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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每天都被我的心上人欺负怎么办》 · 卖菜二尘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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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何眼巴巴望着,那俩人当真一滴不给他沾,只好低着头叹了口气。

“这有了家室,人就有了牵挂,连命都不好随意丢弃了。”

祁关动作微顿,看着他,沈修也愣了一下。

方知何傻笑,“你们看我做什么?我这是说你们有了家室都懂得惜命了,连我的狗命都要管上一管。”

“……”祁关瞪他一眼,“滚,什么狗命,狗都比你惜命。”

方知何:“……”

沈修发笑:“那倒是真的,大哥那身子,多半是折腾出来的。”

祁关又瞪他一眼,“你话挺多,一般话多的男人活不好。”

沈修:“……”

方知何闷声咳了咳,举筷夹了个四喜丸子给祁关,想笑又不好直接笑出声道:“七七啊,新年不能说这种奇怪的话。”

“……咳。”祁关清清嗓子,埋头咬了一口吃的,嘟囔道:“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沐之,你和你爹真是一个门路。”

沈修眉头微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祁关。

*

宫中灯火通明,入眼却是凄清冷寂。

小云躬身站在陆苑身旁,将热了一遍又一遍的鸡汤稍微送到前面一些,语气低微道:“陛下,今日是除夕,歇会儿吧。”

“咳咳。”闷重的咳嗽声响起,陆苑拧着眉微微抬眼,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愣了愣,搁下笔,回头看了一眼小云,轻声问道:“小云,你说,我父皇……会回来看我吗?”

是我没能救他,他会不会讨厌我,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小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有站着,默默地看着眼前满身责任的小孩,良久,他拾起一件外褂,轻轻披在小孩的身上,叹气道:“陛下,您不能终日活在先皇辞世的别离中……他对您诸多期待,又如何舍得您这般糟蹋自己。”

陆苑苦笑,他摇摇头,“你不明白,他这么疼我,我却……什么也没为他做过。”

新年的烟火璀璨荡漾在夜色,陆苑远远看着,瘦弱的身子微微耸动。

门外的陆无忧停下了将要敲门的动作,他手里提着食盒,轻轻吐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微微倚靠着墙,望着漫天的烟火,心底默默道了声新年安康。

他依稀记得往年的除夕夜,那人总是缩在角落里,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唯独他总是冷着个脸,旁人不搭理他,他也不搭理旁人。

有一年他提着夫人赏赐的糕点去寻他,他就坐在水池边,两颊被寒风冻得发青,嘴唇也微微颤抖,他走上前去喊他,他便回过头来,眼睛发红,颤抖的唇一抿,便呜咽地哭出声来。

像极了他那只小猫,呜咽着小声哭泣。

害他手忙脚乱又去哄他,那时候他总想不明白,怎么这人偏偏就是赖上了他,表面冷冰冰私底下却黏糊糊,明明是爱哭的小猫,却要装成冷面大老虎。

就连糕点也心甘情愿地叫他骗去。

方知何望着漫天璀璨的烟火,许久,才回过神来,回头说道:“我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做的烟火棒,真好看……”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身后并没有人,他有些好笑,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他刚刚是要同谁说话,再看看其他几个醉得横七竖八的好友,摇摇头,叹道:“你们怎么回事啊?陈聿你才喝几杯啊,沐之啊,沐之,那个是元元的鼻子,不能吃!七七啊,那个是石头,不能放陈将军头上……”

“新年好!怀疏!”祁关胡乱抓了一把方知何的衣领,神志不清地说道:“嗝,你太傻啦……我心疼死了。”

方知何轻轻安抚他,拍了拍他的背,眸色微深。

“知道了。”他在祁关额头亲上一口,极温柔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好(bu)写不完但是我想先发出来……hh等我忙完就好啦,委屈大家等我otz

第102章 第一百·下章

小云推门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口未动的鸡汤,心底叹息着,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去和祁大夫商量一下,陛下总这么凄凄哀哀的,身子都要垮下去。

陆无忧动了动身子,默默看着小云回身关好门,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他轻轻踩在尚未融化的雪地里,发出闷闷的动静,小云愣了一下,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诧异。

“…摄政王。”小云躬身道。

陆无忧垂眼看他手上端着的鸡汤,开口道:“小苑一口未用?”

小云低声道:“是,陛下今日一整天连水也未曾用过。”

陆无忧手指微微蜷缩,提握着的食盒被他攒紧,他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小云原地站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要说的便也告退了,他心里惦记着要去和祁关商量殿下的事,若是能将陛下还活着的事告诉他…那多好啊。

陆无忧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伸手轻轻推开门,在耳边炸开的烟花声中突然想起年年的今日,那人都是第一个来他面前,祝他生辰安好,祝他新年平安喜乐的。

今年,今年……便罢了吧。

陆苑在漫天烟火的璀璨中缩进黑漆漆的角落里,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从外走进,手里提着食盒,身形愈发显得单薄,脸上的神情在烟火光影中显出疲累。

陆苑心中冷冽,不肯给他半分希望,继续蜷缩在这未点烛火的案台前。

陆无忧走到他面前,放下食盒,轻哑道:“今日便是除夕夜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明年继续做一位好皇帝,莫叫你父皇担心,他总记挂你,别让他着急。”

陆苑没说话,也没同他置气,这一月来他的心神总颠簸曲折,如何也找不到安稳的道路,只好将自己沉在政事中,如今静下心来张望,这周围的一切已经变了样。

没人再去怀念他的傻父皇。

可他要记着,偷偷地记着,永远地记着。

别人,那是别人,他不在乎。

他朝陆无忧放下的食盒伸出手去,乖巧地打开盖子,将里面的温软的糕点与清爽的小菜,温热的肉粥端出。

陆无忧伸手替他摆正,他拿起勺子微微低头喝了一口粥,陆无忧轻轻道:“你胃口不好和我说,我给你做。”

陆苑鼻尖泛酸,抽了一口气,埋头只顾喝粥了。

“我知你怨我恨我,小苑,等我给你杀光那些人,你就可以杀掉我了。”陆无忧温柔地伸手揉揉他的头,难得带了点笑意说道,他好想想起什么高兴的事,嘴角微微勾起,怀里揣着的帕子被他轻轻勾起一个角。

陆苑咳嗽起来,半晌,冷冷地道:“杀谁?你又要杀谁?你难道不应该杀了你自己?”

陆无忧笑意淡了下去,他抬起眼看着陆苑的双眸,小孩眸中盈盈水光,微微抿着唇,看起来好生委屈。

陆无忧叹了口气,“不过是些挡路的石头,爹都会帮你解决。”

陆苑张口拔高声音:“说了你不是我爹!你给我滚!咳咳…”

陆无忧应了一声,低声问道:“你近来一直在找神医治妹妹的病,可有找到什么?”

陆苑擦擦嘴角,闻言身子一僵,脸色又沉了下去。

“与你何干。”

陆无忧没回话,心中明白自己是罪魁祸首,陆苑如此对他是应该的,只不过心中钝痛,还有愧疚。

“没什么,我去看看长乐,你先用粥,用完了放在这里,早些休息。”他胡乱嘱咐了几句,落荒而逃一般又出了门去。

陆苑委实长得太像那人了,他看了便心中痛苦,想到那人厌恶自己,自己的孩子也厌恶自己,还有一个不知能活多久的女儿。

陆无忧踉跄了两步,又悔又恨,若不是还有事未做完,他真想一头撞死。

他做那些事,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只有死了,死了就不痛,也不能悔了。

也不会再想了。

想那人,想如果能早点对那人好,如果能早点叫那人快乐,如果能早点信他,爱他。

他做不到,他连后悔也不敢了,他不配,他没资格。

所以他不愿再想。

因为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走进新副本(?

跪着来更文了otz

我科三过了,最近应该可以恢复日更了,如果工作突然忙当我没说,目前应该可以日更(。

谢谢大家等我,么么哒,求留言求收藏求海星(。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一章

烟火的纷扰渐渐平息,东倒西歪的几个人被方知何半拖半抱的安置回屋——他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只好费劲扒拉。

他年夜饭并未用多少,大多是祁关逼着他喝的鸡汤,饭后喝了药便全吐了出来。可耐不住心情好,张望着屋子外面的街道,天上又下起雪,随手披上毛绒袄子便往外走去,也不知那烟火大会是谁开的头,如此盛大,他只记得幼时有人在屋外头的树下给他放过烟火棒。

点点星火,他许了愿。

「惟愿无忧相伴一生。」

他顿了顿脚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想不清楚,半晌重新动作起来。

无忧,究竟是希望无忧,还是……其实无忧是个人?

还有那个令人生厌的人,他是谁?

方知何想得久了,心口又闷痛起来,步履不安,松软落下的雪花被他踩得轻轻作响,一旁不知是什么的响动声伴在左右。

方知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成排的房屋内投下烛光,照在雪地上,熠熠生辉。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缩在墙角。

方知何见那人轻轻摩挲着雪地,瘦骨嶙峋的胳膊露在外面,被风雪吹得皲裂流血,混着雪地里的脏污,又肿又难闻。

方知何顿了顿,轻声开口道:“你还好吗?”他走近一些,心知自己问得是废话,可总要对方放下戒心来,他伸手过去,轻轻触碰对方的手。

对方低着头,闭嘴不言,手也缩了回去。

方知何以为对方怕他,连忙解释道:“天在下雪,很冷,我家就在附近,你去取取暖好吗?”

“……”

“你的手受伤了。”

“……”对方微微蜷起身子,哑声道:“你被人下了蛊,自顾不暇,别来管我。”

“…嗯?”方知何见他说话了,笑着道:“你饿不饿?”

“你听不懂话吗?”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空荡荡,“难道死人听不懂人话?”

方知何被他空荡荡的一双眼睛骇住,雪色中的低暗光亮映衬着那空洞,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关切道:“你看起来很糟糕,我有个好友是大夫,叫他来帮你看看好吗?”

“……”那人不耐烦地又蜷缩回去,不再理他。

方知何苦恼地想了想,刚准备动手把人抱起来,那人突然开口道:“你不怕我的眼睛?”

方知何“唔”了一声,“你都不怕我是个死人,我怕你的眼睛作甚。”

那人轻笑了一声,随意道:“打趣你的罢了,莫放在心上。”

“嗯。”方知何伸手要扶他起来。

那人歪着身子懒得理他,肿胀的手碰到方知何的手心,微顿了顿,低声道:“没人告诉过你,不要捡脏东西回家?”

“我爹娘不疼我,确实没人。”方知何使力将他背在身上,往回走去,走着又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爹娘何时不疼爱自己了?反倒是不太待小弟好。

那人沉默了半晌,突然笑道:“你不怕我是坏人?”

方知何吃力地应了一声,“怕啊,不过我想当大侠。”

那人嗤笑一声,“蠢货。”

“嗯。”方知何心里也觉得奇怪,若是当时没瞧见这人的眼睛,他兴许不会强求这人,瞧见了那双眼睛反而觉得心里闷闷地惋惜。

俩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方知何停下步子咳嗽起来,他体虚乏力,又不好将背上的人放下,待喘上气来,那人突然滑下去,抱怨道:“你背上硬邦邦,硌人得紧。”

方知何瞧他站得稳当,也不说什么,从怀里摸出祁关给他的纸包参片,含了一片,淡淡道:“还有一些路,你冷吗?我将袄子给你。”

那人偏过头来,像在看他,又不像,那空荡荡的一双眼格外瘆人。

“你有束带?给我一个。”那人说道。

方知何出门时系了头发,不熟练,系得乱七八糟,伸手一拉便解开来,他递到那人手中,“你要梳头吗?这里没有梳子,我回去给你……”

那人将束带展开将眼睛藏了起来,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脑后。

方知何接上后面的话,“给你…拿新的。”

那人“嗯”了一声,哑声道:“我姓云,名九连。”

方知何笑道:“唤我怀疏便好,前面就是了,你把手给我,背是背不动了,你随我走去吧。”

云九连犹豫了两秒,将自己又肿又脏的手放在了他手心里,半晌才道:“……你当真不怕我是坏人?”

方知何摇头叹气道:“坏人做成你这样,惨。”

云九连转头来,故作恶气道:“…你这小子,再说废话我就叫你做死人。”

方知何觉得这人忒有意思,牵着他的手一边往家里走一遍从兜里摸糖给他吃。

云九连嚼着糖,嘟囔道:“今天什么日子,恁地吵闹。”

方知何将他牵进屋子,将门拴好,轻声解释道:“过年啦,新年好。”

“……”云九连半愣着,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他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不堪,手脚都露在外面又肿又脏,白色束带被他的手摸出两个黑印子。

方知何瞧了莫名觉得有些怜惜,将人扶到凳子上坐好,回屋看了一眼,祁关还睡着,他不舍得将人叫醒,又去厨房烧水。

等烧好水,将人嘱咐一番,方知何心里惦记他那伤,跟他解释自己去拿伤药,云九连没搭理他,泡在雾气蒙蒙的水桶里,束带却没解开。

陆无忧抱着闺女在屋里走动,小长乐这几日稍微好些,能随着注意力左右张望,陆无忧伸手轻轻帮她拭去口水,温柔地哄道:“好乖…今天小宝有没有想爹爹啊?”

“爹爹刚去看哥哥了,哥哥瘦了……他在想你父皇……我也想。”

他话尾低微的嗓音落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泛起一丝哽咽。

方知何提着药箱进屋,云九连正好站起擦身,方知何停顿了两秒,还是往前去了,他不太擅长照顾人,只好站在一旁防止云九连摔倒。

哪知这人虽是个眼盲,动作却很利落稳妥。

云九连听见他时不时紧张兮兮的气息,一把拽下束带,不耐烦道:“你气虚体弱还这么能喘?”

方知何连忙将干净的束带递给他,也不在意他说的话,知道这人是嘴上逞强。

“你穿件袄子,别冻着,我去给你热饭……这是金创药,你自己用可以吗?”方知何询问道。

云九连又闭了嘴,结果他给的药,摩挲着瓶口,刚听到方知何动作的脚步声,他突然开口道:“你身上的毒虽然没清干净,但是并无大碍,不过忘记一些前尘往事,所以你不必讨好我,我早就不做救人的行当了。”

空气中一时只有温暖的烛光气,方知何怔愣地瞧着他,好一会儿才笑道:“原来我体内还有毒么?多谢告知,我一直以为是害了大病。”

云九连抿抿唇,方知何叹气道:“你误会我了,我这人生来喜欢多管闲事,平日里就想做大侠,看到你在路边伤着,我心中怜悯,所以带你回来,并无他意。”

他说完出门去热饭。

云九连握着手心中的金创药,瞎了眼的人世间只有一片无止境的黑,他在黑色中摸索,今日白得见一缕微秒的光芒。

“……抑心加肃情,真像是那个蠢货的手法。”云九连冷笑,扒开药瓶塞子,对着自己的伤口撒了许多。

陆十三跌跌撞撞闯进长公主的寝宫,一路流着血哽咽道:“将军!!将军!!!方闵宣他们造反了!!……陆呈,陆呈被他们几队人马围攻着,外城门要破了,请您,请您快些救救他…”

风雪萧索,冷寂的空气夹杂烟火味,方知何打了个喷嚏,若无其事地揉揉鼻子,心里想着等七七醒来,要叫他给云九连看看。

不知,七七会不会怕那双眼睛呢。

第104章 第一百零二章

马蹄疾驰,陆无忧举枪扫过四周,鲜血四溅,雪地窸窸窣窣响起砸落的人声。

陆呈在一片血糊的视线里看见陆无忧甩枪将自己身前的举刀人捅了个对穿,这才缓了缓气息,听见陆十三在不远处大喊道:“陆呈!!将军来救你了!!你给兄弟挺住了!!!”

陆呈心中无奈,不知这人怎么如此憨厚。

陆无忧抽出随身的长剑,冷眼望着远处坐阵的方闵宣,剑尖扫过两侧的马匹,又是一阵着急忙慌地落地声和喧哗声。

方闵宣微笑地看着他道:“陆将军火气还是这么旺,将自己的心上人弄死了还不止,还要来抢自己儿子的天下!”

陆无忧冷冷扫视着他身旁的两名男子,略顿一瞬,一枚梅花镖便甩了出去,他提起剑径直厮杀至陆呈身旁,余光瞥见方闵宣身侧一人随手挡下那镖,微微眯起眼,抬手斩杀挡路的人,随手将陆呈拽到马上,眼神刚刚扫过对方,陆呈连忙道:“谢谢将军,我没事……方闵宣一行并未带多少叛贼,只是他身边那两个略微……怪异了些,身法以及暗器都有一些闻所未闻。”

陆无忧见那人挡镖的路数便心下有数,没说什么,只扬手斩杀四周的叛贼乱党,陆十三带着数百人跟着厮杀入围,一时兵马喧哗,刀光剑影。

方闵宣懒懒道:“陆无忧啊,听问你最近又爱上我那傻弟弟了,当真如此么?”

陆无忧挡住刺向自己的刀,冷冷道:“与你何干?”

方闵宣高兴地笑了笑,“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当初为何留我性命了?听说还是你逼他将我放了的,你可真是叫人心生欢喜。”

陆无忧狠狠皱起眉,“你既说不出人话,将舌头割了岂不是更好?”

“啧,恼羞成怒,真是可爱。”方闵宣支着下巴道:“我那弟弟忒傻,我将那破刀藏起来,他就舍不得杀我了,生怕见不到你送他的那把破刀——你应该记得那把刀吧?刀柄可是长临弟弟的表字。”

“……”陆无忧握剑的手轻颤,一股痛彻心扉的酸楚油然而生,他怎么不记得?他永远都记得——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叫那人伤了心,要用那把刀来自杀。

他晃动了心神,周围的声音也听得模糊,脑子里除了那人流泪的模样,便是那人祈求自己的声音。

方闵宣神色微凛,身旁的一位青色衣衫的男子拔剑直冲陆无忧胸膛,陆呈瞳孔微缩,唤了一声“将军小心!”,陆无忧却只是稍稍回神,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呈便扑了过去。

“将军!!!陆呈!!!”

利剑穿透人身的声音敲在心上,陆十三睁大眼睛,半晌也发不出声音——

“哈秋!——咳咳!”方知何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连忙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犹记得上次祁关起夜听到他在屋里咳嗽,连夜熬了汤药灌他。

他端上热菜热饭给云九连用,有些困乏,看看屋外的天,隐隐有些白光,看起来是要天亮了。

云九连吃着饭,问他:“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方知何看着他系着的白色束带,轻声答道:“应该是二十有五了……我年前生了场大病,忘了许多事,只隐约有些稀碎的记忆。”

云九连停下手上的动作,好似蹙起了眉,半晌才含糊不清道:“…说了是蛊。”

方知何笑着摸摸鼻子,“那有治的法子吗?”

云九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也不是没有治的法子,只是这人看着天真无邪的,想必也是被人宠着爱着的,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大约害他不轻。

方知何想想也觉得这确实是个为难事,他不强求,也就不期待,所以挺无所谓的。

“云兄,你用完饭便在客房歇息,我去给你泡壶茶。”说罢,他又要起身,被云九连拽住了衣角,对方随手搭上他的脉,语气不太好道:“你身子不好,赶紧歇着,别东奔西跑,不累么?”

方知何被对方长辈似的语气惊诧了一瞬,应了一声,没再开口,只是陪着坐在一旁,等云九连吃过饭后,窸窸窣窣不知道要做什么,起身摸索了两圈,又道:“我身上的东西被人抢光,也无以为报。”

方知何疑惑他怎么提起这个,照对方那个性子,该是无所谓的。

云九连撇撇嘴,轻声道:“我帮你调理身体,等你身体好全我再离开,就当报答你今日予我温饱。。”

方知何愣了一下,点点头,想想又觉得自己不对,连忙应声,“好啊,劳烦云兄。”

二人嘀嘀咕咕又说起旁的事情,直到天亮,院子外有熙熙攘攘的吵闹声,隐约听到些“将军”“兵马”“干戈”之类的词,方知何不甚在意,云九连更是懒得去听。

祁关酩酊大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身旁躺着横七竖八的陈聿,他皱着眉头给陈聿盖好被子,自己小心翼翼地捂着头下了床。

方知何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他一边惦记着,一边捂着额头往外走。

有个穿白衣服的男人背对着他,身形消瘦,男人身旁坐着方知何,对方一见他便喊道:“七七!”

祁关点点头,愣是没想起来那边的男人是谁,以为自己还在醉着,迷迷糊糊嘟嘟囔囔冒出一句,“怀疏啊,你在做甚?怎么还带男人回来,你是不是偷喝了酒,在街上抓了个男人回来?”

方知何看一眼云九连,傻笑了一声道:“你瞎说什么,这位是云九连,云兄,昨夜我在街上遇见的,便邀请他来家中做客。”

祁关皱起眉,“谁?”

云九连轻哼一声,“你说是谁?”

祁关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缓,抬起步子走到男人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又眨眨眼,看看方知何,半晌才道:“您……师父,您眼睛怎么了?”

云九连抬起下巴,伸手拽住祁关的衣领,语气不耐道:“小七,我怎么教你的,看见残废不要上来就问人家怎么残废的。”

祁关手足无措地辩解道:“不是,师父,我没那个意思……就是一时见了你心情激动,您那个时候和师娘在一起游山玩水,我还当您不再回来了……”

云九连松开手,想了想,又摸摸对方的脑袋,叹了口气道:“确实不想再回来,我当初挖了自己的眼睛本就不愿回来,游荡着却来了此处,倒也罢,能再瞧见你也好,省得为师横死街头。”

“……”祁关睁大了眼睛,方知何瞳孔微缩,却没人敢问,只屏气凝神地瞧着云九连眼睛上的束带。

空气滞怠,云九连突然笑道:“吓着了?”

方知何小声道:“怎的对自己这么狠心?不值得。”

祁关看了方知何一眼。

云九连摇摇头,嗤笑道:“爱的时候什么都愿意,恨不得为他灰飞烟灭,哪管值得与否?只有不爱的时候才会去想值不值得,付出了多少,可曾有回报?”

“这又有什么法子,爱是你能控制的吗?”

“所以我既然看错了人,那就挖了自己的眼睛,日后便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第105章 第一百零三章

“将军!”陆呈怒目圆睁,陆无忧被那青衣人穿心而过,当即呛出一口血,喷了陆呈满身。

那青衣人神色漠然地抽回剑,并不继续,只了了看了陆无忧一眼,淡声道:“你没有心,怎还活着?”

陆无忧倒在陆呈怀中,闻言吐出满嘴的血,捂着创口微微起身,“咳咳…有此等内力,为何要与……咳,那种人为伍?”

陆呈听得茫然,心下着急着陆无忧的伤口,连忙从怀中拿出金创药就要给陆无忧下,被陆无忧握住手,他轻轻摇摇头,叹气道:“咳…无碍。”

青衣人冷笑一声,“肃情化抑心,你倒是痴情人。”

“……”陆无忧愣了一下,苦笑,心道这痴情人千万人当得,独独他不配。

“将军!”陆呈打断他,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陆无忧摆摆手,撑着支起身子,重新拿起长剑,稳住气息道:“来。”

陆呈急道:“将军你的伤……”

陆无忧抹了一把嘴边的血,道:“小伤,你与十三领兵,我来与这二位会会。”

陆十三一路奔过来,眼尾泛红地看着陆无忧胸口伤处,“将军,您…”

陆无忧无声地扫了他一眼,挥手挡了远处冲来的镖花。

“走。”他沉声道。

话音刚落,青衣人一剑劈来,镖花伴随而来,陆无忧纵身一跃,从马上跃起,剑尖直顶镖花挑出数米远,这才侧身接过青衣人的剑招。

铮——

两相碰撞,剑影纷飞。

陆无忧嘴角淌下血来,冷冷地看着青衣人被划破的衣襟,“为钱?为名?”

青衣人神色轻变,收起剑势,淡淡道:“为命,你能帮我?”

陆无忧借剑势凑近了道:“方闵宣救了你的命?”

“……”青衣人沉默半秒,“为了沈淮舟,方闵宣将此人藏了起来。”

陆无忧想了想,将剑从他的身前挑过,悄声道:“那位,梅花镖兄?”

“亦然。”青衣人道。

陆无忧了然,先前瞧这青衣人不愿对他出手,他便猜测这二人亦是受制于人。

“那便……演一出好戏,叫他将你要的人送还给你。”

“哈秋!”方知何又是一个喷嚏,打得祁关神色更加苍白,腿脚哆嗦的要去给他拿衣裳。

方知何见状连忙拦下他,说道:“我自己去就行了,你陪着云…云前辈。”

祁关微点点头,又肿怔似的看着云九连那白色的束带,他不敢瞧那底下,浑身发抖。

云九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听着方向摸到祁关的手,当即叹了口气道:“你瞧你,怎么如此……为师只是瞎了,又不是死了,还轮不到你哭丧呢。”

祁关抽抽鼻子,开口泛起哭腔道:“您又胡说,您这一路上受了多少罪啊,我想一想都要伤心死了,您是多笨的师父呀!坏蛋欺负您,您也要欺负自己!”

云九连闻言微微勾起嘴角,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也没什么,都不算什么。”

祁关想起那位‘师娘’,恨得牙痒痒,直骂道:“沈淮舟那个畜牲!来日我瞧见他定要把他剁碎了喂狗!”

将云九连逗得忍俊不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死孩子,说什么东西,快给为师寻张床歇歇…”

祁关摸着被拍的胳膊,眼圈红通通地瞧着云九连伤痕密布的手,他蹲下身子,一把环住云九连的腰,将脸埋到他怀里,小声嘟囔道:“师父,您怎么和怀疏一样傻,都叫人心疼坏了。”

云九连摸摸他的头,心底很轻很轻地被风吹动了一瞬。

方知何多穿了一件毛绒内衬,缩在角落里听墙角,半晌才一边咳嗽着一边假装路过,径直去了厨房。

他半夜熬了莲藕排骨汤,打算盛出来拿去给宫里那位小云——毕竟他上次说要去拜访人家,一直也没寻到时间去。

他走之前先去看了一眼方知垣和沈修,见他俩一个被窝睡得热乎,也就没有打扰,轻轻带上门,拎着食盒往宫里去了。

他穿了一件墨色的绒毛袄子,翠竹花纹嵌底,衣襟上缝的圆结上画了小猫的图案——这件衣裳是他新做的,他很喜欢。

祁关说他是老虎猫,方知何心道老虎猫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路行至宫门前,刚好撞见小云朝外走来,他立刻迎了过去,小云乍然看到他,愣了一下,连忙跑了过来。

“陛……方,方公子!您怎么来了?!”小云说罢看了看周围的侍卫。

方知何惊喜地看着他,将食盒递了过去,笑道:“我来拜访你啊,新年好。”

小云鼻子一酸,紧紧攒住食盒的手微微泛青,他缓了缓,这才说道:“您也新年好,身体康健……公子,您要好好的。”

方知何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我好很多了,倒是你,怎么比之前见了还瘦?”

小云小声道:“…没有。”他心里装着小陛下的事,瞧见眼前人就要鼻酸掉眼泪,他吸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笑道:“公子什么时候离开京城?我好去送送。”

方知何闻言答道:“过完这个年吧,我有些舍不得弟弟,他说他要留在宫里辅佐小皇帝……这小皇帝,是谁?”

小云呼吸一顿,好半晌才道:“是……”

“我爹选中的人么?”方知何思索着。

小云不知该说什么,不摇头也不点头,抱着食盒微微低下头去,咬紧下唇。

“能叫我瞧瞧他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心里惦记着这事,就想见见。”方知何的声音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小云僵了僵,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也不知,那位,那位小陛下,向来不喜,不喜生人…不知他愿意与否…”

方知何皱起眉头,“我与长临长得像,应当不算太陌生罢。”

小云鼻子一酸,“哎,我去给您问问…”

“偷偷瞟一眼不行么?”方知何道。

小云顿了顿,“…公子您先等等可以吗?我这就去问问小陛下,他这几日政务繁忙,休息得差,心情不佳。”

方知何思索着点点头,“那位小陛下可有什么爱吃的爱用的?我正好趁着这时间去置办些见面礼。”

小云哽了哽,“……他,他喜欢您爱的那糖,您带一些就好,他身子不好,也不能吃多。”

方知何记住了,便点点头,感叹着笑了笑道:“那我和这孩子还挺投缘。”

小云低着头,朦朦胧胧地晨雾中坠下一滴泪。

这是您的孩子啊。

第106章 第一百零四章

方知何回府上包了一些桂花糖,陪同他过来的小云也不知去了哪儿了。

他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哼着歌要去前厅寻人。

“大人,就不能让他们见一面吗?陛下真的撑不下去了……”小云微微垂下眼,不太敢看祁关的眼睛,怕被那眼中的伤心击碎。

祁关沉默着,好半晌才轻声道:“如果见了,怀疏想起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们和陛下说好,不告诉他真相,只是见一面而已……”小云挣扎着说道。

祁关摇摇头,“你们说出来的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二人相见,叫怀疏想起过去,怎么办?”

小云哑然,愣愣地看着祁关,对方凛然的面容叫小云打了个冷噤。

“那叫陛下偷偷见一面……可以么?”小云低低道。

祁关垂下眼,“小苑是我亲手带到这个世上,我知你心软,会怨我与二公子。”

小云微微抬起眼,听祁关叹气道:“没办法,怀疏不能再死一次了,你多劝着点小苑,他乖,会撑过去的。”

“……”

方知何揣好糖,路过堂厅还发现木架上有两个泥人,一大一小牵着手,他莫名觉得吸引,便拿了过来。

希望,那位小陛下会喜欢。

小云没多久便找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道:“公子啊,我们陛下身体不舒服,实在是不能与您相见了…”说罢,他红着眼圈眨眨眼,笑道:“这是您带给他的见面礼吗?我帮您送去吧。”

方知何错愕了一瞬,心里有些失望,他摆手示意无碍,却舍不得将泥人送到小云手中,犹犹豫豫还是问道:“听闻那小陛下身子不好,可是严重了?”

小云点点头。

方知何不死心又道:“便让我去瞧瞧,我过两日就要离开此处,以后可能就没机会拜见了。”

小云强忍着抽噎,摇摇头,他不敢开口,怕心软又要害了这人。

方知何见他不松口还是算了,只是将泥人递给他,嘱咐道:“劳烦你了。这个送给他,希望他喜欢。”

小云接过泥人,咬牙点点头,半点声音不敢露出来,生怕在方知何面前哭出来。

祁关在他二人身后看了一会儿,此时见方知何回转身来,便迎了过去,“师父刚睡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陈聿起来做。”

方知何闻言笑了笑,“陈将军昨儿喝成那样,你还让人家起来给你做饭。”

祁关哼哼道:“他自己答应的,给我做一辈子饭。”

方知何随着他一起走进屋子,嘀嘀咕咕道:“这有了相好的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娇气了。”

“少胡扯,给我回屋歇着去,你昨夜一夜未睡,快洗洗去睡。”

“是是是。”

“快去,中午我给你做香煎小酥肉。”

“哦,好!”

陆苑擦擦手,又接过小云送上来的一碗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莫名卷起他一丝酸涩直冲鼻腔。

他笑道:“真是奇怪了,小云,这汤闻起来像是我父皇做的。”

小云含糊应了一声,瞧他拿着汤匙喝了一口,眼泪瞬间砸进汤中,小云心口剧烈抽动。

“哎呀,这味道是我父皇做的。”陆苑轻笑道,抬手摸摸眼角,摸到一层湿意,他连忙擦干净,又碎碎念道:“盐放多了,葱花也放多了,藕切大了,排骨太碎,真是难吃哈哈。”

小云不敢说话,只能听他自言自语,说着又难受起来,再不说了,低头喝着汤。

“陛下,这是……这是,这是祁大人叫我送过来的,您先收着吧。”小云拿出一包桂花糖,还有两个泥人,放在了桌上。

陆苑瞧一眼,拿着汤匙的手微微发颤。

他猛地抬起眼来,直直地看着小云,出口的嗓音顿时变得沙哑泛起哭腔道:“你胡说!祁关上哪儿去找这泥人!这泥人我分明放在父皇房中的!”

小云脸色煞白,着急解释道:“…是他们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陆苑长吸一口气,眼睛红通通地盯着他看,良久,才问道:“我父皇没死对不对?”

“……”小云默然。

陆苑伸手捂住脸,痛苦地说道:“求你了,无论是什么原因,告诉我……他没有死对不对?”

小云与他对视,一双眼莹莹清透,坠下眼泪。

陆苑放下汤匙,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一口气咽在喉咙里上下卡着,他往后松了松身子,终于是吐了一口气。

“我,我想见见我父皇。”他看着手足无措僵硬站立的小云。

小云弓着身子,不敢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不是故意骗您的,方公子他……忘记过去了,祁大人不想再让他接触过去的事,和陆大人,以及您,怕他想起来…”

“……”陆苑沉默几秒,突然抹了一把脸,小声道:“我知道,我就想看他一眼……”

小云舍不得他难过,伸手拿出帕子替他擦擦哭红的鼻尖,叹气道:“陛下,您很乖,也很好,您要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您应当自己走下去,没有方公子,您也要走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他不只是皇帝呜……他是我爹啊,我想见我爹呜……我想见他一眼呜…我不要他回来,不要他难过,我偷偷看一眼…呜…也不行吗?”陆苑伸手捂住脸,小声抽噎起来,“我半夜梦见他,他来看我,呜…他抱着我,说我是最乖的小孩呜…我想他呜呜呜我想他,小云,我想他……”

小云替他擦眼泪,擦到一半忍不住抱住他,轻轻拍拍他的背。

“陛下,咱不哭了,我明儿就去寻机会,叫你瞧一眼……不哭了,把汤喝了,我们养好身子。”

陆苑抽噎着停不下来,只能被抱着,轻轻点头,眼泪被小云一点点擦干净,“小云…呜,我会保护好他和妹妹的……呜…”

“好,陛下最厉害了,说到一定会做到。”

“父皇还好吗?”

“挺好的,身子恢复得很好,内力也恢复了。”

“那他……他开心吗?”

“……”小云沉默半秒,低声道:“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见到他这般开心过。”

第107章 第一百零五章

正月初八。

方知何一大早便洗漱完收拾好东西,待祁关伺候云九连起身换衣,方知何已经在院中点好了烟花爆竹。

噼里啪啦一阵响,云九连坐在门边抬头笑道:“怀疏,多穿些衣裳。”

方知何捂着耳朵跑过来,丢掉手中的香,笑问道:“前辈,你说什么——”

祁关伸手摸摸他手温,见还热乎,便轻声道:“师父叫你多穿些,别着凉了,你们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切不可生病。”

“知道了!”方知何高兴地回头看天,烟花散去的雾气带着点点火光,霎是如星。

云九连听他声音便知晓他高兴,心中略微宽慰了许多。

前两日祁关同他说了这人过去的事,自己不禁疼惜了些,瞧着他,总觉得像是在瞧自己。

云九连让祁关给他收东西,方知何凑到他身旁坐下,关切道:“前辈,您在这儿修养多好啊……和我去江南,我担心您身子…”

云九连微微倾身‘望’他,低笑道:“嫌我这个瞎子碍事?”

“……”方知何抿嘴,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好笑道:“又胡说八道,我可不是七七这么好说话的人,你少拿前辈的威严压我。”

云九连摇摇头,淡淡道:“我闻到那人的味道,在这儿实在待不下去。”

“……”方知何怔愣半秒。

云九连若无其事道:“你为什么想逃离这里,我就为什么想跟你走。”

烟火余烬,空气一时安静滞怠。

方知何长叹一口气道:“那我只好将自己变得更厉害啦,不然回头怎么带您闯荡江湖呢。”

“就你?”

“嗯嗯。”

“呿。”

“……”

祁关收拾好东西,沈修正从卧房走出来,见了祁关他连忙拦下他,皱着眉问道:“云九连在此处,那我爹呢?”

祁关瞧他一眼,冷冷地道:“谁知道那个人渣在哪里?兴许死了也说不准。”

沈修道:“死哪儿了?”

“……”祁关气不过踹他一脚,“滚蛋!你少在我师父面前出现,再被我看见我毒死你!”

沈修咋舌,“人渣是我爹,又不是我,你对我发什么脾气?”

祁关知他性子,可是看他那与人渣面相似的脸,还是气不打一出来,当初他师父和沈淮舟在一起时他便不太喜欢这位“师娘”,所以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后来听说师父和这人去了江南生活,他才放下心往边疆去了。

祁关无话可说,拿着东西转身便走。

方知垣从房中出来,刚刚二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楚,心中明白缘由,却也不好多说。

沈修这人,总比常人少了份情绪,他无法感知旁人究竟是好是坏,全凭心声做事。

沈修见他出来,便笑着过来握他的手,微微蹙起眉,“怎么穿这么少?你要送大哥离开,心情不好?”

方知垣摇摇头,将手抽回来,轻声说道:“沐之,有些伤疤是不能揭的。”

“…嗯?”沈修隐约觉得方知垣是在说刚刚的事,但是没找到思绪。

方知垣叹气道:“早该知道的,你啊,除了我谁还愿意要?像个傻子。”

沈修闻言眨眼道:“你不是说我南疆首富?”

“我说你是傻子。”方知垣撇撇嘴,不甘心道:“大白痴,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你怎么没叫人打死。”

沈修笑道:“这不是为了遇见你?”

方知垣头顶冒泡,咕噜一声——又红了脸。

“谁要遇见你?你起开!”

“……”

*

“陛下,我打听到方公子是今日离开京城…”小云替陆苑更衣,低声说道。

陆苑将手从袍袖中抽出,闻言双眸亮了一亮,神情激动道:“我可以,我可以去见他了?”

小云点点头,伸手替他擦擦眼角晶莹剔透的泪珠,小声嘱咐道:“陛下莫哭了,对眼睛不好,谢太医叮嘱过了,您日夜用眼,哭多了伤身。”

陆苑胡乱给自己擦擦脸,连忙吩咐道:“去,去给我寻件衣裳来,我要去见,去看看他。”

小云连声应着,忙翻出一件米白色袄子,一条墨青色裤子,又替陆苑束起发——按理来说他尚未及冠,连发也束不得的。

可他父皇去得早,再没有人替他束发戴冠。

他换好衣裳,又拿了个包袱,将七零八碎的东西装好,这才背起包袱叫小云出宫,一回头,就见小云深深地看着他,鼻尖红通通的。

“陛下,您只能偷偷地瞧,好吗?”

陆苑僵硬站立,有些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包袱,想了想,将包袱取下来递给了小云,闷闷道:“嗯,这个,你带给他,没有以前的东西,是一些他爱吃常用的东西,还有我的一封信,没有写过去的什么,只是些问好。”

小云接过包袱,点点头,“好,那陛下,我们走吧。”

陆苑用力点点头,径直出了宫门。

他知道父皇有更好的去处,那里无人再能欺他辱他负他。

那里没有陆无忧,没有陆苑。

那里只有他所寻找,所需要的快乐。

陆苑心里明白,也为他高兴,只是自己心疼了点,疼得不厉害,只是密密麻麻,不间断地,疼上一疼。

他忍得住,也甘愿。

他二人走了一路,陆苑时不时在路边的铺子里买些糖,果脯,肉干之类的小食,遇上卖风筝的,他巴巴地望了好一会儿,还是作罢。

哪有大人会喜欢风筝的呢?

爹爹都是陪他玩的。

他就不要让爹爹还想起他了。

算了罢。

小云一路上看着他,心中无奈又酸涩,真想抱着小孩儿直接去和方公子见面,可是他瞻前顾后还是舍不得方公子。

陆苑走到祁关的院子外,他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低声问小云道:“爹爹出来了吗?”

小云拿着满满一怀抱的东西,看了一眼院子,正好瞧见方知何现在树底下张望,大约是看院里那棵桃树上的灯笼——点了一天一夜,上面跌湿了许多片雪花。

早晨起来的时候雪已停了,他有些惋惜。

今年冬天他只看了新年的大雪,去年的雪一场也未曾见过。

他想着,下意识回过头来,见到小云站在门口望他。

他笑着走过来,说道:“小云,你也来送我?”

小云点点头,余光落在角落里。

陆苑双手紧紧捂住嘴,一双大眼睛红通通,水光莹莹,他强忍着不掉泪,生怕眨眼睛那人就要消失了。

方知何有所察觉地扫了那边一眼,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雪地。

小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方知何,温柔叮嘱道:“公子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家陛下惦念着您,特地买来许多京城特产叫您带在路上用,您路上多注意休息,千万将身子放在第一位……”

方知何冷不丁接过一大堆东西,有些惊诧道:“这……那我便不客气了,劳你代我谢过陛下。”

小云又点点头,余光瞥见远处雪地上的字,便微微垂眸说道:“公子,天冷,多穿衣裳。”

方知何应了。

陆苑在地上写——要记得喝药,平日里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与人争吵输赢不重要,切莫伤筋动骨,有什么喜欢的要记得立即拿下,银钱不够就叫人来皇宫拿,儿(重重划掉)宫里的人都会备着,平日里要吃饱穿暖,什么不够就回家(重重划掉)什么不够就传信过来,宫里会送去,要每天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小云眼圈红起来,抽抽噎噎地复述道。

陆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雪地里,小云的眼泪也滴落在雪地里。

方知何有些愣神,大约是没猜到自己对这位小云兄如此重要,竟真叫人真情流露。

他连忙伸手替小云擦擦泪,哄他笑道:“莫伤心了,我还会回来看你的,等我闯荡江湖成了大侠,就回来替你们小皇帝做事啊。”

小云抿抿唇,摇了摇头。

方知何笑道:“怎么哭成这样?”

陆苑远远看着他的身影,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他不能再哭了,再哭就连爹爹也看不清了。

他用力咬着衣袖堵住哭声,一张脸哭得通红,浑身抖如筛糠,另一只握着树枝的手颤抖不已,几乎痉挛。

“公子,要注意身子。”

方知何点点头,“知晓了,你与那小皇帝也多多注意着,皇宫里不比我们闲散的自由,凡事多多留心,那小皇帝……应当还未及冠吧?你多照顾他一些,他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烦请你告知我一声,我与这孩子大约有些缘分,心里偶尔也会惦记着他,说来也有趣,我好像并未见过他。”

小云擦擦泪,用力点点头。

陆苑呆在原地,眼泪还是淌了下来,他在泪眼朦胧中瞧见了方知何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那削瘦的身子。

他不知该如何办才好,他多想去他的怀抱,叫他念他一句,“小苑真乖,爹爹最爱小苑了”。

也想告诉他,小苑比以前还乖,爹爹也要比以前还爱小苑一些。

可他舍不得。

他只能哭着咽下所有,送他最爱的那个人远去。

以后小苑还会和您在的时候一样乖。

他忍不住漏出一声呜咽。

他想,我该高兴的,爹爹活着,拥有自己的幸福。

我该高兴的。

我能够为他撑起一切。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六章

方历十一年,春。

日头落在树梢上,在树下玩耍的小孩子嘟嘟囔囔着什么,没多久就被学堂里的先生追出来纷纷赶回家吃饭。

阿明边跑边大喊道:“先生恁地不讲理!说好背完诗词就让我们玩!”

穿着单薄长袖的先生站在树底下,回他一句,“背三句错两句,快回去吃完饭背书,明早先生我还要抽查。”

小孩子们呜呼哀哉,作鸟兽散。

云九连坐在藤椅上扇着药炉,闻言笑了笑道:“方先生,咱是不是也得吃饭了?”

方先生闻言“啊”了一声,惊呼道:“前辈!我炖了鸡汤!”

“…怪不得有股子糊味。”云九连摆摆手。

方知何着急忙慌赶去厨房,一通手忙脚乱总算将仅剩的,尚能入口的鸡肉拿筷子薅了下来,就着前两日隔壁阿婆送来的新鲜青椒炒了盆油爆鸡丝。

云九连闻着味又嘟囔了句,“这小子厨艺真是不行。”

方知何端着饭菜出来,见云九连的扇子在炉边烤得冒烟,低声叫道:“前辈!烧着了!”

云九连随意摆摆扇子,哎呀了一声道:“这眼睛不好使真是不行。”他说着笑起来,将扇子丢到一边的桌上,方知何又将饭碗递给他,白米饭上堆满了青菜与了了肉丝。

方知何道:“您也多吃些肉啊,家里的菜都叫你吃光光,肉每每都塞给我。”

云九连挑眉道:“你爱吃肉,便吃肉,我爱吃菜,便吃菜,何必强求?”

“营养不行。”方知何说道。

云九连咂咂嘴道:“能活几年,还惦记这个?你自个儿管好自个儿吧,初春穿个单衣,真不怕着凉。”

方知何眨眨眼,心道这家伙又仗着自己岁数大一些便胡言乱语。

好在他习惯了,知道云九连是心口不一的人,只能好言劝道:“我给您夹了一点,就吃一点,成不成?不然人家都说我虐待您,成天不给您吃肉。”

云九连呿了一声,“吃个东西也叫人管?”

方知何道:“难说。”

“那就走,不在这儿了。”云九连说着要撩筷。

方知何只好认输,“唉,您这人……您最近又瘦了,我瞧着担心,炖鸡汤原是想叫您多用些……我瞧您对炖品稍微能接受一些。”

“……”云九连沉默半秒,莫名羞赧起来,偏过头去闷闷道:“我就是这种体质,长不了肉,不必费心了…”

方知何想了想,如果是别人不让他吃肉只叫他用不喜欢的饭菜,那他也是不高兴的。

这么想着,他笑道:“知道了。”

云九连转过头来,他双眼的束带今日用的墨色,衬得肤色白皙,春日里的着装不薄不厚,反而衬出人的身形削瘦。

“怀疏,这汤药你记得喝,再用个半年,你身子便也调理完好……以后可就不会再被寒气侵袭了。”他轻声说道。

前两年他二人游历江南,每到冬天方知何都会被体内的寒症侵袭,无奈之下俩人只好在江南一个边陲小镇定居,云九连致力于给他调理身子,方知何也想着安定下来,便去学堂寻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

在这名‘西江’的小县一待就是两年,邻里邻居相亲相爱,要真说走,他其实是有些舍不得的。

“好。”方知何点头应声,埋头吃起饭,临了突然想起什么,便抬头问道:“我前日去市集买药材,听说西腹军打到我那表哥大帐前了,不日便可鸣金收兵。”

提起这个,云九连微微抬起头,淡淡道:“那与你又有何干系?”

方知何噎了一下,笑道:“干系倒是没什么,我就是没来由地有点……也说不出什么滋味,怪怪的。”

“祁关没有来信说京城有难,那其他的都与你无关,就算他说了有难,那也和你没多大干系,你帮不上,好好把身体养好。”

“……嗯。”

云九连见他情绪低落,又道:“等你觉得自己能够承受住一切,我可以为你恢复记忆,这样你就能明白大家为什么要将你排除在外了。”

“……”方知何愣了愣,诧异地抬起头,语调微变,“我未曾知晓一切,又如何得知自己能否承受这一切?”

云九连轻笑一声,“对,你不知道,所以你没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你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何不在这儿窝上一辈子,平平安安便好。”

“这是什么歪理。”方知何不由说道,眉头微蹙,“若我说我能承受呢?您岂不是现在就要助我恢复记忆?”

云九连沉默,而后摇摇头,语气低沉道:“大家都希望你过得快乐,希望你什么都不管不顾,一心为了自己便好。你何不让大家遂愿?”

“……”方知何想了许久,摇摇头,叹道:“我若是这种人,那么大家都不会为了我而这般付出真心,而今大家却都盼着我成为这种人,这如何成得了?方知何是方知何,只能是方知何。”

云九连深吸一口气,浅浅地吐息。

他觉得有些好笑,觉得造化弄人,老天专门戏弄痴情人。

“前辈,我恢不恢复记忆与我帮助他人是无关的,您不必担心这些,旁人我都会救,遑论我的亲弟弟与我的好友。”方知何知道过去那记忆定是叫他痛苦不堪的,不然大家何必这般遮遮掩掩,甚至连提起来都唯恐避之不及,那他恢不恢复又有什么关系?

云九连知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作罢。何必提起来,他心底叹道。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涉足世事必有险,你掂量着罢。”

方知何点点头,起身收拾碗筷,他下午还要去学堂一趟,有几个学生的课业被落在了桌上。

“陛下,您歇歇吧。”

陆苑换下黄袍,又穿了一身便衣,拿起桌案上的奏折就往外走。

小云连忙跟在他身后,只见陆苑一路直冲将军府,将刚刚收兵回府不过一时辰的陆无忧当头砸了一奏折。

陆苑阴沉着脸,冷声道:“陆无忧!你好大的胆子!你说方贼已除,要朕允你解衣还乡?”

陆无忧神色平静,弯腰捡起不久前递上的折子,他摩挲着折子的折衣,想了想道:“陛下,天下已太平,臣想解甲归田。”

陆苑狠狠瞪着他,“那边疆呢?!鞑靼呢?!近日屡次冒犯我朝,你要朕求你才愿意带兵出征?!”

“……”陆无忧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道:“小苑,我……我将陈聿带出来了,他能带好兵的,我想…去看看你爹,看完你爹我就去边疆守着。”

陆苑冷笑,“你看我爹?”

陆无忧抿抿嘴,“嗯,我看完就去边疆。”

陆苑深呼吸了一瞬,嗤笑道:“你就非得去折腾他吗?”

“……”陆无忧微微垂眸,他在外征战四年,今日才回京,只不过看了陆苑一眼而已,他不敢多看,他觉得痛苦。此时听到陆苑的话心底更是血肉模糊,他艰难地喘了口气,苦笑道:“我想他了,去看看他,不会打扰到他。”

陆苑看他一眼都嫌多,丢了句“朕不准,边关告急,你看着办。”转身便走。

小云又巴巴地跟在小皇帝身边,小皇帝穿着的便衣衣带有些松了,动作一大便散开来。

小云连忙伸手给他系好,刚一抬头便看见陆苑瞪圆了眼睛看他,他一个手抖,又把衣结扯开了。

小云道:“陛下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陆苑全然不见刚刚的嚣张气焰,咕哝道:“小云,我想哭。”

“啊?”小云连忙看他的眼睛,手准备摸帕子。

陆苑郁闷道:“我发现瞪大了眼睛就不容易哭了,是不是很丑。”

小云怔了怔,突然‘噗’了一声,乐道:“陛下真是,怎么这么招人疼。”

还继承了方公子臭美的习惯。

陆苑闷闷地揉揉眼睛说道:“谢阿公不许我哭的。”

小云帮他整理衣裳头发,闻言笑道:“陛下很乖了,谢太医也常在私底下夸赞您呢,还有顾太傅,大家都很关心您,也都觉得您做得很好。”

陆苑牵着他的手往皇宫走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太傅少给我布置课业就好了,这两年政事越发的多了……江南郡更离谱,他们那儿的天气都要跟朕说道说道!没事找事!还每日都递折子!”

小云想笑又不想打断小孩难得的倾诉,他伸手摸摸陆苑的额头,觉得有些凉,便将自己的外褂脱下来给他披着。

“你说,我这样对陆无忧,是不是很不孝?”

小云顿了顿,给陆苑擦擦脸上蹭到的柳絮,蹲到他面前道:“陛下,奴才觉得您做得对,这是他咎由自取。”

陆苑沉默下去,这四年里陆无忧在外征,为他驱除内忧外患,甚至前年特地救下那位神医沈淮舟,将小宝体内的毒素清除干净。

他不是不懂感激,只是放不下心来。

他不愿再喊他一声爹爹。

更不愿这人再去打扰他的爹爹。

第109章 第一百零七章

“哥哥——哥哥——”穿着藕粉色小布鞋的小脚踩在台阶下,小孩抬头望着台阶上的小皇帝嘟嘟囔囔叫道。

陆苑连忙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抱起小孩,心中又惊又喜道:“小宝怎么来了?奶娘呢?”

“娘,奶娘去给小宝拿衣裳了!小宝来看哥哥,奶娘说哥哥在…在…小宝也不记得哥哥在做什么了。”小团子似的孩子窝在陆苑怀中,说话间露出苦恼的神情,委委屈屈地伸出手抱住陆苑的脖子,低声咕哝:“哥哥好久没来看小宝了。”

近日,边疆频频传报,陆苑整日政事繁忙,还要循着心思处理太傅一事,只得日日夜深人静去看望妹妹。

陆苑怜惜地亲亲她,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哥哥每次去看你,你都睡着啦,哥哥下次趁你没睡着去见你,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陆安虞闻言捧着陆苑的脸吧唧一大口,开心地笑道:“好!”

“小宝,哥哥的书房里还有几个阿叔阿公在等哥哥,你先和奶娘一起回宫。”看着奶娘拿着小孩的衣裳站在一旁,陆苑温声解释道,说罢他揉揉小孩的后脑勺,忍不住又亲一口额头,如果不是事态紧急,他真舍不得叫小宝自己回宫。

幸而小孩乖得很,点点头,便朝奶娘伸出手要抱,一双眼莹莹地透着水光。

“哥哥要来给小宝讲故事。”

陆苑心头一哽,“哥哥晓得。”

他转身回御书房,大理寺卿权勐抬头看他一眼,神色微微敛起,一旁的云徵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声,陆苑脸色平静,开口道:“开始吧。”

陆无忧看着闺女回宫,这才从安虞宫门前离开,他去了军营,见了陈聿,祁关正在陈聿身边说些什么,见他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了别处。

陈聿笑着同陆无忧道:“大哥,有什么事吗?”

陆无忧垂眼看到他腰间悬挂了一块玉,那雕刻的手法很是眼熟,半晌,他问出声道:“祁关也会刻玉?”

陈聿愣了愣,解释道:“是…是方公子寄来给小七的,小七叫我系着。”

陆无忧抿抿唇,又看了一眼那玉佩,心道我也有一块他给的玉佩。

只是还给他了,而已。

“我今日想去江南一趟,皇帝令大军明日出发,我明日便赶回来。”陆无忧说道。

陈聿闻言瞪圆了眼睛,“明日怎么赶得回来?!”

陆无忧沉默下去,想了想,抬头看着陈聿说道:“四年了,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可是他不想看你!”祁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刺耳的尖锐,刺得陆无忧鼻腔瞬间泛酸。

他微微抬起眸子,看向祁关。

祁关冷漠地说道:“十五年前你不想,十年前你不想,五年前你不想,你现在想什么?”

“…我只想见他一眼。”陆无忧声音微变,沙哑着,涌起哽咽。

祁关要说的话想被堵在喉腔,半晌才苦笑道:“你为什么永远这么自私?连小苑都能为方知何付出,你呢?你配为人夫,为人父吗?”

陆无忧沉默,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不已,良久,他依旧固执道:“我今日要去江南,大军先行,我去追。”

祁关瞬间冷下脸,一把抽出陈聿的佩剑就要直刺过去,被陈聿着急忙慌地夺了下来,他愤恨地踹了陈聿一脚,嘶哑道:“陆无忧!你这条畜牲不如的狗!”

“嗯。”陆无忧应了一声,同样嘶哑着声音道:“小苑是他的孩子,他们有血缘关系,我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我如果不去寻他,就看不到他了。”

“他根本不想看你!”祁关红着眼睛吼道。

“可是我想看他。”陆无忧说罢,转身离去。

他不是要让方知何想起他,想起过去的痛苦,他只是想他了,他想见见他,偷偷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开心,是不是…也会想起曾经喜欢过某个人。

这四年中他在外征战,整夜整夜地梦见方知何,那人微微笑起来的模样,朝他眨眼睛的模样,还有哭泣哀求的模样。

他疼得厉害,想得厉害。

他只是想见见他。

第110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清雅的嗓音缓缓从窗棂中飘出,陆无忧靠在墙后,不停歇的赶路叫他风尘仆仆,满面尘土,连一身白衣也变得脏乱不堪,一旁迟了堂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道:“阿叔,你也迟到了吗?”

陆无忧闻言顿了顿,想起曾经的小苑,他心中说不出地涩然,开口轻轻道:“方先生今日抽背泊船瓜洲,你背会了吗?”

那学生僵了僵,立马苦大仇深似地看了一眼陆无忧,嘟囔着惆怅道:“天!我一大早睡过头!昨夜去二狗家斗蛐蛐谁记得先生叫背诗!”

陆无忧瞧着好笑,以前小苑也是最怵他父皇抽背。

“这首诗不难,你听两遍就能背会。”

“呃……阿叔我不同你说了!我要去学堂里了……啊啊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日……呸

明月何时照我还?先生又要揍我,京……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钟山只隔数重山。”说罢,那学生边走边磕磕绊绊地背起诗词来。

陆无忧又移回视线,看到方知何讲到一半被学生进门打断,脸上露出无奈又故作严肃的神情,一字一句道:“陈辰辰,你怎么又迟堂?”

“先生,我会背了!”

“……那也是迟堂了。”

“先生呜呜,不要这样凶。”

“……”

陆无忧瞧见方知何一脸想笑不能笑,无奈纵容的模样,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行了行了,进来坐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去二狗家斗蛐蛐了,我隔老远就听见你说二狗家的常胜将军是个瘸腿。”

“……先生您顺风耳啊,这么远也听得见。”

“哼,先生我昨夜刚好在你黄阿叔家买糕点。”

“……”

陆无忧看他说起话来眉目舒展,满面春风,脸色红润润的,衬得一双眼莹莹清透,不由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这人确实过得不错,只要忘记他,这人便活得肆意潇洒,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多了起来。

那般的温暖,灿烂。

陆无忧心中知道不应久留,却怎么也挪不开视线,他远远地望着,片刻也舍不得挪开。

“先生,外面有个阿叔一直在看您诶!您要不要请他进来!”恍神之际乍闻这句话,陆无忧连忙瞥一眼方知何微微蹙起眉的模样,见他真要往外走来,陆无忧一个侧翻直接跃上学堂屋顶。

方知何走进院子,左右瞧了瞧,也没瞧到有人,心说又被这群皮猴子骗了,转身又回学堂布置课业去了。

陆无忧半伏在瓦片顶上狼狈失笑,他微微抬起眸子,看了眼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有一旁的小槐花树,大约是种下没几年,约莫只有半人高,叶子花苞倒是出得多。

陆无忧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动作,直到方知何下了学,怀里揣着满满的习作纸,和学生们道别完径直去了不远处的小店,陆无忧轻手轻脚地跟着他,他知道方知何武功已经恢复了,所以一直屏息凝神,收敛着手脚,不过方知何在这小镇待久了,这里民风淳朴,过往的外人并不多,他很少提高警惕。

陆无忧瞧他进去轻车熟路地叫掌柜打了两斤白酒,又买了些下酒菜,和一些糕点,甚至还买了一包辣椒面。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他记得方知何不是特别爱吃辣的,只是怀闺女那阵子沾了些。

方知何买好东西,一边往家走着一边低头看学生的习作,越看额头青筋越多,忍无可忍,最后作罢,嘟囔着道:“写得什么玩意儿,没有我儿一半……”说罢愣了一下,觉得不知所以。

他皱起眉,不看了,可是停不下来要想,他这几年喝了云师父的药,身体越来越强健,脑子也越来越清楚,只是平日里要扰神的不太多,他倒也活得自在,除了偶尔冒出来一些不知所以的想法,像是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却没个引子,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无迹可寻。

陆无忧见他停下来皱着眉头,以为他发现自己了,一口气提了起来,连心尖都跟着发颤。

过了一会儿,方知何实在寻不到思绪,依旧作罢,又拎着自己的小酒吃食慢悠悠往家去了。

陆无忧放下心,又继续跟了上去,很快又将心提了起来,方知何嗜酒他是知道的,方知何身体不好他更知道,此时这人拉着那瞎眼大夫你一口我一口的吨吨吨,菜也没吃几口,光胡说八道:“前辈,你说我哪有儿子呢?是吧,我最近成天做梦,说我有个儿子,都十岁了,还乖得很呢——嗝,奇怪,我和谁生儿子去……太奇怪了。”

云九连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酒,不像他牛饮,慢悠悠道:“谁知道呢,可能在外面遇着个野汉子生的。”

方知何喝的脸红扑扑,醉醺醺道:“什么野汉子,野汉子从哪里生孩子……”

云九连大约是习惯了,这人喝醉了专门胡说八道,他也不计较,随口解释道:“我也生过孩子,男人要生孩子挺简单的。”

方知何脑子嗡嗡作响,突然一根弦崩断了,他一个激灵,清醒了,瞪圆了眼睛望着云九连。

云九连摇着扇子,他今年削瘦得厉害,像害了病一般,任方知何如何补营养也没给他补上块肉。

他笑吟吟道:“听不听呀?听完就喝醉了去,醒来可就别问了。”

方知何脑袋发懵,下意识含糊应了一声,“啊。”

陆无忧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只盯着方知何手里的酒杯,希望这人能自觉一些放下。

云九连低低叹了口气,唉了一声,“实话说吧,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本来不大想说的,想想挺没意思,可最近那人的味道越来越重了,等回头你和小七再知道那就更没意思了。”

方知何眨眨眼,伸手给云九连的酒杯里加了点水,“您说吧。”

云九连虽然看不见,鼻子却灵,开口便道:“再加水我把你拆了,死孩子。”

方知何嘟噜嘟噜缩回脖子,“您说您说。”

云九连抬手摸了一把他头,笑道:“小七是我的孩子。”

“……”方知何错愕了一瞬。

云九连继续笑道:“看不出来吧?他长得可不太像我,像沈淮舟,所以我不大喜欢这孩子,也从来不告诉他是我生的,只是舍不得自己这门救人手艺失传,才把他收了做徒弟。”

“不过小七这孩子天性纯良,为人周正,不像我,也不像沈淮舟,他自己过得倒也快活,挺好的,也省得被我和沈淮舟拖累。”

方知何不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沈淮舟,是那个神医蛊师?”

云九连哂笑,“是啊,医术一半是我教的,就连蛊都是从我那里骗来的,确实算得上神医蛊师。”

方知何没认识云九连之前也听说过云九连的名声,只是当初刚把这人捡回来的时候没想过如此巧合。

他教出来的人说是神医自然不为过,却没想到,居然也被人骗了心去。

“他骗了我便一走了之,我十九岁生了小七,直到孩子三岁他才回头找我,真正叫我一无所有之后他又走了,想来可笑,我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干脆把眼珠子挖了,以后也不会再叫人骗了,如今更是闻到他身上那香味就想吐,他竟还敢来寻我。”

方知何闻言连眼睛都不眨了,立刻又道:“那您说没几年好活什么意思?”

云九连喝了一口杯子的酒,懒懒道:“我早年为了生孩子吃了一种药,后来才发现这药有反噬的毒性,我花了十年研制出了解药,不过对于我来说毒性已深不起作用了,所以满打满算,也没几年好活了,可能今年也说不定。”

云九连又伸手摸摸方知何的头,高兴地揉了揉。

心道叫你这死孩子活下来就够了,好好帮帮我家小七,我这辈子也算为他积福了。

方知何哑然,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怎么就,这样了。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云九连的束眼带,鼻子突然一酸,轻声说道:“您说,怎么世间受苦的都是痴情人?那不痴情的才活得快活,这怎叫人甘心。”

云九连沉默了半晌,声音里泛起一起解脱的意味,温柔道:“不碍事的,以后不会有人能欺负你了。”

方知何眼圈一红,鼻子酸得不行,他突然握紧云九连的手,难受地闻到问道:“就没法子治治吗?您受了这么多苦,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云九连摇摇头,“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借你个人情,以后能帮小七一点就帮一点。”

“七七会伤心的…”

云九连笑道:“哎呀,你这孩子,他又不知道我是他爹,师父死了也没什么,他不是有相好了吗?我暗自打探过了,他那相好除了傻了点人还不错,时间一久,他哪还能为个师父伤心,就这样吧。”

方知何鼻子一抽,“我这就去告诉他。”

云九连抬手拍了他额头一下,“你这混账,我都舍不得他,你舍得?”

“……我也舍不得你。”方知何闷闷地说道。

云九连一顿,失笑道:“那没法子了,怀疏,我命不好。”

第111章 第一百零九章

方知何不知如何说,看着云九连不再说话只喝着杯中的酒,方知何又给他添了一些,反倒叫云九连乐道:“怀疏啊,你这心太软,以后莫叫人利用了。”

方知何闷闷地说道:“怎么就叫你说出这种话,你和旁人能一样吗?我心不软。”

云九连轻叹了口气,“…不说了,你扶我进去歇着吧,头晕。”

方知何听他说身子不舒服,连忙回过神来,直接将云九连拦腰抱了起来,往屋里去了。

云九连沉默地在他怀中,方知何鼻子发酸,这人从他刚捡回来的时候就瘦得皮包骨头,好不容易养了些肉,好歹瞧起来不像是风吹得跑,结果今年开年又削瘦下去。

“前辈,你就非得这么折腾自己么?”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云九连喝了酒有些醉意,直到方知何将他放在床铺上,他才摆摆手,低声道:“就是不想折腾。”

说罢,他挥挥手,让方知何出去。

陆无忧贴着院门站着,总算瞧见方知何出来,闷闷不乐的模样,拿起桌上的酒壶就饮,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抱着酒壶说胡话。

陆无忧如今心知这人本性柔软,知晓他是在为云九连说的事感到伤心,陆无忧心底叹了口气,他虽然知晓云九连当初是被沈淮舟欺瞒,却想不到云九连竟快死了。

方知何不多时便喝得醉醺醺,他酒量不好,却嗜酒,加之情绪低落,渐渐便迷糊起来。

瞧见了不远处有个人站着,好像在望着自己,他心头莫名一动,举着酒壶朝那人问道:“呔!来者何人?”

陆无忧顿了顿,看他眼神迷离,知晓他确实是醉不识人,便卸下气息,一股温暖柔和的气息静静环绕四畔。

“喝这么多酒,肚子要不舒服了。”他没回答他的话,只走过去打量着他,说起话来语气含着一股难耐地怜惜。

方知何也不在意,只抱着酒壶嘟囔,“不舒服?……肚子不舒服啊,小宝会不会也不舒服……”

陆无忧准备摸他额头的手一顿,嗓子眼堵着似的,寻不出话来说。

方知何又傻乎乎地笑,“爹说今天无忧要来看我……我病了好久了,爹说娘终于答应让无忧来看看我…”

陆无忧替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微微俯下身替他理了理头发。

方知何傻乐道:“我都怀疑无忧才是娘亲生的呢,娘可不喜欢我了,真奇怪……不过娘喜欢无忧也很好,这样无忧就不会受委屈……弟弟对他也好,所以他一直都和弟弟一起玩,我……”

他突然沉默地抬起头看了陆无忧一眼,嘴角撇下去,委屈道:“我也想和无忧一起玩。”

陆无忧喉咙泛起酸意,舌根苦涩难言,看着方知何说完话直发愣的模样,他心中痛极,肃情为心本就不能动情,可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着面前这人,如何叫他不动情?

他痛得手脚发颤,浑身都在抖,好不容易稳了稳身子,他朝方知何温和地笑道:“怀疏,你说的我都答应,好不好?你要什么,想什么,做什么,我都愿意,都陪着,好不好?……我知道你喝醉了,你没想起我,”他顿住,攒紧衣襟的手青筋爆出,出口的语气却极轻,“但是这没关系,等我打完仗回来,我会来守着你的,你要我生还是要我死,我都愿意。”

方知何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认得他是谁,只是心里软乎乎地醉着,耳边不停响起那人碎碎念声,他不耐烦地抬眼看看那人,仰起脖子就朝那人亲了上去。

一口亲在唇上,叫那人闭了嘴,息了声。

陆无忧瞳孔微缩,手足无措,伸出手要抱他却不敢抱,犹犹豫豫,被方知何啃了啃舌尖,那人咬着含糊不清嘟囔道:“你为什么……苦。”

陆无忧眼底敛起水光,不管不顾地抱着他,低头轻轻地吻他,吻得方知何不厌其烦,抬手推他,“……呸。”

陆无忧被他推搡地后退了一步,想想伸手替他擦擦唇角,方知何撇撇嘴,不大高兴,又委屈道:“苦。”

陆无忧咽了咽口水,他满嘴血腥气,怪不得方知何说他嘴里泛苦,他有些失落地盯着方知何被亲得红润起来的唇,心中蠢蠢欲动,却又痛得厉害。

方知何不理他,抱着酒壶又喝了两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来,伸出手递给陆无忧,语气又活跃起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陆无忧看他手心里的糖,低声道:“桂花糖。”

方知何点点头,散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他将糖纸剥开,空出的一只手拉过陆无忧的衣领,刚准备将糖递到他嘴边,方知何顿了顿,看了陆无忧的脸好一会儿,他将糖放进了自己嘴里,趁着陆无忧望着他发愣,他笑眯眯地将糖吻进他嘴里。

舔了舔那人嘴里的糖,方知何心满意足地将人推开,这才高兴着说道:“这样就不苦了。”

陆无忧尝到嘴里泛起的桂花甜味,忍不住湿了眼尾,好一会儿才轻咳两声,沙哑道:“嗯,不苦了。”

方知何有些累了,看看他,摆摆手道:“我要歇息了,你也快些回家吧,我们下次再一起玩罢。”

陆无忧轻轻应声,看着他乌黑的长发,伸手摸了摸,又俯下身从怀中摸出一根红绳来,替他梳了头发松松束好。

“好,下次再一起玩。”

方知何朝他笑,“你快些走吧,我等无忧回家呢。”

“……”

陆无忧顿住,朝他笑了笑,“就走了。”

方知何合上眼睛,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他何时会来,我等了许久。”

等到,再也记不起他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二日一早,方知何睁开眼睛,入眼是自己的房中的帐顶,还有阵阵花香——大约是院子里的蔷薇开了花。

他怔愣了一会儿,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模糊的人事,却又想不清楚,许久才作罢,正欲起身,下榻穿鞋时灵光乍现——啊。

他连鞋子也没穿好径直打开门冲了出去,就连平日里鲜少用的轻功都用上了,一路奔到院门后,神色尴尬地看着正背着小碎花布包摸索着门闩要出去的云九连。

云九连听见声了,回头面无表情地说道:“醒了?”

方知何应了一声,“嗯,前辈……你这是?”

云九连冷哼一声,“怎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知何心下骇然,他刚刚脑海里突然冒出他醉酒强吻他人的场景,只是醉得狠了,模模糊糊记着点,人脸却是没印象了。

莫非真的是把云前辈给……

方知何闷声道:“我昨日饮酒过甚,可有…可有对您做些什么?”

云九连心胸气闷,他睡眠向来不好,轻微动静便能清醒,昨日不仅听到那人在院子里哄骗方知何,就连那人抱着方知何回房,说的闺房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明白方知何是醉了,却觉得这人骨子里还是不长记性。

那人这般伤害你,你怎么能一点记性也没有?!我治好你的病,不是让你屈从你的本能去爱那人!

云九连心底嘶哑,却说不出来。

“随便你。”他冷冷道,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就要出门,转身却打不开门,用了力也没打开,气得回头推了方知何一把,哑声道:“你尽管去搭理那些人吧,迟早,迟早要叫你吃苦头!”

云九连心性寡淡,近些年很少动怒,叫方知何愣了愣,这才懊恼自己居然真的对前辈做出那种事,顿时手忙脚乱解释起来:“前辈,我昨日真不是有意的,您别气,气坏了身子……”

云九连打断他,冷声道:“你没有对我做什么,把门开开,我要出去一趟。”

方知何声音戛然而止,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走上前替他开了门,他不太明白云九连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生气,只是感知到了云九连浑身遍布的刺棱,他想了想,还是嘱咐道:“早些回来,我今日打算炖参汤给您喝。”

云九连闷着头擦身而过,走出一段路才回头道:“你自己的药也记得喝。”

方知何微顿,突然笑了。

“知道了。”

*

陆无忧快马加鞭,跑死了八匹好马,终于在大军抵达之前赶到了陈聿身边,陈聿又惊又怒,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马,结果还没等他踢人,陆无忧便面无表情地径直栽了下去。

待人夜里醒了,陈聿又开始啰嗦,什么叫你别去瞧那人,你难道不知道边疆告急吗?!天下重要那人重要?!

陆无忧幽幽地抬头看他一眼,“当然是他重要。”

陈聿脚下一个趔趄,“那你当初怎么不对他好点?”

陆无忧又不说话了,捂着心口默默缩了回去,他昨日听方知何说了许多胡话,听得直吐血,怕染了那人被褥,他只好压下心口闷重的血腥,不舍了许久才狠心断了自己的念想,他还要为小苑守好天下…

陈聿瞧不得他这窝囊样,将药碗端了过来要他喝,陆无忧闷声不吭,陈聿见状心头火起,厉声道:“你不喝又要吐血!明日便过峡关,你要当着敌人的面吐血倒下吗?!”

烛光晃动,风动草木窸窣,陆无忧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帐顶,好半晌才道:“看他过得好我真高兴,高兴得心也疼,看他伤心落寞,心更是疼,左右都是疼,我瞧着他也疼,不瞧着他便想得疼,左右还是疼。”

陈聿哑然,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端着的木碗里是乌黑的汤药,味道并不好闻,他望着有些发愣。

陆无忧沉默了几秒,突然撑起身接过木碗,一饮而尽,连眉头也不皱,只数秒后咳嗽起来,咳得被褥上点点的猩红。

“怎么还是咳血?”陈聿皱起眉,微微俯下-身打量着陆无忧的脸色。

陆无忧随意擦擦唇角,不在意地说道:“死不了,前两日我收到方闵宣的信件,要与我交易。”他说时嘴角撇下去,语气趋向冷漠,“他妹妹方闵姝被我一剑杀了,他便要我将方知何的尸体送去给他,为此他愿意劝匈奴退兵。”

陈聿脸色一变,当即便道:“荒唐!他是个什么东西?鞑靼也不会听命于他!”

陆无忧侧过头来看他,淡笑道:“他就算能,那又如何?”

陈聿白他一眼,“当然是打他个落花流水,你在废话什么?陆无忧,我算看明白了,七七说得真没错,你就是条狗。”

陆无忧一愣,大约是被陈聿这几年放肆惯了,也没在意尊卑,只是对祁关说他的话若有所思,以前祁关就劝告过他,是他没能珍惜……

“且不说这个,就他还敢要方公子的命?”陈聿觉得不可理喻,心里还咕哝了一句,祁关还不得千里奔袭直捣黄龙,杀他全家,再毒死他全村。

陆无忧眼底冷意丛生,嘴边的淡笑依旧,只望着自己手心里的伤口,淡淡道:“这战线拉得长不长就看月末两天如何了,后需粮草预备充足,入冬前应当无需担忧。”

陈聿应了一声,想起陆无忧这几年身子委实不好,便催促着叫他休息,“歇歇吧,赶路也累着了,我这里有七七给的药丸,你用一颗,心痛也能好些。”

陆无忧接过他给的一颗凝露丸,点点头,道过谢,轻声道:“沈淮舟去了江南你可知道?”

陈聿又蹙起眉,“去那儿干什么?”

陆无忧心中叹息,不知如何道出缘由,只能轻描淡写道:“云九连是祁关的生身父亲,祁关未必不知晓,但是你切莫在他面前提起。”

陈聿愕然地望着他,只听他又道:“沈大夫负了云九连,如今后悔又去寻他去了。”

“……”陈聿不知作何反应才好,僵硬着手脚到:“那,云大夫的意思?”

陆无忧抬头看着他,无奈道:“云九连命不久矣,不会回应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个环节就要结局了,差不多也算快尾声了…嗐。希望过年前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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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云九连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回来时,方知何正将老参汤盛进碗里,抬头便见云九连瘸着腿摸索着进门。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赶过去,担忧道:“前辈…”

云九连淡淡道:“摔了一跤,没事,把这些药材都收进药房去…”说着他将背上的包袱递给了方知何,再寻着汤的鲜味往桌子旁走去,慢慢坐到藤椅上。

方知何应了一声“好”,动作迅速地将东西搁置好又出来替他整理衣服,拿碗筷,边动作边说道:“我刚刚听隔壁周先生说,前两日西腹军才下边疆,今日便开了战,也不知弟弟他们可还好。”

云九连接过他递来的碗,闷头喝了一口,滚烫的参香漫进唇齿间,微微泛着苦,他看不见方知何的神情,却听出这人在试探,心里门清,也只好说道:“打仗的是西腹军,与弟弟有什么干系?”

“那也不是这么说…弟弟在京城,辅佐着皇帝,劳心劳力,自然有干系。”方知何给自己盛了一碗清参汤,脱口而出。

云九连心生厌烦,他讨厌方知何顺应着本能,明明已经忘记了,却还惦记着,百转千回,还是为了那个人。

“那你回京?”云九连封闭一句。

方知何愣了愣,下意识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九连搁下碗,抬起束了墨色带子的双眼,抿唇冷漠道:“那你要说什么?去边疆?”

方知何恍惚了一瞬,竟觉得这句话有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许多年前他也曾去过边疆,去追寻过什么。

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等您身子好一些吧,不说这个了,今日您又买了什么药材啊……”

云九连被他堵住话,闷头又喝了一口汤才道:“你的内伤都好了,现在我想将你身上的疤都去了……”

“我堂堂男子汉,没……”

“我说去就去,没你说话的份,闭嘴。”

“……哦。”

*

陈聿端着汤药进帐,陆无忧正在解战袍,浴血的盔甲被他丢在一旁,汩汩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嘀嗒坠地。

陈聿见他脸色苍白,连忙将药递了过去,陆无忧接过一饮而尽,这才舒了口气,动手脱内衫——他肩膀中了一剑,血糊糊的一个洞,敌方刺中后拉了一个大口子,他当时心痛难忍,恍神间居然往前面撞了撞。

若不是陈聿大声喊他的名字。

陆无忧沉默地将一旁的药拿过来就要洒,被陈聿抬手拍掉了,对方恨声道:“你要死刚刚就该死,何必回来还折腾?伤口这么多沙,你不清理又何必涂药?”

陆无忧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一时间居然有些手足无措,神色局促地看着陈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陈聿知道他不好受,也不再说什么,出去给他烧水去了。

陆无忧恍惚地站在原地,任凭鲜血流淌,耳边是塞外的风声,呼啸而过,窸窸窣窣间带起草木声。

还有,过往的回声。

「云台……哥哥。」

*

「云台哥哥…怀疏好疼……哥哥救我……」

*

陆无忧低下头,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想起他曾经亲手叫他的怀疏那样疼,想起就是这双手,鲜血淋漓。

他没救他。

方怀疏将他当救命稻草,他不仅没有救他,还将他拆地七零八落,一颗心刨成了泥,落作齑粉。

救命稻草,呵。

陆无忧往后靠在墙上,痛极了也不过轻轻抽一口气,肩膀上的伤流血不止,又叫他想起方怀疏的肩上也有剑伤——那时他就在外面,听着方闵姝刺伤那人,他也没救他。

他一直也没救他,听见他的求救声,他更是提起刀子来伤他。

他大步向前,充耳不闻,那人追寻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头破血流,却好似不在意,爬起来又要来寻他,看他开不开心,幸不幸福,若是一点不快,那人便心疼起来,要来道歉,要来哄人。

我何德何能呢。

陆无忧嘶哑着笑了一声,真的太痛了,心太痛了,想起那个人就痛彻心扉。

我何德何能,能让他这般爱我?

我又是如何一叶障目,眼盲心瞎,弃他于不顾?

陈聿端着热水进来,见陆无忧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地上一小滩血,那神情太麻木,叫陈聿一个激灵,扯开嗓子就喊道:“大哥,热水我放桌上了,你快些处理。”

陆无忧抬起头,眼底敛起的水光透出一丝脆弱,陈聿不知怎么安慰他,半晌等人起身处理伤口了,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支玉色短笛,干巴巴道:“这我,我从七七那里顺来的…想着给你也没机会,要不,要不你就这么收着罢。”

陆无忧没看他,也没回话。

陈聿看他伸手直接捅进伤口里,血糊糊地一片又涌出许多,当即眉头一抽,“…你和方公子当真天生一对!自残也做得如出一辙,快些把他的东西拿着。”

陆无忧这才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眼尾蓦地染上了红,他脸上本就沾染了血,眼尾坠下的一滴泪滚落进血色中。

他嘴唇颤抖,半晌才接过那短笛,摩挲着低头亲吻。

陈聿在一旁静默,听他哑声道:“祁关怎会有他的短笛?”

陈聿默了默,心里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想了想才低声说道:“你知道方公子忘记一些过去的事,但是他又给自己造了一场梦,他认为方二公子才是不被爹娘疼爱的,这短笛他有一个了,所以这是弟弟的,他不能和弟弟抢,因为爹娘都是爱他的,他也不需要。”

陆无忧哑然失声。

他摩挲着那短笛,没来由地笑了,笑不出声,喉咙让人砍断了似的。

亲人,爱人——他两样都有,却偏偏谁都没有救他。

只叫他死了干净。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陈聿依旧在絮絮叨叨,“他非得要送去给方长临,被七七拦下来了,怕他瞧见了又生心思,七七便藏在家里头了,我出行前……惦记着你,便摸过来了。”他说完瞟一眼陆无忧,那人眼神直勾勾地,恨不得挂在那短笛上,他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我知你会珍惜。”

陆无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

陆无忧说完转身走到案台前,他道谢不仅是因为这人给了他这样珍贵的宝贝,更因为这人信他——信他爱他。

陈聿知道他回过神来了,便也敛了担忧的神色,露出笑容来,又从怀中摸出几瓶临行前祁关给他塞地好药来,搁置在案台一角。

陆无忧垂头看着桌上的地图,随手拾起笔来勾画,方知何的声音在耳边飘飘荡荡地,远远近近。

「待以后我们老了,就去山上盖间小木屋,我要将喜欢的茶叶都带去,等你给我做一把小木椅,每天坐在院子里煮茶给你喝,到那时你就陪在我身旁,喝着我给你煮的茶。」

「陪我过一辈子。」

*

院子外不知何时总多出一个人,清雅俊朗的面容,客气温柔的举止,总叫方知何下了学回家遇见他便笑。

那人便也客客气气同他笑,然后低声道:“小连在院子里小憩,劳烦兄台帮他盖件衣裳。”

方知何见怪不怪,应了一声,“不进来喝口茶?”

那人连忙摇头,将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股脑塞方知何怀里,“这是我找人从家乡带来的腐乳小菜,还有一些补品,我中午问过小连,他说他这次不会扔了…劳烦你帮我拿进去。”

方知何点点头,抱着满怀的东西用肩膀蹭开门,待走进去了,那人便乖巧地替他拉上门,还小声贴近门缝道:“你叫他下次在外歇息多穿件衣裳。”

方知何用脚敲敲门,那头终于不再出声了。

方知何走近云九连躺着的藤椅旁,将怀里的东西都一股脑堆在桌上,笑着给云九连拿小被子盖腿,“前辈,醒了就不要躺着了,容易着凉。”

云九连回他道:“你搭理门外那臭小子干什么?”

“要不是他那天送您回家,我上哪儿去找您啊。”方知何低声咕哝了一句,挑挑拣拣将那一堆东西里的药材拿出来,往药房走去。

云九连皱起眉头,不大高兴,“我没要他救我。”

“那也是人家救了您,来,手伸出来,我给您买了个手炉,您最近身子……”方知何细致温柔地替云九连系了系披风的衣带,将贴手的暖炉放在他手中,眼神悲伤又平静,他心中有万般想法,却也只想眼前这人开心地度过此后余生。

云九连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伸手拍拍他手背,温柔道:“你前两日替我赶走沈淮舟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为我伤心。”

“我才没有为您伤心,我是为您高兴,那混蛋不会再来烦您了。”方知何微微低下头。

云九连低笑,“知道我要死了当然不会再来,利用价值都没有了,付出可就没意义。”

方知何眼眶泛酸,贴着云九连蹭蹭,没再开口。

云九连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道:“让门口那臭小子赶紧走,又贴门缝上了。”

方知何伸手揉揉眼睛,忍不住还是笑起来,“林兄赤子之心,前辈要不考虑考虑罢?”

“哼。”云九连抬手捏他脸,“门口那卖菜的老太也瞧上我了,我是不是也得考虑?”

方知何连忙摇头,“林兄一表人才!”

“我又看不见,与我何干?”

“……”方知何抿抿唇,还是想笑,只好起身去开门,回头看一眼朝他望过来的云九连,这人瘦骨嶙峋,毛绒绒的披风包裹着他,像初生的小动物,懵懵懂懂。

方知何将门打开,朝林月沉咳了一声,对方跟兔子似的,猛地抬起头,视线直勾勾挂在云九连身上,好一会儿,眼尾泛起红色来,有些委屈地拉着方知何的衣袖往外走。

方知何任由他拉着,走了十几米远才道:“林兄。”

林月沉红着眼睛问道:“他怎么又瘦了?”

方知何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安慰道:“前辈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我已经给他慢慢补了。”

林月沉揉揉眼睛,背上背着的长剑被他的胳膊碰到歪了一下,“小连到底怎么了?我昨日在门外碰到一个男人,也趴在门缝上,看着看着还掉眼泪,然后我就听到小连在吐血…”

方知何哑然,没想到沈淮舟还来过。

林月沉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根糖葫芦来,低声道:“这是买来给他的,不过瞧着他今天精神不好,我没敢拿出来……你替我给他吧,他爱吃糖。”

方知何没接,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跟林月沉说清楚,尽量简述,说到最后眼圈也红通通的,回头看了一眼云九连,那人正坐着扒拉一旁桌上的东西,神情很是冷淡。

林月沉听完揉了揉眼睛,没开口,只是伸手又揉了揉心口,有些痛苦地蹙起眉。

方知何这才接过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红糖衣包裹着山楂,瞧起来诱人心动。

“糖葫芦我拿去了,你今日先回去吧。”方知何说罢便要转身,被林月沉猛地拉住衣角,那人红着眼,咬牙切齿道:“害了他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

方知何莞尔一笑,“我也不会。”前两日他已经将沈淮舟打断了腿,可惜云九连护着,不然他定要一剑叫那人下地狱。

林月沉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喜欢他,对他好,和他喜不喜欢我没关系。”

方知何愣了愣,“嗯…”

“我要进去看他。”林月沉突然抬头看着云九连,对方知何轻声道。

“……”方知何微怔,还没来得及想云九连会不会掐死他,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待林月沉进了院子,被云九连皱着眉头教训,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人叫他心里也跟着难受了。

好像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伤了他的心。

然后,那人……消失不见了。

“兔崽子,老子年长你两轮!做你的人?做你祖宗倒是可以!方知何!你这混账!给我把这臭小子赶出去!!哭什么哭?!你哭什么!!!我衣裳被你弄脏了!!混账东西!!”

“……”

方知何想了想,还是没有走进去,背过身去,他抬头看了看垂暮的天空,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你说,一辈子到底有多长呢?你陪我走,又要走多久?」

「大晚上不睡觉,又胡说八道,谁要陪你一辈子。」

「……」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方历十二年秋。

边疆战线拉长,摄政王病重,皇帝急诏能人异士随军增援,街头巷尾贴满了招人的告示。

方知何下学路上看了两眼告示的内容,他前两日收到祁关的信,大致说了一二——那位摄政王病重危急,小皇帝忧心难耐,好在有长临辅佐,连沈淮舟也赶去了边疆,现在小皇帝希望能招揽一些能人异士,尽早结束干戈。

方知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心,那里有一道疤,虽然不知道是如何来的,但他的身上有许多这样不明所以的伤疤。

“摄政王…”他低声呢喃,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摄政王叫什么名字,他连小皇帝的名字都知道了。

“怪不得沈淮舟这个月没来,原来是去边疆了。”他嘟囔着往家走。

这一年多他依旧过着平淡的日子,没什么需要担忧的事,反而是云前辈的事叫他放下心来——那林少侠终于叫这人勉强动了心,愿意给自己医治了。

只是前路漫漫,道路未明。

方知何走进院子,林月沉正抱着云九连在藤椅上小憩,两人环保在一起,盖着一席薄被,云九连的手被林月沉握在手中,垂在被上。

方知何放轻动作回屋放好东西,心底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拍拍自己的衣袖,刚刚贴近墙面看告示的时候沾了灰尘,他笑笑,半晌,愣了愣,心底病重那两字如何也放不下。

*

陆无忧咳嗽着将手里的玉佩塞进衣襟——他自从去年冬天在沙场上被人一刀砍伤前胸至腰际,那挂在腰上的玉佩掉在一片混乱中,他再寻回便一直挂在颈上。

沈淮舟立在一旁,冷眼看他抖着手哆哆嗦嗦地去拿药碗。

陆无忧喉咙发痒,委实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这才舒了口气,将药碗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沈淮舟开口道:“我早就劝你把他忘了,他左右也是不会再爱你,你何必如此?”

陆无忧听腻了这些话,没反驳,也没觉得不舒服,只是病怏怏地放下药碗,把玉佩又摸出来亲了亲。

沈淮舟看到他就生气,抓起被子给他盖好,低声道:“你那相好过得快活,用不着你在这儿呕心沥血地想他,你给自己省省血罢,再吐都变人干了。”

陆无忧昏昏沉沉,精神萎靡,身子也不爽利,病怏怏躺了快半个月,陈聿一着急就急报回京,沈淮舟更是收到消息便赶了过来。

陆无忧躺在榻上,张张嘴还没出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将心肺也咳出来,血沫呛出嘴角,他手脚发软,连撑着的力气也无,意识浮沉,终究还是昏了过去。

沈淮舟怔愣了一瞬,看着陆无忧身上那床厚重的被褥被血染红,还有那人嘴角的血,就连一旁的药碗都被他弄得脏兮兮。

陈聿进来给陆无忧擦身子,水盆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沈淮舟拉到帐外,劈头盖脸就问:“他这样多久了?”

陈聿满脑子还是刚刚看到的场景,愣愣道:“吐血是一直都有,平日里靠您开的方子吊着……最近病得严重了,起不了身,一整日也就清醒一两个时辰。”

沈淮舟沉下脸,“怎么不早点……”

“…大哥不让。”陈聿端着脸盆,脸色发白,“他说您在找云大夫,他不能耽误您的事。”

“……”沈淮舟瞳孔微缩,有一瞬间鼻子泛起酸意,不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摆摆手,让陈聿进去。

陈聿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沈大夫,您是神医,能治百病,大哥的病,也能治好对吧?”

沈淮舟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怎么治?他连药引子都没有,怎么治?”

陈聿皱着眉问道:“那这药引子究竟是什么?”

沈淮舟伸手抹了一把脸,叹声道:“方知何的血。”

陈聿浑身一僵。

*

方知何一身轻便的黑色衣衫,腰上别着一把长剑,背上的小碎花包袱里全是云九连给他塞的药。

还记得临行前云九连反复叮嘱过的「你回京路上一定要注意休息,注意饮食,陌生人给你的东西不要吃,也不要跟他们讲话……到了就给我回信。」。

方知何捂着额头长长哀叹了一声,尤其是面前排得长长一条队伍,尽头有个木牌子,上书『征兵处』三个大字,旁边站着陈聿手底下的副将,方知何瞧着眼熟,怕对方认出他,他连忙从包里摸出一片小铜镜,瞧了瞧。

嗯,不错,祁关的人皮面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壮汉脸了。

身后的男人拍拍他的肩,问他道:“这位弟兄。你也是来应召侍卫的么?”

方知何应了一声,“不过这条队伍,好像没有另外几条人多…倒是稀奇。”

“那是啊,这是应召后勤,干的活虽然多,好歹不用上阵杀敌,俸禄也不少。”

方知何眉头一抽,“能换……”

那人连忙摇头,“进来领那帖子写得什么,就排什么,你那帖子写的不是么?”

方知何闻言低头瞥了一眼刚刚进大营前被人发到手里的征兵贴,上面墨迹花了一片,看得出来是连夜赶制,写着「后勤」二字,方知何额前青筋微突。

罢了,能进西腹军就行了。

做了登记,领了必需品,方知何跟着几个人一齐去了后勤的营帐,他原是打算上场杀敌,顺便瞧一瞧这摄政王是何人,怎就叫他听个名号便如此在意。

还叫他骗了云九连。

轻叹一口气,方知何心里有些内疚,他身子早就好全了,可心里总是惦念着什么,日子久了。那心思就跟猫爪挠似的,越搔越痒。

可身边所有为他好的人,都不愿告诉他,他不是不能领会旁人的心意,只是心里的念想太久,太痒。

他想,试图挠一挠,掀开一角。

陈聿被陆无忧身上的血腥气熏得心头火起,左右也疏解不了,索性走了出来,在大营内四处走动。

听说下午征兵处又应召了三百个后勤兵,陈聿眉头紧锁。径直往副将陆十三那儿去了。

陆十三手里揣着登记文书,嘴里叼着毛笔,见陈聿走进来,他“哎”了一声,立马道:“陈将军啊——你来的正好,你瞧瞧这个,这个这个,真是怪了,也稀奇。”

陈聿看到他就想抽他,白了他一眼,凑过去瞧,“到底是什么?”

“这个。”陆十三拿笔端点了下文书上的一处——方知何,三十,江南人士。

陈聿眼前发蒙似的,差点把脸贴上去看,他抬起头看看陆十三,又看看文书,“重名的?”

“……重名还同年生啊?”陆十三咬咬笔杆,嘟囔了一句,“难道我俩也被大哥传染疯病了?”

陈聿沉默半晌,问道:“这些人都是你亲自瞧过的?”

陆十三点点头,“嗯,我特地瞧了那人……长得不像那位,但是,说不出来的,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看吧。”

“我不看,你自己安排罢。”心底约莫有了底,陈聿拍拍陆十三的肩膀,“我最近要同陆呈布置城防,照顾大哥的事就靠你了,如果可以,那个人,嗯?”他笑着同陆十三眨眨眼。

陆十三撇撇嘴,小声唧唧道:“不就是怕陈大夫知道了扒你的皮吗?”

陈聿摆摆手,“你去给陆大人收拾一次就知道了,看了心里难受,有希望的话不就帮他抓一把?不然他死了,我可打不过对面那个蛮子头,啐。”

陆十三默然,只抬手在方知何的名字下画了一条线,喊人进来吩咐道:“让这位新来的去照顾摄政王。”

想了想,他又道:“叫他搬进那帐里,好贴身服侍。”

“是。”虽然纳闷这是什么命令,听令的侍卫还是接了令就往后勤营帐去了。

方知何正在铺床,听到这条令下意识皱眉,但是对方并不给他询问的机会,将他连人带床褥搬去了摄政王的营帐。

方知何瞧那人跑得飞快,自己慢悠悠跟在后面,左右张望,想来这摄政王将西腹军带领得很好,军中气氛高昂,大约不是病重,这场持久战也到了尾声。

方知何见帮他提东西的侍卫走出来,他连忙走过去道谢,对方没说什么,只是怪异地瞧他一眼,欲言又止。

方知何并未同他多说,夜将近了,他得快些铺床,也不知这摄政王病重究竟是个如何模样?

他掀开帐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咳咳——唔咳——”

夜风凉凉,方知何铺好被子,坐在一旁的小马凳上,眼前是昏睡中依旧在咳嗽的男人。

「方知何,你喜欢谁?」

「你喜欢我?」

「——你也配。」

方知何心口突生芒刺,疼得他一个激灵,望着男人的目光却沉沉坠下。

这声音……脑中的话,究竟是谁?

陆无忧被血呛住喉管,挣扎着呕了出来,人便也清醒了些,他重重喘息着,想将喉咙里瘀血吐尽,一旁却传来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

他微微抬眼。

方知何瞧见他醒了,跌跌撞撞起身凑过去,要给他擦,结果那人愣愣地看着他,瞳孔中有一瞬间茫然且无措,甚至有一丝狂喜。

嘴角淌下的血将脖子都染红了。

方知何呼吸一窒,不敢想人的体内怎能流出如此的血。

他从怀中摸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陆无忧擦了擦嘴角,顿了顿,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陆无忧气血上涌,张口嘴里全是血,堵住了他说话的声音,好半晌,他也只能伸手紧紧攥住方知何的衣袖,无言凝视。

方知何叫他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去喊人,被他轻轻拉了回来,陆无忧吐出嘴里的血,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出征前沈修塞给他的药,急切地将药吃了下去,这才缓了口气,内腑的血液总算不再往上涌。

方知何怔在原地,手里还有半边染了血的手帕,他瞧着陆无忧发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一眼又坠进对方雾蒙蒙的眸中。

这人竟像是哭了一般,眼眸滢滢。

方知何觉得莫名其妙,这人怎么好生奇怪,自己不认得他就出现在他营帐里,他也不觉得怪异,反而用这种怀念的眼神望过来,就像在看…他的爱人一般。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摄政王,小的是被派来伺候您的后勤兵,您叫小的方知何便好,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陆无忧渐渐缓过神来,心中惊大过喜,面前这人千里迢迢从江南来到北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幸而知道换副面容。

看他这么活泼开朗的模样,对自己这么客气,想必也早已将自己忘记了,陆无忧心中苦笑,将方知何看了个遍。

“知道了,方…知何。”陆无忧重又躺回榻上,手却舍不得放,离方知何越近,他的心口便愈发的疼痛难忍。

方知何看他脸色惨白,心口剧烈起伏,怕他当真出什么意外,心一横,将他手扯了下去,起身去了营帐外要叫随军大夫。

“怀疏——”陆无忧脱口而出,望着远去的背影。

方知何闻声回头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还是回了句话,“小的给您请大夫去。”

陆无忧看着他,半晌合上眼,悄无声息地攒紧了心口的衣裳。

这人,怎么还这样,愿意关心他?

*

陈聿回了自己的帐子,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又往帐外去了。

走了两步,便见一人急匆匆过来,瞧见是他也没打招呼,开口便道:“陈将军,那位病得重了,随军大夫可在?”

陈聿盯着他那普通相貌的脸瞧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泛起涩然,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肩,笑道:“方公子,你真是……在外晓得换张脸,怎么不晓得换个名字,叫人一听就晓得是你了。”

方知何抿抿唇,“我记性差得很,忘记了。”

陈聿叹气道:“怎么来边疆?七七他们要着急的。”

方知何顿时瓮声瓮气,“你可不要告诉他们。”

陈聿觉得好笑,又伤心,“你来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什么就说出来,可不要不好意思,回京了七七肯定是要抓着我问的。”

方知何思忖一二,眉头紧锁,眼神飘来飘去,终于定在陈聿脸上,当即决定和盘而出,拉过人悄声道:“我和那位……”他眼神示意陆无忧那间帐子,继而说道:“过去是不是有些什么,我近两年愈发梦得多了,对他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尤其得知他重病,心中闷闷地疼,我这几年被前辈调养身子,已不会再犯心疾,所以心里在意,便来瞧瞧。”

听完他的话,陈聿心也闷闷地疼,他是亲眼瞧过陆无忧是如何对待方知何的,他也为方知何感到委屈,只是见陆无忧病得重了,心中不忍。

加之沈淮舟的话,药引子是这人的血。

陈聿心中闷痛,好半晌才开口道:“过去的事,你不想记得,又何必去寻。”

方知何轻轻吐出一口气,皱着眉头问道:“那人究竟是谁?叫什么?我过去真的和他……”

陈聿摇摇头,“你刚不是要找大夫?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了?”

“……”方知何摆摆手,淡声道:“是那位不知名的摄政王病着。”

陈聿闻言一愣,突然笑了。

这人怎还生上气了?

再说了,知道名字很容易,可不能从他这儿知道,不然回京祁关能把他先炸后煮然后剁了喂狗。

两人不再提这话,陈聿让方知何去陆十三那儿领几床厚褥子,方知何也不同他客气,让陈聿带大夫去看那人,他径直去了陆十三那儿。

*

陈聿领着沈淮舟去探望陆无忧,那人死狗一般,窝在被褥里,嘴角又在淌血,他也不擦,闭着眼睛微微发颤。

沈淮舟走过去替他搭脉,陈聿守在一旁替他擦血,嘴里碎碎念些什么,大多是抱怨他老是动气,看吧,又吐血了。

陆无忧猛地伸手攒他衣摆,眼睛也睁开来,吓得陈聿一个手抖,将血糊到了陆无忧眼角,血红的一片,映着他的眸子鲜红。

“他…他……”陆无忧沙哑出声。

陈聿知道他要问什么,连忙伸手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而后叹气道:“他没走。”

陆无忧挣扎着要动,陈聿又道:“也没有受伤,没有不舒服,没有不高兴,没有要走。”

陆无忧抬抬眼,陈聿长叹一口气道:“他来这里是因为……你病重。”

陆无忧僵了僵,眼底恍出幽幽水光,他嘴唇打颤,脸色发白,如何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喉咙里也堵着似的,许久才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哽咽。

沈淮舟默默给他扎针,陈聿也不知再说什么,觉得自己一颗心也不够用了,谁都心疼,谁都想拉一把。

他知道自己是非不分,如果是祁关在,那人又要心疼上了,痴痴傻傻的方知何又叫人骗,可陆无忧已经爱上他喜欢他了,这人也叫人后知后觉的疼上了。

陆无忧心疼得胃里翻腾,他摇摇头,用尽全力攒紧陈聿的衣摆,咳得干呕起来,喉咙里刀割似的疼叫他连血也呕不出来了。

沈淮舟怕他将自己憋死,眉头紧皱着,就要拿药箱里竹板去压他的舌根。

“你别在这儿说些叫他难受的话,没事做去烧水给他擦擦。”他朝陈聿吩咐道。

陈聿想了想,往后坐下,瞧着沈淮舟开口道:“叫他难受?这就难受?他当初不也叫方知何难受了?”

沈淮舟猛地抬起头,神色错愕。

陈聿却调转视线放在陆无忧身上,淡淡道:“你当大哥不听就不难受了?他现在难受是因为他心疼方知何,你以为他难受什么?病得难受?他便是死,那也是活该。”

沈淮舟哑然,说不出话地看着陆无忧。

陆无忧像是难受极了,攒着陈聿衣摆的手颤抖不已,半睁着的眼中迷茫又绝望。

“他对方知何那样坏,是个人都会觉得这人死了活该,可我是他弟兄,他也救过我许多次,我不否认我总是为他的。”陈聿低着头,伸手握住陆无忧的手,很轻很轻地握住,声音放低道:“为方知何难受,为方知何感到心疼,痛不欲生,悔不当初,日日煎熬,相思如狂,这都是因为他爱方知何,方知何值得,是他不值得,他不配。”

“若不是方公子太傻,哪儿轮得到他来欺负人家,所以……他难受算什么,那个方知何,可是再也回不来了。”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五·上章

「你怎知他就愿意?」

「怎知……他的愿意便是真心?」

「可如果……日子久了,虚情假意也会变成真心,怎么舍得不试上一试?」

若是不试,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方知何一个激灵,他领了被褥,走到一半却被梦魇住似的,脑海里模模糊糊透出些叫他难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些场景,他熟悉,又不熟悉。

若是他当真有个爱恋的人,大约是真正为之付出一切了罢?不然,怎会如此难以忘怀——就连失了过往的记忆,都如此念念不忘。

他摇摇头,心底又告诉自己,不管如何,都不要再叫大家担心了,想起七七红着眼睛垂泪的模样,自家弟弟眸中的愧疚与悲怆,他心疼得要命。

他自是知道过去的事要了他的命,所以这条重新得来的命,他努力珍惜,哪怕得知了往事,也会叫自己好好活下去。

帐中又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方知何回神,伸手掀开帐帘,将被褥放到自己的软被上,回头瞧了一眼正在咳嗽的男人,那人大约吃了药叫大夫看过,稍微有了些许力气,披了件墨色大氅坐在床榻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方知何朝他微微一笑,凑过去一些,替他将大氅的衣带系起来,他手腕上的肉疤擦了药,近了便能闻到一缕草药香,陆无忧看着他发愣,直勾勾的眼神,被那疤痕引去。

方知何知道自己这疤吓人,也没解释,很快便把手缩了回来,又是一副笑颜,同陆无忧道:“您饿了么?我去给您寻些吃食来。”

他说罢又要动作,陆无忧猛地伸手拽住他衣摆,喉咙里咽了咽,脸色发白,嘴唇剧烈颤抖,好半晌才在方知何疑惑的眼神下嘶哑道:“不要用您。”

方知何不明所以,只望着他,却瞧见面前的男人眼角发红,嘴唇颤抖不已,攥住他衣摆的手用力至发白,那副嘶哑的嗓音仿佛被雨水浸湿,泼上浓重的悲伤,试探一般说道:“唤我云台好么?”

方知何伸手抹上他的眼角,触手一滴滚烫的泪珠,他仿若被烫着一般,手指蜷缩起来。

“……云台是表字罢,我唤您的表字,是否不妥?”他轻轻说道,而后笑了笑,羞赧一般。

陆无忧双眸好似包着泪一般,水光滢滢,半晌才摇头道:“你不愿便罢了。”他说完轻吸一口气,望了望方知何铺在地上的被褥,神色局促道:“你的床这样……不好,会着凉,你睡我的……”

方知何心底冷意纵生,尽管不知是如何来的寒意,可他听着面前人的话,心疾仿佛犯了似的,一阵阵抽搐着疼。

他又摇摇头,并不答话。

陆无忧便也不开口了,微微抬眼瞧他。

气氛冷凝下来,方知何脑海里的思绪纷杂乱涌,永远抓不住头,他有些气急,想着便伸手插进发间,烦躁地皱起眉。

看得陆无忧心惊胆战,他依稀记起这副场景——在那间屋子里,难得清醒的方知何,痛苦地抱着头说记不清。

「陆无忧,我连在哪儿遇见你的都忘记了。」

记不清。

陆无忧喉咙哽着,见方知何皱着眉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使力挣扎了一下,想要抱住对方,却被方知何避开了去。

方知何皱着眉道:“您干什么?”他说完不大高兴地将自己的衣摆都抽了回来,神色间带了些郁色。

那般神情不像平日里的他,只是他实在厌烦有人贴近他的行为,他也不知为何,他不太喜欢摄政王的气息,但是心里记挂着过往,想来,必须要问个清楚才是。

陆无忧眼巴巴地望他,眼角的泪珠滚下一串,他抽噎一声,痛苦地问道:“你是不是头疼?”

方知何蹙起眉,“是有一些,不碍事。”

陆无忧伸出手,又想来握他的手,被方知何让开了一些,方知何抿起唇,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您曾相爱过,而我失去了这段记忆,对您的感觉不应是如今这般…不适应。”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完了明天还要加班我先睡了dbq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五·下章

陆无忧哽了一声,不敢再伸手了,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吸气声,眼眶通红。

方知何见状也猜到了些许,眉间微蹙,她对这个人的感觉实在奇怪得很,也不知究竟是怎的?

“您过去,是对我不好吗?”他轻声问出口。

*

“哥哥,小宝今日会写爹爹二字啦!”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哒哒哒地往后花园冲去,身后跟着的奶娘着急忙慌却又不敢阻拦。

已是掌印太监的小云见状朝她摇摇头,又蹲下身,轻轻拦住小公主,伸出食指在唇前,轻“嘘”道:“殿下,陛下累了,刚刚才睡着。”

陆安虞歪歪脑袋,了然乖巧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云云,哥哥昨夜又没有觉觉吗?”

小云点点头,“摄政王重病,他心里忧着,北边又闹雪灾…唉,咱不说这,殿下今日可有好好用饭?衣裳穿着还暖和么?”

陆安虞懵懵懂懂听了一半,没听明白,只轻轻答道:“吃了哦,衣裳也暖和,哥哥前两日又送了小宝好多衣裳。”

说完她微微皱起眉,“倒是哥哥,怎么冬日里还穿那身衣裳?”

从春天穿到冬天,真是怪了。

小云闻言愣了一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藤蔓花顶下藤椅上睡着的人,那人被褥下的一身白衣露出个角,洗得久了都有些发黄。

陆苑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攥住了被角。

小云不由皱起眉,回身朝陆安虞行了礼,径直走到陆苑身旁,伸手将对方拦腰抱了起来。

陆苑迷糊地哼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看到是小云,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怎…”

小云低声安抚道:“歇在外面着凉了,陛下,奴才抱您回宫。”

“嗯…”陆苑复又合眼,混沌地睡了过去。

小云抱着他往寝宫去,陆安虞跟着走了两步,“云云抱哥哥觉觉,那小宝回去写字啦。”

小云朝她眨眨眼,“那叫奶娘抱公主回去哦,待陛下醒了奴才就跟陛下说,公主殿下来找他玩啦。”

陆安虞嘿嘿乐了,伸手要奶娘抱抱。

“……小云。”陆苑在小云怀中迷迷瞪瞪地喊道。

小云轻轻拍拍他的背,“陛下歇吧,您累着了。”

“陆无忧……病得很重。”

“……”小云垂眼,看着陆苑紧闭的双眼,叹道:“陛下。”

“他若是死了,我……就只剩妹妹了。”陆苑埋头低声道,手指微微蜷缩。

小云沉默下去,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您还有我。”

*

陆无忧凝望着方知何,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

方知何听不真切,仿佛间觉得那人像是哭了。

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从耳畔滑落,方知何见他脸色实在白得骇人,只好叹着气将一旁端来的热粥端起,朝对方递了过去。

那人不接,浑身发着抖,咬牙切齿一般从舌根发出一句声音,“……是。”

方知何手腕轻颤,微微抬起眸子,“是因为什么呢?”

陆无忧无法承受地垂下头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抬手捂住脸,闷声道:“因为我不爱你。”

方知何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还能有这种答案,觉得好笑,又觉得不爱的话确实没什么义务要对自己好。

他神色缓和了一些,看着陆无忧从指缝中落下的泪珠,有些不忍地拿起手帕替陆无忧擦了擦眼角,好奇地问道:“那我爱您吗?”问完他笑了下,自言自语咕哝道:“也是,我肯定很爱您,不然怎么会让您这么对我。”

他大约理清楚了思路,客气地将手帕放进对方的怀中,又端起粥,轻声道:“好在那都过去了,我也忘记了,不会再爱着您,叫您不快了。”

陆无忧垂下手,怔怔地看着他,“怀…”

方知何摇摇头,“您别唤我表字啦,那是亲近的人才会唤的,您叫我方知何罢。”

陆无忧抬手擦了擦泪,艰难万分地从喉咙里冒出一声“方,知何。”。

方知何眼底没什么笑意,嘴角却微微扬起,淡声道:“我听闻您病重特地来看您,如今也得知了一二往事,心中无甚疑惑,明日便可回去啦,免得您见多了我病迟迟不好。”

陆无忧连忙摇头,他狼狈不堪地抬起手臂来擦眼泪,滚烫的泪珠落如雨下,任他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一着急张口便嘶哑道:“你别走…!不要走!”

方知何抬抬眼皮,吹了一勺热粥,吹凉了一些,送到陆无忧面前,轻轻道:“用些粥吧。”

陆无忧抽噎一声,微微俯下身将粥含进嘴里,眼睛巴巴地瞧着方知何,叫方知何瞧了好笑,这人简直像狗了,那水汪汪的泪珠包在眼睛里,巴巴地望着你,委屈又叫人垂怜。

喝完粥了,陆无忧又伸手来拉他衣角,哑声问道:“过阵子,我打完仗,带你回京……好吗?”

方知何抿了抿唇,没回应他,更没再看陆无忧一眼——他心情并不好,心中虽同情也不忍,可他不愿意。

他不高兴,便不愿意。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陈将军!”

“好大的雪呀!”

帐外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陆无忧躺在塌上,耳畔时不时传来方知何嬉笑的声音,他不禁也弯起嘴角。

“公子啊,可别连鞋也脱了,冻着该病了。”陈聿也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这么爱下雪呢?明明来的时候路上也下了小雪,现在瞧见雪更是要蹦蹦跳跳起来。

方知何只当没听见,弯下身去滚雪球,陈聿絮絮叨叨在他身后,方知何也不觉得烦,以前除了祁关会这样念叨他,也没人会关心他了。

方知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陈聿,朝他露出笑容。

陈聿话音一顿,愣了愣。

方知何轻轻哇了一声,很高兴地笑道:“陈将军,好多的雪啊。”

陈聿以为他惊讶什么,闻言失笑,可又觉得高兴起来。

他应了一声,又开始啰嗦:“手都冻红了,玩够了就快些回去吧,哎,公子……”

方知何嘀嘀咕咕地回他。

*

「无忧!好大的雪啊——你看我堆的雪人!」

「无忧!看招!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小白,你说无忧怎么不理我呀。」

「知道啦知道啦,一棵树是不会理人的,小白,不要再咬我裤脚啦,我知道他不会来的…」

*

翌日清晨,陆无忧看着身旁榻上躺着的男人,眉头微微蹙起——这人脸色烧得发红,穿得又如此单薄,一件单衣,两只手还胡乱抓着被褥,肩膀也露在外面。

他今日因着沈修之前给的药丸,不再吐血,只是心中的疾痛并未消减,精神却是好了许多。

他起身披了大氅,先给方知何盖好被子,怕自己的被子不吉利,他掀开帐帘,朝门外守着的侍卫吩咐了一句拿床新的被褥来。

回头看了一眼方知何的脸色,陆无忧咳嗽起来,随手擦了擦唇上的血,径直去了沈淮舟的营帐。

炉子上的药咕噜冒气,沈淮舟见陆无忧扶着帐子走进来,脸色微变,开口便问道:“你怎么还起来了?”

陆无忧摇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起了烧,你帮我去瞧瞧。”

“那要什么紧,让他睡就是了,你怎么就出来了!是不是用了沈修的药?!”沈淮舟起身急切地扶住陆无忧的手臂。

陆无忧摆摆手,“去看看他,他病着难受。”

沈淮舟抿抿唇,松了手,回头将炉子上的药盛出来,又回一旁的桌子上胡乱整理,拣了个药箱出来。

“那你在这里喝药,我去看看。”他说罢便要出去。

陆无忧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还是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沈淮舟回头瞪他,“那药放凉了就没药效了。”

陆无忧没说话,目光炯然地看着他。

沈淮舟只好认命,端着药碗,走出门去。

陆无忧跟着步履不稳地走,走到一半被沈淮舟逼着把药喝了,陆无忧开口解释道:“今天没有呕血,没关系。”

“沈修的药吃了这两月当然不会呕血,副作用你有想过没有?”沈淮舟瞧他边走边喝药,语气放温柔了一些。

陆无忧喝完药将药碗拿在手上,闻言看他一眼,听沈淮舟继续说道:“他这兔崽子不安好心,你有肃情在身,痛起来万蚁噬心,好在只有靠近那人才会发作,现在这臭小子要你夜夜痛苦难眠…”

陆无忧点点头,“沈修对长临不错。”

沈淮舟语塞,“什么?”

“因为心爱的人,所以连带着爱他的家人。”陆无忧说完微微翘起嘴角,很快又掩了,“沈大哥,这两日替我用些药性大的药吧,我想快些结束这边的事。”

“而且,你不是还要去江南找云大夫吗?”

提起云九连,沈淮舟沉默了两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无忧也不再开口,他心里不知道沈淮舟知不知晓云九连的事,别人的事他也不好开口。

方知何烧得迷迷糊糊,心里却惦记着要回去学堂,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张先生又抽背……陆无忧,你怎么又叫我迟堂了。”

陆无忧刚好掀开帐帘,听见他含糊的声音连忙看了过去,轻轻唤道:“怀疏?”

方知何瑟缩在被子里,没回应他。

沈淮舟放下药箱去诊脉,没一会儿从药箱翻出两颗药丸,递给陆无忧,说道:“外感风寒,他身子虚,用了药后你让人给他多敷些温热的布巾……昨夜就听他在外面吵吵嚷嚷,真不明白,雪有这么好看吗?”

陆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雪好看吗?

那不重要,他喜欢就好。

陆无忧见他诊完脉,走过去替方知何掖好被子,又将新拿来的那床被褥替方知何盖好,眉目间泛着温柔。

沈淮舟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道:“他有这么好,值得你付出这一切吗?”

用自己的心换他的命,终生忍受着心疾之苦。

陆无忧闻言有些不解地抬起眼,像是不太明白怎么会有这种问题,他下意识嗤笑一声。

对自己的不屑与嘲讽令沈淮舟侧目。

陆无忧温柔地替方知何理了理头发,淡淡道:“我对他好吗?”

沈淮舟问道:“…换了他一条命还不够好?”

陆无忧望着方知何脖颈上淡淡的伤疤,低声道:“可他是我杀的。”

“我对他一点也不好。”

“他这样爱我。”陆无忧低下头,嘴唇微抿,顿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我却一点点磨灭了他的爱,将他的爱踩在脚底,让他痛苦绝望,最后死在他最爱的大雪里。”

“那场大雪,他没看见。”陆无忧咽下喉咙里的血气,颤声道:“他死了。”

“他的爱,他的一切,都因为我而消失了。”

“凭什么,大家都不爱他呢?”陆无忧撒癔症一般,喃喃道:“我也好奇,陈聿愿意将他送来我身边,祁关和长临虽然痛恨我,却也没有恶意报复我,唯一一个让我受了苦楚的人不过是沈修,他又是方知何的谁?”

“那他呢?我欺负他的时候,谁来心疼他呢?我日日吐血病在榻上,有你,有陈聿,有众人担忧照顾着,他呢?他病着,呕血不止,心痛不止,还要遭人折辱,孩子这么大,他怎么办呢?”

“……所以,你同情我,质问我他值不值得,他值得吗?”陆无忧笑起来,“有谁能说他不值得?他为国为民为众人,他有什么不值得?”

“是我不值得。”

“是我不配。”

陆无忧仿佛从骨缝中吐出浊气一般,声音沙哑道:“他爱看雪,爱和人玩,觉得开心。”

“我也觉得开心。”

“我以后也只想看他开心。”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病稍微好了些,方知何人清醒着,有时会看见陆无忧低着头守在一旁,有时又会瞧见那人侧着身子拧着热布巾。

陈聿最初进进出出,叫陆无忧皱着眉头赶了出去,“透了寒风他又该难受了,你没事就不要进来。”

陈聿咋舌,“你病好了?”

陆无忧沉默了两秒,摇摇头,“方闵宣的战书下在后日,我会亲自率兵迎战。”

陈聿轻嗤一声,“他说后日就后日啊,你病傻了?他上次不是跟你说中旬,怎么月初就袭营。”

“……”陆无忧倏地沉下脸,默然许久,淡声道:“随机应变罢。”

“你怎么如此迂腐。”陈聿瞥他一眼。

陆无忧侧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真是怪了,陈聿,你怎么如此不自信?”

“那不是看你病糊涂了?”

陆无忧轻叹口气,“不靠他太近,没什么问题,况且,沈大夫给我制了药,无碍的。”

“那他这病……”陈聿凑近些,看了一眼方知何熟睡的模样。

陆无忧眼神渐渐柔和下去,他望着方知何,微微翘起嘴角,“无碍的,已经退了热……他若是……”顿了顿,陆无忧垂下眼,小声道:“要离开,你帮我留一下他,他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我会尽早结束这一仗,到时候送他回京…安全一些。”

陈聿皱皱鼻子,“拦不住怎么办啊?”

“那你就卖可怜,我算是发现了,他性子软,最是瞧不得别人伤心的。”陆无忧笑道,眼底微微发暗,像一束光,猝然熄灭。

没两日,方知何大病初愈,已是生龙活虎,穿好袄子又要去踩雪。

陈聿头疼脑热,跟捉母鸡似的一路把人追了回来,喂姜汤,公子哥呸呸,喂糖,公子哥咂吧咂吧。

“摄政王呢?”方知何手里捧着热茶,突然问道。

陈聿耸耸肩,“打仗去了。”

方知何顿了下,眨了眨眼笑问道:“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陈聿心说我也不想在这儿啊,他撇撇嘴,捧起另外一杯茶抿了两口,轻声道:“我这么和你说吧,你别看那位摄政王病怏怏的,吐血跟个漏斗似的,这人打仗从来没输过。”

方知何喝了一口茶,吃了一片茶叶,在嘴里嚼了嚼,尝不出味儿,眉头微微蹙起,“那他突然吐血晕倒……”

陈聿笑道:“那就被人捅死呗。”

方知何噎了下,“他能行吗?”

陈聿默了默,笑眯眯地往后一靠,“哎,应该行吧。”

方知何心里觉得陈聿话里有话,他想不出来,对方又迟迟不说。

“那他死了我们不就输了吗?”方知何将茶碗一搁,愁思染上眉间,“我能上吗?”

“我武功恢复了,小时候我比他还厉害呢!”方知何继而又道。

听得陈聿一愣。

方知何也是一愣,莫名道:“我究竟什么时候认得他的?”

陈聿摇摇头,轻叹一口气,“你不能上,早点把茶喝了,歇着吧,我去看看十三那儿有什么要帮忙的,走了。”说罢,他起身要离开。

方知何懵懵懂懂地瞧他,看着他掀帘的背影,心中莫名记起陆无忧的背影。

「怀疏,下了学去书局吗?」

「你不是说你想看野良奇谭么?走吧。」

方知何微微撇撇嘴。

「这次不是长临要看什么,只是陪你,走啦,不要生气了。」

「……我才没有生气,你不要总是先走,我不喜欢看你的背影。」

「知道了,真是大少爷。」

我才不是大少爷。

*

陆无忧过了半月才收兵回营,一身风雪,盔甲上满是鲜血,他原是要脱了再进营帐,怕吓到方知何,结果那人在营帐外不知挖什么东西,扛着锄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无忧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在大雪里。

方知何皱皱鼻子,轻咳一声,“你回来了。”

陆无忧眨了眨眼,身上血腥气很重,他稍微退后了一些,朝方知何问道:“你在做什么?用过晚饭了吗?手冷吗?”

方知何叫他问得语塞,瞧他脏兮兮的,便放下锄头走过去,嘴里嫌弃道:“你这盔甲都破了,怎还穿回来了,丢外面吧,明早叫人拿去烧了。”

陆无忧点点头,立刻伸手脱盔甲,腰上的佩剑被方知何一把握住,他动作滞住,微微垂下眼,方知何俯下身,打量着这剑,有些好奇地问道:“蓦汀剑吗?”

陆无忧咽了咽,喉结滚动,低声道:“嗯。”

“这剑原来是传给你了,师父他果真偏心。”方知何笑着放开手。

陆无忧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认真道:“不是他给的,是你。”

方知何愣住,“……我?”

“你见我不甘便送予我。”陆无忧急忙说道,说到一半又沮丧起来,声音愈发得低了,“我……以为你瞧不起我,把它丢了,是你重新找回来,求我收下的。”

雪花坠在方知何发上,陆无忧低沉的嗓音断断续续,方知何愣愣的,好半晌,才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我听陈将军说你衣不解带照顾我好些天,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你又走了,我打算挖点草根入药,给你做些止血丸来着,不过你应该也不稀罕……以前的事,我也记不起来,你说了我跟隔了层纱似的,心里也不太舒服,要么,就不提了罢。”说罢,挣了下手要走。

“怀……”陆无忧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见他又要离开,开口着急解释。

方知何突然大声道:“你不要这般喊我!”

陆无忧愕然一瞬,松了手,眼中明晃晃的雾气瞬间氤氲开来。

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道:“为什么总是提起从前?人人都叫我不要想起从前,人人都用悲悯同情的眼神看我,却又在惋惜我不记得过往,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内疚?因为你过去对我不好吗?”

他抬手捂住脸,重重吐出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当初不对我好一点呢?现在过去的那个我,记得你的那个我,爱着你的那个我,他已经死了。所以你现在对我忏悔,对我内疚,有意义吗?我不是他,没有他的过往,你对我如此,他又怎能知道?而我又凭什么为他原谅你?”

陆无忧红着眼问道:“那如果你记起来了……”

“去年的雪已经消失了,今年依旧在下雪。”方知何撇撇嘴角,失落地揉揉鼻子,闷声:“可你也不会将今年下的雪当作是去年的雪。”

陆无忧错愕,言语尽失。

方知何自嘲地笑笑,“每个人都对我好,我心里明白,是因为大家看我可怜,同情我爱错了人,不过爱就爱了吧,人都死了,你也不要怪他爱过你了。”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方知何死去的时候可有恨过什么,有什么遗憾,不过后来我想通了,能为他重活一次,我应当看开一些,图个开心就好,凡事都要计较真心,多累啊,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若是将来我记起什么,对你如何,心中自有定论。”

“……进去吧,陆无忧,雪下大了,外面冷。”

「无忧!好大的雪哇!」

「方知何!说了多少次了!这么大的雪,不要在外面玩!病了又要哭!」

「我才不会哭——」

白痴才会哭。

“嗯。”陆无忧吸了吸鼻子,擦了把脸,追着他的脚步去了。

他不是要方知何恢复记忆,记起他,他也想方知何开心,只开心便好。

他只是有一点念想。

有一点,想要和他看雪。

第121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陆无忧修整了几日,方知何每日就煮煮茶看看雪,偶尔见陆无忧议事回来,他还捧上杯热茶给对方。

陆无忧有时怕碰到他逆鳞,言语间更加小心翼翼,方知何啜着茶,手里捏着狼毫笔,时不时在纸上涂涂画画,不多时这人便揣着一摞稿纸写起话本来。

“你在写什么?”陆无忧难得清闲下来,端着茶坐在他不远处,敞开的帐帘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方知何捂着汤婆子,头也不抬道:“话本,赚些润笔费。”

“……你缺银钱花?”陆无忧半晌憋出一句。

方知何乜他一眼,“你会嫌银钱多吗?”

“……”陆无忧笑了笑,低头啜了一口茶,“可是有什么想要的?我这里还有些银票,你拿去用罢。”

方知何轻哼道:“用不着您,当今天子半年前叫人给我寄了可多的银票。”

“……小苑?”陆无忧一愣。

方知何眨眨眼,抬起头来,好奇道:“那孩子叫小苑么?寄东西给我的是宫里那位云大人。”

陆无忧沉默地与他对视,突然摇摇头,微笑道:“嗯,他是我的孩子,名叫陆苑,是……是我的孩子。”

方知何疑惑地蹙起眉,不明白强调两遍是他孩子有何用意?

索性不理了。

陆无忧见他不再开口,便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眼底的哀伤如同雪花一般,细细碎碎,纷纷扬扬。

是我的孩子。

也是你的孩子。

*

陈聿收到宫里快马加鞭的文书与信件时,陆十三正在一旁清点物品,听陈聿说起信件是小公主寄来给摄政王的,陆十三抬头看了一眼,小丫头字写的并不好,歪歪扭扭,但是很认真,还画了朵小花。

陈聿拍拍陆十三的屁股,“哎,我去送信,你忙着。”

陆十三眨眨眼,沉声道:“我回去跟祁大人说你猥亵我。”

“……你以为你屁股多金贵,去去去,你去说,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

陆无忧出来端饭菜,陈聿瞧见他,连忙将信扬了扬,笑道:“小公主给你写信了。”

陆无忧停在原地,肩上的雪花堆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信,笑着让陈聿帮他放在怀里,“出来两年,小丫头都会写字了。”

陈聿感叹道:“……那孩子都快六岁了。”

明白陈聿是指陆苑两岁就会读书习字,而小宝都这么大了,陆无忧没说话,小宝虽然身子养得愈发的好,他却是不愿意让小宝背负太多,一个小姑娘,自然是要快快乐乐的长大。

“你没闺女,你不懂。”陆无忧撇下一句话,端着给方知何做的吃食就往帐里去了。

陈聿愣了愣,回过神来,霎时间咬牙切齿。

这人说什么呢?!

就他有闺女!就他有闺女?!

我明儿也找七七要一个去!

“今日怎么吃菌菇乌鸡汤?”方知何接过陆无忧给他盛地汤,问了一句。

陆无忧道:“你又不爱百合,我便寻了些鸡枞。”

“唔。”方知何点点头,又瞥见陆无忧衣襟边露出个黄色边角,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结果陆无忧直接拿了出来,一脸温柔地放在他面前,轻轻道:“闺女写信过来了。”

“你还有闺女?”方知何惊叹道。

陆无忧看他满脸惊奇,心中坠着沉甸甸的苦痛,咽了咽喉咙里的血腥气,半晌才含糊应了一声,“将近六岁了。”

方知何发自内心地感慨一声,“那真不错,儿女双全,你和你夫人真是好福气。”

“我夫人……”陆无忧哑然。

方知何不关心这个,只是觉得信上歪歪扭扭的小字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陆无忧试试观察他的表情,见状连忙将信递了过去,“你想看吗?你来拆吧。”

方知何犹豫了下,“这也不是我闺女,这样会不会叫小姑娘伤心?”

“……”陆无忧几乎要被他说的话噎住,摇摇头,“看吧。”

方知何便大大方方,欣喜地接过信,反复摩挲着封面的小字还有小花——大爹爹亲启

他情不自禁地眼眶发热。

“倒也奇怪,我与你那两孩子从未相识过,却一直都很喜欢他们,感觉很熟悉,很……想看看他们。”

陆无忧沉默,只看着他。

方知何没理会他,拆开信件,细细阅览着。

「大爹爹:

您的病好了吗?小宝最近又在想您啦!

哥哥也很担心您,他和云云说,这些年您也很辛苦,这次回来,就不要您去杀坏人了。

小宝这几日有些苦恼,但是小叔说,小姑娘不可以有这么多苦恼,会变难看,怎么这样,小姑娘怎么会变难看,大爹爹,小叔说得是真的吗?

苦恼好多哦,太傅昨天和哥哥吵架了,气得要哥哥杀掉他,哥哥也气得叫人把太傅丢到宫外去了,他俩都不和好,一点也不听话。

大爹爹呀,听奶娘说,娘生我的时候,生你的气了,所以再也没回来过,那你可不能学哥哥和太傅,你要去哄哄娘啊,要娘回来,小宝好想娘。

今天就写这么多啦,小宝要去找云云玩了!爹爹在外要注意身体!」

看完信的内容,方知何沉默地呆坐一阵,陆无忧更是一言不发。

二人看着信中小孩子稚嫩的语气,不由鼻酸。

方知何揉揉鼻子,嘟囔着问道:“唉,她娘呢?怎么叫你气跑了?”

陆无忧眼神复杂地抬起头看他,说不出话。

方知何也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客气,他笑笑,没再追问,只是隐隐觉得有些怪异的情绪漫上心头。

总不至于,当年我缠着他,害他夫人离开了罢?

陆无忧给他盛饭,又开口道:“快把汤用了,冷了就不能喝了。”

方知何知情识趣,立刻低头喝汤。

“你想见见闺女吗?”陆无忧问道。

方知何眼睛一亮,“可以见吗?”

“……”陆无忧记起祁关叮嘱他千万别叫方知何见了孩子的话,恍惚间觉得眼眶发热,他抬手蹭了蹭,再也开不了这个口了。

方知何见他吃吃不说话,也沉默了。

夜里二人入睡前,方知何在榻上翻了个身,陆无忧在地上的被褥里坐了起来,他看着方知何背对着他,手指微微抬起,一看便是睡不着。

陆无忧轻咳一声,惹得方知何回头看他一眼。

“你怎么还不睡?明日不是又要出去迎战?”方知何问道。

陆无忧抿抿唇,“你害怕想起过去吗?”

“……”方知何顿了顿,“为何要怕?”

陆无忧哑然,“……”

方知何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说出心中所想,“我已经不会再同过去一般活着,所以,不需要害怕,”

“你会……有喜欢的人吗?”

方知何叫他问得一愣,也坐了起来,两两相望,陆无忧明显紧张起来,眉目间满是迫切,方知何瞧了也觉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还是遵从本心说道:“会有吧,人活着,又怎能脱离世俗红尘?”

“那你会……”

“我不会再爱上你。”

“……”陆无忧瞳孔微缩。

方知何朝他笑道:“说好了不会再缠你,那当然要做到。”

第122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突然想起…我这贱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爱你的人吗?」

——我不会再爱上你。

陆无忧骑在马上,风雪潇潇,他回首看了一眼那人所在的位置,蓦地红了眼。

身后浩浩汤汤满是铁甲的士兵,陆无忧沉声道:“此战得以定胜负,我军已斩杀贼人数倍之多,这次定要一战告捷!叫他们永世不敢来犯!”

“是!”

整齐划一的回答声响彻天际。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高举长剑,震声道:“走!”

陈聿听着远处的声音,坐立不安地看了一眼陆十三,陆十三低咳两声道:“你又不去,紧张什么?”

陈聿摇头,“昨晚上大哥又吐血,状态也不太好,你没看出来?”

陆十三耸耸肩,“沈大夫给他熬了药,应该没什么大碍。”

陈聿“嗯?”了一声,“他不天天都喝药么?这次的药难道不同?”

陆十三想了想,咬着下唇,又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对了,陆呈在京已经安置好了一切,只等大哥回京。”

陈聿长叹口气,“行。”

*

“方公子。”沈淮舟端着饭菜和药碗走进营帐。

方知何正反复看着陆安虞写来的信,小丫头的字被他瞧来瞧去,瞧得心底都在开花,闻声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他不是很待见沈淮舟这种人。

沈淮舟也不在意,放下东西,走近一些,边说着话边打量着方知何苍白的脸色,“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太舒服?”

方知何将小丫头的信叠好放回去,摆得端正整齐,语气淡淡道:“你有什么事?”

沈淮舟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的伤疤,笑了一声,说道:“祁臻的医术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方知何回道:“那也是他自己的,不像沈大夫,什么都是偷来的。”

“哎,你这孩子说话实在不太好听。”沈淮舟笑眯眯地看着他,将身后的药碗拿了过来,“虽然不太明白小陆是如何瞧上你这人的。”

方知何闻言微微蹙起眉,“他瞧上我是很大的殊荣吗?”

沈淮舟只笑笑,没再说什么。

方知何接过药碗,这药他从前日起便在喝了,沈淮舟此人虽然自大令人厌恶,医术却是不错,前日用了他的药,自己隐隐冒出头的心疾又被扑了回去。

等纷争结束,回京看看诸位亲友,自己兴许就可以考虑去江南买个院子,准备养老。

方知何喝完药放下碗,往常这时候沈淮舟拿过空碗便会出去,此时却突然出声道:“祁臻和那个小剑客相处得挺好。”

方知何瞧他一眼,见他眼底明晃晃的讥讽,心下突生厌烦,开口更是冰冷道:“云前辈与何人在一起,过得如何,与沈大夫又有何干系?”

沈淮舟唇边含笑,“祁臻性子怪,那小剑客未必能容忍几时。”

“…不需要容忍几时。”方知何嗤笑,“前辈命不久矣,需要容忍几时?”

沈淮舟手一颤,空碗便掉在了地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

“陛下!您为何就是不能听臣一言!”顾沉熠重重跪地,闷痛地声响击打着空气中隐隐紧绷的神经。

陆苑胸口急促地起伏,他扬手将案台上的砚台朝顾沉熠砸了过去——砰!

“太傅,您也要逼朕?!”

顾沉熠叩下身子,绷紧了后背,“臣只求您放过那些文士,他们未曾犯过如此重的罪过,又怎能受如此重的刑罚?”

大殿的空气一时滞住,被寒冬中的冷意四面贯穿。

陆苑微微发起抖来,他有些伤心,看着跪地劝慰他的男人,这是教他读书习字的老师,亦是他父皇曾经百般夸赞过的臣子。

“顾沉熠,你不知道那些文士是如何说我父皇的吗?”他轻轻问道。

顾沉熠微微抬起眼看他,一板一眼道:“臣以为,先帝并不是在意此等虚名之人,您又何必给让人落下话柄,陛下,您不能任性。”

“……呵,顾太傅,您说得对,是朕任性。”陆苑笑起来,抬手扶额笑得直红了眼,他摆摆手,转过身去坐下,良久,从案台上丢下一本折子,冷冷道:“可朕偏要任性,你奈朕何?”

顾沉熠抿了抿唇,“可是先帝并不需要您这般……”

陆苑打断他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父皇不需要我这般护着他?

陆苑嘴里发苦,喉腔里冒出涩然的血腥味。

「父皇是不是还生我气呀~」

「父皇!儿臣想您啦!」

「那爹爹就做父皇说的那些吧,小苑爱吃!」

方知何猛地睁开眼,脑海里回荡着刚刚睡梦中的话语。

他刚刚点着香看话本,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他怔怔地盯着还荡着白烟的龙涎香看。

刚刚那个声音……好生熟悉。

小苑?

当今天子,可是,小苑?

“父皇!儿最喜欢您啦!等儿以后大了,就叫您日日偷闲,街头巷尾得快活去!”

“再带上大爹爹,您俩神仙眷侣,叫世人都羡慕!”

……

方知何愣了愣,突然一串泪珠滚了下来。

他轻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是我的,孩子吗?”

那关心着我的人,是我的孩子吗?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章

「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一天你爱我了,懂得珍惜我了……你该怎么办?」

*

「只要你杀了这个野种,我就会喜欢你,你不是要我喜欢你么?」

*

「你肚子里的小怪物在动吗?」

*

“呕——”方知何猛地侧过身子扑到窗沿,他睡梦中被涌上的情绪刺得反胃,一双眼满是泪水,骨碌便滚下一大串。

他急促地呼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胡乱抽出枕巾来擦干脸,他重新蜷缩着窝进被褥中。

梦里混混沌沌的人与声音叫他痛苦不堪,分不清辨不出,被恶意灌满的痛苦直冲心头,他忍不住的小声呜咽。

“呜……你怎么,又来欺负我……”

陆无忧心神一颤,刺出的长剑失了准头,兵刃相接的清脆铿锵声刺耳又急促,陆无忧心口剧痛,拉拽着五脏六腑,混沌杂乱。

身后的士兵在大喊着什么,陆无忧麻木机械地刺出长剑拆招。

「呜…你怎么又来欺负我……」

陆无忧手一抖,抽出浴血的长剑,重新直起身来凝望着远处正骑马狂奔的男人,沉下眼,紧跟着驭马而追。

*

方知何缓过来后长长叹了口气,他抬手擦擦朦胧的双眼,揽着被褥坐起身来,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做一些毫无规律的梦,梦中的人模糊不清,却给他带来浓重的痛苦,甚至有时不能让自己醒过来。

沈淮舟像是看准了时机,掀开了帐帘,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方知何手撑着额头,心口闷重的痛楚与脑中浓烈的悲恸杂糅在一起,他微微抬眼看着沈淮舟。

沈淮舟一言不发递上药碗,方知何顿了顿,伸手接过,好半晌他才松开手,药碗落在地上,汤药泼了一地,甚至泼在了沈淮舟来不及避让的鞋面。

方知何好奇地打量着沈淮舟的神色,那人倒也不恼,只俯下身子来收拾。

方知何问道:“这药究竟是什么?”

沈淮舟笑了一下,他捡起碎片,颇为真诚道:“我前段时间拿药迷晕了你,取了你的心头血,这段时间的药真是给你补身子的。”

方知何听罢抿抿唇,不大高兴,想了想又道:“取我心头血做甚?莫不是养蛊?”

沈淮舟看着他的眼睛,眼角微红,泛着润润的水光,沈淮舟轻叹一声,“小陆这孩子快不行了,他当初救你就没了心,这六年来又一直心气郁结,吐血难止……其实不惦记你也罢,偏偏他又爱着你……方知何,救他唯一的药引是你的心头血。”他顿了顿,看着方知何没什么反应,他唇边含笑道:“他舍不得你,我来下手,不行么?”

方知何思忖着觉得挺有道理,人家救了他的命,再大的仇他给点血也没什么,况且陆无忧是一国之将,真就这么陨了命也可惜。

“嗯。”他点点头,拿被褥盖好自己的下半身,摸索着把外褂披上,动作窸窸窣窣,又在被窝深处摸出汤婆子抱着,这才道:“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补药就不喝了。”

风雪连天,他常年怕冷,这样还觉得凉飕飕的寒风往脖子里灌。

沈淮舟道:“还是再喝几日,心头血与其他不同。”

方知何蹙起眉头,他最讨厌喝药,记忆里的排斥感恨不得要他每次都将药碗摔得稀碎,可他不能这么做,大家都是为了他好。

他就是不大明白,他自己都没有觉得不舒服,沈淮舟做什么这么关心他?

沈淮舟是会关心他,会对他愧疚的那种人吗?

他冷下声音道:“你这药我是绝不会再喝了。”

沈淮舟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哎一声,“不喝就不喝罢,我听陈将军说这仗快胜了,是时候可以收拾收拾回京去了。”

方知何垂下眼看着自己怀里的汤婆子,总觉得有什么怪异的感觉,他抿抿唇,不再开口。

沈淮舟便收拾干净走了出去。

夜晚时分,方知何洗漱干净穿着一身毛茸茸去找陈聿,陈聿正同陆十三抄录战报,见了方知何,他起身给他铺了个毛绒绒的坐垫,又倒了一杯热茶,笑眯眯道:“方公子怎来啦?”

方知何看他俩忙碌,陈聿这般护着他的模样,再一看陆十三,对方也笑意吟吟得瞧着自己,方知何心中一暖,便也笑起来。

“只是在营帐里闲着无事,来你这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陈聿愣了些许,连忙道:“我这儿没什么事,这次的战役十分顺利,大哥已经传信回来了,那蛮子被他打得落荒而逃,准备拔营跑路。”

方知何点头,“那就好。”他瞥一眼桌上的传令书信,“陆……身子怎么样了?”

陈聿着实被他问得一怔,半晌才哈哈道:“好多了,好多了!”

方知何眨眨眼,笑道:“……我就是想问,陆苑,是我儿吗?”

陈聿浑身一抖,回头看了一眼陆十三,对方也明显神情呆滞,他又看看方知何,这人神态温和,举止言谈都很平静。

陈聿心中深感造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十三突然道:“是。”

方知何闻言微微愣住,一种狂喜融入无尽的悲恸显现在他的脸上,好一会儿,他才抬手轻轻捏捏自己的衣角,揉了揉,笑道:“那,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完眼泪又在眸中浮起来,陈聿着急忙慌给他拿手帕,方知何摇摇头,捂着脸笑道:“我,太高兴了,就是那种……总是惦记着,心里想着,然后有一天,有人跟你说,你和那孩子……是血脉相连的人。”

“我太高兴了…”他深吸一口气,咽下自己的抽噎,指缝淌下的泪被他轻轻擦掉,“那小宝……”

陈聿“哎”了一声,说道:“也是您的孩子。”

方知何浑身发颤,良久,才抹泪抽噎着道:“……我怎么,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记得,我真是坏透了!”

陈聿心底冒出酸涩的泡泡,他大胆地伸手摸摸方知何的头,蹲下|身在他面前,轻声安抚道:“您不能这么说自己,您是我见过这天底下最疼爱孩子的人,您只是病了,现在重新又想起他们了,不是吗?”

方知何轻轻吸气,“……他们,不会讨厌我吗?”

陈聿摇头,“他们都很爱您。”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前尘往事,不尽回忆。

熙熙攘攘的过往小心翼翼地漫步进心底,方知何终究是因为往事发起高热。

陆无忧大捷归来,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要进来看他,被陈聿一巴掌推了出去,“大哥,你脏成这个样子,别叫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陆无忧眼睛望着睡在被褥里的人,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这才出了门去,在雪地里把满是血污的盔甲丢了下来。

“陈聿,你平日里没有管着他一些吗?”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陈聿的营帐里拿衣裳,身旁有下属给他打热水,他看了一眼,接过来,“你出去休息,我自己来。”

陈聿莫名看了他一眼,嘴上却道:“我管得了吗?”

陆无忧想想也是,只是这人身子怎么调养了也不见好,他出去两月就听他病了几次。

“沈叔给他看了没有?”陆无忧倒好沐浴的热水,在朦胧雾气中问道。

陈聿道:“看了…”说到一半他顿住了,神色怪异道:“知道你今日要回来,我有个事便忘了说……”

陆无忧疑惑,“怎么?”

陈聿清清嗓子,“哎,方公子,他想起来陛下和小公主的事了。”

朦胧的白气氤氲四散,陆无忧瞳孔微缩,好半晌才问道:“他……我……他什么…反应?”

陈聿耸耸肩,“当天就发高热了,怕是惊喜过甚……我瞧见他那模样,也觉得高兴。”

陆无忧抬手蹭了蹭脸颊,他手一直在发颤。怎么也稳不住,被陈聿瞧见,那人伸手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虽然聪慧过人,连猜带蒙也能说出一二,但是当真想起往事也是稀奇,毕竟七七和沈公子也说过,他这个情况如果不是药物恢复……”陈聿突然滞住,眼睛微微眯起来,回忆道:“他前阵子病了一直在喝沈大夫熬的药。”

*

「……」

「好想去死。」

「陆无忧!你非要这么欺负我么?!」

只要你乖一点,听话一点……

我愿意喜欢你,我也许会喜欢你,我可以喜欢你。

只要你乖一点,听话一点……

我愿意喜欢你,我也许会喜欢你,我可以喜欢你。

“……”

*

沈淮舟坐在小火炉前温酒,他等陆无忧多时了,此时见到对方一身单薄的黑衣径直闯了进来,他嘴角含笑地瞧着他。

陆无忧脸色并不好,他的身子自从上次用过沈淮舟给他的药丸便好了大半,连血也止住了,沈修那药的后遗症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看着沈淮舟,神色阴沉,低声问道:“沈叔,您是不是给怀疏喝了什么药?”

沈淮舟拣几片茶叶沉入热水中,淡淡道:“对,我让他逐渐恢复过往的记忆。”

“……”陆无忧紧皱着眉,声音微微抬高道:“我不是说了不能这样做吗?!”

沈淮舟不在意,笑了笑,抬眼看着陆无忧,说道:“你俩这趟谁也不欠谁了,他若是不想起来,你这辈子哪有机会叫他瞧上你?”

陆无忧心思沉了沉,问道:“…是不是因为药引的事?”

沈淮舟这下倒愣了愣,失笑道:“也算吧,我和你小子投缘,见不得你如此年纪便失了性命,他不过是用一些血,便能换你的命,为何不换?”

小火炉烧开的热水咕噜作响,热水中沉浮的茶叶颠来复去,上下飘荡。

陆无忧望着沈淮舟的表情,良久嗤笑一声,“沈叔,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是您经过他同意了吗?您擅自做主用他的血来救我性命,如果他不愿意呢?”

沈淮舟不气不恼,回道:“他说了他愿意。”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控制情绪道:“就算,他愿意救我,那他愿意恢复过往的记忆吗?!”

沈淮舟这下却没笑了,半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陆无忧,突然冷下声音道:“恢不恢复都是他曾经发生过的事,有什么接受不了。”

陆无忧被他呛住,手足无措,许久才低低道:“您不明白,就算他一辈子想不起我,我也希望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开心一些。”

“您从未爱过云前辈罢,不然怎么如此狠心。”

说完,他恭敬地作了个揖,转身出去了。

沈淮舟拿起杯子的动作一顿,望着陆无忧离去的背影,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眼底被热气氤氲开的水雾冷不丁扑下来,他不耐烦地擦了个干净。

陆无忧仓惶一般逃离了沈淮舟的视线,他心里闷闷地疼,沈淮舟待他不薄,自从他将他救出来,沈淮舟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对他好,他不是不知感恩,只是落在方知何的苦难,谁都不能下手。

——

陈聿有点苦恼,他刚刚准备去煎药给方知何喝,结果陆无忧让他出去,他自己来,他便又跑来方知何营帐里看看。

方知何退了热,并没有醒,陈聿瞧着觉得这人又瘦了点,本来就瘦骨嶙峋的,如今更是瘦了。

“方公子啊方公子,你可要好好的,不然回了京七七要剁了我入药的。”

“我虽然是大哥的兄弟,不过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他太不是个东西,只是也受了许多苦,以后总归是也晓得如何爱人。”

“……若是,你以后全都记起了,当真要杀了他,我和七七都会帮你的。”

他碎碎念起来,拧干布巾又替方知何换了一条敷在额头。

陆无忧望着火候,见差不多了便将药倒进碗里,陈聿窸窸窣窣从外面走进的声音飘进耳朵里,陆无忧忍无可忍道:“你无事便去寻人收拾东西,等他病好了我们就回京。”

陈聿笑笑,“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快去吧。”

陆无忧将药碗拿好,一路忐忑不安,他从回来时便没机会去见这人,也不知这人记起了多少。

他掀开帐帘,先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方知何额上的布巾还在冒着热气,他伸手准备摸摸他的脸,却看见对方脸色十分苍白,眼底的乌青厚重,他愣了一下,给方知何掖好被褥。

“怀疏,难受吗?”他轻声细语地嘟囔道。

他问出来也没打算收到回答,将人的枕头微微垫高一些,他回身端起药碗,用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温声道:“来,喝药。”

他刚将汤匙贴上对方唇瓣,方知何便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泛着红,他的目光一瞬间刺得陆无忧心痛,有些愕然。

他有些无措,怔愣地端着药碗。

方知何双眸泛红,瞪视着陆无忧,良久,才哑声道:“你又要我喝药!”

陆无忧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解释道:“你发热了,我熬了退热散,用一些病好得快些。”

“……”方知何垂泪,手指紧紧攒紧被褥,他小声哀求道:“求你了,我不要喝药。”

“我不要变成傻子…我不要。”

他嘶哑着嗓音,眼泪汪汪,左右都是那句话,听得陆无忧浑身发凉,从心底涌出的一阵阵针扎似的痛险些叫他坐不住。

他抬手想要替方知何擦泪,这冰天雪地里,若是掉了泪,眼角会疼的。

他刚伸出手,方知何便推开了去。

“……不要你。”

“我要小宝。”

“我的女儿呢?”

陆无忧,我的女儿呢?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

陆无忧的心被一针又一针地穿透着,许久,他才朝方知何笑道:“…怀疏,小宝和小苑在一起,他们都很好,都在等你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们回家,回你想要一直一直都想要的那个家。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浓重的药味散发开来,方知何喉咙里噎着什么似的,发出模糊的声音,眸中的惊惶看得陆无忧心尖冒血。

好半晌,陆无忧又道:“我喝一口,你再喝一口,好么?”

方知何呜咽一声,“不…”

陆无忧伸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方知何反应更加激烈地躲开了,他眼睛充血,望着陆无忧的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半分恨意,看得陆无忧生生将手缩了回去。

他的心又开始疼了。

为了过去这人,更为了现在这人。

陆无忧沉默着,见方知何脸色越来越红,他有些急切,左右还是硬下心肠哄道:“怀疏,我这里还有一些闺女的信,你乖乖喝药,我给你拿来好不好?”

话音落地,方知何看着他,鼻尖亦红通通,他微微动了动,试探似的伸出手来,“……小宝?”

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

陆无忧鼻子一酸,应了一声,“是小宝,你记起她了对不对?我们把药喝了病才会好,病好了我就带你回家见儿女,好不好?”

方知何点点头,巴巴地看着他手上的药碗,有些难过道:“可是我不想变成傻瓜。”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险些将药碗摔了。

“不会,不会有人害你了。”他轻声解释道,“我爱你的,不会害你了,我喝一口先,你再喝好不好?”

方知何点点头,“那你变成傻子怎么办?”

陆无忧闻言愣了愣,突然笑道:“那也是我应得的。”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完药,方知何有些犯困,迷迷糊糊拽着陆无忧的衣袖喊道:“云台,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无忧任由他拽,摸摸他的额头,“我在这儿……怀疏,你好好休息。”

方知何迷蒙地望着他的手指,轻轻伸手握住他的小拇指,蹭蹭枕头陷入了睡眠。

陆无忧看了他许久,终于收回视线,起身给他盖好被子,这才出去给他准备晚上的膳食和药。

一连这般度过了两天,方知何退了热,倒像是变了个人,陈聿同他说话他也不大搭理。

陆无忧收拾好两人的物品,看了一眼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的方知何,想着给他加件衣裳,手刚拿起披风,方知何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寡淡清冷地叫陆无忧手一抖,他默默放回手里的衣裳,掀帘走了出去。

方知何大抵想起了许多,自从他病好了,便对陆无忧不闻不问,甚至偶尔对视了也漠然偏过头去。

知道方知何想念小苑和小宝,陆无忧让陈聿将自己收好的信件全部拿去给了方知何,临出发了他才揣着暖手的汤婆子进帐喊人。

“怀疏,我们要回京了,你还有什么要带么?”他走过去,将汤婆子放进方知何怀中。

方知何动也不动,僵坐着,面前的矮桌上全是书信,隐约有湿透边角的痕迹。

陆无忧又说起话,绊了下舌头,“怀疏,我们要回家……回京了。”

方知何轻轻点头,伸手将汤婆子放在一旁,动作温柔地将矮桌上的书信一封封收好,装在檀木盒子里。

他回过身,微微垂着眼,没看陆无忧,却轻声开口道:“不必叫我表字,草民不敢高攀摄政王。”

陆无忧怕他冷着,捡起被落下的汤婆子要递给他,方知何抬起眼,“您不喜欢不是么?”

“……”陆无忧手指轻颤,讨好似的笑了一声,“怀,知何,这几天又降了大雪,用着不易着凉。”

方知何摇摇头,抱着檀木盒子往外走去。

陆无忧很快又追了上来,他动作轻柔地将汤婆子捂在方知何冻得微微发红的手背,叮嘱道:“你是第一次来边疆,这边的天气你待着不喜欢,已经病了许多回了,你……”

方知何打断他道:“我不是第一次来。”

陆无忧猛地滞住,他记起来了,这人第一次来这儿还为他生了小苑。

他嘴唇禁不住打颤,不知道该说什么,方知何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他亦不想再强迫他。

方知何左右还是不愿意搭理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指挥拔营的陈聿,他端着步子走了过去。

陈聿远远就瞧见方知何和陆无忧两人站在雪地里说话,他有些惊诧,不过看到方知何脸色寡淡,满脸的拒绝,他心底微微感慨,到底是记起了过往,心中的恨意怕是难了。

方知何走近,看了一眼陈聿,脸色有些苍白地对着他笑了一下,开口道:“陈将军,回京路上……我可与你同行么?”

陈聿望着陆无忧看过来的眼神,轻咳一声,把一旁陆十三正在用着的汤婆子抢了过来,递给了方知何,笑道:“我得骑马在队伍中路看着,你身子才刚好,可不好随我折腾。”

方知何顿了顿,犹豫着接过汤婆子,轻轻拢进衣袖,淡淡道:“那这位陆兄弟……”

陆十三连忙摇头,“方公子,我得跟后勤那几个兵长一块儿,您有马车啊,我给您安排了!底座还烧了暖炉!”

方知何搂住木盒的手微微发颤,好半晌,才低声道:“多谢。”

“陈将军,能否……请你行个方便,别让我和他一起。”方知何将声音放得极轻,就连雪花落在肩上都叫他有些发抖,他羞愧地低下头去,“实在为难的话,我可以骑马的。”

他害怕陆无忧,这种话说出来恐怕要叫人觉得可笑,方知何觉得很羞愧,他固执地爱一个人,叫那人恨他,还连累了旁人,如今他醒了过来又要麻烦旁人。

如果不是太想念小苑与小宝,他实在是不想再活下去。

“……”陈聿叹了口气,“他不和你一起。”

他知道你不想见他。

“主帅是要在阵前的,所以,方公子啊,你就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坐在马车里休息吧。”陈聿笑眯眯地替方知何拍拍身上的雪花,看着方知何微微弯起眼角朝他笑,乌黑的发上落着花朵般的白雪。

光彩夺目。

陆无忧低声闷笑,伸手捂上心口。

他看见方知何在对陈聿笑,满目的感激衬得他光彩照人,染雪的发如同谪仙。

“谢谢。”方知何认真道谢,心里委实有一些欢喜,他是想起了过往的一切,可他并没有忘记这几年间发生的事情,所谓的陆无忧爱上他只叫他觉得错愕,哪有人会在一个人死后才爱上他的呢?

他对陆无忧冷淡,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容对待他,若是说恨,他恨的,他曾经也恨不得这人去死。

可他如今不想了,这人左右是和他没关系了。

至于爱,他都给小苑和小宝就够了。

其他人不会爱他,他同样不会再付出爱。

这样谁都不能再叫他痛苦啦。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方知何上了马车,怀里抱着装了信件的木盒子,捂在腹部的汤婆子微微发烫,他并不在意,手脚放松地坐在毛绒绒的毛毯上。

陆无忧骑着马从前方领路的方向朝他的马车过来,陈聿给陆无忧打了个“好好带路”的手势,陆无忧抿抿唇,摇摇头。

陈聿恨铁不成钢地骑马与他擦肩而过,一脚踹他腰上,“任性妄为!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陆无忧还是摇摇头,他不敢出声,若是叫方知何听见了,那人又要难受了。

陈聿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最前,陆十三远远看着二人,神色微微涩然。

他从前跟着陆无忧的时候,人人都说陆将军英明神武,永远都是站在最前面顶着天地的男人。

如今陆无忧郁郁寡欢,骨子里皮肉上全刻满了那人的痕迹。

*

陆苑和陈太傅在御书房大吵一架,也不知是做太子老师做得久了,还是为人刻板,陈太傅被陆苑气得双颊通红,一时之间有些眼冒金星。

陆苑冷哼一声,叫小云把这人赶出去。

小云连忙劝慰,“陛下,陈太傅也是为了百姓考虑,您就莫同他置气,听他一言…”

陆苑抬起眸子,冷声道:“什么为百姓考虑?!每次都要在我父皇头上做文章!”

“……”小云噎了一下,偏头瞧了陈太傅一眼,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云叹了口气,把人拉到一旁,轻声细语解释安抚了一番,换来陈治安一个不满地质问:“宦官也能置喙?”

小云心底大叫不好,回头一看小皇帝,果不其然,黑着脸直接喊了暗卫来,两手一架将陈治安丢了出去。

小云轻轻叹了口气,给小皇帝将刚端上来不久的桂花蜜拉近一些,拿起汤匙,喊道:“陛下,来喝糖水。”

陆苑委屈地看他一眼,“朕又做错了什么?”

小云忍着笑,咳嗽两声道:“陈太傅年纪大了,您别老叫人丢他,伤着身子可就不好了。”

陆苑凑近喝了一口桂花蜜,眼睛亮了起来,高兴道:“你新做的这个,甜而不腻,还有吗?”

小云躬下身子给他擦嘴角,温柔道:“已经叫人送了一份给小公主。”

陆苑点点头,就着小云的手蹭蹭鼻尖,“还是小云好,不唠唠叨叨,还会想着妹妹。”

小云给他理了理前额的发,继续喂糖水,“奴才听人说,摄政王的兵马已经启程,半月后就能抵达都城了。”

陆苑“嗯”了一声,“前些日子就派了信件来,此战大捷,庆功宴席要让礼部安排下去。”

小云给陆苑擦擦嘴巴,应了一声,“哎,奴才这就着人安排。”

“小云。”陆苑看着他的脸,这么多年过去,面前这人眉眼间全然长开,反而不似过去那般女气。

小云收拾着台面上的碗,闻言抬起头朝陆苑笑了一下,“陛下怎的了?”

陆苑愣了一下,突然笑道:“我觉得太傅家那闺女还没你长得好看呢。”

*

「爹爹亲启——

今日小宝学了好多字,是哥哥教的,哥哥的字太傅说写得很好,小宝的字太傅没有说话,小宝很伤心,但是哥哥说小宝好看,还是哥哥好。」

「爹爹亲启——

哥哥病了,云云照顾他,还给我喂了好多难吃的药丸,阿叔也说云云担心过头,但是云云把阿叔说了,小宝也不太明白,云云伤心。」

「爹爹亲启——

花园里的花花开了好多好多,小宝拉着哥哥摘了好多,小宝要做花饼饼吃,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宝想爹爹了。还有娘。」

方知何抬起手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十分难过,他的女儿实在太乖,太懂事。

如果不是因为他一意孤行,爱得一叶障目,他的孩子如何会受到如此多的苦难。

方知何悲上心头,轻轻哽咽,手中摊开的信件被他的眼泪打湿,他拿衣袖去轻拭,极力忍住垂落的泪珠。

陆无忧隔着车帘听见里面人的吸气声,心中隐隐作痛,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来回两次,陆十三实在看不下去了,欲出声,便见方知何掀开车帘。

伸出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

陆无忧错愕地望着方知何通红的眼眶。

方知何止不住地抽噎一声,脸色白了起来,半晌,才收回手,又将帘子拉好。

陆无忧这才抿着唇,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出声道:“方,你饿了吗?”

方知何窝在毛毯里,眼泪顺着鼻尖淌下来。

陆无忧见他不回应,有些着急,方知何的胃脾不好,早上也没见他吃多少,刚刚也不知他是有什么事。

“我让陈聿给你拿些吃食好不好?”陆无忧轻声问道。

方知何抽了一口气,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陆无忧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察觉到他不稳的气息,他顿了顿,驾着马去了前方。

陈聿见他过来,没好气地说道:“怎么?”

陆无忧攒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抬头看了一眼陈聿,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光仿佛被漫天的白雪融去,冰冷而又寂寞。

“你给他拿点吃食罢,我给的他不要。”

陈聿见他这般神情,也不好在说什么,答应了一声便回马车旁送东西了。

陆无忧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路,心口的痛楚叫他喉咙里呛着浓重血腥味,拢着手在唇边咳嗽几声,点点血星落在衣袖上。

方知何听到外面的动静,擦干眼泪,收拾好手中的物品,这才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陈聿笑眯眯地同他道:“公子怎么了?”

方知何视线左右逡巡着,最后望着陈聿笑弯的眼角,轻声问道:“小苑怎么没写过信来?”

陈聿微愣,他抬手挠挠头发,有些词不达意道:“哎,那什么,小苑脾气大。”

方知何微微蹙眉,“小苑怎么…”

“您都这样了,他怎么可能还会给陆大哥写信?”

方知何沉默,突然抬手揉了揉眼睛,陈聿瞧着他,有些不忍心,“您别难过,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为了您已经成为了一位明君,肩上的担子重了也无处宣泄,怨恨陆大哥也算出出气。”

方知何轻吸一口气,低声道:“是我的错,这天下的担子压在他身上,都是我的错…”

陈聿觉得这人实在太固执,言辞间不由带了些己见,“怎会是你的错?都是陆无忧的错!是他瞎了眼盲了心,该珍惜的他瞧不见,自私自利,全叫你为他付出,他凭什么?!惯得他!你想起来就该给他两刀,藏着掖着不敢见他算怎么回事?!”

方知何愣了些许,突然笑了出来。

“你武功这么好,给他两拳叫他难受难受,干嘛自己一个人伤心呢?七七见了也会心疼。”

方知何原本揪紧衣袖的手微微松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开,他看着陈聿气愤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心软了起来。

酸酸涩涩中裹了一层又软又甜温暖的空气。

“九年了,就连小苑也成为了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好君主,小公主也为了能够见到你每天认真练字念书,七七的医术也愈发的精湛,怕以后你身体难以调养,他甚至去苗疆学了蛊术,还有,方小公子,他同样也觉得痛苦这九年中他日日守在朝堂之中,辅佐陛下,他为你也肯舍弃向往的自由,人人都在期盼你能够幸福,你又何必将自己置之劣处,平白叫人伤心。”

“陆无忧待你不好,那是他的错。”

“他得忍受这个后果。”

陈聿叹了口气,“明白来讲,你原谅他与否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心里还是想着你幸福快乐便好。”

“没有人逼着你。”

全然顺从自己的心意,好吗?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路上,方知何同旁的人也能说上些话,神情明显开朗了许多,愈发得精神起来。

陈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沈淮舟没有跟着回京,给了陆无忧一堆药丸和一沓药方人就跑没了影,倒是陆无忧,从第一天后再没敢靠近马车。

陈聿心里说着不逼方知何,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陆无忧衣袖上时不时多出的血星,有几次看得方知何也跟着瞧。

雪中途停了,方知何在马车上支了个小炉子专门给陆无忧熬药,汤药好了便喊陈聿过来端走,他不多话,陈聿也不便询问。

陆无忧喝了他熬的药,偶尔还是吐血,方知何寻思着自己按着方子来的,怎的就叫他这般,问了陈聿,陈聿说看不懂方子,随行的军医看了一眼,立马说道:“公子,这柴胡量过多了些,用得久了怕是会…”军医言罢抬头看了一眼方知何。

方知何神情冷漠,抬手将那方子拿起来看了看,良久,才哑声道:“这方子不是拿给你看过?怎么现在才说?”

那军医顿了顿,叩首道:“摄政王觉得无碍。”

方知何一时间觉得针扎似的剧痛从脑后传来,沿着脊椎漫布四周。

他冷笑一声,将方子揉成一团丢到一旁,“无碍?怕是回了京要跟圣上参一笔,我谋害于他!”

“……”军医愣在原地。

方知何气上心头,扬手把车帘掀开,正好瞥见陆无忧远远地回头,方知何捡起一旁的纸团子朝他扔了过去。

纸团灌了内力,准头正对着陆无忧的胸膛,偏偏他不躲不移,被砸了个正着,身子晃了晃,他反而笑了笑。

陆无忧有些开心地摸摸被砸中的心口,方知何不知在生什么气,脸颊微微发红,他每次气鼓鼓都会红起眼角。

伤心的时候也会。

陆无忧敛了笑,骑着马转头凑近马车,方知何冷冷地望着他。

陆无忧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温声道:“怎么了?”

方知何沉声道:“我不是故意害你。”

陆无忧愣了愣,余光瞥到车门旁半跪着的军医,神色紧张地问道:“药方的事吗?”

方知何抬头与他对视,微微瞥了下嘴角,淡淡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希望你变成傻子,也不希望你死,给你熬药更不是因为还喜欢你,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补偿,甚至爱。”

“我对药理不通,这几年浑浑噩噩脑子更是锈了一般不好使,你自己的事自己掂量。”方知何看着脸色瞬间惨白的陆无忧,心底觉得很是荒唐,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更何况,你把自己毒死了,那又补偿了我什么?只是补偿了你自己的私心,你不想因为做错事而感觉愧疚。”

“其实也不算做错,你不爱我,我却缠着你。”方知何自嘲地笑道:“好在你将我折磨死了,没有继续缠着你。”

陆无忧半边身子都僵住了,停住的大雪仿佛倒灌进他的身体里,他想说些什么,他想告诉方知何,不是这样的。

他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将这人折磨死了。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方知何语气放轻了一些,“我回京只是想见见我的孩子。”

陆无忧张了张嘴,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我陪你。”

方知何沉默地看着他,突然伸手将他腰上的玉笛摘了下来,“这是我娘给我的。”

陆无忧道:“……是。”

方知何露出怀念的笑,珍而重之地将玉笛收进怀中,“谢谢你帮我保管。”

陆无忧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痛苦地喘不上气来,他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摸摸方知何,却被对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脸颊。

方知何从怀中拿出帕子,伸手替陆无忧擦了擦眼泪,好一会儿,他轻声道:“别哭了,你只是一时对我有愧疚,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陆无忧抽了口气,正要解释,却听见方知何笑眯眯地说道:“陆将军,可不要再说爱我,我已经想明白了,任是我那般也没能叫你软下心来爱一爱我,饶我一回,证明此生我们是没有缘分的,你如今来说爱的话,属实有些令人不知如何才好。”

“就这样罢。”他说完瞥了一眼陆无忧,又道:“你不要和小苑告状,我给你下毒了,他嘴上说着讨厌你,心里最喜欢你不过。”

“若是被他知道了我险些害你,他心里该怨我了。”

方知何絮絮叨叨说着孩子,陆无忧鼻子泛酸,哽咽道:“孩子们都很想你,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舍得。”

方知何闻言愣了愣,恍惚间又掉了眼泪。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军抵达城外百里便停了下来,各兵部领军的将士先行同主帅进城面圣。

方知何知道规矩,想着先进了城再考虑进宫的事,刚下马车陈聿想也不想给他牵了匹马来,朗声道:“方公子,我们一块儿进宫吧。”

陆无忧欲言又止地站在一旁,方知何看也没看他,同陈聿笑道:“总算舍得给马我骑了?”

陈聿看他穿得少,又给他从马车上翻出一件毛裘大衣,叮嘱他穿上,嘴里低声嘟囔道:“还不是某人怕你着了凉。”

方知何闻言愣了些许,抬头瞧了陆无忧一眼,那人刚好对上视线,颇为狼狈地拧过头去。

方知何偏过头来接过陈聿递到他手里的缰绳,他自恢复武功以来总被人护着捧着,怕他磕着碰着,如今轻轻一跃便安坐于鞍上。

方知何心底冒出奇奇怪怪地涩意来。

有些高兴,又有些,涩然。

到了城门前,方知何扯住缰绳,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纱巾蒙在脸上,陆无忧忍不住开口道:“无碍的,你不必……”

方知何抬起眼,轻声说道:“我已是个死人,若是活过来,旁人会如何想小苑?”

陆无忧哑然,眼底掠过一抹微光,他伸出手想要替方知何系上,那人轻轻避了过去。

“陈将军,我们进去吧。”

陈聿应声,领头带路,方知何目视前方,眼神平静,与原处不动的陆无忧擦肩而过时,陆无忧久违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陆苑心中有几分焦急,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不小心将袍袖落在砚台里,一旁的小云见状连忙将人抱起来,叹了两口气。

“陛下,咱不是说好了不想吗?”小云伸手捋了一把陆苑从发冠中散落下的青丝,又摸摸他的额角,觉出一丝温热,微微变了脸色,“怎么又起热…”

陆苑坐立不安地在他怀里,两手攀着他的肩膀,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朕心里不安宁,慌乱,又觉得不止如此,有些旁的什么,搅得朕心烦意乱,小云,你说如果父皇还在,父皇会不会觉得朕没用……”

小云坐在软榻上,轻轻摸摸他的头,轻声道:“烧糊涂了,说胡话呢?”

陆苑闻言愣了愣,突然闷笑出声。

是啊,他的父皇最疼他,哪里会苛责于他?

小云怕他烧得厉害,温声安抚着将他塞进被褥里,拿热布巾捂着额头,又去太医院找谢太医。

陆苑朦朦胧胧间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这人陪着自己,已有九年了。

他的爹爹离开他,也有九年了。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自己呢?

做天下的君主好累,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下爹爹的孩儿,偷一下懒呢。

他合上眼,眼角沁出微红的泪珠。

小云走在路上,路上同他问好的权臣他一一回应,心里难得也有了不耐,陆苑近来不知是怎的,三天两头的发起热,咳嗽也一直没好,任是他如何给他补身子也没成效。

谢太医看过两回只说是心病,和他那爹爹一般,心里的事太多,人受不住。

小云心疼他,舍不得他。

想到小孩夜里睡着都在难受,他满心都是酸涩,那情爱的弊端又如何要报应到孩子身上?

方知何跟着陈聿进了宫,几人下了马摘了佩剑,领路的宫人被陈聿打发开,陆无忧走在两人微微靠后一些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方知何露在外的脖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陈聿笑着给方知何介绍宫里的变化,方知何一一看过去,心中有些欣慰,这么些年,小苑真的开创了方朝盛世。

方知何瞧着自己曾经的寝宫,牌匾已经换了新,换了名,他停住脚步,仔仔细细地瞧了。

“长宁…人的一生,万寿不如长宁。”他微微弯起眼角,觉得这个新名字换得很是讨他喜欢,“小苑的心思倒也细致。”

陆无忧望着他,没说这是自己换的,瞧他高兴,自己也觉得心里舒坦。

看了一会儿,方知何移开视线往左看,远远瞧见一抹急匆匆的身影,他不由问道:“陈将军……那是,小云吗?”

陈聿跟着看过去,同时出声喊道:“云总管——?”

小云远远望过来,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家小陛下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这么站着同他笑。

他脑子一嗡,眼中猛地窜起泪,扑簌簌地坠了下去。

“公子!”

“咳……咳咳…”陆苑翻了个身,手边放着的外褂被他轻轻搡下去,衣扣磕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叫他微微睁开眼。

视线里的房间阴沉沉的,小云走前细心给他拉了帘子,外面的白光只隐隐透进几缕。

他刚刚在梦中见到了父皇,穿了一件白色的狐毛袄子,望着他的时候微微笑了笑。

还同他招手,温柔地唤他的乳名,轻轻地抱住他。

“我儿长大了。”

“好乖好乖。”

“我儿……”

“陛下!”小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您看是谁……”

“不是说小苑病着么?小云你轻一些。”

“嗯,嗯……奴才,奴才太高兴,奴才是太高兴了……”

陆苑又翻了个身,心道怎么醒了还做梦呢?

小云都多少年没有咋咋呼呼了,这个梦真是莫名其妙,小云都不像小云了。

还有那个声音,那不是父皇的声音么?冷冷清清,又生生添了几分温柔。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人动作放得很轻,陆苑背对着,微微动了动。

今天梦里的小云委实奇怪,怎么这样讲究?

他不耐烦地挠挠枕头,撑着一口气坐了起来。

方知何叫他吓了一跳,瞳孔微微放大,走路的动作都顿住了。

陆苑也是一愣,他打量着面前的人,又看看那人身后站着的小云,还有陈聿,和陆无忧。

陆苑抬手揉揉额头,沉声道:“怎么朕生个病连陈聿也要梦见?!”

陈聿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嘟囔道:“不是吧小苑陛下?你梦见你陈叔还不乐意啊?”

方知何轻轻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走。

陆苑看着他,又偏头去看陈聿和陆无忧,皱着眉头道:“朕要梦见你做甚?!父皇一年才入朕梦一次,怎么还要加你们进来!”说罢又巴巴地望着方知何。

方知何原是觉得这孩子稀里糊涂可爱极了,听完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他望着榻上坐着的少年帝王,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他才不过六岁,六岁就要背负起自己丢下的整个国家,万千子民,何其辛苦?

陆苑还是望着他不放,心里盼望着这梦再长一些罢,他太想父皇了,再让他多看看父皇罢。

方知何与他相望,红着眼朝他笑了笑,伸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小苑。”他温柔地唤道。

陆苑呆愣住,温暖的怀抱和坚实的臂膀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伸手蹭蹭这人的衣袖,好半晌,才呆呆问出一句,“是您吗?”

方知何低头亲亲他额头,眼圈通红,还是笑道:“是啊,小苑都这么大了,爹爹才回家看你,爹爹真是坏啊。”

陆苑僵住,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方知何的眼睛,眼睛渐渐红了。

“您是真的吗?您真的记得儿了吗?”

方知何心里难受无法言表,只能抱着孩子反复摩挲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答道:“是真的,是真的,爹爹记得你了,都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负责任才害你这般吃苦……小苑……”

陆苑闻言紧紧抱着方知何的腰,狠狠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良久才红着眼睛笑起来。

他蹭蹭方知何的肩窝,闷声道:“爹爹,爹爹啊,儿有好好做君主的,您看见了吗?”

方知何摸着他的头,连声应道:“爹爹都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爹爹,儿现在很厉害了,再也不会让旁人欺负您了。”

“小宝也很好,我有把小宝照顾的很好哦,我还将您的字学得很好呢,对了,我还和小云一起学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糖怎么做呢,我以后常常给您做好不好?”

“我再也不吵着闹着要您陪我放风筝啦,我已经长大了,以后不用爹爹再为我操心了。”

“爹爹。”

方知何轻轻吸着气,将陆苑抱得更紧。

陆苑垂下眼,声如蚊呐般,很轻很轻道:“儿好想您啊。”

方知何闻言心疼得直想抱着孩子哭,他的情绪像被尘封的蜜蜡裹着,如今被煎烤着,融出滚滚的蜡泪。

烫得他心尖阵阵刺痛。

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啊……呀!哥哥!咦?云云你怎么在门外呀,哥哥又在觉觉吗?”门外传来稚嫩的声音。

方知何浑身一抖,怀中的陆苑伸手蹭蹭他后背,安抚着他道:“爹爹,是小宝来了。”

方知何说不出话,喉咙里泛起的哽咽快要闯了出来。

小云在门外和小宝说话,不多时就将小丫头抱了进来,“那小宝公主午膳吃了什么呀?”

小家伙笑得眯起眼,“和富贵一起吃的又!”

她搂着小云的脖子,一回头便瞧见了陆无忧,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好半晌才伸手摸摸陆无忧的衣裳,轻轻问道:“爹爹您回来了?”

陆无忧鼻子泛着酸,将小孩接过来抱进怀中,“是啊,爹爹回来看小宝了。”

陆安虞嘿嘿地笑开了花,抱着陆无忧的脖子啵唧就是一大口,又想起自家兄长,连忙回头喊:“哥——咦?”

方知何抬着头与她对视,眼底泛着盈盈的水光,陆安虞愣了愣,好半晌才道:“爹爹,这位叔叔是谁啊?小宝好生熟悉。”

陆无忧抱着她的手抖了抖,嗓子仿佛被人掐住一般,一时之间居然开不了口。

就连陆苑,都张大了眼睛,看着陆安虞。

陆安虞大约也察觉到了长辈的不对劲,她骨碌一下挣脱陆无忧的手滑下来,吧嗒吧嗒跑到方知何身前,瞧着对方的模样,又问道:“叔叔,您认识我吗?”

方知何伸出手轻轻摸摸她的头,轻吸一口气,笑道:“认识,叔叔认识你。”

他眨眨眼,泪珠坠了一颗又一颗,落在陆安虞的衣袖上,很快便湿了一片。

陆安虞皱皱眉,方知何伸手抹了一把脸,连忙伸手给她擦,嘴里说道:“小宝,对不起,对不起……”

陆安虞摇摇头,抬手替他擦擦泪,小声道:“叔叔不哭,小宝不怪叔叔。”

陆苑动了动身子,要开口说什么,被方知何用力抱紧了,他脸色惨白,一双眼被泪浸湿得通红,陆无忧看着他觉得心在滴血,甚至向前走了一步,方知何却突然伸出手将陆安虞也揽进怀中,脸色大变,声音尖锐发颤道:“你不要过来!!你又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小家伙被他吓了一跳,当即瘪瘪嘴要哭,方知何不知所措地看看孩子,又看看陆无忧,见对方那像是在嘲讽自己的神色,他觉得自己的胆小怯懦无所遁形,全然暴露在外,那人只需要轻轻推他一把,甚至只是轻蔑地瞧他一眼,他便受不住。

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对那人是如此的熟稔。

方知何深吸一口气,他松开搂住两个孩子的手,往后缩了缩。

陆苑立马反手回抱住他,沉默着淌下泪来,他感觉到了他爹爹的痛楚与难堪,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用力一些,努力一些,抱紧他的爹爹,让他知道自己爱他,自己永远也不会舍弃他。

方知何被他紧紧拥抱着,混沌的思维仿佛被一根绳用力拉拽着,他在悬崖边远目眺望,往前便是万丈深渊,他十分向往,可他被这根绳拽着,不能动弹。

“陆安虞。”陆苑泪湿了整张脸,他从方知何怀中抬起头,冷冷地望着他的妹妹,声音沙哑道:“你已经九岁了。”

“连自己的娘亲也不认得吗?!”

陆安虞怔怔地望着她的兄长,还有兄长身后那位脸色惨白的男人,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道:“小宝没见过娘亲,小宝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就没见过娘亲,也认不出娘亲。”

方知何身子微微发颤,脑中一根悬着的弦猝然崩断,他禁不住捂住脸哭出了声。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的儿子没有错,他的女儿没有错,只有他对不起他的这一双儿女。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这都是因为他爱一个人,他渴望被人爱,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他不配拥有爱,他向往的一切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他还能怎么办。

陆无忧沉默着走过去,他伸手将呆愣住的小宝抱起来,摸摸她的头,将她放在陆苑身旁。

陆苑默不作声地将妹妹抱在怀里,亲亲她的脸。

陆无忧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方知何一眼,这人哭得很小声,轻轻的啜泣仿佛连气都要上不来了,他心疼坏了。

“小苑,和小宝出去一下好吗?让你陈叔叔还有云叔叔带着你们。”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陆苑冷冷看着他,“你凭……”

陈聿此时将他兄妹俩一揽直接带出了门,小云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只是站在方知何面前,眼神温柔地凝望着方知何。

小云转身去追陆苑。

许久,方知何抽噎着抬起头,眼前模糊的显现着一个人的身影。

陆无忧坐在他身旁,给他擦擦脸,轻声道:“你……出事的时候,小宝也不太好,智力不比常人,是后来快四岁才得到沈大夫的医治,之前一直是我在带她,所以会与我亲近一些,你不用太在意这个,孩子亲我只是因为我当初在照顾她,你是怀胎受苦孕育了她的人,她迟早会知道谁才是她的好爹爹。”

“小苑被你教的很好,就是脾气也随了你,我这些年也有些怕他吃亏,还好一直有小云在他身旁。”他垂下眼,看着方知何攒紧衣角纠结的手指。

听说云九连前些日子给他寄来的药是治伤疤的,如今看来他手上的疤确实变得更淡了。

“怀疏,不要哭了,眼睛会疼。”

“对了,你还记得陆五吗?我将他调到小苑的侍卫队去了,得空了叫他来见见你好吗?”

方知何抬手给自己擦擦眼泪,不太想理他,他心里的那根绳把他拽回了现世,他只能面对。

陆无忧也不在意他不理会自己,觉得他跟小猫似的委屈很招人疼,想给他擦眼泪,小猫自己给自己一顿乱糊,他瞧了想笑,想想又觉得实在难受。

他现如今爱他了,他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靓丽的色彩,当初怎么就怎么看他怎么都是一团浓墨,粘稠,杂乱。

各怀心思,一时沉默,方知何终究是受不了与这人待在一块,起身准备出去,他才看了自己的儿女不多时,心里惦记,舍不得。

陆无忧以为他又要哭,还跑出去伤心,连忙伸手拉他衣裳,结结巴巴道:“我会……我会跟小宝说当年,当年的事,你不要,你不要难过了,等小宝也知道这些往事,她,她就会恨我,讨厌我了,所以你不要伤心,也不要着急……”

方知何听得眉头微微蹙起,猛地抽回手,凶他道:“你想干什么?你离我远一些!”

陆无忧眼神一闪,手足无措地站着。

方知何抬手给自己擦脸,又抽噎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怀…”

怀疏…

陆无忧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当初有多爱自己,如今便有多恨自己。

自己又何必专程气他,惹他伤心。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还有几章过渡转折就可以完结了orz

希望过年能整完咧!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方知何停下脚步,神情恍惚。

身前的花草尚未绽开,只余绿枝随风摇曳,他呆愣愣地站着,只觉得呼吸间都是滚烫刺骨的痛楚,从心上汹涌沸腾而来。

“哥!”身后传来一声急促又惊喜的声音。

方知何浑身一抖,他像是一朵骄阳烈日下苟延残喘也要全然绽放的花,萎靡不振却又苦苦支撑。

他甚至觉得重活一次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他不敢见方知垣,这是他的弟弟,亦是他心上人的心上人。

方知垣见他动作迟钝,也愣了愣,迟疑道:“哥?”

方知何低低应了一声,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有些牵强,可方知垣高兴坏了,他知道方知何恢复了记忆,甚至回了宫中。

他往前走了几步,一把将方知何搂进怀中,笑中泛起哭腔,“哥哥啊,弟弟想你。”

方知何顿了顿,伸手回抱住方知垣,将头轻轻贴着对方,小声唤道:“长临。”

“哥哥,长临好想你。”方知垣蹭蹭方知何的耳垂,低声喃喃,“你不知道我当初……好在,好在哥哥回来了。”

方知何“嗯”了一声,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背。

陆无忧出门找到陈聿,陆苑正握着陆安虞的手在训斥,凶得小姑娘红通通的一双眼落下泪珠来,串串如链,落如雨下。

陈聿无奈,陆无忧沉默地听着陆苑沉声道:“你没见过娘亲,难道感觉不出来?!”

“小宝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哥哥凶小宝呜呜!”

陆苑脸色阴沉,伸手将陆安虞撒娇伸手要抱的手拍开了去,声音沙哑甚至刺耳道:“陆安虞,他是你娘亲,你再说一遍不认识朕就把你丢出去,你听懂了吗?”

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连话也不敢说,半晌才抽抽噎噎哭出声。一旁的奶娘不敢上前,看看皇帝身旁的云总管,对方叹了口气,伸手抱起小公主,轻轻哄了哄,将她抱给奶娘。这才回过身来安抚小皇帝。

“不必说了,朕心里有数!”陆苑不耐烦地推开小云的手,起身径直朝亭子外去,半路瞧见陆无忧,他冷冷地望着,“你来做什么?不是病得快死了?怎么还不死?”

陈聿连忙出声:“哎,陛下……”

陆无忧伸手拦了一下,低头与陆苑对视,冷淡道:“陆苑,这一切是我的错,小宝年纪小不懂事,你可以好好同她说明白前因后果,想必她听后便不会如此,不要再对妹妹凶了。”

陆苑心里烦躁,听不得他这话,冷笑一声,“你的错?知道都是你的错你还在这儿说什么?你去死啊。”

陆无忧抿了抿唇,他望着陆苑不耐的神色,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等你爹爹好一些罢。”

陆苑厌烦地瞪他一眼,甩手走了。

小云连忙躬身跟了上去。

陆无忧转头看着他俩的背影,回头瞥了一眼陈聿,陈聿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拍拍陆无忧的肩膀,“大哥啊,要不……你还是去边疆驻守个三四十年,等大家心里气都消了你再回来?”

陆无忧抿着嘴,玩笑似的踹了他一脚,“我宁愿死在他手上,也不愿再离开他。”

方知垣磨磨蹭蹭地拖着方知何去太医院见沈修,这人月前和祁关研磨出一种药草,听说是有祛除某种蛊毒的效果,两人便日日蹲在药房里配药。

方知垣絮絮叨叨说着,方知何混混沌沌地跟着,他抬手捶捶自己的额头,总算从院子里的药香中嗅出一丝清明。

祁关端着个药罐子正开门,与方知垣方知何撞了个正着,当即呆了一瞬,“怀疏?”

方知何朝他笑笑,“七七。”

祁关眨眨眼,上下打量着他,这才笑起来,走过来又捏捏他胳膊,“不错啊,边关待几月,身子骨都硬朗了许多。”

“……”方知何还是笑笑,他现在脑中有丝丝钝痛,有些分辨不出对方的情绪。

祁关大约是瞧出他不舒服,担忧地同方知垣说了些话,方知何抬手摁住自己的额头,轻轻咳嗽起来。

“大哥,怎么又不舒服了?”沈修的声音从身前响起,温热的手背贴上额头,方知何抬起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

“也没发热,是路上累着了罢。”沈修同祁关说道。

祁关摸完也觉得不像病了,安抚了方知垣几句,让他带方知何去休息。

“我和沈修得看着药炉,你带怀疏休息去,待会儿我带些安神的药去。”

方知垣点点头,又嘀嘀咕咕同方知何说道:“大哥,早前陈将军传信说你去了边疆,祁大夫差点将宫门都掀了呢。”

方知何低低道:“他挂念着我。”

方知垣“嗯”了一声,“好在你后来状况越来越好,他和沐之才安下心来研制药物。”

方知何眨眨眼,笑了笑。

“以后就好起来了,哥哥怎么能有让弟弟操心的理?”

他这样说着,又弯起眼,额头的抽痛暴起青筋,他握拳用力捏了捏,很快又松开来。

方知垣连忙摇头,“都是我任性,害哥哥一直在为我操心……如果不是我,哥哥又怎么会被陆无忧欺负,都是……”

「因为我爱长临,你不是长临。

如果我是长临……

你不是。」

我不是长临。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方知何按着额头,侧过头来朝方知垣笑,“我还是回之前住的那个院子吧,你帮我同小苑说一声,这几日我便不进宫了,他若有事,便去宫外见我。”

方知垣皱起眉,“你刚回来……”

方知何朝他眨眨眼,“无碍的。”

“……那好吧。”方知垣说着又领着方知何去找陈聿,那院子这几年一直是陈聿打理。

方知何回头看了一眼这诺大的皇宫,眼底的红微微褪去,他略微蹙起眉,又揉揉额头,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怎么了,怎么回了京又开始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陆苑刚回寝宫便听见他小叔的声音,应该是来给他送安神的药,手里还拿着哄小孩的糖葫芦。

陆苑沉着脸,被方知垣伸手捏了捏脸,笑道:“怎么爹爹回来了,我们小苑还不高兴啊?”

陆苑微微松开眉头,接过方知垣递来的药碗一口饮尽,拿布巾擦擦嘴,推开方知垣继续递来的糖葫芦,低声道:“小宝不认爹爹,害爹爹伤心。”

方知垣愣了一下,脸色白了一些,想了想,伸手摸摸陆苑的头发,这小孩的头发像他爹爹,乌黑柔软。

“小宝还小。”他安抚着说道。

陆苑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方知垣叹气,“你也知道妹妹小时候吃了苦,怎么能和妹妹计较?”

“谁和她计较了,我只是舍不得爹爹伤心。”陆苑瓮声瓮气道,满脸的不高兴。

方知垣心里明白,又揉揉小皇帝乱糟糟的头发,温声道:“你爹爹刚刚回祁大夫在宫外的那间院子了,他不爱在宫里待,让你有空去宫外寻他。”

陆苑点点头,觉得这样也好,在宫里遇到些遭人讨厌的东西也很烦,还不如出去躲个清净。

“不许再对妹妹凶了听见没有?”方知垣将糖葫芦塞他手里,嘟囔道:“吃就吃嘛,小叔又不会笑话你。”

陆苑虎着脸,“朕知道了。”

方知垣揉揉他脖颈,笑道:“这才乖。”

“……”陆苑皱起眉。

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要人稳重的,罗里吧嗦,烦人得紧。

方知垣看着小孩鼓着脸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有些难受,他对小孩的要求一直很严格,这几年才稍稍歇口气,也想让小孩露出点属于小孩的情绪。

可惜,这孩子背负的东西太多,也太重。

只怕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呃,在埋伏笔,所以好像看起来怪怪的orz

第131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方知何回到住处,随意擦了把脸,吃了两颗云九连过去给他拿的安神药便歇息了。

这一天的情绪波动促使他神思不安,往事混沌交杂,叫他满脑子只剩下厌世的偏执与自我否认的痛苦。

是他叫小宝受如此多的苦,他不怪孩子不认他,只是难免有些伤心。

*

陆无忧回了府中径直回了书房,宫中传旨要庆祝战役大捷,此事由摄政王全权负责,陆无忧点点头接过圣旨,又托送圣旨的太监带了一盒新鲜的枣泥糕给皇帝。

他是听说方知何回了祁关那院子,才匆匆赶回来收拾一些东西,恰逢街角那家陆苑爱吃的糕点铺子开门,他另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东西搁在捂好的布袋子里,放在桌上,送走了太监,犹犹豫豫,他又拿起布袋子从书房出来。

走到那间院子门前时,他顿了顿,想起过去方知何住在这里并无下人,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将布袋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糖炒栗子,你爱吃的。”他抬头看一眼那间开着半边窗户的房间,低声喃喃,“我给你都剥好,你想吃的时候吃一些罢,怀疏…”

天沉浸月色的时候,方知何从梦魇中挣脱出来,梦中的人仿佛伸出了一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冷硬的地上掼,叫他一时之间觉得痛苦窒息。

他重重喘息着,眼底的红色散去了一些,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颚淌了下来。

方知何抹了把脸,披上衣服下床,刚刚半梦中听见祁关喊他起床用饭,他正被魇着,祁关当他累着了,也没继续喊,便走了。

他提着屋里的水壶去门外的院子里打水,月色下的院子染了层清霜一般,清清冷冷。

一直疼痛难忍的脑袋倒是不疼了。

方知何打好水放在石桌旁的炉子上烧,他随意坐在石凳上,寻思着明日还是找一些伺候的人来,他从小到大虽然过得不行,但也算是个养得起人的公子哥,福分嘛,享得一时是一时。

既然决定往后的日子待自己好一些,活得自在一些,那也不必事事自己来操心了。

这么想着,方知何撑着下巴左右打量起院子,花花草草也要多种一些,这石桌上……怎么有个布袋子?

他将布袋子打开,袋子是灌棉的,里面捂着的东西还是温热的,散发出浓香的栗子味,一个个圆滚滚,还都是剥好的。

他捻起一个往嘴里塞去,入口的甘甜化开在味蕾上,他满足地眯起眼,想不到祁关今日居然还给他送了炒栗子来,还贴心地帮他都剥好了栗子仁。

陆无忧一墙之隔,听着里面人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与拿东西的磕碰声,心里软了又软。

举起茶漏的声音,将茶壶搁在石桌上清脆的碰撞声,水烧开的咕噜声。

身子舒爽一些,方知何精神好了大半,抱着栗子仁喝茶,偶尔看看头顶的月亮,银钩似的坠在茶碗里,泛出泠泠微光。

陆无忧听见人回屋的声音才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慢慢往回走,他已经没了心,却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月色下冷冷的痛楚从胸口传来。

不间断的,如同缺了口的堤坝,被波涛汹涌的洪灾横冲直撞地冲毁。

-

宫中举行庆祝宴会时,陆苑将陆无忧拎到了身旁坐着,左一句右一句全是夸赞他的话,说要将西腹军,还有近年来新培养得绮南军也给他领着。

陆无忧插不进话,听到陆苑又道:“朕觉得你带着绮南军去西南封地帮朕看看番王挺好,不然你明日便去吧。”

陆无忧眼皮一跳,眼神扫了一圈满桌子突然安静下来的权臣们,突然摁下陆苑伸过来的手,轻声开口道:“陛下,臣出征前便说过此战之后臣不会再离京,您另寻他人罢。”

陆苑乜他一眼,“朕要你去你就得去。”

陆无忧垂下眼,不再说话。

陆苑火气上来,举起酒壶就要砸他,被小云拦住,连忙解释道:“几位大人,陛下喝醉了,奴才这就带他回寝宫休息。”

陆苑烧红了眼瞪着陆无忧,良久,伸手抱住小云的脖子,低低呜咽一声,不再说话了。

小云叹了口气,抱着他回寝宫。

众人见怪不怪,倒是权勐有些担忧地望着陆无忧,开口询问道:“怎么又招陛下了?”

陆无忧举起酒杯喝尽,浅浅笑了下,“无事。”

权勐道:“那便好,陛下这些年做得很好,偶尔的任性也无人会在意,你也不必太担心。”

毕竟,上一位主子也是位任性的主。

陆无忧点点头,伸手给自己斟酒,他知道陆苑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不想他再去接触方知何,想把自己支到那人不在的地方去。

他心里明白,也清楚,可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想多看看他,喜欢他。

-

宴会结束后,陆无忧去安虞宫看陆安虞,小丫头这几天被兄长冷落得又委屈又沮丧,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见大爹爹来了,她泪眼汪汪地就扑了上去,稀里糊涂的和他说陆苑欺负小宝!

陆无忧听了心疼,摸摸小丫头的脑袋,蹲下身同她说道:“小宝不想娘亲吗?”

小丫头点点头,犹豫几秒迟疑道:“可是那是男人,不是娘亲!”

陆无忧胸膛隐隐刺痛,他想起他过去骂方知何是怪物,男人生孩子是怪物。

他鼻尖泛酸,眼底泛起水光,忍不住捏捏小丫头的鼻尖,认真道:“他就是你的娘亲,他孕育你的时候非常辛苦,也受了很多苦,所以你刚出生,他还没来得及看看你……小宝,我对你娘亲很不好,非常不好,他怀着你的时候,我……对他一点也不好。”他说到一半语序混乱,痛苦地皱起眉,“……你要好好爱他,他是天下最爱你的人。”

陆安虞懵懵懂懂,问道:“那爹爹你呢?”

陆无忧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却真诚道:“爹爹当然也是爱你的。”

“那爹爹为什么对娘亲不好呢?你们都很爱小宝,那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呢?”陆安虞伸手替陆无忧抹了抹眼角,眼中的茫然清楚明了。

陆无忧眨了眨眼,轻声道:“因为过去我不爱他。”

“而我现在却爱上了他。”

在他不再爱我的时候。

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方知何适应了回京后的日子,陆苑时常抽空去看他,偶尔方知何问起小宝,陆苑便闷着头一言不发。

方知何这时便会笑着把孩子搂进怀里,伸手捏捏他的鼻尖,温柔道:“怎么还和妹妹置气,她与我又不曾相处过几时,自然对我并无感情。”

陆苑还是一言不发,只将头软软地埋在方知何的胸口。

“对了,我前两天去书局买话本,刚好碰见了陆五。”方知何轻声细语说道:“你知道他吗?”

陆苑沉默着思索了一阵,“陆无忧提拔的那个侍卫长?”

方知何摸摸他的头,“嗯,他是个很好的人,待人忠诚,善良温纯。”

“知道了。”陆苑蹭了蹭,明白他爹的意思,又待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回宫。

方知何站起身给他整理衣裳,又将自己闲来无事做的两件衣裳递给他,笑道:“再过两年,我儿也要找个心爱的人共度一生了。”

陆苑接过衣裳,闻言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等他的小云,朝方知何笑了笑,“爹爹好生休息,我忙完政事再来看您。”

方知何连忙送他到门口,陆苑摆摆手,转身和小云离开了。

午睡后,方知何拿起书房里的书稿出了门去。

他这些日子又和书局掌柜联系上了,写起了武侠话本,听说三日前出的话本卖的不错,方知何手头新写的这本刚列了个大概,准备拿去书局给人瞧瞧,他总觉得亲情的戏份他写得不尽如意。

掌柜的拿过他的书稿开始详读,给他备了茶,让他随意看看,他便去前厅书架上拿了书看。

不多时便觉得有人在瞧自己。

他回过头去,远远便瞧见陆无忧站在街上望他,见他望过去又连忙偏过头去。

方知何动作僵住,脸色不大好看地将书放回书架,转头走到一旁去,门口有个布帘子,他站在布帘子后面,避开那人视线。

陆无忧大约被撞破了也觉得不好意思,愣了两秒,也走开了。

他这些时日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偶尔也会来看看方知何在干什么,平日里小心翼翼又谨慎,今日也是瞧见了那人在书局与别的男子相谈甚欢,神情恍惚,心思繁杂,这才被那人撞了个正着。

知道方知何现在生活得舒心,他很是高兴,也不是没想过他身边会出现新的人,只是他看着他这么久,也成习惯了。

总是舍不得的。

方知何整理完书稿,又去街头的面店吃了一碗油泼面,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虽然不认得方知何,倒是热情又熟络。

方知何埋头吃面,一块砸在桌上叮当响的银锭跳起来磕到了他的碗沿。

他愣了愣,很快便有一孩童跑出来捡起那块银锭,红着脸同方知何道歉,“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这是另一位公子的……”

方知何不在意,朝他笑笑,“无事,倒是小友何事如此着急?汗如雨下。”

小孩眨眨眼,回头看了一眼拐角处若隐若现的人影,低声道:“那是我们方朝最厉害的大将军呀,他总是来我家吃面,我娘说他在外征战多年,是大家的英雄,怎么能收他的钱呢?可是他非要给,每次都这样,刚刚我一激动不小心将这银锭甩飞了……还不知道我娘会怎么骂我呢。”

方知何闻言沉默了一瞬,他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他给的你就收着,他是将军,缺不了这几两银子。”

“……虽然是这样,但是他是大英雄啊。”小孩嘟嘟囔囔道。

方知何眨眨眼,笑道:“大英雄哪能白吃人东西?你看书里也没有吃白食的大英雄呢。”

“呃……那也是。”小孩挠挠脑袋,觉得这位公子的话发人深思,倒也在理,握着银锭和方知何道了别便往厨房去了。

陆无忧站在拐角后面,听了他俩的对话,耳根微微发烫。

方知何继续吃面,他不认为只是接触了那人的事就要放弃自己目前的生活,他既然决定了要高高兴兴度过未来的每一天,难免也会遇到陆无忧在他跟前出现,他不该在意,也不能在意。

陆无忧见他吃完面起身要回家,连忙跟上。

走到一半,方知何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他,他一顿,脸色有些发白。

方知何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宛如深夜如星的光芒,看得陆无忧一阵恍惚。

“怀疏。”他喉咙里滚了滚,好半晌才唤出一个完整的称呼来。

方知何懒得应声,抬脚朝他踢了过去,下力集中在脚跟,一脚将陆无忧踹退几步,狼狈地扶着一旁的院墙才能稳住身形。

方知何冷冷看他,见他捂着胸口被自己踹到的地方许久也说不出话,微微挑了挑眉,淡淡道:“离我远点。”

陆无忧抬起头来看他,神色晦暗,手指痉挛一般在抽搐。

方知何皱着眉,“听不懂的话我再说一遍,滚远点。”

陆无忧喉结滚动,望着他却说不出话。

方知何嫌他烦,不愿意再和他多说,转身便走。

他回到家,祁关给他送的炒栗子又放在桌上,他心情不太好,没顾上吃,叫管家把祁大人送的东西收起来,他换身衣裳便去书房写话本。

管家刚想说祁大人没送过东西啊,只看见方知何的背影,他拿起桌上的东西,没再开口。

陆无忧被方知何踹得岔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方知何的背影消失,也没移动一步,他过去总叫方知何看他的背影,如今倒是有机会看着方知何的背影。

他微微撇撇嘴,很快又垂下眼去。

眼尾忍不住泛起红来。

-

方知何半夜坐起身来,他的脑海里又涌出阵阵刺痛来,窗外的月色投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照在床尾。

隐隐发红的双眸被他用力揉了揉,眼角泌出的泪蹭在脸上,微微发起光芒。

“嗯……好痛。”抬手撑着额头,他摸索着起身穿鞋,挂在一旁的外褂被他拿起,随意披在身上。

他从回京起几乎夜夜都会头痛,祁关和沈修替他诊断也没诊断出什么,以为是情绪过激加上没休息好,直到两个星期前,祁关不放心还是给远在江南的云九连写了信去,希望他能来京城替方知何瞧瞧,说不好是蛊虫出了问题。

方知何倚着门重重喘息着,心口翻涌的血腥气直直冲上喉间,他急急地咳嗽起来,一口腥咸的血被他吐了出来,染在衣襟上。

“……”抬手替自己擦了擦血,方知何有些沮丧。

真是不明白,老天爷到底要怎样才会放过他,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就算了,长大了喜欢个人还不行,现在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活下来,这老天又看他不顺眼。

蹲下身叹气,方知何揉着脑袋靠在门边。

希望在死之前小宝能够喊自己一声爹爹。

倒也死得无甚遗憾了。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章

立春没多久便是方知何的生辰,陆苑想要大办宴席,被方知何否了又否,直摇头说道:“哪有给死人大操大办生辰的?”

陆苑气得瞪圆了眼睛,可是面前的人是他亲爹,他不能骂,只好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蹲在门口。

方知何“哎”了一声,从后面抱着他哄道:“我家小苑怎么还生气气啊?”

陆苑气鼓鼓,“您再说那两个字,儿就不来了。”

方知何笑着揉他脸蛋,“好好好,爹爹不说了。”捏捏脸蛋,“爹爹不爱见生人,就不办好不好?”

陆苑沉默,任着他爹对他搓圆揉扁,好一会儿,他回头看看他爹笑眯眯的表情,心底软了软。

“那也要在家里办个宴席,请几个叔叔用顿饭。”

方知何知道他一直对自己死去的这件事感到忌讳,甚至想要将他活着的这件事宣之于众。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又软又暖和,虽然觉得孩子任性,却是为着他,什么天下,什么百姓,他的孩子此时此刻也只是为了他一人而已。

“嗯。”方知何俯下身子亲亲他额头,“还是小苑疼爹爹。”

陆苑听罢露出一抹笑容,眉眼弯起来,形似方知何的那双眼睛坠了日光,微微发亮。

“爹爹,小宝说生辰那日也随着儿来看您,她这些时日被…陆无忧说了些过往的事,又四处听了些叔叔们的话。”陆苑语气如释重负一般,睫毛颤动,“您知道的,妹妹性格迟钝,这么些时日,她明白的。”

方知何动作放得很轻,他低头蹭蹭陆苑的肩膀,少年人肩宽身长,厚实的身躯被他依靠着,方知何手指微微抽搐,可他知道自己这是高兴。

他有一个执念,希望他的一双儿女一生平安喜乐,他不愿他的女儿怨恨他,更不愿他的儿子为了他而郁郁不欢。

他连说几声好,抽了抽鼻子,笑了几声。

离他生辰尚有半个月,祁关和沈修的草药炼制已近尾声,两人忙活了大半年,祁关接到云九连寄来的信时,正在药房忙活,随手拆开看了两眼,他以为云九连快到京城,没想到写信的并不是云九连,而是他身旁的那位剑客,大意是云九连年前生了场大病,他们月前才启程,约莫还要半个月才能抵京,还寄了一份压制蛊毒的药物,让方知何一天用一次。

祁关思忖着,将手头的活丢给沈修,拿了药就去寻方知何。

他到时方知何刚送走陆苑,正站在大门前发愣,祁关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被方知何锤了一下肩膀,忍不住笑了出来。

“干嘛呀,方公子?伤怀悲秋呢?”

方知何知道他没个正经,转身往院子里走,祁关跟上,边同他说道:“最近脑袋还疼吗?”

方知何一边给他烧水泡茶一边答道:“嗯,闷闷地疼。”

祁关伸手摸摸他额头,知道他现在内力纯厚也不容易发热,但是总是习惯摸摸。

“小师娘回信说,他和师父还有半个月才能到京城,寄了些药来,让你记得每日吃一次。”祁关将装药的包袱放在桌上,接过方知何手里的茶壶,自给自足地斟茶。

方知何瞥一眼,点点头,“真是蛊虫的问题?”

祁关轻轻蹙眉,“说不清楚,你脉象正常,沈修也替你瞧过体内那蛊,按理来说是没问题……可也查不出病因,我和沈修现在炼制的药物萌有效抑制蛊虫对血液的漫延性,可是这药还没做出来,而且也要等师父来看过才知道。”

方知何眼皮微抬,笑了笑,“目前还不会死对吧?”

祁关瞪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

方知何耸耸肩,“我还有事没做完,现在还不太想死。”

院子里的桃树抽了枝丫,几点嫩绿的芽孢缀在枝上。

祁关瞥一眼,又看看方知何至今还是削瘦的模样。

“不想死就不要胡说八道,哪有人成天咒自己的,你没事的时候不能研究研究生辰到底吃什么?”

方知何叫他逗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扑扑。

“陆苑说他来张罗呢,用不着我操心,哎,孩子大了就是好。”

祁关咬牙切齿,“方知何!”

方知何笑吟吟,“怎么了?祁大人。”

祁关伸手捏住他的脸,又拉又拽,恶狠狠道:“那也是我干儿,我也是有儿子的人!”

“好,是是是。”

“闺女也有我的份!”

方知何顿了顿,眉眼如花一般笑着,“有,我的就是你的。”

祁关忍不住摸摸他,心里酸了酸,这人上辈子死的时候还在惦记着自己,含着遗憾。

好在这人回来了,平平安安。

祁关一下摸他脑袋一下揉他脸一下又摸他腰,叫方知何稀里糊涂,又想笑又觉得不妥,祁关毕竟是有伴的人了,他俩这般亲近,陈聿心里该不舒服了。

说给祁关听,这人挑了下眉,“大家都是一样的,没什么。”

方知何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后来意识到祁关说的是那方面的事,脸色腾地红了起来,很快又白了白。

他对那种事并无好感,从未获得过快乐,所以谈不上喜欢与否。

祁关见他不说话,脸色也不好,心里直骂自己是笨蛋,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不该长嘴!

方知何抬头朝他笑笑,“你最近怎么不送栗子给我吃了?”

祁关脸上带着诧色,顿了顿,说道:“最近有点忙,下次来给你带。”

方知何歪着脑袋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对了,你这药记得喝,我还得回药房和沈修看着药炉,下午就不来你这儿了。”祁关喝了一口茶,叮嘱道。

方知何点点头,突然问道:“陆无忧呢?”

祁关没过脑子,接话道:“他割腕取血给沈修做药……”说完,祁关僵了僵。

方知何神色变得冷淡,半晌,才问:“做什么药?”

“……就是,那个药,师父也说了那个药应该可以治。”祁关期期艾艾。

方知何冷冷道:“治我?”

祁关点点头。

方知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叹气道:“我死了,他救我,我快死了,他又救我。”

祁关当即皱起眉反驳道:“你以为他为什么救你?是他害得你!”

“……”方知何头疼,伸手捂住额头,语气低沉道:“可是我不想他救我,以后,以后……我会心软,你懂不懂?”

“心软什么?”祁关几乎怒不可遏,一把拽过他的衣襟,“你凭什么心软?!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就是杀他一千一万次那也不足惜!你为什么要心软?!你怎么能心软?”

“……所以我不想他救我。”方知何淡淡道。

祁关红着眼,冷不丁眨眼掉下一滴泪,声音变得沙哑起来,“……那不是他活该吗?你心疼他了?那谁来心疼你啊?”

“……”方知何有些无奈,不明白祁关怎么会想到这些,他只是不想再和陆无忧招惹上任何关系,他知道自己性子如何,说到底很多事是放不下解不开,他不想,也不愿意再给陆无忧机会欺负自己。

“我说的心软,是指我欠他什么,被他要挟,并不是我因为心疼他,而去原谅他。”

“我心疼他,我为什么要心疼他呢?”他失笑地说道。

我喜欢他,不喜欢他。

都不想和他再在一起。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杀了他。」

「杀了谁?」

「他。」

「他……他是谁?」

-

方知何睁开眼睛,一瞬间的茫然从眼中掀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隐隐透出的微光被夜色侵蚀,眉心若隐若现一抹血红。

-

陆无忧惦记着后天是方知何的生辰,身子刚好一些便去街上买了许多的食材,路上碰到陆五,他把人叫住,问了几句关于陆苑的事。

陆五看他手里提着一堆东西,脸色苍白站得也不太稳,微微皱着眉要帮他拿东西,被陆无忧避开了。

“陆五,陛下将你调到绮南军部,你若有什么难处可来找我。”

陆五闻言点点头,“将军,您这是要回府么?我给您送去吧。”

陆无忧摇摇头,朝他笑了下,“后天他生辰,定会请你去。”顿了顿,他犹豫道:“我想做一些吃食,你拿过去,就说是你在别处买来的,若是他不信……丢了也行。”

陆五哑然,“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陆无忧说了什么,神色一时变得怪异起来,他其实想说这样做也没什么意义,可是陆无忧的表情变得像是哀求。

他抿抿唇,还是点点头,而后补了一句,“将军,方公子吃了很多苦了,您别再这样逼他…”

陆无忧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知道。”

“那生辰那日清晨,我去您府上拿。”陆五客客气气地朝他笑。

陆无忧轻轻点头,陆五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告辞离开。

陆无忧只是在想,为什么旁人都觉得他是在逼迫方知何呢?他只是想要给那人最喜欢的东西,让他高兴一些而已。

越是清楚方知何曾经受过的苦,越是明白自己对他做过了什么,他已经不奢求那人原谅他,与他重新来过了。

他只是希望从今以后那人能够万事如意,岁岁平安罢了。

-

云九连接过林月沉递来的水壶,抿了两口水,轻声道:“月沉,竹筒里的虫子如何了?”

林月沉闻言打开一旁小竹筒,里面暗红色翻动着的小蛊虫正在吐出猩红的血液。

“小臻,这虫吐了。”

云九连脸色青白地拿扇子抽了他一下,“什么东西,怎么说话的。”

林月沉摸摸被打到的手背,笑着凑到云九连身旁,说道:“真吐了,吐出来的都是血,还有些蓝色亮晶晶的东西。”

云九连蹙起眉,冷凝着脸,自言自语道:“那小子莫非被人取了血?还用这么个阴损法子。”

林月沉道:“什么取了血?”

云九连拿过竹筒,微微低着头凑过去嗅了嗅,闻到一股奇异的清香,眉头紧皱解释道:“当年为了给他配药,我将他的血存了一些在冰窖里,小七来信时我挑了个蛊虫来试血,你看到的蓝色液体是蛊虫的精,说明那血里有东西,蛊虫在里面反复挣扎,最后猝死。”

林月沉想不到还有这种事,瞳孔微微放大地看着竹筒,“那,怀疏体内那只蛊虫……不会也……”

云九连摇摇头,“那只抑心蛊被肃情融了一部分精血,不会猝死,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控制怀疏体内的蛊虫。”

“……控制?”林月沉问道。

云九连愁思万千,轻叹了一口气,“月沉,我们得快一些,这蛊虫能控制人心,晚了怕是要出事。”

林月沉道:“知道了,那你给怀疏寄过去的药有用吗?”

云九连沉默着想了想,“一半吧。”

“那,那不会影响……”

云九连摇摇头,“这事得看你了,到了京城我要先去给他抑制住体内的蛊虫,你去杀了控制他的人。”

“嗯。”林月沉看见云九连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摸摸他的手也冰凉,连忙拿起一旁的大褂给他穿上,“对了,小臻,我昨儿给你买的枣糕好吃吗?我多买了一些呢,放在盒子里了。”

云九连心情不好,没吭声。

林月沉也不计较,摸摸他的手揣自己怀里,安抚道:“晚些时候我背着你赶路,你先别担心,左右我脚程也比马车快,就是你要折腾一会儿了。”

云九连偏过头来,“月沉。”

林月沉凑近亲他一口,“我觉得怀疏是个有福气的人,已经吃了这么多苦了,上天总会回报他。”

“你看你,不是也遇上我了吗?”林月沉笑道。

云九连噎了一下,没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

“是是是,遇上你就是上天给我的回报。”

林月沉应了一声,又亲亲云九连的耳朵,小声道:“那到了京城,我先把你送到小七那里,再带着小虫去追那人。”

“嗯。”

-

沈修给方知何倒了杯茶,祁关在一旁火烧屁股似的,一会儿给他拿衣裳,一会儿给他擦手,方知何不好意思道:“不就是吐血吗?穿这么多衣裳干嘛?”

祁关停下动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倒霉?”

方知何被他噎住,纳闷道:“这上哪儿找人说理去。”

沈修听不下去,把祁关拉到一边安抚了几句,又折回来给方知何的茶水里放了一片参,“大哥,你最近除了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烧心,夜里睡不踏实,感觉浑身难受。”方知何说起这个又想起最近常常做的那个梦,不知道那个梦到底是杀谁。

“梦魇?”沈修问道。

方知何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管家说我最近常常半夜出去,可我每次醒来都在床榻上,并无出去的记忆。”

沈修皱起眉,“梦游?”

“兴许有这回事。”方知何喉腔发痒,刚刚虽然吐了血出来,倒也没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只是心里烧得难受,跟有人拿火烤似的,惹人发燥。

祁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此时觉得他眉间好似有一抹被人点上的朱砂红,一晃眼,又消失不见。

他神色不定地盯着方知何的眉间看,好半晌,脸色苍白地给方知何把衣裳系好了,叮嘱了一些话,将沈修拉了出去。

他将所见告知沈修,沈修虽然也不太清楚到底为何,神色却也凝重不已,这种状况明显是蛊虫出了问题,莫非是谁给方知何下了咒?

祁关想了想,同沈修说道:“要不我今夜陪他休息?”

沈修思忖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你不行,你武功太差,况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等我想想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师父还没来!要是怀疏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祁关心生烦躁,他心中急切。

沈修抿着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儿,“万一他把你杀了,你等着他给你殉情?”

“……”祁关哑然。

沈修叹了口气,“后天就是他生辰,云九连明天不到后天也该到了,今晚上我去他屋外面蹲着,你别着急了,着急了也没用。”

祁关沉默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沈修在屋外蹲守了一夜,除了有只猫在院子里窜了两次,毫无动静。

将将天亮的时候,管家准备外出置办物品,碰到坐在院子里的沈修骇了一跳。

沈修神色清冷地看了他一眼,他连忙低头问安道:“原来是沈公子,您这么早来,主子还在歇息呢。”

沈修拧眉,回头看了一眼方知何房间的窗,见漆黑未明,便起身走了出去。

管家目送他出去,微微直起身。

陆无忧清晨给方知何送栗子仁来,遇到迎面而来的沈修,他动作停滞了一瞬,略显担忧地拉住沈修的衣袖,轻声问道:“他怎么了?”

沈修一夜未眠,神色冷漠不耐,见陆无忧拉着他的衣袖,他不耐烦地抽回手,冷冷瞥了陆无忧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无忧并不在意旁人如何对他,他只想知道方知何是否又生了病。

“他又发热?”他问道。

沈修厌烦极了,对陆无忧这种迟来的深情感到极度的嫌弃。

“没有。”他简洁明了直言,“你又来做什么?示好?”

陆无忧见沈修这般模样,想必方知何没什么大问题,他稍稍放下心,低声道:“给他送点吃食。”

沈修一声哼笑,大有看他像蠢货的意味,径直离开了。

陆无忧看了他离开的方向,抬腿准备进院子,与出门的管家撞在一起,他轻轻蹙起眉,见到管家脸色青白的模样,他疑惑道:“怎么了?”

管家捂着胸口,神色难看的摇摇头,“大人这么早来,公子还没起。”

陆无忧觉得他这眼神怪异,胸口甚至渗出淡淡的红色。

“我知他在休息,你又是在做什么?”

“小的外出置办些物品,前两日公子还在说家里的生宣不大够用。”管家微微低下头。

陆无忧思忖着打量他一会儿,想着这几日自己的伤势大好,无论无何,也是足够护着方知何的。

他摆摆手,任由对方出了门去。

*

方知何不知为何,昏昏沉沉,睡到日上三竿才有清醒的意识,缓缓捂着脑袋坐了起来。

发了一会儿愣,他起身下床,给自己漱洗,想到方长临昨天托沈修给他带话,让他今天别去宫里,陆苑正在给他准备惊喜。

方知何寻思着好笑,怎么惊喜还提前告诉的。

他磨磨蹭蹭在院子里煮煮茶,下下棋,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栗子仁咬了几口。

管家给他收拾了两件带绒的外褂出来,方知何瞟了两眼,连忙摆手,说自己内力纯厚,其实不太感觉到冷了,用不着立夏时节还穿毛绒绒的衣裳。

管家点点头,并不多话。

方知何叮嘱他明日可休息一天,因为自己要去宫里,明日大约要到夜中才能回府。

管家愣了一下,突然朝方知何笑了笑,应了声是。

栗子仁吃完的时候,方知何又慢腾腾地喝着茶,自己和自己下了盘棋。

犹记得小时候,方知垣是个臭棋篓子,教棋的先生时常道老祖宗都被他气得冒头,于是这小公子可不乐意下棋了,总是拖着那个人,撒泼耍赖。

无忧无忧,你就帮我一回嘛!

大哥才不会让我呢!无忧,只有你去,大哥才舍得输棋,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下不过你,不是大哥让你,那你去下让我看看嘛!

臭棋篓子,专程害人。

方知何失笑,啜了一口茶,有些发愣。

*

生辰当日,陆五清晨便领着轿子过来接他,方知何一边觉得好笑一边有些期待。

早知道就在自家府上办,他和陆五碎碎念,陆五笑他,“陛下这般孝顺,是你有福气。”

方知何想起自家的孩子,心底软乎乎,闻言点点头,平日里端着的正经模样微微露出一些溢出来的欢喜。

陆五实实在在地为他高兴。

他看着方知何一路跌跌撞撞吃了如此多的苦,如今儿女双全,兄弟同心,又有一群爱他护他的朋友,他实在是为这个人感到欣慰。

轿子停下的时候,陆苑和陆安虞站在长宁宫门前,见方知何下轿,陆安虞一头直接撞了过去。

撞得方知何心头一跳,连忙将孩子抱紧,微微俯下身去看她的额头,心疼道:“怎么如此莽撞,额头疼不疼?”

陆安虞埋头蹭蹭她的手,语气低落,带着一丝哽咽,“娘亲。”

陆苑喊道:“爹爹。”

方知何愣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一双眼瞬间泛起红,他伸手揉揉眼睛,蹲下|身去,望着闺女红扑扑的小脸蛋,还有那红通通的眼眶,他揉揉闺女的脑袋,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安虞用力握紧他的手,软软道:“娘亲,小宝认得您了……小宝不乖,娘亲不要伤心……”

陆苑凑近一些,朝方知何笑笑,“爹爹,你看小宝都知错了,我们就不生她的气好不好?”

方知何惊诧莫名,抬头看了一眼陆苑笑得狡黠的眼角,心里默道,这孩子究竟随了谁,怎么这般使坏。

陆安虞闻言立马瘪嘴,抽抽鼻子要哭。

方知何连忙安抚地抱起她,一边哄一边假装教训陆苑,陆苑见状直笑,笑得一双眼微微眯起,眼角的红色坠下晶莹剔透的泪珠。

“哎呀,爹爹这有了闺女,儿也不要了。”

“陆苑,这都是谁教你的?”

陆苑回头朝方知何做鬼脸,“您教的!”

“胡说八道,陆苑,我何时教你这般……”方知何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觉得满心的雀跃奔涌而出,灌进了脑海里,窜进四肢百骸。

他有一双儿女。

他有一个兄弟。

还有很多朋友。

而他们都会喜欢他。

爱护他,甚至,永远相信他。

“爹爹!”

“嗯?”方知何茫然地看着陆苑。

陆苑朝他笑得灿烂,“我爱您。”

“娘亲!”陆安虞不甘示弱,拔高了声音也喊道。

方知何眨眨眼,便听见小宝奶声奶气道:“我比哥哥还爱您!”

“哥哥的惊喜就是给您做菜而已!小宝的惊喜可是给您跳舞!”

陆苑脸色一变,来不及捂住她的嘴,懊恼道:“都说了是惊喜,你怎么还说出来了?”

小宝瘪瘪嘴,“对不起。”

陆苑哑然,方知何手微微发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陆安虞和陆苑,两个孩子亲热的斗嘴叫他眼眶发酸。

他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好,真好。”哽了哽。

方知何抬手揉揉眼睛,声音发哑道:“爹爹也爱你们。”

没人比爹爹更爱你们。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宴席上,几位与方知何相熟乃至帮过他一丝半点的人,皆被陆苑邀请而来。

桌上的菜色十分齐全,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看得方知何咋舌,看了一眼陆苑,对方笑吟吟地将酒壶从他面前拿开,放到了沈修面前。

方知何:“……”

沈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哥,做人还是少饮酒,饮酒误事。”

方知垣搭腔道:“对啊,哥,你要听沐之和七七的话。”

祁关笑得眼睛微微眯起,“可不么?某人一喝酒就撒疯,又是大侠又是王八之气的,活脱脱像个猴。”

陈聿紧接着道:“你在边疆那次可把我折腾死了!”

方知何噎了噎,就喝喝酒而已便引发民怨众怒,天理在何处?

不过,他沉吟片刻,看祁关一眼,反驳道:“我怎么像猴?猴有我这般容貌吗?”

祁关呛住,白了他一眼,“臭美。”

“臭七七。”方知何回他一嘴。

方知垣瞧着他好像比从前开朗了许多,心下不由软了起来,他对自家兄长的愧疚实在太多,太久,如今看到对方生活顺心,脸上笑意增多,心底那翻涌的情绪便收敛了许多,变得柔软温和。

“哥。”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将沈修提前给方知何准备好的药茶倒好放在他面前,举起酒杯同他道:“弟弟在这跟你说声对不起,一直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甚至任性妄为,一直也没能为你做什么。”

方知何呆了一瞬,连忙起身,伸手去握方知垣的手腕,开口便道:“胡说什么,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

他对他幼时的痛苦释然不开,却不会一直紧抓着不放,他只是需要爱意,而不会将拥有的爱意去压制曾经的伤痛。

方知垣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酒量十分差劲,基本一杯倒,果不其然放下酒杯两颊便红扑扑,望着方知何的双眸水蒙蒙一片,他顿了顿,举起空杯轻轻碰了碰方知何的指尖,轻轻喊道:“哥。”

“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他摆摆手,傻乎乎露出笑容,“那天我回来看见你,你躺在那里,就好像是我杀了你。”

“是我杀了你。”他声音渐渐变低,泛起哭腔,“小时候你这么疼我,我老欺负你,长大了你比他们都疼我,我却一走了之,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哥……”

方知何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修一把将人揽住抱进怀里,听方知垣哽咽的声音,他有点心疼,给人擦擦,又安抚着亲亲哄哄。

方知何轻咳一声,一回头见到陆苑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甚至伸出手想要抓他的衣摆。

他朝陆苑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安抚道:“小叔没事,他酒量不好,喝多了胡言乱语。”

陆苑摇摇头,拉他手让他坐下,方知何便坐下,听见陆苑小声道:“这些年王叔心里一直对您愧疚,过得并不好,如今见到您平平安安,他心里高兴,便喝多了。”

方知何道:“爹爹心里明白。”

沈修安抚好方知垣,抬起头叹了口气道:“哥,咱先吃饭,他待会儿酒醒了就没事,我们先吃吧。”

祁关也回过神来,照顾着大家吃菜,陆五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道:“几位大人,臣早晨冒昧多添了几道特色菜,臣见了稀罕,便买来摆上了。”

小云瞥了他一眼,陆苑瞟了一眼桌子,他刚刚便看见了那几道分外香味诱人的菜,以为是小云主张的,没想到是陆五。

陆苑对这个人印象不错,倒也没多说什么,方知何更不会说什么,陆五当初如何帮他他是记在心里的。

提箸夹了一些菜,方知何尝了一口,便顿住了。

他看一眼陆五,陆五正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脸色不太好。

陆苑也跟着尝了一口,像是噎着似的,而后看了一眼方知何,见方知何抿了抿唇,喝了一口药茶,神色不太好看。

其余几人吃了只觉味道不错,又说起炼制药丸的事,祁关有些高兴,抬起杯子给方知何碰了碰,直说这人运气好,看来以后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这么稀罕的药草也被自己找到了给他炼药。

方知何回过神,摸摸陆苑的头,又同祁关笑道:“是是是,我这条命被你续了又续,你才是我的好运气罢。”

祁关又不说话了。

方知何寻思着这话也没错啊,祁关抱着他脑袋就亲了一口。

陈聿:“……”

“怀疏,生辰安康,长命百岁,岁岁平安。”祁关认真说道。

方知何摸摸被亲到的额头,总觉得祁关在将他当儿子来养。

“知道了,祁大人。”他应了一声,又摸摸额头,见陆苑瞧他,他也亲亲陆苑的额头,又凑过去亲亲小宝的额头。

小宝哦呼一声,兴奋地笑起来,“娘亲亲小宝!”

方知何笑着捏捏她的小胳膊,觉得小孩软乎乎的身子十分可爱。

陆苑眼巴巴又望着,方知何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孩子好像是祈求他也捏捏?

“爹爹,尝尝我做的菜吧。”陆苑起身夹了一些菜到方知何碗里,方知何一边点头一边尝菜,雀跃的情绪漫延开来,惹的一周的人纷纷笑起来,胡乱说些祝福的话。

*

“公子肯定是尝出来了,就开始尝了两口,后来也没尝过。”陆五语气微微放低,他刚刚散了酒席便在宫门外碰到陆无忧,对方眼底的期许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陆无忧闻言点点头,出了一会儿神,他朝陆五道了谢才慢慢往回走。

他一大早便来宫门外守着了,他身份职位尚在,进出也无人拦阻,只是他平日里怕碍着陆苑的眼,已经很少出现了。

看到怀疏和两个孩子亲密的模样,他心底有一丝丝的期盼,但是终究只是自己的期盼,看看也够了。

听药房的太医说,沈大人与祁大人炼制的药丸已近尾声,很快就能出炉了。

陆无忧想着等方知何身子彻底好全,自己也能收拾收拾,以后常驻边疆了,反正…反正。

唯一的牵挂。

也不需要自己牵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本来准备多写点,但是我脑子里都是奇怪的事,一直静不下心,我就找了个拼字房间,果然,为了追求榜单我啪啪啪就写了一千,结果两千字房间解散了………………我就又??再一看别的房间都是六七千字拼字的,我不敢进去,怕出不来了otz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色将将暗下,林月沉背着云九连往城中飞奔。

云九连伸手摸摸林月沉的脸,小声道:“月沉,是不是到了京城?你将我放下罢。”

林月沉几个轻跃,轻轻喘息道:“还差一点,你累不累?”

云九连搂住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好半晌才闷闷道:“……不累。”

林月沉见他这样闷闷不乐,心中自是明白这嘴硬心软的人是在心疼他,他掂掂云九连的屁股,小声嘀咕了一声,又在云九连问他说什么时,闷笑道:“回头有你累的时候。”

云九连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道:“抱紧了。”

话音刚落,云九连便感受到呼啸而来的风声在耳畔划过。

几个上下跳跃浮动的动作,云九连将唇角轻轻贴上林月沉露在外的脖颈。

他此生大约如此,但是得月沉相伴,也算值当。

*

方知何醉意朦胧,看着祁关他们歪三倒四地坐着,他笑笑,眼底隐约的红光透进夜色里。

他起身晃晃荡荡走了出来,夜色如水,凉意习习。

陆无忧用过晚饭去街上买了一些食材回府,他心里对方知何府上那管家很是狐疑,仔细琢磨来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将食材放进厨房,转身出门,却是撞见了那管家。

那人不复以往的毕恭毕敬,脸上挂着的笑意很是叫人不适,眼神中的冷意与嘲讽看得陆无忧微微蹙起眉。

“陆大人好雅兴,这时辰还要往那人府上去。”

陆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眉头微蹙。

那人轻蔑地低笑了一声,“方知何这个下贱胚子,病得都要死了还想着你,真是恶心。”

府门上的大红灯笼投下阴沉的光芒,陆无忧微微抬眼,一脚将那人踹得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轻微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他走到扑倒在地的管家身旁,微微蹲下身,瞟了一眼他口中吐出的鲜血,低声道:“某看你迫切地来寻死,成全你如何?”

“咳咳……哈哈,你成全我?”擦了擦唇边的血,管家低声笑道:“我倒是可以成全你,你不是又爱上那贱胚子了吗?连心都给了他,你不想看他回头来喜欢你吗?你不想看他又缠着你犯贱吗?你……呃……”

陆无忧神色冰冷地将他的脖子扼在手中,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手中的力度渐渐收紧。

“呃咳……”

听着手中人的窒息声,夜色中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听起来有些绵软。

陆无忧扫了一眼管家那涨红了脸,青筋暴起的模样,厌恶地抬腿将他踹开。

看着对方在地上挣扎的模样,陆无忧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渍。

那绵软的脚步声走近了一些,陆无忧抬头扫了一眼,“……”

方知何微微皱着眉,脸颊在红灯笼的暗光下显得有些红晕。

“你在做什么?”他轻声朝陆无忧问道,脚步有些不稳。

陆无忧顿时些许无措,张张嘴,看他摇摇晃晃一身酒气,连忙走过去扶住他。

“我问你在做什么?”方知何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语气微微加重。

陆无忧伸手护着他,轻声道:“我在教训欺负你的人。”

方知何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满眼都是明亮的光,笑了一声,“欺负我的人?”

陆无忧轻轻应了一声,护着他往府里走。

方知何嗤嗤地笑,“那不是你吗?”

陆无忧手一顿,“我……”

方知何嫌扫兴似的摆摆手,懒懒道:“我胡说的,我怎么会怪你。”

屋中的烛光被微风轻轻吹拂摇晃,两人的影子重重叠叠,若隐若现。

陆无忧伸手摸摸方知何的头,确定只是喝醉酒,并未发热,他稍稍放下心,温声道:“你在这坐会儿,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他转身欲走,方知何却突然扑过来一把拥住他,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耳畔,陆无忧浑身一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你又要去哪里?”方知何将脸贴在肩上,软软问道,迷糊的语调杂糅进委屈。

陆无忧连忙回转身来抱他,小声哄他道:“我给你煮汤,煮汤喝了就不难受。”

方知何踮着脚搂住他脖子,唇角贴着他的下巴拉长了调子喊道:“云台,我想你……”

“你总是不要我,伤我的心。”

陆无忧听着他小声嘟囔好似抱怨的话,鼻子泛酸,眼睛也红了起来,他低下头去亲吻方知何红润的双唇,低声喃喃道:“以后不会再叫你伤心了,好不好?”

方知何被他亲得呼吸不畅,不大高兴地推推他,“你说话都不算话,我不要信。”

陆无忧伸手揉揉他的脖颈,难耐地又亲亲他的额头,“不信也没关系,知道我爱你就好了。”

方知何任由他亲,这次没再说什么。

他席间饮酒过甚,脑子里混混沌沌,其实是想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见面前的陆无忧,他恍惚以为是二十年前,那人曾对他这般温柔笑过。

他伸手摸摸陆无忧的唇角,突然笑起来,“居然是真的。”

陆无忧神色温柔地瞧他,“是真的。”

“……”愣了愣,方知何身子一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陆无忧察觉到他的异样,紧跟着凑了过去,要看看他,结果方知何神态清明地抬头朝他看了一眼。

眸色仿佛染了红。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怀疏,怎么了?”

方知何沉默着与他对视,烛影垂落在墙上,他移开视线,看向墙上悬挂着的一把剑。

“云台,那把剑能让我看看吗?”

陆无忧闻言走过去将剑取下,又折回来将剑递给方知何,余光瞥见方知何眼中的阴影,他顿了顿,开口道:“这剑……当初是你赠予我。”

方知何低低应了一声,“我记得。”

他低着头看向手中剑,剑身光亮如新,剑鞘被他轻轻取下放在一旁,他试图抚摸着锐利的剑锋,抬头朝陆无忧笑了笑,“好快的剑。”

指尖甚至没碰到剑身,便被划开了。

陆无忧皱起眉,将他的手握了起来,看着指尖划开的口子,艳色的血液快速下坠,他直接将方知何的手指含进了嘴里,待到血止住,他才拧着眉将方知何牵到床畔坐下。

方知何将剑放在床旁的小桌上,陆无忧伏着身子在一旁的抽屉里翻找金创药与白纱布。

“下次不要这样。”陆无忧闷头给他包扎,脸色有些难看。

他嘴里的血味直冲喉腔,让他想起一些事来,想起这人曾经满身是血地躺在床上。

方知何伸手摸摸他的头,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好半晌,他轻声问道:“你想我吗?”

陆无忧一怔,就着蹲下为他包扎的姿势微微抬起头仰视他,屋内的红烛淌下红泪,投下的影子四处飘浮。

“想。”

方知何轻笑一声,温柔地俯下身亲了亲陆无忧的鼻尖,“为什么想?”

陆无忧指尖发颤,“因为我喜欢你。”

方知何伸手将他拉起来,以拥抱的姿势将陆无忧压在床上,眼神中的缱绻几乎要将陆无忧融进去。

“你喜欢我?”方知何垂下眼,床帘的阴影落在他眼中,陆无忧痴痴地望着他,眼中的光亮像是漫天的星星,璀璨又温柔。

“喜欢我什么?”方知何将垂下的青丝往耳后顺了过去,手轻轻撑在陆无忧的心口。

陆无忧忍不住想要抱他,不禁微微红起眼,“什么都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做什么我也喜欢。”

方知何闻言勾起嘴角笑了一声,大约确实好笑,他撑起身子,望进陆无忧眸中的冷意叫陆无忧打了个冷噤。

“可我不喜欢你。”方知何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陆无忧颤抖的手,那人想要伸手来抱他,他凭什么,就是这双手,亲手将自己推进了地狱。

他凭什么?!

“我再也不要你的喜欢了。”

方知何直起身子,看着陆无忧好似承受不住的模样,他侧过身子拿起桌上的剑。

方知何面无表情地盯着陆无忧盈满泪水的双眼,心口剧痛,他拿剑的手狠狠抽了一下,痛得脸色青白。

陆无忧张张嘴,想要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有哪里痛。

方知何却举起手,将剑从他的心口刺了下去。

“……”陆无忧被那剑钉在了床上,好半晌也没发出声音。

烛光微微晃动,骨肉破裂的声音传入耳中,方知何眼也不眨地将剑抽了出来。

飞溅而起的血洒了他半张脸,他朝陆无忧笑了笑,轻声问道:“痛吗?”

陆无忧被剑锋带得砸在床上,口中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襟,良久,他才抬起手握了一下方知何冰凉的手,带着一丝叹息道:“……痛。”

方知何眼中的红一时间变得十分鲜艳,他冷笑一声,抓起陆无忧的衣领将人半拉起来,看着他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模样,冷冷道:“这叫什么痛?!”

陆无忧没什么力气,抬起眼看了一眼方知何怪异的眸色,他费力伸手去摸方知何的手腕,有些痛苦地皱起眉,“你怎么……”

方知何猛地将他丢在床榻一角,任由他口吐鲜血,气也喘不上。

不等他缓过来,方知何又去揪他的衣裳,将他拖拽起来,语气阴沉道:“你还喜欢我吗?”

陆无忧到了此时也知道这人出了问题,他吐出嘴里的血,抬手抓住方知何的胳膊,用力抓紧,咬牙道:“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嗤——

陆无忧的手垂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方知何重新贯穿的伤口,愣了半秒。

方知何抬手撑着额头,觉得脑中的刺痛呼之欲出,仿佛要将他的头穿透。串联着心口的剧痛,方知何松开手,半跪在床上轻轻抽气。

红烛燃到了尽头,只剩点点余光。

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渐渐消失。

方知何朦胧之间听见陆无忧在唤他,他微微抬眼望过去,那人一身的血,连指尖都是血,口中的血不停往外涌。

“…怀…疏…”陆无忧喉咙里发出抽气的声音,含混着。

方知何沉默着看他。

陆无忧知道这人不对劲,身上的痛席卷着他的五感,他知道自己的伤势快不行了,一时之间甚至察觉不到哪处更痛。

方知何恨他,他又一次在脑海中重复这个念头,觉得自己真是不知好歹,旁人已经说得不能更清楚了,还抱着一分的期许,想要那人记起自己,感觉到自己的对他的爱意。

凭什么呢?

他只是有些遗憾,他的好意这人从未感受过,过去是未曾得到,如今却毫不稀罕。

“我不是,突然……喜欢你…”他苟延残喘地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蓦汀剑钉在墙上,“我一直,都喜欢,喜欢你……”

“我只是,被蒙蔽了心……给自己,造了假象,还想,把你……永远关起来,只有我……”

“是我错了……咳咳……”陆无忧颤抖着呕出小口的血,轻轻顺了口气,“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方知何冷冷的眼神刺得他眼中泛起泪,他闭上眼,让那泪水淌下。

“杀了我,你做得很好。”他喘了口气,浑身软了下来,“我可能,要死了,怀疏……如果有下辈子……让我来,爱你罢,你要是不愿爱我……”

“便不爱罢……”

方知何浑身一颤,红色的眸子瞬间变得清明,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陆无忧往下滑,剑锋几乎要将人划开,他惶然起身将那人半抱了起来。

“……”

“陆无忧!陆无忧!!!”

火光清脆的爆裂声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凌乱风声,点点星火在空中扬起。

倏地坠入夜色中,悄然熄灭。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林月沉收剑纵身而立,剑影下倒下的男人身首异处,手中垂落的竹笛砰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林月沉冷着脸将那竹笛捡起,随手将腰间系好的小竹筒拿出来看了一眼,里面的小虫挣扎着又吐出两口晶蓝色的精血,看得林月沉微微蹙起眉。

院落外急促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很快便看见沈修与陈聿从门外闯了进来,后面跟着的祁关正背着云九连,林月沉瞧见后立马走了过去,张口便喊:“小臻。”

云九连伸手摸摸他,要他抱,祁关脸色不太好,将人轻轻送到林月沉怀中,皱着眉说道:“好重的血腥味。”

林月沉将手中的竹笛送到云九连手中,说道:“我将那使蛊之人斩了首,方兄的血大约是灌在这竹笛中,味道十分浓重。”

沈修走近大门,闻到极其浓厚的血腥味,脸色微变,与陈聿对视一眼,便一脚踹开了门。

沈修沿着血腥味往屋里去,陈聿将打着的火折子递给他,沈修眉头紧蹙,轻轻推开房门,扑鼻的血腥味叫他微微膛大双目。

“……”方知何满脸是血的朝他看了过来,有一瞬间,沈修觉得这人像是又死了一次,眼神空洞,垂落的眼泪只是冰冷地洗去他两颊的血渍。

看到沈修和陈聿,方知何愣了愣,突然动了动,朝沈修二人喊道:“你们快救救他!!好多血,好多血,他要死了……呜!他要死了!”

沈修手指抽搐了一瞬,他将手中的东西丢给陈聿,径直扑到床边,方知何环抱着陆无忧下坠的身子,那把剑却是划破了他的手,血流不止。

“陈聿,带蜡烛了吗?将屋里弄亮一些!”沈修拔高了声音,打破陈聿呆愣的思绪。

陈聿很快将屋中的蜡烛点亮了一排,烛光通亮,映出鲜血淋漓的床榻与墙面,沈修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哥,你离开一些,我要把剑拔出来。”

他刚刚探了探陆无忧的鼻息,气虚微弱却也不是没救。

方知何红着眼道:“我扶着他,他一直往下坠,这剑要把他……”

沈修摇摇头,伸手将方知何拉开,扬手便将蓦汀剑抽了出来,温热的血洒了两人一身,方知何闭上眼,觉出这血变得冰凉。

“哥,你叫祁关带你回家吧。”沈修咬牙将陆无忧身下被血打湿的被褥拽了出来,丢在地上。

陈聿已经去外面叫云九连了,方知何闻言摇摇头,泪流不止。

沈修难得地对他说了句重话,“你在这里并无作用,早些回去休息,他若真的死了,那便死了,用不着惋惜,你若说你还喜欢他,不小心把他捅死了,那也说明你俩没缘分,别强求了。”

方知何垂眼,看到陆无忧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迟早……要叫你还回来的。」

「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怀疏,怀疏,这是今日份的糖炒栗子仁,放在这里你要记得拿。」

「……好吃吗?」

「我以后天天给你送。」

院子外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方知何起身下地,沈修抬头看了他一眼,方知何摇摇头,朝外走去。

迎面撞到云九连和林月沉,他头也不抬地走了出去,祁关听闻陈聿的话,连忙走到他身边,想要说些什么,给他擦擦脸上的泪和血迹,方知何只是摇头。

他一路走着,往家走,走到一半又记不得到底哪里才算自己的归路。

人人都有家,他的家在哪里?

人人都有爱意,可他的爱意呢?被谁拿走了没有还回来?老天为什么要这般报复他?

他都已经想好了,他不要陆无忧,他不要苦苦哀求来的一切。

可是栗子仁好甜。

嘴里的血和泪又苦又涩。

方知何伸手给自己擦擦泪,祁关见状从怀里摸出帕子要给他擦,方知何抿抿唇,伸手抱住他,开始哽咽出声。

血与泪滚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落在祁关的肩上,方知何带着哭腔道:“怎么这么难…怎么这么难啊……”

“我不想他死……我不想他死呜……”

“我认错了,我认错……”

祁关拍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哄道:“怎么会,现在我们怀疏有儿有女,样样都好,哪里错了?”

方知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

祁关提起袖子给方知何擦擦泪,轻声道:“他爱你。”

方知何摇摇头,“……我杀了他。”

祁关轻叹一口气,“死了就算了,他反正也打算过段时间回边疆,再也不回来了。”

“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为他诉苦,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东西,怀疏,他为你换心确实是喜欢你,不然以他这种自私自利的性子,不可能的。”祁关摸摸他一抽一抽的脊背,轻声道:“但是,喜欢便喜欢罢,也没说他喜欢你你就得重新喜欢他啊?”

“对吧。”他放柔声音,低声道:“我也只是想你高兴,你要真不喜欢他你就让他死远一些,要是还喜欢,还舍不得……也是你的选择。”

“当然,我是很不喜欢他的!”祁关见他哭得一脸血泪,心情很是难受,他揽着方知何的肩膀,要将他带回去洗洗,结果那人刚走两步,便软下身子跌进他怀中。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翌日清晨,林月沉背着云九连走出院子,花香扑面而来,刺得周身环绕的血腥气愈发浓重,呛得云九连低低咳嗽,林月沉忍不住侧过头去看。

云九连熬了一夜给陆无忧治伤,脱力地贴着林月沉的背脊,浅声道:“街角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林月沉连忙应声,又顿了半秒,“……我先带你回去洗洗身子罢。”

云九连软趴趴地靠着他,“要吃面。”

林月沉听他声音十分低沉,晓得他性子倔,侧头强亲他一口,故作生气道:“先回家。”

云九连撇撇嘴,心说我才懒得和兔崽子争,蹭蹭兔崽子的肩膀,咕噜一声应了。

虽然不知道兔崽子说得是哪个家,但是,兔崽子在哪儿,他便跟着在哪儿罢。

沈修一夜未归,方知垣一大早便赶到将军府,院中的血腥已被清理大半,余下些许淌进缝隙中的鲜红。

沈修舒了口气,看了一眼床榻上正昏迷的人,他心想,陆无忧这条命好歹算是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昨夜陈聿听说方知何晕倒在祁关怀里,连忙赶了回去,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他正思忖着要不要去外面寻个作法的道士来给陆无忧驱驱邪,真是怪了,他和方知何上辈子大约是为非作歹,这辈子才遭此等报应。

方知垣端了碗面进来,沈修耸耸鼻子,一回头瞥见自家男人,强撑整夜的身子就觉得有些手脚发软。

*

“你昨儿把那人一剑杀了?”云九连嗦着面条,觉得味不够正,摸索着要拿油泼辣子,被林月沉一把握住手,轻而易举给他挡了回去。

林月沉将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部夹给云九连,羞涩笑道:“嗯,我还有些后怕。”

云九连疑惑道:“怕什么?”

林月沉脸红红,“要是出第二剑,很丢人的。”

“……”云九连轻咳一声,觉得兔崽子什么都好,就是爱说瞎话。

林月沉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问道:“方兄那位,如何了?”

云九连道:“肃情虽然弊大于利,关键时刻,还是会给人留有一丝余息。”

“嗯…那多久才能恢复?”林月沉给云九连夹了一些酸黄瓜,看着对方吃下去时停顿的动作,微微笑起来。

云九连不太喜欢吃酸的,但还是咽下去了。

“最迟三月罢,槐花开的时候。”

林月沉点点头,突然说道:“那人死之前我问了几句,他倒是一一都与我说了。”

云九连微微抬头。“什么?”

“那人叫什么,陆一?说是因为方兄那位杀了他心爱的姑娘,所以要报复回来。”林月沉说道。

云九连:“……”

“没事找死。”云九连轻哼一声,将碗里的酸黄瓜全部夹出来放到一旁,他虽然不知道事情起因经过,但是结果至此,无需多虑。

*

方知何昏睡了三日,醒来时天色将亮未亮。

他微微侧过脸,祁关正撑着脸在床畔打瞌睡,小鸡啄米似的,冷不丁栽了一下,突然惊醒。

祁关猛地睁开眼,胳膊撞在床沿,轻叫了一声,低头时恰好与方知何对视。

“……”他咽了下,笑道:“你可算醒了。”

方知何伸手替他摸摸撞疼的地方,轻声道:“怎么睡在这儿,着凉了。”

祁关说起这个又心疼他,赶紧把他胳膊往被褥里塞,又给他捂得严严实实,“你不得寻个人看着啊?反正让旁人来我不放心,干脆就自己来。”

“又没什么事。”方知何眨眨眼,笑了一下。

祁关以为他醒来会问陆无忧的事,会愧疚,会痛苦,这人偏偏只字不提,只是笑。

祁关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了。

“那什么,饿了吧?我让下人赶紧把粥给你端来!”

方知何闻言点点头,垂头蹭蹭被褥,觉出厚实的温暖,他轻轻缩起身子,将自己卷成冬眠的大猫。

待祁关回来,他又睡了过去。

祁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没觉出热,当他身子还太虚弱,还得靠休眠来缓神,

他一边琢磨等方知何好一些要用什么药来调养身子,一边坐在一旁默默将粥给喝了。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祁关怕他饿坏,又唠唠叨叨把人念叨醒,拿热布巾给他擦擦脸,叫人坐在榻上漱漱口,端了碗粥就要喂。

方知何呆:……

祁关道:“四天了,祖宗。”

方知何喝一口粥,温热的食物淌进胃中,他长久以来一直感觉到的冷意仿佛被驱散了一些,脸上多了点生动的表情——微微耸耸鼻子,问道:“我身体里的……解决了?”

祁关给他喂一口粥,“解决了,所有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方知何沉默着将粥吞下,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微微颤抖,眼底的水色亮了一瞬。

祁关正要说陆无忧救回来了,你如果要去看我就带你去,方知何抬起头突然道:“你和陈将军,什么时候办婚事啊。”

祁关愣了几秒,不知怎么问到这种事上来了,便乖乖答道:“师父这阵子暂居京城,陈聿也说趁着师父和小师娘都在就凑合着办一下。”

方知何调笑似的打趣道:“什么叫凑合啊,陈将军可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的。”

祁关被他说到脸红红,头晕晕,心里五彩纷呈,情绪跌宕起伏,再想不起来陆无忧的事了。

把粥喂完,又替方知何瞧了瞧,见他确实没什么事,情绪瞧着也稳定,祁关便起身同他说道:“几日未去陈聿那儿了,我先回去一趟,明日再来陪你。”

方知何连忙应声点头,觉得自己给祁关添了太多麻烦,又有些不好意思。

祁关看他一眼,“别给我来这套啊!当初可是你救我!”

方知何朝他挥挥手,“快走罢,要见男人还堵不住你的嘴。”

“……”祁关气呼呼地走了,走之前还温温柔柔地将门带上了。

方知何坐在塌上沉默地盯着一处发愣,太阳西沉,屋内的光被夜色吞噬,轻微的风动声响在耳畔。

半晌,他又躺进被褥里,闭上眼睛融入黑暗,他的脑海里满是那人气息奄奄时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就连那人的血落在他手上的温热仿佛也还在。

他心里默念“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鼻尖却仿佛萦绕着散不开的栗子香气。

“不要想了。”

他轻轻地同自己说道。

第140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四月初,城外的桃花林盛势绽放,陆苑起了带他爹去赏花的念头,和小云合计一番,便拍板定了。

第二天下朝后,小皇帝拖云带妹出现在方府门口,方知何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听见敲门的声音便去开门,见到门口站着自家的小孩,他当即笑了起来,将手中的水壶放在一旁,将扑过来喊他娘亲的小丫头抱了起来,“哎,小宝乖。”

陆苑乖巧地喊了一声:“爹爹。”

方知何腾出手去摸他的头,“哎,小苑也乖。”

小云瞧他仨人抱作一团,陆苑那一脸春心荡漾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知何这时才抽出空和他打招呼,小云便将赏花的事同他说了,方知何听完应了一声好,又抱着俩孩子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说自己要回屋换身衣裳,顺便带些零碎东西。

陆苑开口道:“零碎东西小云都有带,爹爹换衣裳便好。”

小云连忙将自己背着的包袱拿出来给方知何看,惹得方知何笑了笑,打趣道:“那成,今日我也得我儿照顾一回。”

他说完便进屋去换衣裳了。

陆苑打量了一圈院中的红花绿草,他爹没什么养花种树的经验,从他记事以来,他爹养的所有花草皆是“行将就木”的状态。

果不其然,院子里的花长得极其颓废,焉头耷脑,想必是水浇多了。唯独角落里几棵桃树,枝头坠着几朵桃红,平白添了一抹春色。

“娘亲娘亲~要娘亲抱!”陆安虞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襦裙,陆苑怕她着凉,临出门给她披了件藕色的小褂,她扑腾着要方知何抱,小褂滑落下去。

方知何望着她朝自己张开双手的模样,心化成春水一般,微微弯起眼角,俯身将小丫头抱了起来。

陆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方知何原是想喊他离近一些,便听见陆苑轻声道:“我想多看看您。”

桃花四落,飘浮着坠了几瓣在方知何的肩上,被小宝一把抓住,高兴地伸手到方知何面前,“娘亲看花花!”

方知何眼睛湿漉漉地氲了一层雾气,闻言连忙眨眨眼,朝小宝笑道:“真好看。”

“嘿嘿,娘亲喜欢花花,爹爹也喜欢呢…”说到一半,小丫头愣了半秒,突然止了声音,她微微抬起眼看看陆苑的脸色,见对方并没有生气,她撇撇嘴,将头埋进方知何怀中,两手环着方知何的脖子,低声道:“娘亲,对不起,小宝又说错话了。”

方知何其实只是心口微微刺痛了一瞬,觉得并无大碍,伸手揉揉小丫头的头发,他笑道:“小宝,抬起头看花了。”

陆苑跟着替陆安虞拉好小褂,嘱咐了一句,“哥哥没生气,你不要在爹爹怀里扭来扭去了,爹爹身子不好。”

“嗯!”小丫头又将头抬起来,轻轻靠在方知何肩上,她觉得娘亲的身上很暖和,软绵绵,她很喜欢。

四人一起在桃花林走了一圈,方知何指着河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桃花树对陆苑道:“那是爹爹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陆苑歪着头去看,“您也爬树吗?”

方知何心道什么也,谁还爬树了。

“那时候你小叔总要叫我给他喂小鸟,也习惯了,便时常来这儿,有时会和……友人来此,钓鱼,习武,做一些不合礼仪的事情。”方知何想起过往那段时光,禁不住出神,友人,这位友人,在这棵树下可是将他当作了方知垣。

还同他说了喜欢。

方知何垂眼,下意识撇着嘴角笑了笑,他总觉得时间久了,岁数长了,一些记忆也就慢慢被磨平了。

原来还是记得很清楚。

天色近黄昏时,四人也刚刚从街角的戏院出来,陆苑开口问道:“今日爹爹可有尽兴?”

方知何闻言摸摸他的头,这孩子今天一直在讨他开心,他一边觉得孩子真乖一边觉得活着真好,不由活跃起几分心思来,亲一口小宝,又亲一口到他肩膀高的小苑。

陆苑咧嘴笑了笑,伸手摸摸自己被亲到的脸颊,低声嘟囔道:“还是小时候好,爹爹抱…”

方知何正逗着小宝亲他,没听到陆苑的话,一旁的小云时刻注意着陆苑,闻言便伸手握了握陆苑垂在身侧的手,极小声道:“乖乖,奴才回去抱。”

陆苑怔愣半秒,突然乐出了声,他回头看着小云满脸认真的模样,好一会儿,竟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伸手揉揉,很轻很轻地发出一声“嗯”。

送走了小云和两个小崽子,方知何在门口坐了一会儿,他望着西落的余晖,将整个天际染成火烧般的橘红。

街上走卒小贩步履急忙,还有几个孩童嘻笑打闹着从门前走过。

方知何支着下巴,望着这片灿烂的云霞坠入夜色,他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摆,回身进屋,关上了大门。

*

「佛跳墙——

鸡 半只

豚骨 一斤

鲍鱼 若干

……」

「糯米肉丸——

肉 半斤

糯米 二两

……」

_

陆无忧双手发抖,抖得连笔也要拿不住了,一旁的沈修拧眉看着他,手里端着的药碗散发出浓重的涩味。

“能不能把药先喝了?”沈修看他在纸上写得歪七扭八,手使不上力又偏要写,还写得是食谱。

真就离谱。

陆无忧费力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有些不堪重负地坐回椅子上,这才接过沈修手里的药碗小口小口地喝。

他心肺伤得厉害,呼吸不能用力,轻轻吸气也会抽得伤口疼。

沈修瞧他可怜,没多说什么,等他喝完了便收碗准备走了。

陆无忧又急急地唤住他,当即疼得脸色发青。

“怎么?”沈修问道。

陆无忧从一旁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棉包袱,递给沈修,嘶哑着声音道:“我给他做的糖炒栗子,你帮我拿去给他……可以吗?”

沈修不知道他这种身子怎么还能去厨房给方知何炒栗子,神色并不太好,却没拒绝,只是临走时叮嘱了一句“伤口若是撕裂,你死了没关系,别又害大哥愧疚。”

陆无忧垂下眼,在原地站了许久,窗外的天色被云霞浸染,透出点点温暖的余光。

他朝案台走去,打算将方知何喜好的菜的做法记在食谱上,若是以后他死了…也会有人给怀疏做。

他刚醒来时意识还不清醒,只是梦见方知何一直在哭,醒来后被沈修灌了好些天的药,才有了意识。

方知何未曾来看他。

陆无忧唇色发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一滴墨滴落在纸上,片刻便晕开了大片。

他低头看着这墨迹,扯着嘴角,将纸张抽出来丢在一旁。

他当然不想死,让方知何为了他这种人愧疚,凭什么?他哪里值得?

他咬牙咽了一口血回去。眼睛发红地望着窗外。

他只是想到,方知何是真的不爱他了,觉得浑身疼得抽搐。

第141章 完结

方知何近来出了新话本,书局掌柜希望他抽两天来书局帮着给书迷写几个字。

他寻思着也没什么事,便答应了,早晨用过粥便拎着给掌柜带的书稿去了书局。他现在空闲日子多,除了每日在家写写话本,偶尔接点戏院的戏折子,还时常去皇宫看看小孩。

前些日子小宝在他府上住了一阵,他昨儿将小丫头送回宫,小丫头泪眼汪汪的,他瞧了心疼,可想着小丫头还得回去念书,他便狠狠心走了。

书局掌柜在大堂内给他搬了桌椅,桌台上堆了几摞他的话本,他扬扬眉,脸色有些怪异。

掌柜的连忙解释道:“近些年兴这么卖书。”

方知何眉头微挑,“这……倒也怪异,著书者书完便罢,竟会有人在意著者么?”

掌柜的眼角抽搐,心道您这是多久没写书了……您的话本绝版很久了啊!!

“待会儿就知晓了。”

方知何便落座,不在说什么,他中间有许多年不在京城,书局变化大倒也正常。

片刻后,方知何讶然地瞧着长龙般的队伍,脸上诧色十分明显,好一会儿,他才默然低头给人签上自己的著者名以及对方想要的话。

“请…帮我写上一句诗。”面前的人蒙着面,头发披散着,声音十分沙哑。

方知何拿笔的手轻微颤了颤,他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轻声道:“什么诗?”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方知何眉头猛地皱起,他好似瞪了面前人一眼,便埋头写下这句诗。

写完递给那人,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被后面的人催促着离开,他才轻轻移动脚步,往外走了几步。

方知何沉默着,直到下个人走近。

午时他在书局用过饭往家走,掌柜的说明日还有一场,他摆摆手,欲言又止。

掌柜的连忙道:“是不是太累?”

方知何摇摇头,只说道:“遇上不该遇上的人,运气不好。”

*

他回到院子,新来的小丫鬟连忙跑出来,手里端了个碗,见到他便喊:“公子,您看这是什么!”

方知何瞥一眼,那青瓷碗中装了一碗晶莹剔透的桃花酿冻,淡淡的粉色酝在碗中,还有些细碎的桃花瓣,瞧着叫人心情不由得朝好了去。

方知何伸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碗,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尝味,入口清爽又泛着一丝甜而不腻的桃花香气。

“这是桃花酿冻,苏州那儿的特色。”他微微弯起眼角,同丫鬟说道。

丫鬟点点头,说道:“京城里见得少呢,陆将军真是什么都会做。”

方知何顿了顿,放下勺子,声音冷淡下去,吩咐道:“那便拿去倒了。”

丫鬟闻言愣了愣,“可……您……”她看了一眼方知何冷下脸的模样,只好应了一声“是”。

他今日在书局遇上那人,那人居然叫他写这么句酸诗,想来可笑。

他心情不佳,上午又累着了,便回房中歇着去了。

第二日清晨,他迷迷糊糊正眯着眼看窗外透进的光,又闻到一阵花香。

他披着衣裳起身去外面,院中的紫藤花开出大片大片的紫色,有人正爬在花架上摘花,手里握着把剪刀,见他出来,那人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

大约是伤还没好,着实摔疼了,陆无忧唇色发白,手脚抽搐了一阵。

方知何默默看着,没过去扶他起来。

那人过了会儿自己爬了起来,将放在地上装了花的篮子拿了起来,朝方知何望了一眼,解释道:“我看这花开得太多,想着替你打理一下……不然下面的花会开不出来。”

方知何没搭理他的话,转身又回了屋子,院子里的花,那人爱摘多少摘多少,随便他。

他觉得昨夜没睡好,又懒懒地赖回床榻,在榻上想想话本内容,又琢磨着给儿女做几身衣裳,想着便有些困意,睡下了。

醒来时丫鬟刚好叫他起来用饭,平日里他吃得不多,早膳通常只叫厨娘给他熬粥,加两叠小菜。

此时的饭桌上还有一盘散发着温柔花香气的紫藤花糕,切成三角形,摆成花瓣的形状。

方知何只皱了下眉,便夹起一块尝了尝,不多时便吃完了一块。

中午他出门去买桂花糖,忘记带伞,原是想在铺子里躲雨,店家却给他拿了一把伞,让他不必还来。

方知何便撑着伞走在街上,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他反而不急着回家,摸出两颗糖吃,便站着不动了。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徘徊的脚步声。

方知何轻轻咳嗽起来,那脚步声便靠近了一些。

方知何又皱起眉,猛地回过头去,那脚步声戛然而止,陆无忧连伞也没打,淋得一身湿漉漉,眼神温柔地瞧着他,好半晌,喉结滚动着,问道:“……怎么停下不走,着凉了。”

方知何没想到他这么重的伤还敢淋雨,心中没来由的撩起火来,回了一嘴,“与你何干?”

陆无忧脸色更加苍白了,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他伸手揉揉眼睛,自言自语道:“雨太大,我看不清你了……你快回去吧,着凉了又要难受……”

方知何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喉咙哽住,他咬咬下唇,转身便走。

陆无忧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方知何加快脚步,那人却如影随形一般,直到他准备关上院门,那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还朝他笑。

他将门重重关上。

丫鬟见他湿了裤脚,连忙给他端了盆热水来,叫他换身衣裳,暖暖脚,方知何看着那热水蒸腾出的白气,莫名湿了眼眶。

隔天早晨换上了银耳桃花羹,中午是鲜炖的鸡枞肉汤,方知何一一用了,下午又收到一包炒栗子与干花茶叶,他便支了个茶炉子,将花茶煮得香气四溢,然后就着栗子喝茶。

丫鬟说今日陆将军瞧着脸色不好,好像病了,方知何“哦”了一声,丫鬟又道:“陛下说明日要来,您看明日的菜色……”

方知何抿一口茶,往椅背靠了过去,“陛下一个月来三次,照旧便是,不必每每都问。”

丫鬟应了一声,回屋忙去了。

方知何又抿一口茶,突然放下杯子,起身出了门。

在街上遇见陈聿,陈聿正出来给祁关买糖葫芦,方知何同他说了几句话,陈聿道:“我觉得您气色好了许多。”

方知何笑道:“日子过得懒散,倒也舒坦。”

“您这是去哪儿呢?要不要我送您去。”陈聿见他身后没跟随从,问了声。

方知何摇摇头,“我去那边买些生宣,不必送了。”

两人道别,陈聿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那儿不是将军府么?那边可没有书局,哪儿有生宣卖?

陆苑来的时候正是中午,方知何坐在院子里喝花茶,今日没人送东西来,他神色恹恹,看到儿女才微微露出笑容,仨人回屋去用饭,小宝突然说起大爹爹病了,陆苑也没避讳,看了一眼方知何不在意的神色,他摸摸小宝的头,轻声安慰道:“沈叔叔去看过了。”

方知何突然道:“病得很重?”

陆苑愣了一下,“有一些罢,沈叔叔很生气。”

方知何又不说话了。

夜里他辗转反侧,嘴里发苦,想起倒掉的那碗桃花酿冻,觉得心里冒出密密麻麻的痛楚来。

他想起往事来,让那密密麻麻的痛楚被过往的酸楚覆盖,结果一夜未眠,疼得脸色青白。

真是一辈子没几天舒坦日子。

他气压低沉地从床榻上爬起身,换了身墨蓝色的袍子,迎面便看见丫鬟现在门外同人说话,说话间手里接过一个食盒。

“公子这两日心情不佳,您这是准备的什么呀?”

那人的声音沙哑粗糙,“酒酿圆子,秋葵滑蛋,红萝炒鸡丝,拔丝山药酒酿圆子你给他留着饭后吃。”

“嗯,那将军您慢走,等公子醒来我便拿去给他。”

“…嗯。”

方知何看着丫鬟关上门,回过身来被他吓一跳,连忙凑上来将刚刚陆无忧同她说的话说上一遍,方知何垂眼看着她手中的食盒,伸手接了过来,“给我罢,你去忙。”

他将食盒打开,里面连米饭都有,白玉般的米饭里加了玉米碎,一口吃下去香软甜糯。

方知何又将花茶泡起来,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昨夜那又酸又苦的痛楚被抚平了一些。

*

四月末的时候,槐花开满整院,方知何嗅着槐花香,在藤椅上卧躺着小憩。

昨日下了大雨,听说沈修特地去了将军府蹲人,最后给他送来一瓶桂花酿酱,让他添在茶水里,清热去火。

方知何阖上眼,虽然不知究竟该如何面对那人,如何忘却过去,但终归要学会珍惜。

陆无忧自家院里种的槐花还太小,没开几朵花,他趁着天色尚早,拎着篮子又去了方府。

一眼便望见了正在休憩的方知何,这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眉目舒展,脸色泛起些红润。

陆无忧却忧心他着凉,将自己的外褂脱下来给他盖好,怕他醒来,陆无忧蹑手蹑脚,连呼吸都不敢,离得远一些,他才放轻呼吸,提着篮子去捡槐花。

捡了许多,他提着篮子犹豫了几秒,便走进了方府的厨房。

他每日给人做吃食都是在自家府邸,送过来时并没有刚出锅时好,方知何爱吃槐花饭,爱吃槐花烩面,还爱吃蒸槐花糕,他趁着时辰尚早,全部做好了再走,那人刚好也能吃上正热乎的。

他忙碌着,不知方知何是醒的,东西做好了准备端出去,一回身,方知何正站在厨房门口,神色不明地望着他。

“伤好了?”方知何开口问道。

陆无忧怔愣着,见方知何微微皱眉,他连忙点头。

方知何打量了他一眼,“明日做什么?”

“……嗯?”陆无忧没听懂他的意思,有些无措,手中端着的槐花烩面将他的手指烫得通红,方知何见状沉下脸,转身就走。

陆无忧一下着急起来,将碗放到一旁,追了过去。

方知何见他过来了,还知道把碗放下,脸色稍微好点,开口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多谢你这些天……”

他说到一半,陆无忧瞪大了眼睛,他急切地打断方知何的话,甚至握住了方知何的手,哀求道:“我自己愿意给你做的,你不要拒绝这些东西好不好?我没有别的目的,什么都不会对你做,我只是……我只是要个念想,对不起……”

方知何抿抿唇,沉默地望着陆无忧烫得通红的手指,那手指绷得极紧,仿佛要折断似的。

那手指的主人绷得脊背像弓弦,若是自己大力一些,这人便要碎了。

方知何抬头看了一眼露出日头的天,几点白云自黑夜醒来,随风飘荡,正点缀在他二人头顶,投下暖洋洋的日光。

陆无忧见他良久不说话,终于松手了,他鼻头都发起红来,一双腿支撑不住地跪下来,未好全的伤口撕裂般的痛,他咬紧牙关,眨眨眼,这才抬起头对方知何露出一个惨白的笑。

“对不起,是我…妄想。”

“我胆小懦弱,逃避自己的心意,那般对待你,伤害你,伤害我们的儿女……这些年,我日夜闭眼都是你的身影,你的笑你的泪,有时候觉得一了百了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但是我舍不得你。”他低下头,眼角淌下泪,滴落在地上,他轻轻抽一口气,像是在笑一般哽咽道:“我舍不得你。”

“我真的舍不得你…”他抽噎起来,泪珠飞快坠落,被方知何接住一滴,烫得手指微微蜷缩。

“我写了食谱,你爱吃的我都写下来了……可是我竟舍不得给别人。”陆无忧自嘲,“……你若真的接受不了,我便将这个给你府上的厨娘,日后……”他停下来看一眼方知何,眼中的泪将面前的人蒙了一层雾气,他看不清楚,只好闭上眼,抽气道:“日后我便理你远一些。”

一片静默。

陆无忧动了动,方知何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

“起来吧。”

“东西不是做好了?拿过来一起用罢。”

方知何淡声说道,将手中替陆无忧擦泪的帕子丢给他,自己起身去一旁的小茶炉里加些清水。

陆无忧愣然,方知何没听见动静,又回头看他,“别浪费粮食。”

陆无忧抬起眼,泪流不止。

方知何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日子还这么长,他总能感受到这人的爱意比悔意更深,过往的事他恨意难平,可他也这般折磨过这人,再大的恨意,也不过成了日子里的细碎。

他没觉得自己原谅了陆无忧,只是觉得这人也可怜了起来,他心里放不下,也会舍不得。

总有一天,或许是一起在冬日里看雪,春日里看花,总有一天,他会原谅他。

被他爱着,也爱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写得头晕,有空来写写后记。

第142章 番外一 上

谢必安今日正当值,手里的哭丧棒被他拿来逗腿边的小狗,他支着下巴,偶尔抬头瞥一眼地府鬼门——范无救与他推牌九输了两局,三局两胜,被他打发去渝湘楼买酒,听说最近上了陈酿。

有小鬼来抱小狗,谢必安同鬼招呼两声,坐直身子,刚准备伸个懒腰,鬼门便开了半边。

“七爷。”范无救手里提着一坛酒,勾魂锁叫他随手挂在腰间。

白无常懒散应了一声,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酒坛,欲开口说两句,刚发出一个“这…”就被黑无常背后走出来的魂勾住了视线,他话音一转,歪着脑袋去瞧,说道:“老范,你怎得一人独自去勾魂,还是个生魂。”

黑无常面无表情道:“他自己跟上来的,他阳寿未尽,在鬼门前徘徊良久。”

白无常啧啧道:“那有什么用,快把他扔出去。”

黑无常闻言面不改色,淡淡道:“麻烦,随他去罢。”说完一把夺过谢必安手中的酒,径直走向一旁的石桌。

谢必安“哎”了一声,连忙跟了过去。

二位鬼差大人不管不顾,相约潇洒,方知何左右打量着,飘飘荡荡地将另外一只脚从鬼门跨了进来。

他记得自己是死了的,他迫不及待地断了那最后一口气,自然是死了的。

任是谁说,也不要叫他再活回去。

他一路飘着,四处的鬼魅诸多面无表情,偶尔路过的一两个牛头马面打扮的鬼差打量他一眼,他便也回望过去,惹得那牛头挠挠脑袋,“真稀奇,怎么有个生魂来俺们地府?”

方知何闷声不作,朝对方彬彬有礼地作揖,这才飘走。

一路飘到大河边,他停下来,觉得做鬼真好,路也不用走了,心里美着,视线垂落在大河边的石碑上,上书三个鲜红的大字——三途河。

方知何大喜过望,提起衣摆就要跳下去,鞋尖还没来得及碰上河水,便叫鬼差拎了起来。

“这哪个勾来的生魂?!地府的规矩也不守了!”阴面獠牙的鬼差瞧着三十上下的模样,拎着方知何像拎着一只猫,不由嘀咕道:“你这鬼魂怎么如此瘦弱,还狼狈一身,做人的时候莫非是个乞丐?”

方知何做了鬼,心里没有太多杂七杂八凄凄哀哀的杂念,闻言眨眨眼,轻声道:“我做人的时候是个皇帝。”

“啧。”对方一脸‘什么东西’的神情,拎着方小猫上了奈何桥,让小猫贴着桥边站,“老实待在这里,等你的家人将你唤回去。”

方知何听罢笑了笑,说道:“这得等到何时,还是让我先死个干净罢。”

“你没有在世的亲人了?”鬼差问道,“好歹是个皇帝,总有人为你伤心罢?”

方知何呼吸一窒,摇摇头,苦笑道:“是我做人失败,一心只想求死,便让我跳罢。”

“那不成,让你一个生魂平白无故陨在我们地府,这不是坏我们地府声望吗?”

方知何蹙起眉,有些苦恼,“若无人唤我,我尚且也死不了,该如何?”

“你且在这待上一时,若七日后还未有人唤你魂归,我便替你去人间瞧瞧。”鬼差拍拍他的肩,表示言尽于此。

方知何无奈,没想到地府规矩恁多,但他终究不过一缕生魂,无甚能做,便无话可说。

鬼差很快便言有事,告别了他。

方知何站在这桥边,望着三途河平静的水面暗自出神,他模样尚是死前那般,浑身是血,映在水面上,像是恶鬼。

方知何呲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那水面上当真浮了个鬼脸出来,方知何皱眉,不由脱口而出,“三途河竟是条叫人变丑的河,当真骇人。”

那鬼脸闻言翻了翻眼皮,开口竟是个沙哑的男人嗓音,“你平白无故骂鬼丑,竟还怪到河身上?”

方知何吓一跳,见对方从河面探出一副骨架身子,连忙俯身致歉,那人不在意,摇摇骨头胳膊,“怎叫你一缕生魂来此鬼域?”

方知何咽了咽,低声道:“因为我断气了。”

“不还有一口气么?”那人支棱着身子走过来,身上的水落在地上,被砸中的花草瞬间消散。

方知何茫然,“啊?这如何是好,能找人把我掐死吗?”

那人一张没有人皮的脸仿佛挑了个眉,打趣道:“那怎么成,老天爷叫你留着一口气,说明还不想收你做鬼,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人罢。”

说罢,他打量着方知何浑身是血,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轻轻问了一句,“如何这般模样?”

方知何不是很想说自己为人时做的蠢事,只好笑笑,“失血死的,就是血比较多啊。”

“……”那人无语。

“罢了,管你如何,刚刚老张叮嘱你的你可别忘了,这河下去了就没后悔药了,别做傻事。”

方知何听罢正欲开口,此时路过了两只小鬼,朝那人招呼道:“画皮大人!您又来这河里洗身子啊?”

那人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冥主这两天为了他家的竹子正忧心,你二位不去凿壁,等着冥主来给你二位上香么?”

“……”两只小鬼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

画皮鬼抖抖骨架上欲落不落的水,从一旁的石头后面拿出一副人皮,一点点将自己穿了进去,转瞬便成了一位绝色容颜的男子。

方知何见了倒也不怕,只在他换皮时闭目了一会儿。

画皮鬼见状笑道:“怕了?”

方知何慢吞吞睁眼瞧他道:“尚可,只是看人换衣裳不雅观。”

画皮鬼一愣,反倒乐了,“你倒是有趣。”

一魂一鬼说了些琐碎的事,画皮便言冥主传唤,要去给人送宝贝了,方知何同他摆摆手,便又是孤身一人站在桥边了。

他望了望桥上,有个婆婆正在盛汤给来往的鬼魂,方知何怔然,不禁有些欢喜,世人皆道,饮尽孟婆汤便可忘却前尘往事,他求之不得,巴不得忘个干净,再跳下三途河,死个干净。

他跟着要投胎的鬼魂去讨汤,却被孟婆忽略过去,如此七八趟,孟婆终于开了口,冷冷道:“没死凑什么热闹?”

问得方知何脸色一白,“我死了的。”

“尚有气息算不得死。”

方知何抿抿唇,“那如何才能饮这孟婆汤?”

孟婆抬头望他一眼,“等你死了再说罢。”

*

这样过了三日,方知何日日眼巴巴地望着,过往许多成双的鬼魂,有汤喝还哭哭啼啼依依不舍,他撇撇嘴,心里又羡慕又忍不住嫉妒。

活着不能嫉妒,死了总可以罢。

这三日画皮鬼没事就来与他闲谈,两人坐在孟婆身旁,搬了两张小凳子,方知何还是那一身血都擦不干净的模样,画皮却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

“世人的贪欲与自私是密不可分的。”画皮笑道。

方知何点点头,“世人的爱意与多情亦是。”

画皮听罢笑起来,“你看我这身皮好看吗?”

方知何点头,“自然是人间绝色。”

“可我不长这样,我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平凡人模样,我那心上人喜好美人,各式各样的美人。”画皮支颐,微微侧着头,唇边的笑意依旧,“我生前家世不错,家族世代都会易容的技艺,我心悦于他,便想试上一试。”

“我知这是欺骗,若是他当真爱上我,不介意自然最好,介意的话便是一生用这容貌活着便是。”

“可惜啊,他最后爱上了我,却不爱我。”

方知何微微皱眉,心中隐隐刺痛。

画皮笑道:“他怨恨我,让我生不如死的活了一阵,最后让人亲手剥了我的皮。”

“……”方知何瞳孔微缩,愣了几秒,“什……”

“活生生的剥的噢,哈哈,有趣罢。”画皮笑吟吟,惹得一旁的孟婆回头看他一眼,轻声责备道:“笑不出来也笑,让你喝我这汤又不愿,自讨苦吃。”

画皮“哎呀”一声,连忙道:“回头想投胎就喝了。”

孟婆轻哼一声,不再开口。

画皮笑容不变,倒是方知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怔愣地看着这张艳丽无双的脸,突然掉了泪下来。

他不知从何出觉出的伤心,泪流不止,直哭得画皮哄小猫一般将他又哄又抱,甚至要孟婆送他一碗汤,于是一魂一鬼被孟婆扔下了桥。

画皮道:“你看,都是你哭,婆婆连我都扔下来了!”

方知何眨眨眼,吸吸鼻子,闷闷道:“你真是笨,怎会喜欢那种人。”

画皮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做人的时候确实笨。”

“唉。”他替方知何擦擦泪,低声道:“情爱之物,切莫当真。”

方知何点点头,“嗯。”

“哎,要你实在不想回去做人,我去找冥主大人给你寻个事做做?也不投胎去了,谁知道下辈子是个什么东西,要是还这么笨,岂不是受活罪。”画皮说着突然觉得不太对,愣了一下。

方知何抿着嘴,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我的事了?”

“……”画皮顿了顿,笑道:“啊,我好歹是画皮鬼,冥主麾下九大鬼差。”

方知何道:“……我这是自食恶果。”

画皮想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痴情并不是错。”

“只是傻。”

“我在这地府待了上百年,见过许多痴情人,大多都被辜负,实在可怜。”

画皮微微出神,“冥主那位也是个痴情种。”

方知何茫然地眯起眼,“冥主也会爱人?”

画皮闻言乐道:“他啊?他不会,他把他的妻折磨得元神俱灭,魂飞魄散。”

“……”

“是神,是鬼,还是人,无情便是无情。”画皮望着方知何这一身的伤痕,语气低沉道:“任是你如何去真心相待。”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完owo

第143章 番外一 下

方知何对此话了然于心,所以掀了掀眼皮,没有过多的感慨。

画皮知晓他的过往,心怀恻隐,又见他了无生意,犹豫了数秒,从衣袖中摸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放进他手中。

方知何顿了顿,些许疑惑掠过他的眼底,低头望着手心的药丸,晶莹剔透的碧绿润着光垂落,好半晌,他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吃了解千愁的药。”画皮朝他笑笑,笑到一半却又不笑了,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孟婆汤炼制的。”

“……”方知何一愣,画皮却笑了,拍拍他的肩,“这东西吃了虽然解千愁,却不能转世投胎,永生永世做个没心没肺无力思考的傻子,我当初觉得为了忘掉别人这么对待自己实在不值当,便一直收着,现如今转送予你。”

“先想着吧,还有四日才至七日时限,先在地府四处瞧瞧罢。”他凭空变出一把折扇,左右摇着,鬼兮兮地笑道:“你全凭自己高兴便好。”

方知何轻轻收拢手心,握住药丸,心中不知作何想法,只是微微抬起头,“七日到了如何?”

“老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迂腐。”画皮叹了口气,将折扇摇得啪啪响。

“嗯?”方知何呆愣愣地瞧着。

画皮撇嘴,“七日一到,他便助你还阳,要你重新做人的。”

方知何大惊,“怎么还要做人?!不是说没人唤我便不必回去了?”

画皮没忍住,被他逗笑,“做人有这么可怕吗?”

方知何皱着鼻子,“是我做人做得不够好罢了。”

“罢罢罢,还有时日呢,别想些没用的,兴许明日就有人唤你了呢?”画皮牵牵方知何的衣袖,转身要带着人去看风景。

方知何在他身后小声嘟囔道:“在乎我的人都死啦,谁还会唤我?”

画皮脚步微顿。

方知何跟了两步,让自己打起精神,他做人做的不好,做鬼魂却交了个至交好友,上天终究还是待他不薄。

他学着往昔陆无忧与方知垣勾肩搭背的姿势,伸手攀住画皮的肩膀,凑近道:“画皮大人,你做人的时候如何称呼呢?”

“干什么?回头你重新做人了要给我烧纸钱?”画皮有心逗他。

方知何眨了眨眼,“你要吗?”

画皮轻笑出声,“你给我就要。”

“好。”

两人摇着扇子沿着三途河看风景,方知何心中想着事,画皮突然道:“你要回去了,记得去阐州苏家看看我的坟。”

方知何猛地抬起头。

画皮轻声道:“我叫苏聆之,表字亦安,我爹是茶庄老板,我娘是阐州琴师,我死的时候十九整,刚刚过完生辰。”

“你若有空,替我给我那坟摘摘草,我爹娘几年前去了,我家再无人替我除坟。”

阒静无声的河畔隐约有魂魄散去的光亮,方知何牙根轻咬,他张开怀抱将画皮抱住,很轻很轻地用下巴蹭蹭他的肩膀,低低“嗯”道。

*

隔天方知何被画皮拎着去喝酒,白无常路过还同他打了个招呼,黑无常幽幽地看着他,说道:“有人给你烧了纸钱来,还有一包糖。”

方知何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糖?”

黑无常从衣袖中抛出那包陆五烧给他的桂花糖,画皮伸出折扇轻轻一带,这油纸包好的桂花糖便落在方知何怀中。

“东西给你了。”黑无常说罢,那勾魂索把白无常正欲偷拿桌上酒壶的手套住了,转身便走。

白无常被他拖得往后一仰,郁闷地抬腿踢了他一脚,跟着走了。

画皮摇着扇子看他俩同僚打情骂俏,回头一看,方知何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飞快地砸了下来。

他摩挲着那油纸包,眼泪落在油纸包上滚进缝隙中,打湿了糖。

画皮伸手替他擦了擦,轻声道:“喜欢吃糖就吃一些。”

方知何点点头,将桂花糖轻轻抱在怀中。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了。”画皮说完这话笑了一声,他从小听从父母教诲,但是直到经历之时才知道,情之所至,皆非由己。

方知何又点点头,从袋子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递给画皮,一颗自己吃。

“应该是一位帮过我的好友送来的。”他抿着糖,小声道。

画皮包着糖,“唔,还行。”

他将糖换了个边包着,语气淡淡道:“你要不要看看那人?”

方知何一时没反应过来,“陆五吗?”

画皮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叫陆无忧?”

方知何便不说话了。

“怀疏,有时候你可能需要做一些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才能得到解脱,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放宽心,人的一生再怎么长也不过数十年。”

“数十年,弹指之间而已,别为了旁人活着。”

“为了你自己。”

权当为了你自己。

*

方知何一梦惊醒,冷涔涔的汗湿透了衣襟,窗外闯进的夜风吹过,他抬手扶住前额轻轻吐息平复。

一旁同样醒来的陆无忧望着他,坐起身来,伸手摸摸他的前额,没觉出热度,给他轻轻掖好被子,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方知何沉默许久,忽地抬抬眼皮,望着窗外透亮的月色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梦到一位故友,明日你陪我去探望他一番如何?”

陆无忧伸手拿过一旁挂着的干净手帕替方知何擦了擦,想想又起身下床打了盆热水来,拧干了布巾替方知何擦了擦身,方知何叫他伺候惯了,只换衣裳的时候提了一嘴要穿前日熏好花香的那件,陆无忧笑他,“昨日的也熏了,怎么睡觉也要讲究?”

方知何撇撇嘴,“不喜欢。”

陆无忧撸一把他额前的头发,温柔道:“天快亮了,早膳想吃什么?”

方知何微微侧过身子,将前额贴进他手心,低声道:“桂花糕。”

“好。”陆无忧起身给他掖好被子,看他被热乎布巾擦过的脸颊又红又软,忍不住俯身亲了他脸颊一口,这才起身端着脸盆出去了。

方知何被被褥盖得严严实实,只睁着一双眼望着天亮前的夜色,脸颊上余着陆无忧留下的温度。

——他为什么伤心?

——哈,大概是他突然发现喜欢上你了。

——他喜欢我?他为了我伤心?

——是啊,他为了你伤心,因为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

——是啊,他喜欢你。

画皮的话响在耳畔,方知何阖上眼轻嗤一声,想想作罢,他和陆无忧已经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这些已经是令人忘却的旧日往事了。

用过早膳,方知何与陆无忧一同骑马去了阐州,当地人都知道苏家曾经有个嚣张跋扈的小少爷,表字亦安,为人热情,乐善好施。

只可惜死得太早。

方知何一路面无表情,直到画皮坟前才微微露出笑容,他轻轻唤了一声“亦安”。

那坟前有一扎漂亮璀璨的小白菊,碑上还刻了另一人的名字。

方知何默然,将自己带来的纸钱元宝全部烧给苏亦安,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垂着目光,正温柔地望着他,见他看自己,陆无忧问道:“怎么了?”

“…若是我没回来,你会……”会如何呢?他咽下后半句话,终究是没问出口。

陆无忧脸色却变得有些苍白,他无力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点像夏日的雪,转瞬即逝,坠在心间,凉得沁人。

“我会安顿好小苑和小宝,再随你而去。”陆无忧开口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些神经质地抽搐,他动动指尖,走前一些替方知何遮住太阳,小声道:“我爱你。”

方知何在他身前的阴影中,愣了半秒,突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方知何没回应他,陆无忧心底小小的失落,却很好地掩饰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碑,问道:“……这给他刻碑的人,是他的爱人?”

方知何摇摇头,“什么爱人,不过是历经千帆回头来发现还是这个人对他最好罢了,觉得后悔而已,绝不会是爱。”

陆无忧一僵。

方知何继续道:“若真的是爱,怎么会一开始察觉不到,要等人死了,什么都没了才来说喜欢,说爱?那是什么爱?狗屁。”方知何说话间蹙起眉,难得地说了句粗俗的话。

他是生上气了,对画皮喜欢的那个人渣,居然还回头来给画皮立碑。

陆无忧也是第一次见他说这种粗话,瞳孔都不由放大,他虽然知道方知何心思软,不是故意嘲讽他,心里听着却挺难受。

这话骂的是那个狗屁,何尝不是在骂他?

陆无忧默默蹲下身去,拉过方知何的手,讨好似的亲亲他的指骨。

“对不起。”

方知何皱起眉,“你又发什么神经?”

陆无忧眼角泛红,“你听我说对不起就好了。”

方知何抽回手,瞪他一眼,“听腻了,不想听。”

陆无忧眨眨眼,“哦,那你想听什么?”

方知何没忍住笑了出来,“走了,去吃阐州的特色菜。”

陆无忧应了一声,被方知何牵着手拉起来。

走的时候,方知何回头看了一眼画皮的坟,那碑前未烧尽的纸钱被风扬起,一旁的白菊被火苗轻轻吞噬。

“云台。”

“嗯?”

“喊喊你。”

“嗯。”

*

陆无忧死的时候方知何正在后山的槐树下摘槐花,这半年陆无忧的身子每况愈下,可他依旧如过去数十年一般照顾着方知何。

这几日槐花开了,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院中落下的花瓣,笑着对正烧水煮茶的方知何道:“怀疏,你每年都要给我做的槐花饭,今年还有吗?”

方知何手轻轻一颤,回头朝他笑道:“有啊,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老是惦记?”

陆无忧摆摆手,“好吃的。”

方知何便背着篓子去不远的后山摘槐花,沈况昨天来给陆无忧瞧过了,这人戎马半生,给他换了心又换了血,还数次重创,底子早就毁了,大约是大限将至,所以这几日精神了许多。

方知何摘下的槐花被他转身时不小心滑倒摔了出去,他一个激灵,鼻子泛起酸,眼泪就砸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他记得亦安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可是陆无忧要死了。

他哆哆嗦嗦捡起槐花,抖得连轻功都使不出来,一路只能跑回家。

院子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花草与树木,四月份的春风拂过,漫天的花雨纷纷扬扬,坠在陆无忧安静的模样上。

——怀疏。

——嗯?

——哪天我要是先走了,你会好好活着罢?

——当然啊,现在大家都爱着我了,我当然要活很久很久。

——好,那你要活很久很久。

——怎么过年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我有点害怕如果我先走了,你会伤心,你不伤心当然最好了。

——那如果我伤心呢?

——可是那时候会有很多很多爱你的人在,你就不需要为了我伤心啊。

那,这么难吃的槐花饭,谁来吃呢?

方知何想。

没人吃我做的槐花饭,我肯定要伤心的。

陆无忧进了鬼门,迎面瞧见了一只花枝招展的鬼正摇着扇子,旁边站着一黑一白俩鬼差。

陆无忧默默地绕过一旁要走,画皮伸手一拦,开口道:“陆无忧罢?”

陆无忧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画皮嗤之以鼻道:“可算把你盼死了。”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我认识方知何,二十年前他死过一次,你可记得?”画皮将扇子摇的啪啪响。

白无常忍无可忍一把把他扇子抢过来塞黑无常衣裳里。

画皮:“……”

黑无常:“?”

陆无忧:“……记得,你是那个,怀疏的故友?”

画皮轻咳一声,“对,你还给我烧过纸钱。”

“给你烧少了?”陆无忧狐疑道。

画皮:“……”

画皮撇撇嘴,“谁稀罕,少打岔,我告诉你,方知何最少还有三十年阳寿,你少打歪心思祸害他。”

陆无忧闻言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双眼不由亮晶晶,他轻声道:“还能活这么久啊,真好,那他不会生病,不会受伤罢?”

画皮皱皱眉,“不会。”

陆无忧点点头,“那很好啊。”

“你都死了,你还操心这个?”

“不行?”

“行。”

陆无忧闻言准备抬脚离开,他打算去奈何桥,画皮回头看一眼白无常,“我怎么觉着他不是第一次来?你男人把他也收错过?”

白无常冷冷地瞪他一眼,“方知何当年是生魂返阳,这人跟他形影不离二十年,能梦到他的记忆很正常。”

“……”

陆无忧走到奈何桥边,孟婆向他递了一碗孟婆汤,被他拒绝了。

他就站在这桥边望着来来去去的鬼魂,想着方知何的笑容,想到今年的槐花饭没来得及吃,自己给怀疏写的食谱才写了十七本,也不知道今年怀疏会不会……给他烧纸钱。

烧一点也好。

不烧也行。

他一直都知道方知何是不愿被他继续胡搅蛮缠地折磨,才遂了他的愿,让他能够时时刻刻伴在这人身旁。

毕竟这人一句我爱你也不愿听,也再未说过。

他都明白。

但是二十年过去了,他相信,自己最少,有一点点,就一点点,也会叫那人伤心一刻。

就一刻,多一秒他也舍不得。

画皮又老规矩的路过奈何桥,和他打招呼,日子久了还给他带酒,俩人乱七八糟说着话,画皮偶尔还大发慈悲地告诉他一些方知何的近况,什么又出了话本,院子前面给他抛玫瑰的人又多了许多,儿子最近和方知何打了一架,听说是为了小云。

陆无忧皱起眉,“他怎么能打他爹?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画皮道:“能舍得吗?就是不小心撕破了衣袖,听说是因为你儿子要把小云赶出宫。”

“……他不是喜欢人家?”

“谁知道呢,年轻就是好啊。”

“……”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他最近吃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家里缺了什么吗?别人做的饭他吃的惯吗?……”

画皮站起来给他一脚,“你个死人骨头,我怎么知道?”

“……那他高兴吗?”

画皮又坐下来,喝了口酒,摇摇扇子,“老头乐呗,还能高兴啥?”

“嗯,那你下次看见什么记得再和我说说。”陆无忧点点头。

画皮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一眼陆无忧认真的模样,突然咂咂嘴道:“你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啊?等什么呢?他来了也得几十年后了,搞不好都有新欢,把你忘了。”

陆无忧抿抿唇,看着画皮眼中倒映的自己。

“就想再看看他,等他来了,多看两眼,记得再深一些,下辈子无论做人还是做别的,遇上他知道是他了,就舍不得他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