——
祁关的动作停住了,谢青抬眼望去。
陆无忧站在门口,擦了擦发上的雪,走进屋,先是扫了一眼祁关,紧接着恭敬地问候了一声谢青,“劳烦谢大夫这么晚赶来。”
谢青并不待见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祁关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径直拉过谢青的衣袖,询问道:“老谢,怀疏生了吗?”
陆无忧站在离床一米开外,闻言道:“生了个闺女……你要看的话,等伤好吧,孩子太小了,吹不得风。”
祁关猛地蹙起眉,神色不善地看向陆无忧,他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十分怪异,而且,从几时起这人这般对他好声好气了?
陆无忧以为祁关的眼神是在质问他孩子的血系,喉咙里哽了一下,分外艰难开口道:“……你要给她取名,也行。”
祁关愣了几秒,突然抄起一旁桌上谢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针具药瓶朝陆无忧兜头砸下,一时呯呯嘭嘭的重物落地声在屋内响起。
“陆无忧!”祁关气血倒灌,脸色通红,他高声喊道,声音尖锐到刺耳,陆无忧脸色发白,并不被他骇住,只是觉得自己又叫人为方知何伤心了。
“你疯了!你疯了啊你这个蠢货!那是你的女儿!那是他为你怀的女儿啊!”祁关伤心头顶,声音沙哑又尖利,破音破得叫人眉目紧蹙。
陆无忧站在那儿,就这么看着祁关的脸,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人高高兴兴地跟他说,「七七说我爱吃辣,大抵是个闺女,我还挺喜欢闺女,不知你喜不喜欢?不过你不喜欢也得喜欢,那可是你的闺女。」
他当时将那人一顿揉搓捏扁,回了句,「十年如一日的只晓得要自己乐意的,怎么不乐意的就瞧不上眼?」
那人嘟囔道:「你诚心给自己找不痛快也不会有人拦着,迂夫子,闺女将来可不要像你,不然我七老八十还得受气。」
——那是你的闺女。
“……”陆无忧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抵在门上,他呆愣着望向祁关。
祁关怒不可遏地深吸一口气,眼睛瞬间就红了,“你懂个屁,你刚愎自用大半辈子,除了打仗还有什么成了?打仗都他娘是他在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
“把人用了就要丢,丢完了捡回来接着用,还一边用一边说这人对你不好,你还想怎样?”祁关抖着手,他刚才被谢青扶着坐了起来,可箭伤被气急攻心扯动,祁关疼得冷汗直出,“我不信你一点真心也感觉不到,你就是假,太假了,你一边要他对你好一边恨他不该对你好,你怕动了心,又怕动了情,你什么都怕,却又瞧不起他……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爹不疼娘不爱?还是瞧不起他堂堂天子只晓得待你好?”
陆无忧张嘴愣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孩子生了你说不是你的,那还能是我的吗?”祁关说到这里讥讽地笑了一声,“你可太高看我了,我是贴地上求他爱我他都不会搭理我的,更别说给我生孩子,他如何你不清楚吗?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天生就是要爱你的人不舒坦吗?”
陆无忧低声道:“在复州他和云徵说,「祁关的孩子……好……幸亏他明日便来,你也少受些苦。」,这难道不是说你的孩子吗?”
“……”祁关哑了一般,好一会儿才抬手给自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嗤笑道:“我拿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句话说的是什么。”
陆无忧微微颔首,“……什么?”
“‘要是祁关的孩子就好了’,你信不信?”
陆无忧脸色微变,“为什么?”
祁关用怜悯似的眼神望他,淡淡道:“因为颂雅知道我喜欢怀疏,而相比你,我对他更好——任是谁都觉得我比你更好吧,陆大人?”
“……”陆无忧瞳孔微缩,好一会儿,才呵笑出声,“这倒是了,我想错了,我当你得了手……毕竟他那般为你,甚至还要杀我。”
祁关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怔愣了一瞬,错愕地问道:“他要杀你?”
陆无忧失神道:“他要杀我,他恨我,他怨我……我明知道他性子烈,可总要逼他,现在他死了,我要去哪里找他……”
祁关惊恐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了?”
陆无忧没说话,任由祁关拿东西砸他,他恍惚间听见祁关又在问他,声音凄厉尖锐,仿佛要将他的心穿透了,“你把他怎么了?!!”
刺得他好痛。
陆无忧心里有些涩然,他心想,我没怎么啊,我没有要他死,可他死了,他为了生我的女儿流了好多血,他就这么死了,死前还在跟我说长临的事,我不该凶他,他都要死了,我怎么还这么对他呢?
谢青见祁关挣扎着朝陆无忧砸东西,连伤口都挣出血,他连忙解释道:“是生产时太虚了,大出血,没救回来。”
祁关闻言几乎要疯了,眼泪砸下来飞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擦,身前的被褥瞬间就湿了,他哑声哭道:“他身子本来就不好!陆无忧定没少折磨他……那日在城墙我看他便瘦得跟竹棍似的,还朝我笑,我那时还当他有办法逃走……我没用,我就该一直跟着他,叫他连和这畜牲相处的机会都没有才好……没了,都没了,他就这么死了……”
“是我害的,我若是没顺着他的意逃走,那些人也不能这般欺负他……怎么人人都要欺负他,踩他,他这么好,这么好……怎么人人都要他死,他现在死了,死了好……好什么!他是皇帝啊,怎么当真叫自己自寻死路!等也不等我就自己跑掉,我难受死了,我真难受死了,……”
祁关哭得并不激烈,只是啜泣着,眼泪直掉可他实在伤心,心中百般替那人想起的委屈一时难以抒解,逼得他只有咬住自己的手臂才能稍微好些,才能降低心口的酸痛。
谢青惊慌失措地要他松嘴,陆无忧像看哑戏似的呆站着,自从那人死了,他只哭过一次,心里埋怨那人狠心,可他知道,这人除了狠心,还有解脱。
他心里最初其实不觉得这人死了有多悲伤,他想人死了便死了,那人会等他一块儿的,他不用担心。
可他现在不敢这么想了,那人的死是他逼的,那人死前一段日子天天听他说自己的孩子是野种,是怪物,现在孩子也活不长,他还叫那人死前受了如此多的罪,一条条缕清楚,条条叫他浑身发抖。
他终于知道了,方知何是真的要恨他的,他要他死是真的,他要他痛苦也是真的,他的解脱是真的,他的报复更是真的。
那人不会等他了。
他脑海中模糊的显出这句话。
那人再也不会爱他了。
第86章 第八十五章
——你猜他是怎么遇见我的?
陆无忧两耳嗡嗡,一时间全盘分辨不出是谁在同他讲话,他往后退一步,撞到门上发出闷重的响声。
祁关恨极了,他恨不得将这人剥皮抽筋了。
陆无忧恍然未觉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弯起,他记得曾经有人勾着他的手指,轻声细语地说道:「你真叫人恨,恨透了偏偏又要转过头来细细地瞧,怎么跟珍珠似的,真透亮。」
还记得那人说完之后,有人跟在后面接了一句,「大公子说的是你太直愣,不懂变通。」
陆无忧羞赧,对大公子微微一笑。
后来再没对大公子和颜悦色过。
“你成天叫他去死,你怎么不去死?”祁关骂完发了一会儿愣,真不值当,方知何死得太不值当。
怎么就叫这种人搅和上了?
陆无忧被他骂得回过神来,唇色发白,他心里有一面镜子,方知何死的时候那镜子碎了一块,后来人人都来踩上几脚,镜子碎成了细块,如今祁关又来同他说,彻底将那镜子碎成了齑粉。
雪夜落入黑魆魆的风中。
连同心中的那面镜子被风吹去。
陆无忧终于痛得站不住了,他后知后觉想起了方知何陪他在树下看雪,孤零零地拎着一盒豌豆黄,走到他身侧,语气虽然高高在上却又带着一丝温柔,「陆,无忧。」他喊他的名字,稍微顿了顿,像是有些开心,将豌豆黄递给陆无忧,他笑得微微弯起眼角,「你也喜欢雪吗?」
——我喜欢。
「豌豆黄是我今早在街上随手买的,看在你也喜欢雪的份上,送给你吃了。」
——分明是特地打听了我爱吃的才跑去买,厨娘都跟我说了。
“……”陆无忧踉跄地扶住门,垂头哑声道:“祁关,我受不住,别跟我说了……我还有事没做完,你别和我说了,等我事处理完了,你再叫我去送死。”
说罢,他打开门仓惶地走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几乎要委顿跪地。
祁关坐在床头,望着他夺门而出的慌张背影,红肿的眼睛浮起讥讽的情绪。
方知何当真是眼光不好,这人不仅自私,就连承担的责任心也没有,怎么就叫那个笨蛋看上了?!
祁关想起早些年他一路北去就为了给西腹军尽一份力,对御弘大将军格外的仰慕,甚至连见一面都觉得羞赧,当即脸色冷了下来,随后还是缓了缓。
若不是这样,他也根本遇不上方知何。
祁关看着谢青担忧地瞧着自己,他软一软神色,开口道:“他去的时候,有留下什么话吗?”
谢青双肩轻轻抖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说他最对不起你,叫你不要替他难过,他不值当。”瞥见祁关眼眶愈发见红,谢青摇摇头,“还有一句我没听明白……他说如果不是梦就好了,他那时候气都要上不来,嘴里都是血,说得什么很难分辨。”
祁关坐着,良久,轻叹一声,“他大约是做了场美梦,不愿再醒来罢。”
*
陆无忧一头栽进雪地里,摔得一身雪混合着浸湿的泥,玄色常服被弄脏了衣摆,他不管不顾,坐在地上发癔症。
坐了好一会儿,觉得心口没这么痛了,他又爬起来,朝陆苑睡着的偏殿去,这孩子不听话,趁着他出来的功夫又跑回了偏殿。
先前暗卫跟他说的时候,他还反应不过来,后来听他说“殿下说这里有陛下的味道”,他喉咙紧缩,仿佛扼住了他的呼吸,叫他一口气堵在心口,愈发的疼了。
可他也想方知何的味道。
他走到偏殿门口,又摔了一跤,手腕砸在石头上,他一个抽搐,没喊出声,也不觉得多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方知何在他身边大半辈子,他也没叫人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人死了他反而惦记上了,他不敢想,他想的话就要怨自己为何不早一些喜欢他,偏叫他死了,再也不会看他的时候喜欢他。
他呆愣着站在雪地里,偏殿中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衬得窗棂白纸都温柔起来。
雪声轻盈,在他发上,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风声呼啸而过,他记起方知何曾念给他听过的一首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陆无忧想啊。
这人这么喜欢雪,年年大雪他都得出去,今年的雪他连瞧也没来得及瞧,真是可惜。
他又想得快要将心口疼得跟剖开了似的,还没回神,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语调算不上温和,却也不激烈。
只是索然冷漠地喊了他一声,“陆无忧。”
陆无忧微微抬起眼,望过去,方知垣发上也落了雪,连肩上也满是白色,他神色冷然,瞧着陆无忧的双眸平静无波。
陆无忧就这么看着他,垂下眸子,低声问道:“夜深至此,可是有何要事?”
“我来问一事,你只管回答愿不愿意。”方知垣待他并无太多情绪,他从小和这人一块儿长大,将这人当作他第二个兄长,他从未想过这人居然敢这般对待他的亲哥哥。
是他太不关心大哥,才会叫这人这般欺负哥哥。
陆无忧顿了几秒,点点头。
方知垣扫他一眼,见他那手腕上面不知在哪儿割的,切口很长,血糊成一团,瞧起来很是吓人。
他咽了下,出声下意识道:“你喜欢我大哥吗?”
“……”陆无忧愕然地抬起眼,一眼望进方知垣的眼底,那里漆黑一片,叫人瞧不清楚,陆无忧点点头,“喜欢。”
“那,你愿意去死陪他吗?”方知垣的语气很轻很淡,仿佛只是问他宵夜吃不吃汤圆一般,
陆无忧停顿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血滴在雪地上,溅出一朵花似的。
他蹲下‖身去,伸手抓起那朵雪花,捏成一个小雪人,平静开口道:“你记得照顾好小苑和长乐,登基的事尽早办了,我不久前收到消息,方家旁系并不安分,已经将驻扎在外的西腹军全数调回,到时候你就拿着兵符,小苑还小,叫他看看战场便罢,领军打仗的事我怕他手生,更何况,他还小……”
“还有你大哥的尸体,他生前醉心黄梨花木,我早年在外囤了些木料,现在将军府,你抽空领出来替你大哥做一口好棺。”
他絮絮叨叨起来,手里的雪人被他捏得愈发得像一个人。
方知垣在一旁听着,并不打断,心里却在腹诽,留着给你自己做棺材去吧,我哥能活过来,才不需要你那堆破木头。
“我再看一眼小苑。”陆无忧起身,回头看一眼偏殿的光。
方知垣不知他是真是假,真又觉得太不真实,哪有人死了才会被人爱上的。假又叫他气愤,连死也要墨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找死,是在绣花。
“行了,我也不管你真的假的,我现在有个机会……能,叫我哥活过来。”
雪人恍然掉在地上,砸得稀碎,手不是手,腿不是腿,陆无忧的声不成声,几乎是回头抓住方知垣的手,喉咙里就跟吞了个火杵似的,烧得他嗓子又哑又刺,声音凄厉,尖锐残破,他的手微微发抖,“可以活过来?”
方知垣点点头,抽回自己的手,“沈修…在北疆做生意听了点门道,知道那蛊虫是什么招式,这回他想试试怎么破招,若是成了,大哥也就有救了。”
陆无忧没管他什么姿态,神色激动道:“那需要些什么,我去给你们寻来?”
方知何幽幽地瞥他一眼,默然数秒,沉声道:“你的血中有一味药引,沈修说只要你愿意他就有一半的把握。”
“好。”陆无忧听他说完便答道,他迫不及待的眼神叫方知垣微微后仰了一些,神色惊讶,这该是真的?怎么这人真起来与假一般,叫人怎么也分不清。
可若是真的,等人死了才真。未免过于荒谬。
毕竟对着死人忏悔,太过为时已晚。
“为何不问问,为什么是你体内的血可以做药引?”方知垣说道。
陆无忧闻言无声地抬起眼看了眼雪地上方知垣来时的脚印,微微勾起嘴角道:“我能做什么,便都做了,日后我死了,他兴许还活得长一点。”
方知垣见他这样,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来,递给陆无忧,“喏,这是大哥的东西,你昨日派人送来时我还纳闷是谁的,怎么还有我的表字,刚刚突然想起了,这是大哥的,匕首底座有个很小的小猫刻痕。”
“……”陆无忧错愕地接过那把匕首——镶了朱玉水晶的那把,他的申请变得十分可笑,叫方知垣一时分不清他是手上拿了匕首还是自己拿匕首捅了他,怎么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为什么?那日,树林里,我明明送给了你。”
听到陆无忧的话,方知垣想了想,“……是你约我去树林里说有重要的事要同我说的那次?”
陆无忧僵硬地点点头。
方知垣皱眉道:“我让大哥替我去了,我那时有事没去成。”
陆无忧眼前一黑,匕首落进手心里的时候他猛地攒紧匕首刀锋。
怎么,连这个他也辜负方知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方知何没有被方闵宣那啥哈,没有没有。
2.小方之所以这样卑微大部分是家庭原因,原生父母的问题,方知何这个人是很自卑的。
3.不要看陆无忧这么狗,他确实是个很牛逼很招人敬仰的将军,是英雄,但是他真的有毛病,他控制欲一绝(。最大的问题还是…我因为偏爱受所以受的篇幅比较多,而且用的受视角,我忘了受对他有滤镜,我们没有,而且攻出来只做狗事,英雄事我没怎么写,怪我,叫这人看起来没什么魅力。
4.祁关和陈聿挺甜的,毕竟陆无忧没心情跟他们扯,自己老婆都没了管不着别人家。
5.he,要看be看到小方死就可以不用看了。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叫人来瞧见你这模样,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墙上。」方知何手里抓着一根柳条,说话间眉毛微微拧起。
陆无忧手里握着半根大葱,闻言皱皱鼻子,「大葱带回家剁馅的,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方知何嘟囔道:「像朱红大门上贴着的尉迟恭。」
陆无忧捏他脸蛋,一路拽着带回家,进到厨房又给他端出一碗白粥,言简意赅,「吃了就睡,睡完再来吃。」
方知何端过粥,摸摸鼻子,把柳条递给陆无忧,小声咕哝:「怎么就被你骂作猪了?」
「叫你病着去游水,不是猪是什么?是猫呀?」陆无忧轻声骂道,将那柳条接过来插进窗台的花瓶里。
「上次送你那个坠子,喜欢么?」方知何喝一口粥,犹犹豫豫问道。
陆无忧正剁馅准备包花卷,闻言瞥了他一眼,乐了,一双眼弯得眸子都要瞧不见了。
「喜欢,还发现你这不安分的猫在上面留了爪子印。」
——小猫爪印。
陆无忧咽下喉咙里汹涌而出的血,心痛欲死,他轻轻摩挲着那匕首下方的小猫爪印,那猫爪勾住了他的心,撕撕扯扯,拉了好大一个口子,全是血,流出来都要将人淹死了。
方知垣不知为何这人怎么就如此悲痛欲绝了,他觉得可笑,又觉得痛苦,这人真是叫人难受,把宝贝弄碎了,这才捡起碎片哭,哭有什么用,那宝贝都碎成渣了。
该是神仙在世,那宝贝也回不来了。
沈修揣着一兜零嘴,说是找宫门口的小太监要的,他端着是皇亲国戚,一块皇帝给他弟的令牌被他拎着走了一圈,汤婆子都要来一只,暖着手嗑炒米。
方知垣带着陆无忧走到冰窖前,沈修正捂着手,不知发什么愣,兜里的吃食丢一地。
方知何还是那个样子。
陆无忧暗暗看上一眼,插在束带上的匕首跟冰锋似的,刺得他浑身痛。
“长临,过来捂捂手,冰天雪地里跑来跑去,可别冻坏了。”沈修抬头朝方知垣招手,陆无忧愣愣地徇声朝他那手中的汤婆子望去。
方知垣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捂着那汤婆子对陆无忧道:“你和沐之商量。”
陆无忧还盯着那汤婆子,想起当初他叫方知何将汤婆子丢了的事,眼梢微微发颤,方知垣又说了一遍,他看着他,点点头,“嗯。”
*
陆苑一早睁开眼,在床上仰躺了一会儿,看着床顶上的裂痕,数了数,眼睛模糊了起来,他便作罢。
他起身换衣裳,昨夜陆五跑来看他,送他一件衣裳。
那衣裳没做完,滚边的金线还差个尾没收,衣襟的束带也没缝,衣摆里的‘小苑’绣得歪歪扭扭。
陆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往下掉,他摸着细软的衣裳,怕眼泪弄脏了它,抿抿嘴,将眼泪擦干净,他重新将衣服叠好,放在枕头上。拿过一旁的明黄衣袍,他站直了给自己系带,又仔仔细细给自己整理了仪容。
他想,他不能再哭了。
他要做一位好皇帝,叫人都说是他父皇将他教得好,人人都要夸他父皇明仁,人人都要说他父皇是明君,是仁德。
*
“需要我做什么?”陆无忧的脚步停在方知何的身边,他语气平静,尾声却泛起急切,最后一个字带着颤音。
沈修原是坐着的,闻言拍拍衣裳起身,他将陆无忧上下看了个遍,最后神色漠然地伸手戳了戳他的心口,轻声道:“挖心。”
方知垣闻言倏地抬起头,他的心跟着抖了下,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沈修。
沈修没理会,只盯着陆无忧的眼睛看。
那漆黑的双眸隐隐透着一丝痛楚,瞬间却有些解脱,陆无忧终于露出一抹笑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是我自己动手,还是沈兄来?”他含笑问了句。
沈修听罢神色倒是缓了缓,没这么锋芒扎人,闻言淡淡道:“劳驾您自己动手。”
陆无忧听完轻轻点了下头,伸手就要去拿那匕首,他一把抽出来,瞥了一眼匕首上的猫爪印,顿了下,停留的时间多了两秒,这才举起匕首往胸膛送。
将至未至,沈修出声道:“你可真是怪,怎么杀了你还叫你解脱?”
陆无忧听了这话顿住,迷茫的神色闪过,他若有所思道:“我叫那漂亮的玉石碎了一地,只能当作自己从未得到过这玉,可我想要再见见这玉,见不着了,是不是死了才好?”
“早干什么了?”沈修嗤笑,“痴情种都叫你做得晚了,那玉等你等得血都流干了,成了破石头。”
陆无忧被他说得脑中一片浆糊,他就是个没胆的孬种,早在复州他就对那人动了心,迟迟不肯认,叫自己把喜欢当作瘟疫,躲都躲不及,待那人如草芥,连草芥也不如,他叫那人生不如死。
还洋洋自得,心想着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辈子都不喜欢,回过头来才想起,这玉不该碎,他喜欢这玉,他叫他碎成渣了,怎么就舍得?
“我还没想清楚,就想要他,晚两天想清楚可能不想死了,叫我现在死了倒好,省得回头后悔。”陆无忧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他想,就是回头后悔了那也罢,人都死透了,上哪儿后悔去。
沈修默然了三五秒,“窝囊。”他骂了一声,心里不屑,不明白这种废物也叫守国守家的英雄,这算什么英雄,烂泥地里上不了台面的狗熊。
陆无忧不置可否,他早就晓得自己是个窝囊废,可心气高,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方知何待他好他不否认,他就是借着方知何的势来攀登峰顶。
“这事也没你想的那么好,挖心而已,你死不了。”沈修声音冷冽,看都懒得再看这人,只将视线落在方知何的手腕上,“他体内的抑心蛊叫他有了生机,你挖了心,叫他那颗心换了,他便能活下来。”
陆无忧默然认了这话,问道:“他不会有影响?”
沈修思忖,摇了摇头道:“抑心蛊可肉白骨,活死人,只是需要断情断爱,如今他是不会再爱你了,能有什么影响?”
陆无忧听见那句‘他是不会再爱你了’,脸色微微发白,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拢起,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好。”
“至于你,你体内也有蛊虫,待了年数也不少,刚好能替抑心蛊做药引……你的心挖了,那蛊自然会成了你的心,只是痛苦一些。”沈修淡淡说道,瞥见方知垣的问询眼神,他摸摸对方的头,轻声道:“我可没骗人,你叫你这便宜二哥下半辈子最好少动心,动了心还不如去死。”
陆无忧沉默,方知垣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陆无忧,半晌才轻轻道:“…你要弥补就偷偷弥补,别再叫我大哥看见你,他性子烈,见了你该难受的,至于你,不想死就好好活着,别来爱我哥就成。”
陆无忧嘴唇都是白的,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如何,他张嘴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方知何,轻轻点了下头。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诸多原因无解,破不开逃不掉,我有时在想,我兴许是向往着生又愿寻死,不然怎么也会叫自己活得体面一些。」
方知何搁下笔,捧起手呼出一口白气,面容俊朗清秀,一双眉微微竖起,有些纠结。
窗外的桃树开满了花,天上却在落雪,满满的花枝染上白雪,沉沉累着,叫人看在眼里都觉得费力。
方知何起身站在窗边,他身上穿着毛绒绒的棕色棉裘,脖颈上的一圈围毛被风吹得微微浮动。
他伸手摘下一枝桃花,垂眸瞧了瞧,忍不住凑上嗅嗅,淡淡的冷雪添了花香,他捻起一瓣花,在指尖擦过,留下淡淡的粉红。
“花开在雪里。”他轻笑道,从一旁的案台上拿过一把刀,那刀镶了玉石与水晶,着实是把好看的刀,他执刀在手腕上画起花来,一瓣花,两瓣花,画上许多。
再割开手腕,血顺着手上的伤痕流淌,便让这些花开在血里。
「你看,我总是要去死的。」
“……”陆无忧猛地惊醒,身上盖着的软被被他攒紧在怀中。
夜色中的雪卷着烟尘味,不知是谁在烧东西,陆无忧闻着味道脸色隐隐发白。
他起身下床,随手套了件外衣,朝外走去,大雪从方知何走的那天便一直在下,停过片刻,如今几乎要将这世界埋去。
他踩在厚厚的雪地里,步履维艰,身上的外衣被风雪吹得合不拢,喉咙里呛进一口寒风,陆无忧一阵咳嗽,到了院子外才稍稍止住。
昨日他从冰窖出来,随意寻了间偏殿,原是要叫暗卫来处理外务的,结果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空气中淡淡的烟尘味从鼻腔漫开,陆无忧咳嗽着往源头走。
是为什么就不喜欢他了呢?
众人都不喜欢他,可他当初是喜欢他,是为什么就不喜欢他了?
陆五正蹲在冷宫院子里的角落,他一边烧纸一边抱怨,“傻皇帝啊,我就想不明白,你这么大人了……还是皇帝!干点什么不行啊,非得找死。”
摸出兜里揣着的一大包桂花糖,陆五将糖丢进黄纸堆里,火光灿灿,染上眸子。
“我晓得陆大人厉害,毕竟十六岁就在边疆闯出一片天,可你也不差,你也是十八岁当的皇帝,你没配不上他,是他待你不好。”
“我说话不好听,可是我挺难受的……我也想不明白陆大人怎么待你这么狠,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抓了战俘最狠也是杀了完事,对你怎么就这样,非要叫你生不如死。”
“你也是,你爱谁不行,偏偏爱上他,怪不得大家都说当今皇上很奇怪,明明可以活得肆意快活……我真不明白,傻子,你太奇怪了。”
陆五吸吸鼻子,拢起衣裳,他自从被陆无忧调去了宫门口值守,就再没来过冷宫,后来见陆无忧将人带去了偏殿,他还以为傻皇帝的好日子来了,结果还是……一天好日子没过上。
“我给你买了好多糖,希望你…走的时候,能够高兴一些,下辈子,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过……”陆五苦笑一声,“皇帝算是个富贵的好命了,你真是…你下辈子就做个平安喜乐的普通人吧,权高位重也没喜乐来的重要。”
他说完拿剑将一旁吹过去的黄纸摆弄到一处,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陆无忧在他的身后静静看着,听着陆五吸鼻子的声音,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纠结,不知是上前去还是站在原地。
他又听见陆五小声说着什么,而后天地归于宁静。
他终于动了动,想起来陆五当初对方知何好过。
“陆五。”他声音放轻道。
陆五倏地一愣,起身转过头来,他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燃烧着的黄纸元宝,还有一包桂花糖——很大一包,火都被压去大半。
他错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无忧,这人形容狼狈,脸上不知是什么伤的,几条血痕印在脸颊,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他看了两秒,低下头去,声如蚊呐,“…主子。”
陆无忧像没听到这声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堆火瞧,像是要盯出一个洞,好一会儿,他咳嗽起来,喉咙里的血味如何也止不住,他呛咳出一口血,缓了缓,开口道:“给他烧纸钱?”
陆五抬头看他一眼,“嗯,我…送送他,我送他一程。”
陆无忧呼吸窒住,他紧紧皱起眉,替自己擦了擦嘴角的血,“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陆五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烧干净的桂花糖,糖浆都流出来了,苦笑道:“他爱吃的糖。”
“……他,在冷宫,也吃糖?”陆无忧放轻了声音问道。
陆五垂下眸子,“嗯,他要吃,我给他买过……他,”犹豫两三秒,陆五鼓起勇气似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他很喜欢,我之前偷偷藏了一个送给他,他舍不得吃,傻里傻气的,手里拿着筷子也不舍得放下那颗糖,非得哄着,才小心地把糖放下来吃饭。”
陆无忧静静地听着。
陆五看着院子里一排石头凳子,鼻酸了一下,“您真是…太过分了。”
陆无忧动了动身子。
陆五轻抽了一口气,“他还怀着孩子呢,这么大的肚子,连弯腰都做不到,惦记着您会来看他,找了好几个石头,又打水洗干净,叫我帮他搬过来放着,后来天天坐院子里等您。”
“我也不知您怎么想的,要他喝那污糟药,变得又痴又傻,被人欺负也不晓得说了,谁都能欺负他。”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
陆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他都去了,我跟您说这个有什么用,您又不在乎。”
陆无忧睫毛颤动,一双眼红了眼尾,坠着晶莹剔透的珠子。
“他床榻上那件衣裳我没找到,好像是给您的,一件白色的,料子很软,锈了金线的,您要见着了不想要就给他烧去,别随便丢,叫他瞧见了又要伤心。”陆五回头看了一眼被风扬起的残纸,眼眸湿了湿。
“还有几个泥人,他常常抱着讲话的,您也别丢,他……他也没剩多少东西,丢了可惜。”
“好歹,他挺招人疼的,什么都没了,谁也不记着他了,我总觉得可怜。”陆五说完又沉默下去。
陆无忧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偏头去看陆五说的石头凳子,一共四个,奇形怪状的,只有能坐的地方被磨得稍微平滑一些,上面堆满了雪,陆无忧走过去拂去那上面的雪,坐了上去,冻得他一个激灵。
眼尾坠着的泪珠子掉进雪地里。
他想,也是有人说他招人疼的。
他还给我做了一件衣裳。
陆无忧抬手撑住自己的前额,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他想起方知何来偏殿都要带着的那件白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针角与小苑的那件一模一样。
“嗬……”他重重喘息了一声,浑身发抖,如冬日里的枯木残枝,将落未落。
垂在院边那几棵歪倒的桃树也被风雪掩盖,陆无忧掐住心口,长舒一口气,逼着自己站起身,他走到那几棵桃树面前,动作轻柔却又颤抖着拂去那上面厚厚压着的雪。
「冰天雪地里也就见你一人在这里。」黑衣少年手里揣着两根树枝,树枝干巴巴地坠着俩朵芽孢。
蹲在冰面上的白衣少年闻言抬起头看他,轻叹了一声,「你不是人吗?方大公子。」
「无忧,你看这桃枝,雪里长出的绿芽……前人将桃枝比作相思意,表相思最好不过。」方知何递给陆无忧一枝桃花,笑容微微漾起。
陆无忧随手接过,「前日我带回来的小姑娘,托你照顾的……她在哪儿呢?我想寻她问一问。」
方知何笑容微敛,「问什么?她不是你妹妹。」
陆无忧狠狠皱起眉头,「可她像我妹妹!」
「你妹妹早就病死了,怎么像她的你也要,你把她当你妹妹?那你亲妹妹九泉之下可怎么想得?」
…
陆无忧低着头,那歪倒在墙角的一棵桃树隐隐生着绿芽,被雪埋着,陆无忧眼神晃动,轻轻拂去那上面的雪。
“…生了芽。”他低声喃喃道,将那桃枝折了下来握在手中,他恍惚想起了多年前的黑衣少年,眉眼如画,手中的桃枝与他手中的桃枝,几近吻合。
“嗬,这冬日里,竟有桃树发芽。”他直起身,握紧手中的桃枝,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陆五见他不对劲,连忙追了出去,陆无忧走得不快,还在雪地里跌了一跤,连桃枝也摔了出去,陆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见他慢慢蜷起身子,声音嘶哑地哭了出来。
“怀疏。”
“怀疏…”
「方大公子——」
「…能不能换个名叫我?这很奇怪。」少年皱着眉,不大高兴地盯着他瞧,半晌吐露一句,「我表字怀疏,你喊一喊。」
「喊了你可得应。」
少年认真的点点头,「嗯,你喊了我就应。」
「怀疏?」
「嗯。」
“怀疏…嗬……”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徐纪周将信件从藏书阁中搬出来送到宫中时,正见陆无忧远远地抱着三个泥人,背着一个墨蓝色碎花包袱,朝这儿走来。
他索性叫人搬着一箱信件去御书房门口,等了片刻,陆无忧走近,徐纪周一瞧,愣了愣。
这人怎么如此狼狈?
眼尾红得破皮,也不知是蹭的么?
徐纪周愣神地看着他,陆无忧抬头看他一眼,又瞥见他脚旁的木箱子,哑声道:“多谢。”他顿了两秒,嘶哑着哭腔道:“多谢你帮我留着。”
徐纪周大气不敢出,心道还好当初一念之差将东西留住了,不然此时拿不出来,面前这人事后找理由给他吃一壶也够他受的了。
“摄政王,那下官这就告退了。”徐纪周躬身行礼。
陆无忧怔愣了一瞬,点点头,随后推开了门,将箱子抱了进去。
他背上背着的墨蓝色碎花包袱是在方知何的床榻底下发现的,他依稀记得自己还在复州时笑过他这包袱,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还有许多药瓶。
他将包袱拿下来放在桌上,又将怀里的泥人摆放好,这才将箱子打开。
他想起自己刚去边疆那会儿,习惯了江南的潮湿温暖,又待惯了北方的干燥寒冷,乍一去北疆的极寒,也产生过回家的念头。
可他烦着方知何,那个家也不是他的家。
后来他收到方知何的信,一天三封,早中晚赶着送,他拆了两封就觉得烦,总觉得那人缠着他耳边似的,太烦。
他回了封信叫那人闭嘴,那人便三天一封,还是烦。
他不明白都到了北疆,那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写些什么「今日天气很好,不知北疆的天气如何?你可有好好吃饭?衣裳够穿吗?」
「我今日去了集市,买了你爱吃的豌豆黄,想给你送去…」
「做梦梦到你,你说想我,我也想你。」
…
陆无忧低下身子拿起箱子最上面的信,轻轻拆开,抽出来展开,入眼的又是那人字迹清秀笔触锋利的小楷。
「云台:
展信安。
今天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但是想想你大概也不会看。
我在临城,离你驻扎的大营有三条街距离,我买了一间小院子,希望能多看看你。
我前日在你的大营外捡到一个小孩,才十三岁,便医术精湛,听说是在你们军中做义诊大夫的,你们后勤做得实在不好,叫人活生生饿晕了,义诊也要给口饭吃呀。
还有上次你在城中做宣誓,我就在街角那里看着你呢,真好啊,我家无忧已经这么厉害了。
……嗯,孩子我就取个苑字可以吗?反正你也不会理我,那我就自己决定了。
小孩叫我吃饭去了,明日再写。
方朝元年末,十六日。
」
“……”
陆无忧喉咙哽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他手里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好笑,方知何当真如此了解他,知晓他看也不会看。
当初若是看了。
那……也不会如何。
他心里清楚。
*
祁关倚坐在陈聿躺着的床榻边,陈聿一刻钟前刚醒,醒来便听见祁关咋呼,仔细听还有些哭腔。
陈聿神智清晰了一些,伸手朝旁边抓了一把,将祁关的衣袖握在手中,虚弱道:“臭神医……做个梦也叫你吵醒了。”
祁关没回嘴,只是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觉出温凉,便从一旁的温水盆里拧了条毛巾敷上。
“怎么了?你伤得如何了……?”陈聿当他伤还没好,心不由急切起来。
祁关摇摇头,声音沙哑道:“怀疏死了。”
陈聿还没听明白,愣了一下,祁关的眼泪簌簌往他的手上掉,“他死了。”
陈聿脑子一嗡,脑海一时间冒出小皇帝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喉咙里卡着什么似的,半晌才问道:“……怎么,怎么回事?”他记得,陆无忧说过不想要小皇帝性命的,只是,只是叫他听话,不要碍手碍脚罢了。
怎么就,死了呢?
“…不知道。”祁关低下头,眼睛又红又肿,他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我难受。”
陈聿心扯弄着不上不下,费力捏捏祁关的手心,轻声道:“没关系,你是对他最好的人,于他来说,对你是没有遗憾的。”
“……”祁关动了动身子,低下头去看陈聿,哑声道:“…没有人告诉他我还活着,他为了我去杀陆无忧,你觉得,他会没有遗憾吗?”
陈聿瞳孔微缩,脸色猛地窜白。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好累好累otz根本没时间写文…哭哭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昨日我去买馄饨,天有点凉,七七将我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我瞧着好像熊,肚子越来越大,很难看。
结果在馄饨摊前见到你一个人在那里吃馄饨,看着有些不高兴,我差点就上去要问你怎么了,幸好有个姑娘走得急,将我撞回了神,不然被你瞧见了,你又要说我在跟踪控制你……好险。
看了你好久,连馄饨都忘记买啦。」
「小苑今天好闹腾,两月前我就不怎么吐了,结果今天吃什么吐什么,后来七七给我吃了药,连药都吐了,嘴巴好酸好苦,云台,叫我看看你就好了,好想见你。
常听老人说怀上孩子会叫人脆弱,我以前还不理解,现在倒是有些感触……也许是我内力消散的原因,手脚无力,心也跟着无力?好傻啊,要是叫你知道了肯定要讽刺我的。
幸好你根本不会看我的信。」
「七七最近倒腾了好多补药,给我从早补到晚,怕我生孩子虚到没力气生,也是,肚子太大了,好累。
我想吃你们大营附近的糖葫芦,七七不给我买,他说血糖太高不好,可是我想吃。
…补药太苦了,呸。
怀孕真遭罪,讨厌。」
「小苑出世了,你能来看看他吗?」
「…不来也没关系,我跟你说说吧。
他很乖,是我见过最最乖的小孩,长得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你和我的小孩。
只像你也行,我不重要。
还有,你啊,以后要对我好一些……要多喜欢我一点,要是这世上最最爱我的人。
所以现在如何不重要,以后做到就好,以后我会叫你做到的……你总会爱上我的。」
「云台!你受伤了?对不起,我没控制住京城的事态,叫方闵宣偷了我的东西,这才害你失了援军,我今夜便会带着小苑回京,阮离他们已经回京了,我打探不到你的消息,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能不能给我回一封报个平安,我很担心。」
轻微的风吹纸张摩擦声响起,陆无忧呆愣着看着最后一封信,良久,长出一口气,他脸色几乎要变得透明,唯有发红的眼尾是一抹亮色,几欲滴血。
他有些稳不住重心了,沉甸甸的情绪溢满四肢,他将要坐在地上,从喉腔里沉沉地抽出一声啜泣。
他怎么就能叫方知何这般为他呢?
他凭什么?
陆无忧扪心自问,几欲发笑,是自嘲与讽刺,他对自己门儿清得很,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心中有数,道貌岸然也好,无可奈何也好,他对方知何是真正的坏,又狠又坏。
他想,我骂方知何贱,自己何尝不是贱?
把真心当敝履,把情爱当踏板,他不值得,他不值得方知何将他当作救命稻草。
他发着愣,门外传来祁关闷闷的声音,“……陆无忧,陈聿醒了。”
陆无忧沉默地抬起头看向门,祁关敲了敲门,有些不耐,索性一脚将门踹开。
“我说陈聿醒了!你死了吗?”祁关破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陆无忧面前的那箱信——他都认得出,因为方知何的肚子越来越大,散了功身子非常虚,常常走不了多远就没力气了,几乎每封信都是他送去大营给门口的侍卫,每一封他送去,回来总要被方知何问上一句,“你送到他手上了吗?他高不高兴啊?”
没送到,侍卫说不要送了,将军根本不看的。
可他还是告诉方知何,“嗯,高兴。”
方知何大约是知道的,因为陆无忧怎么会因为他的信高兴呢?
祁关如今才想明白,方知何一直都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说。
“你现在来看这些信?”祁关轻笑一声,语气轻佻,直勾勾盯着陆无忧的眼睛,“你也配看他写的信?”
陆无忧浑身一颤,神情痛苦,好一会儿,才将手上的信纸折回放好。低低道:“他写给我的,没什么不能看。”
祁关被他这句话气笑了,觉得当将军原来不止要武艺高强。还要脸皮厚,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一下忍不住要掐起陆无忧的情绪。冷哼道:“你当初不看,现在看什么?你叫人日日夜夜受着委屈,现在来看,看什么?看他有多傻有多蠢?还是,有多爱你?”
“你终于确定了他爱你吗?陆无忧。”
陆无忧哑然,瞳孔猛缩,脸上明显的扭曲叫祁关心中大快,真是活该。
“你现在想起来了你还有这些他给你写的信,还不至于一样他的东西都留不下是不是?看了这些信良心稍微安下来了。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对不起他,都是他活该对不对?”祁关高高在上地望着他,眼神冷漠,“你真恶心,你也配叫他喜欢?他也真是活该,瞎了眼看上你这畜牲。”
陆无忧仰头看着他,看着祁关眼底的悲悯,他知道这人骂方知何的话不是真的,只是要叫他伤心。
他也真是的,怎么当初就能这样对方知何非打即骂,现如今只是叫人随便说说方知何的不好,他的心都要疼得裂开了。
“生个孩子还要绑着他,叫他这么痛,你于心何忍?”祁关吸了吸鼻子,神色终于软了下来,“我问了谢大夫,他说是怕怀疏挣扎弄伤了自己,那手上哪来那么多伤口?陆无忧,我就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一直绑着他?”
陆无忧下意识青白着脸答道:“他不听话,他要为了你杀我。”
“……”祁关抽噎一声,“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还活着?!你为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他会难过!他会难过啊!你有病,你疯了!你怎么这么狠啊!你叫他死了还在怨恨自己害了我!”
陆无忧浑身一震,发红的眼尾淌下泪来,他止不住地要往地上坐,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你不是对他好过吗?年少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愿意对他好吗?你愿意喜欢他吗?他和我说起那时候的事多高兴呀,一双眼睛笑得都要看不见了,他说七七你猜他那时候和我说什么?他说他会对我好,叫我再也不是没人喜欢的灾星了。”祁关抹了一把脸,“你为什么没做到?他怎么就叫你厌恶成这样?”
陆无忧摇摇头,发了怔似的,又摇摇头,惊慌失措道:“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他死的!我都说了要对他好……他死了!他死了!!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他死啊,讨厌他是因为他下毒害我,还…还杀了我的妹妹,那是我的亲妹啊,我不可能连自己亲妹妹也认不出来啊,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都没想要他偿命,我只是不喜欢他,叫他离我远一些!他为什么要缠着我?他怎么能拿我当救命稻草!我都要恨死他了!”
泪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最上面的那封信上,晕开了「云台亲启」的云台二字,陆无忧怔怔的,突然闭上眼睛抽泣地半俯下身,他太难受了,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讨厌方知何的,他也对方知何有过垂怜之心的,可这人对他没有真心,都是假的!
祁关喉咙里哽着,好半晌才能发出声音,“你真的太不了解他了,他这么爱你,怎么舍得对你做这些事情?你稍微把他想好一些,都不会这么对他。”
陆无忧吸着鼻子,哽咽道:“那是我亲妹妹,好不容易活下来找我的……他把她杀了,还骗我说。那是一个乞丐而已。”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怀疏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你有这么大的权利,从来没想过去查一下吗?而且。你不觉得自己对他太大恶意了吗?永远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从来不信任他。”
“……”陆无忧呆愣着抬起眼,看见祁关通红的眼眶,轻轻点点头。
“还有,你用下三滥的手段叫他喝药,连累孩子也痴傻,这也罢了,为什么还要伤他的嗓子,封他的声音?”祁关抬起袖子擦了擦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陆无忧瞪大眼睛不解的模样,他吸吸鼻子,泛着哭腔道:“我去见他的尸体了,他的嗓子有伤……大概是生孩子太痛,又发不出声音,弄伤的,你真的太狠了……我好心疼啊,他生小苑的时候都一直哭,疼得哭着喊你名字,叫你来救他,他说他太痛了,你如今叫他连哭都不能哭,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你高兴吗?”
祁关说完重重抽泣一声,“他就不是人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生小苑的时候你们大营被人偷袭,他担心你,连夜赶着文书去求援,我当时在你大营中救人,他就在冰天雪地里一步步走到被雪封的山道上递信。”
“他性子不好,你常说他性子不好,佞臣说他暴政,可是从来没有百姓说过他不好,他勤政爱民,对你,对你儿子,不愧于心,你们又是怎么对他的?”
“你现在来看他的信,心中指不定还在骂他贱呢,写这么多信给你——哈哈哈,多吧,这个算什么?这点算什么?!你知道他那个院子里有个专门放东西的屋子吗?满满当当一屋子,全是给你的,信,风筝,书,泥人,每年宏晟堂的特色糕点,连豌豆都有。发了芽他也舍不得扔,说是等以后长出了豌豆他还能给你做豌豆黄,多傻啊,他还想着以后。”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没有以后。”
祁关说完再也说不出话了,心脏负荷的痛楚叫他蹲下身去。
他替方知何委屈,也替他不值,可他只能怨恨陆无忧狠心,却不能怨恨他不爱方知何。
爱是自由,没有人,能叫一个人爱另一个人。
陆无忧一双眼睛水光漫开,他咽了咽,痛苦地揪紧自己心口的衣裳,发出长长一声悲鸣。
太痛了,方知何怎么能叫人这么痛。
第91章 第九十章
雪将将停下的时候,陆无忧从御书房中走出来,他浑浑噩噩地朝外走,祁关早就走了,走前丢了个木头雕的小人给他,说是方知何在复州回来的马车上雕的,没来得及给他,掉在马车里了。
陆无忧将那木雕握在手心,掌心的纹路感受着木雕的痕迹,被划破了血肉,明亮的血液滴落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渲成艳红的花。
「雕工如此,你以后是要做雕刻师吗?」
「……都可以,我昨日寻了一筒竹,雕了你和小白,你要看吗?」
「看,对了,怎么想到雕我啊?是不是看到我生得还行,你见了也觉得心动?」
「……你胡说什么,雕你就是一时兴起,什么心动,你不去给小白喂食又在这里胡说八道!」
「知道了少爷!怎么还恼羞成怒呢。」
「你是王八吗?千年的脸皮叫人揍不动!」
「那你下次雕一个单独的我呗,我不想跟小白一块儿,像笨蛋。」
大少爷磨磨唧唧想了一阵,终于点点头,手指在衣袖上蹭了蹭,「…好吧,那回头雕给你哦。」
“……咳咳。”陆无忧捂住嘴急促地咳嗽两声,心口的痛叫他有些站不住。
可是想到方知何也曾这般痛,甚至比这还要痛上千倍万倍,他便咬咬牙直起身子。
他修养了两日了,这两日他见了许多他从未在意的东西,这些东西叫他痛苦难熬,叫他想要随方知何去了,但想想方知何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又高兴起来。
真好,他想,我这生对他做的恶是消除不了的,只有叫他重新活一遍,叫他开心,叫他再也不要受痛,这样才好。
这样才好。
他这么想着,将手心中被血沾染的木雕放在唇边吻了一吻,摇摇晃晃地朝冰窖走去。
“刚刚来看你大哥的是什么人?”沈修正在拿匕首给方知何清肋下的碎骨凝固的乌血被他洒上了一瓶生肌活血的药粉。
方知垣给方知何擦指缝的血,细细擦拭着,轻声道:“应该是大哥常常提起的那个神医,叫祁关。”
沈修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动作,匕首在骨间摩擦的声音听在耳中让人蹙眉,方知垣刚要开口便听沈修道:“他那手望闻问切的手法有些像云九连的招式,不过据说云九连当年姓祁,多半也不会错了。”
“云九连不是你们北疆的神医么?”方知垣眯着眼看他大哥胸腔上的一处疤痕,像是被人挖出来的一般,新肉长了没多久他大哥就出事了,所以到现在也没痊愈。
“嗯,当年也是养蛊的高手,可惜所爱非人……叫人骗去了一身本领,还瞎了眼,不过那眼是他自己挖的,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瞎了眼看上那骗子,后来瞎眼没多久他人便从江湖消失了,没想到他还收了个徒弟。”沈修将方知何体内的乌黑血块挑出来丢进一块黑色布巾中,微微蹙眉,“若是云九连在,你大哥兴许……也说不准,具体还要看他授心后的反应。”
“……那最差的结果?”方知垣问道。
沈修淡淡道:“生死有命,若是死了,那也是他的命。”
“他命不好,谁也怪不了。沈修的声音从风中涌出,陆无忧行至门口,闻言一顿,像十多年前他初见方知何一般,微微抬起脸说道:“……不对。”
沈修抬眼打量他,似笑非笑道:“怎么不对?”
陆无忧攒紧手心里的木雕,“不怪他,怪我……我想清楚了,这都是因我而起,我叫他受了痛。”
“现在才来补偿就别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的痴情模样,陆将军,你真是叫人瞧了几欲作呕。”沈修开口讽刺道。
陆无忧垂下眼走进去,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径直走到方知何身旁,看着他胸膛的那一块疤痕,他记得这个血洞,瞧起来像是他自己挖的,兴许是受了什么委屈。
“今天能开始么?”他伸手摸摸方知何微微发黄的头发,轻声问道。
沈修握着匕首,神色怪异地瞧着他,“你当真愿意?我可告诉你,你若不甘愿,那蛊虫未必愿意爬出来。”
陆无忧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的话就开始吧。”
沈修听他这么说反而没话说了,心中觉得奇怪,这人的性子自私自利,也不像是个能悔悟的人,居然真的在两天内心甘情愿了。
“肃情化作你续命的心脉,你会很痛苦,一生再也不能动情,愿意的话就用这匕首把心挖出来。”沈修将手中的匕首平摊在手心上。
陆无忧毫不犹豫地拿过匕首,沈修眼皮一跳,伸手叫他躺在方知何的身旁,陆无忧愣了一下,沈修难得语气柔和了些,“离他近些,叫他适应你的气息。”
陆无忧点点头,回身爬上冰床,平静地躺在方知何的身旁——手臂贴着手臂,肩膀对着肩膀,方知何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又飘了过来。
「日后我要是可以出远门,我就要带着小白和你一起,我们去做大侠!盘缠不够我就去写戏,写文,叫书局的掌柜月月给我们送银钱,哈哈哈!」
陆无忧撑着伸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唇边擦过那人冰冷的脸,陆无忧微微弯起嘴角,轻轻道:“你要活过来。”
「无忧,带我走吧,我想要离开这里,去找个大家都喜欢我的地方,这样半夜去吃宵夜也不会叫人告状到我爹那儿去,平白害我扣了月零花,买书钱都不够了…」
“活过来,去哪儿都行。”陆无忧心道,他举起匕首猛地惯入自己胸膛,一口鲜血被他呛出嘴角,他微微撇了撇嘴角。
「云台,在外行军打仗一定要稳重,我不能陪你去…朝廷不稳,我要杀奸臣立良臣,要在这里让你后顾无忧……嗯,希望你说的话是真的,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愿意。”
陆无忧在冰床上疼得生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他的亵衣,他用另一只手将衣裳撕开,露出血淋淋的胸膛,一寸寸沿着心脏的位置满满划开。
「我若是死得早,无忧便将我烧成灰洒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下面吧,记得带小白来看我。」
“……”陆无忧痛极,眼泪却是为了那人淌下,他说不出话来,却想起了早已忘记的事情。
小白早就死了,在他逼迫方知何领兵谋逆时,那只雪白,尾巴尖带点异色的小猫,就被人一剑捅死了。
方知何是瞧见的,可他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带着私兵径直往皇宫去。
方知何养了这只猫十年,临到头叫人杀了,他连伤心的时间也没有,就要去做自己逼迫他做的事。
陆无忧将胸膛挖出半个洞,血沿着他的脖颈,胸膛汹涌而出,将方知何浸在这血中。
沈修眉头微蹙,从一旁的刀具包中抽出一把细刀,将方知何的胸膛剖开,又扯出一根竹管,插在他心上。
「…云台,以后你还会和我一起玩吗?」
「少爷我就喜欢你,便是死了也喜欢。」
——多傻啊,他还想着以后。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没有以后。
陆无忧偏过头去,费力地抽出匕首丢在一旁,他的口中满是鲜血,好半晌才伸出手去挖自己的心,方知垣在一旁看得僵住,眼中血红,忍不住看了沈修一眼。
沈修见他看自己,也没再袖手旁观,从一旁的药瓶中取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塞进陆无忧的口中,捂住对方的嘴让血倒灌将药丸咽了下去,沈修这才将方知何心口插着的竹管抽开,动作迅速的在他心上划了几刀。
陆无忧挖出自己的心,痛楚打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体内的热流似聚,好似有千万个蚁穴在他体内,接连不断的剧痛当头劈下。
——死了算了。
他眼前阵阵晕眩,喉咙里满是血,好像有人插了根细软的麦秆在他喉中,叫他喘了口气,将自己的心递了过去。
“…歇会吧,待会儿肃情就会凝聚了。”沈修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
陆无忧听话的合上眼,方知何的手碰着他的手,他心中欢喜。
「……嗯,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不然你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那多可怜啊,堂堂大少爷变成了脏兮兮的小乞丐。」
——怀疏。
彻底昏过去前,陆无忧默默唤了一声。
只不过还没人应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节奏会快一些。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陆,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
「哥,大哥,你怎么能让那人杀我呢?大哥——他杀了我啊——你怎么能爱他?!」
「…无忧,陆无忧,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弟弟我救回来了!你去哪儿?你不是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陆无忧,你不能这么对我。」
「云台哥哥…怀疏好疼……哥哥救我……」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哥哥?!你怎么敢啊?!」
…
嗬。
陆无忧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白色纱帐上有个血手印,冰冷的气息在房间漫开。
他动了动胳膊,扯动胸口的伤处,不由蹙了下眉,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躺了一会儿,他又提力将右手抬起来,手掌刚好对着那个血手印——吻合一致,陆无忧稍微松了口气,他以为……他又伤了谁。
原来是自己的血。
胸膛被人拿白布绕了两圈包扎好,陆无忧扶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来,他咳嗽两声,嘴角淌下血,他轻轻擦了一把,终于将视线落到窗户外——那里阳光正好,树上的雪正在融化,时不时滴落下来。
雪中的梅花艳丽灿烂,陆无忧远远望去,空荡荡的心口泛着叫人难耐的刺痛。
“……咦?这只小猫是谁家的?”外头有人在说话,语气轻快带着惊喜,大约是抱起了一只小猫,所以高兴道:“好漂亮!”
陆无忧心口一窒,怔愣半秒,猛地撑起身子去望窗外的声源。
“元元!这只小猫可有主人?能否叫我养养!”那人上身着了一件毛绒绒的白袄子,下身是厚厚的黑棉纱长裤,脖子上还围着羊绒的长巾,可背影瞧着还是瘦削,怀中抱着的小猫露出白色的尾巴尖,从他的手腕绕过,轻轻甩动。
方知垣的声音随后响起,“哥,怎么又不喝药就偷跑出来?”大约是那人嘟囔了什么,方知垣笑道:“这里所有的一切,哥想要便是哥的。”
那人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要了这皇宫里的东西,就逃不出去了。”
方知垣诧异地看他,良久没说出话,只是心里黯然,原来他大哥也如此厌烦恐惧这诺大的皇宫,想他当年为了一己之私,竟将大哥弃之于不顾,甚至叫陆无忧那般欺凌折辱…
陆无忧眼睛不眨地直盯着那人看,那人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回了头,远远与陆无忧对视一眼,一抹笑容还没露出来,便皱起眉。
陆无忧的笑容僵在脸上,听见那人低头与方知垣悄声道:“元元,那人是谁?我见了好生讨厌。”
“……”方知垣愣了一下,视线从方知何的身后望去,脸色有些难以掩饰的低沉,“哥,我们回去喝药吧?别在雪地里待着了,着凉了沐之要说你的。”
陆无忧瞳孔微缩,手臂撑着床就要下去,他眼巴巴地望着那人,那人却逃也似的飞快点点头,被方知垣牵着衣袖走开了。
小猫的尾巴尖轻轻甩了甩。
陆无忧胸口的白布被扯开的伤口浸透出鲜血,他毫无知觉一般,神色晦暗,好半晌,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突然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刺耳。
“……原来,被心上人这样讨厌,竟是这种感觉。”
仿若千锤百炼的一颗心从内部裂开,碎了一地,被人踩上千百回,最后弃之如敝屣。
“哥,你怎么了?”方知垣走到一半见方知何神色有异,连忙弯下腰要查看他的伤势。
方知何皱着眉摇摇头,怀中的小猫被他轻轻拥住,“元元,我好像变坏了……我见了那人就觉得好讨厌,我以前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除非他在娘面前说我坏话。”
方知垣神色怔愣半秒,笑了下说道:“就当是他在娘面前说你坏话,哥,以后那个人跟你说话你也别理他,离他远一点…”他想说,那个人以前对你不好,叫你伤得痛不欲生,最后只能一死了之。
可他不敢。
这人好不容易因为一颗心的后果忘掉了过去,只给自己勾画了一个美好的梦境,他又何必要去打破这个梦境,叫这人又伤一回心。
“嗯。”方知何点点头,看看小猫,突然埋头在猫猫肚子上蹭了蹭,轻叹一声,“总觉得…这只小猫我养过,元元,沐之对你好吗?”
“好啊。”方知垣牵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道:“我刚去北疆那会儿人生地不熟,老是被人骗呢,沈修…替我收拾了那些人,还借地方给我住,总之,一直都很好,所以我就把他带回来见哥哥啦。”
沈修端着热好的药刚要放桌上,方知垣就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方知何瞧见沈修,笑着说了句,“沐之真好。”
沈修一愣,方知垣哈哈道:“没事没事,大哥刚刚…在和我感叹你伺候他伺候得好。”
方知何点点头,“你对元元好。”
沈修眼神一转,落在方知垣身上,方知垣便偃旗息鼓,默默红了耳根子。
见他二人有打情骂俏的趋势,方知何端着碗默默去了一旁喝药,他怀中的小猫很乖,叫他喝的药味道不好闻,便拿毛绒绒的尾巴蹭着方知何的手腕,喵呜了一声。
“喵咪呜~”方知何哼唧一声,埋头一口干了药,苦得皱起鼻子,低声咕哝道:“……啊,我怎么会生病,药好苦。”
方知垣竖着耳朵听罢,立马凑过去解释道:“是风寒,再喝几天药就好了。”
方知何苦着脸,“元元,我想回家。”
方知垣哑然,“……怎么,怎么了?”
方知何摇摇头,有些委屈地说道:“我感觉只是睡了一觉,就什么都变了,好奇怪。”
“…没关系的啊,哥哥,我还在这里。”方知垣轻声安抚着他,语气柔和温软,叫人听了心下缓缓平静。
方知何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怎么生了一场病后爹娘都不在了,好像还有个人……那个人也不见了。
“明日雪彻底化了,我带你上街去瞧瞧,散散心好不好?”
方知何下意识点点头。“要买桂花糖……药太苦了,不喜欢。”
方知垣应了一声,摸摸他的额头,觉得温度正常,便笑道:“哥哥喝了药要去休息了,不然病好得慢就不能出去了。”
方知何看看窗外,总觉得外面的风景很吸引人,他想出去,大约是一直生病睡着,很少出去才会这样想念外面吧。
他这样想着,点头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困了otz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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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提一嘴,我不觉得攻需要洗白,他渣是真实渣过的,而且文案的原因也是他渣的一部分,还有前文提及的,我只能说他对方知何偏见太大恶意几乎都给了方知何(回头专门说一下)。
所以渣就是渣,洗白这个词我不知道有什么意思?后期他追妻那也是因为他喜欢,他爱,他想,所以他去弥补,这不叫洗白,这叫渣攻变忠犬攻,你不能否认他真渣过,也不能否认他后期对方知何好。所以还是看以后吧…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沈修提着药箱来给陆无忧换药,迈步进门的一瞬间,那人正从床榻上仰起身子看过来。
沈修神色清冷,见状微微露出嘲讽的笑容,开口便道:“看什么,你当是谁?”
陆无忧巴巴望去的眼神收了回来,他像听不见沈修的话一般,又重新躺回床榻。
屋内的窗不知何时打开忘了关上,寒风灌入,叫人瑟然,沈修提着药箱不耐烦地走上前要关窗,陆无忧突然出声道:“别关。”
“……”沈修回头看他一眼,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他不会再来了,你明白吗?开着窗,关着窗,你都看不见他。”
陆无忧看着那窗外白茫茫,轻轻摇了摇头,“…别关,我就要个念想。”
沈修心中原是同情了的,刚想说些什么宽慰一句,却想起方知何刚刚问他皇宫外面是不是变了好多,他神色肃穆,瞬间阴沉着脸,将窗户哗一声关上,回头朝陆无忧笑着道:“乖,我帮你断了这个念想啊。”
陆无忧默然看着他,好一会儿,居然笑了,他就这么笑着看沈修,眉眼间是实在的笑意。
“沈修,你说我没有心都想爱他,当初有心怎么死活都想不通?我是不是有病?”他笑着问道。
沈修挑眉,走过去解他胸膛白布,看着前面红彤彤的一片血迹,沈修“啧”声道:“你何止有病,你连畜牲都不如,畜牲都知道谁待他好,你却分不清。”
沈修手法果断迅速,陆无忧微微蹙起眉,额前发汗,闻言一顿,“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前日清晨。”沈修撕开纱布,放缓语气道:“我还当要些时日,你的心……还挺有用,他的身子变得稍微好了一些,原先心上的毛病也痊愈了,不过也是,心都换了。”说完沈修撇撇嘴角,“就是醒来忘了些事,也算最好的结果了。”
陆无忧沉默着想了想,“…他是不是,忘了过去的事?”
沈修顿住,他垂眸看着陆无忧消瘦下来的面容,失血过多变得惨白,有些同情,又有些厌恶。
“没有,只是忘了你。”他淡淡说道。
*
『怀疏,我有一事要与你讲……』那人期期艾艾,半晌憋红着脸要来牵他的手,见他不给,便低着头道:『我初见你就好生欢喜,日久天长,愈发见你欢喜,可否……可否,让你也喜、喜欢我?』
方知何瞧着那人,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腰间挂着玉佩,玉佩中间好像有镂空的字,他瞧不清楚,又望望那人的脸,也望不见。
『我都瞧不见你,怎么喜欢你?』他疑惑地问道,心底却焦急地要牵那人的手,可他不想牵。
那人好像急得要哭了,语气放得又轻又真切道:『我是——』
方知何仿佛被人遏制了呼吸一般,挣扎中磕了下小腿才醒来。
——我是……
那人并没有说完。
方知何茫然地看看四周,发觉自己是喝了药后午睡,窗外的天色昏昏沉沉,大约是傍晚的时候了。
听元元说,再过半个月就是新年了。不过新年与我也没什么干系。
他心里想着,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过年并不快乐,他想离开…
披着鹤氅起身,方知何打量着屋里的小炉子与茶具,再看看一旁摆放着的庐山云雾,他起了几分兴致,随手提起茶壶去院子外的水缸中打上一壶水就要进屋烧,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什么。
“陛下——陛下——”尖细的声音急切起来。
方知何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一位穿着太监衣裳的男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他不由提着水壶稍微避让了一些。
“您怎么又穿这么少就在外面站着,着了风寒就不好了。”小云红着眼看方知何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脚踝,不知为何上面尽是伤疤,叠在一起,说不出的骇人。
方知何眨眨眼,朝他笑道:“原来你是在喊我么?”他笑起来嘴角微微扬起,右边脸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是动人。
小云一愣,又听他道:“我只是出来打水烧,现在就进去了,你爱喝茶吗?我请你喝茶吧。”
小云错愕地看着他,大约是情绪太露骨,叫方知何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啊,莫非是他失去记忆前对这人不好?叫这人记恨上了?不应该啊,这人刚刚明明是在关心他。
这么一想,方知何推开门直接招呼人进来,他又生起炉子烧水,给小云指了位置坐,这才去拣茶叶。
“陛下。”小云坐立不安,看着方知何衣着单薄地在煮茶,他微微红着眼,“您还好吗?”
自从上次被陆无忧关起来,自己就一直没能照顾好男人,也不知这人究竟过得如何?
方知何闻言“唔”了一声,点点头笑道:“我大病初愈忘了些事,好多东西也记不住。”他拿起茶漏筛茶叶,不好意思道:“没能记起来你是谁,不过还是多谢你这么关心我,等来日我痊愈,元元许我出去后,我再去拜访你。”
小云呆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又摇头,“使不得!”
方知何觉得小时候诗书礼易读多了,人总有些偏讲究,叫人相处来并不舒服,所以他成人后并不喜欢拘束这些,听小云这般语气,他连忙道:“如何使不得,我瞧你好生眼熟,偏生想不起来,这是我的错,我要赔罪的,你不计较那是你的事,我要拜访是我的事。”
小云只是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失忆叫人的性子都跟着变了,他有些待不下去了,他好怕自己当着陛下的面哭出来。
幸而后面方知垣提着晚膳回来了,进门看见小云在,他顿了顿,使了个眼色,对方连忙推脱告辞了。
方知垣点点头,看着他出去,这才招呼方知何用膳,“哥,你的茶煮好了就来用膳,待会儿凉了。”
方知何应了一声,抬头瞧他一眼笑道:“元元,刚刚那人你认得吗?他好像很关心我,看见我衣裳穿少了都要哭出来,我以前是不是和他有什么?”
方知垣噎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他就是以前照顾你的一个下人,你对他很好,所以他关心你。”
方知何点点头,了解般说道:“爹是什么时候做了皇帝的,叫我们都来这宫里待着?”
方知垣顿住,不知怎么回答,低头看着炉子上翻滚的白水,轻咳一声道:“前几年……后来爹娘去了,这宫里你掌权,但是你身子不好,这次又大病一场,我想着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去江南养养,当然……大哥想去哪里都可以。”
将茶水斟好,方知何端着茶坐到桌旁,递给方知垣一杯,见他给自己摆放晚膳,方知何心中暖意促生,他摸摸方知垣的头,小声道:“我想离开这里。”
方知垣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见他眼底泛起说不出的痛楚悲怆一般,像是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实不相瞒,这一切都好奇怪,我有些害怕。”
方知垣霎时觉得心被人狠狠抓了一下,他好像总是如此,将大哥看得太过强大,以为这人什么都能接受,却又忘了这人重新活过来又有多么仓皇无措。
他心疼坏了,眼睛又要红起来。
方知何见了连忙摸他脑袋,叫他不要哭,还安慰道:“哥哥病了是哥哥无用,莫哭了,元元待哥哥好,哥哥心里都明白,以后哥哥去了别处……会给元元写信的,别担心。”
“哥。”方知垣颤声喊道,方知何应了一声,下意识就笑,方知垣当即掉下泪来,他忽略这人太久了,实在太久了。自长大后,他都想不起来以前的大哥是否有笑过,爹娘对自己偏心,众人对他成见,心上人对他不屑。
这人日子太苦了,太涩了,叫人尝了便要落下泪来。
可他重新活过来却只给自己编了一个爹娘偏心于他的梦。
方知垣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还能为他哥哥做什么,只能埋头偷偷伤心,这人若是没有这重新来过的契机……便是死了。
“对了,小白我叫沐之替我照看着,沐之去了哪儿?”方知何突然想起那只小猫。
方知垣愣了愣,“小白?”他记得大哥给他的信中提过,小白死了。
方知何疑惑地看他,有些不解他这反应,讷讷道:“小白怎么了?”
“…没事。”方知垣揉揉鼻子,带着鼻音道:“沐之去太医院给你找药材去了,待会儿就回来,那只小…白,应该被他带着呢。”
*
“你说,他以前是不是有只猫,叫小白?”沈修笑着问道。
他站在陆无忧身旁,看着对方无望的眼神,心中泛起说不出的快意,“这只猫也叫小白。”
沈修摸摸外褂口袋中露出的毛绒绒,轻声道:“我在他写给长临的信中看过,那只猫死了,你知道吗?”
陆无忧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那只猫,是唯一陪着他的寄托吗?”
——想和无忧一起玩。
少年认认真真在树干上刻着字,不远处看着他的陆无忧神色不耐地想着,谁要和你一起。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弟弟走了,你也要走,那我呢?」少年用惊惶的眼神,失措的语气望向他。
彼时,他执着剑,神色漠然地回望着他,冷声道:「那又与我何干。」
陆无忧梦中也痛,看着少年那渐渐泛红的眼睛,痛得伸出手去,却径直穿过了少年的身子。
「可是,云台你不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你说……我将长临救出来,你就要与我在一起。」少年语气轻柔,试探一般,还讨好似的朝他笑了一笑。
陆无忧红着眼道:“我骗你的,怀疏,是我骗你。”
果不其然,那人听完立马露出厌恶的神色,抽剑打下少年手中的剑,那剑尖还在滴血——少年胜仗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他跑了过来。
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下,佩剑也来不及擦。
可惜,他的心上人不喜欢他,不仅骗他叫他伤心,更连半分希望也要抢走,丢在地上。
「你的猫,你不是最疼它么?」那人用冷冰冰的语调出了声,陆无忧倏然后背激痛,他猛地看向当年的自己,眼神惊恐,有一瞬间他扑上去要捂住那人的声音,可还是被那人漏了出来。
语气轻佻,仿佛说笑一般朝方知何问道:“怎么它死了,没见你伤心呢?”
方知何一愣,有些呆滞地看着他,眼底的空白叫陆无忧心痛。
陆无忧几乎要歇斯底里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没伤心?!
可他没办法。
他泄了气,垂下眼睫,浑身抖如筛糠。
怎么…就舍得这么对他呢?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重新抬起头看方知何——那人浑浑噩噩地,却咬着嘴唇朝那人笑笑,说道:「这样啊,怪不得没找到它,那你有没有帮我好好安葬它?」
「没有,而且,你不是看见了么?」
方知何终于颤抖起来,他不再纠结陆无忧留下与否的问题,他只是低下头,站在原地。
那人走了,陆无忧看着那人离去,他走近方知何的身旁,想要伸手抱抱他,却见方知何浑身一颤,突然蹲下身去。
院中的花飘飘荡荡的四散开来,方知何在这其中轻轻呜咽着。
陆无忧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大约……让他再剖一次心他也甘愿,一百次,也甘愿。
他在这梦中的回忆里陪方知何哭了许久,那人抽抽噎噎,到了后来干脆呆坐在地上,发着愣,直到天色晚了,他爬起身,咬着下唇往外跑去。
陆无忧知道他要做什么,神色挣扎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追着他去了。
方知何手里拿着一包药粉,他神色纠结地站在桌前,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将药粉全部放了进去,约莫半分,他一口喝尽,然后低声咕哝道:「这是什么迷药,居然是甜的。」
陆无忧不知该作何反应,觉得这人可爱至极,又…苯得不行,怎么给人下药还先试药的?
陆无忧看着方知何在宫门前拦住正往兵马司去的人,语气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道:「云台,你过阵子就要出征了……今夜,陪我用膳好吗?就一次,今夜过去我定会将兵权予你。」
那人想了想,点头道:「那你以后休要纠缠于我。」
方知何脸色黯然,却又高兴起来,他伸手摸摸那人的衣裳,笑吟吟道:「你来再说这事好么?」
那人好心了一会儿,没当即把他推开,犹豫了两秒才道:「你朝政之事处理得了么?不行就让权勐帮你…他是反永一派,对永帝的昏庸无道很不满,予新帝该是辅佐之向。」
陆无忧在一旁看着,突然记起这时的他对方知何是有些愧疚的,他一心想要摆脱这人的痴缠,有时连带着朦胧的恨意,乃至对这人着实不好,大约是这人此时答应了让他出征闯一片天来,他对这人心中泛起些微小的愧疚,他记起自己确实答应过要与他在一起。
「啊好,好……我知道了。」方知何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他笑意泛出眼角,眼尾甚至带着些春情,瞧起来叫人心头发痒。
那人却不心动,只是敷衍应了一声,便离他而去。
方知何心满意足,毫不在意,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拍拍自己的脸,高兴地往回走。
他是高兴狠了,走在路上忍不住笑出声,他一时之间满怀希望,还有些憧憬——他觉得自己和陆无忧是能在一起的,现在不能,还有以后。
以后就会在一起。
唯独余下陆无忧痴痴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如小苑一般快要蹦蹦跳跳的步子,鼻子泛酸,他恨不起来这人给他下药了,他只觉得心疼,太心疼了。
*
小云回到住处翻找了一阵,瓶瓶罐罐,杂七杂八,翻出好一些方知何随手赏他的宝贝,还有祁大人有时送他的补药,他全部收拾出来装进一个黑色包袱里。
然后背着包袱打开门就要走。
迎面却是方知垣走了过来,小云迟疑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陛下的弟弟,只不过从未回来过,刚刚在陛下那里匆匆见了一面,这人给他使了个离开的眼色。他有些仓惶,眼神担忧地看向走过来的人。
“小云?”方知垣脸面前的小太监背着包袱正要走,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他语气温柔,一贯的温文尔雅,叫人见了就生好感。
小云微微点头,往后退了一些。
方知垣见他如此防备,愣了下,又笑道:“我是他的弟弟,你这是要去做什么?”他眼神落在那包袱上。
小云抿抿唇,摇头。
方知垣也不恼,只是笑着,“我知道你关心大哥,所以特地来跟你道谢,我常年不在大哥身边,他又不会照顾自己……确实得你所顾,应当来谢你的。”
小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道:“照顾陛下是奴才该做的,何况……陛下对奴才很好。”
倒是您,又为什么不回来看看?
叫陛下受了欺负。
小云心中怨怼,可他知道这是不应当的,除了陛下,谁也不能怪罪这人。
方知垣点点头,他最清楚自家大哥不过,“我今日来,是有事拜托你。”
小云抬头疑惑地看他。
方知垣回头看了看,随后伸手将小云身旁的门推开了些,而后钻进屋中,将小云也拉了进来,再将门轻轻关上。
小云被他拉进来呆在一处,方知垣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实在是此事不好为外人道也。”
小云点点头,表示理解。
方知垣这才正正神色,轻声道:“你昨日也见了我大哥,他…此前病了一场,醒来便忘了以前的事。”
小云还是点头,这些陛下已经和自己说过了。
方知垣想得心里泛苦,伸手撑了下前额,这才继续说道:“我发现他给自己编了记忆——就是说,他认为的他自己,与我们过去与他相处的,是不一样的。”
小云倏地瞪大了眼睛,他怔愣地看向方知垣,结果方知垣低下头去,轻轻道:“过去,爹娘不太疼爱他,较之大哥,爹娘他们更疼爱我,与其说是不疼爱……还不如说是,厌恶痛恨,爹要好一些,娘却……”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有些不知所措一般,微微抬起眼看小云,“是真的对他不好,我小时候还没这么明显的感觉,直到后来长大了再去想,大哥一直是被众人所孤立出来的。”
小云微微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
“府中的下人,还有旁系的亲人,大家都说大哥是灾星,以一传十,当真将大哥传成了自私恶毒的坏人……我小时候不信,可大哥跟我说,信不信都与他无关,他不需要这些人对他好,我那时候还当真了,现在才知道,他是伤心的……大家都在伤他的心。”
“还有,陆无忧,你知道的对吗?”方知垣与小云对视,他的眼神很悲伤,微微抬起眼看着人的时候叫人心头发涩,小云心脏发颤,身子微微发起抖来,对,他是知道的,他知道那位陆将军是如何对待陛下的,是如何要他痛,叫他伤心的。
“现在,这些他都记错了。”方知垣嗓子哑了一些,他情绪低落,想笑也笑不出来,只能低声道:“他以为自己是被人爱着长大的,爹娘疼爱他,众人待他温和善良,他还有一个心上人,是两情相悦的。”
小云哑然,神色挣扎地晃动着眸中的水光。
方知垣哽咽道:“你不会告诉他真相的,对吗?”
“你要告诉他,他是被爱着的。”
“你不能告诉他,这是错的,你也不能告诉他……这世上除了寥寥几人,无人再爱他。”
可以吗?
小云神色悲怆地呜咽了一声,而后用力点点头,他将包袱摘下递给方知垣,哽声道:“这都是陛下和祁大人给我的,您帮我给陛下吧……我原是想帮他逃出去的,这些,这些就给他作盘缠,如今……如今有您在,我希望,他…他能稍微快乐一些,起码,起码不会再痛…”
方知垣怀中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心中痛楚怆然,却又觉得欣慰,他的大哥其实也是被人爱着的。
祁关,小云,这些身边人……都是爱着他的。
“嗯。”他用力点点头,下意识摸了摸小云的头。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尝尝这个吧,这是我下午特地去街上买的…」方知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轻纱衣裳,月色下衬得肤色雪白,他笑着,双眸中泛起莹润的光,他伸手替那人夹了一块儿藕夹。
那人没拒绝,只是也没搭理他,看起来不大高兴,神色并不轻松。
「我今日去了一趟兵马司,大理寺的权大人也在,我听了你的话与他交谈了一番,这人确实是个栋梁,政论头头是道。」方知何并不在意他冷脸相对,还是笑着,替那人夹菜,斟酒,神色瞧不出什么,斟酒的手却微微颤抖,他见那人朝他手腕望来,连忙失手将酒杯打翻,轻叫一声,有些仓惶地站起身收拾。
那人这才搭话,语气淡淡道:「权勐是个好官,你去兵马司做甚?」他视线放在远处一棵树上,依稀觉得那儿有人一般。
方知何收拾好,又飞快给他倒上酒,笑道:「替你点兵,西腹军就归你了。」
闻言,那人脸色缓和,难得露出轻松的神色朝方知何问道:「你何事将兵符给我?」
方知何替他夹菜,应了一声道:「明日,明日好么?今夜你就陪陪我,你看今夜的月色,像不像雪?」
「……嗯。」陆无忧抬起头凝望着天上的圆月,他们是一周前攻破的皇宫,没想到日子正巧,今日便是中秋月圆夜。
方知何痴痴地看着他仰望月色的下颚,眼神中的祈求几乎要冲进月色。
他忍住了,端起酒杯朝那人敬去,一拂眼底的虚惶,他笑着与那人搁在桌上的酒杯轻碰道:「来,祝我家云台长胜归来——打得那蛮子从此再不敢来扰。」
那人听罢,神色稍软,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朝他微微笑了下,很短暂,可是他笑了。
陆无忧站在树前,看着方知何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他兴许是后悔了,用力握紧手心,连抓破了也不晓得。
陆无忧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感觉——他好像是欢喜的,他是想要为国为民做些事的,如果不能胜仗,便是死在沙场也无妨。
他还想,方知何今日真是变得很好了,不仅愿意给他兵权让他征战,还……有些动人。
如果不是方知何给他下毒险些害他死去,如果方知何能不骗他,不杀他的妹妹,他也许不会这么讨厌他。
「希望我家云台……」方知何又说了一句,可没有说完,只是低声咕哝,陆无忧离得近听见了——能喜欢我。
陆无忧悲悯地看着他,又看看对面的自己,他发觉自己的恨意不知何时早就偃旗息鼓成了一团无用的空气,他唯独剩了些蒙尘的爱意,挑挑拣拣丢去一些灰尘,只剩了爱。
他爱方知何——在这人将要死去时,以及死去后。
“月色如此像你的眼睛。”他轻叹一声,轻轻拥住方知何。
方知何看着陆无忧扶额,神色阴沉地看向自己,心中痛苦难熬,他连忙伸手去扶,却被陆无忧一脚踢开,那人厌极道:“你——无耻之极!”
方知何跌倒在桌上,很快撑起身子继续去扶他,「不要紧……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我只是想你陪陪我。」
那人扬手要打他,被他用力搂紧,他几乎是急切地将那人抱紧,神色悲戚,哀求道:「我只要你陪陪我,我没有要做什么——」
陆无忧猛地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这是什么迷药,居然是甜的。
——我只要你陪陪我,我没有要做什么。
迷药?!
竟然是迷药?!
陆无忧浑身一震,望着被方知何紧紧环抱着的那人,脸色在月色下泛起淡粉,就连呼吸也加重了许多,他跌跌撞撞揽住方知何的腰,动手就要撕他的衣裳。
「云…云台?你做什么?」方知何骇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却被那人用力拉过去吻住嘴巴,那人像是厌极恨极,伸手拧得他后背生疼,可怎么挣扎那人也没放过他的唇,就连舌头都伸进去胡乱搅动,方知何未经人事吓得脸色发白,「……你怎么了这是?」
「你给我下春‖药?!!」那人挣扎着松开方知何,咬牙切齿道。
方知何一愣,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下了一点迷药……」他见陆无忧快要昏倒一般,又凑过去将人扶进屋中。
陆无忧不禁跟了几步,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将下唇都要咬烂了,他猛地闯了进去。
「唔……云台,云台,我去给你寻解药来,你将我放开……」方知何被那人扑倒在床,狠狠的力道将他强压下去,他挣扎着,被那人用力掐紧了脖子,那人沙哑道:「贱‖人,你就这般想要我‖干‖你?!」
「……不,不是,我不知道是谁换了酒里的药…」方知何费力握住他的手松开一些,小声抽气道。
那人却捏起他的下巴恨恨道:「你为什么要下药?!」
方知何看着窗外投入床脚的一束月光,愣了愣,突然泛起哭腔道:「我……我想你陪陪我。」
我只是,想要你睡着,睡在我身边,陪陪我。
仅此而已。
「……」
陆无忧呆站在那束月光上,看着那人对着方知何施暴,一次又一次,叫他哭着求着,却又不叫他快乐。
那人小声啜泣,哀声求饶,眼睫颤抖着滚下泪,晶莹剔透的小水滴,砸在手心,浸透了那手心里干涸的血液。
*
方知何抱着小白喝药,方知垣刚刚不知从哪里拿来一个包袱,说是昨日那人送给他的,他觉得稀奇,打开一瞧全是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却莫名亲切,他随手捻起一个墨色药瓶,看着上面贴着的纸条——活血化瘀,
字迹清秀,节节分明。
好生眼熟。
他想着,又去摸另外一瓶上的纸条——祁式大力丸,吃一颗立即见效,吃一瓶立即死掉。
方知何不由笑出了声,这纸条真是稀奇,而且太熟悉了,他总觉得这位祁……是他的熟人,只是不知道在何处,他有些好奇。
这人真是有趣。
小白喵呜了一声,抬抓拍拍方知何的手心,倏地跳了下去,白色尾巴尖晃动着。
方知何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要去抱它,哪只小白一个纵身,便从冰雪中去了。
方知何心中泛起刺痛,他不知为何对一只猫觉得心痛,他连忙沿着小猫的身影追去。
“咪呜~小白!咪咪~不许跑了——”他快步走了一会儿,心口的痛叫他出了一身的冷汗,那小猫见状回过身来,朝他甩甩尾巴,随即又朝一处跑去。
方知何微微蹙起眉,他看着小白去的方向,想起这是昨日捡到它的地方,心下郁闷,却又不得不跟着去。
松软的厚雪层被他踩得轻轻作响,要放在过去他是要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何,他不喜欢那个地方,尤其是那个人——那个窗口望见的人,脸色惨白凝望着自己的那个人。
小猫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脚印,方知何一路寻来,脸色微微发白,看着小猫一跃而起上了窗台,他浑身一颤,险些跌倒,只好出声唤道:“小白,听话,到我这儿来——”
“喵咪!咪~”小猫在窗台转了两圈,做了个俯身动作便跳进屋内,发出轻盈的落地声,
方知何猛地皱起眉,对这只猫感到无可奈何,甚至是一丝愤怒。
他走近窗台,一眼朝望见了屋内的摆设,昨日看见的那人此时正躺在床榻上,叠放在身前的两手紧紧攒紧被褥,小白跳在那人身上,轻轻地拿尾巴扫上那人的手腕,发出低低的猫叫声,“咪呜~”
听起来像是在伤心。
方知何看了一会儿,心中疼痛不安,他想快些将小白带走,却一直呆站着,如何也动不了。
那人突然浑身抖动,痛声唤道:“怀疏!”
方知何应了一声,又愣住,他狐疑地盯着床榻上的男人瞧,奇怪那人如何会喊自己的字——这分明是亲近的人才能喊的。
自己这么讨厌他,怎么可能会叫他喊?
他心中不快,只想把小白带走,便凑过去喊了一句:“小白,出来!”
小猫没听他的话,蜷缩着窝在那男人的脖颈旁,轻轻拿尾巴尖抚摸着男人的脸,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怀疏,怀疏…”那人还在唤声。
方知何痛得脸都扭曲了,蹲下身去捂住自己的心口,轻轻抚摸着,小声安抚自己道:“病还没好,不能生气,小白在这里也没关系,待会儿让元元来帮自己接它就好了……嗯,就这样,现在要回去喝药了。”他自言自语的劝慰自己,想叫心口少痛一些。
屋内的人被小猫温柔地安抚着,却一直在喊他的表字。
方知何忍无可忍,忍了也痛,不忍也痛,他起身一脚踹开大门,径直走到床边,皱着眉头打量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男人,他心口一抽,痛得他咬紧牙根,半晌才缓过来。
他伸手推推床榻上的男人,微微低下头去轻声道:“不管你是谁,请你不要再喊我的表字了。”
男人微微睁开眼,还没回过神,眼神迷茫地看向方知何。
方知何皱着眉头。
陆无忧从梦中惊醒,觉得脖颈处有温暖的重物,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缓了缓,微微抬眼,却又看见了方知何。
那人紧皱着眉,一副很急切烦躁的模样,叫陆无忧想起刚刚在梦中小声呜咽,哭泣着要他抱的方知何。
“……怀疏。”他轻轻喊道。
方知何眯起眼,神色阴沉地看着陆无忧胸口的纱布在渗血,他觉得这人真的看着叫人厌恶,说不出的烦躁。
“我不认识你,不要再喊我的表字了。”他语气冷淡道。
陆无忧眼睫颤抖着,好半晌才颤声道:“…好,那我喊你什么呢?知何?”
方知何当即道:“不要。”
陆无忧伸手想要去握他的手,被他一把拂开,语气沉了些道:“抱歉,你让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我不希望与你有任何交际……今日冒昧打扰你是因为我的猫,它跑到了你这里。”说着,方知何盯着陆无忧脖子旁边的猫看了一眼。
陆无忧哑然失笑,他的心去了方知何那儿,如今痛起来却不知这一寸方地,而是四肢百骸,如遭火燎。
他微微扶着床头起身,将滚进他怀中的小猫抱起来,看着方知何警惕的神色,他苦笑着将猫递过去,同时说道:“小…小白是我以前养在将军府的猫,许是闻到我的味道才跑过来,没关系的,你带它玩时多叫他习惯你身上的气味,它就会听话一些。”
听到这只小猫是这人养过的,方知何脸色微微发白,他有一瞬间连猫也不想要了。
陆无忧瞧见他的反应,顿了顿,抿唇轻叹道:“我明日便搬出去,小白会忘掉我的气味,你放心。”
“……”方知何没说话,他朝后退了一步,心上的痛稍微好了一些,头却有些疼,他抬手揉揉额头,又听见那人关切的询问声:“怎么了?!”
方知何猛地皱起眉瞪他,开口便道:“闭嘴。”
陆无忧愕然,“……到底…”
“关你什么事?”方知何疼得语气好不起来,连带着看猫也生气,摔了衣袖就要走。
“……”陆无忧愣了两秒,心中虽痛,却忍不住弯起眼角,这人失了记忆,忘了他,好像多了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任性,叫人好生怀念,也好生…难过。
他看着窗台,那人经过的身影,直到远去才收回视线。
小猫在他的怀中蹭了蹭,他轻轻抚摸着,低下头去温柔道:“小白,日后怀疏才是你的主人,你要好好陪着他,叫他不要生气,他身子不好……你常常叫他舒心便好。”
小猫在他的掌心蹭蹭,喵呜了一声,这才从他的怀中跳开,又从窗台纵身跳了出去。
陆无忧呆愣着,又低下头去。
他刚刚在梦中才知道,当年怀疏给他下药下的只是你要,春‖药是被人陷害,这人又怕他出征之际忧心,便一人之力担下了所有。
叫他……叫他……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又倾吐出来。
好生心痛。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小猫在雪地里呲溜呲溜,刚出院子就看见穿着单薄的男人正站在外面,见它懵懂望过去,男人脸色微微别扭地走过来一把将它抱起,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人看着就不像个好人,连猫也叫他勾引去了。”
小白咕噜一声。
方知何撇嘴,蹭蹭小白的脖子,觉得小白的身上沾了些男人身上的药味,他蹙起眉,回头看了一眼,抱着猫回了屋子。
沈修正要来找他,见他回了屋子便提着步子也进了屋子。
方知何放下猫,沈修笑眯眯地走过去送了他一包桂花糖,温柔道:“大哥,好些了吗?”
方知何低头打量糖纸包,闻言轻轻点头,又微微皱眉,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的心好像有些问题,这两日我见了讨厌的人就心痛不止,不晓得是怎么了。”
“讨厌的人…”沈修若有所思地瞟了眼窗外,按下心思想了想道:“我这儿有一个方子,吃了大约能缓解症状,大哥先用着……待我回去寻找解决的办法。”
方知何接过他递过来的药方,瞥了一眼,脑中突然一闪而过某道声音——「你少看点陆大人,心痛之症自是痊愈。」
方知何愣了愣,抬头看向沈修,“沐之,你从前就认得我吗?”
沈修与他对视,微微一笑,“是啊,大哥一向待人宽厚,只是这段时间运势不好,生了大病,等过几日可以稍微降下药量,便让长临带你出去转转吧。”
“……哦。”方知何轻一点头,总觉得沈修的笑意有些怪,可他想不起来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了,还是作罢,他又看看沈修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轻声道:“元元去哪儿了?这大雪天叫他莫胡乱转悠,小时候就容易受凉,还有你,也多穿件衣裳。”
沈修眼波微澜,笑了起来,“好,我这就叫他多穿些衣裳,大哥早点休息吧,晚些时候的药我亲自送来,顺便添上那份止痛的方子。”
方知何应了一声,朝他笑笑。
方知垣见沈修从屋中开门出来,提着袍子就凑了过去,替人接过药箱,拉过沈修的手就往怀里放,见对方笑吟吟瞧着他的模样,方知垣轻咳两声,掩饰道:“那什么,我是看你早上出门穿得少…你对大哥这么上心,我肯定,肯定是要来好好抚慰你一番的。”
沈修点点头,手在他衣裳里拧了拧,瞥见方知垣瞬间红透的脸,他好笑道:“嗯……好好抚慰。”
“……”臭流氓。方知垣红着耳根子,伸手要将某人胡作非为的手拽出去,结果被人捏了一下胸前,险些叫出了声。
沈修伸手抱住他肩膀,整个人虚虚倚靠着他,两人在雪中走动,沈修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刚去陆无忧那儿,怎么样了?”
方知垣沉默了两秒,轻轻道:“他打算今日便搬回将军府,还给了我一包荆芥种子…”
“荆芥?”沈修埋头在他肩上。
方知垣点点头,“嗯,就是小时候大哥养猫常常种的一种草药,猫很喜欢。”
“……”沈修闻言愣了愣,倏地笑开了,“怪不得刚刚我听你大哥嘟嘟囔囔说那人连猫也勾引。”
方知垣无语瞪他一眼,“不正经。”
“搬出去也好,你大哥现在见了他就心痛,我寻了个我爹留下的方子,不过也是治标不治本。”沈修揣着人回房,随手将门带上,“长临,要是你大哥真好不了了,你倒是可以考虑把陆无忧杀了。”
方知垣放下手中的药箱,闷声道:“这轮不到我做主,要死他自己死去。”
“想想他如何待你大哥的。”沈修道。
方知垣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道:“…我怕大哥清醒之后,会舍不得。”
沈修眼神沉了沉,“舍不得什么?他的孩子现在还痴痴傻傻活不长,他能对陆无忧有什么舍不得?”
“……”方知垣咬了咬嘴唇,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沈修,半晌才哑声道:“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等以后,实在不行了我再做决定吧,我现在下不了手。”
沈修听罢沉默下去,没再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抱着一个旁观者的心态去怒其不争,可与那人相处下来,叫他瞧了也觉得心痛起来。
“嗯。”他伸手摸摸方知垣的头发,温柔道:“我会好好为大哥调养身子的。”
方知垣点点头,沈修亲亲他的鼻尖,爱怜地揉揉他的后颈,轻笑道:“被我说生气了?我这也是为了小侄女抱不平。”
方知垣摇摇头,吸吸鼻子,心中难耐地酸楚一拥而上,他觉得委屈。
“我太没用了,我谁也保护不好,还总是拖累大哥……”
沈修眼神暗下,心中无奈,这方家的人个个都是会为自己招揽错的,这世上除了他们仿佛谁都没错似的?也不知爹娘如何教导的,教出俩傻子。
他只好伸手将人摸摸抱抱带到床上,再黏黏糊糊地叫人什么也想不了。
“元元…”
“大哥为你,也为了他自己,你只要记得待他好便可,切莫妄自菲薄。”
*
陈聿收到陆无忧给他写的信件时,祁关正蹲着给陈聿煎药,见了信件上的署名登时脸色大变,一把夺过就要塞煎药的炉子里。
陈聿好笑,又没辙,一把将人抱住,这才哼哼唧唧装可怜把信拿回来,当着人面拆了。
“他连你都杀,你还替他做事?”祁关气鼓鼓道。
陈聿给他揉后颈消气,语气颇轻道:“…他不是这样的人,真的。”
祁关皱着眉头,“随便你。”
“七七…”陈聿揽住他,将人往自己怀中抱,轻声哄道:“那日我便瞧见了,是从末流射出的箭……定不会是他。”
“就算如此又怎样?”祁关恨恨道:“他还能是个好人不成?”
“嗯,他不是。”陈聿拿起那等拆开的信纸,粗略看了一眼。
「流箭一事我已查探清楚,择日处理,定会给你和祁关一个交代。」
祁关也扫了一眼,冷哼一声,“现在装什么大仁大义,稍微对自己的爱人孩子好一些,也不会至此……”
“嗯,那倒是。”陈聿抱着他缓缓躺倒床上,轻轻给他揉着发红的手指,平静地说道:“小皇帝救回来了,陆大哥将心换给了他……虽说这算不上什么弥补,但是,他确实算作在对小皇帝好了吧。”
祁关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道:“人不是他害死的?你这样说倒是将他放在了高位,合着都是怀疏的错?”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后悔了。”陈聿声音低沉道。
祁关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倏地坐了起来,神色诧异道:“什么换心?怀疏救回来了?!”
陈聿错愕地看着他,下意识点点头,“我从暗卫那儿得来的消息,小皇帝已经醒了,只是失了过去的记忆,认不得我们了。”
“……”祁关一口气险些呛咳出来,他一阵急促地咳嗽,吓得陈聿脸色骤变,连忙伸手轻拍着他的背顺气。
祁关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聿抿唇,替他擦擦,心中又酸又痛,还有些高兴,大约是因为小皇帝回来了,他家七七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祁关实在伤心,又觉得庆幸,还有半分期待,他一股脑地甩开情绪,动作忙乱地给自己套了一件外褂就直直地往外冲。
陈聿跟了两步,顿住了,没来由地觉得高兴。
替祁关高兴。
“小白,我们出去看看雪好不好?”方知何实在是睡够了,躺着如何也睡不着,只好勾引小猫陪他出去玩。
小猫在他手心呼噜呼噜,喵呜一声,跑到门边拍拍门。
方知何穿上袄子,跟着过去打开门,小猫昂首挺胸地奔到院子里,方知何关好门,也跟着走到院子里,他站在雪地中好一会儿,吸吸鼻子,蹲下身去捧雪,“堆一个…”谁好呢?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他茫然地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脑海中的人是谁,只好埋头滚个雪球出来,再胡乱捡了几根树枝。
小猫一脚踩在雪球上,留下两个梅花印,被方知何揉了揉后颈毛,抱怨道:“小白——你太过分了,谁的脸蛋会有猫爪印啦。”
小猫呼噜呼噜朝他蹬蹬腿。
惹得方知何又要揉它,一人一猫索性滚成一团,在雪地里嬉闹。
祁关站在院外远远看着,他双眼通红,心中的涩意一时之间换成了欣喜若狂,他不停地掉泪,冰冰凉凉的泪滴擦也擦不干净。
他吸吸鼻子,忍不住高兴,又忍不住啜泣。
方知何滚到地上,突然停住了动作,他好像听见了谁在哭?
小猫踩在他胸前,呼噜呼噜叫。
方知何抱着他起身,回头一眼便望见了站在院外正望着他的男人。
那人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褂,翠青色的衣裳叫人瞧了觉得清爽。
方知何下意识就朝他笑,他记忆中并无这个人,可是他见了这人就好生欢喜。
祁关抽着鼻子看他,见他对自己笑,张嘴就哭了出来。
他哭得浑身抽搐,眼泪远远都能瞧见了,方知何叫他这般撕心裂肺的哭声吓了一跳,连忙走了出去,要去安慰。
见人穿得太少,手摸起来也冰凉得很,方知何连忙将身上的袄子脱下来给他穿。
祁关泪眼朦胧地看着方知何关切的神色,他气愤又伤心,把袄子推回去给人穿好了,这才抱着他哭。
又是哭得方知何不知所措。
手忙脚乱抱着祁关回了屋里,他找了好几件棉服给这人,又烧水泡茶,忙了一阵,心里欢喜却分毫不减。
他想了想,便回头朝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男人笑道:“好奇怪,我见了你就觉得好生欢喜,我过去是不是认识你,还特别喜欢你呀?”
祁关闻言嘴巴一瘪,又要哭了。
他哽咽道:“谁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你是笨蛋,我才不要笨蛋喜欢……我好想你啊,怀疏,我好想你……”
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陆苑食不下咽,寝不安眠,便整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陆无忧一早连伤口都没处理就回了将军府,此时听到暗卫传来的消息,他神色恍惚,忍不住抬手拧了拧眉,叹了口气。
沈修已经嘱咐过他,要放方知何自由,就不能让他记起过去。
陆无忧默然片刻,倏地攀住床沿,捂着心口起身,他走向院子,单薄的衣裳被风呼啸而过。
祁关捧着方知何给他泡的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被白气氤氲得眼尾发红。
方知何捧着杯子坐在他身前,眼角坠着温柔的水光,他轻笑着,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是叫祁关……是吗?刚刚你说的时候我没太听清。”
祁关瞪着他,“你叫七七也没关系。”
方知何愣了几秒,笑得弯起眼角,“好啊,七七。”
“……”祁关瞬间湿了眼眶,他又想哭了,真是奇怪,这人死了他虽然难过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掉着泪的,如今瞧他开开心心地笑着,就觉得好委屈啊。
方知何伸手给他擦擦泪,还将小猫放在他怀中,轻轻道:“蹭蹭小白,会好一点。”
祁关果真蹭蹭小猫的后颈,结果吃了一嘴猫毛,抬头就朝方知何呸呸两声,叫方知何乐得险些摔了杯子。
“哇你这坏家伙——”祁关捏他脸。
方知何嘟嘟囔囔偷笑道:“你是笨蛋。”
祁关捏捏,见他的笑,便忍不住一把环住他,高兴地亲了亲他的脸。
“怀疏,忘记也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方知何脸色红润,闻言轻轻点头,“…嗯。”
“以前的事咱也不用回忆,顺其自然,缘分天定,该叫你记得的,将来定会想起来。”祁关啜了一口茶,索性蹭蹭方知何的肩窝,嘟囔道:“你真是叫我把黄河水都哭干了,混账东西,想好了以后的打算吗?”
方知何伸手抱住他,想了想道:“病好了就去江南那边的小城,我不是常常给书局掌柜写本子么?润笔费够我平日生活了。”顿了顿,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内力存在,高兴道:“而且病快好了,内力也恢复了,闲来无事还可以去做大侠,大侠做不成就做小侠,嗯……高兴就成。”
祁关还没开口,他又低声咕哝道:“不过真是奇怪,我从小身子不好,病起来总是很久。怎么只有这次内力出了问题…”
话音落地,祁关脸色刷地白了一白,怕被方知何察觉异状,他干笑道:“许是这次病得重了些。”
“嗯。”方知何点点头,心道那个包袱中的药估计就是祁关的。
“让我替你搭脉看看。”祁关伸出手搭上他的脉,默了一会儿,展颜道:“心疾也已好全,除却一些小毛病,你可算是个壮男啦!”
“……”方知何眉头一挑,算是确信这人确实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忍不住轻咳两声,无奈道:“七七,你不正经,我分明一直都是壮男。”
祁关嫌弃地瞧他一眼,“脸皮真厚,就你浑身那三两肉。”
“……”
*
“太子,吃点东西。”
陆无忧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陆苑不耐烦地蹙起眉,眼神阴沉地瞧他一眼,又冷漠地低下头去。
一言不发。
陆无忧将刚刚做好的食物轻轻摆放在他身边的小桌上,忍着喉咙的刺痛开口道:“小苑,听话。”
闻言,陆苑霍然抬头,盯着陆无忧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穿透,好一会儿,他才扶着案台边缘冷声道:“你凭什么叫我小苑?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叫我父皇给我取的名字?!”
陆无忧动作滞顿了一瞬,很快又道:“吃些东西,太子,别饿坏了身子。”
陆苑恨意难消,看着这人淡然的神色,他眸中的恨意几乎要将这人烧起来,他抿抿唇,扬手将那些瞧着美味的食物推翻在地——碗盘破碎的清脆声音叮叮当当地跳入耳中。
“饿坏了不是正合你的意?你要做皇帝就来做啊!你欺负我爹做什么!你欺负我妹妹做什么!”少年歇斯底里的愤怒充斥着整间屋子。
陆无忧默然站在一旁,他拖着伤体在御膳房忙了一个时辰才做出的饭菜撒了一地,还有一杯温热的羊奶泼在他的鞋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只好低下头去捡起被殃及鱼池的奏章文书,再放在案台上。
随后,他看着陆苑通红的双眼,顿了顿,轻声道:“我再去做一份过来,听话,饿坏了你爹心疼。”
他步履不稳,几乎是捂着心口落荒而逃,关门回身之际被陆苑扔过来的一只笔洗砸中了前额,听着小孩泛着哭腔的骂声,陆无忧恍惚了一瞬,他伸手擦了一把额上的血,心里空落落的憋闷。
“你滚!!我看了你就讨厌!!!呜……!”小孩的声音堆积着颤抖的惊慌。
陆无忧远远再望一眼,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咳咳…”
雪囿于风中,时而垂落在陆无忧发上,这人无知无觉地走着,咳出的血溅落雪中也不在意。
倒是觉得心中畅意许多。
陆无忧随手摸了一把额上淌下,掩盖到眼皮的血。
身后跟着的暗卫欲往前扶他,却犹豫了两秒,那人虽然摇摇晃晃,偏偏给人一种不可接近的气息。
暗卫默然,看着他径直去了御膳房,心中不知作何感想,有些许埋怨,觉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洗手擦脸,将自己随意打理干净了,这便照着刚才的食材重新做了一份——小香米粥、白水心菜、四喜丸子、拔丝地瓜,藕夹酥、菌菇鸡汤、一杯温热的鲜羊奶。
做完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
做了六盘菜,全是那人爱吃的。
“……咳。”他摇摇头,捂着心口想了想,还是作罢,送去给那人吃,那人才不会稀罕。
“符离,将这些送去御书房,叫太子用用,他若不吃…你便放那儿,他饿了你就拿来热热。”他打开门,将屋顶上的暗卫叫了下来。
暗卫轻轻点头,从一旁绕去他身后,又听见陆无忧道:“咳咳,他若是一直不休息,你将我那龙涎香给他点上。”
“是。”暗卫应声。
陆无忧没再开口,他抬头看了看满世的飞雪银装素裹,想起方知何最后离去的那个眼神。
——那人是谁?我见了好生讨厌。
——我不认识你,不要再喊我的表字了。
「你句句话骗我,日日要我死,如今怎么又假意怜惜我了?突然想起…我这贱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爱你的人吗?」
陆无忧垂下眼,胸口的纱布叫他拧得渗出血来,他心痛,可也只是这样便心痛如此,那人呢?
方知何抱着猫蹲在墙角,祁关端着药碗哄他,“少爷,哥?祖宗!快来喝药!”
方知何皱着鼻子,哇哇叫道:“好臭啊,七七,你想谋害朕。”
祁关眉头一挑,“怎么着,爷还就谋害你,给爷出来,不然从你屁股里灌进去。”
“……”方知何愣了一下,呿了一声,嘟囔道:“屁股还能吃药,真是怪了!”
“屁股什么都能干,你喝不喝药?不喝我叫你弟来。”祁关黑着脸,把药放在桌上,伸手要去抓他的猫。
方知何轻吐一口气,“七啊,你过去也这么对我吗?”
看着方知何乖乖喝药,祁关脸色稍稍变柔,他叹了口气,又埋怨道:“喝药怎么能任性?我和沈大夫商量了一会儿,他那方子虽然不好入口,却能治你的心痛,我这儿还有一些辅佐的补药,你一日三回用着,过完年也就不必再喝药了。”
“唔……唔。”方知何嘴里包着药,眉头皱在一起,闻言应了两声,待他将药喝干净,祁关立刻送了一颗糖过去,叫人包在嘴里,舒坦地眯起眼。
方知何含糊道:“唔不想在皇宫里过年。”
“…嗯?那你想在哪儿?”祁关收拾东西,闻言愣了愣,低声问道。
方知何支着下巴懒懒道:“我昨日逛了个地方,刚到门口我就头疼,后来浑身都疼,这皇宫里我待得不舒服……昨夜就梦见我在那地儿被人折辱,说明这里风水不好。况且,昨儿白日里还没看清牌匾,梦里一见,书着冷阁俩字,荒唐,我一男子怎的会被关在那个地方。”
祁关听得汗涔涔,下意识揪紧衣摆,笑道:“那是梦,自然是荒唐……不想在这儿就不在这儿了,两年前我在宫外买了个宅子,咱们去那儿过年好吗?”
方知何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软声道:“今夜你要在这歇息吗?我给你铺被。”
祁关心惊动魄还没来得及收回情绪,一惊一乍地抬起眼看他的脸色,干笑道:“好啊,对了,沈大夫早晨说要我给你送完药去见他,你先休息,我待会儿回来。”
方知何不疑有他,点点头,抱着猫往床榻上窝着去了,反正这才正午,待他睡上一觉,再起来铺床就可以了。
小猫乖巧地窝在他胸窝里,方知何蹭蹭小猫,困乏地闭上眼睛。
他最近总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个他很熟悉的男人,可他想不起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样。
梦中那人恨他,厌弃他,折辱他,要他去死。
然后他真的死了。
那人又跌跌撞撞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他懵懵懂懂地看着那人,有些不明白,这人是伤心还是在高兴呢?
他死了,这人不应该高兴吗?
毕竟,这人是如此的厌恶他,憎恨他。
方知何抱紧怀中的猫,蹭蹭,轻舒一口气。
幸好,这都是梦,不是真的。
祁关给方长临拿了一本药理书籍,随手还给沈修带了一瓶生肌活血的药——这人昨夜里被人偷袭受了伤,今日大爷似的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
方知垣笑着结果他带来的药,泡了一壶茶,给祁关倒上一杯,轻声开口道:“大哥好些了吗?”
“嗯。”祁关点点头,给沈修搭脉,眉头微蹙,“昨夜偷袭你的人一点线索都没有?”
沈修端着药灌,闻言“啧”了一声,“有,但是现在不重要。”
“你体内毒素还残留了一些,先养着吧,线索如果你不方便提供给我,和……和那个人说也可以。”祁关想了想,闷声说道。
沈修的唇色乌黑发紫,脸色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好在人还清醒,听了祁关的话呿了一声,沉声道:“这毒要不了我的命。”
“但是,还是要把幕后之人查出来。”祁关道。
沈修默然,看了方知垣一眼,对方担忧的眼神传来,沈修轻咳一声,无奈道:“…知道了,大哥怎么样了?”
祁关点点头,答道:“好多了,你那方子用了他心痛之症减轻了许多……对了,他说他不想在宫里过年,他说…他梦见自己被人关在冷宫里折辱欺凌,所幸是梦,但是他不愿再待下去。”
话音落地,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方知垣红了眼睛,虽然不知兄长受了何等的罪,却……却是见过兄长尸体上的伤,那样深,又那样多。
祁关抿抿唇,说道:“他不想就顺着他吧,我城中另有别院,我们便在那儿陪他过年……可好?”他话尾微微颤抖,有些抑制不住的悲伤。
这是他们陪方知何度过的第一个年,是过去那个死去的方知何永远也到不了的年。
方知垣“嗯”了一声,伸手给沈修擦擦额上的汗,温柔道:“兄长与我说过,年后他便要走了…”
祁关微微抬眸,淡淡道:“随他高兴罢,好在他武功内力都恢复了……就是,他也记不得自己内力是如何消失的了,也记不得自己还有两个孩子,不过也好,这些都是过去那个人的,那个人死了,也就不再需要他们了。”
那个人他所能珍惜的一切,皆用尽了他的真心,耗尽了他的生命,这不该延续为现在的负担。
他们不值得他如此。
祁关狠心想着,他看着陆苑伤心,看着长乐病重,可他不愿再将这些说予方知何听。
那人太累了,谁能再舍得他去背负这一切?
谁都不能。
方知垣没有异议,说到底,他的兄长才是最为重要的,至于陆无忧的孩子,陆无忧负责便是。
至于长乐,叫沈修悉心医治便是,兴许还能与大哥重聚。
至于陆苑,他没错,可是他该担负起他父皇曾经担负的一切,更应该与他那位父亲,好好支起整个国家。
沈修捂着嘴闷咳,他虽然对那位小侄没意见,却也觉得男子汉当要背负自己的责任,若是整日倚靠方知何,又如何能成事?
“若是日后大哥想起一切,觉得我们负了他的孩子,他要怪也尽管往我这儿怀,我担着。”方知垣脸色稍白,他并不是要将对陆无忧的恨意牵连到孩子身上,只是觉得……他大哥不应该再被这些东西框住,画地为牢,一生痛苦。
更何况,他未来,也会陪着两个孩子成长。
叫他大哥自由。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临城那儿的百姓,都说小院里住着一位大着肚子的男人…”
“经查,我军当初与鞑靼春城一战所需物资与援军皆是那人调拨而来……”
…
陆十三拿着折子与陆无忧汇报,语气有些激动,他去了临城三个月,其中调查到的事情叫他骇了一跳,原来当初有意拿捏西腹军的不是小皇帝?相反,小皇帝还跑到临城来帮他们,对啊……小皇帝好好的皇帝不当跑到边疆做什么?!
而且,昨日回京,乍然听闻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
陆十三觑了一眼面前坐在床榻上的男人,这人大冬天的只披了一件单衣,胸膛上包扎的厚厚纱布被血浸透,显出鲜红。
脸白如纸色,陆十三觉得这人的眼睛里沉沉落着灰一般,看不见光亮。
微微抬起眸,他看了一眼陆十三手里的折子,嘶哑道:“你去他的院子了?”
陆十三点点头,“是,因为要找一些关于当时调兵的文书…”
陆无忧看着他的眼睛,眸子里生出一丝期待,淡声道:“看见了什么?”
在那间院子里,看见了什么,是他给我留存的小玩意儿吗?
陆十三咽了一口口水,觉得面前这人的目光要将他穿透了似的,他咳嗽两声,有些好奇、疑惑地说道:“文书我是在主卧那间寻到的,另外还有三间屋子,一间是祁神医的,另外一间堆满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像是小孩子的东西,也不知道有何用处?不是说太子殿下是在宫里出生的吗?”
陆无忧不置可否,只问道:“还有一间屋子呢?”
“……信。”陆十三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那里很乱,很多灰尘,很多摆放凌乱且蒙了尘的信,“整间屋子,全是信……还差半人高就堆满了。”
陆无忧呼吸一窒,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他忍不住伸手捂住额头,阵阵闪过脑海的白光像是针锋,瞬间穿透了他的一切。
这一切,有大半是方知何给予的。
现在方知何不要了。
他只好捡起来好好藏起来,偷着看看。
可这一切太痛了,他现在光是听,就要溺毙。
良久,陆无忧扶着床沿,看着陆十三,哑声道:“你先下去休息罢,让符离进来,方家旁系的事要处理了。”
陆十三闻言俯下身,“是,下官这便去寻符离。”
他转身出去,临走突然想起自己在出小院时捡到的一支发簪。
他从怀中摸出那支发簪,轻轻地放在陆无忧手中,这才告退离去。
今日出了太阳,暖光的光芒从窗外投入,落在陆无忧的身上,照在那手心中的木漆发簪上,微微渡了一层白光。
是他年少时为方知何做的桃枝发簪,那人的发乌黑柔顺,梳理起来格外动人。
那人不会梳头,陆无忧微微笑了一下。
那人这么厉害,居然不会梳头。
他轻轻抚摸着簪身,怀念的目光紧紧贴着。
可惜,那人生孩子的时候。头发干枯发黄…
凌乱不堪,却也无人替他理上一理。
晚膳前,方知垣两手空空地来了将军府,听到摄政王正在歇息,他皱着眉,语气不善道:“陆无忧,你给我出来!”
陆无忧这才从僵硬的动作里回过身来,他小心翼翼地收起这支发簪,才细细去辨听院中的声音,好像是长临?
他愣了一瞬,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跌跌撞撞地下了床,一路步伐不稳,几乎是撞在门上。这才打开了门,叫侍卫让路。
方知垣厌恶地看着他胸膛那一泼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屋中,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短简,递给陆无忧,而后冷声道:“你这么嚣张跋扈,全朝堂任由你一人决断,怎么连这一家子蛇蝎也管不住?叫他们昨夜入了宫!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沐之,大哥又要死了一遭!”
陆无忧惨白着脸,摊开手里的短简,乌黑的字迹映入眼中,有字,还有…路线图?
「一颗毒药小小敬意,不必感谢。」
路线图画的凌乱却又清晰,陆无忧瞧着觉得不对劲,他低下头在这上面闻了闻,微微蹙起眉,“这是血字……他们断不会平白无故用血书来吓唬我?这血可有什么发现?”
方知垣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嗯”了一声,淡淡道:“是大哥的血,用来控制他体内抑心蛊,用以旁门左道可叫宿主生不如死…好在,我大哥已经死了。”
“…长临。”陆无忧咬了一下舌头,叫自己清醒一些,他轻唤了一声,又默默咽了下去。
方知垣却不放过他,看他摇摇欲坠也不同情,他只是痛恨,恨这人真该死了算了!
“你怎么能叫我兄长做我的替代品?!”他扬手给了陆无忧一巴掌,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恨道:“你有什么资格?!我方家养你数十年,家中无一人欺你辱你,就连我爹娘,待你比待我大哥还好!你有什么资格这般待他?!我当你是喜欢他的,才会不管不顾地跑去外面,我当你会对他好……”
“我知道他埋怨我,父母亲偏爱于我,他怎能不难受?可他又是这样好的人,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位兄长更爱他的弟弟,你喜欢他,你对他好,他多开心啊,比我对他好还要高兴……”
方知垣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开心,他说云台对我好,眼睛里满是对这个人世的期许与向往,可你呢?你对他如何了?!”
“你这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畜牲,你怎么配叫我哥哥爱你?你口口声声说我哥对你不起,你说啊?他如何对你不起?!”
陆无忧退了一步,靠在窗边,他喘不上气,好半晌耳中嗡嗡作响,额上的伤口又渗血,滴滴滑落眼角,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摇摇头,“我不计较了,我对不起他……我谁都对不住……”
方知垣嗤笑一声,“你妹妹是我大哥杀的没错。”
陆无忧愣了两秒,呆愣着看他。
方知垣不屑地看着他,“你当你妹妹是什么好东西?她是方家旁系特地给你下的棋子,勾引我大哥,给你下毒,还险些将你送给了某些达官显贵,若不是我大哥一剑将她杀了,你以为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不查清楚我还不知道,你体内的肃情就是你妹妹给你吃的。可有印象?”
“……”陆无忧愕然,眼神茫然,喃喃道:“那个……被他打断腿的,是为什么?”
“他的毒药差点把你害死你不记得了?”方知垣嗤笑,“当年给你医治的大夫都还在,你若真想去查一定查的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秘密,只要有人做过就有痕迹,你查了吗?”他朝陆无忧问道,嘴角的嘲讽愈发深重。
若不是昨日祁关说了一些这人的恶行,他还不至于这般恶心愤怒。
陆无忧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扶着窗台的手不停地打颤。
方知垣半分也同情不起来,这算什么?与他兄长受的苦楚比起来,这人受的算什么?!
“你有何资格在这里怨天怨地,怨人世待你不公?可笑我大哥怕你伤心,遮遮掩掩。最后全叫你记在他头上!”
“……你怎么做得出,让他代替我这种事?你可曾……将他当做一个人?”方知垣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你同他一起长大,难道不知道,他这一生最渴望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要骗他?又为什么这般狠心,叫他连死也痛苦?你看见你的女儿了吗?她是你的亲女儿,可她现在是个痴痴傻傻,还活不长久的小姑娘,你对得起她吗?”
“……你真叫人恶心。”方知垣说完不愿再瞧他,冷冷地皱着眉,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无忧喉咙里有血在咕噜作响,他发不出声音,身子不由从窗台往下滑去。
是啊,他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去查,可他不愿,他为那人耽误一刻都觉得没必要。
呵,他对这人成见这般深,宛若山海。
却从未想过,这人为他付出了多少?
比这山海还要宽广辽阔,是付出了多少?付出了多久?
他想不到。
陆无忧浑身抖动,伤口全数裂开,血混着泪,又混着冷汗淌下。
他发出一声呜咽,他觉得痛苦,他受不了这痛苦。他想见见那人,过去的那人,现在的那人,他都想见。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可那人死了。
—
方知何背着墨蓝色的小碎花包袱走进别院,祁关在后面吩咐下人搬行李,大多是药材,除却几箱子衣裳,余下一些小玩意儿。
方知何记不起这些小玩意儿是从哪儿来,却宝贝得很,出了宫也要特地带着。
“七七,我饿。”方知何将包袱放进屋子,朝外张望着,看到祁关叼了根狗尾巴草靠在树上,他走过去小声道。
祁关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微变,从怀中摸出一包醋参片递了过去,忧心道:“怎么养了一阵还是这么瘦。”
方知何笑着接过来,他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拆了就往嘴里送,入口的酸涩味叫他微微蹙起眉,口里含着又不好吐,只能含糊道:“……噫,则人参味儿莫不是坏勒?”
祁关瞧了好笑,“太医院的黑豆醋参片,我临走时将参片捞出来了……一天含一片,祛寒增阳。”
方知何想吐,可怜兮兮地看他,“闷吐伐?”
祁关心底笑得要翻天,面上却严肃道:“不闷吐勒,乖乖,贵。”
方知何:“……”
这人当真的是吾友吗?!
真的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雇来欺负我的吗?!
方知何乖乖含着,看到地上放了几个稀罕玩意儿,他好奇地走过去端详。
“青釉下彩瓶,云乘风的初作……这是哪儿来的?”他回头问道。
祁关没理会他的话,反而问道:“嘴里含着的东西呢?”
“……”方知何咕哝,“咽下去了。”
祁关白他一眼,“笨蛋。”说着,给他拿了一颗清热去火的补药,哼唧道:“这玩意儿不能生吞,至少要含一个时辰,小心胃里难受。”
方知何点点头,“这花瓶…”
“……别人送的,说是你喜欢。”祁关含糊了一句。
方知何闻言,眼神明亮地看着花瓶,笑了笑道:“是啊,我年少时有幸在外见过一回,可惜当时急着赶路,也就……嗯?”他愣了一下,有个人当时和他一块儿,也就那个人知道他喜欢这个花瓶。
那个人是谁呢?
还有一些玉雕,方知何端详过去觉得可喜欢,回头确认了一下都是给自己的,便高高兴兴地抱着东西回屋了。
祁关站在原地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泛酸,原来陆无忧要哄一个人高兴,也不是做不到。
方知何在屋里摆弄玩意儿,祁关帮他将小箱子拿进来,顺手给他打开整理,结果方知何皱着眉头问道:“无忧,是谁?”
祁关手一抖,心头发颤,“……什么无忧?”
“这个,玉佩上的镂字。”方知何视线落在祁关手下的那个打开的箱子上,顶上放了两块玉佩,还有一串搪瓷兔挂件,一支玉色短笛。
方知何伸手将短笛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嘟囔道:“这不是娘给弟弟的吗?怎会在我这儿?”
祁关清清嗓子,手拢在唇边,有些支吾道:“无忧……就是希望你万事无忧的意思。”
方知何狐疑地挑了下眉,笑道:“这雕刻的手法像是我的,我祝自己万事无忧?”
祁关抿唇,脸色不太好看。
方知何倒觉得这个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这玉佩是他的手法,刻上这无忧二字,也必定是送人才对,怎会还留在此处?
“不过,弟弟的东西怎么也在我这儿?”方知何嘀嘀咕咕,把那玉笛揣进怀中,说罢就要出门。
祁关一把拉住他,“做什么去?”
方知何说道:“弟弟这么宝贝娘送的东西,没看到肯定会着急,我给他送过去。”
“……”祁关唇色被他咬得透红,好半晌,才回过一口气,笑着道:“那是你娘给你的,长临也有,你忘记了吗?”
方知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茫然道:“我没有啊,娘给我买了好多东西……我不会跟弟弟抢的。”
“……”祁关松手,掩去眼底的悲恸,他重新抬头朝方知何笑,“嗯,是我记错了,你先在这里收拾东西,我去给你送。”
方知何察觉到他的情绪,但终归是没问出口,他不知道他忘掉的记忆里究竟有什么,兴许是他不愿想起的,又或许……是上天要他忘记的。
陆无忧捂着嘴一阵咳嗽,他刚刚在街边的糕点铺那儿买了两斤桂花糖,不过他不嗜甜,只偶尔想那人想得伤口疼,就吃一颗。
他拐到将军府另一条街道,他依稀记得这条街上有卖鲜果的,买一些叫沈修给怀疏也好…
“店家,这金桔怎得卖?”鲜果铺子前站着一个毛绒绒圆滚滚的男人。
陆无忧不禁停下了步子,那人缩在羊毛袄中,露出小半张脸,声音晴朗道:“还有这水灵灵的荔枝,劳烦帮我装一些。”
陆无忧在一旁默默看着,见那人回过头来,他微微侧身隐入招牌布旗后。
方知何接过称好的鲜果,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钱袋,窸窸窣窣地将钱袋子里的银两倒出来,待对方将银两拿在手中,说太多了,他才笑着朝店家道:“新年好,早些收摊回家过年吧。”
陆无忧抿抿唇,方知何的笑实在灿烂,他禁不住靠近了一些,怀中的桂花糖被他捏得微微作响。
他也想…被他道一声新年好。
方知何买完东西,转身径直往家走。
他刚刚在收拾屋子,想了想,觉得今晚就是除夕,自己应该出来买些年货,总不能什么都要七七来做,而且他那个宅子,一个下人也没有…
陆无忧远远地跟着他,看他一路上好奇这个好奇那个,果不其然,买了很多糖果。
“咳咳……”伤势并未好上多少,陆无忧衣着单薄,没多久又开始急咳,乌黑的血被他呛出嘴角,他眼前一片发黑,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围墙才稳住身形。
气短间感觉到身旁有人,陆无忧微微睁开眼,入眼是白色的袄子,地上放着那人买的东西,身前是一只拿着手帕,极其纤瘦的手。
“别捂着,吐出来才好,”
陆无忧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被那人轻轻拿开,那人瞧见他的脸,神色微微一变,有些纠结一般,脸色沉着,拿起手帕给陆无忧胡乱擦了擦。
“怎么是你?”方知何心中闷然,他的心痛之症因为因为药物的原因好了许多,可见了这人就有发作趋势,他稍微离这人远了些,将帕子丢给他。
陆无忧张口就要挽留,却喉咙里的血呛住,好一阵咳嗽,也没舍得拿手帕擦,随意在衣袖上一抹,他抬起头朝方知何道:“…方公子,新年好。”
方知何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和他说这个,下意识皱着眉道:“我见了你,一点都不好。”
陆无忧心脏猛地一抽,他扶住一旁的围墙,苦笑道:“对不住。”
还以为,能骗上一句新年好。
陆无忧闷闷地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东西,他提起来掂了掂,轻声道:“你大病初愈,别在这儿吹风,我送你回去吧。”
“……”方知何看看他那张白如纸色的脸,心道和你比起来我更像是壮汉好吗?
他一把夺过陆无忧手里的东西,忍不住冷声道:“你,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我真的看了你就厌烦。”
“至于回家的事,不劳烦你了,我内力已经恢复多时。”方知何越看这人越觉得心中烦乱,不过好歹是不痛了,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摸摸闷痛的心口,好在,没以前那么痛了。
陆无忧手里攒着他给的帕子,嘴角淌下的血滴滴坠下,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微微下撇。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月忙科三还有工作的事(可能下个月一半时间也在忙……)这两个月不定时更新吧,不好意思otz
第101章 第一百·上章
烟花绽放的瞬间,方知何心口一抽,不知为何有些悲伤。
祁关的笑容映上了烟花的光彩,温柔动人,他微微侧过身子,与方知何手中的酒杯轻碰,“怀疏,新年好!来年身体康健!日日开怀!”
杯壁轻碰的声音敲在心上,方知何惊醒一般,下意识笑了笑,“新年好,祝你和陈将军长长久久,和美幸福。”
一旁坐着的陈聿笑着应了,抬腕要与方知何碰杯,被祁关拦住了,祁关瞪他,“你喝什么啊,伤还没好,还有方怀疏,病也没好透!一杯够了,不许再喝!”
陈聿咕哝地抱怨了一声,方知何见他满眼笑意知道他是在逗祁关,再看一旁被沈修捉弄的方知垣,对方正红着脸去抢沈修手中的酒杯,哼唧抱怨道:“哥哥都让我喝了,你干嘛要抢我的?”
沈修摁着他脑袋瓜子要亲,方知何笑道:“沐之,娘从小就不给他喝酒,我也不让,现在这一杯倒的模样真是……你多担待。”
沈修唇角含笑,“大哥,你今夜不能再喝了。”说完,将方知何的酒杯也一并拿了过去,和方知垣的放在一处。
看他俩兄弟,一个醉乎乎,一个脸色尴尬,沈修乐不思蜀,与祁关碰了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