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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神级狩魔人》 · 隐约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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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一双漆黑的眸子充满了野心和渴望。

一双异色瞳孔中燃起了火苗,以充沛的战意为养料!

昏黄的堡垒,狂风劲吹!

壁炉的火星噼啪作响。

墙面上投影下一团蠕动、跳跃,魔鬼般可怖的血色阴影!

一头巨大无朋的章鱼从沙发附近六人的脚下跳出。

呼啦啦——

挥舞无穷无尽、充满弹性、吸盘收缩的血色腕足。

围住罗伊的四名法师,脸上维持着自信的神情,猝不及防被裹成了血茧,

“唰——”

空气被撕碎。

半空中掠到过一道猩红的剑光。

血茧之下四道身影瞬间一分为二。

但没有一滴鲜血飞溅。

只有“啵啵啵”的破碎和幻灭。四个威戈佛特兹好似被戳破的气泡,被搅乱的水中倒影。

化作虚无。

四道身影全都是以假乱真的幻象。

猎魔人心头一沉,五指连续勾勒,金黄和漆黑的法盾笼罩周身,脚下流转万花筒般的亚登光环,他握紧剑刃端立于大厅中央。穷极目力四下搜索。

空荡荡的墙壁、炉火、烛台、沙发、餐桌。

重伤无法动弹的莉迪亚。

但就是没有他。

“哈哈,罗伊,你为什么不听劝呢?”

威戈佛特兹戏谑的声音,从大厅的四面八方传来,回响不绝。

就仿佛他有无数分身,他无处不在。

“你以为你能砍菜切瓜地杀死精灵术士,杀死里恩斯,你就能杀掉我?”

“要知道,在此时此地,在我的斯提加城堡里,你的行为就是逆水行舟、迎风撒尿……现在,正朝龙卷风撒尿。”

“我就大发慈悲地把你滋醒。”

“让你认清楚差距,我也见识见识,你的上古之血,发展到哪一步。”

雷鸣声炸裂,然后数道耀眼的闪光照亮整座大厅,好似雷蛇掠过半空!

沙发好似被暴风雨掀翻的木舟重重撞上了墙壁,上下颠倒。

女术士莉迪亚被埋在里面,痛哼一声没了动静。

而罗伊身上的护体法盾牌刹那间分崩离析。

电光火石,他被彻底麻痹前,扣动了扳机。

嗖——

弓弦震动。

弩矢划过半空,火星四溅,一条黝黑的合金铁棍疾风闪电般从空气中挥过,又隐没。

却精准地将弩箭击飞。

同时身体滋滋冒烟的猎魔人从雷爆中心消失,出现在楼梯口。

姿态好似拉开的劲弓,双手握持的阿隆戴特被他举在脸侧,宛如离弦之箭!

剑尖对准楼梯口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变幻不定的血色光圈萦绕他身后,有若猩红巨蟒,粗大的躯干顺着这一剑卷向身前。

威戈佛特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右手提着铁棍,左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手中喷出咆哮的火焰。

磅礴的魔力随之涌动。

铺天盖地的烈焰,在罗伊身前炸裂。

火焰恶龙,将他整个吞入腹中。

“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大厅,天花板上的灰尘、碎片簌簌坠落。

罗伊的身体好似被攻城锤撞中,狠狠地抛飞出去,撞上大厅的石壁,花岗岩上浮现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纹,“初次登陆”的油画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大厅里弥漫开刺鼻的烟味儿。

他无力滑落在地,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口血。

四肢颤抖,浑身皮肤焦黑、发红,好似被烤熟一般冒出白烟。

模板之中,生命值触目惊心地减少三分之二。

但猎魔人终于找到巫师的真身。

眸光转动。

宝石标记瞬间挂上威戈的身体。

“唉!”矗立在楼梯口的人影摇头,左手擒着一枚嗞嗞作响的闪电球,“罗伊,我之前怎么说来着,我已经分析过你。”

“而你对我的实力一无所知……在整个北方,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遇到过对手。”

“所以我才说,这个世界无聊透顶。”

“事实上,我掌握着三百五十五种法术,有上万种组合致你于死地。”

“多得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合作,偏偏要吃尽苦头?!”

“唔……”

猎魔人闷哼一声,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电球。

电弧贴着墙壁溅上他后背皮甲,身形一颤。

激活!

一股温润的暖意顿时涌出四肢百骸。

干涸的生命力瞬间拉满。

被烧焦、发红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恢复原状!

“啧啧!”

威戈赞叹。

猎魔人五指勾勒。

漆黑的柯兰普法印迅速凝形,一道外形酷似他的幻象跳出魔力洪流,挡在他面前。

“砰!”

然而分身压根来不及接过手弩。

轰鸣声中,脚下地面震动。

威戈手中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火球、闪电、强风,交织成一片首尾相连不停旋转的霓虹光圈,汹涌而至。

淹没了幻象,玻璃般破碎!

一道庞大的黑影紧随其后,硬扛着魔法、撕碎了光圈。

披甲黑龙摇曳骨刺狰狞的颀长锥尾,支撑天花板的圆柱四分五裂。

地面好似被锄头犁开的土壤、翻转、破损,满是凹坑。

家具、装饰,灰尘,天花板的水晶灯、被龙翼搅动的狂风吹乱,颠覆、掉落。

龙首怒张的额血盆大口之中。

猎魔人持剑冲锋,黑发被火焰烧焦,脸上大片水泡和乌黑的血管交织,白骨般的剑刃发出战歌般高亢的鸣响,异色瞳孔死死锁定楼梯口傲然而立的法师。

深呼吸——

“伏斯!”

声波涤荡!

横梁破裂、墙面颤抖,窗户玻璃破碎倾泻。

法师似乎被龙吼命中。

眼中笑意收敛。

神态刹那间恍惚。

这一恍惚。

黑龙已然冲至身前。

震慑!

猎魔人瞳孔倒映无边血色,

虚空中浮现一片浪涛汹涌的血色汪洋。

连通天地般的触手撕碎海面,一头长满锯齿、吸盘、挥舞万千触手、形容可怖的章鱼跃出海面。

滋滋。

大厅之中的空气泛起粘稠的血光。

章鱼将威戈佛特兹一把缠住。

收缩、挤压!

“砰!”

楼道被漆黑龙形撞出一个大洞。

利刃入肉。

阿隆戴特连人带触手一同穿透,将他钉在身后石阶之上。

而猎魔人左手擒出古威希尔。

打横劈出一道半月形的血色剑气。

血光照亮整个大厅。

血茧一分为二。

石阶被劈出一条恐怖的裂口。

但浑身狼藉的猎魔人心头毫无喜色,如坠冰窟!

没有经验提示!

标记忽而消失!

他一矮身。

正准备贴地滚动。

随即有一股巨大的魔法能量慑住他的身体。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苍白、溃烂的手臂从他身周空气里钻出,宛如爬出地狱的死灵,带着瘆人的哀嚎缠住了猎魔人大腿。

“砰!”

紧接着脑后生风。

罗伊竭力偏转身体,仍然没能躲过这迅疾绝伦的一棒。

侧脸一阵剧痛。

他迎面倒在石梯之上,

鼻梁断裂,脑子嗡嗡作响。

身体滑落了下来。

而他身后鬼魅现身的法师,手中六尺铁棍以惊人的敏捷挥动。

“砰砰砰!”

棍棒旋风、蜻蜓点水般四下。

大厅里回荡起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法师敲断了猎魔人的四肢,翻转手掌,无形的魔力将他翻了一圈。

他躺在那儿,脸上好似开了一个染坊,红的、青的……凄惨至极。

他喘气粗重,宛如一条离水太久,快要窒息的鱼儿。

“罗伊,我的好朋友。”

威戈佛特兹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欣赏这一幕,眼中带着一丝惋惜,

“这就是你的所有底牌?可惜,差得太远。你战斗经验还是太过匮乏,连真假都分不清,虽然我独创的法术,比普通法术更擅长以假乱真。”

他语气充满惋惜和关切,一副不忍心晚辈受苦的惋惜模样。

“苦头吃够了吗?”

“你在肉体之痛中大彻大悟了吗?”

“我承认,我欣赏你,因为你在猎魔人里的远见卓识,你身怀的高贵血脉,你这个年纪的战斗力。都不逊色于我。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但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你仍冥顽不灵!”

“你将从平等的合作的名单上消失,变成毫无人身自由的实验对象。”

“咕噜……”

猎魔人异色瞳孔死死瞪着他。

一枚遗忘之橡实,顺着空间传送到他口腔里。

罗伊喉咙蠕动,做了个微不可察的吞咽动作。

遗忘之橡实,滑落入肚。

澎湃到极致生命力瞬间笼罩住他重伤残疾的身体!

模板上疯狂闪烁绿光。

你食用用了遗忘之橡实。

体质达到25点,免疫了毒性,获得增强。

体质:25→30

生命值:100/330→380/380

魔力值:200/310→310/310

伤势全部治愈。

……

手指紧握成拳。

他看向威戈佛特兹。

弥漫的杀机中,数道庞大阴影受到号召从天而降!

第四十五章 幻灭

“轰隆!”

荒凉的戈壁滩前、悬崖之上的巍峨古堡一阵猛烈颤抖。

已然千疮百孔的大厅之中倏忽间出现一道庞大阴影,满脸疲态的寒冰巨人利维坦小山般的身躯挡在猎魔人面前。

原先威戈佛特兹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骇人的凹坑。

“吼吼!”

又一阵高亢嘹亮的叫声。

一头水牛大小,黄黑相间的狮鹫兽挥动翅膀悬停在大厅的半空,猎魔人头顶之上、地面的家具被它扇动的狂风吹得乱七八糟。

壁炉火光忽明忽暗。

歌尔芬漆黑的眸子四下搜索。

而罗伊提剑站在两头坐骑之间,左手五指飞快勾勒,金光、黑光、彩色光芒笼罩周身。

面无表情、身形矫健的猎魔人幻象、身披坚冰铠甲的冰元素相继钻出虚空环绕在他另外两边。

他所掌握的四种召唤术,于此刻全部现身。

“咕噜咕噜……”

雷霆魔药、海克娜煎药……

黑色血管像是瘟疫般蔓延,遮住整张脸。

一道刺目的闪电刺破窗外的夜空,随之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

“寒冰巨人、狮鹫兽、幻象,这又是什么元素生物?难不成你是堪比阿尔祖的天纵奇才,自创了一门召唤法术?我更欣赏你了,罗伊。”古堡中再度回荡起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已经远远超越了猎魔人的范畴,可惜,你的召唤生物太过脆弱。”

说着话,大厅的不同方向,忽而有无数道幻象闪现又消失——挥舞六尺铁棍,手中绽放魔法灵光。

猎魔人分明感觉到,宝石标记藏在自己头顶上方、天花板后的某个位置。

“现在,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召唤术!”

“兹——”

那片火焰忽明忽暗的壁炉之中,红光大盛,无形魔力之手拉开了一道燃烧的绯色帘幕。

无尽的灼热之风喷涌而出,整个大厅温度刹那间提升了三十度以上,处于召唤物重重保护之中的罗伊,都感觉到一阵烧痛。

不止是肉体,连灵魂都无法幸免。

眨眼间,帘幕后露出一个火焰缭绕的位面。

壁立千仞的峡谷,奔流不息的冒出气泡的岩浆之河,一头屹立在河流之上、高越四米的人形生物,仿佛受到某种号召,爬出了壁炉。

它有着赤红的肤色、宽阔如山的背脊、修长的胳膊、气化成一团的下肢。

一对弯曲的牛角下,浓烟和岩浆为它戴上威严的冠冕,狮鼻阔目,大嘴露出两枚颀长獠牙,双瞳、鼻孔、和齿缝,不停朝外鼓荡高温的火焰流苏,脖子和胸口处也缠绕着火焰狮鬃。

火巨怪(幼体)

四大界灵之一

“召唤物对召唤物!”

这头驾驭火焰的王者张嘴朝着猎魔人和四头召唤物喷出一道光华四射的烈火。

巨人咆哮,举起地上一根被撞断的圆柱,朝火巨怪奋力一掷将烈焰撞散,将它撞出窗户,狮鹫身体化作疾风尖锐嘶吼飞扑了过去、冰元素粗大的双拳盾牌般档在胸前,发起冲锋。

幻象扣动扳机!

而猎魔人原地起跳,钢剑举过头顶,劈出一道红色匹练,将天花板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身形随之钻入!

“砰!”

圆柱狠狠撞中窗户,撕裂了墙面,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刮骨钢刀般的冷风呼呼地刮了进来,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划过条条银蛇!

电闪雷鸣!

“噼啪!”

忽而一根火焰长鞭从破口的一扬!

好似探出湖面的巨怪触手,一鞭抽中了盘旋的歌尔芬,她哀嚎一声,像是断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往城堡边悬崖下坠落。

洒落漫天羽毛。

长鞭余势不止,带着劈天盖地的火焰,呼啸而至,化作一道龙卷风,深入大厅,一卷,高温湮灭了幻象,赤红的鞭影卷住了寒冰巨人、冰元素的大腿。

往后一拖。

刹那间,冰雪消融、血肉被烫得起泡、焦糊、滋滋冒烟。

它俩咆哮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脱离了破口。

……

城堡之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往下眺。

那干涸的石湖之上。

四头庞然大物展开了生死激斗!

火巨怪悬浮在干裂的土地上,双手从寒冰巨人的脖子和腋下穿过,气化的双腿好似蛇躯缠绕住它的下肢,将它死死搂在怀中。

仿佛一头缠住巨猿的泰坦巨蟒。

身上的火焰如同霓虹一样旋转,变幻。

根根火蛇漫出巨怪的毛孔,点燃寒冰巨人全身上下,并如同活物一般钻进它的眼睛、鼻子,耳朵,七窍,灼烧它的五脏六腑。

利维坦眼睛泛起血红,干裂的嘴唇中唾沫横流、愤怒又痛苦地嗷嗷大叫、用手肘打它,奋力扒拉着火焰巨怪的躯干。

原地乱跳、贴着干涸的地面打滚,土地龟裂,被蹂躏得乱七八糟。

然而无法挣脱。

狮鹫兽眼见同伴受伤严重,带着刺穿耳膜的尖叫,从天空飞扑而下,用尖牙利爪攻击火巨怪的后背。

可惜,界灵没有血肉之躯,它们控制无处不在的火元素,随心所欲地虚实变幻。

狮鹫兽的又怎么能攻击火焰,双爪探入它体内,只徒劳地惹火烧身,恶毒的火苗点燃了它油亮的羽毛!

歌尔芬惨叫着,飞扑进远处的水塘!

只有冰元素与火焰乃是死敌。

顶着霜冻光环、绕着火巨怪四下痛击,好似一个殴打木桩的拳击手。

每一拳下去,火光四溅、冰霜湮灭一片火花。

当然,冰元素也不好受、身体逐渐融化为水。

只是第一个回合。

猎魔人的三头召唤物,处于绝对下风,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

城堡之中。

迷宫般的走廊。

“罗伊,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冷漠的警告声中,罗伊侧身一跳,躲开从术士手中射出的闪光蛛网,躲到一根立柱之后。

威戈带着标记的身体在另一侧的石柱之后若隐若现。

他源源不断从交汇点中提取魔力,一系列法术释放之后,没有半点枯竭之象,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滋——”

猎魔人左手五指勾勒,推出一道阿尔德·震颤,但电流被法师身上彩虹护盾无害弹开。

砰!

威戈随手甩出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穿透了猎魔人所在的柱子,擦过赫里欧法印。

法盾破碎,墙壁消融,露出一个折光的大孔。

照出罗伊仓促滚动的身体。

弓弦震动。

他消失在原地,闪现到法师身前,瞳孔倒映血色。

血海泛起波涛,无边触手将威戈淹没。

但仅此而已。

猎魔人来不及续招。

阴风呼啸。

虚空中涌出一双双苍白腐烂的亡者之手,将他裹进手臂丛林、抓了个严严实实!

阴冷冻彻骨髓。

法师和猎魔人,全部动弹不得!

只能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

异色瞳孔燃烧着熊熊怒焰,

而威戈冷漠中带着嘲弄。

三秒之后。

束缚同时解除!

罗伊转动剑刃,仿佛狂风暴雨向他扑去。

而术士旋转着第二条铁棍,欣然接受了挑战!

魔药和守护加持己身。

亚登光环和剑势压制削弱对手。

罗伊勉勉强强能跟上威戈的速度。

狭长的走廊间,劲风吹得墙上火把摇晃。

气爆、金铁交击,魔力喷吐声,连绵不绝。

两道裹成一团的人影在走廊间兔起鹘落地移动、跳跃。

劈砍戳刺格挡的钢剑、旋动如飓风的棍棒,反射出一大片一大片耀眼的寒光。

墙上的装饰油画、铺着藏红色地毯的地面、挂着水晶灯的天花板,顺着这片移动的寒光处处爆开,浮现裂缝、凹坑,抖落灰尘和石块。

“砰!”

罗伊虎口发麻地勉力挡下沉重的棍击,像条捕食的蛇一样骤然发起反击,古威希尔划破空气,撞上威戈的铁棍。

棍棒势不可挡地击开剑刃,带着余威击中猎魔人身边墙壁,坚硬的大理石崩碎,城堡外一排闪电划过天际,透入的银光照出猎魔人紧张到抽搐的五官。

小溪般淋漓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噼啪!”

一道耀目的闪电飞出术士手心,空气嗞嗞作响,千钧一发之际,猎魔人原地起跳,像头壁虎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术士紧接着飞身一跃,手中长棍,以惊人的速度击中罗伊所在的位置。

天花板破开一个大洞。

露出其上阴云密布的天穹。

罗伊以毫厘之快躲过了攻击,落到地面。

“反应挺快啊,小子!”威戈赞叹了一声。

嗖——

弓弦震动,箭矢穿过天花板的窟窿,飞入半空。

猎魔人的身体随之闪烁了出去,落到古老城堡的苍青色的尖顶之上,

咻——

第二箭,闪烁到城堡主体之外,离地上百米的高空之中。

空气潮湿得不可思议、天空浓黑如墨,条条银色电蛇在乌云之中游弋!

从这里看去,悬崖边巍峨的斯提加古堡如同破败的老屋。

猎魔人渺小似蝼蚁。

威戈佛特兹在城堡另一头现身。

单薄的骑士上衣周围流转七彩虹光。

神妙的浮空力场托着他的身体,他收回铁棍,张开双手,笔直地升上百米高空。

骑士短袍被强劲气流吹得肆意鼓荡。

他随手一指!

“轰隆!”

雷声大作,银蛇掠过天际。

一道叉状闪电劈中猎魔人先前所在的位置。

罗伊先一步遁入虚空,随着离弦之箭逃到百米以外。

“小子,你很不错,我都快忘记多久没有打得如此尽兴,但到此为止!”

“这片天空,将成为你最后的战场!”

语毕。

法师头顶乌云之中,闷雷阵阵,一片叉状闪电群突然从天而降!

千钧一发,猎魔人连续扣动扳机,身形穿梭、闪烁到数百米外。

躲过了危险的闪电集群!

滋、滋、滋——

亿万道电弧连通厚重的乌云与干裂的戈壁。

银光将天地照亮,如同一片光之海洋!

当电光停歇。

大地青烟弥漫。

海量空气被分解,空中布满的臭氧的刺鼻味

“嗖——”

逃过一劫的猎魔人从群山的方向现身,又一箭射向巫师。

太阳般明亮的古威希尔、冲着悬浮在半空的法师一记突刺。

“砰!”

法师双手往外一推,一股无形的强大能量场化作惊涛骇浪向四周冲刷、涤荡。

猎魔人好似被狂奔的龙蜥撞中,头晕目眩,手中钢剑滑落,身体向后无力抛飞,

滋!

一道刺目电光游过漆黑的天穹,下坠的身体被劈得四肢绷直,黑色短发根根竖立,狂风又一吹,涌出大量白烟。

猎魔人浑身麻痹,笔直落向百米下的戈壁!

他突然睁开眼。

守护加持之下,时间之力第二次运转。

被电流烧焦的伤口,瞬间完好如初。

扣动扳机。

身影一闪。

砰!

掣着长剑的罗伊再度与能量场剧烈碰撞,又猛然分开!

威戈佛特兹稳稳地屹立在漆黑的高空之中,挥动双手,电闪雷鸣,宛如一尊擎着闪电的神灵。

而穿梭空间的猎魔人如同划过天际的陨石流星,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反复轰击、在途中勾勒出一条条闪光的丝带。

速度太快,残象滞留于半空,仿佛一瞬间,有五六个颗流星同时轰击。

每一次碰撞,洒落漫天破碎的星尘!

“嘀嗒!”

某一刻,厚重的乌云之中坠落一滴雨水。

浸润干涸的戈壁!

暴雨倾盆而下。

珍珠串儿似的雨幕,挡住了法师的视线。

闪烁到他面前的猎魔人,双手长剑高举过头顶,由上至下,豁出浑身力气,

劈砍!

半空掠过一道弯月般的血色剑气,固守在威戈身周,水晶般的坚固能量场被一分为二!

血海涌动潮汐,无穷无尽的章鱼的触须,将他淹没。

但法师被定身之前。

再度召唤出阴冷蠕动的亡者之手。

将猎魔人缠在血茧身前。

他放弃了不切实际击杀威戈的奢望。

那就放逐!

你想要异世之旅,我满足你的愿望!

空间之力涌出身体。

那枚血茧之前,蓦地裂开一道漆黑的棱形门扉!

猩红触手像是投石车般裹着威戈往内一掷。

猎魔人心头咯噔一跳,眼前一片漆黑——

裹住他的亡者之手,同样将他送进这道世界之门!

……

黑暗无光、死寂无声的门内虚空,无数的光点在黑暗之路两侧闪烁。

法师手中的铁棍,与猎魔人手中长剑绞到一起。

两对喷火的眸子隔着武器相望。

身形旋转。

宿命的凝视!

十分之一秒。

他们俩身不由己地跌入一道去向不明的通道。

……

原先的黑暗被一片美丽的极光代替。

两人陷入一种诡异的失重漂浮状态,好似两条被海底汹涌暗流挟裹着的可怜小鱼。

一前一后飘向无底深渊。

无法呼吸,空气冷得惊人,眉毛、嘴唇上浮现惨白冰棱。

周围喷涌着无穷彩光。

红橙黄绿,五光十色的能量粒子,不同属性、混乱不堪,形成一片汪洋肆意的混沌之海。

而他们下方。

一枚水蓝色的星球,在徐徐旋转,他们能清楚看到星球表面蔚蓝而广袤的海洋、土黄色的起伏山峦、翠绿的森林植被。

美得令人窒息。

可两人无心欣赏。

体内的魔力遭到混乱能量场的干扰,完全不听使唤、无法调动。

这意味着罗伊无法传送。

而无处不在的混乱能量,好似腐蚀性液体,不断侵蚀他们的一切。

皮甲、长袍被虫蛀一样发黄、破烂。

短短片刻间,皮肤开始发红、肿胀,这片星混沌海洋,开始把他们当做养分分解吸收。

“这便是上古之血的穿梭空间之力?罗伊,你究竟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威戈失重地漂浮在猎魔人身前,伸手,摆动双腿向他靠近,像是一位技术差劲的泳者,然而,他们始终相隔一寸距离,犹如天渊。

这片混沌之海,便是生命和活动的禁区!

威戈脸色变得阴沉似水,

“听着,小子,我必须回去!”

“我们来一场公平的交易——”

然而,这诡异的空间吞噬了他的一切声响。

猎魔人听不到一个字,感觉无比奇妙。

他猛然意识到,这个诡异的地方,正是弗蕾雅向他展示过的围绕猎魔人世界旋转,由于天球交汇而产生的混乱能量带——混沌之海。

随机的世界之门把他们导向了死亡。

威戈没得到回应,板起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慑住他的身体,

离开朗·爱塞特的贫民窟,至今有五十余年,不曾如此害怕。

“让我走!”

他笨拙地抵抗混沌之流,勾勒手势,尝试念诵咒语、释放传送门,立刻喷出一口鲜血。

体内的魔力变得一团糟!

这里到处都是交汇点,但魔力桀骜不驯、充满毁灭性。

无法为人所用。

更可怕的是,威戈佛特兹额头浓密的黑发忽而缺损了一角,就像是被剪刀剪下一撮,漂浮在半空,被红光一裹,冰雪般消融。

罗伊漂浮在他对面,身体被混沌洋流挟裹着东摇西晃,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传奇法师仓皇失措的神态,身体的惨状,心头却毫无喜意,徒生悲凉之感。

无论多么强悍的人,在死亡面前,都脆弱不堪。

他只能自我安慰,

“和这家伙同归于尽后,希里、雷索,大家再无后顾之忧!”

可一股强烈不甘徘徊在胸膛中。

他还没跟珊瑚、希里、卡思嘉、特莉丝、兄弟们、孩子们告别。

最为遗憾的是、没见到那个尚未出生的意外之女。

就这么放弃?

他龇牙咧嘴,脸颊抽搐,能量噬体宛如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刺,痛不可挡。

朦胧间。

一对金色眼眸闪现。

罗伊忽而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方法!

弗蕾雅的神国就在这片混沌之海外,围绕着星球旋转,距离此地不远!

她能解救我?

“弗蕾雅女士!”

猎魔人在心头疯狂默念女神的名讳。

毫无反应。

窒息感和皮肤的灼痛越发强烈。

他想到弗蕾雅上次的劝告。

终末的纪元、衔尾之蛇、狼之暴风雪!

拯救者之血!

“救我一命,我欠你个人情……”他心头叹息,“我将帮你完成使命。”

豁然间。

冥冥之中的存在回应了他的祷告。

两个男人眼前出现了骇人的一幕。

身周五彩缤纷、混乱涌动的“洋流”有了片刻的停滞。

轰隆——

一只金色巨手从漆黑的宇宙虚空中伸来,大到遮天蔽日,将能量带坚实的外壳撕开一角,逆着五颜六色的汹涌“潮水”,探向猎魔人。

“救命!”

威戈顿看到了救星,朝它大喊大叫。

金色巨手却不搭理这位传奇法师,五指一张一收,温柔地将猎魔人捧在掌心、如同一条龙船,载着一位海中迷途的船客,穿过重重阻隔,向界外缓缓移动。

搅动的浪潮,同时将威戈带向混沌之海的外层。

威戈佛特兹希冀的目光转向金色掌心盘膝做冥想姿势的猎魔人、不久之前还生死相搏的大敌!

头一回低下头颅,露出服软的恳求之色。

带我一起,救我。

抱歉。

罗伊摇头。

虽然他佩服这家伙的野心、武力和手段。

但没有理由在这种关头,拯救一位极可能危害同伴和自己性命的敌人。

何况女神已经没有余力——

金色手掌一震,撞上混乱海洋中的暗礁。

悬停在能量带中一动不动。

飞驰的彩光已然将它腐蚀出条条裂口、肉眼可见崩溃、消散。

它无法离开“混沌之海”。

猎魔人心头涌起一股绝望,“连神明也救不了我?”

死在这里面,绝对会魂飞魄散!

“唰——”

命运只是给他开了个玩笑。

毫无征兆,第二只金色巨掌闯入混沌之海——更为巨大、凝实,这意味着发动者比弗蕾雅更“伟大”。

它包裹住先前的那只手。

两手共同发力。

眨眼便将猎魔人拖出了能量带。

进入一片漆黑无垠的浩瀚星海。

一层金光包裹着罗伊大半身体,使他免受宇宙射线和极端低温之苦。

他目光一转,透过那层折射彩光的“玻璃罩”,能清楚看到一条巨大的环形能量带,围绕着美丽而梦幻的猎魔人星球,永不停歇地运转。

威戈佛特兹绝望地贴在混沌之海边缘,左手疯狂捶打那层薄膜。

但魔力失控,光凭力气无法击碎这层阻隔。

窒息和冰冷让他脸胀成猪肝色,快要被溺死。

同时混乱的能量好似一群饥饿的昆虫,迅速分解吞噬他的身体,衣裳。

脸上一大块皮肤突然凋零、崩溃,露出猩红的肌肉。

英俊和魅力不再,只剩骇人的恐怖。

那张脸上仿佛亘古不变的傲慢,被绝望和痛苦取代。

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逃离混乱海洋的猎魔人,男人极力朝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

再见,威戈佛特兹。

罗伊再无迟疑地召唤手弩。

瞄准额头,扣动扳机。

“嗖——”

黑箭洞穿漆黑的宇宙虚空。

正中男人的眉心。

巫师身体一震、瞪大了眼睛,面部松弛、瞳孔扩散、失去所有神采、极力抓握成拳的手掌松开。

沉入混沌之海。

这一刻。

统治世界、夺取上古之血的野望,如同泡影从他指缝间流逝。

北方术士兄弟会的高层、控制界灵的传奇大法师、南方皇帝背后的男人、一代枭雄,被能量分解,湮灭在了星球之外,化作浩瀚星海的一粒尘埃!

“击杀威戈佛特兹,经验值+8000,猎魔人Lv13(12000/14500)”

第四十六章 善后

色彩斑斓、一缕缕鲜艳油彩般的极光在猎魔人身周落下,又失重地上升。

密密麻麻的金色魂灵,在极光瀑布之后,围成圈,满脸虔诚地祈祷。

脱离噩梦一般的混乱之海后。

罗伊第二次,进入这片神灵的国度,见到了弗蕾雅女神。

但这次不是灵魂降临,而是真身降临,而且他周围的神祇不止一位。

一共两位面容朦胧的金色人形分立在变幻不定的极光之中,似近似远,朝他投来神圣的注目。

被两位女神注视,他略微有些不适的拘谨。

“上古血脉之子,猎魔人罗伊,我回应了你的祈祷,冒着危险、付出巨大的代价,穿过混沌的海洋,救出了你。”少女、孕妇、老妇三位一体的奇妙声音从心底响起,

“而你做出了承诺,替我完成使命……”

罗伊抿了抿嘴唇,默认。

“听好了,我的使命便是保护我在凡间的信徒,可危机将至,只有上古之血才能消弭。”

“当终末的纪元、狼之暴风雪降临,记住你的使命,解决灾难,或者与这个世界共存亡。还有,让寒冰巨人早些回去履行职责,”弗蕾雅说,“如此我们便互不相欠。”

“别想着利用你的能力逃到其他世界,躲过这场大劫。”她温柔动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警告,“相信我,违约的代价你支付不起。”

罗伊朝她鞠躬行了一礼,诚恳又坦然,

“若是没您伸出援手,我将和威戈佛特兹一同被能量湮灭。”

无论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面对混沌之海也只能闭目受死。

而自己现在还有拒绝的选择?

“猎魔人言出必行,所以请放心,我会用尽全力解决那场灾厄。”

他想要逃避、世界之门却把它送到面前。

也许这就是命运!

……

“小子,光靠弗蕾雅可救不出你,我的损耗难以估量。”另一个声音响起,相比于弗蕾雅,显得更加威严霸道。

如果前者是和蔼可亲的姐姐,她便是一位严格而专横的母亲。

面目不清,金色的瞳孔,庄严、恢弘、深邃……

体型更加高大丰腴,好似一个女性巨人。

罗伊清楚地记得,两年多前,自己在艾尔兰德的神殿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梅里泰莉女神?”

比弗蕾雅更加古老,北境流传最广的信仰。

“嗯,你并非我的信徒,所以我不会白白搭救你。”她直截了当地说。

罗伊眼皮一跳。

一条命,两个人情。

不过债多不压身,反正弗蕾雅的要求已经让他把命拴在裤腰带儿上,再附带一个又有何妨?

他侧身做出恭敬倾听的姿势。

“既然你愿意承担拯救者之血的使命,”女神的嗓音柔和了稍许,“那我索要的报酬也不高——直到终末纪元降临前的这段时间,你必须好好保护艾尔兰德神殿以及我的信徒。”

“让她们免收战争戕害。”

“如您所愿。”

两双金色的眼眸,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记住你的承诺,小子。我们没办法与你过多交流,你留在这儿的每一秒,都得损耗海量的信仰之力。”

“离开吧。”

两名浑身燃烧着金焰的女神冲他轻盈地一挥手。

罗伊随即发动传送,眼前绚烂的极光烟消云散。

瞬间从神之国度传送回了地面。

斯提加城堡,天空乌云滚滚、闷雷阵阵。

万千道银蛇游弋。

滂沱大雨将悬崖之下,干涸龟裂的大地浇灌得泥泞而潮湿。

而这片大地中央,远离那一堆龙船残骸的地方。

利维坦、以及歌尔芬,两头庞大野兽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气息奄奄。

寒冰巨人好似被烈焰烤熟一般,原本冰蓝色的毛发被烧了个精光、皮肤火红一片,遍布蜈蚣般扭曲的灼伤、一片片骇人的水泡,雨水淅沥沥地敲打它滚烫的身体。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体臭混合烤肉的怪味。

猎魔人伸手碰了一下它的立柱般的手臂,立刻被体表高温烫得手指发颤。

发动心灵联系,利维坦却毫无反应,严重烧伤令它陷入深度昏迷。

但只要没死就能救回来!

罗伊体内的魔力开始迅速减少,转化为神奇的治愈之力,飞快地减轻坐骑的伤势,烧伤肉眼可见地消失,变淡。

而歌尔芬的伤轻得多、原本浓密、黑亮的羽毛被火巨怪烧了个大半,用个恰当的比喻,好似一只被热水烫脱毛、乌漆嘛黑的大秃鹰,奇丑无比。

罗伊呲了呲牙,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它光秃秃的脑袋。

它哼哼一声,张开了黑亮的眼眸,看到主人担忧的神情,万千委屈涌上心头,泪珠滚落眼眶,光溜溜的爪子死死抱住猎魔人的大腿,长喙往他怀里钻。

“别哭了,歌尔芬,抱歉……”

“是我的弱小,才让你们面对如此巨大的危险。”

火巨怪,四大界灵之中破坏力最强者,哪怕还是一头幼体也威力无穷。

连罗伊自己也没有把握战而胜之,更别提两头坐骑。

幸好威戈被拉到混沌之海的第一时间,这头界灵便挣脱法术回归了火界层。

它俩侥幸留下一命。

嗖——嗖——

猎魔人拔出手弩,扣动扳机。

身形两次闪烁,穿进巍峨古堡被摧毁的巨大破口,进入被激战破坏的大厅。

歌尔芬和利维坦随后被召唤而来,躺在角落恢复伤势,避免风吹雨淋。

罗伊往嘴里塞了一瓶魔法恢复药剂,正打算盘膝冥想补充魔力。

壁炉边那个在战斗一开始被威戈掀翻的沙发动了一下。

“唔……”

一道痛苦的呻印响了起来。

猎魔人走过去掀开沙发,却发现威戈最信任的助手莉迪亚躺在那儿,幸运逃过一命。

不过她状态很糟糕,长裙满是血痕,因为失血和耗力过度、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一片。

罗伊注视女人那张变幻不定的魔法面具。

陷入沉思。

该拿你怎么办?

威戈已死,自己是否斩草除根,对一位重伤垂死的女人出手?

……

同一时间。

诺维格瑞神殿岛。

混乱的人群早已散去,牺牲的神殿守卫的尸体统统被收敛。

一场接天连地的暴雨不期而至,雨水被广场上堆积的鲜血染红,又带着它们一同涌向下水道,冲下大桥、汇入海面。

大部分烈战的痕迹被掩埋。

唯有松鼠党的上百具尸体被挂在刑场上示众。

作为这场冲突的罪魁祸首。

神殿岛之下,一间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十六位参与血战的猎魔人,换下了破烂不堪、爬满污血的战甲,换上贴身的宽松长袍。

其中相当一部分胳膊,大腿、脑袋、各个部位缠着洁白绷带。

造型可怜又滑稽。

他们围绕着篝火堆,坐成一圈。

“这么说,吉吉……哦不,现在应该叫做塞勒斯大主教,把一切都推给了精灵松鼠党?”猫鹫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干瘦的脸颊露出惊诧之色,他本以为赤杨林里的战斗已经足够激烈,未曾想到,神殿岛的这群同伴经历了一场更为艰巨的战斗。

“你们杀了三四百个神殿守卫、永恒之火不追究责任?”

“怎么可能?”维瑟米尔摇头,“哪怕有大主教的命令,守卫们的态度也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抽了我们的筋。”

瑟瑞特右手从马克杯里沾了一滴矮人烈酒、轻轻往左脸上一排纤细的血痕上一沾,表情既痛苦又享受,“死去的神殿守卫大都是本地人,他们城里的妻子、儿女、父母,朋友加起来得有一两千人。”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咱们杀戮一场,梁子已经结下,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你们信不信,”兰伯特似笑非笑地看向左小臂缠着一根绷带的杰洛特,“从明天开始,全部兄弟头上就要多一个头衔——诺维格瑞屠夫。”

“吟游诗人再怎么往我们脸上贴金,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坐在矮凳上的杰洛特摸了摸鼻子,又想起自己布拉维坎屠夫的外号。

明明当时是为了保护镇民,在镇子里处决了滥杀无辜的以伦芙芮为首的匪帮团伙,却被按上莫须有的罪名。

这次行动,影响力更大,毋庸置疑,他们都将背上骂名。

“眼下正是仇恨最激烈的关头,吉吉把这起冲突全部归咎于松鼠党,为我们收养孤儿的行动洗白,已经对我们仁至义尽。”

“加上乞丐王、屠夫、收藏家、以及两位骑士的证词。”

“说实话,除了死难者家属以外的诺城居民,心底没怎么责怪咱们。只是有些害怕罢了。”

猫鹫话音一顿,“杰洛特,两位分别叫做格里姆、卡西尔的骑士,正在高文之家做客,他想见你一面,态度相当诚恳。等咱们讨论完毕,你最好去看看。”

“他们出了大力,使我们摆脱污名。”

杰洛特点头。

雷索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上的一块膏药,就像一枚壳没剥干净的鸡蛋,他很倒霉地在战斗中被削掉了一小块头皮,

“总之,要扭转负面影响,至少得过上两三年。”

“这几年,咱们恐怕不会太受欢迎,最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柯恩摩挲着下巴的剑痕,有一剑削掉他胡子边的痘印,也算是歪打正着。

“也就是说……”艾斯卡尔抿了口烈酒,琥珀色瞳孔闪光、那张脱胎换骨的白嫩如婴儿的大脸上浮现一丝惆怅,“以后不能住在高文之家,必须离开赤杨林?”

“新任大主教阁下并没有要求猎魔人强行离开。”兰伯特以一种羡慕的眼神看向昔日的同窗好友,直看的对方浑身不自在。

包括卡尔五名学徒同样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外形剧变的艾斯卡尔。

没了那条狰狞可怖的疤痕。

加上细腻白皙的皮肤。

俨然从一个不修边幅的流浪巨汉,变成一个身形健硕、五官棱角分明、充满男人味儿的帅哥。

“可若是继续留下来,源源不断的骚扰少不了,孩子们的日常训练、学习,肯定会大受影响。”

“说实话,这一场战争我已经杀够了。猎魔人的名头将传遍北境,足以震慑心怀不轨之徒。”杰洛特修长的手背在火堆上烘了烘,苦笑道,“短时间内我不想再大打出手。”

“为了清净起见,”瑟瑞特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的脸,语气斩钉截铁,“我建议——搬家!”

这一瞬间,实验室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只能听到五个小学徒激动地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以及火星的噼啪声。

“别开玩笑了,伙计……”奥克斯毫不客气地对兄弟报以嗤笑,拍去胸前悬臂带上的灰尘,战斗之中他光荣骨折,“因为担心一群普通人的憎恨,咱们就放弃苦心经营两年的家……”

“铁匠铺、炼金室、快要丰收的庄稼、植物园,全部丢下……逃之夭夭?”

“咱们可是战争的胜利者,怎么能灰溜溜逃走?我宁愿和那群家伙再打一场,决出生死!”

“没人说过要放弃,逃跑……”维瑟米尔声音温和地解释,“只是暂时搬家,趁这个机会给孩子们换个新鲜的环境,大概两三年罢了,激发他们的灵感和学习欲望,算是兜兜风、散散心。至于家里面,我们咨询过伊芙琳女士的意见,她愿意留下来,看守药园和高文之家……”

“还有我……”凯亚恩捏着十指,脸上浮现一丝歉意,“抱歉了,各位兄弟,我想陪着伊芙琳,顺便协助坎蒂拉经营药剂店。”

兰伯特和奥克斯不约而同盯着这家伙的脸,语带调侃长长地“哦”了一声。

“好好珍惜。”杰洛特鼓励了一句。

“我……”艾斯卡尔见状,心头一动,想要打蛇随棍上,维瑟米尔立刻吹胡子瞪眼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必须跟咱们一起离开。”

柯恩顿时欲言又止。

“没错!”兰伯特狠狠拍了他肩膀一下,“你那个女夜魔姘头,一起带走!”

“啊?大家不介意,不怕产生不良影响?”

女夜魔跟一群猎魔人,和小孩子混到一堆儿去。

艾斯卡尔怎么也感觉不对劲。

尤其反复打量兰伯特,琥珀色瞳孔带着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在侮辱我吗?”兰伯特立刻气的涨红了脸。

“别吵!”雷索挥手制止喧闹,小声嘀咕了一句,“兰伯特的确需要注意。”

“说正题的,除了凯亚恩和伊芙琳,其余所有孩子一起搬家,丹德里恩,坎蒂拉继续留在诺城发展歌舞厅和药剂店的事业,至于珊瑚、卡尔克斯坦有传送门,随便去哪儿都行。但咱们首先得找出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吧诸位,畅所欲言!”

顿时,实验室里暗流涌动。

气氛剑拔弩张。

除了猫派的艾登和猫鹫,蛇派、狼派、狮鹫派的成员都目露诡异之色,如临大敌地看向其他学派成员。

“凯尔·塞壬如何?”柯恩率先发动了攻势,“处于柯维尔和波维斯附近,这个国家繁华之处不逊色于诺维格瑞,并且风气开放,不歧视非人种族。而凯尔塞壬城堡处于雪山之下,不受人打扰。”

“濒临北海,物产丰富。”

“得了吧,”瑟瑞特立刻摇头否定,“钻进那个大雪山,没准啥时候又来一场雪崩,大家一起完蛋。”

“啊?”柯恩憨厚的脸颊顿时失望地皱成橘子。

“格斯维德不错。”奥克斯默契地和兄弟配合起来,“深山老林之中,不受人打扰、悬崖峭壁之上,易守难攻。”

“不不不,格斯维德位于南方地界,随时有被战火波及的危险。”维瑟米尔捋着胡须摇头,“何况我记得你们曾经说过,皇帝恩希尔一直对格斯维德要塞虎视眈眈!”

杰洛特和兰伯特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开口,“各位,事实摆在眼前,最合适搬去的地方,不就是科德温境内,蓝山之中的古海要塞——凯尔·莫罕!”

两人的声音太过于激动、兴奋,以至于在微微打颤。

要回家了。

再带回一群学生。

狼派的先烈大概会笑得从坟墓里钻而出。

“凯尔莫罕,距离雅鲁加河万里之遥,尼弗迦德的军队根本打不过来。”

“而且环境清幽、风景优美、物产丰富。还有青草试炼不可或缺的元素之环。”维瑟米尔满脸含笑地补充道,“绝对是诸位不得不去的好地方!”

“喂,四位,你们这是赤露露地徇私枉法,这样好吗?”奥克斯挑了挑眉毛,不满道,

“你这是赤露露的嫉妒,伙计。”

兰伯特反唇相讥。

“各位老……兄弟。”卡尔忽而抿了抿嘴唇,清秀的小脸上带着小心翼翼,这是学徒头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参加猎魔人兄弟会内部会议,并肩作战之后,所有猎魔人对待五人的态度,无形地变得更加亲近、信任。“罗伊老……罗伊还没回来,咱们私下决定好吗?”

蒙蒂、阿卡姆托姆,四人响应着老大的话,仓鼠似地点头。

众人脸上浮现一丝担忧。

“那个小鬼头……”雷索眼中担忧一闪而逝,随即摇头自我安慰地一笑,“九成九可能性没问题!现在没准在哪个地方逍遥快活。”

“高文阁下不是说他跳进了传送门,追逐那个女法师吗?歌尔芬,那头寒冰巨人都被他召唤走了……”奥克斯揉着太阳穴发愁,“我怕他遇上了强敌!”

“轰隆!”

奥克斯话音落地。

实验内忽而狂风大作。

虚空中裂开一道漆黑的传送门。

一道穿着破烂盔甲,满脸疲态的修长人影从中跳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只像被拔掉毛的巨大秃鹰。

“咕咕?”

歌尔芬害羞猥琐地躲到主人身后,埋起了脑袋。

异色的瞳孔环目四顾。

嘴角不禁浮现一抹微笑。

“罗伊!”

“小鬼!”

“臭小子!你突然离开广场,去了哪儿?”

“大家都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罗伊长长松了口气,“我只是去解决了一个麻烦人物。”

“嗯,相当棘手,这次侥幸才干掉他。”

“总而言之,从今往后,里恩斯,以及他的身后的主人,不会再给我们添乱!”

“你什么意思?”瑟瑞特语气中多了一丝紧张,十几双眼睛都转了过来,

“说来话长!”

“那你还愣着干嘛?”雷索朝他丢过去一瓶矮人烈酒,勾了勾手,“还不快细细道来?”

“说出来我怕吓着你们!还是先谈别的吧,珊瑚、卡尔克斯坦呢?”罗伊坐在众人中央,烘了烘用力过度而裂开的虎口,如释重负地一笑,一个也没少,真好。

“那位大人物留下了不少宝贵遗产,需要经验丰富的术士去接收!”

“顺便,解决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

第四十七章 影响

多尔·布雷坦纳,蓝山边缘,姹紫嫣红的百花环绕之中,一处环境清幽的山洞。

“雏菊,密探回报说,前往诺城支援威戈佛特兹大师的两百个孩子,全部牺牲。”一身白衣的菲拉凡德芮·艾恩·菲达尔站在一个女人的下手处,英俊而高贵的脸上浮现一抹悲伤的笑容,“连弗琳雅在内的五名术士,都没能回来。”

精灵术士法兰茜斯卡·芬达贝凝视着良久没有回应的千里镜,美丽的蓝眼睛闪烁着泪光。

“他们的尸体被永恒之火的大主教塞勒斯下令挂在广场上示众、以悼念在冲突之中牺牲的数百名神殿守卫。”他语气哽咽,充满苦涩,

“但事实上,一群猎魔人杀死了大部分神殿守卫。”

“这笔账却被全部算在了死掉的孩子们身上,大主教就同发了失心疯一般,半点没怪罪猎魔人。”

“现在,这场的冲突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境。”

“北方的国王们,都知道有个极端的反人类组织叫做松鼠党。”

飘逸而柔顺的白发下,男人那双眸子质问地看向女人,“为什么跟威戈佛特兹之前承诺的完全不一样?”

他抓紧了皮革手套,指节泛白。

“难道那位阁下在用我们的血脉、精灵的未来,开一个玩笑?”

精灵女术士消瘦的香肩颤抖了一下,纤纤十指继续摩挲着千里镜的水晶,看着半空中那水蓝色的光幕凝聚又消散。

循环往复。

轻声解释,

“威戈佛特兹已经联系不上了。”

一滴晶莹泪珠滑落眼眶,为那逝去的同胞而流。

“他是什么意思,利用完我们就弃之不顾,把孩子们当成牺牲品?”

菲拉凡尔德黑色的眸子中射出骇人的怒火,嗓音阴沉得像是树叶剐蹭湿冷的地面。

“威戈佛特兹出卖了我们?”

法兰茜丝卡摇头,“他没理由背叛,我们都站在尼弗迦德那边。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比孩子们的性命更加重要?”

“我会跟他要个交代。过一段时间,我会继续联系他,再托点别的人。”

“他无视孩子们的安危,我们还要继续为他招惹整个北境、四处煽风点火吗?”过去精灵王国的国王凝视着她清秀绝伦的侧脸,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接下来的行动不是为了威戈佛特兹,而是为了未来,为了让后代子孙拥有一块真正的栖身之地。不再躲在贫瘠的山区里饿一顿饱一顿。”法兰茜斯卡伸出修长白皙如艺术品的右手,一只阿波罗蝴蝶飞进洞口,落上她的丝绒袖口,小白花似的翅膀开开合合。

“我们已经和恩希尔陛下达成了协议。”

“战争即将开启。”

“既然永恒之火的人类正式撕破脸皮。”

“既然猎魔人手上沾满孩子们的鲜血。”

“那么,我们也该同等报复人类!”

她冷静地下了命令,

“让伊森格林·法欧提亚纳,带领一旅,去布洛克莱昂森林之外,配合树精,袭击人类。若是情况危急,艾思娜女士会为他们提供庇护。”

“爱佛琳、托露薇尔、肯萨法带领一旅前往科德温拉拢当地饱受歧视的矮人、半身人、精灵、混血儿,进行军事骚扰活动。”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菲拉凡德芮问,“他们中大多数都会死。也许固守蓝山能活更久?”

“龟缩一隅难逃消亡的厄运,精灵必须走出去,至少收回百花谷。我们必须作战,扰乱人类的王国,阻止他们的备战行为。这是与恩希尔的协议,我们无法违抗。抱歉,菲拉凡尔德。”

男人朝她深鞠一躬。

“我原谅你,艾尼德,但我不知道牺牲的孩子们是否原谅你。”

……

斯提加城堡。

悬崖之上的狂风从窗户处涌入。

书架上数不胜数的书籍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兹——

丽塔·尼德看着那口大水缸边千里镜里一闪而逝的魔法灵光,柳眉微蹙,

这已经是她第十次注意到魔力波动。

心头诧异不已。

究竟是谁在孜孜不倦地联系那个死鬼——威戈佛特兹?

蔚蓝眸子中闪过一丝异彩,每每想到那位术士兄弟会里的高层,南北双方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罗伊手中,湮灭为宇宙尘埃。

她都感到一阵难以置信,命运无常。

若不是罗伊将她带到这座城堡,让她亲眼见到威戈形影不离的、重伤垂死的助手莉迪亚。

她还以为是玩笑话。

而今天以前,她从不知道,魅力四射,天赋异禀,深受同僚们爱戴和信任的威戈佛特兹,不止是一个折磨无辜者的变态——实验室里摆满残酷的刑具、注射器、特殊的电椅,埋着几十具骸骨。

更早就与南方沆瀣一气,背叛了北方术士兄弟会!

简直是个法师中的败类!

“啧啧……不愧为巫师会的六位成员之一。威戈佛特兹这一屋子藏书,种类齐全,价值不菲,数量相当于班·阿德的五分之一都,堪称一个小型的魔法学院。”

一个披着宽松油腻的法师长袍,留犀利地中海发型的男人捧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尖嘴猴腮的脸上咧出兴奋而猥琐的笑意,“尤其是这本早已绝版的《自然魔法与奥秘》,等我研究透了,炼金水平必定更上一层楼。可惜,他最宝贵的东西应该都随身携带在空间戒指中,一同被湮灭了吧。”

那双芝麻粒似的小眼睛转了转,略微有些遗憾,涉及到威戈最伟大的古老血脉提取的文献资料,早让珊瑚收了起来。

列为禁典。

“但这个城堡相当不错,位于艾宾荒无人烟的石湖,地点隐秘,够大,实验仪器齐全,都是上等货,宝石、珍稀的魔法素材足够用上几十年。丽塔女士,要不咱们干脆把实验室从诺城搬过来算了?”

“用不着搬,”珊瑚摇头,“从今天开始,斯提加城堡将和神殿岛底部、九之谷湖底一同列为猎魔人兄弟会的避难所。”

“好主意。”卡尔克斯坦随意掀开大部头书一页,一目十行看过去,貌似不经意地问,

“那位莉迪亚,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珊瑚抿着嘴唇迟疑片刻。

她没想到罗伊会留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莉迪亚还不到五十岁,不过是一个迷茫的、被那个阴谋家洗脑的小丫头,我会让她迷途知返。”

……

朝霞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红色,微风吹得庭院角落的柳树万千丝绦曼妙舞动,宛如披着轻纱的美人。

一场有惊无险的劫难之后,高文之家短暂地恢复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明亮的炼金室内,维姬搂着怀里大包小包的药剂瓶、满脸不舍地端详着炼金桌上的捣药杵、量杯、加热器。

“我的宝贝,装不下了,呜呜……”

“行了吧,大姐头。”芮妮咧嘴露出灿烂笑容,刚长出不久的乳牙缝隙大得滑稽,她疯狂地把一堆晒干的白屈花、鼠尾草塞进蓝色连衣裙的包裹里,腰间被塞得胀胀鼓鼓,活像一只收藏食物过冬的小松鼠。

“雷索老师不是说那边什么东西都有,缺什么到时候再去科德温采购,正好,咱们可以换点新的炼金仪器。你说是不是,康拉德?”

火炉边清秀的小男孩儿猛地一点头,视线却透过炼金室的玻璃窗,看向院子里繁忙的场景,面露怅然。

猫鹫身后。

换上一身崭新皮甲,精神抖擞的阿卡姆托姆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储物箱,慢吞吞地往会议室的传送门前钻。

卡尔满脸含笑,调皮地踢着前方同伴的屁股。

十几个猎魔人学徒围绕着五个参与血战的前辈,眼神亮晶晶,化身粉丝,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奥利奥、特里、比姆三个狩猎和农业学徒搂着锄头、草叉,背着木弓和箭袋,肩膀上搭着几袋庄稼种子,跟在瑟瑞特身后。

昆塔斯、费奥多、以及克拉夫·托达洛曲父女,穿着自己心爱的铁匠围裙,紧握手中锻造锤,脸上带着些许即将达到新环境的紧张、不适。

那头无毛的大秃鹰歌尔芬身上驮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李,恰到好处挡住光秃秃的皮肤,让她不至于太过羞愧。

小黑狗汪汪叫着舔着它的长喙。

艾斯卡尔的史考皮恩、杰洛特的萝卜、罗伊的维尔特、兰伯特的蝎子,几匹马在人群中围成一圈,用踱蹄声、响鼻窃窃私语。

三十来个学生则在寝室里,热火朝天地打包收拾自家的铺盖卷、衣服、鞋子,平日留下的笔记本子,讨论这场即将到来的远行。

一张张小脸上兴奋的发红,眼中充斥紧张、期待,不舍。

“咱们才待了两年,就要离开了。”

康拉德嘀咕了一句,

“一个大男人,伤心个什么劲?维瑟米尔爷爷不是说以后我们可以随时回来!”

芮妮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哼声,然而不自觉瘪了瘪嘴角,眼眶泛红。

这个红砖绿瓦,小巧精致的院子,承载了大家太多美好回忆。

“所以我们要努力成长,”维姬抿着嘴唇,精致的小脸浮现坚定之色,脑后金发马尾轻轻摆动,“以后帮助老师们守护家园。”

“而不是像上次只能躲起来为他们加油祈祷!”

“嗯!”

院子里的篱笆墙外。

一群猎魔人们和诺城的朋友熟人,恋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诸位大师,凯尔·莫罕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你们此去务必要多加保重……”丹德里恩目光略微伤感地扫过在场所有猎魔人,今天他破天荒地换下那身花里胡哨的吟游诗人外套,穿了一身严肃、正经的灰色绅士夹克,“诺城这边放心,我的朋友们,会好好配合塞勒斯大主教、高文·萨姆沙的宣传攻势,继续洗刷你们头顶的恶名。”

“有了罗伊大师从那个放高利贷家伙那儿讨要的一万克朗,下一步就该继续向北,在瑞达尼亚开启歌舞厅分店。”

“相信我,凭借我们的三寸不烂之舌,最多一年,你们将变成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凯旋归来!诺城超过三万人,那一两千个仇视你们不成问题。”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张嘴胡说的毛病?”杰洛特冲自家老友摇头一笑,“咱们这边用不着你担心,反倒是你,没了我们的看顾,别再整天不着地儿地乱跑,惹是生非,否则迟早被人砍掉‘腿’!”

他看了一眼蓝衫橘袖的紧身衣,安静如一颗美人草的普西拉,别有深意地说,

“老老实实陪着你的女人,不要拈花惹草!”

“杰洛特,别污蔑我的名誉!你才该一心一意对付叶奈法女士!别再乱打桩!”

“荒郊野外的凯尔莫罕打什么桩?信不信我用亚登封印你的嘴。”

“咳咳、丹德里恩大师,”柯恩憨厚的脸颊浮现一丝恳求,“我离开这段时间,务必请你们好好照顾伊格赛娜。”

他三色的瞳孔深情地转向身边,挽着自己的手,充满时髦气息的爱人,后者乌溜溜的大眼睛还以充满爱意的凝视,

“一个多月,我就会回来一趟。”

伊格赛娜热爱诗歌戏剧表演,所以选择留在诺城歌舞厅工作。

而柯恩毕竟已经加入猎魔人兄弟会,从小接受的骑士精神熏陶,让他对孤儿院,对猎魔人同胞,对孩子们多了一分责任感。

所以他选择随着大队伍离开。

“放心,”丹大师,拍了拍柯恩的肩膀,冲他眨了眨眼睛,“我和普西拉保证悉心教导,让她成为明日之星!”

“歌舞厅分店店长!”

另一对,又是截然不同的处境。

人群之外不远不近的距离,

皮肤白嫩的大帅哥艾斯卡尔正与一名额头生有双角、身材性感、皮肤巧克力色,带着异域风情的女人亲密地窃窃私语。

眼神满怀美好憧憬,商量着在凯尔·莫罕,搭建属于自己的幸福小屋。

……

罗伊将左手从怀里的襁褓下伸出,掌心赫然多了一片水迹。

他的脸变成苦瓜。

“嘤嘤……”白白嫩嫩的小米诺冲着自家兄长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咯咯笑着,抱着他的一只手指吮吸起来。

院子里,身上背负着锅碗瓢盆的老摩尔夫妇注意到这温馨的一幕,不禁莞尔,来到高文之家不久,他们接过了种地、烹饪、卫生大多数杂务,俨然成为了兄弟会的不可或缺的生活大管家。

这一趟凯尔莫罕之旅,他们同行。

暂时搬到凯尔莫罕,也是个不错的过度选择。

但这并非罗伊的终极目标,猎魔人的基地不该局限于北境或者南方。

不过他的宏图需要另外两位上古之血配合。

其中一位还未出生。

罗伊想了想,搬去凯尔莫罕过两个月,等到卡兰瑟肚子里的意外之女出生,第三次青草试炼也该提上日程。

……

“嗒嗒嗒……”

不远处,赤杨林入口,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猫学派艾登领着两位身形高大的,身披甲胄,气势高昂,仿佛要奔赴战场的骑士踏入庭院。

“格里姆?”

“卡西尔?”

“诸位大师,杰洛特,”那位金发飘扬的冠军骑士,冲着众人灿然一笑,注意到在场超过十位猎魔人,顿时眸中闪闪发光,好似看到黄金,“终于见到你们了?”

“我们有个卑微请求,希望你们务必成全?”

“说来听听。”

杰洛特走出人群,冲两人点头,毕竟他们不久前,在大主教和诺城众人面前,替猎魔人做了证,说了好话。

只是看向卡西尔的目光仍旧满含警惕,这家伙是尼弗迦德人,曾经掳走希里!

“我希望能跟随诸位大师远行,嗯,去做做客!然后,我会挨个挨个讨教,磨炼武艺……”格里姆倚着巨剑,眼睛亮得像太阳。

“我……”卡西尔弯腰行礼,紧绷脸颊,语调生硬地请求道,

“我祈求,杰洛特大师能让我见一见希里。”

第四十八章 诞生

积雪皑皑的巍峨蓝山之中。

坐落在雪原中央、雄伟壮阔的凯尔·莫罕要塞焕发了生机。

庭院中堆积的杂草落叶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一大堆新安装的梅花桩、钟摆、假人充实了训练场,陈旧破损的庭院长椅、眺望台、墙体被重新修缮,刷上油漆,一栋栋塔楼尖顶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左数第三栋,一间猎魔人风格的简陋卧室之中。

两名女术士趴在窗户边,凝视着城堡外广袤的雪原,窃窃私语。

“莉迪亚,搬过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吧,感觉如何?”珊瑚蔚蓝的眸子扫了眼左侧女人。

身形纤瘦、褐发在脑后整齐扎成丸子。

摘下了戴了二十年的魔法面具,显露真实的面容。

上半张脸散发优雅知性的气质,眉毛淡如远黛,双眼明亮而沉静如森林环绕中的水潭,秀气的鼻子,樱桃色的纤薄唇瓣。

可从下巴开始,到天鹅般的修长脖子一片区域宛如噩梦。

布满烧伤般的疤痕、结痂、赘生物。

一只手戴着魔法义肢。

“抱歉,珊瑚……”她的声音沙哑、刺耳,声带和嗓子受损严重。“我为他服务了二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就是我的主人,我的全部,我一切行动的中心。”黑色眼眸中迷茫得笼上一层晶莹的薄雾。“我……我忘不了他。”

“嗯。威戈佛特兹的确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男人,无论外表还是他的能力、魔法造诣。”珊瑚说,“可他绝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他只爱自己,他最后冲你说的那一番残酷的话已经表明态度。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工具。”

“你为他多次破坏原则,做了许多违心的事,背负了巨大的负担。”

“但你又和他们不一样,你良知尚存,罗伊才会手下留情!”

这个名字让莉迪亚的神色变得复杂至极。

瞥了一眼自己栩栩如生的魔法义肢。

恨和感激交织。

猎魔人彻底终结了她过往的生活。

把她拉出泥潭,却又陷入迷雾。

珊瑚深深地看向女人,婉言相劝,

“他死了两个多月,都被巫师会除了名。他再无法利用你的心意,糟蹋你的感情。是时候放下了,莉迪亚……”

“往后为自己而活。”莉迪亚黑色的眸子有些迷茫地看向珊瑚,后者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

“凯尔莫罕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们可以在这里,研究威戈佛特兹留下的诸多魔法奥秘。”

“有这么多孩子,又不会让人寂寞。”

“现在帮我个忙,处理点突变物、草药,等他回来就要用上了。”珊瑚说。

“嗯。”

……

那片残缺的要塞护城墙边。

站在木支架上的白脸大汉将一块砖头填上墙体,下方密集的方砖已然补全大半墙体的缺损。

穿着厚实棉衣,头上长着两枚绵羊角的女人,贴心地递给他一个水壶。

艾斯卡尔抿了一口,冲帕西亚温柔一笑。

城墙下六名猎魔人学徒眼巴巴地看着这秀恩爱的一幕,瞳孔燃起愤怒的火光。

“蒙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集中注意力,加快速度,昨晚没睡好,慢得像乌龟?”

“不只是昨晚,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没睡好觉,每晚都被卡尔当成维姬死死搂着差点捂死。”

“咳咳!”

“不是说凯尔莫罕啥都有……”蒙蒂矢车菊色的眼眶下带着浓厚的黑眼圈,语气满是抱怨,“结果只有空荡荡的石头房子,咱们五个人挤一张床。”

“这床还得亲手打造。”查内姆不满地补充道。

“这不公平,艾斯卡尔,为啥偏偏让我们来下苦力?”阿卡姆托姆激动地凌空挥动木抹子,“我们要跟大家一起去参加冬游!”

“说得对,我们又不是木工,我们的手应该握剑、释放法印,而不是拉锯子。”查内姆说着话,却有模有样地和对面的劳埃德配合起来,“滋啦滋啦”拉着锯子,将架子上的圆木锯得木屑纷飞。

左边,瑟瑞特和奥克斯正用工具打磨一副已经初具雏形、长约两米的木床。

那专注的神态,仿佛正在雕琢作品的艺术大师。

“两个月的努力,咱们把半个家重新装修了一遍,这不是一件值得骄傲、自豪,富有成就感的壮举?”

一说起这件事,墙角下的十二名学徒就是气啊。

他们被忽悠得整整当了两个月的免费装修工人。

呜呜,来之前的满怀期待全都落了空!

“再说附近你们不是看过好多遍呢?该听的故事都听完了,狼派前辈的坟墓也拜祭过了。”

艾斯卡尔摇头一笑,小心翼翼地将一块三角形的砖头搭在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上,“独眼巨人已死,只剩一具骨架。气温下降灰熊冬眠,人面妖鸟也不怎么出来,小雾妖早就被卡尔解决掉了。”

“最多只能看看山水,无不无聊?还不如跟我们学点实用的木工,泥瓦匠技术。”

“以后不当猎魔人,你们也可以混口饭吃。”瑟瑞特收好刨刀,从脚边木工箱里取出一枚木锉刀,垂直于木纹流畅地推矬,推出一条条美观如同油画大师笔下的线条。

“可罗伊不是说那边还有一座山头,藏着一家子巨魔,带几瓶伏特加,就可以和他们攀上话。上次没说上话呢。”卡尔看了眼令人头晕眼花的图纸,艰难地理出头绪,在圆木中段勾勒出一圈。

“嘿嘿,还想跟巨魔交朋友?”奥克斯不怀好意地环顾了一圈十二位学徒,“就你们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当心被它们抓起来,混着小蜗牛煮成一锅肉。巨魔可不比神殿守卫,一个拳头比你们脑袋还大,皮肤厚得刀枪不入!酷爱吃细皮嫩肉的人类幼崽。”

“啊!”顿时,还没通过试炼的七名小学徒相视一望,缩了缩脖子。

而五名新生猎魔人却嘴角冷笑,战意盎然。

“你们几个小不点,经验浅薄,想见巨魔,先把我那篇论文背熟了再说。”瑟瑞特傲然道。

“如果干腻了,”艾斯卡尔擦了擦额头汗水,“去找元气十足的骑士阁下切磋切磋吧。”

十二名学徒顿时拼命摇头,脸上写满嫌弃。

“格里姆阁下怎么还不走啊?”

一想到这两个月,疯狂骚扰,挑战,反复用骑士信条给他们洗脑的金发男人,一张张小脸蛋变成苦瓜。

他们从没见过,明明一本正经、大义凛然,却脸皮还那么厚、仿佛把自己固定在道德制高点上,酷爱死缠烂打的家伙。

……

凯尔莫罕后山,悬崖边的陡峭小路边。

腐朽的木栅栏下眺,能看到覆盖浅浅积雪的绿地,摇曳的松树林,和远处薄雾笼罩的山坡。

一条宽广的河流汇入两山间的峡谷,隐隐能听到河水潺潺的声音。

“阿嚏!”

金发骑士突然打了喷嚏,揉了揉鼻子。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一定有人在背后诋毁我。”

他自言自语看向前方猎魔人,

“柯恩阁下,这条河里面果真有传说中的湖中女士?咱们这两个月天天来决斗,表演精妙的剑术。”

“为何湖中女士从来都不动心,不出来见我们一面?”

三色瞳孔,留着短须的高大猎魔人正狸猫般灵活地爬上一道悬崖边小土坡,

河中那片树林间。

隐约能看到三十多个孩子在嬉笑玩耍,采摘草药,画画,诗歌朗诵,钓鱼,甚至捉迷藏。

洒落一片片熙熙攘攘的欢笑。

“根据罗伊的说法,阁下的经历已经完美地符合五德之人的要求。”柯恩在寒风中拢了拢衣领,隐蔽地瘪了瘪嘴,“只差一点……”

“一点?”

“嗯……作为一个客人,你首先要抑制住内心的冲动,别再没日没夜缠着大伙儿决斗,更别再去骚扰那群孩子。”柯恩转过头,认真地对他说,“他们是猎魔人,而非骑士,不会被轻易洗脑。”

“额……”格里姆捏了捏剑柄,加快脚步并肩走到他身边,“以骑士的荣誉发誓!我这是从小养成的老毛病,一时之间改不了。话说回来,这两个月屡战屡败后我感觉武技颇有提升。”

骑士若不动用祖传魂器,倒是和学徒们有来有回。

“我急切需要一个参照物,比如卡西尔。柯恩阁下,他那边究竟如何,为何去了史凯利杰这么久毫无回音?”

“没准布兰王已经砍了尼弗迦德骑士的脑袋……”柯恩朝他笑了笑,“别紧张,玩笑罢了,也可能卡西尔在岛上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高兴得不想回来!”

……

小史凯利杰岛。

布兰王的城堡庭院之中。

披着黑色皮围裙,手套下拿着一把短毛体刷的卡西尔将马厩里最后一匹黑马刷洗干净,拍了拍它修长脖子的鬃毛,嘴角浮现苦笑。

当初他提出见希里的要求之后,遭到杰洛特果断拒绝,猎魔人无法原谅自己这个掳走希里的人。

但在他绝望之际,另一位猎魔人罗伊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这位的表现令卡西尔记忆犹新,眼神锐利又带着一丝信任,仿佛他早就认识自己。

借着罗伊帮助,卡西尔顺利来到了小史凯利杰岛,可惜,没能见到梦寐以求的小公主,就被布兰王以“尼弗迦德间谍”的罪名关进大牢住了一周。

后来不知道怎么地,他被释放出来,莫名其妙变成了城堡里的一个下人,被安排了一份马夫的苦力活儿,从早忙到晚忙的脚不沾地,倒头就睡——给群岛之王的马匹喂食、刷毛,睡在马厩边原始而充斥着牲畜体臭的小房子里。

身为尼弗迦德的精锐骑士,照顾马匹是必修课,对他而言手到擒来。

可惜平日里,他连管家的面也见不到,更别提小公主。

卡西尔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监视自己。

但他坦然承受,跟随格里姆上路后不久,他就不再是尼弗迦德的密探,仅仅身为一个卑微地寻求救赎的罪人。

今天又不同于往日。

大清早的就气氛迥异。

城堡里的厨娘、仆从们,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又好似冰天雪地的日子,太阳快要钻厚重的云层。

黑马调皮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马夫的脖子。

他摸着马脖子,目不转睛望着城堡上层。

“那间房子里究竟是什么情况,有什么大人物在?”

……

城堡二楼,一扇紧闭的大门外,走廊间站满了一圈焦急的人。

披着厚实的熊皮大氅的布兰王,精心化好妆脸上胭脂亮晶晶的王后碧尔娜,留着两撇精致胡须的儿子斯凡瑞吉。

克拉茨·安克莱特和一双儿女。

黑发和白发的猎魔人。

以及穿着淡蓝色公主裙,打扮得像个小淑女的希里——嘴里嘀嘀咕咕,拳头握紧又松开,在走廊间转个不停,翠绿的眸子就像狂风吹动的森林,盈满担忧。

“别转了,希里,转的我头晕眼花,越来越上火!”克拉茨·安·克莱特粗糙的大手一把拽住了侄女儿的小辫子,他的儿子哈尔玛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打趣道,

“希里,又不是你生孩子,你这么着急也没用!”

“哼!”小丫头轻哼一声,纤纤玉指发出个脆响,哈尔玛的左手顿时不受控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希里,你厉害行了吧,但别对自家兄弟使用魔法。”凯瑞丝恳求了一声。

“哼!外婆年纪那么大,你们没听见她刚才都痛得叫唤。”

“而我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姨妈,她们俩都必须平平安安!”

希里走过去牵住了走廊另一侧白发飘飘的猎魔人的大手。

哈尔玛松了口气,神色黯然垂下头,希里跟叶奈法学了魔法后,一只手就能治住自己,以后还怎么讨她当老婆?

“希里,其实他们说的对。”杰洛特深色猫瞳注视着大门,摸着女孩儿的银发,安慰地说,“卡兰瑟已经有过一次生育经验……而且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加上叶的看护……”

话说到这儿,白狼嘴角不禁浮现微笑。

他未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堂堂的女术士化身产婆,为一位王后殿下接生。

不过她也年纪一大把,懂点针对女性的医疗知识不出奇。

小女孩抿紧嘴唇,点头。

“希里还算淡定,但那位阁下……”斯凡瑞吉目光转向大门左侧,黑发的猎魔人坐在走廊边的一根短凳子上,不时抬头地看向紧闭的大门,紧绷着脸、竖起耳朵聆听里面的惨叫。

然后捂住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焦灼地踱步。

紧张呼之欲出。

那神态,活脱脱的像一位在产房外焦急等待子女降生的父亲。

几位史凯利杰的皇室看向罗伊的表情相当复杂,他们早就从卡兰瑟嘴里听说这位猎魔人与肚子里孩子缔结了意外律。

若不是史凯利杰人信仰女神、相信命运。

早就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大卸八块!

“哇啊——哇啊——”

产房中忽而传出一阵洪亮清脆的啼哭声。

走廊里的众人瞬间一拥而上,围在木门边,希里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像一对绿灯笼,屏住了呼吸。

“嗒嗒嗒……”

着急的脚步声。

“嘎吱——”

门开。

产床前。

一身柔软、舒适、干净白衣裳的叶奈法苍白的锥形脸上浮现出深深的震撼,黑色卷发在脑后轻晃。

紫罗兰色的眸子注视着卡兰瑟怀里的新生儿,充满了惊喜——

弥漫的水汽,和壁炉的火光之中。

昔日的辛特拉王后,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慈爱地注视怀里一个小巧可爱的女婴——

刚剪掉脐带、紫色的皮肤上带有白色的皮脂。

“哈哈!我的好弟妹!你立下大功了!伊斯特的血脉终于得以延续!”布兰王浑浊的眸子注视女婴,笑得合不拢嘴,一双毛手紧张地在身上厚衣服上擦拭,“弗蕾亚保佑,这小胖体格,起码有九磅重,不愧为大海的女儿。凯瑞丝,以后史凯利杰小雀鹰的外号让给她如何?”

凯瑞丝脸上雀斑都在微笑,显然被小家伙迷得失了智,不住点头。

卡兰瑟转头扫了一眼众人,只能感激地点头,虚弱得连话都没力气说。

“这个小家伙长得唇红齿白,”碧儿娜王后咯咯笑着,目方异彩地称赞,“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呜呜,您这不是胡说吗,我的姨妈……”希里小脸上皱巴巴的,既惊讶又纠结,微不可察地嘀咕,“为什么这么丑,皮肤是紫色的,爬满白乎乎脏东西。”

“丑丫头!”叶奈法顿时护犊的母鸡一般狠狠瞪了希里一眼,“哪怕是神灵,一出生也不可能美若天仙。”

“你刚离开妈妈肚子那会儿,比这小家伙丑得多!”

“啊?别吓我!”

“别挡道,希里,让我亲亲这小可爱。”

“克拉茨!你手多脏啊,也别用胡子,全是酒水、咸鱼味,还沾着隔夜饭,让你亲一下,这孩子得生病!”

“史凯利杰的儿女才没有这么娇气!”

“哇啊——哇啊——”

“瞧见没,你这丑八怪把小家伙都吓哭了。”

杰洛特皱眉,目光在叶和克拉茨间打转,总感觉他们有点太熟。

“嘿嘿,让我来,我刚喝过烈酒消过毒。”布兰王搓了搓狗熊般粗糙的大手,

“哇啊——哇啊——”

“抱歉,布兰陛下,她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你。杰洛特,别把眼睛瞪那么大,小心吓着她!”

“希里,别戳你姨妈的脸!离她远点,注意连锁反应!”

叶奈法抓狂的警告在产房中回荡。

气氛忽而变得热闹非凡。

“罗伊大师……”卡兰瑟突然转身,看了一眼离得远远的,脸上既期待,又有些害怕的猎魔人,

“愣在那儿干嘛,罗伊,没听见她在叫你!”叶俨然一副护道者的模样。

“额,我……”年轻的猎魔人听到号召一溜烟地冲了上来,目光直直盯着那个皮肤皱巴巴,头上光秃秃的丑小鸭,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油然而生。

喜悦,以及羁绊。

一股隐秘却紧密的联系,出现在自己和这个小女婴之间。

明明自己还不到十八岁。

却和她之间血脉相连。

上古之血开始欢呼,并柔和共鸣,猎魔人产生了一种喝醉酒的微醺感。

神色恍惚。

“罗伊大师……”卡兰瑟仰起汗津津的脸,翠绿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你给这个孩子起个名字吧?”

“什么?!”卧室里众人大惊失色。

一位皇家贵女,让一个猎魔人来取名。

卡兰瑟是怎么想的?

“外婆,为啥让罗伊给姨妈起名字?我来不行吗?”希里不甘地撅起嘴,

“弟妹,你要考虑清楚,罗伊大师帮了你们大忙不假,但是……”布兰王柔声劝慰。

王后、克拉茨一家摇头。

“诸位,这便是命运的旨意,弗蕾雅女神也不会违背的命运!”

卡兰瑟小声说着,她明显铁了心,神色坚定地将婴儿举向了猎魔人。

说来也奇怪。

小女婴儿一凑近罗伊就停止了哭泣,眨巴着翠绿的大眼睛,咯咯笑个不停,并朝他伸出了小胖手!

绿宝石般的双眼闪烁着眷恋之色。

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女婴儿却好似早就认识了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眼前这位猎魔人。

罗伊的左手情不自禁地从新生儿的背部穿过,护住她的头颈和部分背部,右手从另一侧穿过,护住她的臀和腰,小心翼翼地将她举了起来。

火光摇曳。

恍然间,女婴变成猎魔人曾经看到过的幻象中的女孩——

带着薄薄面纱,面容模糊不清,身材娇小,一头黑发,瞳孔翠绿如原始森林。

原本躁动、沸腾的上古之血冷静了下来。

得益于她无条件的信任,两者体内上古之血宛如水乳交融。

罗伊明显感到自己能轻易调动她体内的上古之血,加强时空之力。

“她就叫做艾蕾妮。”

上古语中美丽和幸运的意思。

话音落下。

无形锁链链接了两人的心跳。

猎魔人浑身一震,他和意外之女之间的羁绊变得更深。

闭上眼睛,除了位置,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茁壮的心跳,身体健康状况。

“艾蕾妮,喜欢这个名字吗?”卡兰瑟迅速抱过了小女儿,手指轻柔地触碰她的胸口,

“咯咯……”

“我亲爱的小女儿,你以后就叫做艾蕾妮·菲欧娜·图尔赛克·雷安伦……”

“咯咯……”女婴欢快活泼的笑声洒满整个卧室。

众人不禁随之微笑。

“罗伊大师,劳你多费心了!”卡兰瑟冲猎魔人微微一笑,“为她冠了名,以后你也要多看护看护她,保护她的生命安全。”

罗伊的心底多了一份温暖的羁绊,嘴角浮现笑容,一字一句朗声道,

“艾蕾妮,我的意外之女,我的命运,我会保你一世平安!”

“以猎魔人罗伊的名字发誓!”

第二十卷 至高之影

第一章 久别重逢

1265年初春。

傍晚的天边晕开一片枫叶般的精致的晚霞,空气潮湿微凉,夹道的灌木和青草挂满露珠。

不大不小的马车队带着热闹和喧嚣,穿过了一片阴暗的树林。

队伍包括五十多个少年少女,穿着简陋却整洁的亚麻内衣、皮毛外套,人手背着一个蓝色帆布包,青涩的带点婴儿肥的面庞浮现出踏上旅程的兴奋、好奇,以及疲倦。

马车上载满被子、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车轮碾压过雨后的烂泥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有的孩子坐在板车上稍事休息。

十来个身型彪悍,披着宽大的斗篷,瞳孔如野兽的猎魔人,跟在车队两侧步行。

一位金发飘扬的骑士牵着马儿走在队伍最后。

骑在维尔特身上的红发女术士指尖不时绽放魔力灵光,操控一只魔法鹰隼盘旋在天空放哨。

除了老摩尔夫妇、小米诺、女夜魔帕西亚、狮鹫兽歌尔芬不便于出行留守堡垒,猎魔人们几乎倾巢而出。

而罗伊坐在一架缓缓行驶的马车上,脑海中浮现过去一年多的往事。

当初在史凯利杰为意外之女取名之后,他就返回凯尔·莫罕,在珊瑚的协助下开启了第三次青草试炼。

选用狼派青草煎药。

这次青草试炼比设想中更加漫长,哪怕他的体质在当时已经达到了三十点,也在凯尔莫罕的实验室里,被蛇派、飞狮怪、狼派三者的药性冲突折磨得生不如死,挣扎了一年又两个月,才挺过整个流程。

目光投入模板。

罗伊

年龄:18岁

身份:蝮蛇学派猎魔人、飞狮怪学派猎魔人,狼学派猎魔人,维吉玛湖骑士,猎魔人兄弟会成员

生命:380→440(青草试炼+120)

魔力:310→380(青草试炼+120)

属性:

力量:16→20

敏捷:16→20

体质:30→32

感知:12→17

意志:32→34

魅力:9→10

精神:23→26

……

青草试炼(被动固化):你忍受住第三次非人的折磨,你的属性获得爆发性增长,生命上限永久提升80→120,魔力上限提升80→120

职业:

猎魔人Lv13(15500/14500)

阶段:中级猎魔人

高级达成条件:

1.饮下剩余三种(狮鹫、熊派、猫派)青草煎药

2.猎杀单项属性超过2阶的魔力生物10/10(卡塔卡恩,石化鸡蛇、巨食尸鬼、狮鹫派猎魔人科斯蒂(灵体)、高阶吸血鬼格鲁飞德、沼泽巫婆、诺德尸鬼霸主、巨龙米尔墨尼尔、冰巨魔*2……威戈佛特兹)

3.获得大型突变诱发物7/10(卡塔卡恩,石化鸡蛇、巨食尸鬼、沼泽巫婆、血棘尸魔、冰巨魔*2……)。

剩余:1属性点

……

第三次青草试炼,没有第二次提升24.5属性那么变态,但也收获了21点属性,罗伊最为短板的力量、敏捷等近战属性终于被补全达到了2阶。

就只剩下感知属性一项没能突破20点。

至于意志、精神、体质,已经超过兄弟会九成九的猎魔人,何况他还没进行二次突变。

两项近战属性终于脱离了吊车尾的尴尬位置,浑身上下充斥着澎湃的力量。

但体内流淌的上古之血,源自精灵的基因又让他的体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匀称,而不至于过度强壮。

身高仍旧一米八出头,衣裤下的胳膊、胸腹、背部、大腿各处都是一块块精细坚韧的肌肉。

他的五官彻底脱去了稚气,已经相当于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原本暗金与银灰色交织的瞳孔彻底转换为银灰色,使得他身上忽而多出了一抹贵族般的气质。

罗伊有着强烈的预感,这次过后,瞳孔颜色不会再发生改变。

一年多的时间,变化的不只是罗伊。

队伍前头披着黑斗篷,露出一张清秀俊脸的卡尔,在凯尔莫罕长期磨砺后,气质变得更加沉稳。

身后除了蒙蒂那四个惯常的小伙伴,还多出七位野兽瞳孔的新生猎魔人。

这一年多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猎魔人学徒们都相继通过了青草试炼。

他们吞服卡尔克斯坦和珊瑚、特莉丝、以及“弃暗投明”的编外人员莉迪亚精心改良、更为安全的、简化版青草煎药,身体素质的提升幅度不如传统猎魔人,但幸运地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十二双或是琥珀,或是灰绿、猩红的眸子在透过林间的绚烂晚霞衬托下,闪闪发光。

如今,加上原本的猫派三人、蛇派四人、狼派四人、狮鹫派一人,

兄弟会中猎魔人的数量达到了空前的24人。

在凯尔莫罕蛰伏了一年多,大家静极思动,才开始这场前往艾尔兰德神殿的交流之旅。

只是神殿并非罗伊的目的地。

……

“罗伊,咱们还有多久到呢?”阿卡姆托姆一屁股坐到猎魔人身边,惬意地晃动悬空的双腿,黑色的刘海被微风吹得拂过鼻梁间几粒雀斑。

“离开凯尔莫罕大半个月了,咱们已经经过葛温里屈河、上布伊纳的几个村落,从城外穿过了科德温的首都阿德·卡莱城,顶多再有一个月进入艾尔兰德的地界。”

“南尼克嬷嬷真有你说的那么和蔼可亲?”卡尔小脑袋从黑马脖子上凑过来,“神殿里真有上百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小家伙也长大了,懂得欣赏娇艳的玫瑰。”猫鹫嘴角咧开调侃的弧度,看向弟子揶揄道,“可你这么关心别的女孩儿,维姬知道吗?!”

“学什么不好?偏偏跟兰伯特学做情场浪子?”奥克斯打趣了一句。

卡尔瞅了一眼后边马车上和一群女孩儿说悄悄话的金发小姑娘,讪讪一笑地缩回脑袋。

“够了吧,伙计,”兰伯特走到奥克斯身边猛地拍了一把他坐骑的屁股,不满地抱怨,“情场浪子又怎么啦?我向来专注外部交流,不伤人感情!”

“禽兽!”艾登不屑道。

“别吵了,小崽子们,梅里泰莉女神殿是个神圣又庄严的地方,到了那儿都给我老实点,遵守神殿的规律!不许骚扰女祭司!”光头铮亮的大汉拍了拍沙包大的拳头,吸引住孩子们的注意力,琥珀瞳孔绽放寒光,严厉叮嘱,

“雷索,我们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猎魔人,”查内姆不满地抱怨,“能不能别老是把我们当成孩子。”

“安静!”女术士忽而一拉马缰,嗓音清脆地大声说,众人随着她视线望去,树林出口不远,南行的必经之路,一条老旧石桥边,能看到一座科德温王国设置的桥头堡,在夕阳的光辉下披上红装。

……

通常的桥头堡,只有三名士兵,一个收费员,一个马夫,最多外加几个过路人。

可这里却人满为患,罗伊晃眼一瞧,就看到三十多个轻步兵,全都身穿科德温王国服饰,还有足足五十个刀盾手在低矮的栅栏周围扎营。

大多遵循士兵野外守则,躺在营火边养精蓄锐,以应对突发状况。

而敞开的大门口人头攒动,要塞里也休息着不少士兵。

院子里停泊着农夫的牛车和商人的马车。

歪斜的瞭望塔上,两名士兵提着十字弩警戒,注意到树林中走出的队伍,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天啊……你们,诸位猎魔人大师,这是去哪儿呢?”中士飞快迎了过来,目光环顾靠近要塞的这支马车队,那一双双竖瞳,让他心惊胆战,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很是客气,“带上这么多孩子,他们是学徒吗?”

猎魔人们相视一望,具都面露恍然,而十二个年轻猎魔人脸上带着骄傲。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对自己敬畏有加的路人。

一年多以前那场诺维格瑞之战,传遍整个北境,而且越传越玄乎,什么以一敌百,十人杀穿千人的神殿守卫,委实让猎魔人的凶名更上一层楼。

威慑力十足。

没谁再敢对着他们骂骂咧咧,或者指桑骂槐地讽刺,这自然不是什么糟糕的现象,猎魔人乐得自在。

……

“我们要去艾尔兰德。”罗伊越出人群简单地解释,目光扫过要塞附近的烂泥地面,那凌乱不止是脚印,还有一大片未被掩盖的打斗痕迹,以及弥散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儿。

昨夜的一场暴雨,也没能洗刷掉这些痕迹。

而极其擅长于察言观色的中士松了口气,非但没有多问,反而猜到了猎魔人的疑惑,

“诸位大师也看出问题了吧,昨晚要塞遭到了袭击,若不是我们及时带着援兵赶来,这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中士体贴地解答。

他现在是真不敢招惹这二十多个猎魔人。

要塞的士兵总共不过两百人,战斗力再强也比不过那群虔诚的永恒之火守卫,他自然不想触猎魔人的霉头,惹火烧身。

“谁敢袭击科德温的岗哨?”格里姆骑士从人群中越出,在凯尔莫罕住了一年多,他也与世隔绝的信息不通。“尼弗迦德不是已经和北方签订和平协议?”

“尼弗迦德当然不敢光明正大撕毁协议,所以是他们背地里资助的,那群可恶的森林匪党!”

中士吐了口唾沫,看着骑士那暗金的甲胄和满头金发,搞不懂怎么会和猎魔人厮混在一起,

“Scoia tael!”他用充满厌恨的奇怪语调念出来,身后那群全副武装的科德温士兵,闻声眼中放出憎凶光。

罗伊和同伴们交换了个眼神,“这是松鼠党的意思?”

“没错,阁下,这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有人说,因为他们的皮帽或者腰间装饰着松鼠尾巴,还有人说,他们住在森林里,吃的只有坚果。当然他们不只有精灵,还有混血、半身人、矮人,但凡憎恨人类的家伙都被他们拉拢了去。”

“我听过传闻,诸位曾经在诺城杀过这么一群的反人类的极端武装组织。”他满脸钦佩的说,“也算干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可惜杀的太少了。”

“怎么说?”瑟瑞特双手环胸问。

“如今那群暴徒瘟疫一般从诺维格瑞扩张到更北边的科德温。确切地说,是整个北境。”

“布鲁格、凯拉克,维登附近,布洛克莱昂森林边缘,亚甸、科德温、泰莫利亚、瑞达利亚,丧心病狂地袭击一切人类的队伍,商队,军队,还有过路的流浪者。”

“而在科德温,他们就像野火和蝗虫群一样,以突击组的形势四处乱窜,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比拦路抢劫的强盗更加残忍,他们不要钱,只要人类流血,下地狱。喊着什么‘人类的统治已经结束,是时候恢复旧的秩序,把人类赶回海里去’的口号。这座桥头堡就是一个典型的牺牲品。”

猎魔人们闻言俱是脸色肃然。

曾经在他们手下土鸡瓦狗般的松鼠党,已然发展到令四大王国忌惮的程度。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诺城的冲突过后,松鼠党与猎魔人变成了死敌关系。

“阁下,按照你的说法,过桥往南去艾尔兰德的路程不太平?”维瑟米尔看向庭院中,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散发出腐臭。

“对诸位大师而言,应该不成问题,再多松鼠党都不够你们杀的。”中士恭维了一句,又看了看那群孩子,话锋一转。“可你们带了这么多‘孩子’,务必要多加小心。”

他让过了身体,冲麾下士兵们使了个眼神。

猎魔人眼前,被马蹄践踏得满是痕迹的老旧破桥变成了一片坦途。

十二位年轻的猎魔人言非但不惧,反而双目放光。

他们已经受够了在凯尔莫罕整天的切磋、训练,急需实战来检验自己训练的成果。

松鼠党,完美无缺的练手目标!

“对了,不久前有一支车队过桥,往南边而去,应该和诸位顺路。天色将黑。”他婉转地开口送客,

“那支车队势必会停下来暂做休整。诸位,不妨跟上去,互相照应。”

从科德温,到艾尔兰德。

被松鼠党袭击的堡垒。

一段尘封的记忆从罗伊脑海中浮现,他不由略微激动起来。

“那还等什么?”

罗伊朝着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马车队迅速离开了破桥。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眼中,要塞中的士兵和休息的路人才不约而同长长松了口气。

“兄弟们,今晚打起精神,严加戒备,都辛苦点!”

尽管佩服猎魔人杀死松鼠党的辉煌战绩以及他们的超人一等的战斗力,可众人不想与危险的变种人同处一室。

灭掉诺城也才十几个,这次超过二十个。

没准毫无知觉地就成了另一批神殿守卫了呢?

得益于吟游诗人的宣传,和永恒之火大主教亲手撰写的新书——《猎魔人并非人们想象之中的邪恶,同样能沐浴永恒之火》。

如今,北境人大都有个基本共识,对待猎魔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敬而远之。

……

光明遁去,夜幕低垂。

过桥往南不远处的一片沃野之中。

一堆马车在石子儿路边围绕成一圈,中央黄色的篝火照亮了马车边上的白色帆布。

一群人正围绕着篝火谈话。

聿——

突如其来的一阵高亢的马嘶声击碎了寂静的夜色。

篝火中的众人顿时一跃而起,挥舞双手战锤、斧子,准备好手弩瞄准,如临大敌地躲在马车后。

他们的反应就像烈酒一样暴躁,幸而存有一份理智,知道动手之前先问一句。

“什么人!”一个矮人拽着破铜锣嗓子大吼,矮壮的身体像根树桩似地杵在马车后。

“别激动,伙计,是朋友!”一名牵马的猎魔人从黑夜中走了出来。

白发飘飘,白化病人般的脸相当醒目。

“你咋不说自己是鬼呐?长张死人脸吓唬谁呢?!”矮人骂骂咧咧地放下了斧头,将垂至腰部的胡须甩到了肩膀上,“不过除非是我眼瞎了,否则长得这么吓人的,也就只有利维亚的杰洛特!”

“晚上好啊,亚尔潘·齐格林……”杰洛特冲着大胡子矮人丢过去一瓶酒,莞尔一笑,“上次凯斯卓山脉一别,有十年了吧?”

亚尔潘急切地扒开瓶塞,酒香弥漫,他啜了一大口,亮出发黄的牙齿,每一根胡须都在痛快地跳舞。

“不错,正儿八经的玛哈坎烈酒!伙计们,解除警报,来的是朋友!”

矮人群里响起如释重负的喘气声。

马车中央涌出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好手,篝火的光忽而更盛,亮光照出猎魔人身后黑暗中的另外几匹马,和十几双的野兽般闪烁幽光的瞳孔。

以及密密麻麻的孩子……

“玛哈……坎在上,是俺眼……眼花了吗?!”大舌头矮人不由自主地放下重锤,看向人群中一个黑发,灰眼的猎魔人,眼睛瞪得铜铃,喷出满嘴唾沫星子,“里根!俺看错了吗,有点像……又……又有点区别……他是……他——”

“不,你没看错。”弩手把吃饭的伙计缠回背上,忽而走出人群,走到黑发猎魔人面前,铁钳般的大手和他重重一握,

又狠狠拥抱了一下。

但他的脑袋刚抵达猎魔人胸口,好似一个患了侏儒症的儿子在亲热地拥抱父亲。

“哈哈,罗伊,好朋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吃了啥玩意儿,怎么突然长这么高个儿?!”

“那个光头是雷索大师对吧!”

雷索僵硬的脸颊挤出一抹笑容,挥手。

“里根·达尔伯格,伯尼……”罗伊银灰色的瞳孔扫过两张熟悉的多毛面孔,语气中激动压抑不住,仿佛又回到玛哈坎那段峥嵘岁月。

“四年不见,你们还好吗?”

第二章 矮人队伍

“猎魔人大师,术士小姐,还有孩子们,欢迎光临。”

篝火边的队伍瞬间扩大了好几倍,而车队的首领之一矮人亚尔潘·齐格林,坐在中央挨个介绍自己的伙计,

“从左往右依次是雅尼克·布拉斯、泽维尔·莫兰,保利·达尔伯格,以及他的血脉兄弟里根·达尔伯格,最后这个看上去傻里傻气的结巴是伯尼。那位大师似乎和他是旧识?”

矮人们都又矮又壮,胡须浓密,穿着厚厚的棉絮短上衣,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方体石墩,并且都背着弩,携带黑黝黝的战斧或者战锤,不仔细看就容易弄混淆。

罗伊观测之中,他们战斗属性远超普通人,尤其是力量和体质,只比新生的猎魔人们逊色了稍许。

但武器能力,战斗经验又要强得多!

除了矮人之外,还有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坐在另一堆篝火边,看样子并不想靠过来。

“四年多前。”罗伊点头,嘴角浮现欣慰的笑意,“我和里根、伯尼一起在玛哈坎战胜了一头古代鹿首精!我们一起喝过酒、泡过澡,里根大哥还教过我射弩技术!”

罗伊从怀里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灰扑扑的笔记,书皮上写着一行字——“里根·达尔伯格赠与罗伊。”

里根接在手中,遍布老茧的大手温柔摩挲了一遍,不由老怀大慰。这本几十年的心得体会仍旧保存良好,

“罗伊,你的变化太大了,当时我还能到你下巴,如今只到腰了。不过我和伯尼一直不明白,当初你和雷索大师怎们在晚宴之前不辞而别?”

“我们不习惯太过热闹的场合。”罗伊和雷索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两个家伙还不知道当时布罗瓦尔·霍格设下的圈套,他也就不拆穿,“我们从斯迈尔克矿道悄然离开。”

“好吧,”伯尼不无遗憾地说,“你们走后,大长老把……把铲除鹿首精的功……功劳都算在俺、里根、杜鲁、迪……迪夫身头上。”

“女人变得……打了鸡血一样热情……疯狂。把俺们当大英雄。”

“还咱们不想那么年轻就娶妻生子,拴死在一棵树上,所以我和伯尼离开玛哈坎圣山,来到科德温投奔了我的亲哥哥保利。”里根骄傲地解释,

他身边的兄长保利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胡须更长、黑得流油。

“跟着老大亚尔潘齐格林吃香喝辣,一直混到了现在。”

“伙计,如果你混不下去了,不妨来我们这边,别的不说,美酒管够!”

里根豪爽地拍了罗伊肩膀一下。

猎魔人身边的珊瑚轻笑了一声着,烘烤着被灌木上的露珠染湿的手,而孩子们打量矮人的眼神亮晶晶,弥漫着好奇,他们还是头一回与古老种族离得这么近交谈。

格里姆骑士摩挲着膝盖上的斩击剑,目光流转,又开始挑选挑战对象。

“罗伊……好久不见!俺们待会儿一定……一定好好喝几箱……不醉不归!”

伯尼脸色发红地搓着双手,

“咳咳……现在哪里有几箱酒给你喝?”保利·达尔伯格却突然哼了打断了他的遐想,“酒必须留给前线的兄弟!”

伯尼顿时生闷气般侧过了身体,大屁股对准保利。

“话说回来。你们六个人,”杰洛特若有所思,目光徐徐扫过矮人的脸庞,“当初猎龙的也是六个,矮人猎龙小队队员都齐了。”

“你搞错了一点,伯尼顶替了原本卢卡斯·托科的位置,”亚尔潘灌了一口玛哈坎烈酒,又把瓶子递给伯尼,后者抱着酒瓶笑嘻嘻地消了气,“卢卡斯结了婚就回到玛哈坎隐居去了,伯尼虽然脑子转的慢了一点,但是个实诚的吃苦耐劳的孩子。”

“猎龙是什么意思?”猎魔人学徒们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一脸期待地望向杰洛特,连女孩儿也竖起了耳朵,龙可是传说中的生物。

“哈哈,杰洛特,虽然那起事件以失败告终,但输给一条金龙,也算不上什么丢面的事,用不着瞒着这一群学徒吧?”亚尔潘拍着啤酒肚,大笑着冲着卡尔眨眨眼,大方地解释道,“多年前,我们在坎恭恩狩猎一条怀孕的雌性绿龙,同行的还有克林菲德掠夺者、女术士温格堡的叶奈法、动物保护主义法师多瑞加雷、吟游诗人丹德里恩……”

“当时,补鞋匠准备的毒羊陷阱让母龙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就在咱们快要得手,用特制渔网网住绿龙的时候,杰洛特同行的一位好友突然动手了。”

“由人类变成一头小山般大小,鳞甲堪比钢铁,尖牙利爪不逊于神兵利器的金龙,把咱们的队伍打得落花流水,杀了咱们好多人,然后带着绿龙和幼崽扬长而去。”

哪怕过去了十多年,矮人们仍旧心有余悸。

虽然战斗失败告终,他们逃之夭夭,但和猎魔人们结下了一段的“战斗友谊”。

“金龙,变化为人形态?我记得有一首古老的歌谣,金龙可以变成……”艾登嘀咕了一句,

“任何东西,”杰洛特点头,“包括人类,总之,那头金龙维纶特瑞坦梅斯,也就是三寒鸦阁下,给当时所有参战者都好好上了一课。”

罗伊忽而揶揄地看了白狼一眼,看得对方后背发麻。

罗伊清楚得很。

金龙变化为三寒鸦博尔奇和杰洛特在沉睡之龙旅馆坐而论道了整晚,谈到投机处,甚至邀请他和自己的两位泽瑞坎女护卫,来了一段鸳鸯浴。

要知道泽瑞坎女人可不只在战场上驰骋。

同样擅长驰骋于别处。

那晚,拥挤的浴桶里,寒酸的猎魔人杰洛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享受。

隔天,却又精神抖擞地和猎龙队伍里的老情人叶奈法纠缠不清。

……

学徒们不禁面露憧憬之色,幻想当时,与一条绿龙和金龙激烈大战的场景。

而猎魔人们却不由看了罗伊一样,这家伙在另一个世界战胜的那条名叫米尔墨尼尔的龙貌似更恐怖,掌握着一种叫做龙吼的神奇力量。

“孩子们,年轻的学徒,”亚尔潘捋着胡须,打趣那些沉溺于幻象,双眼放光的孩子,“金龙为巨龙之中的王者,吹口气都能杀死一屋子的人,而你们都是新人,不要好高骛远,先从水鬼开始狩猎吧?哈哈!”

一众学徒脸色一黑,再次陷入那段被鱼腥味儿和叽哩哇啦恼人的怪叫支配的日子。

“喝一口,醒醒脑子!”亚尔潘大大咧咧地把酒壶丢过丢给卡尔。

酒水溅落进火焰,酒香在夜色中弥漫。

卡尔抿了一小口,被辣得龇牙咧嘴,又把瓶子递给其他小伙伴。

猎魔人并没限制学徒喝酒,毕竟剧毒百倍的青草煎药都尝过。

不酗酒即可。

“话说回来,杰洛特,你和当初那位女士如何?”里根·达尔伯格兄弟有些八卦地冲着杰洛特挤眉弄眼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修复了吗?”

白狼脸色一僵,心头没来由有些担忧在史凯利杰陪着希里和艾蕾妮的叶奈法,担心那个名叫克拉茨的男人又开始打什么歪主意,但他还是颔首,“唔……快了,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提前恭喜你,办事那天,别忘了请咱们喝喜酒。”亚尔潘夸张地大笑着打趣。

“伙计,金龙、叶奈法的事到此为止,是不是该介绍那边的朋友?”杰洛特目光看向犹豫不决地站在马车边,而没有同矮人一起坐过来的男人,转移话题。

“咱们车队真正的管事,威尔弗里德·温克专员,”矮人抬高了嗓音,正色道,“为科德温的仁君,阿德·卡莱城的亨赛特王效力。”

温克专员比雷索还要高,差不多有矮人们的两倍,穿着像是骑马信使般简单朴素的装束,面对这群意外来客的炯炯目光,脸色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显然他不太喜欢这群访客,但架不住他们人多。

罗伊挑了挑眉,但不是针对温克。

矮人话中某处,他不敢苟同。

亨赛特称不上什么仁君。

脾气暴躁、对非人类态度相当恶劣。

而且日后,二次北境战争中,这位国王居然和整个北方的大敌尼弗迦德达成协议,里应外合,侵吞了盟友亚甸王国北部的区域,他的短见和无耻令人发指。

此外,罗伊心知肚明,眼下这一趟忠心耿耿的亚尔潘带领的车队的行动,也是亨赛特的一个别有用心的设计。

……

“所以,你们这是奉国王的命令护送货物?”兰伯特打量着满载的马车脱口而出问,

“没错,不过都是些寻常货,咸鱼……”亚尔潘满不在乎地说,“饲料、工具、马具,各种零碎的军需物资。”

“你们肯定知道……”亚尔潘叹了口气,“松鼠党闹得很凶,全国各地的战士们都缺衣少食,等待着物资援助。身为科德温王国的一员,我们自然要出点力。”

古老种族中的矮人,为科德温效力,对抗由古老种族组成的松鼠党?

这算不算种族的叛徒?

这一刻,猎魔人们都陷入沉默,目光转动。

“伙计们,朋友们,别做出这种表情。我知道,松鼠党里面除了精灵,也有矮人同胞,为了追寻自由,反抗歧视,躲在灌木丛中,突然跳出来把人一箭穿心。”亚尔潘脸上流露出反感的神色,摇头一笑,“可矮人和矮人之间,也是不同的。”

“我们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跟人类邻居和解,我的许多族人,在世界各地建立起了铁匠铺、酒行、伟大的锡安凡尼利银行,维瓦尔第银行……繁荣发展。”

“这已经证明不同种族之间,能够和平共处。我和五位兄弟离开玛哈坎,来到科德温为亨赛特王效力,也是为了加强这种联系。”

罗伊闻言,不禁想起为艾尔兰德公国的希沃德大公爵效力的另一个矮人丹尼斯·克莱默。

脑海中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玛哈坎的统治者布洛瓦尔·霍格属于中立派

亚尔潘六人,丹尼斯·克莱默都属于亲近北方人类派。

松鼠党的矮人属于另一个极端,憎恨北方人类派。

“可那群森林匪党无限制地放大仇恨,不留情面地屠戮所有人类,不管有没有歧视过他们,不管善良还是恶毒。这……”亚尔潘摇头,郁闷地灌了一口烈酒,大声说,“他们的暴行将破坏艰难建立起来的大好局面。”

“我不允许过去一百年的努力白费,又回到古老种族和人类水火不容的局面!所以我们站出来,证明还是有理智的非人种族存在!”

马车边的温克专员阴沉的脸上浮现一丝认同,轻轻点头。

罗伊心下暗叹,随着松鼠党在北境杀人放火越演越烈,北方王国对于非人/古老种族的歧视、憎恨也会随之剧烈加深。

谈及这个敏感话题,篝火边有了短暂的沉默。

只能听到矮人们吞咽酒水的咕噜声、打嗝声、放屁声,以及夜风吹过篝火堆儿的噼啪声。

“好吧,我已经表完态。猎魔人大师,你们这趟长途跋涉又是去何处高就?”亚尔潘问,“要知道近两年来,诸位名声传遍了整个北境。”

“松鼠党对你们恨之入骨,而人类对你们大为改观。”

“《诺城故事》里描述有模有样,十五猎魔人,挥舞亮如月光的宝剑,口吐烈焰,现在……”矮人们的视线掠过队伍中,二十多双竖瞳,

“啧啧,数量快翻一倍,这种发展速度,比精灵和矮人生孩子还快!”

“咳、咳……亚尔潘阁下,这比喻不太恰当吧,”维瑟米尔笑了笑,“咱们的数量连非人种族的千分之一都不到,再怎么发展,也影响不了大局。”

“可你们武艺高强啊。”里根赞叹了一句,“总之,带着这么一大群人是往哪儿去?”

“南边,艾尔兰德,让这群温室里的花朵接受点磨炼,见识点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罗伊随意往篝火丢了跟木炭,解释道,“接下来的十天到达莱克希拉河前都没有岔路,要不咱们一起走?正如诸位所说,松鼠党肆虐,道路不太平。咱们互相照应。”

按照罗伊的记忆,这一趟行动,亚尔潘等矮人们将会遭遇极大的危险,出现牺牲。

既然其中既有杰洛特的老熟人,又有伯尼和里根,他无法坐视不理,必须管一管!

打心底里,他还挺喜欢这群不修边幅,贪财嗜酒,却又忠诚的矮人。

他银灰色的瞳孔,坦然的面孔,温和的语调,都带着一种打动人心的魅力,

亚尔潘差点就要直接点头。

“抱歉,”他看了旁边的温克专员一眼,“我说了不算,如果车队不能准时抵达,军需官阁下可是要担责任。”

“看到这群孩子们结实的小身板了吗,他们早就被我们操练出来了!上路半个月,从没出现任何意外!我保证他们的脚程绝不逊色于健康的成年人,绝不会拖延你们的前进速度。”瑟瑞特立马明白了罗伊的意思,小声劝解,“何况,众所周知,咱们早就跟松鼠党翻脸了。不至于暗害你们。”

“咳咳,”杰洛特目光缓缓扫过几个矮人,“一路同行,诸位若是有空,也可以指点指点这群孩子,传授点冒险经验。”

顿时,维姬、芮妮,奥利奥、康拉德一群孩子双手抱在胸前,向这群矮人投去崇拜和恳求的目光。

“嘶——”

好为人师的六个矮人仿佛喝了杯绝世美酒,表情微醺,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嘴角抽筋似地弯曲。

亚尔潘捋着胸前长须深吸一口气,和身边五位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唉,俺们就是心软,见不得女人和孩子的眼巴巴的表情。”

“等会儿我跟温克阁下商量商量。”

“那么诸位,时候不早了,今天早些休息如何?伯尼,眼睛睁这么大瞪谁了?想和罗伊叙旧?不行!今晚必须养精蓄锐,明天路上再说!”

罗伊看了眼天色,飞龙座清晰可见,银河在夜空中勾勒出一条璀璨的绸带。

……

夜色深沉。

马车和牛车在篝火边围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一张布把空间分割成两半。

女孩子和女术士住在左边的帐篷里,男孩儿们则睡在右边。

至于猎魔人们贴心地撒上一圈驱逐野兽的粪便后,分散地睡在篷车外,不同角落,树上、大石头上、干草堆和树枝上。

竖瞳时而闭合,时而朝着保护中的篷车投去幽光。

“为什么非要跟他们一起上路?”躺在树枝垫上,盖着斗篷,双手环过后脑勺的白狼问,

“如果你知道你的朋友即将遭遇危险……”罗伊反问,目光凝望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辰,以及另一个篝火堆边,和一个人类士兵共同放警戒放哨的矮人伯尼。“你会帮他们一把吗?”

“你的意思是亚尔潘他们……”杰洛特板起了脸。

“这一趟护送之旅不同寻常,总之,大家都得注意安全。”

“早点睡吧,伙计。”

说完话,罗伊盘膝而坐。

心神沉入冥想世界。

再次尝试从威戈佛特兹召唤的那头火巨怪身上领悟的能力。

……

第三章 第八种法印

冥想世界。

五光十色的地、水、火、空气元素流星雨般划过天际。

其中耀眼灼热的火元素好似一匹匹闪烁着赤红光芒的丝绸,把猎魔人裹成一枚火红的巨茧。

“噗通噗通。”

死寂已久的心跳,在冥想世界中复苏,拨动一抹神秘的旋律。

火元素山呼海啸地从漆黑的空间深处涌现,连同远处盘旋在天际,高高在上的火界层喷出一大片沸腾的火焰。

冲破虚空的阻隔。

涌向赤红的巨茧,提供养分。

咔嚓。

蚕茧被撕开,探出一对光华四射的利爪,一头由纯粹由气态火焰构成的雄壮生物钻了出来。

双肩宽阔,背脊如山峦。

狮鼻,阔口。

双眼是最上等的红宝石,燃烧着晶体火焰。

额头两侧长有弯曲的尖角,流转着古老而神秘的符文

浓密赤发垂过肩头,环绕在脖子间和前胸,变成火焰狮鬃。

血盆大口开合之间,火光闪烁。

……

罗伊·火巨怪环顾这身瑰丽的烈焰霞衣,嘴角浮现微笑。

相比于米尔墨尼尔的黑龙形态,火巨怪形态没那么强力的四大元素亲和力。

却是操纵火焰的王者,曾经桀骜不驯的火元素变成温顺的精灵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述说着崇拜和臣服。

烈焰缭绕的左爪轻轻一抓,无须咒语施法,抓出一根赤焰组成长鞭。

噼啪!

火鞭挥过半空,光与热瞬间拉开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

……

从第三次青草试炼中苏醒过后,冥想升华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罗伊凭借强大的灵魂和高超的冥想技艺,终于能稳定维持火巨怪形态。

而今天要做出进一步尝试!

心念一动。

无处不在的火元素顷刻化作一双双大手,拉着他远离四大元素位面。

缓缓沉入脚下的大地。

曾经遭遇过的那层地幔阻隔消失不见。

四大元素之一的火元素本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

而火巨怪则是世界运转的一环。

星球自然不会反抗,排斥它。

正如天际省化身龙魂沉入地骨一般。

罗伊·火巨怪异乎寻常顺利地深入猎魔人世界的大地。

光线熹微,空气稀薄,温度越来越低,只有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驾驭着火焰,穿过岩石组成的地壳、上地幔、下地幔……向着星球的中心进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先是有一丝红光撕破了黑暗,这丝光明变得越来越大,从微若烛火,变成浩大如天上的太阳。

温度从零下一百多度,攀升到上千度。

原本窸窸窣窣的元素之音彻底消失,出现另一个更为茁壮的声音——

噗嗤噗嗤,空气嘶鸣。

轰隆轰隆,水流涌动。

罗伊终于踏足汹涌着液态火焰的地心外核。

这里没有奈恩星的创造者伊德拉遗留的神威莫测的地骨。

火焰和熔岩组成了一个放大了亿万倍的蛋壳。

蛋壳顶部,密集的赤色钟乳石片片坠落,尚未落入下方沸腾的火海,便化为弥漫在半空,散发硫磺味的气体。

蛋壳底部,火焰、岩浆,交融成一片浩浩荡荡的熔岩之河。

它尽情地奔流、翻滚、咆哮,永不停歇地向外喷吐着岩浆和火花。

地心外核数千度,火元素的富集程度堪比四大元素位面之中的火界层。

但这一切对于罗伊·火巨怪而言反而如鱼得水。

它漂浮在熔岩之河上,仿佛回到了家园,母亲的怀抱,惬意地伸展双臂,锥形的火焰下肢贴着熔岩来回移动。

空前活跃的火能量源源不断汇入他的体内。

积累成一股蓬勃的力量,从心底升腾,堵在他的咽喉处,呼之欲出。

这一刻。

记录在狮鹫学派《影之书》中,三大秘技之一的振翅秘法。

对吼声之道的感悟。

两相结合为成一股特殊而强大的力量——

“嗒!”

奇妙的音律撬动了熔岩之河,火海翻滚,赤红河面卷起万千气泡,一片片岩浆炸裂,河流上方空间布满飞舞的液态火!

一条十米长的岩浆之柱飞出火海,在半空蜿蜒游动,飞快地穿行,留下一条条火焰之径,宛如凶恶残暴,烧毁一切的火龙。

它向上飞升,烧融地幔,妄图冲破地心,冲到地面。

罗伊心念一转。

岩浆之龙又瞬间崩裂为无数火花碎片,散落漫天。

坠入火海。

此刻。

猎魔人七大法印在他心头一一掠过。

水元素为核心的亚克席以及柯兰普法印。

地元素为核心的昆恩法印、赫里欧特洛普法印。

空气元素代表的亚登法印、以及阿尔德法印。

最后,火元素代表的伊格尼法印,偏偏缺少第二种。

而今天,猎魔人将它补全,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罗伊·熔岩法印!

模板中迅速掠过一行金光闪闪的字眼。

你创造了第八种猎魔人法印——罗伊·熔岩:以强大的灵魂和登峰造极的冥想技艺为基础,将灵魂升华为四大界灵之火巨怪,再运用振翅秘法“嗒”,与当前世界地心共鸣,召唤出熔岩奔流之力。

与其他两种灵魂秘法召唤龙吼、剑式·龙冷却时间相同——17分钟50秒。

……

罗伊松了口气,

在松枝铺成的床被上睁眼,夜深人静,万籁俱静,

只见漫天星斗洒落幽光,白发猎魔人正在斗篷下睡得正酣。

而他胸中不由升起豪情万丈,今天,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法术。

第八种的法印。

不需要五指勾勒手印,而是接近龙吼之道,用音律和灵魂来打下印记,撬动地心的力量。

第八个法印暂时专属于他。

因为其余猎魔人都没能把冥想锻炼到满级,且灵魂强度也远不如他多次升级强化后的水准,没办法学会罗伊·熔岩法印。

不过,他会慢慢改良……

确保将来某一天,所有同伴都能将其掌握!

……

罗伊动作轻灵地跳下了松枝床铺。

远离营地,遁入夜色中深沉而黑暗的荒野。

……

次日清晨,天边浮现一抹鱼肚白,空气里飘荡着一层湿冷的薄雾,露珠在满天星和石斛嫩叶间闪烁晶莹。

锻炼了一夜的罗伊悄然返回营地。

数里以外荒野里留下了大量无人知晓的恐怖痕迹。

猎魔人营地喧哗起来。

孩子们叠被子,收帐篷,把行李收拾得井井有条。

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半个月适应后,他们在野外也能进入深沉的睡眠,白天精力充沛。

对面矮人的营地同时运转起来,全是收拾东西的响动——马儿的跺脚声和响鼻声,马具的叮当声,轮子和木杆的嘎吱声,矮人们粗鲁的咒骂声。

亚尔潘齐格林操着沙哑的大嗓门,带着那位名叫温克的军需官,以及五位同伴来到猎魔人面前。

“诸位大师要跟我们一起出发,我不反对。”军需官温克直截了当地说,“我相信亚尔潘的眼光,而他信任你们。”

温克并不怀疑猎魔人的动机,若这群强力人士心存恶意,昨晚自家车队就该死得一干二净。

矮人邀功似地冲猎魔人挤着浮肿的黑眼眶。

“但有一个问题,”军需官冷静的眸子环顾周遭马车边迅速收拾行李的孩子,“我必须安全而准时抵达目的地,否则我将人头不保。而你们带了这么多小孩子。”

“这些孩子健康程度不逊色于矮人少年。”亚尔潘拍着胸膛帮腔道,“我不觉得他们同行会拖慢速度,而且阁下知道,这条路向南穿过森林,直通莱克希拉河。我听说林子里游荡着各种各样的邪恶生物。”

“你说的也对。”专员点头,目光扫视猎魔人们的眼睛,一唱一和地说,“在科德温的森林里,尤其是最近,我们极可能撞上某些邪恶的生物,而它们又是被别的坏种煽动,袭击过路人的车队,包括诸位。”

“亨赛特陛下早有先见之明,所以授予了我沿途招募勇士的权力。诸位意下如何?”

罗伊和周围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他口中邪恶生物指的是松鼠党。

如果在诺城那起事件之前,恪守中立的狼派猎魔人们将果断拒绝温克的邀约。

他们讨厌松鼠党,倒不至于主动杀戮。

但现在——

“如果跟阁下同行,保护车队安全责无旁贷。”维瑟米尔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温克冷静的脸颊上浮现一抹柔和的笑容,“接下来的日子,直到莱克希拉河边,我都会负责你们的健康和安全。”

“合作愉快!”

双方回归了队伍,开始大声吆喝,发号施令。

车夫们坐上马车,冲马匹甩动缰绳,沿着小路颠簸前行。

猎魔人的队伍紧跟在后方。

一匹马上坐两到三个小孩子,有的坐车,身体素质更好的学徒则徒步跟随,锻炼身体,偶尔在车板用屁股蹭着双脚悬空地休息一会儿。

“罗伊,俺昨晚守……夜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古怪……声音。”伯尼轻柔地扯了扯缰绳,使马车躲过前方一个树桩。

然后心安理得地接过猎魔人递来的玛哈坎烈酒,隐蔽地藏进浓密的胡须里。

“从下半夜响到黎明时分,大多数时候若有若无,偶尔爆发出来,就像是魔鬼的嘶……嘶吼……让俺想起了……鹿首精……的叫唤。可俺去找又啥都找不到,猎魔人是行家……发现了点……什么异常没?”

罗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家伙什么耳朵?连几里外实验法印的声音都能听到!

“没错。”他索性一本正经地胡说道,“昨晚我在两里外树林里发现了一头食尸鬼,不过它现在已经躺坟墓睡大觉……永远。”

伯尼钦佩地瞪大了眼睛,“四年多不见,你不仅长高,也厉害很多。”结结巴巴的语气里充斥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美中不足,你……还是……没有一点漂亮的胡须、男子汉气概的胸毛……”他扫了眼罗伊光滑的下巴,胸口的衣襟,委婉地表达意见,“长得也太……别致。就算你现在想跟俺们……矮人抢女人,也没人愿意跟你凑合着过日子。”

“我再强调一遍,”罗伊揉了揉太阳穴,摇头一笑,“我不会跟你抢矮人女性!那不符合我的审美,我已经有别的女人。”

“你是说那个女术士?”矮人看向孩子堆里的珊瑚,光滑细腻的肌肤,那镶有蕾丝边的连衣裙下,丰腴的身姿像是起伏的山峦般惊心动魄。

哪怕这长途跋涉的旅行之中,仍然画着精致的淡妆,红火秀随风飞舞,遮住了半张脸颊,她注意到两人的目光,投来温柔一笑。

美得让人窒息。

唯一可惜的是,相比于矮人女性,下巴处少了那么一点独具风情的胡须。

但有总好过没有!

伯尼出于鼓励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罗伊惬意地向后靠着马车背板,目光看向前方架着马车的围着红围巾的保利·达尔伯格,格里姆骑士正在摆弄矮人的手弩和重锤,眼神里充斥着战意。

这家伙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你呢?伯尼,在科德温这两年待得还习惯吗?”

伯尼认真地想了想,“科德温,矮人同胞……没那么多。不过科德温人的脾气……挺对我胃口,坦荡、直接……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当面一套,背地一套,暗中——”

“还在谋划第三套!”罗伊不知想起了谁,莞尔一笑接道。

“对!”伯尼激动地唾沫横飞,看猎魔人就像在看知己。

“而且,天气冷,他们也爱吃肉……喝酒……骂脏话……打昆特……”伯尼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正如一句谚语……所有的人类都是野蛮人……但是来自科德温的人最糟糕,就像是有人让……猪穿上衣服,教他们用后腿……走路一样……哼哼个不停,聒噪无聊……臭气熏天。”

伯尼用他贫瘠的语言,对科德温人报以了最高的赞赏,

“他们具有,与俺们,同一水准的……粗鲁的幽默感!脏话水平与俺们……旗鼓相当……”

“罗伊,俺喜欢你……把你当兄弟,但你还是少了点科德温……和玛哈坎式……的粗犷和豪放。”

“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挺好。”罗伊笑了笑,目光又往东北方看去,蒙蒂那几个调皮蛋,正藏身在马车的橡木桶后,缠着驾车的里根·达尔伯格,让他讲述过去成功狩猎石英山之龙奥克维斯塔的光辉事迹。

大胡子正满脸发光地讲到自己从巨龙巢穴里搜刮出一堆五颜六色宝石,吟游诗人专门把这桩冒险撰写成一首诗歌。

……

“伯尼,最近一年,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吧?”罗伊竖起了耳朵,正前方马车上亚尔潘正与猎魔人白狼严肃地讨论政治问题。

亚尔潘怒气冲冲地陈述古老种族、人类,和背叛之间的宏大命题、以及他的立场。

他毫不遮掩说出自己的外婆死于人类之手的事实,但他仍然放下仇恨,为人类效力。

他只想带来和平。

但愤怒并不能掩盖他语气中的担忧。

更前方的温克专员也悄然竖起耳朵偷听。

“俺感觉不太好……”伯尼垂下毛绒绒的脸,看着从车架下方疾驰而过的烂泥和石子儿,微不可察地小声说,“亨赛特王……没最开始那么信任俺们。”

“俺感觉到了一点点……疏远。布罗瓦尔·霍格大长老就这么……疏远亚尔潘老大,疏远卓尔坦·齐瓦……”

“亨赛特王也许是故意……故意把俺们打发得离开阿德·卡莱城……让俺们来趟松鼠党的……浑水。”

“俺心里很难受。”

罗伊啧了一声,不由对伯尼高看了一眼,这家伙看上去傻里傻气,脑子却挺一清二楚。

他顺势分析道,

“越来越多的古老种族加入松鼠党,有的明面上支持人类,背地里却救济这群斗士,帮他们逃过追捕。”

“人类自然会产生一种错觉,所有自己视若同胞的古老种族,都会在背后捅刀子。”

罗伊意味深长地说,“这种情况会越演越烈,人类眼中,松鼠党和古老种族的界限将逐渐模糊。”

伯尼闻言陷入沉默,脸色微微发青。

古老种族和北方人类的矛盾冲突,自古便一直存在,难以调和。

尤其是在尼弗迦德别有用心的挑拨,许诺诱惑、大量宣传攻势之下,他们已然成为南方帝国攻城掠地的先头部队。

也许只有当古老种族统统被杀死,或者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这场战争才会平息。

罗伊叹了口气,忽而感觉背后发冷。

转过身,跪在牛车上的维姬冲他羞怯地笑了笑,几条金色发辫随着穿过板车的风儿飘扬,芮妮、莉莉娅冲他热情地挥手。

几个小女孩儿正在珊瑚的指导下,用画笔勾勒出车队行驶的场景,打发无聊的时光。

而魅力最高的罗伊正是中心位的模特。

“伯尼,说真的,如果遭遇了松鼠党,你会对他们下杀手吗?”猎魔人看着矮人老友问,

伯尼沉默,不安地摸了摸马尾巴。

“那么你觉得松鼠党会对古老种族的同胞手下留情?”

罗伊换了个劝法。

伯尼掏出胡须下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瓮声瓮气地说,“俺懂你的意思……俺嗜酒、好赌、粗鲁……但俺绝对忠诚,这趟行动是为了……为了亨赛特王运送军需物资,这是俺的责任!”

“无论是谁,想要……想要带走它们,破坏……马车,都不行!”

他摸了摸脚边战锤黝黑的柄头。

“除非问过俺的老伙计,除非踩过俺的尸……体!”

……

浩浩荡荡的车队驶过了林间清幽小道。

矮人、人类、猎魔人的交谈声,在树林间回响不绝。

第四章 为了爱黎瑞恩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马车队穿过了变幻的荒野、清澈的溪流、低矮的山丘和圆柏树林,松鼠党并没有现身。

猎魔人的学徒们和矮人们打成了一片,每晚准时出现在篝火边,听着亚尔潘为首的矮人吹嘘过去的精彩冒险。

什么狩猎只比巨龙小那么一丁点的石化蜥蜴,对付每一顿饭至少要吃两个人的食人魔……在阿德·卡莱喝酒大赛中、不眠不休两天两夜,战胜史凯利杰的水手,夺得冠军……

然后拿到了终身免费续杯的奖励。

偶尔温克专员也会发表几句讲话,对松鼠党的看法、科德温国内的局势等等,但大多数时间和猎魔人一样安静地聆听。

几乎每一个矮人都展现出媲美演讲大师的口才,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喝着烈酒,洪亮的声音滔滔不绝,仿佛在进行奔赴战场前、振奋士气的发言。

连口吃的伯尼都说了几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

相比于喜欢平铺直叙,更加务实的猎魔人,酷爱使用夸张、比喻等修辞手法的矮人演讲家明显更受孩子们喜欢。

有几天晚上学徒们干脆就睡在了矮人们篝火堆边的毯子上。

陪着他们一边睡觉、听他们一边鼾声如雷、一边放屁。

双方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只是,罗伊不时看向马车队里装满货物的木箱,和深深的车轮印,陷入沉思。

……

一周后阴沉沉的一天,空气里充斥着压抑的气息。

车队路过了一片蛮荒的森林,矮人和猎魔人们不约而同拉住了马缰,减缓速度。

林木没有遮挡的地方,露出一片废墟。

废墟里随处可见光滑的花岗岩,开裂粗钝的大理石块,长时间的风吹雨淋磨损了它们表面花纹,无数个冬天的严寒让石面开裂、粉碎,树根将石块分成几片。

废物更深处,在茂密的林荫掩盖下,横七竖八地倒着断裂的立柱和白色拱廊,爬满绿意盎然的常春藤和绿色苔藓。

“那是什么地方?”维姬好奇地问身边的女术士。

“莎伊拉韦德……”

“一座城堡?”卡尔摩挲着光滑的下巴,看向身边的亚尔潘,

“不,小兔崽子,精灵们从来都不修城堡,这是一座宫殿!”矮人看向那片废墟,脸色肃然,眼中既有警惕,也有一丝钦佩。

“我们能那儿去看看吗?”卡尔又转身朝猎魔人们问,几十双眼睛满含期待。

这段荒无人烟的护送之旅里,他们早就看腻了千篇一律的植物和空旷的泥路。

这座宫殿算是少有的名胜古迹。

他们也该长长见识。

罗伊询问地看向了温克专员。

“那地方对精灵、松鼠党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温克委婉地表达反驳,“所以很危险,诸位,最好马上离开!”

“但只是看一眼,花不了多少时间。”亚尔潘帮腔地说了一句。

温克深吸一口气,冷冰冰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无奈,“半小时后出发,下马走过去,马匹不方便在乱石间穿行。”

“耶!”

孩子们欢呼雀跃涌了过去。

罗伊,珊瑚、杰洛特,亚尔潘,维瑟米尔,猫鹫……六个护卫跟在身后,其余人留守车队。

“慢点,孩子们,别碰坏了东西!”

他们踩着铺满林间的柔软落叶,沿着废墟的方向走了约莫五分钟,走上大理石阶梯,然后是覆盖着苔藓的石板路。

走进那片仍然保留着古代精灵独特风貌的断壁颓垣。

一群孩子东摸摸西逛逛,猎魔人们则像保镖一样围绕在四周。

“这座宫殿好漂亮!”芮妮抚摸着立柱上繁复精致的绿叶和藤蔓花纹,大声问,“为什么有人要毁掉它呢?”

“确切地说,是精灵们自己毁了这片宫殿。在他们离开之前。”维瑟米尔抚摸着大理石地面上的叶脉花纹,耐心解释,“两百多年前,精灵与人类第二次冲突彻底失败过后,在撤回山区前开始大肆毁掉他们曾经辉煌而灿烂的建筑群、各处的宫殿,以免它们被人类窃取。”

“比如九之谷,埃泰叶厄遗迹……都被毁掉了。”

“但有更多的建筑他们没来得及摧毁,”亚尔潘脸上浮现一丝复杂之色,“人类在这些遗迹之上建立了城市,比如泰莫利亚的首都维吉玛、北方的学术中心奥森弗特、世界边缘的群聚部落艾德·吉纳维尔,马里波、辛特拉,甚至北境最著名的自由之城诺维格瑞,那些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建筑都是过去精灵的手笔!”

“你们人类……”亚尔潘羡慕中又带着一丝讽刺,“大概把所有天赋都点到了繁衍后代之上,比兔子还能生。所以如今,你们赢得了世界,残忍地杀死了大部分古老种族——把精灵们赶进了蛮荒的蓝色山脉,把大多数矮人、侏儒赶紧了玛哈坎,提尔·托夏矿山,把半身人赶到荒无人烟的野外。每个城市,都歧视般设有古老种族聚集区。”

“咳咳……”罗伊瞪了亚尔潘一眼,“阁下注意说话的场合,你在跟一群猎魔、女术士,和孩子,谈生育能力?”

“抱歉……”亚尔潘耸了耸肩膀,毫不客气地揭短,“忘了你们比我们矮人还不如!”

猎魔人们不禁冲他目露凶光,而女术士幽幽地看了身边的罗伊一眼。浮想联翩。

她倒是清楚,罗伊有了个意外之女,刚通过第三次青草试炼就迫不及待赶去史凯利杰看望了一回那个小不点。

而自己这辈子注定没有后代!

……

“现在被关进群山的精灵在尼弗迦德的挑拨之下,至少大部分人都这么猜测,重新现身,狠狠报复!”

亚尔潘霸气的一挥手,示意众人跟着他,踩过粗糙的石板,走进宫殿中心,一座变形的喷泉——奇形怪状的石板和石块被浓密的赤杨和白桦分割,就像一朵林木和石块组成的花。

许多浅浅的水沟在这朵花后潺潺流淌,有的在地上形成小溪,有的沿着台阶上方瀑布般落下,冲走残留在建筑物上的树叶砂砾,和其他杂物。

这片水沟之后,大理石、陶土构建的,半边埋在泥土下拱门依然色彩鲜明,仿佛只伫立了三天,而非两个世纪。

他们排队低头钻了进去。

来到这做宫殿最惊艳的地方。

一副浮雕边的花圃。

五颜六色的陶土碎粒之间,生长着一片浓密的玫瑰,开满洁白而美丽的花朵,珍珠似的露水在娇艳的花瓣上闪烁晶莹。

玫瑰枝丛妆点着一块斜立的大理石浮雕,上面有着精致而高贵的面庞,一位典型的精灵美人。

石板上的黄金、宝石等饰品早就被窃贼偷偷地撬走。

但她的五官仍然栩栩如生。

“爱黎瑞恩,也就是矮人和人类熟知的艾莉蕾娜。”亚尔潘指着浮雕上的美人朝周围满脸好奇的孩子们解释道,“两个世纪以前,那场精灵起义中的首领。”

这块饱经风霜的浮雕仿佛具备着深邃的魔力,让人情不自禁投以敬意。

“精灵被人类击败之后,菲拉凡德芮·艾恩·菲达尔国王带领子民退入蓝山。可艾黎瑞恩却不顾劝阻,率领精灵之中的年轻人,拿起武器,喊着‘为莎依拉韦德而死’的口号,向数量百倍于己的人类,发起挑战和冲击,想要夺回被侵占的家园。”亚尔潘眼中闪烁着一丝激动,这一刻他也化身为古老种族的一员,

虽然他站在人类这一边,但并不妨碍他对古老种族先烈抱以敬意。

“下场毫无例外,所有参战的精灵都死了个一干二净。”

“这足以证明,如今松鼠党的行动没有好下场。”

众人无声地凝视着浮雕上那张美丽的脸庞,一个女人,为何有这种必死的勇气和决心?

对于精灵松鼠党的感官,也悄然有了一丝变化。

滥杀无辜的暴徒?还是为了光复家园的英勇斗士?

“爱黎瑞恩,为了古老种族的自由而牺牲,她和这片叫做莎依拉韦德的残破宫殿成为了古老种族反抗精神的象征。”

“你们看到这些花了吗?知道它们为何能在一片废墟之中,一年四季都娇艳绽放?”亚尔潘自问自答般说,“因为路过的许多精灵,矮人,侏儒,半身人都会过来祭拜,瞻仰,精心呵护它。”

“这么说,松鼠党也会来这儿?”卡尔问,

“所以,小崽子们……温克之前怎么说来着?这地方很危险。”亚尔潘环目四顾,脸上带着警告之色,“说好的半小时已经到了,该听的故事也听完了,赶紧走人!”

矮人转了转手头的斧子,大步流星往回走。

“维瑟米尔、罗伊,杰洛特,珊瑚。”蒙蒂步履僵硬地跟在后头,有些茫然地回头,“松鼠党真的是滥杀无辜的坏蛋吗?”

不只是他,许多孩子脸上都露出一丝迷惑。

爱黎瑞恩……莎依拉韦德,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

松鼠党在诺城杀人放火的行动,在北境大开杀戒的暴行,似乎也有了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向夺走家园的人类复仇!

猎魔人和女术士一时之间沉默了。

“所以说中立原则很重要,因为保持中立,就不用在人类和古老种族间站队。”维瑟米尔看着神态略微恍惚的孩子们,摇了摇头,和杰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之间的仇恨由来已久,相当复杂,说不上谁对谁错。”

“但现在……”猫鹫灰绿色的瞳孔显露冷光,拍了拍弟子的脑袋,目光看向树林间的马车队,刚毅果决地说,“无论松鼠党,还是人类,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只要敢对我们,或者我们的家人出手,那么必须死!”

“别想那么多,”珊瑚摸了摸一群小女孩儿的脑袋,说出了至理名言,“只需要记住一点,什么大道理,都没有自家的小命要紧!该出手时绝不要手下留情。”

说着话,众人随着矮人离开了莎依拉韦德。

“诸位,”罗伊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光线昏暗的天空,广袤荒野中车队,忽而表情严肃地开口,“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后背冷飕飕的。”

“今晚,务必要多加小心。”

……

一丛远离莎依拉韦德的叶黄杨之中。

一头羽毛黑亮的雀鹰扇动翅膀降临到一位身材娇小的精灵女孩儿肩头,清脆地啾啾叫了几下。

这女孩儿的穿着打扮像个吟游诗人,不过腰间多了条色彩绚丽的布巾,一直垂到膝盖上,她歪着脑袋认真地聆听了雀鹰鸣唱,忽而神色大变,

“爱佛琳,肯萨法,瓦西丽,卡鲁说有一群人进入了莎依拉韦德!”肩头乌黑如墨的两条细辫在她肩头摇晃,“你们说他们想干啥?破坏爱黎瑞恩神圣遗迹?”

“有多少人?”匍匐在草丛中的一位黑红色头发,淡黄皮甲,穿着长筒靴,身材玲珑纤细,双腿修长的精灵美人绷紧了白皙的俏脸,

“一支车队,大约一百个‘猿人’……包括人类士兵,矮人,一群孩子,还有……”

“还有什么人?”一直在贪婪地啃食芜菁的男性精灵,干瘦脸颊上满是不耐烦,用沙哑如锉刀的嗓音问,“托露薇尔,你感冒了嗓子哑了吗?别给我支支吾吾!”

“还有可恶的变种人,二十多个!”

“啥?你没听错?”

草丛中一群精灵不由呼吸一滞,脸上不约而同浮现一丝畏惧,紧接着是咬牙切齿的痛恨。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憋屈地死在诺城的同胞。

然而那位黑红发色的女精灵,轻抿嘴唇,柔和的大眼睛里掠过回忆的光芒。

“爱佛琳,你说该怎么办?”托露薇尔紧张地打量身后草丛里藏着的同僚,“咱们只有两百个兄弟……我感觉这场战斗没法打!”

“打不过就放他们离开?”肯萨法板着脸摇头,“他们当着大家的面亵度爱黎瑞恩的浮雕,我们若是毫无作为,就是精灵一族的千古罪人!”

“这么一支车队,带了一大堆货物,如果顺利运到目的地,支援科德温士兵,咱们不知道又有多少同胞要遭殃!决不能放过他们!”

“一周前大家刚跟桥头堡的士兵战斗过,还需要休息。”爱佛琳摇头,神色犹豫,“而且那支车队很不对劲儿,有一群孩子。”

“人类会对我们的孩子手下留情?”肯萨法脸上戾气更重,“多少孩子死在战斗中,甚至死后还被侮辱,晾在广场上示众!爱佛琳,你不能老是心慈手软!”

“我支持肯萨法!猎魔人很厉害,”睫毛很长,皮肤异常苍白中年女性精灵瓦西丽摇头,用质疑的语气说,“吟游诗人这么说,诺城的矮人这么说,永恒之火守卫也这么说,可咱们亲眼见过吗?”

她的脖子上缠着很多圈皮带,上面串着金色桦木条,身边躺着一根雕琢着繁复花纹的桦木杖,闪烁魔力灵光,

“那是因为得罪猎魔人的家伙都死光了。”托露薇尔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要知道,人类、一部分矮人兄弟就有这个天生的劣根性,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夸张了说,吹得天花乱坠。”精灵法师忽略了她的建议,一脸笃定地说,

“也许事实上截然相反。他们夸大猎魔人的战斗力,来掩饰自身的无能。我们的数量十倍于猎魔人,两倍于这支鱼龙混杂的车队。”

“我们的同胞都是最精锐的战士,我们在暗抢占先机,他们反应不过来就会完蛋!”

四位松鼠党的头子身后的草坪开始蠕动起来。

草皮和灌木下方露出一双双泛起血光的瞳孔。

两百位松鼠党,披着树皮和青草编织的翠绿斗篷,脸上用绿色的伪装油彩勾勒出横七竖八的斜杆,避免皮肤反光……

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不只有精灵,还有胡须浓密的矮人,长着娃娃脸、身材娇小的半身人。

“下命令吧,爱佛琳。跟上这支车队,等到晚上,夜深人静,他们睡熟之际,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为了爱黎瑞恩,为了我们死去的同胞,为了莎依拉韦德!”

“为了莎依拉韦德!”

草丛中响起整齐划一的轻呼。

肯萨法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胡萝卜,眸中闪烁寒光。

托露薇尔握紧木弓,陷入沉思。

而爱佛琳不发一言,脸上泛起担忧。

一群猎魔人。

会有他吗?

不,不可能那么巧!

而且,她万万不能背叛出生入死的同胞。

她只能自我安慰地深吸一口气,点头。

第五章 压倒性的战斗

夜深人静,马车和篝火组成的营地之中。

士兵、矮人、孩子们裹着毛毯,呼噜声此起彼伏。

营地外树枝和苔藓铺成的床被间、岩床上,猎魔人闭目假寐,竖起耳朵。

月亮悄然升上高空,月光如流水一般泻在这片窸窸窣窣的林间空地上。

昆虫穿行,昼伏夜出的野生动物开始捕猎。

树影婆娑,营地远处的荆棘丛抖了抖,冰冷的露珠坠落在地。

大片翠绿的剪影从月光下疾驰而过,仿佛深夜里刮起的冷风。

咔嚓!

突兀的金属碰撞声。

某处隐蔽地藏在灌木里的两片锋利的金属锯齿被外力激发瞬间合拢,紧接着是一阵闷哼和压抑的痛呼。

疾行的影子忽而一顿,好似一棵被强风折断的干瘦枯树,迎面向前摔倒。

月光照出一位面容扭曲、额头爬满冷汗的精灵,他疼得露出猩红的牙龈,唾沫不受控制地从齿缝中钻出。

右腿处一副捕熊的铁夹制造出巨大豁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粗劣的亚麻裤,和空气里惨白的骨茬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边的同伴们心头一跳。

同一时间,夜色中亮起一双双鬼火般的幽瞳,猎魔人们睁开了眼睛。

“敌袭!”

一道惊天动地的呐喊撕破了寂静夜色,酣睡中的车队成员就好似被锤了一下脑子。

浑身一个哆嗦,茫然地瞪大眼睛。

“伙计们!都给我起来!松鼠党来袭!”

亚尔潘·齐格林矮胖的身体做出一个完美的鲤鱼打挺原地蹦起,拔出树桩上的斧子。

月光一照,斧刃闪闪发光。

里根和保利·达尔伯格端起身边手弩,泽维尔·莫兰和雅尼克·布拉斯、伯尼抡起黑黝黝的战锤,聚集到首领身边。

温克手下的士兵似乎早有准备,睡觉都穿戴得整整齐齐,闻声立即掏出身边的手弩、拉弓置箭,或是拔出钢剑,高举盾牌,冲刺到马车后,借着月光和篝火警觉的四下搜索。

另一堆营地里,男孩女孩们表情冷静地用被子裹着身体迅速到女术士身边。

而珊瑚管不了花乱的妆容,就在被子里保持着坐立的姿势,第一时间双手勾勒,做出一道极为复杂的手势。

马车周围铭刻的简陋法阵被魔力一激。

混沌能量汹涌而出灵光照亮她的脸,一道无形的护盾以女术士身体为中心蔓延到周围,笼罩住大片马车队,好似一枚巨大的冰蓝色鸡蛋壳。

“嗖——”

轻微而尖锐的弓矢破空声!

孤零零的橘红色的光点画出一道异常美妙的弧度,落到马车之上。

啵——

魔力护盾将它弹开,箭头崩碎!

哗啦啦——

一大片点燃的箭矢如同一只只振翅的火鸦,从灌木中飞出,飞向马车。

珊瑚竭力撑开的护盾将箭矢全部反弹落地,火星四溅,点燃一堆堆杂草。

也有一部分射中护盾之外马车,射穿帆布,陷进木板,火焰升腾而起!

夜色中亮起一处处火光,烟雾涌动!

“为了爱黎瑞恩!”

“为了莎依拉韦德而死!”

海啸般的狂呼!

潜伏在夜色中的松鼠党潮水般分裂成数十个突击小队,从四面八方涌向马车进攻。

“啵……”

软木塞落地。

咕噜咕噜。

十多位猎魔人从岩床、树枝上跳下,脸颊浮现青筋和乌黑血管,手中钢剑反射寒光,身形如电迎了上去。

亚尔潘·齐格林一手持斧,一手提弩,带着五名兄弟,跟在猎魔人身后冲了出去。

剩余人固守马车,扑灭火焰。

第一波碰撞。

金铁交击,鲜血喷溅,断肢残骸到处乱飞!

一瞬间便有超过十人倒在猎魔人剑下。

“嗖——”

罗伊头一偏,一枚火箭从他耳边擦过。

“嗖——”

扣动扳机,反手一箭。

躲在一棵桐树后的披着绿斗篷、提着手弩,身形娇小如孩童的半身人安静地被击飞倒地,胸前破开一个血肉窟窿。

手弩切换为古威希尔。

罗伊飞身避开疾驰而来的马匹,长剑由上至下一挥,马上的精灵骑士背后斗篷浮现猩红,脊椎被一剑劈断,翻身下马,沙包一样被马蹄踩踏!

黑马重进一片混战的人群,将他们冲散。

一个精灵跳了起来,抓住这匹马的笼头,但没能阻止它前进,前冲的力道将他甩到马蹄之下,紧接着是一阵骨骼断裂声。

罗伊大步流星冲向迎面而来的一个突击小队的松鼠党,脚下泥土飞扬,眼神冰冷如霜。

唰——

钢剑打横一劈,一道血色气浪裂开虚空,带着可怖的嘶嘶声向前飞掠。

一名身形强壮的精灵男性抬起钢剑格挡。

卡兹——

钢剑、外套、血肉、骨骼,好似被热刀子切过的黄油。

瞬间一分为二。

血色剑芒劈开他的身体,带着一蓬血光继续向后飞驰,两位松鼠党高举着长剑,颧骨凸出的脸颊上表情狰狞,野兽一样龇牙咧嘴,但来不及挥剑,被剑芒一沾。

胸腹之间裂开一道血线。

噗通。

内脏、鲜血洒落满地,漆黑的荒野绽放了一朵玫瑰!

洒落的鲜血映红了罗伊的脸颊。

红着眼的精灵们已经冲到他身边。

罗伊迎着四周挥来的剑刃,轻灵一跳,径直落到七名松鼠党包围中央。

瞳孔倒映出一片血色。

震慑!

唰唰——

残暴的血色触须好似墨色中晕开的鲜血,一下子将七人淹没。

罗伊以左脚为中心,拧身旋转了一周。

宛如污浊漆黑的沼泽地里,展开洁白翅膀,单腿独立的白鹤。

羽翼优雅地旋转。

钢剑折射月光和血色。

疾风闪电般般划出一道圆。

噗嗤噗嗤!

七朵血花绽放。

七名松鼠党,胸膛,脖子、咽喉,被剑尖破开。

触手消退,他们迎面倒地,双腿蹬了几下泥土,失去动静。

击杀克拉尔……经验值+20*10,猎魔人Lv13(15700/14500)

……

罗伊甩去剑尖鲜血,环目四顾。

整片营地陷入激战,夜色彻底被火光和杀戮撕碎,火焰在草地、马车、灌木,和树林间燃烧、蔓延,月光则被淡淡青烟雾笼罩。

喊杀声、金铁碰撞声,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然而整个车队受到罗伊提醒,早有准备。

矮人们在白天提前换上的特制帆布,让火焰无法迅速扩散很快被扑灭。

只有寥寥几架马车被点燃。

十二位年幼的猎魔人牢牢守在车队边,不停勾勒亚克席法印,安抚所有被火焰、噪音惊扰,妄图挣脱车辕和缰绳的马匹,配合珊瑚的魔力护罩、击飞射来的箭矢,队伍毫发无伤。

首先迎上松鼠党暴徒的另一群猎魔人,却好似冲进羊群的猛虎把袭击者牢牢阻挡在外。

三个精灵挥舞利剑,朝雷索发起猛攻,光头大汉左右手分别提着钢剑和银剑,陀螺般旋身,挡开三把利剑,同时制造出三道骇人血瀑!

格里姆纵身一跃,举过头顶的巨剑一斩,将一名矮人松鼠党连人带剑斩成两半,接着,他像是抡锤一般将挂满血肉的正义之剑抡了一圈,劲风四溢,把两个矮人拍飞了出去!

猫鹫的钢剑宛如毒蛇吐信,在身周连续点出三下,精准命中三处要害,冲向他的精灵顿时捂着脖子,太阳穴、眼眶、安静又迅速下了地狱。

“来啊,还有谁?你们这群松鼠党……”猫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剑刃之上的鲜血,目露凶光的咆哮,“天堂有路不走,非要赶着来送死!”

“小心,杰洛特!”

箭矢呼啸而过,杰洛特身上的金色护盾一闪而逝,束发带被一箭划开,白发在脑后随风飘扬,他双手紧握剑柄,躬身屈膝,面无表情地在包围中拉开了死亡的剑舞。

剑刃旋转一圈,又一圈。

前进、前进!

剑刃喷吐寒光、血肉横飞。

原本朝他扑来的精灵,碎成一截截倒下。

十来个猎魔人将长剑舞出一片血焰,法印轰击声,烈焰炸裂声,响彻整个深夜!

……

一个温克手下的士兵挥剑劈中松鼠党矮人的额角。

矮人痛呼着,矮小墩实的身体撞进他怀中,将他撞到在地。

长满黑毛的大手一捅一拉,匕首破开士兵的皮甲,剖开他的腹部,霎时间肠穿肚烂,热腾腾的内脏、鲜血洒落在地!

两人就这么楼抱着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同时失去呼吸。

四目相对,血淋淋的脸颊上凝固着刻骨的仇恨!

嗖——

一枚弩箭射中人类士兵的肩膀。

箭尖脱落,分裂成四根带有倒钩的细针,深深扎进血肉。

士兵闷哼一身,疼得满头冷汗,身形一晃。

娇小的半身人趁机狸猫般在他胸前一跃而过。

唰——

士兵捂着脖子上断裂的大动脉,喉咙里发出唔唔声响,缓缓委顿在地。

人类士兵与松鼠党一瞬间陷入焦灼。

最前线,与猎魔人并肩作战的矮人队伍血战正酣!

冲出车队的亚尔潘骂骂咧咧地一矮身,敏捷地躲过一名精灵的戳向他脖子的剑,趁机挥动斧头,砍中他柔软的腹部,精灵吃痛惨叫中被踹翻在地。

泽维尔·莫兰和雅尼克·布拉斯奋力拉拽着一匹被烈焰惊扰的马匹。

伯尼面前冲来一个提着战斧的矮人,戴着一顶松鼠黄乎乎的尾巴装饰的帽子,灰色的胡须编成三条大辫,眸子里燃烧着憎恨的火焰。

伯尼挥锤的手犹豫了。

黑须的矮人松鼠党却毫不迟疑,双臂肌肉爆发,寒光闪烁的斧刃劈向伯尼的锁骨。

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伯尼屏住了呼吸。

嗖——

弓弦震动。

黑须矮人好似被马车撞中一般腾空而起,身在半空爆炸的头骨溅出一大片脑浆,尸体飞出两米侧面倒下,手指抖了两下,失去动静。

远处一片尸骸中的罗伊收回手弩,冲着伯尼摇头。

“你不要命了?!”

“啪!”

亚尔潘冲上来狠狠地扇了伙计一嘴巴子,那张络腮胡间的脸颊红肿一片,

他还不罢休,死死抓住伯尼的衣领摇晃,恶臭的唾沫星子喷了他满头满脸。

“下次再留手,我他妈亲自送你一程!”

伯尼终于回过神,咬牙握紧战锤!

……

土地被鲜血浸透。

不到五分钟,战场中倒下了上百具尸体,九成都是松鼠党的古老种族,喊杀声开始迅速减弱。

忽然间,灌木之中浓烟卷动,一群松鼠党越过人群冲向了孩子们所在的马车,打头的精灵骑手驾驶着一架装满着火的干草、木柴、油脂。熊熊燃烧的马车,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发起死亡冲锋。

罗伊目光一寒。

是时候结束这场战斗。

银灰色的瞳孔死死锁定那架马车,深呼吸。

脑海中浮现一枚形如火焰的符文。

深呼吸——

嗒!

一道战吼穿过狼藉的战场。

仿佛十级的狂风呼啸而过。

乱糟糟的战场有了一刹那的安静,巨大的压抑感让挥舞的刀剑的手变得无比沉重。

环境温度骤然上升几十度,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皮肤灼伤的错觉,连口鼻间的呼吸都变得热不可耐。

热!

空气干燥,水分子被蒸发殆尽!

脚下大地隐约燃起了火苗。

战场中的一切,泥土,灌木、空气,盔甲和钢剑、所有东西都在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复杂的感觉发生在一个呼吸间。

砰!

大地轻颤了一下,地幔震动!

土地龟裂,火光涌出裂缝,刺破了昏暗的苍穹!

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一股赤红的熔岩从狂奔的马车之下涌出,就像漫出熔炉的钢水,火红而炽热,瞬间将地上的过客淹没,驾驭马车的精灵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就连同车架、坐骑被上千度的熔岩碳化、烧焦,化作虚无。

只有高速狂奔的骏马半个脑袋由于惯性作用飞出了熔岩包裹,落到十米以外,焦黑一片,燃烧着青色火焰。

一条赤红的液态火龙散发着世界末日般的热度和光亮,淹没了马车,往前冲出十米。

浓烟滚滚,大地被烧焦、裂开沟壑。

闪躲不及的一群精灵松鼠党被火龙一卷,惨遭吞噬。

凄声嘶吼只维持了一瞬,他们便被彻彻底底、里里外外地点燃、烧透成红中带黑的人形火炬,融化着消失在了滚动的岩浆之中。

渣都不剩。

不到两秒,超过二十名松鼠党被熔岩法印一波带走!

而那条沸腾的火龙似乎吃饱喝足,停下脚步,在凹陷的林间地面沉眠,形成一道燃烧着火焰的死亡湖泊!

整个战场就像一具生锈的机器突然地发生了故障,有了片刻的停滞。

矮人,精灵,人类,包括猎魔人,不约而同停手。

不!

战场各处,松鼠党看着那片吞噬无数同胞的熔岩之湖,目眦欲裂,眼眶几乎流出血泪。

何其残忍又痛苦的死法。

恶魔!

猎魔人是恶魔!

他们大喊大叫,状若癫狂,沙哑的咆哮传遍整座战场,奋不顾身地发起最后的进攻。

然而在一群高速穿梭于战场的猎魔人屠刀之下,松鼠党就是待宰的羊羔、案板上的鱼肉,毫无反抗之力。

嗖——

弓弦嗡鸣,咆哮。

魔力护盾破碎。

战场边缘,藏在灌木里,提着桦木手杖的瓦西丽纤细的五指猛然向前一推。

劲风贴着长袍鼓动。

一道提剑闪烁的身影被无形的力场推开。

但他身在半空,仍然灵活而平衡地扣动扳机。

咻——

法师捂着被穿透的小腿儿,惨叫着摔倒。

一位身形强壮的精灵跳出灌木丛,挥舞巨剑,劈向猎魔人后背,随即以两倍的速度倒飞出去,胸膛裂开一条血线。

砰。

钢剑击飞一枚箭矢。

罗伊随手甩出一道紫色的闪电。

一名刚从桐树后跳出,留着发辫的身形娇小的女性精灵手中弩弓滑落,浑身焦黑一片,羊癫疯发作般倒地抽搐。

罗伊抖动手腕舞了个剑花,正要彻底解决这三个家伙。

“嗒嗒嗒……”

身后灌木丛中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长筒靴、单薄皮甲,留着黑红色长发,双腿修长的精灵女人,提着剑朝他靠近。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瞳孔倒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瞬间怔在当场。

第六章 建议和考验

烽烟弥漫的战场好似一座持续运转的绞肉机,发出轰隆隆骇人的杀伐声,无时无刻不在吞咽新鲜血肉。

刀光剑影和升腾的火焰中,一道道人影跌入血泊,化作尸体。

夜色下的战场边缘,靠近昏暗树林的一角却诡异地陷入僵持。

三名松鼠党重伤倒地,失去战斗力。

猎魔人提剑而立,侧过半张脸,看向后方——

而身形单薄的精灵女人双手僵硬地抬起钢剑,剑尖笔直对准他背后一袭宽大斗篷。

黑红色秀发随着夜风飘舞。

爬满血污的脸上,星眸噙着冷光,打量那张大理石般的侧脸。

鼻梁、眉毛、嘴唇,银灰色的眸子,顶端发尖的耳朵。

她的心跳忽而慢了一拍。

一股异常的熟悉感涌来。

一如三年以前。

罗伊脸色复杂地垂下手中剑,金黄和漆黑的光芒仍旧覆盖周身。

周边的喊杀声不知不觉地远去,一段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拉·瓦雷第男爵领。

别忘了我。

唇角轻轻地一吻。

黑红色的发丝拂过脸颊,温润甘甜的气息,带着不舍和眷恋的眼睛。

爱佛琳,三年时光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但那时柔弱动人的气质,已经被战场冲刷殆尽,只剩下坚毅、果敢、铁血。

熟悉,却又陌生。

……

他看了眼痛的快要昏迷的精灵女术士瓦西丽、浑身冒出青烟头发倒立的托露薇尔、胸膛血淋淋的肯萨法……

当初正是这三个家伙把爱佛琳带回世界边缘,既多尔·布雷坦纳!

他设想过,爱佛琳可能加入松鼠党。

却不曾想到,自己会和她在战场上重逢。

刀剑相对。

没有美酒,故事,故人重逢的欣喜。

只有压抑和难受。

“你、你是罗伊?!”爱佛琳钢剑斜立在腰间,目光紧张地扫过倒地的同伴,嗓音清脆婉转,却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

几年前那个瘦小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强壮、敏捷、杀神一样的猎魔人。

更加英俊,尖耳更加尖锐,五官更接近自己的族人,像是一个精灵混血。

但他紧握在手中,还在滴血的白玉长剑上反射着残酷而美丽的光芒。

属于同胞的血!

冰冷现实摆在眼前。

这个自己曾经视若亲人,内心深处眷恋、喜欢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杀死了无数个手足同胞。

一种针扎般的刺痛扼住了她的心脏。

同胞惨死。

过去的亲密好友,变成杀人凶手。

何其荒谬?!

隐约有几滴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在她爬满伪装油彩的脸颊上,划出两条醒目泪沟。

“是我,爱佛琳……姐姐。”

猎魔人声音沙哑得好似患了重病。

“你、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诺城那一次,也……”

精灵女人嗫嚅着问,手中钢剑抖了两下,脚步向他靠近。

罗伊的脑子突然有些乱糟糟的。

原本尽情杀戮的痛快荡然无存。

胸膛中只剩苦涩。

下意识地用背部挡住树林的缝隙。

避免战场中的同伴发现这边的异常动静。

“别再问了。离开吧,爱佛琳,立刻带他们走。”

突袭战已经进入尾声,剩下的松鼠党不到五十个,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你说什么?”托露薇尔摸了一把头顶被电得如同钢针倒立的长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艰难挣扎地爬起身体,靠在粗糙的树瘤上,小巧胸膛起伏,乌溜溜的打量着罗伊,忽而面露恍然,

“爱佛琳,这个猿人是不是以前在拉瓦雷第救了你一命的老熟人?”

精灵女士悲伤一笑,点头。

“没时间解释,快走!趁他们发现之前!”罗伊加重了语气,银灰色的瞳孔射出锐利的寒光。

心头却叹了口气。

他还清楚地记得爱佛琳对自己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

他下不了那个狠手,哪怕他是一个主加意志的男人。

所以只有一个选择。

“猎魔人,别假惺惺了!”背靠着桐树的肯萨法斜眼看了眼胸前的豁口,指缝间拼命钻出的鲜血,有气无力地戏谑道,“你杀了我们多少人?在诺城,还有刚才!”

“从前不见你心慈手软,现在反而令人作呕地虚情假意!”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来啊,给我个痛快!”

“爱佛琳,动手!”肯萨法爬满血丝的眸子转向精灵女士,“你忘了死在他手底下的同胞了吗?你忘了被岩浆吞噬、痛苦哀嚎的血脉至亲!”

“你忘了那句老话——Noa me kend,ias heat wouda difrrent。(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爱佛琳捏紧手中钢剑,弓背屈膝勉强做出进攻姿态,表情变幻不定。

“啪!”罗伊抖动手腕,古威希尔划出一道白光,拍中肯萨法的脑袋,将他活活拍晕过去,脸颊埋进泥土。

接着他又一剑拍晕捂腿哀嚎的术士瓦西丽。

电光火石间五指勾勒。

托露薇尔眼前一花,瞳孔扩散像是木偶一样愣在原地。

而猎魔人身形一闪,扛麻袋似地一左一右将两个女人抗在肩膀上,朝爱佛琳伸出了手。

“跟我走!”

劲风来袭,精灵女士绷紧俏脸,咬牙,尖叫着,朝他挥出一剑。

但这一剑大失水准,破绽百出,还不如孩童的杂耍。

啵!

软弱无力的钢剑被昆恩法印弹开在地。

罗伊摇头一叹。

大手一擒一抱。

爱佛琳身不由己被他拽了过去。

下一秒,带着三个女人的罗伊,身形化作狂风消失在战场远处。

……

十分钟后,这场一边倒的自杀式袭击彻底结束,林间空地躺满松鼠党的尸体。

在猎魔人的围剿之下,漏网之鱼寥寥。

“你在看啥了,伙计?”

兰伯特拍了奥克斯肩膀一下,扫视四周。

在冷却的熔岩、几辆烧焦马车飘出的烟雾之间,科德温士兵的身影来回巡逻,打扫战场,而猎魔人的马车队固若金汤,分毫未损!

“罗伊抱走了几个精灵女人。”奥克斯眉毛倒立地嘟哝,

“瞎说什么?他是去追逐逃犯!”

……

远离战场一处阴暗的山洞。

两名被催眠精灵女士倒在火把下的岩壁旁。

爱佛琳坐在墙角,双手环住小腿儿,下巴搭在膝盖上,半张苍白的脸被火光照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带着一种伤透心的虚弱。

“爱佛琳,我不想骗你,我杀了不少松鼠党。因为不杀他们,我就会死。从始至终我都是出于自保反击,无论诺城那次,还是今天。”猎魔人站在阴影里,嗓音低沉,“但现在,解释再多你也听不进去吧?”

“出于曾经的交情……”罗伊深深地看向爱佛琳,后者出神地看向地面,避开了他的直视。

“我给你一个忠告。”

“留在蓝山,别再插手这场战争,你们毫无底线的袭击行动除了让古老种族处境更加堪忧,没有任何意义。”

“继续下去。迟早,你,还有你这两位姐妹,难逃一死!”

爱佛琳明显没有听进去话。

瓜子脸上冷若冰霜。

咬紧了银牙。

猎魔人突然在她面前蹲下身体,将一枚晶莹剔透的千里镜水晶,强行塞到她的掌心。

银灰色的眸子盯着她瞪圆的眼眸。

“我认识的爱佛琳是个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她不希望看到,同胞们继续袭击无辜的人类,然后毫无意义地死掉!”

“她不希望更多无辜者牺牲。”

罗伊星辰般的眸子闪烁着温和而体贴的光芒

“我想象得到,之前的战斗,你内心肯定饱受煎熬。”

爱佛琳消瘦的肩膀一颤。

忽而有点鼻子发酸。

最了解自己的却不是并肩作战的血脉同胞。

而是他。

“但这种状况并非毫无改变的机会。”

罗伊话音一转,说出了一番比今天的相遇更令爱佛琳震惊的话。

“我知道,你们背后下命令的人,乃是北方术士兄弟会的一员,精灵术士法兰茜斯卡·芬达贝阁下吧?”

他刻意在姓氏上加重了语气。

爱佛琳不由闭上了眼,又是血污又是伪装油彩的脸颊变得像雪片一样惨白。

他从何得知?

猎魔人从这表情中找到了答案,

沉吟了良久,眉峰紧蹙。

眼中浮现思考之色。

心中做出了某种决定。

“听我说,带上你的两个朋友回到蓝山,告诉法兰茜斯卡,我能解答她的一切疑惑,包括她的合作伙伴威戈佛特兹的下落!”

“我还能给她一个绝密的建议,计划——不需要再向尼弗迦德皇帝的恩希尔·恩瑞斯卑躬屈膝,让你的精灵同胞充当他的马前卒,往北境的火坑里跳。”

“而且我能实现你们的理想——让精灵,获得一块彻底属于自己的土地!”

爱佛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澎湃激昂,表情真诚,眼中放着光,仿佛一瞬间从一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屠夫,变成一个为了爱黎瑞恩的松鼠党!

巨大的反差令爱佛琳神态恍惚。

但不得不说,他描绘的场景充满了诱惑力。

“你们已经住腻了世界边缘的贫瘠之地了吧?”

“百花谷那块土地,不要也罢,你们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另一块更适合你们的土地。”

“但首先,你得让法兰茜斯卡联系我……用这块水晶!”

……

猎魔人说完话,紧抿嘴唇,最后打量了爱佛琳一眼。

如此地仔细,带着一股怀念,仿佛要把她的脸彻底铭刻在心底。

爱佛琳几乎要忍不住让他留下,和他耐心又彻底地攀谈一番。

消除想象中的误解。

聊聊过去几年的经历。

可她不能。

这么做,自己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同胞?

罗伊沉默着,重重握了握她柔软、却又遍布细密茧子的手。

转身!

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山洞。

身后黑色披风飞旋,眨眼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

罗伊回到营地的时候,兰伯特和奥克斯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却理解地没有多问。

营地里多出了一百名科德温士兵。

战斗结束后不久刚抵达。

但罗伊丝毫不觉得奇怪,这跟记忆吻合,当初练习熔岩法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身后的跟踪者,只是没有声张。

营地中央,阵亡者已经被整齐地排成几列,并肩躺在一起,无论是矮人、精灵,还是人类。

两百来具尸体,九是松鼠党,车队中牺牲者不足二十人,全都是温克手下的士兵。

与悍不畏死的松鼠党扭打成一团同归于尽,或是被带有分裂细针的箭矢命中要害。

而猎魔人的同伴,以及矮人六人小分队,一个不少。

虽然满身血污,盔甲武器磨损严重。

自身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罗伊重重松了口气,自己的插手总算改变了几个矮人死亡的命运!

但现场气氛有些奇怪。

这一场遭遇战他们一方大获全胜,场中气氛却相当压抑,没有半点喜悦,兴奋。

车队边,狼藉的地面还没被收拾干净,翻倒的木桶四处散落,其中有些摔得粉碎。

里面的东西洒在地上,那些所谓的军需物资暴露在一双双眼睛前——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灰色石头,价值甚至远不及咸鱼。

“给亚甸德马维国王的援助?”亚尔潘·齐格林咬牙切齿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地,不是什么科德温士兵的支援。

而是给亚甸。

他敏捷地跳上一架马车,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一斧头劈开一副木箱。

破口露出坚硬而粗糙的青色棱角。

箱子里全是石头。

“这便是亨赛特王临行前再三嘱咐我们的,格外重要的秘密援助!意义重大的护送?”瞪得像盘子一样的眼睛环顾在场众人。

五个矮人脸色发青,难以置信,愤怒地喉咙嘶嘶作响。

猎魔人们脸露恍然,他们早就敏锐地察觉到马车的车轮印太深,马车上一个个大箱子里装的东西重得出奇。

却没想到却是石头。

连车队中央的孩子都保持了沉默,只是眼睛充满好奇,矮人大叔们为啥要保护这么一堆毫无价值的东西?

穿着黑金相间服色的科德温士兵中走出了身材高大的军需官。

连外套都完好无损。

冷漠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愧疚。

“抱歉瞒了你这么久……亚尔潘阁下,我就对您实话实说,这次的护送是一个陷阱。”温克嘴角带着歉意,朝着矮人鞠了一躬,“为了引出潜伏在森林之中的松鼠党。”

“为免物资被他们抢走,所以用这些石头来替代。”

“给松鼠党的陷阱?”保利·达尔伯格握紧了心爱的手弩,一把将浓密的胡须甩到右肩,“让我们送死的陷阱才对!如果不是猎魔人大师中途加入。”

他不由感激地看向猎魔人的车队。

“咱们也就五十个人,早就被这群松鼠党杀了个一干二净!”

“你对俺们……做了什么!”伯尼语气羞愧又愤怒,他甚至为了这堆石头,抱有必死的决心,“你们把俺们当成什么人?”

“稍安勿躁,诸位,确切地说车队有一百五十人!”一位穿着闪亮铠甲的骑士从温克专员身边走出,表情平静地冲几名矮人解释,“本人费雷德嘉德,奉亨赛特王的命令,带着一群科德温的精锐战士,跟在车队之后,保护诸位周全!”

他的语气充满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哈哈!”雅尼克怒极反笑,冲着骑士唾沫横飞地咆哮,“你们来的可真及时!战斗结束,刚好出现!帮助我们打扫战场!尊敬的费雷德嘉德阁下,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他夸张地朝着科德温士兵们鞠了一躬。

“我谢谢您们!”

“不,这不是针对松鼠党的陷阱。”

罗伊走出人群,锐利的目光扫过温克专员,以及骑士、新开的士兵

“什么意思,罗伊?”

“伯尼,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猎魔人戳破了军需官竭力维持的借口。

“这一趟运送护送石头的秘密行动,只是亨赛特王为了测试你们是不是叛徒的设计。”

“科德温的仁君哦,想知道诸位是否早就跟松鼠党狼狈为奸。”

“他想看看,你们是否敢跟松鼠党真刀真剑地打一场!”

这一刻。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猎魔人们眼中浮现一丝怜悯和同情。

矮人狩龙小队,身为古老种族的一员,背叛松鼠党的同胞,为人类帝王忠心耿耿地效力,甚至不惜与同类刀剑相向。

却换来了质疑和试探。

以他们生命为代价的试探。

“温克,老伙计,告诉我答案!”亚尔潘看向军需官,眼中还带着一丝期待。

“抱歉,亚尔潘……里根、伯尼……原谅我们。”温克表情痛苦地低下头,“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危险和猜忌都结束了。”

“我回去就告诉亨赛特陛下,你们不是奸细,你们没有背叛!”

他抬头诚恳地扫过六名矮人。

“我会以我的人格和名誉为你们担保!陛下会明白的!”

……

并排站立的六名矮人不发一言,缓缓转头,扫过温克身边的所有人,新来的士兵,刚才并肩作战的士兵,倒在地上的同僚,松鼠党的两百具尸体。

片刻沉默之后。

“用不着了。”亚尔潘·齐格林语气中带着一股深刻到骨子里的疲倦和失望。

他忽略了温克的目光。

看向猎魔人。

“诸位大师,接下来恐怕得打扰打扰你们,俺们六个想搭趟顺风车。”

“欢迎之至!”

罗伊欣然点头。

第七章 去诺城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

带着一声令人心碎的呻音,托露薇尔彻底摆脱亚克席法印的催眠影响,晕晕乎乎地睁眼一瞧,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昏暗的山洞之中,瓦西丽昏睡在不远,大腿伤口包扎上了绷带。

而爱佛琳蹲坐在一根摇曳的火把下面,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一枚水晶,脸色复杂、伤心、感激、仇恨交织。

“爱佛琳,我们这是在哪儿呢?”

托露薇尔支撑起酸痛不堪的身体,走过去拍了拍瓦西丽的脸颊,后者“唔”了一声,从昏睡中苏醒。

“他放了我们。”爱佛琳机械地说。

“猎魔人?可这是为什么?嘶——”瓦西丽手指放出绿光,缓解伤口的刺痛,“那个刽子手,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偏偏要放过我们几个。”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托露薇尔拍着小巧的被电得焦黑的胸脯松了一口气,无比庆幸地说,“肯定是看在爱佛琳的面子上啊!活着总比死了要强!”

“这是耻辱!”瓦西丽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说,“两百多个同胞牺牲,就只剩我们几个苟活,怎么向菲拉凡德芮,法兰茜斯卡交代?!”

“之前我怎么说来着,得罪猎魔人的都死光了,你们偏不信,偏要让大家去送死!你要是气不过……就自己下去陪他们!”托露薇尔拍了拍小手和衣裳上的泥土,站起身体,走向爱佛琳,“至于我和爱佛琳留着有用之躯,继续为了爱黎瑞恩!”

“等我确定猎魔人都离开,我会给拉塞尔带回你们全体阵亡的消息,为你们收敛尸体。”

瓦西丽闻言不由痛苦地在墙角蜷缩成一团,脸上浮现羞愧的红色。

若不是她和肯萨法坚持要偷袭,大家本来不用牺牲。

二十多个变种人,简直是一支势不可挡的军团!

“不去找拉塞尔。”爱佛琳忽而摇头,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猎魔人最后的劝诫,那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已经让她无比陌生。

但他终究是冒着危险放了自己一码。

更有一点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这些无所谓的袭击,滥杀无辜的暴行,丝毫不能让爱佛琳感到开心、痛快,尤其是身边同胞,一个接一个减少。

这种痛苦无以复加。

你饶了我一命,我就听你一次!

“瓦西丽,开启传送门。我要回蓝山!”

“你想干嘛?”

“我要见法兰茜斯卡陛下,为猎魔人带个话!”

……

天刚破晓。

猎魔人的车队离开了那片满目狼藉的战场。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坐在徐徐行驶的马车上的罗伊看着军需官温克,载满石头的马车、以及科德温的士兵,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问,

“从科德温的南部边境返回玛哈坎?还是跟咱们一起去梅里泰莉神殿?”

伯尼、里根·达尔伯格脸露不甘。

他们来到科德温为国王效力,也想混出个名头再荣归故里,现在却灰溜溜地离开,心头的抱负远远没有实现。

“俺还不想这么早回玛哈坎……娶妻生子,守着……鸟不拉屎的山路。”伯尼说。

亚尔潘摇头,把玩着脚边的斧子,目光看着身边缓缓掠过的桐树,“我当初跟布罗瓦尔·霍格大长老放过狠话,我不会再回去!”

“再找个明君效力?”坐在第三架马车上的兰伯特开玩笑地扫视了一眼六位矮人,“我听闻泰莫利亚的国王弗尔泰斯特是个体恤士兵的国王。睿智、慷慨、勤勉。”

猎魔人们没谁反对,

众所周知,为弗尔泰斯特效力比为亨赛特王靠谱得多。

这家伙和北方的其他国王不同,并不憎恨古老种族。相反,他能说一口流利的上古语,还是一位鉴赏精灵诗歌和矮人麦酒的行家。

虽然对松鼠党毫不手软,但弗尔泰斯特愿意相信古老种族。

“而且小鬼跟弗尔泰斯特的女儿雅妲殿下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雷索浑厚的声音压下了车轮碾压地面,马蹄踢踏、马具碰撞的声响,行进车队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罗伊还跟维吉玛湖畔的女神交情莫逆。”奥克斯嘴角浮现笑容,还嫌不够乱地补充道。

正使出浑身解数让奥利奥在马车上保持骑士一般笔挺坐姿的格里姆脸色一僵,眼神灼热地看向了罗伊。

这家伙居然认识湖中女神,为啥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而丽塔·尼德为芮妮矫正乳牙的手指一顿,审视的目光扫过前方表情呆滞的罗伊。

伯尼、雅尼克、里根兄弟一拽缰绳,减缓了马车行进速度,脸上浮现心动之色。

“其实我和他们只是盟友关系。”罗伊清了清嗓子。

“不需要了。”亚尔潘摁了摁脚下的踏板,一边为心爱手弩上油保养,一边说,“通过这次的护送,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连我掏心窝子地侍奉了多年的亨赛特王都用怀疑和试探侮辱我……别的国王只会变本加厉。”

“这群统治者都差不多一个德行,不会真正地信任矮人。我们何必再热脸去贴冷屁股?”

说出这话后,亚尔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愁云密布的脸上,又恢复了一丝豁达和开朗。

而五个矮人听闻老大的结论,也不禁点头。

矮人的乐观天赋又让他们忘掉了忧愁。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正好诸位此行要去艾尔兰德,俺们一起去那边拜访一下老友丹尼斯·克莱默,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

“其实我有个建议,如果诸位还想要证明古老种族和人类可以和平共处,不妨一试!”

“说来听听!俺也不想前功尽弃!”亚尔潘流露出明显的心动。

罗伊脸上带着一丝真诚,嘴角浮现一丝笑容,“在我看来,今时今日,唯一有可能缓和古老种族和人类斗争冲突的地方只有一个……”

“哪儿?”伯尼好奇地看向他,

“柯维尔和波维斯?”里根一拍脑袋,嘴边胡须一颤,“你让我们‘滚去波维斯’?”

矮人们顿时双目放光,

“柯维尔和波维斯,位于大陆最北方,靠近飞龙山脉,远离雅鲁迦河,作为一座永久中立国,不受尼弗迦德威胁。且海运和矿藏发达,经济繁荣,风气开明,地处沿海并广为接纳各种移民!许多富有开拓精神的人类、古老种族、甚至是法师,聚集在那边。”

“诸位若是想安心地度过下半辈子,那地方是个不错的选择。”罗伊话锋一转,“但柯维尔偏居一隅,对整个世界的影响力极其有限,无法改变北方诸国的方针。”

“在我看来,唯一有可能逆转古老种族偏见的地方只有身处要地、港口众多、各个族群交融并济的诺维格瑞!”

“你让俺们去自由之城奋斗?”亚尔潘赏了拉车的马一鞭子,“让俺们去混黑帮?”

他挑了挑又黑又浓的眉毛,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我倒是知道,诺城有个屠夫克里弗,管理着那边的矮人同胞,这家伙虽然有点能力和手段,但气量狭隘,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

亚尔潘给三大黑帮的首领下了评判,

“成不了什么大器!更改变不了古老种族的处境!”

“不是克里弗。”罗伊转头,银灰色的眸子徐徐扫过前后马车上,六位矮人的脸,慢吞吞地说,“你们,去投奔永恒之火的大主教塞勒斯。”

聿——

矮人似乎被吓得六神无主,拉住了缰绳,马儿扬起前蹄长嘶了一声。

“啥?”亚尔潘张开血盆大口,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俺们,矮人,去给永恒之火当打手?你是认真的吗?”

“俺……这辈子……只信仰玛哈坎圣山……”后排的伯尼拼命摇头,“俺,才不信,什么永恒之火!”

“罗伊大师,诸位,”里根更是满脸难以置信,委婉地提出质疑,“你们不是杀了永恒之火几百个人,你们和永恒之火的关系,理应不太好吧?”

不是不太好,应该是敌人。

虽说大主教表面上没有怪责猎魔人。

罗伊的做法,怎么看,也像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有时候,事实跟大家的听闻截然相反。”罗伊诚恳地说,“亚尔潘、伯尼、里根……诸位如果相信我们,不妨去诺城歌舞厅,找丹德里恩,传达我的话。”

猎魔人放眼望去,车队驶入一望无垠的原野,绿色的植被、黄色的泥土、潺潺的溪流,天高地阔,胸中为之一清。

“他会安排你们跟塞勒斯大主教碰面。聊过后,你们会知道这位大主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罗伊脑海中又浮现出变形怪吉吉被绑在火刑柱上,视死如归的表情。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想要消除不同种族之间的偏见,让众生平等,那么毫无疑问就是这位阁下了。

如今的永恒之火大主教!

而且北境各地有上百个永恒之火的神庙和祭坛,影响力仅次于梅里泰莉女神,这个庞大的组织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性消除古老种族和人类间的隔阂。

亚尔潘等矮人们的理想,与变形怪不谋而合,简直是最佳搭档!

“丹德里恩不是一个蹩脚的诗人?”亚尔潘捏了捏脚下的斧头,不解道,“凭啥让堂堂大主教见我们,一群小人物?”

“别妄自菲薄,诸位大师可是狩猎过巨龙、石化蜥蜴、食人魔的……”奥克斯掰着胡萝卜粗的指头,连续拍马,“也算是堂堂大英雄。”

“绝对有资格与塞勒斯大主教对话!”

马车上的矮人们脸色纠结,迟疑。

“就算见不到大主教,诸位就当去诺城旅游散散心吧?”瑟瑞特虽然搞不懂罗伊的用意,依旧帮腔道,“我保证,丹德里恩会负责你们的酒水,管饱!”

“嘶——”

这一瞬间,矮人们顿时把什么责任,担忧,抛之脑后。

“还等啥?丹德里恩这个好朋友,俺交定了!”伯尼迫不及待,语气中带着某种发泄的情绪,眼角分明有一滴泪。

“劳逸结合,不高兴就需要散散心!”里根沉闷地点头,“咱们就去诺城!”

亚尔潘想了想。

他不明白猎魔人为何偏让自己去诺城。

但对方不会害自己。

这场战斗若是没有大师们插手,自己的六人小队绝对会减员。

何等巨大的恩情!

别说让他去诺城,让他上刀山他也二话不说!

罗伊续道,“诸位若有意,珊瑚可以马上为你们开个诺城的传送门!”

“用不着那么急!”亚尔潘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到了科德温边境咱们再分开。”

……

接下来从科德温南部到泰莫利亚的领土一段旅程,没有之前那一周的欢声笑语,矮人们操心着诺维格瑞未知的前程,没了高谈阔论的兴致。

只有最没心没肺的伯尼偶尔还能找孩子插科打诨,找找乐子。

而孩子们以及年轻猎魔人,心情又与之前不同。

脸上的笑容减少了许多。

“老师们,明明这一次我们大获全胜,为什么我心里面一直不舒服。”终于,赶了五天路后,实在受不了的卡尔找到了猫鹫请教,诺城那一场以一敌百的血战中,他们也杀了不少人,那时候反而觉得酣畅淋漓。

但这一次,堵得慌。

甚至有种心虚的感觉。

“我做梦的时候老是看到那些死去的精灵、矮人、半身人愤怒的脸!”蒙蒂缩了缩脖子,深有同感地说,“他们大喊着‘为了爱黎瑞恩’,为了‘莎依拉韦德而死’,不要命一般主动往我剑上撞!”

“死了好多人!”他略微惊慌失措地比划,苍白的脸颊上,那对野兽般的竖瞳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坚定,“全都是血!”

“都是血!”

坐在板车上的一群男孩儿女孩儿目光闪烁。

他们整场战斗都处于女术士和猎魔人的精心呵护之下,毫发无损,未出一剑。

但战斗中残酷的喊杀声,喷溅的鲜血、肆虐的火光,还有那最为恐怖的,吞噬一切的熔岩,在他们幼小的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战争,远比他们混迹街头时候的打斗要可怕!

猫鹫听完弟子的问题。

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欣慰地摸了摸他的柔顺的头发,猎魔人们也是一脸恍然,矮人则饶有兴致观察。

“其实一年多以前,诺城一战之后,我就在等着你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才等到。如果你们一直不来问,我反而会觉得奇怪,是不是改良版的青草煎药出现了问题,偏向熊派煎药,削弱了你们的感情。”他环顾十二个竖起耳朵的猎魔人学徒,冰冷的脸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但现在我松了口气,事实证明你们一切正常!”

猎魔人学徒们受到感染,也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惴惴不安的心稍微放下。

“在此之前,你们杀的最多的也就是水鬼。而人类毕竟和水鬼不同,要复杂得多,无论是外形,性格,还是经历,更重要的是,他跟咱们是同类,都属于智慧生物。”

“在诺城,咱们被四面埋伏重重包围,为了活命大开杀戒……自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但这一场战斗几乎是一边倒,松鼠党处于绝对劣势。”

“战斗之前,亚尔潘阁下又跟你们科普了这个组织的来历和伟大目标。”

“你们对他们产生了认同感。所以为杀戮而后悔!”

“这很正常!”

猫鹫为他们的表现下了定论,但话锋一转,

“但你们无需太过在意……问问你们自己的心,你们杀人是为了取乐,为了达成别的邪恶目的?”

一群人同时摇头。

“出于自保活命而已,若是你们手下留情,现在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躺在那堆尸体里!所以没人能够怪责你们,连神明也不能!至于噩梦,多做做就习惯了。”

学徒们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

“但小兔崽子们,务必记住一点,”维瑟米尔叹了口气,看向远处荒原尽头,清晰的边界线,感慨道,“无论什么战争,都没有胜利者。”

“带给参战双方的,永远只是伤害。”

“若是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不挥一次剑,兵不血刃取得胜利!那才是最佳的选择。”

杰洛特开始顺势宣扬他那一套中立理论,

不动武?

猎魔人学徒们却没怎么听进去这个建议。

“杰洛特,你啥时候成了和平使者?让你的学徒们不动手,却和人说理,岂不是放弃他们的长处?”保利·达尔伯格看着小学徒满脸纠结之色,不禁好言相劝,“照我说,用不着顾忌那么多,胡思乱想,该出手时就出手!”

卡尔和蒙蒂、查内姆十一个伙伴小鸡啄米般忙不迭地点头。

“如果自家……输了……死了,那就是玛哈坎圣山的旨意!”伯尼从浓密的胡子里掏出酒瓶,灌了一口补充道。

“不,猎魔人不信那个,应该说是命运!”雷索沉声矫正。

“命运会让你们做出最好的选择!”罗伊总结了发言,目光徐徐扫过学徒们恍然大悟的脸,“如果你们杀了人,无需后悔、愧疚、自我怀疑。”

“一切都是命运的旨意!”

“哈哈!”

马车队里一群大男人笑个不停!

女术士摇头叹息。

“敬那该死的命运!”亚尔潘爽朗一笑,丢给卡尔一瓶酒,

“敬命运!”卡尔喝了一口,传个下一个小伙伴。

……

战争没有胜者!

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

坐在板车上学了几年知识文化的普通学生们,在心底牢牢记住了杰洛特这句话。

他们的未来甚至为之改变!

……

半个月后。

猎魔人们与矮人在艾尔兰德边境处分开,挨个挨个拥抱告别之后,目送他们往北踏上诺维格瑞的路途。

又花了三天,猎魔人们来到艾尔兰德郊外的梅里泰莉女神殿。

第八章 重返神殿

1265年4月6日。

和煦的晨光洒落在艾尔兰德城北的郊外,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行驶在通往神殿建筑群的主路旁,十几座殿堂耸立在嶙峋的巨石间,反射朦胧的日光,让人看不清晰。

神殿的极具生活气息的庭院里,许多穿着灰色衣裙的女祭司正在进行每日早晨的劳作,浇灌农田、采摘蔬菜,喂鸡、打扫。

女祭司很年轻,大部分十五六岁,也有八九岁的孩子,其中一些活泼的女孩儿转过头打量这支庞大的车队——

梅里泰莉女神殿来往信徒络绎不绝,但很少一次性出现这么多。

哪怕是对待那十几个身形彪悍的猎魔人,女祭司们的目光中也不含任何世俗的杂质,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善意,让人感到轻松、温暖。

车队里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却脸红耳热起来,他们久居郊外,很少享受到这么多的青春靓丽的女士的注目礼。

而维姬等车队的女孩儿,朝女祭司们微笑点头致意。

光头大汉打趣般解释道,“梅里泰莉神殿从来不缺乏‘可爱’的女祭司。每年都有北境各地的女孩儿们涌来,又有学生从神殿学校毕业,去其他神殿担当预言者、产婆、医治儿童和妇女的医师……”

孩子们恍然大悟,看向这群女孩儿的眼神多了一丝认同,都是从小离家的可怜人。

而罗伊神色唏嘘。

当年他第一次来到梅里泰莉女神殿时,雷索也跟他说过这句话。

正是在这座美丽丰饶的神殿之中,他熬过第一次青草试炼蜕变为蛇派猎魔人。

某种意义上,这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如今宁静祥和尚未被战火波及,变成日后的残破废墟。

让我们来改变它的命运吧,也算履行对梅里泰莉女神的承诺。

“雷索大师?杰洛特?!”

一位身材窈窕、圆脸长着几粒雀斑的年轻女祭从神殿偏厅迎了出来,晶润的眸子往车队最前方牵着马匹、穿着厚厚斗篷的一群大汉脸上打了个转。

落到那最为醒目的锃亮光头之上,最后却转到白发飘飘的杰洛特脸上。

雏菊般柔弱无辜的眼眸泛起水雾,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涌上心头。

那一年,她还为女神恪守着静谧誓言。

那一年,她还是一个纯洁的女祭司。

“上午好,爱若拉女士,多年不见,你仍然风采依旧。”杰洛特朝她弯了弯腰致礼,脸颊竭力维持平静,然而微微颤抖的眼角还是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而一双双竖瞳好似嗅到鱼腥味儿的猫,饶有兴致地在杰洛特和爱若拉之间反复打转。

“祭司大人,闲话少说……”罗伊环顾了自己周围翘首以盼的孩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能不能先让咱们进去?南尼克老妈妈那儿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了吧?”

“罗伊,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说过多少次,别叫我老妈妈!”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宽大的红褐色长裙的胖女人大声反驳着从侧殿走出,她看上去五六十岁的年纪,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让人联想到为家庭操劳的母亲、慈祥可亲,棕眸就像点亮的神圣蜡烛,闪烁着温暖的光,“一想到年纪一大把还有那种可能性,我就气的要命!”

她冷哼着,嘴角却浮现微笑,步伐惊人的矫健,曳地长裙沙沙作响。

“好吧,南尼克嬷嬷,向您致以最深的敬意,唔——”

“这才对了。孩子,欢迎来做客!”

罗伊呼吸一窒。

体型富态的大祭司张开温暖的怀抱,重重一拥,松手。

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目露欣慰之色,捏了捏他的肩膀上的结实的肌肉。

“青草试炼效果不错啊,这才多久,你已经从一根瘦瘦小小的竹竿,变成一个体魄健康又强壮的年轻人。”

“托您的福……”罗伊由衷地朝她鞠了一躬,“多亏您当初的收留,悉心呵护和指导。”

南尼克挑了挑眉头,问,“可你又凭什么让梅里泰莉女神青睐有加?特意向我发下神谕,招待你们这支猎魔人‘军队’?”

“咳咳……”

“杰洛特,感冒了,还是嗓子发炎?”南尼克转头含笑瞪了白狼一眼,

白狼深色深色猫瞳带着期待和感激。

有一次他重伤垂死,被南尼克收留救治,因而心底一直存有感激。

“一把年纪都活到狗上去了吗?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半点长进,不知道捯饬捯饬自己,浑身臭烘烘的!那群瞎眼的女人怎么会看上你,对你恋恋不忘?”

南尼克狠狠数落加嫌弃,和他重重一抱,慈爱的目光扫过马车边一张张脸,

“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带这么多‘大师’过来,准备皈依梅里泰莉吗?”

“还有这群孩子?”

“南尼克,进去说!”

女术士走出车队,亲密地挽住了南尼克的胳膊,一个年轻美艳、一个苍老慈祥,光看外表,宛如一对祖孙。

“你还记得来看我?难不成这几年一直跟猎魔人厮混在一起,所以几年来没功夫访问神殿?”

“差不多吧。”

……

爱若拉慌忙地带着几个猎魔人到神殿后院安置马匹和马车。

而南尼克领着浩浩荡荡的众人进入偏殿走廊。

孩子们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走廊边一张张敞开的木门里,点亮洁白蜡烛的静室中,坐着一个个对着女神雕像祷告的信徒,看穿着有粗布麻衣穷苦人家,也有丝绸貂裘的富人。

虔诚不分阶层。

还有些看上去衣衫褴褛的人,干瘦的脸颊上凝固着远超一般的忧愁、堪称苦大仇深。

“辛特拉和维登的难民?”罗伊问。

“战争刚爆发那会儿,神殿接纳了几百个难民。”

南尼克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耐心解释,

“但如今冲突已经平息,大部分逃难者早被维吉玛归化……弗尔泰斯特这一场战争拿了不少地,但大都被战争摧毁,百废待兴,泰莫利亚缺乏人手,对难民来者不拒。”南尼克顿了顿,“维吉玛近年新兴的教会也出了不少力,为穷人们安排工作和住宿,倒是很体贴。”

“美德教会?”罗伊心头一动,眼前又浮现出雅妲公主和薇薇安女神的俏脸,

“传闻之中,这家教会有湖中女士在背后撑腰,在维吉玛市,近两年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永恒之火,几乎与梅里泰莉女神不相伯仲。”南尼克略微诧异地说,“只是势力仅限于维吉玛湖区,未曾向外扩张分毫。”

……

路过其中一个房间的时候,罗伊不由停下了脚步。

明亮的烛光照出房间中三道人影,一个穿着学者长袍,浑身散发出浓浓书卷气,因为近视而眯着眼睛的年轻人,正参照着一本《世界通用百科全书》,声音清朗地诵读一段关于“雨燕”的文献。

留着黑亮短发的男孩儿和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儿端正地坐在他下手的桌椅上,正竖起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不时点头,就好似听到主人指令的小狗崽。

穿着神殿制式的灰色外套、裙子,外貌相当出挑,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粉雕玉琢,晃眼一瞧,就像两个洋娃娃。

并且长相酷肖,明显是一对姐弟。

看到他们。

罗伊瞬间想起曾经那个为了儿女自我牺牲的父亲,海蝎子杂技团团长亚伦。

那张泪眼婆娑的狼脸尤在眼前。

“雅尔!”

“谁?现在上课时间,有事儿待会儿再聊!”梅里泰莉女神殿图书管理员雅尔打量着这位目光锐利、英气逼人,又俊俏得令人侧目的猎魔人,实在认不出他是谁。

“罗伊,你忘了吗?”

雅尔浑身一震,抬头仰视着猎魔人,张大嘴,几乎惊掉下巴!

“好家伙,你这几年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变态发育了吗,怎么长成这样得又高又帅!”

“虽然你年纪太大了,但若是愿意冒点风险,我可以帮你改造改造,度过青草试炼。让你多点肌肉,变异出一头白发,更讨爱若拉喜欢也说不定?”

罗伊含笑回应。

雅尔肩膀一颤,眼镜差点掉地上,拼命摇头。

“哈哈,不和你开玩笑了,这两个小家伙是阿德和阿莉吧?”罗伊蹲在男孩儿女孩儿身前,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了他们俩柔软的小手。

两姐弟被陌生人吓了一跳,但再也没有几年前,反应过激就咕咕乱叫,像只茶隼一样挥动翅膀,猫鹰一样找木杠倒挂自己。

“哥哥是谁?”他们俩异口同声地问,声音清脆地就像黄鹂鸟,黑宝石般的眸子打量着猎魔人,“哥哥认识我们?”

罗伊笑而不语,欣慰地摸了摸他们俩的小脑袋瓜。

被诅咒困扰了数年,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不该再让姐弟俩回忆起那段伤心往事。

“好了,我该离开了,雅尔……好好指导阿莉和阿德,把他们培养成才!对了……关于你暗恋的爱若拉姐姐,最近你要小心了哦。”罗伊突然凑到年轻的图书管理员耳朵轻声说了几句话,后者顿时紧张起来。

……

等罗伊和熟人寒暄完,南尼克领着他们来到神殿最里层一座院子,精致的屋檐下排列着三十多个空房间。

每个房间两张木床,平铺着淡黄色的毛毯,有一定年头仍然结实耐用的书桌和椅子,一盏油灯,还有遮住木窗的带了点碎花的窗帘。

透过窗户能看到庭院里忙碌的女祭司。

“好吧,诸位大师,还有孩子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南尼克松开了好闺蜜的胳膊,扫了眼身边众人,“爱住多久住多久,但有两个要求,遵守神殿规矩。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都记在日程表上。”

“还有别影响其他信徒,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应答。

“房间具体怎们分配,”南尼克满意点头,看了一眼猎魔人,“自行安排。”

“来吧,维姬,你第一个选房间,”光头大汉相当偏爱地冲着金发小姑娘点头,

维姬有些不好意思地晃动小脑袋,看了眼周围同伴,却只看到一张张肯定和认同的脸。

这一路上,她作为内务总管操透了心。

但她随便选了一间。

“芮妮。”

“啊啊啊!终于解脱了!我要跟维姬住一起,我要抱着她睡,一天一夜!不,三天三夜!”

芮妮举牵住好姐妹的细滑小手,疯叫着,摇晃两条羊角辫,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冲进走廊最中央的房间!

“小机灵鬼!下一个,康拉德……”

“奥利奥……”

被点名的孩子欢天喜地相携着冲入心仪的房间,在野外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他们的屁股都快颠出茧子,睡帐篷和摊子都快把腰给睡断。

而猎魔人们分散地站在院子角落。

看着这温馨一幕,嘴角浮现欣慰笑容,多希望以后也有机会一直看下去。

“卡尔,蒙蒂,阿卡……最后选!”

“凭什么!”阿卡姆托姆像是被激怒的野猫,原地蹦起三尺高,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歧视,重女轻男!”

“这是啥?荣誉的徽章!你们最年长,资历最老……理应让着弟弟妹妹。”瑟瑞特一把拽住阿卡脖子间的吊坠,补充了一句。

十二个背剑的猎魔人少年顿时相视一望,转怒为喜。

“咳咳,有道理……身为老大,”卡尔和十一个小伙伴同声道,“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小弟和妹妹!这次,我们就稍微委屈点!”

“觉悟挺高啊,就由你来做最大的牺牲!”

猫鹫狠狠往他脑门正中央敲了一下,环住他的肩膀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然后贴心为弟子挑选了紧靠厕所的房间,跟在后头的一群小尾巴交头接耳地窃笑。

“别笑了,既然选好了房间,都靠过来,到院子里去!”猫鹫突然表情一肃,语气凝重地让众人心头咯噔一跳。

……

“伙计……你跟维吉玛的美德教会很熟悉?”格里姆悄然找到了靠在屋檐立柱下的罗伊,目光炯炯,“维吉玛湖里面,果真住有湖中女神?”

罗伊也不掩饰,拔出湖女之剑,伸直右臂,剑身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刺向清澈的天空,肘部收缩,剑与手臂形成一个九十度的直角,龙骨材质反射出金色的晨曦,和他异常平静的脸。“湖中女士薇薇安赐予了我此剑,作为五德试炼的奖赏。”

“格里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若是愿意,我给你写一封信……拿着它,去维吉玛见美德教会的大祭司雅妲殿下。”

罗伊弹了弹光滑的剑刃,还剑归鞘,

“没准你能有个机会亲眼见到湖中女神,不一定是薇薇安女士,也可能别的湖中女神,接受她们的五德试炼,在陶森特冠军骑士之外,争取一个湖中女神骑士的荣誉称号。”

“如何,有兴趣吗?”

格里姆目光转动,

“你赶我走?”

罗伊摇头一笑,

“你多想了。但我们不得不去处理一点私人事务……你也可以选择留在神殿,帮咱们看顾这群孩子。”

……

“看得出来,这群孩子相互之间的关系融洽……亲如家人。”南尼克站在屋檐下,好奇地问珊瑚,“但我印象中,猎魔人从来都信奉物竞天择那一套,对待学徒的方式粗暴得令人发指!几乎是让他们往坟墓和棺材里跳!”

“老朋友,过去的陋习早被淘汰,猎魔人也在紧跟时代进化……立下新规!”珊瑚微微一笑,手指绕过一撮红发,不无炫耀地说,“要不然你以为区区几年间怎么诞生这么多学徒?”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咱们主持的青草试炼,一次都没有失败!无一产生性格方面的缺陷。虽然……虽然……仍旧无法生育。”

南尼克突然沉默了,片刻后脸上皱纹舒展。

老天还是公平的,给了猎魔人力量,剥夺他们的生育力。

若是他们能正常繁衍,遗传超人的力量。

那么整个世界都会乱套。

“好吧,这次打算住多久呢?”南尼克揉了揉太阳穴,

“我们马上就离开。”

“你们?”

“除了那群孩子外,所有猎魔人,包括我……”珊瑚蔚蓝的眸子扫过庭院。

维瑟米尔、兰伯特、猫鹫、雷索……把选好房间的所有孩子都召集在院子里。

板着脸训话。

谈话内容似乎不太有趣。

原本活泼欢快的气氛急转直下。

卡尔几个刺头甚至面红耳赤地跟他们理论。

但无一例外被冷酷镇压。

“啥情况,你们打算提前回归女神的怀抱?所以把孩子托付给我?”

“没那么严重。”

南尼克关切地打量着珊瑚的俏脸,“什么事非要瞒着我,说来听听?我这个老人家能帮你参谋参谋!”

“咯咯,别说笑了,南尼克,你的年纪还不如……嗯……”

珊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罗伊,见他没有注意,顿时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这不是托孤,看到那十二个猎魔人学徒了吗?别小瞧他们,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将留在神殿,负责女祭司和你的人身安全,也算是完成某个人的承诺吧。对应的,平时你抽空多跟他们传授传授人生经验。”

“你的意思是神殿有危险?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攻击梅里泰莉?”南尼克若有所思,所以这才是女神托梦让自己好好招待猎魔人的原因,一群猎魔人少年守卫?

“以后你自然知道答案。至于我们,必须去马里波讨回一笔债……”蔚蓝眸子闪过冷光,“嗯,一笔血债。”

第九章 马里波

庄严肃穆的梅里泰莉女神殿。

猎魔人罗伊恭立在三位一体、闪烁着神圣金光的女神雕像前。

一道威严宏大的声音回响在脑海。

“上古血脉之子,我很满意,你遵守约定为神殿带来了一群充满生机活力的守护者。”

“但你此去马里波凶险叵测,为免你在解决这个世界的危机之前提前死去,我和弗蕾雅决定破例,给你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梅里泰莉女神雕像之中忽而飞出一枚宝石——玫瑰花切面的水蓝色钻石,足足有拳头大小,闪耀的光芒跟夏日天空一样耀眼。

罗伊将它接在掌心,握紧。

受祝福的情热之玉……

材质:皓石、神力。

附魔——

卷土重来:这枚受到弗蕾雅和梅里泰莉女神联手赐福的宝石将为你抵挡一次致死的伤害。

你也可以主动激发它释放一记神之治愈,让你身体和灵魂恢复最佳状态。(储量:一次)

“它暂时借给你。”

“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

“如何,小鬼,事情圆满解决?”光头大汉双手环胸靠着花园角落石亭的立柱柱。

一双双眸子射了过来。

“嗯,格里姆去了维吉玛,女神降下了恩赐……孩子们那边呢?”罗伊目光炯炯地打量在场众人,

狼派的四人。

猫派的三人,凯亚恩从诺诚赶来,与艾登、猫鹫并肩而立。

蛇派的四人。

以及狮鹫派的柯恩。

术士珊瑚,卡尔克斯坦。

总计14人。

“那群小崽子不依不饶,差点逼得我动用亚克席法印……”猫鹫摇头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地把拳头捏得卡嚓卡嚓,“得亏我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老实。”

“总之,神殿这边有南尼克帮忙照顾,无须担心。”雷索补充了一句,摸了摸锃亮的光头。

“该出发了,各位!”

珊瑚走过去,亲热地挽住罗伊的胳膊。

“别让特莉丝妹妹寂寞太久。”

轰隆!

神殿花园中裂开一道四四方方的空间门。

十四道身影相继钻了进去。

……

马里波。

矗立在亲王行宫旁,一座红瓦白墙的法师塔顶层。

贴着墙壁整齐排列着书架和书桌。

安静的房间忽而狂风大作,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被页页掀开。

特莉丝满头红发海藻般拂过脸颊。

“午安,美丽的女士。”率先跳出传送门的兰伯特嬉皮笑脸地走上前,朝她单膝跪地,想要讨个吻手礼。

然而特莉丝嘴角含笑,指尖捏起裙摆,朝突然而至的众人行了个俏皮的屈膝礼。

“得了吧混蛋,别见到个漂亮女人就骚扰,要发情,去牛圈里发!”艾登重重拍了兰伯特后脑勺一下,拍得他两眼翻白。

“特莉丝妹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珊瑚往前一步,熟练地右手搂住她盈盈可握的细腰,左手托住她尖俏的下巴,蔚蓝眸子端详她俏丽的脸颊,

“又瘦了不少,真是令人嫉妒的身材呢。”

“才没有呢,姐姐倒是越来越漂亮!”特莉丝轻摇螓首,红棕的秀发在肩头轻晃,矢车菊色的眼眸看向一众猎魔人,为不可察地深深看了那个银灰色瞳孔的猎魔人一眼,

带着一丝欣喜,

“各位来的正是时候,我有了新的发现,关于四大宗师!”

“仔细说说。”

“来这边!”

她走到书桌边勾了勾小指,桌上冒着热气的水壶,茶杯、罐装茶叶,令人眼花缭乱地凌空飞舞。

快而不乱。

眨眼,每一位与会者都得到一杯热气腾腾、弥漫清香的茉莉花茶。

特莉丝盈盈一笑,冲他们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同时,一副马里波城的地图自动在桌面上铺开。

整座城市的带有混合式立柱的房屋建筑、宽敞明亮的街道,上百条狭窄的巷子,南北两侧的城门……缩小成千上万倍呈现在这上面,包括被遗弃的旧城区里那道曾经由涎魔制造出来的庞大裂缝。

特莉丝晶莹的手指绕着整张地图外围转了一圈,

“过去一年,我每天都会侦测全城的法术波动。”

罗伊闻言不禁有些感动和愧疚。

青草试炼前自己只是拜托了对方一次。

她便立马放下手头所有工作,来到马里波曾经的法师塔中,冒着巨大的危险寻找四大宗师的足迹。

“你这是以身犯险!”珊瑚有些责怪地拧起了柳眉。

“别担心,所有行动都借助这座法师塔进行,它特殊的塔式机构,加上蒂莎娅教传授的隐形侦测术……散发出的魔法波动近乎于无,不可能被发现。”

特莉丝脸上浮现忌惮之色,有些恨恨地说,“何况我这一年多,半步没有离开法师塔,从没踏上马里波城的地面。毕竟那四个可恶的家伙给我洗过脑,认得出我来!”

她仍旧对丢失的记忆耿耿于怀。

猎魔人们不由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这位女术士为了一个承诺在这座单调枯燥的法师塔内坚守了一年。

“别用这种肉麻的眼神看我,我只是还个人情。”特莉丝深呼吸,点头,“嗯,报答罗伊的救命之恩。”

“这种侦测方法可靠吗?”维瑟米尔问。

“误差率不到百分之一。”特莉丝十指在半空挥舞,众人眼前出现一片光滑如镜的平静湖泊,“整个城市的混沌能量原先处于一种平衡状态就像现在的湖面。普通人如同湖底的水草,搅不起半点风浪。”

“但只要有任何术士、魔法学徒,掌握了法印的猎魔人,进入这些空间,平衡就会被打破。”

“只需要做出一次施法动作,不管是弱小的魔法伎俩,亦或者简单的法印。”

“诸位大师我没有任何贬低你们的意思,猎魔人的法印也能推陈出新,不逊色于法术。”

女术士忽而紧张又歉然地解释了一句。

“我们没那么敏感,继续说吧。”罗伊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人体内富集的混沌能量一旦与环境里的能量发生交汇,就会诞生一个涟漪、水波,我的法师塔则能捕捉到它。”

她摆动中指,狂风拂过,湖面好似起了褶子的丝绸长裙,变得波光粼粼。

“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整座马里波古井不波,完全是再普通不过的,由凡人、王权、宗教、贸易支配的城市。我以为只住着我一名施法者,别的家伙,都被亲王颁布的施法税给吓跑了。”

“直到一个月前……”

“这两处地方,出现了异常强烈的魔力波动。”

她尖如笋的素白指尖在地图上连点两下。

“蓝鲸酒馆?”

“旧城区的裂缝?”

猎魔人们不由屏住了呼吸。

“出于安全起见,我没有离开高塔。”特莉丝左手五指在半空中做了个招手的姿势。

一片墨黑的魔力灵光飞入窗户,落到女术士手背上,原来是一只魔法灵鸦。

它歪着脑袋,用长喙清理羽毛上的污渍,亚克亚克地轻唤,棕黑色的眸子扫视在场众人,掠过人性化的光芒。

“但我的宠物已经把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

特莉丝语气一顿,矢车菊蓝的双眸中忽而绽放出炙热的光芒,

“四位疑似猎魔人的家伙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太阳底下!”

“一位高大魁梧,面容冷峻,胸前佩戴熊首护符。”

她每一句话出口,猎魔人们眼皮便跳动一下。

“一位身形瘦削、脸部狭长,双眼如同毒蛇,佩戴蝮蛇吊坠。”

“一位黑发褐眼,长相身材平平无奇,佩戴狼首吊坠。”

“最后一位体征最为醒目,侧脸纹有苍鹰图腾,脖子间佩戴狮鹫吊坠!”

“这四位在蓝鲸酒馆里喝了一天一夜的烈酒,独特的外形,豪放的举动,极为引人注目,酒保、常客、陪酒的女人、甚至路过酒馆的市民……都可以作证!”

“绝不可能!”柯恩尖叫道,三色的瞳孔缩成棱形。

众人不禁颔首。

这跟他们以前获取的信息截然相反。

“这不符合常理。”罗伊啜了热茶,“阿纳哈德、埃兰,艾加躲了上百年,这么长时间销声匿迹,没道理会打破过去的铁律,突然现身,毫无防备地纵情享乐。”

猎魔人们相视一望,面面相觑起来。

“诸位,设身处地想想,”一直沉默旁听的卡尔克斯坦插了一嘴,“按照罗伊的说法。他们抛弃学院的同胞,加入创造者阿尔祖的组织,一直避世不出,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地下’,冒着生命危险掺和一场场战争,所图甚巨啊。”

“换成是你们,会在大功告成之前这么放纵,也不怕功亏一篑?”

奥克斯摸着发带沉吟。

“你的意思是,他们这么多年的目标已经接近成功,板上钉钉,所以——”

“出于提前庆祝的心理,喝酒助兴?”瑟瑞特猜道。

“麻烦就大啦!”罗伊眉头紧蹙,眼前又浮现出玛耶纳,那焚烧罪恶的红光。

难不成四大宗师和阿尔祖,已经酝酿出某种成熟的,改造世界的方法?

一念及此,他不由浑身一个哆嗦。

……

“第二处波动在旧城区绵延上百米的沟壑附近。”特莉丝说,“这条裂缝下方存在一条精灵时代修建的下水道,分散着数十个入口。”

“我怀疑四大宗师以及伊达兰,阿尔祖,一直以来就躲在里面!”她掀开另一幅图纸,好似蛛网迷宫横七竖八的管道。

手指指向第十三号入口。

“所以我提前收集了旧城区的下水道蓝图。”

……

“不能再耽误下去,立刻动身!”罗伊深呼吸,在椅子上坐起身体,理了理背后的剑带,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加重,

“诸位,做好心理准备!这一次的行动不同于以往。很大可能会遭遇兄弟会成立以来,最为凶险艰难的战斗!”

“而且不只是战斗。咱们交手的对象,是学派的创始人,无数同胞的前辈和偶像!”

“大家确定自己下得去手?”

场中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狮鹫派猎魔人脸现纠结、紧张。

四大宗师中的埃兰。

老师凯尔达追随了一辈子的榜样,杰隆·莫吕为了见他一面付出了生命。

若是相对而立,自己又该如何对待他?

雷索脸颊僵硬成一张扑克。

伊瓦尔·邪眼。

为蛇派立下崇高理想的创始人,反抗狂猎的先驱。

曾经幽默而风趣的话语仍旧回响在耳边,那对熔铸白银般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尤在眼前。

那可是指导过自己的老师啊。

维瑟米尔浑浊的眸子里射出回忆之光。

艾加。

狼派大宗师。

自己还是学徒的时候,他已经是学派中最强大的初代狼派。

剑术、法印,对战斗经验都在学派之中拔尖。

狼派的蓝图便来自他的手笔。

……

至于阿纳哈德。

在场并无熊学派成员。

众人对于这位熊派创始人唯一的印象便是来自后辈之口。

他差点杀死罗伊。

这是一笔血债,需要血偿。

只是猫派的三人对他充满兴趣。

猫派魔药增强情绪,产生疯子。

熊派磨灭情绪和人性,制造冷血怪物。

他又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

“哈哈,小子,年纪轻轻敢对咱们一群前辈指手画脚?”兰伯特咧嘴一笑,打碎了沉默,起身一把搂住他的右肩,“不就是四大宗师吗?传说中的创始人阿尔祖又如何?”

“一堆老掉牙的古董,半只脚入土了,早就该被这个时代淘汰!”

“只要敢跟咱们掰手腕?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兰伯特咬牙切齿地说,“把他们剁碎了冲进下水道喂老鼠!”

“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雷索摸了摸胸口心脏处的龙鳞甲片。

猎魔人们都穿上了灵巧轻便,却又不失坚韧的学派甲胄。

在凯尔·莫罕一年多的时间,托达洛曲父女,维瑟米尔为所有护甲镶嵌上龙鳞,防御力达到了极致,普通的利器甚至无法在这上面留下一丝印记。

众人背负的学派双剑也经过浅层次的龙骨改造,变得削铁如泥。

并且一副副无声披风下,腰间药剂带上缠满了一圈闪烁着神秘光泽的魔药瓶。

魔力恢复药剂、生命恢复药剂,人手五瓶。

最常规的,使用频率最高的燕子、雷霆、派翠的魔药自然少不了……都由天际省特产草药改造过,效力普遍提升了两成。

除此之外,每一位猎魔人都备有一瓶黑黝黝的不起眼的魔药瓶,瓶内隐隐闪烁着血液的颜色。

这是雷索、卡尔克斯坦,对那具高阶吸血鬼格鲁飞德的尸体深入研究、开发的成果,一种全新的煎药——高阶吸血鬼煎药。

毒性与效果都堪称变态——饮用后让猎魔人们短时间内拥有媲美高吸的恐怖恢复力。

除了魔药。

反魔法金属炸弹,龙之梦等常用炼金炸弹,每人都备了十枚。

兄弟会更是斥巨资,让炼金大师炼制了人手一份足以重伤高吸的秘制炸弹。

最后,人手一枚应付紧急情况,即刻开启的传送水晶。

一枚几乎活死人肉白骨的遗忘之橡实(最初三枚,艾斯卡尔、罗伊分别用了一枚,还剩一枚)

以及不久前刚到手的受祝福的情热之玉。

……

相比于武装到牙齿的猎魔人。

女术士珊瑚的着装打扮就要正常得多。宛如一位盛装出席晚宴舞会的丽人——一身惯常的蕾丝黑色连衣裙,带着精致的女士帽,珍珠耳环,胸前的黑曜石护符、纤纤十指上的附魔戒指,闪烁着魔力灵光。

她几乎变成一个人形魔法匣。

特莉丝也不遑多让,婀娜的娇躯下,全是魔法饰品。

而她俩身边的卡尔克斯坦。

仍旧是油腻长袍、胡须拉茬、尖嘴猴腮,一副没睡醒的邋遢样,正被穿过花园的晨风吹得瑟瑟发抖,不停搓手,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不时嘿嘿一笑,芝麻粒大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诡异的绿光。

“阿尔祖,人类历史上最出名的法师之一,比早已化作宇宙尘埃的威戈佛特兹更强大,更具传奇性,虽然大部分是恶名。”

“他代表着无穷无尽的奥秘魔法知识!搞定他和他的弟子伊达兰,猎魔人兄弟将收获未来上百年的魔法素材!”

“没错……”奥克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走过来抱住罗伊另一条肩膀,眼神变得复杂,“这次,咱们不仅要让阿纳哈德跟你磕头谢罪。还得要彻底搞清楚,这一百多年,他们究竟在捣鼓些什么名堂!”

“当面问问伊瓦尔·邪眼,为何抛弃我们!”雷索琥珀瞳孔射出精光。

“我也想问问埃兰。”柯恩神色变幻,轻声说。

“我想知道艾加对凯尔莫罕的态度……他还坚守原则吗?”维瑟米尔和三名狼派弟子交换了个眼神。

“我的愿望很简单,见识见识冷血无情的阿纳哈德的熊派剑术。”猫鹫、艾登、凯亚恩,摩挲着薄如蝉翼的钢剑、战意高昂。

“状态不错,但切勿轻敌,记住,一切以保命为先!”瑟瑞特强调。

“他们掌握着凶险莫测的净化之光,”罗伊补充道,“无论是谁,一旦被那红光照住,立刻离开、传送走!”

猎魔人,为数不少都背负着往昔的罪孽。

“我可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一位发生意外!”

“一个都不能少!”

第十章 变异怪

暮色笼罩大地,上弦月挂在高空。

月光下的马里波被分成迥异的两半,一半位于高耸的城墙内,一栋栋精致的建筑灯火通明,酒馆中热闹喧嚣,大街上士兵往来巡逻。

一半位于城墙之外,倒塌的房屋墙壁、残破开裂的地面野草蔓生,流浪汉、乞丐留下的生活垃圾,脏馊床被随处可见,到处都是陨石轰击地面般骇人的大坑,黑暗的角落不时响起狼和野狗的嚎叫,昆虫在灌木和稀稀拉拉的杨树间交鸣。

更为恐怖的是一道横跨百米的沟壑将整座旧城区分解得支离破碎。连月光也无法照出它的细节,宛如一条安静蛰伏在黑暗中的巨蟒。

噗嗤噗嗤。

一道接一道黑影从沟壑间一跃而过,落地无声宛如跳过山沟的羚羊,披风吸收月光,黑如夜色。

身形鬼魅,眨眼不见踪影。

嗡嗡……

他们在裂缝西南方一片红得娇艳的月季边发现了一条黑布隆冬的入口。

“旧城区第十三处下水道。”

罗伊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约而同五指勾勒。

金黄和漆黑的法盾覆盖住轻薄的皮甲。

咕噜咕噜。

猫魔药下肚,

瞳孔扩张,轻易地穿透夜色,视黑夜如白天。

罗伊打头踩着那嘎吱嘎吱的陈旧木梯往下。

不过两秒之后平稳落地,一对银灰色的瞳孔闪烁幽光,照出一副漆黑而古老的甬道,侧壁坑坑洼洼,挂着藤蔓杂草,生长着湿滑的苔藓。

旧城区荒废多年,但地下连通马里波城区的下水道,接受城区里的生活垃圾、污水。

因而阴暗,潮湿,散发浓烈的异味。

……

甬道两侧通向未知的黑暗,送来腐败恶臭发酵的空气。

管道中央沟渠里流淌着一条乌黑粘稠的河,混杂各色垃圾——腐败的食物残渣、排泄物,以及千奇百怪的漂浮物:靴子,破衣服、小动物的骨骼。

凯亚恩和心不甘情不愿的特莉丝被安排守在入口处,防止发生意外状况。

十一名猎魔人和珊瑚、卡尔克斯坦走在通道两侧,谨慎、脚步轻柔,竭力保持安静。

罗伊像狩猎的猫一样半蹲着身体,心念一动,猎魔人感官开启。

半空中浮现出一条条纵横交错、又光华四射的绸带。

代表着老鼠、蜥蜴、毒蛇、蟑螂……小动物和昆虫的足迹气息。

但很可惜,没有任何一条与猎魔人、术士相关。

他没有气馁,四大宗师都是隐蔽的行家,干净利落消除痕迹不过是家常便饭。

于是按照那张下水道结构图的指示,向着下水道中央,空间最大的区域进发。

一刻钟的行进,漆黑的甬道不时出现分岔的支路,但猎魔人没有兵分几路行动,这在陌生的地盘上属于送死的行径。

沿途风平浪静得异乎寻常。

别说是下水道里经常出没的水鬼、食尸鬼……稍微大一点老鼠都少得可怜,阴暗生态之中的植物草药倒是随处可见,茂盛茁壮。

“啪嗒!”

左边队伍最前方的奥克斯突然停下脚步,控制住脖子间轻颤的蛇派吊坠,冲着众人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蹲下身体,左手离地不足两尺,手指迅速勾勒了个阿尔德的手势。

风起。

地面的灰尘和烂泥被吹开,豁然露出一副圆形的法阵,袖珍、小巧,有若圆盘。

其中刻画着几个上古语字符,隐约排列成放射火焰状,只是看上一眼都让人感到一丝灼热。

“火焰符文……最简单的魔法陷阱。”人群中的卡尔克斯坦瞥了一眼,压抑着声音解释了一句……

“这么说咱们来对了地方!”

罗伊压抑着语气中的兴奋,眼中射出激动之色。

“普通人,包括大多数猎魔人可没本事制造魔法陷阱……只有可能是伊达兰或者阿尔祖的手笔。”瑟瑞特神色凝重地打量一众兄弟,“接下来务必多加小心了。如果事情不对,别吝啬传送水晶!”

前路黑暗隐藏着未知的凶险,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众人一共发现了超过三十处机关。

不止是火焰、爆炸、冰霜、迷魂的魔法陷阱,还包括利用普通材料制造的触发式机关、钢夹陷阱……

幸而队伍中既有奥克斯、瑟瑞特这种精通各色陷阱的猎魔人,也有珊瑚、卡尔克斯坦两位魔法领域的专家。

他们总能以最精妙的办法避开机关,让它们不声不响保持原状,一路隐蔽而迅速地推进。

沿途沟渠之中,排泄物开始增多,既有尚未消化完毕的老鼠、蛇,也有牛羊、猪,等大型家畜骸骨。

下水道里太可能出现这些东西,所以是谁带进来的?

众人的脚步越发谨慎。

接近第三十个拐角的通道前。

两名队伍前方猎魔人不约而同止步,控制住脖子间轻颤的吊坠,收敛呼吸,大家随之保持安静。

目光投向前方。

微黯视觉里出现异常情况。

拐角处的墙面投影出一道站立的人形。

后背,双腿、双手的线条清晰可见。

然而它太过于强壮,高度接近三米,快要顶到下水道的天花板,略微佝偻的背脊形成一个健美的倒三角,各处肌肉夸张到似乎随时都会爆炸。

它没有脖子,尖尖的脑袋直接接在背上,向前弯曲,形成一个锥形的投影。

让人联想到放大了百倍的老鼠头,从墙上的投影变化可以看出,它颀长的吻部一开一合,嘴角边一缕缕钢针般的胡须一抖一抖。

一双臂爪正搂着什么东西大啃特啃。

卡兹卡兹。

带着一阵接一阵,微不可察,仔细听,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猎魔人们脸色变得很是精彩。

光从那道诡异的投影来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玩意儿是个啥魔物?

与食尸鬼,水鬼、蝠翼魔差距都很明显。

但这次,他们没办法再取巧地绕开。

……

众人蹲下身体贴着墙壁徐徐朝那边行进。

量贩的无声披风加上双重法印,完美地遮掩住体味儿和脚步。

人形生物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活脱脱的一只鼠人,彪形大汉的身躯不着寸缕,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又黑又厚的鬃毛。

身后一根黑蛇般的尾巴一圈圈缠绕着自家左腿,缩紧又松开。

两只前爪的八根指甲好似八把寒光闪烁的匕首,流淌着黑血,插进一头死去多时,腐烂发黑的山羊身体之中,将它搂在怀中。

猩红的眸子充满贪婪和狡黠。

血盆大口开合间,一排锯子般参差不齐的锋利锯齿轻轻一撕,便从山羊身上撕下一块腐烂的带毛肉。

一边咀嚼,一边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清理身上被血肉污染的鬃毛。

……

罗伊朝身后众人看了一眼,随手从虚空中抓出了手弩,不加瞄准就扣动扳机。

嗖——

弓弦嗡鸣。

箭矢撕裂下水道的污浊空气,划出一道银光闪烁的直线。

箭矢及身的一瞬间,鼠人满身鬃毛根根倒立。

好似变成一头短毛刺猬!

“啪!”

尾鞭电光火石地一抽,速度太快,以至于在半空中勾勒出一连串残影。

啪!

无往不利的弩箭居然被它一尾巴拍飞!

半截断尾落地。

它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

一片危险的血光从尾巴与箭矢交接处喷涌而出,瞬间将这头强壮得几乎占据整个下水道的鼠人裹成血茧!

墙上倒映出一道持剑而立的身影。

剑刃破空,连续数道沉闷入肉声。

漫天血光和剑光、符文交相辉映。

哗啦啦。

一大片热气腾腾的血肉落地。

脑袋,胸膛、腹部……

兼具力量与灵敏的变异之躯,尚未展现威力,便被长剑斩做成数段。

丑陋的鼠头滚到罗伊脚下,脸上凝固着凶狠的表情。

击杀鼠人(改造),经验值+700,猎魔人Lv13(17400/14500)

……

“呼……”罗伊呼了口气,甩去剑尖上的鲜血。

蹲下身体,熟练地戴上一副皮手套,往那堆血淋淋的尸块中搅了搅,掌心很快多出一枚椭圆状的大型红色突变诱发物。

以及一块长条状的金属牌。

它深深镶嵌在鼠人的背部血肉里,表面刻着一行意味不明的文字——UL Ex IX 0008。

“8号……”雷索从储物戒指中掏出另一枚长条状金属牌,“当初咱们在阿梅尔山,海恩·卡维赫里发现的多足怪虫是22号,字母相同。”

“这些改造生物属于一个系列。”杰洛特点头,“如无意外,创造者是阿尔祖或者伊达兰,变异和生物改造领域的专家!”

“大师级的血肉改造产物,却又不是单纯的血肉拼接,身上发生的反应似乎跟猎魔人突变有些类似,没准这小可爱的本体真是一只老鼠。”卡尔克斯坦举起鼠人毛绒绒大脑袋端摩挲它锯子似的大黄牙,随手从空气中抓出一枚镊子和几枚试管,取走了几份体液,胡须、和身体组织。

柯恩闪烁着三色光泽的瞳孔凝视着鼠人身后,仍然深不见底的甬道,漆黑、恶臭扑鼻,带着一种诡异的神秘。

好似无底深渊,不禁绷紧了身体。

“伙计们,我有预感这才刚开始,还有更多恶心的残次品。”艾斯卡尔说。

“杀了这头宠物。”珊瑚拢了拢脑后蓬松的红发,俏脸浮现担忧,“阿尔祖大概已经发现了咱们的入侵!布下天罗地网。”

“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兰伯特嘴角咧开讥讽的弧度。

……

艾斯卡尔的乌鸦嘴生效,经过一条布满管道的分岔路口的时候。

铺天盖地的变异生物从黑暗的剪影涌出。

“砰!”

一道炽热的剑光在昏暗的下水道里跳跃。

与之相对的是一条粗大的尾巴,覆盖着墨绿色方形鳞片,带着钢刀刮骨般的劲风,与钢剑狠狠一碰。

鲜血喷溅!

尾巴被利剑切开了一角,然而其上巨大的力量将钢剑击退。

紧接着一头人立而起,高度超过两米,顶着个扁长脑袋的怪物,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向着钢剑挥来的方向扑去。

疯狂贴地左右摆动的尾巴将沟渠搅成一团糟!

身前一双黝黑弯钩似的爪子打横一挥。

砰!

金铁交击声,剑刃与角质的利爪连续摩擦,汗水血花,漫天飘飞。

爆发的火光照亮了阴暗的下水道。

以及光头大汉冰冷的脸。

左手飞快地勾勒出淡蓝色法印!

往地面一按!

魔力涌出符咒。

轰击。

鳄鱼人被阿尔德推得身不由己向后一个踉跄。

嗒嗒!

脏水四溅。

雷索大步前踏,双手高举钢剑对准鳄鱼人胸腹由上至下一劈。

“哗啦——”

白生生的腹部破开了一道倾斜的豁口,鲜血横流。

但它似乎毫无痛觉,身形只是略一摇晃,立刻瞪着冷血动物、捕食者,特有的鼓胀凸出的琥珀色瞳孔,又挥动臂爪和覆盖角质的“钢铁”尾巴与猎魔人连续交手。

砰砰!

下水道里刮起骇人强烈的劲风。

两道身影缠做一团!

转动,碰撞!

火花,气爆声,连绵不绝。

钢剑被它的覆盖坚硬角质身体挡了三下。

第四下。

光头大汉突然足趾扣地,一跃而起,猿猴般灵敏地跳过它扫过地面的钢铁尾巴。

轻盈落地。

长剑连续戳刺。

第一下,刺中它防护最为薄弱的鼻子。

第二下,刺中它凸出的左眼,并且势如破竹地刺入它贫瘠的脑髓。

漆黑的下水道,两道庞大的身影相对而立。

安静片刻。

噗通!

鳄鱼人迎面重重倒地,灰尘和污水弥漫于半空,尾巴出于神经反应勉强贴地扫动两下,彻底平静。

“轰隆!”

光头大汉所在通道另一个拐角忽而亮起刺目的火光。

狮鹫派的柯恩双手令人眼花缭乱地挥动,一枚赤红色的倒三角在两掌之间悬浮。

炽烈的火焰呼啸而出,在他胸前形成一个锥形烈焰区域。

一头形状极不规则,不停变幻蠕动,好似一堆烂泥中长了两粒芝麻的怪物,在火焰烧烤之中,散发出一股扑鼻屎尿的恶臭,委顿在地,迅速融化作一团乌黑的腐蚀性液体。

……

另一侧甬道,猫学派的两人包围着一头被剥掉皮肤,后背长满尖锐骨刺怪物。

类似血棘尸魔,却拥有蝠翼魔般反弓形的双腿,变态跳跃力。

不停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叫,在狭窄的通道里上蹿下跳。

却被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困在剑网之中,皮肤寸寸龟裂被血色染红。

……

狼学派的四人脸现乌黑血管,围攻着一头长着尖牙利爪,背着龟壳似坚硬角质的变异岩石巨魔。

踩着灵活的步伐,法印、剑术,配合无间。

巨魔愤怒的咆哮越来越低,渐渐变得绝望。

……

珊瑚、卡尔克斯坦被猎魔人们保护在中央,承担着辅助和补漏的责任。

浑身浮泛着耀眼的魔法灵光,双手勾勒,见缝插针地运用法术干扰、定住与众人交手的各色魔怪。

……

至于罗伊表情冷峻地行走在尸山血海之中。

脚下躺满了一地尸体,奇形怪状的拼凑魔物、突变异怪。

或是死于黑箭爆头,或是被血光缠身刺穿要害,被血气斩劈成两半,被黑色龙形撞得粉身碎骨……没有任何一头改造生物是他一合之敌。

他左手扣弩,右手拖着剑。

大步流星。

血水顺着剑尖滑落。

身周血色凝成火焰,静静燃烧。

身形毫不停顿地穿过肮脏又邪秽的黑暗甬道。

来到尽头一堵青苔和藤蔓的墙壁前。

五指勾勒漆黑的柯兰普法印。

幻象驱散。

一道惨白的电光迎面扑来!

第十一章 伊达兰

轰隆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从幻象之墙后窜出,迎面劈向猎魔人,污泥、脏水被电流激得弥漫于半空。

罗伊左手五指勾勒出赫里欧法印,同时往斜上方高举,撑开一道椭圆的漆黑盾牌,闪电打横劈中法盾,湮灭于半空。

但他来不及松口气,脸色豁然一变,数十上百道闪电交织成刺眼的光幕,从黑暗中迎头劈来,电弧刺激得他脸上汗毛根根倒立!

“嗖——”

千钧一发之际,罗伊身形随着箭矢往后一闪……几乎占据整个下水道的电流卷住他原先位置,涌过堆满地面的怪兽尸体。

滋滋滋……

残缺的尸首好似活过来一般,痉挛不止,眼皮不断跳动,远远看去就像是在高速翻白眼儿,可怖的面庞上作出冷笑的表情,其阴森程度令人不寒而栗。

同时,

满地血泊好似被煮开的沸水,烤肉香气扩散。

……

“呼……”

整整五秒过后,这恐怖的电击才彻底结束。

罗伊凝视着地面上被电流烤熟冒起阵阵黑烟的尸块儿,心有余悸。

于此时,后方的同伴们也清理完发动袭击的怪物,来到他身边。

这群变异怪物危险程度顶多相当于蝠翼脑魔。

而他们人数众多,装备神兵利器,加上充足的准备补给,除了废了点力气和魔力之外,毫发无损。

“运气不错,小子。”卡尔克斯坦凝视前方漆黑的甬道,脸色少见得变得严肃,“闪电风暴比之前那一系列中看不中用的陷阱厉害得多。就算我一不小心着了道,也得完蛋。”

“但越危险说明咱们越靠近目标!”

“现在嘛,既然行动已经暴露,我们就光明正大‘敲门’做客!”

炼金师嘴角咧开一抹兴奋的弧度,双眼放光,枯槁的手指在半空中一抓。

一头精美如艺术品的炼金产物出现在他的掌心——如同一头放大了数十倍的狼蛛,但身体表面没有半点血肉的质感,而是反射金属光泽,脑袋上排成三列的八只绿眼骨碌碌转动,冰冷而机械、不存在一丝属于生物的感情。

嘴前两枚螯牙上下摆动。

浑身激发出淡淡的混沌能量。

八条细长的,遍布金属绒毛的小腿儿往法师的掌心一撑一弹,它轻盈地落到地面。

八足飞快地贴地摆动,眨眼钻进前方的黑暗。

猎魔人们趁着空隙打扫战场,收割战利品。

很快,前方传来一连串动静,变得热闹非凡——爆炸声、火焰灼烧声、水流冲击、石头落地声,墙面崩塌的声,响个不停。

同时伴有赤红的火光、紫色的电弧、灰尘、烟雾……

整个下水道都在这剧烈的震动中瑟瑟发抖。

但这座精灵们过去修缮的排水系统,哪怕经过数百年岁月洗礼,再来上这么一通魔法爆破,仍然顽强挺立。

……

一刻钟后,动静平息。

炼金狼蛛从灰蒙蒙的粉尘和烟雾中钻出。

身体最前方的两条螯肢从中间断开,光滑的金属外壳遍布细小的凹坑,变得丑陋不堪。

八只绿宝石般的眼睛光彩黯淡。

“唉,可怜的小家伙,辛苦你了!”卡尔克斯坦立马将它抱在掌心,手指摩挲后背,并疼爱宠物一般用稀疏的山羊胡磨蹭它的小脑袋,满脸肉疼地把它收进空间。

“好了,诸位大师,机关陷阱都被触发完毕,里面已经安全了。”

众人对他赞赏地点头。

这趟行动最英明的决定,就是邀请卡尔克斯坦,虽然为此付出了不少承诺。

但一切都值得!

猎魔人补上双重护盾,钻入甬道。

“大师的炼金狼蛛简直是个艺术品,能不能……”兰伯特朝炼金师竖起了大拇指,好奇地打量他周身,似乎想要搞明白他究竟把狼蛛藏到了什么地方。

“当然没问题。我向来公平买卖,童叟无欺,只要你给钱,就给你造一只出来。”炼金师捋了捋胡须笑容洋溢,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就好似一个看到大肥羊的奸商。

“多少钱?”

“它缺损的那两条腿儿看到了吗?你没日没夜地接委托干上一年,差不多就够了。这还是看在你是兄弟会一员的份上,打了个九折。”

兰伯特翻了个白眼,

“你就当我刚才在放屁!”

……

这条雾蒙蒙的通道,好似被战争摧毁,满地堆满破碎的石块、粉末、墙壁,地面遍布被灼烧、电击、以及白霜冻结后的痕迹。

除了大部分升级版的魔法陷阱,物理的机关陷阱琳琅满目。

整个笔直的通道长度不过百米,五花八门的机关居然超过了二十处,众人走得心惊肉跳。

“墨瑟结构……这不是咱蛇派的秘传?”瑟瑞特在一处合拢的捕熊铁夹边蹲下身体,目光转动间,喃喃自语,“难道这副陷阱出于伊瓦尔大宗师之手?”

蛇派三个大汉心情不禁变得复杂,脸上浮现回忆之色。

……

但没回忆个几秒,猎魔人脖子间的吊坠好似罗网中拼命挣扎的麻雀,拼命振动,快要挣脱束缚。

甬道尽头,一扇紫色的大门外,突兀地冒出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白如死尸的脸色,阴鸷的五官,狭长的眼睛穿透迷雾,与众人四目相对。

饱含惊讶,讥讽,冰冷的杀意。

罗伊浑身一震。

一段沉痛的记忆涌出脑海。

阿尔祖的弟子,改造领域的大师,伊达兰!

这次不用你来抓我,我亲自送你一程!

“嗖——”

弓弦嗡鸣,箭矢破空!

却在半途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笔直下坠,宝石标记直接崩碎。

但罗伊身形已然闪现了过去。

而伊达兰袖袍下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画出一道赤红如烈焰的双十字符咒。

十字之上的充沛魔力将空间划开。

血色十字由中心点而外眨眼扩张为方型裂缝。

但并非是为了破坏。

而是召唤!

吼啊!

一头头顶生有双角的巨熊咆哮着跳出血十字,迎面挥来寒光闪闪的利爪。

罗伊身在半空,劈出一道血气斩。

血色气浪毫无桎碍地分开小山般扑来的阴影。

罗伊瞬间从长角巨熊分成两半的躯壳间跨过!

淋漓的血肉被昆恩法盾弹飞。

而伊达兰见状二话不说,两脚抹油,身形裂成数道残影,钻入身后大门。

嗖——

罗伊闪烁了进去,众人紧随其后。

霎时间,天地变色。

门前灰雾缭绕的破败废墟被门后涌动的耀眼霓虹取代。

他好似从肮脏污浊的下水道,进入一个五彩缤纷的植物园!

宽约十米,高五米,延伸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前方,却不见伊达兰的踪迹。

四周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垃圾、污水、排泄物、石板。

这里长满五颜六色的荧光植物——喇叭花、葫芦,还有些像是海肠、珊瑚、海星,海马的植物、菠萝外形的树,奇形怪状,却无一例外闪烁着妖艳、诱惑、新奇无比的荧光。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强烈的气味,果香,甜香、草药的苦涩,更有榴莲一般的臭味。

杰洛特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抬头。

天花板上垂落下一条条红的、绿的、紫的带着碎叶的藤蔓,四下无风,藤条却晃动得沙沙作响。

墙面、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充满弹性的膜,踩上去黏糊糊,软踏踏,温度与人体相当。

并且这四壁具有生命一般,极其轻微地晃动、晃动。

不由让人联想到某种巨大生物的舌苔、胃壁。

那些绚烂盛开的奇花异草,则是寄生在它体内的真菌。

嗒嗒嗒。

罗伊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

霎时间,脚下的荧光植物受到外力挤压,喷出一簇簇细小的袍子,仿如萤火虫般漫天飞舞。

映红他的脸。

把附近的空间妆点得如梦如幻。

“伙计们,别再往前。情况不对。”罗伊拧紧了眉头。

体内上古之血突然沸腾一般,灼热难耐。

他眼前诡异地出现一副模糊不清的画面。

四个朦胧的高大人影,背对着他,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向下是让人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向上,却又有一条直插天际,高耸入云的天梯,尽头隐隐可见一片变幻着迷离色彩的银河?蠕动血色触须的章鱼?

这幻象意味着什么?

一种悬而未决的气氛扼住了猎魔人的心脏。

不只是危险,这片奇怪的世界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复杂的、极端的,难以描绘的事物。

他不敢轻易涉足。

而众人后方,联通机关废墟的那扇门扉不知不觉间闭合。

艾登和柯恩正尝试用法印,银剑轰击、劈砍。

但除了制造出一片焦黑的划痕外毫无效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家的魔力都运转自如,随时可以使用传送水晶逃生。

“别紧张诸位,无须闭气……这些植物无毒无害。”卡尔克斯坦收好一只悬浮在半空的银色水母。

迅速带上一双洁白的皮手套,随意地从地上抓出一棵槲寄生状的荧光植物。

枝条和果实表面斑斓色彩一直流转变动,时而鲜红,时而漆黑,时而如同朝霞和火烧云。

“我敢保证,这不是诞生于咱们世界的植物……效果不明,但仔细研究肯定能开发出许多全新的药剂。种类起码上百种,比罗伊上次从天际省带回来的还要丰富得多。”

“你的意思是伊达兰和四大宗师他们去过异世界?”瑟瑞特脸色凝重。

“毫无疑问。”

“哈哈……阁下好眼力……”

忽然间,一道毒蛇般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近在咫尺,来自众人的头顶脚下,又仿佛从很远的天边传来,忽近忽远。

“若是阁下再过几个月拜访,我会敞开大门欢迎你,跟你好好交流一番异界植物的开发心得体会。”

“可惜,你来的太不是时候。”

冰冷的声音变得惊讶、埋怨,

“伊瓦尔这个蠢货,当初非要放逐!杀了多好,一了百了,以绝后患。现在麻烦找上门了吧。”

那个声音一顿,带着一丝赞叹。

“罗伊,你不愧是碎片的掌控者,竟能平安地跨越世界的壁垒回归。”

“我不懂你究竟怎么办到的,可你犯了个巨大的错误,既然侥幸逃过一劫就该老老实实藏起来,但你非要送上门,主动进入我的地盘!”

“你们知道吗?”他以一种俯瞰的说教口吻道,“人生有无数种选择,其中至少一半会带给你幸运,可你们偏偏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出了最荒谬绝伦的选择。亲手葬送所有的美好可能,把自己的命运导向了毁灭和永恒的黑暗。”

“真蠢啊!”

“就让本人,指点指点你们这所蠢材!”

蛇派众人听到大宗师的名头,直接忽略他的侮辱,脸上浮现出难以遏制的兴奋之色。

“伊瓦尔·邪眼在哪儿?堂堂蛇派的大宗师,为何藏头露尾?!”奥克斯冲着漆黑的对面尝试性地大喊,“把他叫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你们,在我精心布置的地盘上放肆地撒野,毁了我几十头实验品,虽然都是半成品,但我心疼得要命。你们还想要和平谈判?没门!”

那个声音一顿,

“他们也来不了!”

“什么意思?”光头大汉脸色大变地质问。

但那个声音没有搭理他们。

而罗伊心念电转,

想到特莉丝找到的线索,四大宗师即将达成目标,光临了蓝鲸酒馆庆祝。

而现在迎接他们的又只有伊达兰。

难不成那四个家伙、以及阿尔祖正处于某种紧要关头,无暇分身?

并且,他们还带着另一块碎片?

所以伊达兰没有动用红光。

“怪物杀够了吗诸位,现在,给你们换一个新鲜花样尝尝!”

充满戏谑的话音落地。

伊达兰打了个响指。

罗伊扣动扳机。

弩矢向前穿入这座荧光植物园深处,好似泥石入海。

泛起一丝波澜,就彻底被消融。

同时,一股呼呼的冷风刮了起来。

罗伊心头涌起巨大的危机感,猛然屈膝半蹲,左手高举漆黑的赫里欧法印,笼罩身周同伴。

而珊瑚、卡尔克斯坦双手交叉施法,法师长袍外鼓荡起魔力风暴。

猎魔人提剑而立如临大敌!

然而,预料之中的改造怪兽,毫无踪影。

四下静悄悄一片。

只有一颗颗荧光植物妖娆地摇曳身姿,好似在冲众人摇头叹息。

什么情况?

呼哧——

毫无征兆。

队伍中央,最为年长的狼派猎魔人忽而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向后坐倒在地。

手中钢剑无力地垂落。

像是煮熟的虾一样蜷缩身体。

脸色涨红,大汗淋漓,一条条皱纹好似蚯蚓般扭曲隆起,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维瑟米尔?!”杰洛特连忙搀扶住他的身体,焦急地检查,“哪里不舒服?!”

一滴滴带着血水的汗珠钻出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他满色狰狞,眼睛瞪得快要跳出来。

“老家伙,你可不能出事,否则咱们怎么跟马瑞娜夫人交代?!”艾斯卡尔冲着维瑟米尔连续勾勒亚克席法印,抚平他的痛苦,但毫无作用,

“说话啊,伙计们,他究竟咋了?!”

维瑟米尔的症状恶化速度令人震惊。

不过十秒,手脚开始抽搐。

死死扣住杰洛特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

珊瑚一摸维瑟米尔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掀开他水肿的眼皮,“不止是发烧,痉挛……还伴随着内出血。”

兰伯特掏出药剂带上的一瓶生命恢复药剂。

灌入维瑟米尔口中。

可惜,后者嘴巴咬得死死的,大部分药剂都流出嘴唇滑落在地。

效果微乎其微。

他的状态还在飞速恶化。

皮肤表面渗出骇人的血珠。

脸上的慈祥、幽默、豁达,统统不在,只剩痛苦,和狰狞。

杰洛特干脆地解下胸前药剂带里那瓶用来保命的高阶吸血鬼煎药。

雷索沙包大的拳头捏住一枚橡实。

“没用的,伙计……”卡尔克斯坦,摇头,“这只能让他多坚持五分钟!必须找到病根。”

“畜生!伊达兰,你这个卑鄙小人,藏头露尾的老鼠,摆弄尸体的变态,敢不敢出来跟咱们比划比划?!”脾气火暴的兰伯特忍不住冲着黑暗空间咒骂。

“哈哈,这么容易就气急败坏?你们狩猎魔物,替乡下农民解决各色委托的耐心去哪儿了呢?”那个声音轻快欢愉,

罗伊盯着狼派老人启用了观测。

维瑟米尔

年龄:307

生命值:180/250(恶灵附身、出血、窒息、发热……)

……

嗯?恶灵附身!

“我有办法了,伙计们!”

“松手,我来!”

罗伊蹲下身体,扶住维瑟米尔的肩膀。

心念一动。

震慑!

瞳孔倒映血色。

众人眼前再度出现那无比熟悉的一幕。

万千血色触须钻出虚空,挥舞,摆动,朝着老人后背一顿鞭挞!

噼啪!

维瑟米尔身形一僵,连脸上的痛苦和灵魂统统凝固。

同时,一道模糊的,黑烟缭绕,幽灵般的朦胧人形被鞭挞了出来——瘦骨嶙峋、颧骨突出、披着破烂的布条,就像一头人形恶鬼。

他刚一出现,触须潮水般缠绕而上,把它拉走,裹成血茧,举在半空,远离了维瑟米尔。

只露出淡金色的短发,枯槁扭曲的脸、冰冷又藏着一丝痛苦的深邃双瞳。

罗伊心神一震。

一股异样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头恶灵,他见过!

第十二章 超度

彩光流转的怪异植物园。

一头凄声嘶吼、半透明的恶灵被猩红触须捆在半空,触须辐射出道道血光,如同硫酸,把它腐蚀得黑烟直冒。

罗伊熟悉的那张脸因痛苦而抽搐,忽明忽暗,又不停地变幻成另一副更诡异的脸——没有嘴巴和鼻子,一双眼睛充满了残忍、狡黠、戏谑,犹如魔鬼。

猎魔人们的剑光、火焰、魔力冲击将它淹没,却又穿过它的身体,落到空处。

仿佛它只是一道无法触碰的、虚无的倒影。

触须噼里啪啦乱舞、撕扯,但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将它扯碎。

忏悔之灵

年龄:?

身份:改造体(大法师奥尔托兰的灵魂以及邪灵达特的结合体)。

……

罗伊神色一怔。

奥尔托兰。

印达尔斯费尔岛上为了拯救妻儿,用血肉之躯作为囚笼,将恶灵达特囚禁的法师。

罗伊见过的投影水晶最后记载着,他离开群岛前来投奔伊达兰,寻求形神俱灭的解脱。

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

“砰!”

震慑的三秒结束。

猩红腕足潮水般褪去。

恶灵刺耳尖叫着,消失在空气中,遁入某处。

……

“维瑟米尔,感觉如何?”

“咳咳……”受尽折磨的狼派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像是被充满的气球一样高高鼓起,又收缩。

“妈的,我现在才知道,我过去竟然犯过那么多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看向众人自嘲一笑,苍老的脸颊上皱纹舒展,但每一块肌肉都沾满汗水、带着心有余悸,

“错到五脏六腑,都愧疚得开始自我毁灭。”

他颤抖的手蓦地擦去满脸血污,又铁钳一般抓住了一条伸向他胸前传送水晶的手,

“杰洛特,还没到那一步!些许小伤不碍事,我还坚持得住!”

白狼叹了口气,兰伯特又摇头,

“别逞强了,老头!你的两条腿抖得就跟和女人鬼混三天三夜一样!”

“那不还早!我起码能坚持五天。”维瑟米尔自顾自扒开一瓶燕子,

“咕噜咕噜……”

吞咽了几口。

苍白的脸颊恢复一丝血色。

然后推开众人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扭动生锈般的四肢关节。

卡嚓卡嚓连绵不绝的骨骼脆响。

众人见状,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而雷索、凯亚恩,身形如电绕着同伴转了一圈。

食指勾勒,嘴里念念有词,地面立即浮现一圈由恶灵尘,轮注粉尘勾画的符文圈,闪烁神圣白光。

将众人保护在当中。

“哈哈,精彩的表演!可还不够,幽灵还围着诸位虎视眈眈,挑选下一个目标呢。”

那个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阁下也不赖嘛,居然连防不胜防,最为诡异、残暴的邪灵都能控制……这东西看上去比希姆要强大得多。”

卡尔克斯坦捋着胡须,冲着植物园深处赞叹了一句。

目光四下搜索。

“你们倒是让我刮目相看。”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和忌惮,“区区一个猎魔人居然能重伤无形无质的忏悔之灵,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声音一顿,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感叹,

“罗伊,刚才的血光就是碎片赋予你的能力吧……可真像啊……简直就是一把剑的两道刃。”

“伊达兰,物种改造实验已经彻底泯灭了你的人性了吗?”

罗伊目光扫视着法阵外的半空,捕捉着忏悔灵的踪迹,但它无形无质,来去无踪。

“我本以为你会给奥尔托兰一个痛快,用红光让他解脱。没想到你却连曾经的至交好友都不放过,把它改造成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

“让他永远被束缚在这邪恶的躯壳中,生不如死!”

“咦——”

植物园深处那片令罗伊极端忌惮,又恶心的黑暗之中,传来诧异声,“小子,你知道的不少嘛?”

罗伊冷冷地嘲讽,“四位猎魔人宗师,你的老师,在马耶纳利用红色的火焰净化罪恶,为什么不连你这个作恶多端的变态、败类一同净化?!”

“难道说,他们所谓的正义,只是虚假的伪装!”

“闭嘴,别侮辱我的老师!你又懂什么!”

那道声音变得愤怒、高亢,

“作为一名物种改造领域的大师,最顶级荣誉,最完美的归宿,正是和自己的改造物融为一体。我不过是在成全奥尔托兰。”

“这么做一举两得,也能实现他的愿望。让他的妻儿不受打扰,安安稳稳当个凡人,度过余生!”

“强词夺理!”

奥克斯语带嘲讽地反驳。

“随你怎么想。现在,继续享受吧,蠢货们……为你们错误的选择付出代价!”

“闭嘴吧,死变态!”

珊瑚们满怀愤怒地呐喊,指尖指向植物园深处的黑暗。

高声念出咒语。

“滋滋——”

空气颤抖起来,充斥着臭氧的味道。

一片刺目的闪电风暴汹涌而过。

而猎魔人五指勾勒。

五颜六色三角符咒大放光芒。

火焰、狂风……紧随其后呼啸而至。

卡尔克斯坦伸直右臂,一枚圆滚滚的炼金炸弹飞出衣袖……

轰隆隆!

一场短暂的地震。

藤蔓坠落、枯萎,浆果、灌木、草丛炸裂,温热的四壁破损开裂、涌出翠绿的鲜血!

猛烈的爆炸、嘶吼的劲风、魔力灵光,将一部分摇曳身姿,鲜艳亮丽的荧光植物,碾碎、点燃、烧成碎炭。

整片植物园像一头受激过度的动物,带着体表的一簇簇荧光植物向内收缩,把它们藏进“皮肤和腔壁”以内。

相对的,一片猩红的、可怕的布满纤维褶皱的内层被翻转了出来。

一刹那,整片如梦如幻的荧光植物园,变成了一座血肉地狱!

猎魔人置身其中,好似站在一头巨大怪物体内。

隐隐约约,一股痛苦的哀嚎回响不散!

然而,如此可怕的攻击仍旧没有影响到伊达兰。

他冷哼一声。

唰——

黑光乍现。

围绕众人身周的符文圈,燃起一道炙烈的白光。

好似一道人形黑烟的忏悔之灵从空气中现身,拖曳着漆黑尾翼,撞上防护法阵,交接碰撞处燃起一片赤红的光芒。

啵!

符文圈泡沫般破碎!

它穿过半空中搅动的刀山剑林,喷吐烈焰虹光的法印,尖叫着扑向了女术士!

珊瑚脸色大变,强烈的危机扑面而来,双手勾勒,蕾丝长裙下涌出一股蔚蓝的魔法闪光,绕着她周身,构筑成一层冰蓝色法盾。

但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罗伊挡在她面前,蓦地深吸气,大吼——

伏斯——

气流澎湃,无形的声波击碎了空气。

符文圈中,众人的衣衫、头发不受控制被强风劲吹!

“啪”的一道刺耳音爆!

半空中扑来的恶灵霎时一顿,洞穿灵魂的力量将它定在当空。

唰——

龙吼将它撕碎,裂成两半,高速飞向墙壁两边!

但眨眼间,两片摇摇欲坠的黑烟重组合一。

发出惊恐的嘶嘶声。

遁入空气。

但它消失前,体型淡得有若一缕青烟,好似风一吹就要消散,不复之前的凝实。

“啧啧……罗伊,我承认小瞧了你,这直击灵魂的音律魔法不止是碎片带给你的能力吧?”

“你被放逐的过程中,又学到了新的力量?!”

“嗖——”

弓弦震动。

箭矢掠过半空,数条藤蔓拔地而起,将它淹没。

“算了算了,继续玩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家伙会遭到你的毒手。我的耐心耗尽了,游戏结束!”

伊达兰的话音落地。

“啵!”的一声

他好似扒开了某个瓶子。

瓶塞噗通滚落在地。

众人视线尽头,一股明红色的烟雾富有节奏地跳动,最后凝聚成一团不规则的球体,静静悬浮在远处!

罗伊太阳穴刺痛,心头涌起一股窒息般的危机感!

曾经辛特拉城堡中发生的那一幕再度重演!

“小心!”

他捏碎了传送水晶。

激发!

狂风大作,身前浮现一道空间门!

“silint(静止)!”

但伊达兰同时念出了第一个词,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上古语词汇,却拥有强大到极点的魔力。

仿佛神明在敕令天地。

这片狭窄的空间中的地、水、火、风四大元素,转瞬间被替换为空气元素。

围成一圈,缔结法印,手提钢剑的猎魔人、操纵混沌能量的两位法师,包括罗伊,被这充沛到极致的气元素慑住身形,陷入静止,脸上凝固着严肃的表情。

却动不了一根指头,甚至眨不了眼,无法呼吸。

体内魔力之河寸步难进。

空间门直接湮灭。

整片植物园里的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只能僵硬地注视着前方。

那片跳动的球体终于显露原形——

它有一个六尺大的歪曲脑袋,没有鼻子,长着巨大的眼睛和一张鸟嘴,雾气弥漫的身体里跳交织着一大片银弧闪电。

迪精(完全体)

四大界灵之空气精灵。

许愿状态。

……

它漂浮在半空中,转动着左边黑与蓝交织的鸦爪,编织着气元素之网,朝着众人缓缓靠近。

某种东西束缚着它,那对巨大的黑色眼睛里充斥着暴躁和不甘,氤氲雷霆,却不得不遵从伊达兰的指令。

于是它把满腔怒火统统发泄到眼前这群人类身上。

“exblo,hed(头颅爆炸)”

伊达兰残忍地吐出了第二句话。

迪精朝着众人探出渡鸦之爪。

宛如死神。

噗通!

十四枚心脏不约而同重重跳动了一下。

十四个人全身变红,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呻唤。

被定住的脸颊水肿一般迅速膨胀,渗出血珠,形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然后——

砰!

其中三个猎魔人,当场脑袋炸裂。

鲜血、碎骨、脑浆横飞!

倒地,手脚抽搐。

……

啊!

咆哮!

愤怒到癫狂!

罗伊眼中淌出血泪,周身一股的血色火焰冲天而起!

一条长满吸盘,充满弹性的猩红触须撕裂他后背的空间,顽强地钻了出来,凌空乱舞。

墙面倒映出万千触须。

啪!

玻璃破碎。

他挣脱了束缚。

脸泛血光,血管筋脉扭曲突兀。

后背血色触须之后,忽地浮现出一条闪烁着璀璨光芒的河流。

夜空之中繁星点缀的银河。

每一粒星辰,就是一个时间点。

上古之血奔流!

浩荡银河向后倒卷。

无尽星光罩住那三名死去的猎魔人。

哗啦啦——

倒地的三具尸体好似被亿万条傀儡丝线吊住骨骼关节,违反物理常规地,身体崩得笔直地向前挺立而起。

双手却无力地向后垂落。

同时,空气中,地面,无数因为爆炸而飘飞的血液,碎肉,碎骨。

全副物归原主。

飞入他们破开骇人大坑的颅骨,像是一转眼,又像是几个小时,恢复了完整而光滑的本来面貌。

最后,三团闪烁着神秘光泽的灵魂,被无穷的星光从角落驱赶出来,飞蛾扑火般回归他们的肉身。

三名猎魔人睁开了眼睛。

神色一片茫然。

这繁复至极的演变只发生在百分之一秒间。

……

伊达兰还来不及许下第三个愿望。

……

震慑!

猎魔人身周血光跃动。

挥舞的触须将空中现形,妄图偷袭的忏悔之灵缠在当中。

绷紧。

撕扯。

连续两次重创之后,第三次,它再也无法维持形体。

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洒落漫天。

腕足之上,一张张密布锯齿的吸盘张到极致,噗嗤噗嗤。

将它吞咽殆尽。

碎片后的虚空,突然出现一位四十多岁,灰色的贴身学者型长袍,金色短发,眼神深邃而智慧,上下嘴唇留着精致的胡须,远远望去就像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的男人。

冲罗伊深深鞠了一躬。

带着一抹释然、解脱。

奥尔托兰形神俱灭。

吞噬忏悔之灵,经验值+1000,猎魔人Lv13(19000/14500)

……

隐匿身形的伊达兰已经来不及震惊对方如何让死者复活,又瞬杀恶灵。

急切地冲着仍旧被定形的猎魔人们吐出第三个词汇。

“Verformung(变形)!”

尾音还未落地。

迪精朝着众人举起鸦爪。

骇人的空气魔力再度沸腾。

唰——

弓弦嗡鸣!

罗伊身形一闪,落到迪精灵身前,就好似进入一片雷云风暴交织的电场。

阿隆戴特迎面劈出一道半月形的血气斩。

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迪精的施法为之一缓!

转而激发出自主防御。

乌云般滚动的身体涌出一大片叉状闪电,瞬间分解了血色气浪,裹住猎魔人!

噼里啪啦!

电流嗞嗞作响。

赫里欧法印吸收了一部分电光。

大部分冲入猎魔人的身体,让他头发根根竖立。

脸部皮肤被电的焦灼一片。

然而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只有坚定。

激活!

温润魔力滋润被电焦的躯体!

重伤之躯壳眨眼恢复!

上古之血激发,空间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棱形的世界之门出现在迪精身后。

砰!

罗伊挥剑。

刹那间,背后现出一头鳞片倒竖的黑龙,瞪大一双红宝石双瞳,随着他的斩击,探出利爪。

拍击迪精!

强风劲吹!

力道撕碎空气。

免疫大部分物理攻击的空气精灵,也在一爪之下,向后飘出一大步,退进了世界之门!

咔嚓。

电弧一闪而逝。

迪精无影无踪。

猎魔人和术士们身体一震,松一口气,恢复了自由。

“我的第三个愿望呢?小子,你把迪精弄哪儿去了?!”伊达兰抓狂的质问回响不绝,气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感应不到?为什么?”

“你们都得死,死!”

顷刻间、整个血肉腔膛般的空间天摇地动,它活了过来!

第十三章 无路可逃

噼啪!

脚下血肉大地裂开一道缝,一条挂满翠绿叶片、遍布细小倒刺的血色藤蔓扑向罗伊。

唰——

剑光一闪。

绿血飞射,藤蔓断做两截。

落地的一截抖个不停,顶端圆形利嘴顽强地开合撕咬空气,甩落一簇簇绿血,地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唰——唰——

猎魔人们舞动的剑花绽放银光,

珊瑚和卡尔克斯坦双臂扬起一片片红雾和火焰。

扑向他们的藤蔓悲鸣哀嚎着轰然倒地!

他们刚喘了口气。

颠簸不止的大地开始前后移动,好似滚动的血色浪潮,裂开无数条婴儿嘴似的口子。

密集的藤条钻了出来,在半空诡异地翻腾,乌云般越积越厚,占据众人所有的视线,迎头压下。

“噗通!”

遮天蔽日,巨大无朋的猩红海啸向下拍落!

不留一丝缝隙。

众人无处可躲,被彻底吞没!

眨眼,整片胃壁似的空间中多出两枚椭圆的搏动的心脏。

噗通噗通。

除了沉闷的心跳声之外,再无一丝杂音。

五秒,咔嚓——

心脏突然裂开一条口子。

刺目的光华迸射而出!

裂口增大扩张,心脏血肉质地、粗糙不平的表面如同破碎的瓷器,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缝。

啵!

火龙呼啸而出!

柯恩掌心喷吐着锥形烈焰,从这狭窄的囚笼中一跃而出。

被烧成灰烬和碎片和破裂的藤蔓匍匐在他脚下。

如同血肉残渣。

而提着钢剑、举着群体昆恩法印的猎魔人们,手中变幻各色法术的两位术士,结成牢不可破的方阵,脱出囚笼。

向着空间深处进发!

“嗖——”

弓弦震动。

另一枚心脏破开一个细小孔洞。

高速穿梭的箭矢飞向这座血肉深渊的彼岸。

无数条遍布倒刺的血肉藤蔓凌空挥动,如同群魔乱舞。

掣着长剑的罗伊身形闪现,背后漆黑斗篷飘飞,犹如振动的鸟翼。

一路向前飞驰!

阿隆戴特左右翻飞,炫目的劈砍和斩击。

藤蔓条条断裂。

剑下绿血汇聚成河!

……

越过满地残骸。

罗伊冲破了重重阻碍,来到最前方,银灰色的瞳孔中清晰浮现出一道长在地面的庞大的身影

挡住了去路。

……

它的外形就像是一棵高度分叉的赤杨树,粗糙的树皮变成和这室内天地极端吻合,充满弹性的血肉质地。

躯干之上诡异地流转着迷幻的彩光,伞状的枝条宛如一根根蠕动不停、输送营养、血液的血管,联通了地面和天花板。

枝梢挂满了一朵朵膨胀又收缩的荧光蘑菇、匕首状的锋利叶片、红彤彤的浆果。

树干和枝叶间隆起一张狰狞的人脸,那张脸由枝叶构成,五官清晰可见,下巴冒出一抹稀疏的彩色胡须。荧光蘑菇点缀出了双眼,两丛树杈间的缝隙组成一张噙着冷笑的嘴。

隐约能看出这是放大版的伊达兰——一双霓虹变幻的瞳孔直直地盯着猎魔人,充满狡黠和残忍的杀机。

变异树人

身份:结合体(法师伊达兰和荧光植物的融合体)

……

“疯子!好好的人类不做,把自己改造成这种鬼玩意儿!”

“咻——”

黑箭划过半空,射向那张非人的脸庞。

然而在中途就被一排笔直升起的藤蔓挡了一下。

箭矢穿透第一排的藤蔓,立马就被第二排,第三排的植物墙包围。

最终湮灭。

变异树人躲在一层层绿墙后发出桀桀怪笑。

脚下大地随着他的笑声起伏滚动。

它猛地一抖彩色的伞状枝条。

嗖嗖嗖——

刀状叶片骨碌碌地转动,从枝头迸射而出,形成一道强劲旋风,射向罗伊。

砰!

左手一推。

淡蓝法印绽放辉光。

阿尔德轰碎一半的刀叶。

嗖嗖嗖——

但另一半落到猎魔人身上,轻易破开昆恩法盾,在龙鳞甲胄、护住脑袋的臂甲之上,制造出一条条浅浅的划痕。

有一片划过他的手背,顷刻切掉一块血肉。

一时之间,罗伊无暇反击。

……

“真他妈变态!”

猎魔人们冲过藤蔓的阻碍,来到罗伊身边支援,发起猛烈攻击。

倾覆魔法灵光、凌厉的剑光。

攻势又准又狠,速度快得难以置信!

伊达兰故技重施。

藤蔓之海再度从头顶垂落,从地面升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交战双方陷入僵持。

奥克斯一边愤怒地咆哮,一边用剑劈砍着缠住自己双腿的藤蔓。

卡尔克斯坦兴奋地大叫着,甩出一道道炫目的能量箭射向藤蔓各处。

一条藤蔓被紫色的能量箭射中,立即燃成了火球,缩回大群之中,蠕动的枝条帮助它捂灭火焰。

珊瑚周身黑纱鼓荡,火发飞扬,整个人不停向外辐射出蔚蓝的光芒,如同冬之女神。

被这光芒一沾,扑来的藤蔓立刻速度减缓、转瞬冻成一根冰棍。

咔嚓。

冰棍被从后方涌来的同伴碾压,推挤,碎成一块块冰渣。

更多藤蔓蠕动着冲来。

……

唰——

阿隆戴特打横一劈。

狂风大作。

血色剑气斩将无数蠕动的枝条斩成两截。

但它们似乎无穷无尽,被斩灭一片,立刻有更多补充过来。

削铁如泥的钢剑、足以穿透钢板和龙皮的弩箭,居然被牢牢挡在五米之内,分毫无法推进!

它们无惧痛苦和死亡。

面对火焰寸步不让,火焰反而激怒了伊达兰。

尖锐的咆哮中。

天上地下,飞来的藤蔓越来越多!

“他的地盘别拼消耗!”珊瑚甩出一片蓝光,轰碎被冻结的藤蔓,走到罗伊身边。

“集中力量,攻击一个点!给他点厉害瞧瞧!”维瑟米尔旋身挥剑,劈断一簇藤条,左脚狠狠一踩,让龇牙咧嘴的藤蔓蛇首爆了浆。

“把它打回母亲肚子里!”

众人默契配合。

雷索、柯恩、杰洛特、自发撑开法盾,挥舞刀剑,护卫周边。

而其余所有人,对准正前方那片不停蠕动的藤蔓之墙中心区域,同时施法——

整个空间中涌动着狂暴的混沌能量!

燃烧的伊格尼、涌动的阿尔德、紫色的电流、蓝色的冰霜齐声呼啸!

绿血飞扬、断肢横飞,叶片狂舞。

绿墙霎时间破开一个浓烟弥漫的偌大窟窿,

透过窟窿可见远处伊达兰半张树脸,皱紧眉梢,露出一抹尖锐的痛楚。

破口处,一簇簇菌丝般的翠绿粘稠血迅速向内蠕动,伸展、闭合。

嗖——

箭矢破空。

十指纷飞,

三枚圆乎乎的、反射危险光泽的特制炸弹飞进了窟窿。

火焰紧随其后,将它们引爆。

砰!

整个空间有了一刹那停顿,火舌倒卷而出!

哗啦啦,无穷无尽的植物灌木破碎为黏糊糊的绿色血肉淋了众人满身,又被法盾弹开。

啊!

那树人遭受重击,悲恸到极点,荧光的双目淌出血翠绿血泪。

凄声嘶吼。

一瞬间,仿佛有百万灵魂同时哀嚎哭泣,哭声连绵不绝,刺破耳膜。

众人面露痛苦之色捂住耳朵。

脚下好似踩在风暴海面上,颠簸摇晃得让人快要吐血!

突然,地面坍塌,洞开一张血盆大口,其中反射出满池绿莹莹的液体。

嗖——

箭矢破空。

罗伊身形一闪飞离地陷,掣着长剑,剑尖对准伊达兰。

但顷刻有一大片杀之不尽的绿墙拦住他的去路。

珊瑚、卡尔克斯坦踩着空气浮升而起,勉强逃过一劫。

但其余十人噗通噗通落入翠绿深渊!

血肉大地闭合!

“滋滋……”

令人心碎的腐蚀声。

唰——

罗伊双手握紧阿隆戴特,头下脚上凌空翻身,借由惯性对准地面劈出一道血浪!

大地被划开一道骇人血口,但又立即愈合如初!

两名术士手忙脚乱地应付涌来的藤条叶片,一边用魔力火焰轰击地面,想要救出被吞没的众人。

但无济于事,地面刚炸开一个大洞,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它似乎拥有永恒的恢复力。

变异树再次抖动枝丫,枝干之上抖落成百上千的浆果,浆果落地便一跃而起,变成动作灵敏,面无表情,挥舞刀叶的红色士兵,融入脚下的大地。

地面一片片诡异的隆起,涌向猎魔人和两个术士。

同时还有铺天盖地,巨蟒般扑来的藤蔓!

罗伊脸色一肃。

一手提剑,一手勾勒金黄符咒,昆恩光芒覆盖周身。

猛地深呼吸——

“嗒!”

地心震动。

环境温度骤然上升数十度。

身前蠕动的地面突然被一股沛然莫可抵御的力量撕开一道豁口。

噗嗤噗嗤——

炽烈的火光涌动,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那些反复愈合的血肉地面、植被,在这上千度的高温之下土崩瓦解,被炭化成漆黑的一片,甚至直接升华为恶臭的气体。

周边的一切都在融化、萎顿。

火焰四起,刺鼻的硫磺随之涌动。

烟雾氤氲。

衬得整片狭窄的空间好似一座刚从沉睡中复苏喷发的小火山

猎魔人勾动手指。

熔岩之龙滚过大地,烧穿沿途的一切阻挡物,奔向那棵变异树。

惨叫声四起。

一大片钻进地底的浆果士兵直接被高温烫得蹦跶出来,随即融化在岩浆中。

整片空间的格局被突如其来的地心熔岩暴力摧毁!

化身树木的伊达兰自身也受到巨大伤害,五颜六色的躯干上浮现出一条条破碎瓷器般的裂缝。

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尖叫着操纵魁梧躯干拔地而起,土壤中伸出两条长满荧光树瘤的大腿,支撑着身体一溜烟地向后逃窜。

但它这一举动,立即中断了自身与脚下血肉大地、整个空间的联系。

植物们失去了主心骨。

原本血肉模糊的四壁重新翻转过来,露出一大片脆弱的荧光灌木。

藤蔓的攻势大为减缓。

地面失去了源源不断的恢复力!

罗伊身形连续闪烁,长剑迅疾绝伦地挥动、劈开一道道绿墙,将沿途一只只扑向大腿、撕咬血肉、戳刺他盔甲的浆果士兵劈成两半。

势不可挡地朝伊达兰追杀而去。

珊瑚和卡尔克斯坦的连珠火球终于轰碎脚下大地,露出一道五米长的豁口。

隐约可见十米以下、腐蚀性的绿液湖泊上漂浮着数道可怜的人影。

术士破损的袖袍中光芒闪烁。

哗啦啦——

数十条绳索从裂口垂落。

五指勾勒。

魔力猛然拉着缰绳上升!

噗通噗通!

片刻,十名猎魔人重新回归地面,喘息如牛地瘫软在地,外形简直惨不忍睹。

掉入绿液不过一分钟。

浑身大部分布料消失、皮甲被腐蚀得仅剩薄如蚕丝的一层,钢铁、合金斑驳的表面好似被打磨过一般,光滑得反射彩光。

只有护住要害部位的龙鳞毫无变化,散发白玉般细密的光泽。

而他们的血肉之躯,挂满一块块血淋淋的烂肉,皮肤到处都是被腐蚀得裂开的大坑,口子……肌肉、血管清晰可见,有的部位甚至露出白骨。

头发、胡须、眉毛所有毛发都被灼烧得一干二净。

然而,某种强力的魔药作用下。

这些烂肉,周身伤口统统在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愈合、消失,连疤都不留下。

脱离酸液池,不过十秒,他们的伤势便奇迹一般恢复如初。

“诸位,感觉如何?”卡尔克斯坦紧张一小,小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探究欲望,

“这高阶吸血鬼煎药简直神了!我感觉像是被人大卸八块又重新拼凑在一起!杰洛特,你看上去就像一个涩情狂,变态。”兰伯特趴在地面转过头看了一眼杰洛特——脸白无须,深深法令纹和服用魔药后的乌黑血管交相辉映。

但那脸上那条疤居然无影无踪。

“你丑爆了!”

“兰伯特,你再也不用担心发际线了,你现在一根头发也没有!”杰洛特看了眼他锃光瓦亮的头顶,又摸了摸自己同样光滑的脑袋,反唇相讥。

随即嘴角一抽,隐隐还能感觉到那种被酸液腐蚀,生不如死的痛苦。

“我感觉好极了,前所有地好。”

凯亚恩打量着自己几乎看不出伤疤的手掌皮肤,抚摸着光滑的脸颊,神色激动地几乎要当场痛哭,这一番全身皮肤被酸液腐蚀,又因为高吸煎药重生。

他也算是因祸得福。

曾经神殿岛下非人改造带给他的痛苦,带给他无尽伤痛,丑陋而可怖的疤痕,烟消云散。

他重新拥有一张平凡又普通的脸庞。

“老头子,你变年轻了,脸上皱纹没那么多了,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难不成高吸煎药还能返老还童?”艾斯卡尔打量着身边的秃头维瑟米尔,惊叹了一声,裂开的大嘴里,露出两枚锋利如吸血鬼的獠牙。

十个猎魔人打量着同伴迥异于以往的形象,都大为惊叹。

大家都失去了毛发,然而标志性的疤痕也统统溜走,皱纹减少,整个人至少年轻了十岁。

可惜,这种强力煎药限制巨大。

每隔一年才能使用一次。

而且毕生,也只能使用三次。

否则会产生无法扭转的副作用!

“小伙子们,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赶紧起来,找那棵树算账!”维瑟米尔打量着光滑的没有一条伤口的手掌,左手五指猛然勾勒,将一直扑过来的浆果士兵击倒在地。

目光看向远方,罗伊闪烁的身影,和滑稽地摆动两条树瘤大腿逃窜的树桩!

“我要把他砍成一截截,烧成木炭!”

……

伊达兰背靠着走廊尽头一扇黝黑的,刻画繁复花纹的石门,沉重喘息。

两枚荧光蘑菇般的眼球,直直盯着那高速冲来的孤峭身影。

唰——

阿隆戴特贴地掠过将一群浆果士兵斩成两半。

断开的半身匍匐在地,嘴里吐出一大片翠绿色的果酱般的血液和内脏。

嗖——

猎魔人身形闪烁,凑近树人伊达兰身前五米。

白色剑刃划过半空,飞舞的藤蔓根根凋零。

伊达兰抖动伞状枝干。

大片锋利的刀叶风暴席卷而来。

罗伊这次不闪不避。

深呼吸——

伏斯!

地骨之力震碎叶片编织的风暴,摧毁了这狂暴的攻势。

而伊达兰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罗伊身周血光涌现,将这头树人缠绕在当中,托举在半空。只露出树干中央,那张刻满愤怒和,却又颓然的树脸。

罗伊看着它。

眼神复杂。

此番血战,若不是大家准备充分,现在除了他之外,几乎已经全军覆没!

要说这个法师有多强倒不见得,但恶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伊达兰,怎么不逃了?”

一条反魔法金属编织的锁链,将树人层层缠绕。

阿隆戴特锋利的剑尖,指在树人瞳孔之前,离得不足一厘米。

“那么回答我,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四大宗师还不现身?”

“你身后。”

罗伊望着它背后,那扇紧闭的石门,目露奇光,

“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

第十四章 答案就在里面

衔尾蛇般的神秘圆环装饰的黝黑石门前。

猎魔人们愤怒地包围住变异树人。

反魔法金属铁链将它捆得严严实实。

伞状枝条上的刀刃树叶、荧光蘑菇、鲜红浆果、美丽花环,失去活力,病恹恹地下垂。

而树干中央由枝条灌木组成的人脸上带着轻蔑的冷笑。

无视了罗伊的提问。

仿佛被五花大绑的它,才是这场战斗的胜者。

“你这根发霉腐烂的木头,继续逃啊!”

兰伯特摸了摸光秃秃的上眉骨,蓦地抖动手腕,钢剑挥动。

唰唰——

树冠上的两根粗大如手臂的枝条断裂、坠落。

绿血飞溅!

落地的枝条,宛如被分尸的毒蛇,蠕动、挣扎、然后干瘪,死寂。

伊达兰痛呼着,荧光双目浮泛出一圈血丝,神经质地扫视众人,

“你有什么资格瞪我们,甩脸色?!”

噗嗤——

奥克斯五指勾勒出一记伊格尼,火焰沸腾,树冠在烈焰中痛苦地扭曲、发出婴儿啜泣般的哀嚎。

“我泡在酸液池里的时候发过誓,你会痛不欲生,翻倍品尝我们所受的痛苦!”

“哼!”

树脸痛苦得脸颊变形,却仍旧带着讽刺的笑意。

“各位,别急着报仇,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雷索摩挲了光头,琥珀色瞳孔放出寒光,

“伊达兰,虽然你必死无疑,但老实合作的话,死前能少遭点罪过。”大汉语气一顿,“否则,我保证你将享受到比猎魔人青草试炼更刺激的体验。”

那对荧光蘑菇装饰的眸子骨碌碌转动,稀疏的绿色胡须抖了抖,

“我承认小瞧了你们,你们联手的力量已经不亚于四位初代猎魔人。”

“但拳头够大,脑子却空空如也。”一对闪烁荧光的眼球平静地扫身前前那一双双直欲喷火的竖瞳,“莽夫终究是莽夫。你们本质不过是一群眼界狭窄,见识短浅的蚂蚁!永远被困在单调的平面的世界,无法察觉到更高维度的精彩。”

……

卡尔克斯坦双手叉腰挑了挑眉毛,“阁下如此痴迷于身体改造,又喜欢满嘴喷粪,不如我来成全你。当一棵树太过无趣。我把你的脑子嫁接在人面妖鸟的屁股上,到时候你的嘴巴也会多出另外一个符合你心意的功能,该不会这么嘴臭、嘴硬了吧?”

珊瑚指尖捏着一撮秀发,眸里燃烧蔚蓝火焰,仿佛要点燃他的树木躯干,“我们绝对好好款待阁下——毕竟你是一具绝佳的实验素材。”

“至少有两千项精彩的实验等着你,酸液腐蚀,连其中的小菜都算不上。”

“放心,你能活很久。”

那张僵硬的树脸终于露出屈辱的愤怒。

它咬着牙避开众人的直视,目光扫过这片破败不堪的植物园,一棵棵像是被霜打奄的灌木和藤蔓,目光中涌动着眷恋和心痛。

罗伊灵机一动。

“不老实交代,这片你精心培育的植物园将立刻变成火海废墟。”

五指勾勒。

一朵火苗在指缝间活泼跳动。

空气中温度骤然上升几度,

“解决你们之后,我们也能自己寻找答案。”

伊达兰猛然瞪大眼睛,枯槁的树脸上掠过一丝生动的恐惧。

恨恨地叹了口气。

“我们耐心有限……”艾斯卡尔用啪啪地用钢剑拍击它的伞状枝条,“多一句废话,我就斩断你一条胳膊!”

“四大宗师、阿尔祖,究竟在里面筹划什么阴谋?”

罗伊问。

“利用那所谓的至高者碎片,开发神秘的红色光芒,净化整个世界的罪恶?”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它身后那扇紧闭的石门。

……

“呼……吸……你们得答应我,别破坏植物园。然后,我能交代的都说。”

他直勾勾地看向罗伊。

疯癫、暴躁、愤怒的眼神中,居然多了一丝恳求。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不包括在其中……”罗伊斟酌道,“而且,还得看你回答到哪种程度。”

“既然被抓住,我就没想过活下去,死亡是生命的终结,但也是另一段开始。罗伊,发誓吧,不再毁坏这座植物园,”伊达兰眼神沉着,毫无惧意,“用你最珍视的猎魔人的荣誉,用你体内的碎片发誓!”

罗伊想了想,依言而行。

伊达兰闭合双眼,沉默了一会儿,放弃了抵抗,树躯散去全副戾气,表情平静,尖锐阴沉的嗓音变得舒缓,

“我先纠正一点,你们口中的红光叫做涤罪之焰,属于碎片延伸出的一种能力。不同于罗伊你开发的吞噬灵魂的触须,它只会净化这个世间身怀罪孽之人。”

“至高者碎片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卡尔克斯坦插话道,

“至高,即为凌驾于一切维度之上的存在,世界树的无穷多的枝杈、叶片都受它支配。这是阿尔祖老师,碎片最初拥有者的原话。”

“进一步的解释,我无能为力。”

……

“你们龟缩在这个不见天日、肮脏恶臭的下水道,一百多年来,反复穿梭于不同的战场,收集灵魂,又是为什么?”

罗伊问。

“很简单,灵魂是养分,能让碎片成长,变得完整,觉醒它真正的威能。这和你身上发生的过程一致,你该深有体会。”

他黯然叹息,脸上浮现一丝不甘。

“如果不是其中一块碎片被你窃取,这一切煎熬早该在几年前就结束。不过现在也快了……”

……

“快了?四大宗师和你的老师在进行最后一步?”瑟瑞特猜测道,“利用完整的碎片,正如在玛耶纳森林里召唤红光,这一次召唤出大规模的涤罪之焰,净化整个世界?”

众人心头一跳,一双双眼睛转向了伊达兰。

他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么做无济于事……很简单的道理,即便杀死世上所有罪人,这个世界也不会变成理想中的美好世界。我的老师,四大宗师都活了几百岁了,才没那么天真。”

罗伊颔首,当初他猜到净化世界的时候也觉得难以置信。

阿尔祖,不该如此单纯吧?

“杀死所有罪人,已经发生的惨剧也无法挽回。”他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惆怅,双眼却绽放异样的璀璨光芒,“曾经的错误选择难以纠正。”

“伊达兰,说直接点,别给我们故弄玄虚!”

猎魔人们心底不安越发浓重。

“兰伯特啊,高吸煎药也没治好你的脑残吗,这么简单都听不明白?他们并不想净化世界!”艾登说。

“我们从始至终的努力,都是为了补全碎片,来重现至高者的堪称奇迹的威能。”

“具体指什么?老师语焉不详,因为我不曾参与最后一步,我留下来为他们守护道路。”

“你不够格?”兰伯特摩挲着光溜溜的脑门,讽刺。

“我对这个世界,对我自身很满意,不需要做任何改变。如果不是为了阿尔祖老师,我压根不会掺和这场延续百年的行动。”

“你们想知道答案,至高者的真相,四位猎魔人宗师,我的老师阿尔祖的目的——为何不亲自进去瞧瞧……”伊达兰带着一丝蛊惑,同时蠕动的树冠向后摩擦过那扇石门,“所有答案都藏在里面。但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观察、选择、遵循内心。”

“你不怕我破坏你老师的计划?”罗伊打断道。

“你来的太迟了,老师的碎片已经完整,而你仍旧残缺,如同天和地的差别,你怎么影响?”伊达兰语气笃定。

“唰——”

三根枝条断裂。

瑟瑞特又一脚将滚落的几枚红彤彤的浆果踩碎。

伊达兰哀嚎连连,

“我算听明白了,你费尽口舌,糊弄我们走进去,不就是想让我们被涤罪之焰烧成灰?”

树脸突然绷紧,那双荧光闪烁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我明白,世界上大多数人,包括诸位,屁股都不干净!但里面没有任何一缕涤罪之焰,我对脚下的大地,对这座美丽又梦幻的植物园,对我神圣的杨树之躯发誓……你们已经打败了我,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要半途而废?”

杰洛特双手环胸,突然开口,“如果他掌握着涤罪之焰,早就该用来对付咱们。”

伊达兰续道,“我把你们视为敌人,但狮鹫派、蛇派、狼派的宗师,我的老师,却不这么想。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敌视过诸位,秉承不联系,不打扰的态度。”

“他们不会专门布个局来害各位!”

众人沉默。

对于四大宗师的感情极端复杂。

“你们放过植物园,我就敞开大门,让你们亲自去见见,开开眼界。”

“老师反复强调,门内潜伏着巨大危险,跨进去,除非走到终点,否则出不来,但危险和机遇并存,你们只能亲身寻找。”

它贴着石门的树冠颤颤巍巍,显得极为虚弱乏力地分出几根枝条,按住了石门上的圆环,一条条衔尾蛇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旋转。

咕隆——

石门上下分开,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厚棉絮般游弋蠕动的浓密雾气,遮挡住门内的天地,两米以外就看不真切。

但罗伊太阳穴跳个不停,这片雾气之中,再次闪过他之前见过一次的幻象。

四名背对他的男人,徘徊在悬崖边。

脚下深渊万丈,天空缠绕着血光和太阳。

……

“喂,罗伊,你不会真打算进去吧?”艾登摩挲着光滑的下巴,拍了他肩膀一下,

而珊瑚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摇头。

罗伊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解释道,“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里面,错过这一次,将永远失去一探究竟的机会。”

柯恩上前一步,走到树边,“埃兰大宗师在那儿,我必须见一见他……为了凯尔达、为了杰隆·莫吕,也为了我自己。”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伊格赛娜怎么办?”艾斯卡尔拽住他的胳膊,

“兄弟,帮我照顾好她。”

“……”

“别让伊瓦尔·邪眼阁下久等了……”

沉默的光头大汉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我也想见识见识阿纳哈德的厉害。”猫鹫握紧钢剑,走到大门前,伸手轻抚那阵飘忽不定的雾气。

“艾加大师差个人叙叙旧……”维瑟米尔年轻了许多的脸颊上浮现一丝怀念,

“好吧,算我一个!”兰伯特叹息着走到老头子身边。

“回来兰伯特!”瑟瑞特却一把将狼派光头拽了回来,“每个学派出一人,其余人留守原地!”

“你这不是耍赖吗?罗伊和雷索,蛇派凭啥两个?”

“你傻子吗?罗伊不一样!”

“别吵了伙计,就这么办吧,我,雷索,维瑟米尔、猫鹫、柯恩进去。其余留下来料理伊达兰!”罗伊一锤定音,转身左手握住了女术士发凉的手,右手轻抚她脑后秀发,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银灰色的瞳孔,注视她的蔚蓝的眼睛,

“我保证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嗯。”

女术士露齿一笑,蔚蓝的眸子里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他从没让自己失望。

“搞什么,诸位,又不是生离死别!”奥克斯拍拍手吸引住众人的注意力,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之前被爆头、被腐蚀成白骨,咱们不都活蹦乱跳回来了!”

“这次也不例外!”

他猛然抓住罗伊的肩膀,摇了摇。

“兄弟会的首席顾问,大家就交给你了啊,必须一个不少全部带回来!否则让你好看!”

……

直到五人消失在迷雾之中,那棵赤杨的枝条从衔尾石环中退出。

上下分成两半的大门轰隆作响活动,中央圆环旋转着合拢。

严丝合缝。

卡擦……

石门彻底关闭。

兰伯特,奥克斯,甚至女术士,目露凶光看向伊达兰的树脸。

开始摩拳擦掌。

“之前我怎么说来着,要把你劈成木柴烧成碳!”

但后者干瘪的脸颊上毫无惧色,荧光瞳孔反射着一股殉道者般的坚毅和狂热。

“以改造之躯死去……我的灵魂将与最得意的作品同在。来吧,让我解脱……但别忘了你们的承诺!”

猎魔人拔出了银剑。

“各位,等大家安全回归再解决它不迟。”卡尔克斯坦冲伊达兰热情一笑,“伊达兰,我最后尊称你一句大师。来聊聊吧,我对你的研究,你脑海里的知识,你收集的资料文献,很感兴趣。”

“你要就这么死掉,未免太过可惜,不如死前慷慨一些,为整个魔法学界做点贡献?”

……

冰凉如流水的雾气贴着皮肤划过。

门扉訇然作响。

不过五秒。

罗伊便与其余四名同伴走散。

明明当时手挽手组成一道人墙。

莫名地一个失神间,身边便只剩白茫茫、无边无际的浓雾,以他洞穿黑夜的卓越视力,也只能看到身周两三米的地方。

猎魔人感官失灵一般,捕捉不到任何一条绸带。

“雷索、维瑟米尔!”

罗伊放声大喊。

然而声音飘出不远,就被这片移动的迷雾吞没。

诡异得听不到半点回声。

他在翻滚的迷雾之海中失去了方向,纯凭本能,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

罗伊心头升起一种难以描述的错乱感。

前方的迷雾中亮起了五团明亮的光芒,相互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五座水雾氤氲的海上灯塔。

散发的光芒、亮度有强有弱,各自不同。

罗伊又大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于是跟随直觉,走向那座,在自己看来最大、最为明亮的“灯塔”!

同一时间,迷失在雾气中的雷索、维瑟米尔、猫鹫、柯恩也选择了不同的,属于自己的灯塔。

……

当罗伊心头做出选择。

四周的迷雾诡异地逐渐散去。

他出现在一个姹紫嫣红盛开的花园之内。

天空太阳红彤彤,绽放温暖和煦的金光。

什么地方?

我不是在下水道的密闭大门里吗,怎么突然出现在室外。

幻境吗?

他尝试着运转了一番体内的魔力,流畅自如。

深呼吸,芬芳的花香扑鼻而来,微风拂过脸颊,阳光为他镀上一层健康的红晕。

这一切如果是幻象,那么创造者大概是神明。

一念及此,不远处一片玫瑰花圃忽而传来一阵咆哮。

“妓女的儿子!”

一个稚嫩而凶狠的声音响了起来。

罗伊目光转了过去——

花圃边围着三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穿着华丽丝绸外套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少爷,和带着发卡,荷叶褶边蓬蓬裙像公主的女孩儿。

指尖戳着一个表情木讷的男孩儿,破口大骂。

“贱种!”

“泥巴里蹦出来的丑八怪!”

罗伊缓缓走了过去。

第十五章 一切的开始(上)

阳光下的花园里。

三个纨绔子弟正在欺负一名八九岁的瘦小男孩儿——蓬松而微卷的黑发,褐色眼眸,鼻梁高挺,唇红齿白。

衣着同样华丽,也许和霸凌者有点亲戚关系。

男孩儿白皙的脸上挂着几个红肿的巴掌印,垂头丧气地坐在草地上,仍由他们推搡、辱骂。

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默默忍耐。

“瞧啊,这张丑不拉几的脸,你妈都看不下去,才跟丢垃圾似地,丢掉装你的襁褓!”一个朝天鼻、满脸雀斑的胖子狠狠捏住他的下巴,皮肤冒出红印。

“你不属于伯恩斯家族!”一个脸色高傲、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男孩儿踢了他后背一脚,洁白的丝绒外套上多了个黑乎乎的鞋印,“你妈是个见人就脱裙子的交际花,和坟墓里的食尸鬼杂交才生下了你这个野种!”

“你的父亲不在咱们房子里,你没资格赖在家里白吃白喝!以后,你不许在婶婶们面前装可怜,博取她们的同情心!”

“有娘生、没爹养的贱人!”穿着公主裙的女孩儿尖尖的指甲狠狠地戳着他的胸口,仿佛要戳进他的心脏里,“我迟早要把你赶出去!你就该待在贫民窟当乞丐!”

“啊!”

女孩儿感觉脑后辫子被人重重拉了一下,松鼠一样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转头,眼前蓦地跳出一片紫色光闪烁,蝴蝶般蹁跹起舞的手指头。

两个男孩儿紧随其后中招,瞳孔倒影亚克席法印,表情变得僵硬呆滞。

花园里上演滑稽而诡异的一幕——两男一女形如木偶围成一圈,噼里啪啦地互相扇巴掌,一边扇,一开始边面红耳赤地大声报数。

“你,你是谁?!”

从“噩梦中”解脱的男孩儿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背负双剑、身形修长的男人。

银灰色瞳孔如星辰般璀璨。

让他失神。

“一个迷路的‘游客’,你可以叫我罗伊。”猎魔人蹲下身体一把将男孩扶了起来,修长的手掌体贴地拍去对方后背的泥土。“你呢,孩子?”

“我、我叫卡西利亚斯·伯恩斯。”男孩儿受惊的鹌鹑一样蜷缩着身体,起初显得很是紧张、局促,不知道把手放哪儿。

直到他褐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几眼这位神秘来客,阳光从男孩身后照来,落到罗伊脸上,使他看上去像是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肩膀后头冒出两支白玉般的剑柄,更是令男孩目眩神迷,

“卡西利亚斯,冒昧地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间?”

“啊,”男孩儿诧异地揉乱后脑勺的卷发,倒豆子般回答,“马里波城,纪元913年,萌芽之月。”

罗伊瞳孔一凝。

这么说现在是350多年前?

神秘的雾气把他带到了过去的马里波,或者说幻境?

“奥力克他们这是怎么了?”男孩转头看了一眼还在互扇巴掌的几个同伴,面露担忧之色,

猎魔人摇头,“欺凌弱者,理应受到惩罚,但你无须担心,他们顶多肿几天脸……话说回来,你不恨他们?”

“他们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三个被惯坏了的孩子罢了,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何况,我本该受点考验和磨炼。”

“你说啥磨炼?”

卡西利亚斯瞪大眼睛,满含期待地问,

“罗伊阁下是骑士吗,特意来救我,惩罚坏人!?”

“你可以这么认为。”

罗伊没撒谎,他是正儿八经的,湖中女神加冕的、维吉玛湖畔的骑士。

“可您为什么带着两把剑?这跟故事里描述的不一样?”

“一把用来惩罚作恶多端的坏人,一把用来惩罚为祸世间的魔物。”

男孩儿双眼顿时变成了星星,崇拜地看向猎魔人。

“你崇拜骑士?”

“我没别的爱好,也没有朋友,我就喜欢看骑士相关的故事,我发过誓要成为其中一员!”这孩子是一个典型的骑士狂热病患者,脏兮兮的小手往胸前衣襟里一掏,献宝似地拿出一本灰扑扑的薄皮手册,书皮上用北方通用文字书写着“《骑士美德指南》,马提欧爵士著”几个大字。

罗伊嘴角一抽,不由联想到随时随地把骑士信条挂在嘴边的格里姆。

他接了书随意翻开几页,这本陈旧的手册不知道被翻阅过多少遍,书角、书脊都被揉得包浆,每一页中都记满了歪歪扭扭小蝌蚪般的笔记,但仍旧保存良好。

男孩儿见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明明不久之前才受到残忍的欺凌,他的笑容却纯真、热诚。

他兴奋又雀跃地说,

“书上面这么写道,骑士游走在城市和乡间、行侠仗义,打抱不平,锄强扶弱!通过一场场试炼,向人们证明自己的高尚美德!”

“罗伊阁下正在进行美德试炼吗?”

“这的确像是一场试炼。”猎魔人意味深长。

“那,您……您能顺带地……小小地指导一下我吗?”卡西利亚斯双手将《骑士美德指南》捧在胸前,带着巴掌红印的小脸上神色虔诚,“我想真正地成为一个骑士。”

“这么被人欺负,辱骂,你还想成为见义勇为,帮助他人的骑士?”罗伊好奇道。

他有点无法理解,一个从小被母亲抛弃,被一堆父亲忽视,被堂兄堂妹无情欺辱的孩子,为何拥有如此光明的理想。

“因为成为骑士就能获得大家的认可!”卡西利亚斯清脆的声音坚硬,脸上充满了向往,“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受到欢迎、尊重、和爱戴。”

“只要我成为骑士,他们……”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互扇巴掌的几个孩子,鼻子涌起一股酸意,语气带了点哽咽,“他们就不会再歧视我、欺负我。”

为了证明自己才想成为骑士吗?

男孩儿忽而情绪激动地眼眶泛红,握紧了拳头,

“而我……我也能保护更多遭人误解、受到无端侮辱、需要庇护的可怜人。”

“了不起。”罗伊深深地看了卡西利亚斯一眼,这次,男孩儿勇敢地与他对视,

“要成为骑士,光看书可不行,你需要好好锻炼身体,”罗伊捏了捏他比竹竿壮不了多少的小胳膊,“否则风一吹就倒下了,还怎么同坏人战斗?而且被欺负了,你要反抗,而不是一味地挨打!”

“您能教教我吗,我发誓每天都会坚持训练……”那双褐色的眸子里燃烧起熊熊的斗志,“直到迎来我自己的试炼!”

“你确定……等等,其实你还有另一个更合适的选择……”

罗伊的话音落地。

眼前天地变色。

消散的迷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无孔不入地淹没这座美丽的花园,以及卡西利亚斯斗志昂扬的小脸。

环境再次变得灰蒙蒙的一片。

“唉……”

罗伊目光闪动,思绪如电。

要说刚才的场景是某种幻境,那一切实在太过逼真!

又有什么幻境,能与闯入者交流呢?

他还清楚记得伊达兰的话。

走到终点才能找到答案。

他继续向迷雾深处走去,不出所料,很快,“灯塔”明亮的光芒重现,洞穿迷雾,为他指引方向,但这一次只有一座灯塔。

没有别的选择。

……

阴沉沉的天空下,冷风呼呼地刮过闹市之外一条狭窄的小巷。

一位身材英挺、穿着骑士风格短上衣、黑色短发微卷的少年,挡住巷口走来的三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地痞。

“立即退还所有保护费!”他手持一根楠木棍,年轻的脸上正义凛然,佛在闪烁着神圣的金光,磁性的声音散发出一股一往无前气势,“大家缴过交易税!你们没资格,也没有理由强行征收额外的费用!”

“嘁!伯恩斯家的私生子,过家家的游戏还没玩够?”当中那个光头男人不耐烦地捏了捏拳头,“前两次,看在你家族的份上我们饶你一码!”

“你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软骨头?”他鼓了鼓无袖夹克下差不多有少年两倍粗的肱二头肌,冲少年露出惨白的牙龈,“卡西利亚斯·伯恩斯,这次再不识抬举地作死,我发誓成全你!”

“那个愣头青?”旁边一个新来的,带着绿色头巾、鹰钩鼻的男人问。

“没错,自诩为骑士学徒,把整个市区搞得鸡飞狗跳的大傻子。”黑皮肤的男人讽刺地说,“过去两年,我至少有十次,看见这家伙浑身是血躺在路中央、阴沟里,昏迷不醒。”

“都是多管闲事的惹的祸,可他……啧啧,吃了几十次毒打!非但不害怕,反而越来越兴奋!”

“你是天生的低能儿还是脑残、受虐狂?”光头大汉从后腰处掏出一根桌腿长的木棒,棒子轻轻敲打掌心,他向着少年靠近一步,“就不能动动脑子想想,瞪大眼睛瞧瞧?这地方,没有任何人需要你来主持可笑的正义。”

“哪怕你帮了他们一次,也得不到半点感激。所有人都在笑话你,你的堂兄堂妹,你的叔叔、婶婶们,都在背后嘲笑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你每一次愚蠢的行为,都会成为酒馆新的谈资,让亲人蒙羞、脸面无光!你知道吟游诗人们是怎么说你的吗?”

“伯恩斯家的大傻子,一群父亲硬是没人认你,但又害怕你是他们的种,才勉强让你留在家族里混口饭吃。”光头大汉刻薄又戏谑地哼唱了一段,“老老实实混吃混喝多好?偏要痴心妄想当个万众敬仰的骑士!”

黑皮肤男人劝道,“就算你要当骑士,也该把大部分时间用来训练剑术、找匹马骑骑,而不是成天在城里乡下闲逛,多管闲事!”

鹰钩鼻也好奇地问,“为了保护一群白眼狼,你做出这么多可笑又愚蠢的牺牲,值得吗?”

少年寸步不让地挡在三人前方,深吸一口气,沉声反驳,

“骑士的核心不是剑术或骑术,而是骑士的美德!我做的不够多,不够好,才没有获得大家认可!”

“无论什么出身,只要信念足够虔诚,都能成为骑士!”

他的脸在发光,自我激励般,语调逐渐高亢,

“伤痛,不过是命运对我的试炼!事实上,我帮助的过的人们都获得了更好的生活,也出现了第一个认可我的人,这就是我努力践行骑士精神的意义所在!”

他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张黑发飘扬、充满感激的俏脸。

“你们,也不过三个为了温饱而努力的平民,可你们的力使错了方向……犯罪永远无法带来真正的幸福。”

褐色眸子射出诚恳而纯粹的目光,整条巷子里回荡起一个清朗而正直的声音,

“立即归还抢劫的财物,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们走上正途!我卡西利亚斯·伯恩斯,以骑士学徒的名义发誓!”

“我受够了!去你妈的骑士!打死他!”

三条大汉挥舞木棍扑了过去。

小巷中人影交错,爆发出一连串碰撞声闷哼声,大片汗水落到污浊的地面。

接触的第一回合,卡西利亚斯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和一日不辍的挥剑训练,率先一棒废掉了鹰钩鼻的一条腿儿。

又在三人的拳脚棍棒包夹下周旋了十秒!

但少年的身体毕竟没有发育完全,亦不曾接受正规的训练,双拳难敌四手。

第二回合。

少年先是右胳膊中了一棍,接着肚子中了一脚。

剧痛中身体愣了一下。

黑皮肤的纹身男趁机用木棍击中了他的侧脸。

刺目的血光涌出额角,也染红了他的视线,身体像是断线的风筝迎面躺倒。

某一处无形枷锁却轰然破碎——

一股灼热从四肢百骸之中涌出。

砰!

光头大汉手臂肌肉勃发,双手握紧木棒,由上至下狠狠敲向少年的后脑勺。

“嗖——”

弓弦嗡鸣,半空掠过一道白光。

疾风闪电般的弩箭洞穿了光头挥动的手臂,巨大的冲击力,彻底爆开他的小臂肌肉。

漫天片粉碎的骨骼,猩红的肌肉洒落。

远处一道黑影跳下围墙。

然而不待他闪烁。

轰隆!

小巷的侧墙之上浮升起一大片赤红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墙壁、地面,一刹那裹住了三名地痞。

惊天的哀嚎中,三个火焰人形发疯地倒地打滚。

但无济于事,魔力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

受伤倒地的少年宛如一个太阳喷涌出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充斥了整条巷子,上升冒出围墙,一缕光照亮撕破阴暗的天穹!

三秒过后。

火焰全部缩回了那具衣裳被烧毁,光溜溜的年轻身体。

前方不远,并排躺着三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焦炭。

……

“卡西利亚斯,立志成为一名骑士……偏偏是个未经训导的强大法源。”

罗伊凝视那位从已经男孩儿长成少年的私生子。

瞳孔放空,莫名有些恍惚。

巷口传来清脆脚步声。

一个带着药篓,黑发扎成马尾,面容俏丽的女孩儿冲了进来。

目光扫过地上的昏迷的少年,霎时间花容失色,一边高声呼救起来,一边紧张地将他楼在怀中检查打量。

那神态好似担忧情郎的怀春少女。

随后,浓雾死灰复燃,隔绝了四周一切光线,但这次只持续了几秒。

一个苍老而严肃声音从渐消的迷雾中响了起来。

……

“卡西利亚斯,知道为什么你的叔叔婶婶们会请我来吗?”

“因为我体内藏着邪恶的混沌力量,他们担心我控制不住力量,伤到别人。”

“我纠正你一点,混沌能量,没有天生的正邪之分,它能起到什么作用,行善或者为恶,完全取决于它的操纵者。”

迷雾彻底散去,罗伊来到一处环境清幽的花园之中。

一个穿着淡蓝色法师长袍,须发皆白的老人,和气质阳光的少年站在花园中央的亭子里交谈。

“我想成为一个骑士,受人认可的骑士,我独自训练了七年,我不想半途而废!”

额头宽阔,眼神深邃的老人捋着雪白的胡须,满意地笑道,

“你不止拥有一等一的魔法天赋,更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无须担心。魔法这门艺术与你的理想并不冲突。而且最初的登陆发生时,我们的祖先坐船漂洋过海来到脚下这块大陆,并第一次发现并使用魔法,便是在登陆点附近让水流从石中涌出,供快要渴死的登陆者饮用……救了无数人命。”

“所以,魔法的初衷,就是为了拯救、教化世人。”

“您的意思是跟您学习之后,我可以成为一名拯救苍生的魔法骑士?”

“掌握了魔法,你不止可以像个骑士一样行侠仗义、打击犯罪,更能解决人类目前最大的威胁——天球交汇带来的种种危险魔物。”

“天球交汇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懂的。”

“我能带个人一起旁听吗?”少年眼前浮现出一个乌黑秀发,面容俏丽,背着药篓的女孩儿。

唯一认可自己的人。

“当然没问题,但我先说明,混沌能量的资质万中无一,她要是学不会,你也别太失望。”

“那我,愿意跟您学习魔法!”少年向后退出两步,恭恭敬敬地向老人行了一礼。

“卡西利亚斯·伯恩斯,一旦开始魔法课程,你就得和过去做出切割。”

“什么意思?”

“你得有个新名字……作为魔法学界的名号。”老人声音一顿,目光炯炯地注视他的脸,“阿尔祖如何?”

“科西莫老师,从今天开始,我就叫阿尔祖!”少年握紧拳头,表情坚定,声音洪亮。

罗伊走出了迷雾,这一番所见所闻让他产生一股强烈的时空错乱感!

这次场景没有立刻消失。

他加快脚步走向了两位历史记录中的猎魔人创造者。

第十六章 一切的开始(下)

罗伊目光扫过这对刚刚达成一致的师徒。

卡西利亚斯·伯恩斯/阿尔祖

年龄:14

……

科西莫·玛拉斯皮纳

年龄:180

身份:炼金大师、术士

……

传说中的创造者活生生地出现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脸上的汗毛,口鼻间的呼吸,淡淡的体味,随风飘飞的头发、胡须,溢出身体的混沌能量,都如此清晰,分明和现实世界别无二致……

这真是幻象?

“阁下是谁?”

亭子里一身长袍,白须飘飘的老人转过头,视线转向这个不速之客。

而少年阿尔祖悚然一惊,他丝毫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

“抱歉,我并非故意打扰二位。”罗伊朝着两人欠了欠身,看向少年,“我只想过来打个招呼,我们以前见过,在伯恩斯家族花园里……”

罗伊提了上次的花园霸凌事件。

科西莫带着疑问看向新收的弟子。

阿尔祖张大了嘴,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柱表面,反复观察猎魔人的脸,摇头,

“罗伊阁下认错了人,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

“你没记错?”

“老师,我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我见过的人,那怕是看上两眼,都能记一辈子。可他,我毫无印象。”他嘀咕,“但他又说对了一点,我喜欢翻读《骑士美德指南》。”

为什么记不得我?

这几次迷雾后的场景真实程度绝非幻境可比。

他甚至以为回到了过去,

先是跟孩童时期阿尔祖畅谈一番,然后少年时期。

可为何他对自己毫无印象,一点也没有产生所谓的蝴蝶效应。

罗伊有些无法理解。

但他觉着,这个问题的答直指迷雾世界的核心!

“那抱歉,就当我认错了人。”猎魔人遗憾地说。

“何不进来坐坐,交流交流?世上掌控混沌能量的人类不多,既然遇上了就是一种缘分。”老人含笑,盛情邀请。

罗伊点头,坐在两人对面的石凳上。

“冒昧地问一句……阁下是否来自蓝山以东?”科西莫饱经沧桑的眼眸逐一扫过他的穿着、体征、周身淡如薄纱的混沌能量。

“老头子自问见识广博,却不记得北境、南方,哪里人如阁下这般打扮,特制的附魔皮甲和双剑,佩戴银质野兽护符,一身的魔药、银灰色竖瞳。”

罗伊心生奇妙之感。

猎魔人的创造者,居然质疑他的身份。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对,历史上的这个时间点,他们还没被创造出来呢。

他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我住在北境,很久以前开始居无定所地四处流浪,世界那么辽阔,科西莫大师没见过我也不稀奇。”

“阁下的眼睛是生来如此吗?你是天生的混沌能量掌控者?”

“和我一样?”阿尔祖顿时感觉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顺眼了许多。

“恰恰相反,我经过后天人为的改造、突变……”罗伊冲两人咧嘴一笑,坦诚地说,“从普通人,变得稍微有了‘一丁点’魔力天分,带上两把剑,学了几手微不足道的法术,云游四海,对付袭击杀害人类的魔物、水鬼、食尸鬼、高阶吸血鬼。你们该知道现在这个世道乱的很,危机四伏,有许多对普通人而言致命的邪恶存在。”

“改造,突变?”科西莫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点,眼中掠过一丝炙热的火光,“这倒是跟术士兄弟会在里斯伯格城堡的项目有些类似。”

“杀死魔物?行侠仗义,”阿尔祖兴奋地脸色微微泛红,好似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不就是骑士精神吗?!”

……

“科西莫大师,你提到里斯伯格的改造项目?”罗伊打断两人的思绪,兴致盎然地问,

“阁下如此坦诚,老头再遮遮掩掩未免太过小家子气……那就聊聊吧。”老人捋着白须说,“一群法师,在北方术士兄弟会的资助下开展了针对普通人类的突变和改造实验,试图让常人拥有魔法资质,以应付满世界的黑暗魔怪,乃至于成为强力打手。”

“可惜至今没有半点进展,实验参与者的下场……惨不忍睹。”

“啊,都死了?”阿尔祖插话道。

“嗯,无一生还……”柯西莫看向猎魔人,“所以阁下声称自己通过了改造和突变不亚于一个奇迹……如果方便的话,来一场交易如何,把你成功的秘密……”

罗伊笑了笑,略一思考,毫无保留地说出那句话,最初雷索告诉他,猎魔人创造者的真知灼见。

“岁月会索取代价,陈年的黏土越来越硬,成年人无法改造,只能坍塌成渣,只有年幼的生命才具备‘可塑性’。”

可塑性?

科西莫·玛那斯皮纳浑身一震,双手撑住下巴,坐在石凳上,魔怔似地陷入沉思者状态。

而罗伊又看向阿尔祖。

“小子,你还在挨打吗?还在多管闲事,以获得他人的认可吗?”

“啊,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我们见过,是我忘了你?”阿尔祖皱紧眉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请回答我。”

雾气徐徐从亭子四周涌了起来,遮掩住思考中的科西莫,

“我会用毕生的时间践行下去……”阿尔祖的坚定的话语在雾气中变得断断续续。

“那么有人认可你了吗?”

“莉莉安娜……”年轻的声音多了一点羞涩,“第一个认可我的人,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毫无保留支持我的行动,并且拥有比我更加高尚、伟大的理想。”

话音落地……

浓雾将一切遮蔽。

罗伊坐在这混沌的迷雾之中,叹息不已。

不管他现在经历的是真是幻,都跟猎魔人的创造者阿尔祖有关。

他心中多了一个目标。

他要在这神秘的雾气中,见证历史,并且搞清楚,阿尔祖的人生是如何发生转变的。

又是如何得到碎片?

雾气氤氲,很快又是另一个情景。

……

英俊挺拔、黑色微卷短发的青年人,和一名粉面桃腮,美目流盼、膝盖边放着药篓的女人坐在清澈的小溪边,任由溪水泡过脚踝。

女孩儿惬意地用白皙的小脚丫搅动水波,乌黑的秀发反射灿烂阳光,脸上的笑容甜美动人,而男人垂着头,愁眉不展。

“阿尔祖……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应该高高兴兴的!”女孩儿用沾满溪水的手,亲昵地沾了沾他的侧脸,“我喜欢看你笑,有什么不开心的说给我听听!”

“莉莉安娜……我刚从老师口中得知,因为混沌能量的改造,术士能活很久很久……”

“多久呀?”女孩儿歪着头,靠到他肩膀,俏皮地冲他耳朵呼出热气,

“普通人的几辈子,不,也许十辈子。”阿尔祖突然脸色一白,颤抖地伸出右手,死死搂住她的肩头,好似要将她揉进身体,如此用力,让女孩儿微微窒息,“我很担心,你明白吗?”

女孩抿了抿嘴唇,靠在他怀里,仰望他,

“说起来,都怪我太笨,没有天分……不能陪你一起学习魔法。但不是有句老话吗,不管活多久,只要有理想,人生都不会虚度。”

“不够啊。”阿尔祖搂着它的香肩膀,喃喃自语,英气而俊秀的脸上浮现出青年人的情爱烦恼,“我想象不到,以后没有你陪在身边,日子怎么过。”

“你想太远了,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只要我还在,我就记挂着你,为你祈祷。”

“别担心了,笑一笑,说点高兴地,你魔法学的如何?”

“老师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阿尔祖左手五指像是拨动琴弦般灵活地挥动,潺潺流动的溪水中央蓦地泛起一圈巨大的旋涡,转动间,水花四射。

一枚沙袋大小的,晶莹剔透的水球钻出漩涡,盘旋在两人面前。

随着阿尔祖勾动的手指,迅速变换为各色各样的动物形态,狗、羊、牛、蛇……好似一个精彩的魔术。

“莉莉安娜,混沌能量实在太过强大,我学魔法不过十年。”

“曾经那些能狠狠毒打我的败类、社会渣滓,如今,我一个手指头就能解决。”

“我现在才知道,行侠仗义,铲奸除恶,如此简单。”

年轻人脸上放光,浮现出从前不曾有的自信。

但从前被几个无名小卒毒打时的那份热诚、倔强却如同余烬下的微火,渐渐熄灭。

“好事一桩。”女人玩笑道,“你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昏迷在阴沟里,等着我来治伤。”

“不,莉莉安娜,我永远需要你……”阿尔祖连忙褐色的眼睛紧盯着她的眼睛,把她的左手拉着按住自己的胸口,“你对我的意义,就像故事里那么说的,心灵的港湾,缺少你你的陪伴和鼓励,我早就放弃,像我堂兄堂姐那样子成天混日子。”

女人梨涡浅笑,把脸靠在他胸膛上,

“继续说术士兄弟会。”

“兄弟会里没有人歧视我,侮辱我的出身,他们大都很尊重我,或者说尊重天赋和努力。我不再需要拼了命地去寻求别人的认可。”

“可对魔法了解得越多,我就越觉得自己渺小。世界上的邪恶,不公、冤屈、一桩一桩数不胜数,我一个人永远解决不完。”

“术士兄弟会里的高层似乎看出了我的理想,开始极力邀请科西莫老师,以及我,一起前往里斯伯格,帮助他们研究人类的突变改造计划,应付魔怪。”

“啊?”莉莉安娜顿时紧张地拉住他的衣袖,“你答应了?”

“没。我记得你说过,如果要折磨一群人、牺牲一群人,来换取其他人的幸福,从根源上就是错误的。”

“我不想折磨那群无辜的实验者,科西莫老师尊重了我的意见……他同样认为,突变实验的成果,有可能被窃取,滥用在战争之上。”

女人松了口气,冲他感激地一笑,

“你工作还顺利吗?”阿尔祖疼爱地摸了摸女孩儿的秀发,

“那场‘无尽战争’仍旧在持续,每天都有大量的受伤的士兵送到神殿医院……除此之外,魔怪的数量有增无减,孽鬼、食尸鬼袭击人类越来越频繁,”女孩儿眸子里忽而闪过一丝晶莹,忧心忡忡地说,“神殿医院从早到晚都处于满载状态,医院里没了床铺,有的伤者不得不在院子里打地铺,地面又冷又硬,空气也不好,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哀嚎,每天都有几个人伤情太重无法医治……被丢进停尸房……”

“可我只是个普通的医生,没办法改变局面。”女人情绪激动,俏脸浮现一抹自责,蓦地抓住男人的手,话音一转,“你还记得我们的理想吗?”

“当然……我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信条——创造一个更安全的世界,让我们的同胞彻底摆脱所有蛰伏在阴影里的魔怪。”

“很好,阿尔祖。永远记住,你就是我的希望。”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阿尔祖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徽章,栩栩如生的百合花娇艳绽放,混沌能量在银质的表面流转辉光,

“戴上试试,无论如何别取下来,它会保护你。”

“嗯。”

溪水不远。

躲在灌木丛中的猎魔人眼前再度变得模糊不清,涌动的迷雾,又把他带向了别处。

……

天空阴云密布,雨水淅沥沥地编织成银色的帘幕,笼罩住荒草蔓生的郊外,一处墓园。

朦胧细雨之中,面孔已然变得成熟、下巴带着短须,浑身弥漫着哀伤的阿尔祖,仍旧白须飘飘,充满智者风度的科西莫,站在一处墓碑前。

一丛百合花被雨水打湿,奄奄一息。

“怎么发生的?”

“她到郊外采药的时候,救助了一位被食尸鬼袭击的男人……男人活了下来,可她自己反倒没了……”阿尔祖失魂落魄地说。

“她的护身符呢?”

阿尔祖愣了一小会儿,蹲下身体,一手温柔地抚摸墓碑,另一手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枚破碎了一个角的百合花徽章,“这个小傻瓜,把徽章给了伤者,从食尸鬼的爪牙保护了他。”

“可笑的是,迄今为止那个男人都没来坟前祭拜过一次。”

“我想不通。”阿尔祖微笑地望着墓碑,泪水不自觉地滚出眼眶,一种无可名状的痛苦、委屈、愤怒随着血液升腾,深入骨髓,“她说过,如果要牺牲一个人,来换取另一个人的幸福,大错特错。”

“为什么伤害自己、伤害我,来拯救一个素不相识、不懂感恩的男人!”

“值得吗?”他冲着墓碑质问,通红的脸燃烧着愤怒,从前倾注的所有感情,都化作了乌有。

忽而一低头,愤怒立刻变成自责和颓然,

“为什么,我当时没陪在她身边?预想不到她会遭遇危险?”

“我就是个无能的废物!”

砰!

左拳狠狠轰击地面,光滑的皮肤崩裂、刺目的鲜血沿着拳锋从手背滑落。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阿尔祖。成为术士,意味着你会经历许多次生离死别。”

“可莉莉安娜还不到三十岁!她本该活下去!”他不甘地大喊,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别恨错了对象,那个男人和你都不是罪魁祸首。”科西莫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劝慰,“源头是魔物。”

“如果没有那头食尸鬼,悲剧不会发生。”

没有食尸鬼?

阿尔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拭去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液体,

看着掌心的百合花徽章。

莉莉安娜纯洁无暇的面容在花朵中浮现,稚嫩却坚定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阿尔祖,我要创造一个更安全的世界,让人们彻底摆脱所有蛰伏在阴影里的魔怪!

“不可能的,单打独斗根无法实现……”他啜泣道,低沉地咆哮,“我一个不留神,我就学了会儿魔法……呜呜……你人就不在了……你就不在了。”

“你说什么呢,孩子?”

“老师,我要去里斯伯格,参与突变实验。她已经向我做出了示范,有时候,牺牲在所难免。”

“你考虑清楚了?改造实验至今没有任何进展,而且你过得去心理那一关?”

“我要继续她‘未竟的事业’!可很明显,光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四处游荡,像疯子一样斩妖除魔,不可能把所有魔物扫荡干净,加上您也不够。”

“我需要帮手……如果没有,”他捏紧了徽章,坚硬的棱角陷进掌心血肉,刺目鲜血顺着虎口滑落到墓碑前,“我就亲手创造!”

……

朦胧的雾气之中浮现出一座屹立在岩壁上的中型城堡,墙壁涂成亮色,还有四座高塔和一些装饰精美的小型角楼。

第十七章 初代猎魔人

穿过迷雾。

蝮蛇学派的雷索出现在一座黑暗城堡的狭小房间,四墙乱糟糟地陈列着空荡荡的箱子、毛毯、锅碗瓢盆、木桶杂物。

房间角落一个穿着囚犯似的灰色亚麻外套、瘦瘦小小的男孩儿背对他站在木桶上,吃力地踮着脚尖,抓握着墙壁上方窗户边的铁栅栏,视线透过铁栅栏,贪婪地注视窗外明亮的天空。

“干啥呢,小子!”

低沉沙沙哑的嗓音把男孩吓了一跳,差点从木桶上摔下来。

下一秒,身体绷成木棍,两掌贴紧大腿,垂头注视脚尖,却又飞快地抬头瞥了闯入者一眼,眼神机灵狡黠。

“抱歉!老师,我不是故意躲这儿……我知道错了,饶我一次!”

“什么老师?”

光头大汉放缓了语调,僵硬的扑克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神态就像是一只体型臃肿的憨态可掬的灰熊。

男孩儿顿时捂着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小大人儿似的打量光头大汉,“你个小偷,光头怪人,从哪里进来的,杂物间的门明明锁得死死的,难不成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名字……”雷索强调。

“哼!伊瓦尔!”

唰——

大汉豁然脸色大变,绷紧了两颊,眼睛瞪得像两个琥珀色的灯笼,绽放出刀子一般骇人的精光,掠过男孩儿那张下巴尖尖的瘦长面孔。

有点眼熟。

依稀能看出记忆中的伊瓦尔的轮廓,只是没有那对标志性的邪眼,取而代之是大众化的褐眼,单眼皮。

男孩儿被他吓了一跳,退到墙角,双手交叉在胸前做防卫姿态,死死盯着光头大汉,

“该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雷索……这是什么地方?”

男孩表情越发诧异,“里斯伯格城堡啊。”

“怎么可能……”

光头大汉喃喃自语陷入沉思,自己回到了几百年前的里斯伯格,见到了童年时期,傲娇的伊瓦尔大宗师?

我这是在白日做梦?

“你怎么不说话了呢?”

“伊瓦尔,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问题真多,像个老奶奶!”

男孩儿抿了抿嘴唇,犹豫了片刻,

“科西莫爷爷带我回来的……”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感激又畏惧。

“在此之前呢?”光头大汉看向男孩儿的目光变得温和。

“白长那么大个儿,脑子笨的像猪一样!你看不出来吗?我……我就是个战争孤儿啊,流浪了很久,被人贩子逮住折磨得差点死掉,还好爷爷及时救了我。”

一提到人贩子,他咬了咬牙,就像是饥饿的狼崽子,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你……住的还习惯吗??”

“有吃有喝,但那群老师成天到晚逼我喝一堆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草药,大粪一样难喝,喝完想吐又吐不出来。”小脸上皱得像苦瓜,“还有打针,检查,锻炼身体,不听话就惩罚。”

“科西莫爷爷,阿尔祖叔叔老是对我们说什么可塑性。”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横在肚皮前,笨拙又滑稽地模仿,“岁月会索取代价,陈年的黏土越来越硬,成年人无法改造,只能坍塌成渣,只有年幼的生命才具备‘可塑性’。”

“要不是顿顿都能敞开肚皮吃到饱,我早就逃出去!”

里斯伯格,可塑性,伊瓦尔。

雷索心头确定。

现在他所处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里斯伯格城堡。

他正在见证第一批猎魔人的诞生的过程!

“除了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伊瓦尔脸上掠过一丝温暖的笑意,

“还有三十七个……玛多克……贾戈达……埃兰……米西……艾加……芙拉尔……阿纳哈德……有的是孤儿,有的被父母卖给了老师们。现在轮到我发问了吧?”

……

迷雾如潮水般涌来,中断接下来的交谈。

……

另一处昏暗的密室。

维瑟米尔陷入与雷索同样诡异的处境。

“你说你叫艾加?”

他看着那张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小鼻子小眼睛,正处于发烧状态的男孩儿,表情难以置信。

这家伙的眉眼之间依稀有那位狼派大宗师的感觉。

“听您的意思,您认识别的艾加?”男孩儿惊讶地打量对方这张奇怪的脸颊,苍老,却没有一根头发,胡须,眉毛,隐隐透露出一丝诡异的慈祥。

维瑟米尔略微失神,迷雾中没能找到艾加大宗师,却看到了他的童年。

温厚的手掌轻抚男孩的小脑袋。

就像曾经艾加对他做过的那样。

“艾加,你的父母呢?”

“我、我是孤儿……在希达里斯附近流浪,后来阿尔祖叔叔把我带回了家。”

“你喜欢这儿的生活吗?”

他使劲点头,朴实的小脸浮现一抹兴奋,

“有很多兄弟姐妹,而且吃饭管饱,没人为了争抢一顿饭大打出手,每个人都有好几套全新的衣服……每天喝过药、检查和训练完,大家可以一起玩耍、捉迷藏、画画……比以前流浪的日子有趣得多!”

艾加病态殷红的脸颊上透出一股由衷的欢悦,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背上却爬满了触目惊心的针孔和青肿淤痕。

维瑟米尔摇头。

可怜的孩子,这就满足呢?

要是去高文之家,你岂不是会幸福得晕倒。

“喝药不是很痛苦吗?”维瑟米尔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叹了口气,“你承受得住?”

“可也很高兴!大家聚在一个房间,永远不会无聊……实验,不过是一点牺牲和代价,我完全没问题!”

“我很感激爷爷,很感激大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在城堡里待下去。我想永远和大家在一起!”

……

“你她妈的叫做阿纳哈德?!”

猫鹫抬了抬鼻梁上的眼睛,灰绿色的瞳孔打量着眼前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得似乎有些早熟,双肩宽阔的少年。

剃得干干净净的寸头下,那张青涩的脸上有着圆圆的眼睛,当他瞪大眼睛,整个室内都被眸子里真诚和快乐的光芒照亮。

他还有浓密的眉毛,圆圆的鼻头,粗厚适中的嘴唇,带点婴儿肥的侧脸。

哪怕他不笑,也让人感觉喜气、高兴。

当他咧嘴露出乳牙,那股热诚和坦率让猫鹫也忍不住想要随他嘴角微弯。

真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儿。

“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阿纳哈德左手还机械地抬着哑铃,脸上保持着习惯性的灿烂笑容,诧异地打量这个不知从何处进入城堡训练房,自称为猫鹫的怪人。

“不,你现在还没得罪我……我只是没想到,传说中冷血无情的熊派大宗师,小时候居然是这么一副模样。”猫鹫瞳孔收缩,感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啊,这踏马该怎么切磋?以大欺小?”

“冷血无情?您在说我吗?”

阿纳哈德突然脸色一白,露出一抹生动的愧疚,让人莫名地心疼。

“不,不,我认错了人。”猫鹫摇头。

“也许您说的对……我主动离开了爱我的爸妈和亲爱的弟弟妹妹,我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主动离开是什么意思?”猫鹫问,

“今年收成太差了,庄稼颗粒无收,家里快要揭不开锅,天气又异常地冷……再这么下去五个弟弟妹妹都熬不过去了。”也许平时缺少交流的人,阿纳哈德双手捂着脸一口气把心底话都说了出来,“我没办法,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我是哥哥,家里最大的孩子。”

“所以,我把自己卖给了科西莫爷爷,为家里留下最后一笔钱。足够撑过好几个荒年和严冬。”

“卖自己,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其实这里没那么糟糕……”他嘴角浮现一抹开朗的笑容,“跟着爷爷来到里斯伯格,至少比被卖到史凯利杰要好。没准过几年,等老师们做完实验,我还能回去看看弟弟妹妹。”

“小混蛋,你不明白自己将面对何等残酷的命运?”

猫鹫摇头,突然走上前用力地捏住了阿纳哈德的脖子,将他提得双脚离地、蹬踹,像是一条快要窒息的鱼。

猫鹫目光中阴晴不定、杀机四溢……

如果现在结束阿纳哈德的生命。

未来这家伙还会出现吗?

明明突变前还算有情有义,偏偏喝下了最为冷酷的煎药。

杀了他,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让他解脱吧?

……

魔法灯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房间角落狭窄的书桌。

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正抱着一本小皮册与对面的一个男人对峙。

他披着黑斗篷、身形高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露出三色瞳孔的眼睛。

“这里是里斯伯格?所以你是埃兰?”柯恩凝视着男孩儿侧脸上那栩栩如生的苍鹰纹身,浑身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埃兰将《骑士美德指南》挡在胸前,目光警惕,

我是你未来的徒孙啊。

柯恩在心头嘀咕一句,随即安耐住见到幼年版偶像的激动,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我叫柯恩。埃兰,能说说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别他么想套我话,我凭什么告诉你?!”

埃兰朝地面吐了口唾沫,脸色倔强,不屑摇头。

“别紧张,我只想和你聊聊天,你先回答,作为交换待会儿我帮你一个忙。你看啊,我可是成年人。”

柯恩话中的诚恳打动了他。

“说话算话啊!否则我每天撑着不睡觉也要偷袭死你!”

埃兰嘟嚷着,似乎想起某段痛苦的回忆,鼻梁高挺、眼眶深陷充满异域风格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

“还能是什么?!我妈,史凯利杰的一个海盗,比大部分男人更加粗鲁、暴躁、孔武有力,把我带在船上养到十岁,等我继承了她的脾气,她反而厌倦了我,受不了我,当我是白吃白喝的累赘……正好阿尔祖路过,出了个高价,顺了她的意!”

埃兰看着难以置信的柯恩,脸上露出一丝刻薄的快意,

“是的……我的母亲卖掉了我。”

“那个虚伪的阿尔祖把我带进城堡,丢给我这一本破书,让我整天研究,说什么修身养性,还虚情假意地冲我笑,说我跟他‘很像’!但我知道他暗地里里在打着邪恶鬼主意,他在用毒药害我!”

这真是以后作风正派,深具骑士美德的狮鹫开创者,埃兰?

柯恩嘴角抽了抽。

这不活脱脱一个提前进入青春期的暴躁男孩儿?

唯一例外的,就是他身上弥漫的混沌能量,他是个法源!

“埃兰,跟其他孩子相处得如何?”

“除了亚甸的贾戈达,别的臭小子就一群还没断奶的孩子,啥都不懂的傻子,明明每天都被人灌一堆毒药,被当成可悲的试验品,却对法师感激涕零!”

“你要问我跟他们相处得如何?这座城堡就像一个昏聩的鸡圈,他们就是那群聒噪的,烦死人的公鸡、母鸡、鸡崽子!”

柯恩沉默了。

埃兰虽然说话粗鲁,但话糙理不糙,青草试炼的药物和毒药无异,尤其他们作为第一批实验者,使用不完善的煎药,承受了最大的死亡风险。

“贾戈达是谁?”

“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女孩儿,世上最好的人,比我没良心的亲妈对我还好!等我离开这座监狱,我就娶了她!”

埃兰板着小脸,一脸认真,仿佛天经地义地说。

“贾戈达一个女孩儿也在参与实验?每天喝药、检查身体?”

柯恩记得第一批猎魔人中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儿。

直到后来的猫派。

埃兰闻言深吸一口气,紧张地使劲咬住指甲,脸上浮现一丝担忧,

“对!十二个女孩儿的反应比二十六个男孩都要剧烈的多。毒药对她们的危害性更大!”

“她们忍受的痛苦比生孩子还要痛!”

埃兰话音一顿,直勾勾地看向柯恩,

“该你兑换承诺了,无论如何,让贾戈达缓一缓,这两天别再让法师给她灌药——算我求你!”

“我尽力而为!”

柯恩的话被迷雾淹没。

然而迷雾中的场景出现得毫无规律,跨越性极大。

这注定是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

朦胧细雨笼罩住悬崖峭壁间的要塞。

天花板上数盏魔法水晶吊灯摇曳灯光,将城堡顶层的实验室照得纤毫毕现。

阿尔祖和科西莫并肩站在窗台前,目光扫过下方山体边的坟场,密密麻麻的坟茔之中,又多了一处新坟——

一位驼背男人正用铁铲慢慢地填埋一具失去呼吸、娇小的躯体。

她瞪圆眼睛,五官扭曲,脸上维持着惊恐的表情,显然死前受了不少罪过。

阿尔祖深吸一口气,指甲轻盈地往羊皮手册上一划,贾戈达的名字被划成两半。

这一页旁边还能看到另外十个裂开的名字。

“后悔了吗,阿尔祖。”

科西莫慈祥地看着弟子。

“没有后悔可言。要铲除全世界的魔怪,要拯救所有同胞,必须付出牺牲和代价!这也是他们的试炼,他们以前的人生既悲惨又可怜,就像蚂蚁一样被所有人忽略,无足轻重。但只要挺过去,他们将蜕变,拥有超人一等的力量,更好地在这个黑暗世界生存。”

他收好点名册,掌心浮现一枚陈旧的百合花徽章,五指缓缓蠕动,摩挲,“我有预感,这次突变改造肯定有成功者!”

坚定的话语之后。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二十多张手术台上躺满了“试炼者”,清一色的不到十岁孩子,皮革束带捆住了四肢。咳嗽着、喘息着、在颤抖中抽泣。

身穿手术围裙,头戴鸟嘴面具的人在手术台前来回穿梭,提着瓶瓶罐罐的熬煮药剂,往试炼者嘴里倾倒。

手指闪烁五颜六色的魔力灵光,掠过实验体全身,记录数据。

……

罗伊站在实验室入口,迷雾将他身形掩埋。

这段时间他见证了法师们在里斯伯格的一系列残酷实验。

相比于高文之家的青草试炼,这里的血腥和痛苦程度翻上十倍。

一种种骇人听闻,风险未定的药物被灌进试炼者身体。

可悲的是,他无力干涉,多次尝试,他确定无论在前一个场景做出任何努力。

都很难对下一个场景产生丝毫影响。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旁观者。

目光怜悯,又有点感同身受地掠过一张张手术台。

一群稚嫩的试炼者或是挣扎哀嚎,或是惊恐地大喊大叫、或是羊癫疯发作般痉挛,口吐鲜血和白沫,或是沉默着流泪。

而那群法师之中,除了阿尔祖和科西莫,他还看到了熟悉的奥尔托兰。

“科西莫爷爷!阿尔祖叔叔,我好痛阿,我要死了!快救救我!救命啊!”

伊瓦尔拼命哀嚎着,忽而又凶狠咆哮,

“我还没杀光全天下所有该死的人贩子,我还没结束所有战争,我不要死啊!”

“我的贾戈达,把她还给我!你们这群畜生,恶魔!”

埃兰脸上的泪水鼻涕淹没了侧脸纹身,目眦欲裂扫视一群实验员,眼中燃烧熊熊怒火!

“呜呜……”手术台上的艾加像条蹦上岸的鱼一样摆动,不停转头打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同伴,

“坚持住,兄弟们!”

哪怕自身如此痛苦,他仍然有气无力地为大家加油鼓劲,“活下去!一个都不能少!”

阿纳哈德绷直了身体,眼皮一跳一跳,太阳穴针扎般刺痛,痛得眼歪嘴斜,满头大汗。好像有把刀子在一刀一刀割他的肉!

眼前却浮现家人临别的那一幕。

“爸爸,妈妈,弗拉泽、卡杜尔等我,等我回来!”

罗伊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身边,大门另一侧的阴影。

他总觉得那里有着什么人。

可他看不到……

同一时间,

藏在同一扇大门迷雾之中的雷索、维瑟米尔、柯恩、猫鹫、纷纷看向对方的位置。

明明都在实验室门口,却看不到对方一根头发。

仿佛隔着一层神秘的阻隔,又好似并不在一个世界。

……

迷雾变幻蠕动。

时间弹指间飞逝。

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历史上第一次的青草试炼的场景飞速前移

猎魔人们每一次眨眼,试炼便过去好几天。

带着鸟嘴面具的实验员不停给药、检查、搬运尸体。

城堡下的坟茔越来越多,手术台上的孩童与日俱减。

第三十天,试炼者中所有女孩全部死去,只剩下二十个男孩。他们有时候狂躁地抓挠衣服,大喊大叫,有时候诡异地安静。

第五十天,又走了五个,剩下的十五个男孩无一例外陷入深度昏迷。很少醒过来,苏醒开始呕吐,直到呕吐物里只剩胆汁。

第七十天,还剩十个孩子,癫痫发作,七孔流血,目光呆滞。

接下来的两周,阿尔祖的点名册上又被划掉五个名字,但剩下来的症状逐渐稳定。

呼吸平稳,脸色红润。

九十天后。

最初三十八个孩子中仅剩的五个男孩浑身大汗地从梦魇般的试炼中醒来,他们睁开麻木的眼睛。

瞳孔五颜六色,竖直锐利、形如野兽。

五个初代猎魔人在迷雾中的后辈们见证下诞生——

他们分别叫做玛多克、埃兰、艾加、伊瓦尔、阿纳哈德……

第十八章 教团

北方术士兄弟会的代表,一袭蓝色长袍,身材又瘦又小,却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吉多夫目光掠过训练场上的五名孩子——

阳光照耀下,穿着劲装皮甲,神采奕奕地挥舞雪亮钢剑,冲着一排披着亚麻袋的木头假人劈砍戳刺,动作快得难以置信,带出一缕缕残影。

“力量、体质、灵敏大幅度提升,突破人类极限,”代表话锋一转,遗憾地摇头,“偏偏没有觉醒魔法资质,不能掌握魔法。”

“这批变种人是残次品。”

“阁下的看法我不敢苟同,埃兰不是个例外?”阿尔祖看着那位侧脸带有纹身的少年,“他只需稍加指导就能掌握法术……更拥有大多数术士难以企及的身体素质,对疾病和剧毒的抗性,独特的突变能力。”

“天生的法源本该在班·阿德入学,冒着接近九成的死亡率,才拥有对术士而言可有可无的身手,难道想让法师舍长取短像个战士一样挥舞刀剑?”吉多夫看向场中那位身材最为高大,双肩宽阔,脸色冷冽的少年,

“何况还有可怕的后遗症,这位名叫阿纳哈德的孩子感情异常缺失,本来多活泼。现在冷得像冰棍。”

“我们已经找到四种突变配方,相比于从前是质的飞跃,实验继续下去,”科西莫皱着眉,“马上就能减轻副作用,觉醒施法资质也并非毫无希望!”

“这十年的人体试验兄弟会付出了海量资金,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二位身上,可惜结果令人大失所望。高层们认为继续实验回报太低!”代表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做出决定,撤掉所有资金,终止实验!”

“从现在开始,里斯伯格不会再有任何与变种人相关的项目,至于五个实验者……”他表情冷静地说出了残忍的话语,“立即回收处理!”

“荒谬!他们忍受了无穷的痛苦和折磨才度过试炼,你怎么能轻易剥夺他们的生命!”阿尔祖瞪大了褐色的眸子,愤怒地盯着吉多夫,“我和老师作为创造者,将负责他们以后的人生!”

“这五个变种人是不稳定的炸弹!懂我的意思吗?”

“别说了,吉多夫,”科西莫摇头,深邃的眸光看向那群训练场中挥洒汗水的少年,“我和阿尔祖带他们离开!”

……

“这是哪儿啊,老师……”

艾加背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一座山腰间云雾缭绕的城堡外。

爬满翠绿藤蔓高耸的城墙,几栋黝黑古朴的塔楼,组成一座宏伟要塞。

身边四名猎魔人少年眼神复杂。

明明跟随阿尔祖才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却好似经过了漫长的一生。

无数次肉体之痛后,脸上失去了曾经的天真、活泼,变得机警,敏感。

“科德温和柯维尔的边界凯斯卓山脉,莫格拉格城堡。”科西莫抚平长袍,眼中闪过回忆之色,“我曾经的家。现在,也是你们的家?”

“我们将在这里这里展开一番全新的事业。”阿尔祖凝视着这座恢弘的城堡,语气中丝毫没有被赶出里斯伯格的失落,反而充满斗志。

没有术士兄弟会的干扰,他才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我们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奋斗——铲除所有蛰伏在阴影之中的魔怪,创造一个安全的世界。”

“就凭你们几个虾兵蟹将?”埃兰看向阿尔祖,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和憎恨,“我差点死掉才熬过试炼,又没日没夜训练了一年,已经对得起你付给母亲的那笔钱!我要离开!”

“我不阻拦你,想离开随时都行。但我提醒一点,”阿尔祖随意地说,“你的力量、速度、性格、外貌都迥异于常人,毫无准备匆忙下山,只会被人类当成怪胎,让他们害怕、畏惧,疏远。”

“此外,你缺乏经验,仓促地外出,可能走到半路就被山里面独眼巨人、蛇怪给捕食!”

五人相视一望。

相当长时间他们从没离开过城堡。

过着实验室,训练场,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

现在也不过才是十一岁的少年。

突然要返回社会,的确有点不知所措。

“我有个建议。”阿尔祖续道,“我为你们提供系统的训练,你们将学会如何高效发挥能力,来行正义之举,获得人们的认可,再融入社会!”

“你们诞生在无数尸骸之上,从可怜的孤儿蜕变为强大的战士。唯有握紧手中剑,杀死魔物,拯救苍生,才不辜负试炼之中的牺牲者。”科西莫补充道,

“目前的你们就像是一个个质地上好的器胚,但欠缺几年的打磨……最好在城堡里训练几年。然后走出去,猎杀魔物,终结它们带给世间的苦难!到时候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从今往后,你们便叫做猎魔人!”阿尔祖沉声道。

“去他妈的猎魔人!”埃兰却桀骜不驯地说,“明明是你们这两个伪善的家伙,用恶毒的实验害死那群孩子,害死了我的贾戈达,却按在我们名头上,无耻!”

“那是试炼……你们通过它拥有了掌控命运的力量。我再说一遍,你们要走,我不会强留。”

阿尔祖目光徐徐扫过五人的面庞认真地说。

五名少年握紧了拳头。

单薄身体下流转着骇人力量。

“可我压根不想要所谓的力量,我只要贾戈达!”

“世上还有无数个贾戈达饱受魔灾困扰,等着你去拯救!”

埃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却暂时熄了离开的想法,那就待待看吧。

“不管什么拯救苍生。只要吃饱穿暖,我没意见。”阿纳哈德把玩着手中的钢剑,表情平静又机械地说,圆润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线条如同雕像般冷硬。

“当然没问题。”科西莫冲他点头,目光中隐蔽的愧疚一闪而逝,他是五个初代猎魔人中,副作用最剧烈的那一个。“你可以随时回去看望你的父母,弟弟妹妹。”

“没必要了。”阿纳哈德平淡地摇头,眼神再也没有曾经的对于亲情的炙热。

视若生命的家人,忽而在他心中失去了份量。

“杀什么魔物?我没兴趣。”伊瓦尔翠绿瞳孔像是万花筒一样变幻,煞是骇人,自从通过试炼,他眼前就老是掠过一系列稀奇古怪的幻象,骑着骸骨战马的幽灵骑士,在天空中飞驰,满世界制造战乱,无数可怜的孤儿应运而生,就像他一样,“我要杀光全世界的战争贩子!”

“那你首先得够快,够强,现在远远不够。”阿尔祖目光锐利地审视他的身体。

“那我留下来,继续训练!”

艾加看了眼四位同胞,又转向两位老师,叹息,“曾经的38个只剩我们5个了,大家该团结互助,不要分开。”

“人会越来越多,不久之后将有各个领域的老师来指导你们。”科西莫保证道。

人群最后的玛多克不言不语,面容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绿眼睛,像夜里的野兽一样闪烁幽光。

莫格拉格的城垛上的泛起了雾气,再度遮挡住五个互不可见的旁观者视线。

……

时间再次被按下了加速键。

罗伊眼前的画面又开始飞逝。

五名初代猎魔人,两名传奇法师到来之后,冷冷清清的莫格拉格城堡迅速变得热闹起来。

法师们按照承诺,耗费重金聘请了各个领域的专家——医生、猎人、铁匠、游侠骑士……来指导五位猎魔人,五个变种人少年如同干瘪的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飞速膨胀。

伊瓦尔、阿纳哈德,艾加对展现出了超凡的剑术天赋。

在此期间,科西莫大师绞尽脑汁,为猎魔人们量身定做地创造出了一种比法术简单得多的技巧——法印。

初代猎魔人中的唯一法源的埃兰对此展现出莫大的兴趣,时常练习改良法印至深夜。

别的时间则和外号“狮鹫”的游侠骑士卢埃林聊天。

阿尔祖也经常主动找他交谈,不厌其烦地传授《骑士美德指南》。

处于青春期的埃兰,刚失去初恋女友贾戈达,又被两人轮番洗脑,不知不觉就陷入骑士美德之中,无法自拔!

艾加跟随铁匠大师苦练锻造技艺,显露出卓越的锻造天赋,慢慢地开始负责所有同伴的武器盔甲。

猎魔人的训练有条不紊。

阿尔祖每过一段时间就要离开城堡,到外界收罗孤儿,以及家里养不活的孩子,带回城堡,继续青草试炼。

有了第一批成功的实验体,往后的实验存活率迅速攀高。

两位大法师的协作下,这座古老的城堡里,一批接一批猎魔人应运而生,训练的队伍迅速壮大。

当猎魔人的数量达到二十个,阿尔祖将整个团队命名为猎魔人教团。

教条则是拯救苍生,驱逐黑暗中蛰伏的魔物……

教团中的大家同吃同住,一起训练,相互之间结下了亲如手足的深厚友谊。

搬入莫格拉格城堡后第五个年头。

通过试炼的猎魔人数量达到了五十个。

阿尔祖和科西莫认为孩子已经接受了足够的训练,便允许最初的五个猎魔人下山,实现教团的抱负——杀死魔物,保护大陆的人民,以赢得认可!

……

藏在城堡外峭壁间,来自后世的猎魔人,看着自己的前辈们,心生奇妙之感。

依稀回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下山激动而忐忑的场景。

……

迷雾汹涌,时代变迁。

十年后的一个冬天。

城堡一楼大厅燃起一丛篝火。

猎魔人教团的一百个成员围绕着篝火坐成一圈。

藏在迷雾中的维瑟米尔,甚至从人群中看到了青年时期的自己。

面容青涩,又俊美绝伦!

“讲讲吧,艾加大哥,外面的世界到底如何?”

一群野兽般的竖瞳照亮了黑夜,看向人缘最好,长相平凡的猎魔人。

超过二十个年幼的猎魔人坐在他身后。

“我花了这么多年才明白,阿尔祖老师的话半点没有夸张……”艾加冲一群后辈回忆道,“进入山区的人可能只有四分之一能活着回来,其余被鹿首精、石化蜥蜴这些怪物捕食,出海的船会有四分之一遭受海克娜袭击再也不能返航,很多人民因此不敢进入森林或者靠近海岸。即便如此,更多的妖灵、食尸鬼、小矮妖、齐齐摩,会主动袭击附近的村落致使居住点被废弃。”

“这是个黑暗的时代!”

“这正是我们猎魔人大展拳脚的时代!”一个山石滚落般雄浑的男声撕破夜色,众人看到了一张冰冷脸和漆黑的眼,阿纳哈德背后,簇拥着十个猎魔人,大部分是服用了和他相同类型的煎药,情感不那么敏感的猎魔人,但伊瓦尔·邪眼也在里面,“人们迫切地需要救兵,使他们摆脱魔物的迫害,法师太贵他们请不起,雇佣兵不够专业。猎魔人就是最佳选择。”

“只要到任何一个村落,让村民看到咱们独树一帜的眼睛,他们就会明白,我们是猎魔人,他们就会哭着喊着,恳求我们出手,替他们铲除魔物。报酬尽管开口,相当丰厚,毕竟跟身家性命比起来,一些钱就不算什么呢?”

他身后一群人重重点头,一个琥珀色瞳孔的少年问,

“如果他们拿不出钱来呢?”

“那就换一个委托。”

“阿纳哈德,忘记阿尔祖和卢埃林爵士的话了吗?”埃兰灌了一口烈酒,脸色不悦地看向大汉,他很反感对方这种把利益挂在嘴上,把人命视作草芥的态度,“我们外出接受委托,杀死怪物,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挣钱!”

“即便需要帮助的人暂时窘迫,拿不出报酬,也该伸出援手。”埃兰站起身体环目四顾,朝着一众年幼的猎魔人叮嘱道,“我们猎魔人只为一个理由存在:替大陆上所有的居民面对他们无法面对的邪恶,获得认可!”

“闭嘴吧!别道德绑架了?”阿纳哈德不屑地摇头,“没钱,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即便义务帮人类猎杀魔物,他们也毫无感激之情。就是因为你们这种迂腐的观念,满嘴虚伪的仁义道德!玛多克才会主动脱离队伍!”

篝火边有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众人想起了那位下山完成了三个委托后,就突然不辞而别,音讯全无的初代猎魔人。

不得不说,他的离开,是对猎魔人教团的巨大打击,阿尔祖,科西莫,平日里还经常念叨玛多克。

“阿纳哈德的话不无道理,”伊瓦尔揉着太阳穴说,“自从十年前,我们进入社会开始,关于猎魔人的各种负面传闻争论不休。”

“无论哪个国家的国王,都认为我们是一群不可信任的刺客。”

“而法师们,除了阿尔祖和科西莫老师,改造领域的专家,大部分极端憎恨我们,因为我们在他们眼中就是可笑的残次品,偏偏取代了他们的工作,替人类解决了魔物之灾。法师再也不能享受人群中高高在上的特权!”

“教会更甚!”伊瓦尔变色龙般的瞳孔闪烁寒光,“教会的祭司们认为我们这群突变而来的生物,并非自然产物,自然不属于神明的造物,所以把我们视作邪恶的异端。”

“传说中最为仁慈的梅里泰莉,弗蕾雅,雷比欧达,对咱们却刻薄至极,信徒因而鄙弃我们!”

“照我说,既然人类对我们态度这么糟糕,我们就该公事公办!”伊瓦尔抬高嗓音,“拿钱办事,钱货两清。这该是猎魔人的第一条守则!”

“伊瓦尔,阿纳哈德,适可而止,”埃兰目露寒光,“别给大家散播错误的思想!”

“埃兰,你才是在误人子弟!猎魔人不是骑士,别把什么自我奉献生搬硬套进来。”

“都别吵了!”

艾加看着面红耳赤对峙的两伙人,无奈地摇头。

站在他们中间。

“无论你们怎么选择,不要影响大家,全凭自愿!”

……

这一次争吵只是猎魔人教团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接下来的数十年间,发生了无数次。

猎魔人们仍旧顽强地发展,遵循着不成文的约定。

他们每年开春外出,游走在世界各地的人类定居点,接受驱魔委托换取报酬,尽力取得普通百姓的支持和认可。

每年冬天,大家带着一年工作的收获、美酒、怪物材料,返回莫格拉格,欢聚一堂,分享美酒和冒险的经历。

悼念死在委托之中的同僚。

而两位法师则利用猎魔人带回的海量材料继续自己的研究。

天赋异禀的阿尔祖甚至利用这穷无尽的怪物尸体,创造出了一种召唤前所未有强大魔物的传奇法术——阿尔祖的双十字……

他还收了个弟子叫做伊达兰,并且集结了一批对突变改造感兴趣的法师。

在世界各地的隐蔽堡垒中进行突变实验。

科西莫为了加强猎魔人的归属感,传下了意外律。

猎魔人们斩妖除魔的途中,凭借此律,招收弟子,加入青草试炼的行列。

队伍越发茁壮,满世界生根发芽。

同时埃兰为首的对教团信条坚定簇拥派,与阿纳哈德为首的利益至上的冷静派,分歧越来越大。

但在斗争彻底爆发之前。

艾尔兰德大公与马里波亲王为了争抢维吉玛王位的无尽战争被终结之后。

教团的领袖之一的阿尔祖,重返马里波。

罗伊进入另一个清晰无比的雾气。

第十九章 不值得

马里波绵长的城墙在苍翠的原野上若隐若现。

聚拢的云层在高空之上遮挡了夕阳,黄昏晚风中,风尘仆仆,疲倦不堪的阿尔祖来到城市东边平民区,一处老旧木屋前。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气息奄奄地躺在寒冬傍晚,院子里一张藤椅上。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摇曳光芒。

女人满是补丁的亚麻长裙下身体骨瘦如柴,枯槁的脸颊毫无血色,如同病入膏肓将死之人。

阿尔祖在她身前蹲下身体,凝视这张在幼年时期每天都能见到的脸。

记忆回转。

那时候她年轻漂亮,心地善良,在所有婶婶之中对自己最为照顾,虽然总爱笑话自己鲁莽和愚蠢的骑士行径,但她最像母亲。

一别二十多年,竟然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

乌黑亮丽的头发白如霜雪。

“奥黛尔婶婶?”他轻柔地呼唤藤椅上仿佛随时要死去的老人。

“你,你是谁?”

老妪颤抖着从浅睡中惊醒,目光诧异地看向黑暗中冒出的英俊又成熟的脸庞。

“您不记得我了吗?伯恩斯家族的大傻子。”

“卡西利亚斯!?怎么可能!那个臭小子跟科西莫大师离开后,从没回来过。二十多年了啊,怎么可能!”

“我回来了,我还有另一个名字,阿尔祖。”

阿尔祖略微愧疚,很长一段时间他全副身心都投入了猎魔人教团。

忽视了曾经的亲人。

她目光一呆,难以置信地愣了整整五秒,才小心翼翼地仰望他,

“一年前在匕首战争的战场上召唤出那头大蜈蚣的法师?”

“是我。”

去年,猎魔人教团蓬勃发展期间,他从城外莉莉安娜的墓碑回返,路过阔别数十载的马里波城。

豁然发现,马里波亲王和艾尔兰德大公为了争夺维吉玛国王之位而发动的匕首战争仍在持续,且越演越烈。

两国无数百姓被强迫着奔赴战争绞肉机,死者无数。

人民苦不堪言。

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阿尔祖,实在无法忍受。

当着世人的面,第一次施展了双十字召唤术。

把一头可怕的怪物投入战场,终结了这场旷日血战。

“所以是你帮助马里波的亲王夺得了维吉玛的宝座。”

老妪眼神复杂地看向他。说什么也想不到曾经的蠢小子,竟然变成如此惊人的大人物!

算起来他四十多岁了,看上去却只是个三十出头的英俊青年人。

“嗯。”阿尔祖有些疲倦地点头,谁让他出生于马里波,下意识第帮助马里波亲王击败了艾尔兰德。

“奥戴尔婶婶,家里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之前去看过,伯恩斯家族府邸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其他叔叔和婶婶,还有奥力克他们去哪儿了呢?”

老人坐直身体,沉默地用枯槁的手掌捂住脸颊,声音悲痛,

“伯恩斯家族好几年前就没了……”

“你的堂兄奥力克和塔什克,年轻力壮被大公征兆加入军队,在战争胜利之前,战死了。”

阿尔祖表情肃穆。

眼前依稀又闪过那两个调皮的纨绔子弟。

经常欺负自己。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没有半点怨恨,只是感慨。

就这么死了啊。

“至于我们的大房子,去年艾尔兰德大公爵宣布投降那一晚,狂欢夜里,被一伙儿‘暴徒’洗劫,然后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你的两个叔叔婶婶被活活烧死,我和其他五个人勉强逃了出来,可钱都没了,只能搬到这个破房子里。”

女人语气哽咽,

“你的三个叔叔,婶婶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么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没撑几个月,又相继生病死去。只剩我和泽妮娜相依为命。”

“治安官,没抓到凶手?”阿尔祖脸色惨然。

尽管那群亲人没谁把自己视若己出,但他们养活了自己!

“狂欢夜啊,两个世纪的战争结束,全城人都在忘乎所以地享受、庆祝,谁又能注意到治安问题。听说还有好几个家庭在那晚遭了难,报了案但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最后不了了之。”

马里波明明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为何还要发生这种人间惨剧?!

阿尔祖的心悄然绷紧,一股悲伤弥漫了起来。

“那之后,泽妮娜为了补贴生活,去了梅里泰莉神殿最外围的医疗室当志愿者,救治伤者,换点食物,差不多一周回来一次。”

女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暗自淌泪,

阿尔祖神情恍惚,眼前又闪过那张发辫飞扬,颐指气使的小脸,多年不见。

那个娇生惯养大小姐脾气的泽妮娜居然会去又脏又臭的环境里当医生,治病救人。

世事果真奇妙。

神殿医师。

莉莉安娜曾经的工作。

女人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把拽住阿尔祖的手,她的手皮包骨头,皮肤就像冰一样冷,

“阿尔祖,不,卡西利亚斯,你是个大人物了,军队,大公、祭司都要给你面子吧?求你去神殿外面的医疗室帮我看看吧……帮泽妮娜说几句好话,让她工作轻松一点,让她别再遭难。”

“帮帮我,卡西利亚斯,”她恳求着,泪珠滚过干瘪的脸颊,“看在以前照顾你的份儿上!”

“放心,婶婶。”阿尔祖将女人冰冷的手掌包在掌心,重重点头,“等我好消息。”

……

神殿医院就在马里波城西,因为延续两个世纪的战争,以及魔物的危害,每天都有大量伤者病人,它毫无争议地成为这座城市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大门口灯火通明。

阿尔祖一路行来畅通无阻。

神殿外辉煌大气的建筑之外,黑压压的帐篷组成外围区域。

徘徊散步的信徒、病人,女祭司们一看到他的那张黑色卷发的脸,褐色的眼眸,和满身神秘又昂贵的戒指、护符。

立刻陷入震惊。

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感激、又带点畏惧。

匕首战争已经结束,但马里波人永远无法忘记——宿命的敌人艾尔兰德军队,被这位法师的召唤物摧枯拉朽击穿的那一幕。

他是整个马里波公国的大恩人!

“您是——阿尔祖大人?!”一个穿着洁白罩袍的,脸上爬满皱纹的中年女祭司迎了出来,满脸赔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马上派人去知会弗洛克大公!”

“放松点,我就随便看看。”阿尔祖扫了她一眼,继续往灯火通明的帐篷区走,“治疗室在哪儿?”

“您受伤了?我带您进神殿吧,姐妹们医疗技术更好。”

“我想见一个人……泽妮娜医师,她在外围的治疗室。”

女祭司愣了一下,蓦地偏过脸,深吸一口气,“请跟我往这边来。”

帐篷中央的一间木房子,阿尔祖就看到十来个光膀子绑着绷带的士兵、毛头小子、老人聚在桌边,正热火朝天地打着昆特牌,

见到神殿的祭司和术士,立刻鸦雀无声,

“泽妮娜医师住在哪儿。”阿尔目光环顾了一圈,心头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他身后的女祭司脸色难看。

“您指的是泽妮娜·伯恩斯,曾经的贵族小姐?”

一个被孽鬼抓了一下脸,脸上带着三爪结痂的人把视线投向旁边的女祭司。

“愣着干什么,大人问你们话了?”女祭司训斥道。

“泽妮娜女士两天没来了。”左脸有颗痣的士兵匆忙转过头,背对术士,朝其他士兵打了个眼色,叫他们统一口径。

“我们也觉得奇怪,还以为她辞了职!”

“哼……”阿尔祖眯起的眼睛射出冷光,“你们把我当成瞎子吗?”

他转头看向了女祭司,后者支支吾吾,瞠目结舌,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老实交代,她去了哪儿?”

他的话音好似带着一股深入人心的魔力,随着微风穿过整个房间。

一个左手打着石膏的男人顿时脸色一呆,像是傀儡一样诡异地僵硬着脸,机械地张嘴,

“泽妮娜死了……”

这一瞬间。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

所有人呼吸一滞。

很快又恢复如常。

“呵呵……”阿尔祖突然笑了,这笑声,却让所有人都感觉毛骨悚然。“在梅里泰莉女神殿附近,一位治病救人,品行高洁的女士,居然死了?”

他看向身后的女祭司,眼神像刀一样锋利,

“解释。”

女祭司双手紧扣在小腹前,脸色惨白,呆若木鸡。

“泽妮娜女士,被两个病人给糟蹋了……”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的老头,脸色浮现一丝挣扎,看向木屋左侧紧闭的大门,然后断断续续地说,“为了方便照顾伤员,她晚上睡在这间治疗室隔壁的房间里。”

“可三天前,两个男人看她长得漂亮,又不是神殿的女祭司,不受梅里泰莉保护,于是起了邪心。深夜偷偷撬开了门,侮辱她之后,又偷偷溜走了。”

“她羞愤难当,第二天,就在病房里上吊自杀。”

……

治疗室内有了漫长的难熬的沉默。

“尸体呢?”阿尔祖语气异常地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在停尸房。”女祭司结结巴巴地说,“您知道的,医院每天都要死几个人,战争结束,大都是被怪物袭击重伤而死。”

“有人在神殿附近伤害了医生,如此重大的事故,为何半点消息没有泄露出去?”

“我……”女祭司被他燃烧着褐色光芒的眸子一照,嘴巴就自己开了口,“祭司们担心事情传出去影响梅里泰莉神殿的声誉,所以……不过治安官那边还在调查,还没有结果。”

“还在调查?你们的医生死了,你们就心安理得地坐在房间里玩耍?”阿尔祖嘴角咧开一个冷漠的弧度,凌厉的眼神挨个挨个扫过场中十来位病人,他们纷纷低下头,“你们这么多人,躺在一个房间里,这么多双眼睛,难道没有一个发现暴行?去制止那两个畜生!?”

一个胸涂满紫色药水的病人嗫嚅着解释,“那两个家伙强壮得就像恶心的变种人……还在马里波的军队里服过役,他们用眼神威胁我,冲我动刀子,警告我……我害怕,我不敢说……”

阿尔祖向后仰起头,闭眼。

我帮助过的士兵,杀死了一位医生。

“阿尔祖大人,我、我没办法……”另一个左腿固定着木板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扫了暴怒的术士一眼,“我不想另一条腿也被打折。”

……

“别说了,立刻把泽妮的尸体带回来。”

“啊,大人,今天太晚了,要不明早?”女祭司问。

“立刻,马上。”

……

半小时后。

阿尔祖如愿见到了泽妮娜的尸体。

她已经不年轻了。

但过去娇惯的生活,让她外貌胜过大部分贫苦人民。

此刻,这张光洁清秀的俏脸不正常地发黑,凝固着死前惊恐。

遍体青肿,肌肉痉挛。

显然受过残忍的对待。

“她为你们治过伤吗?”

阿尔祖缓缓地问。

众人垂头默认,如坐针毡地扭动身体。

“你们对得起她的治疗吗?救命恩人受到侮辱都不敢伸出援手?胸中还剩一点人性和良知?”

没人回答。

“你们可知——纵容犯罪,也是一种无可饶恕的罪过?”

几个男人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室内一片死寂。

法师凝视那名女祭司。

“这就是梅里泰莉女神的教条?”

“抱歉,阿尔祖大师,但我没办法,我人微言轻。”

女祭司脸色发白,带着羞愧的表情,挤出一滴眼泪。

“但以您这么尊崇的身份,只要您亲口跟大公爵说一声,调查立刻会有结果!他肯定会立马把那两个犯人交给你处理!我听说他会还想求您继续出手,攻城掠地,他会继续倚仗您!”

阿尔祖凝视着泽妮娜,神情恍惚,似乎看到了另一张脸。

同样的神殿医师。

同样死得相当痛苦。

她们舍命拯救的对象,同样抛弃了她们。

何其相似啊。

隐隐约约,泽妮娜那张青肿的脸颊和阿尔祖记忆中,已经远去了数十年的俏脸重叠。

治疗室里的病人,相顾骇然。

身份尊贵的法师,居然跪倒在女尸前,动作温柔地握住了她冰冷僵硬的手,将手背贴在额头。

“莉莉安娜,救这么一群人值得吗?为他们创造一个没有魔怪的安全世界,值得吗?”阿尔祖深情地凝视那张幻想中的脸,语气坚定,摇头,这次他终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值得,他们不值得救赎!”

一股缓慢,绵长,撕心裂肺的痛将他全部身心占据。

他手掌凌空一握,一枚被磨损得发黄的百合花的勋章出现在掌心。

“我累了,结束吧。”

他神经质地喃喃低语,治疗室内众人静若寒蝉,不知不觉后背开始发凉,面前男人身边奇异鼓动的能量,制造出一阵诡异的幻觉——

一连串报丧鸟的嘶鸣、声音越来越大,交织在一起的混响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几十年过去,我总算看明白。魔物杀死的人类,不及死在同胞手中的百分之一。”

“大师,”女祭司缩着肩膀,战战兢兢地问,“您在说什么?”

“无尽的战争,贪婪的欲望、丑陋的犯罪,自私的人心……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毒瘤。”

……

众人睁大了眼。

烛光忽而熄灭,屋内刹时沉入黑暗可怖的死寂。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光。

熊熊烈焰在屋中壁炉里长燃,把整座小屋照得通亮。

轰隆隆!

咔嚓!

大门之外,耀眼的雷电带着银紫相间的弧光,照亮夜幕低垂的天空,以及阿尔祖爬满泪水的脸!

治疗室、梅里泰莉女神殿、整个马里波,无数人民走出房门,一同眺望漆黑天空中的乱象。

云层在高空之中翻滚、越积越厚,漆黑如墨,乌云之下的城池也愈发阴郁起来。

忽然间,分叉的闪电劈开了头顶阴森,刺耳的炸雷接踵而至。

“诸神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吓得语无伦次。“世界末日来临了吗?”

淅沥沥的雨水在狂风中笼罩整个城市。深灰色的乌云头顶盘旋翻滚,龙卷风似地在苍穹上撕开一个大口子,无数如同干旱大地裂隙般的闪电从中倾泻而出,绽放着夺目的雷光。

“阿尔祖大师,那……”女祭司凝视着窗外的天空,牙齿打颤地问,“那是您的传送门吗?一年前战场里那一个?”

治疗室内众人目瞪口呆,脸被吓得惨白!

那个打着石膏的男人疯狂求饶着冲向门外。

数不清的人被吓破了胆,跑出家门无头苍蝇般乱窜。

治疗室外,一团迷雾炸裂,披着斗篷的身影突兀地跳了出来。

随手一剑。

剑光夺目。

那个狂奔的石膏男捂着断裂的脖子,迎面倒地。

飞扬的血花中。

罗伊看到了那熟悉无比的字眼。

击杀阿卡林,经验值+20,猎魔人Lv13(20000/14500)

这些人类居然不是幻象,这是个真实的世界啊!

他望向天边。

一条遮天蔽日的骇人生物,宛如长有亿万条步肢的蛇一般从龙卷风的深处钻了出来,在天空中扭曲蠕动,最后落到了马里波城中,梅里泰莉女神殿头上!

恢弘壮阔、神圣庄严的神殿,瞬间被庞大的兽躯压得四分五裂,如瀑暴雨、尘雾弥漫之中,沦为一片废墟。

大地随之颤抖起来,哀嚎声中,无数团蝼蚁般细小的人类爆成肉泥!

更多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崩碎的石墙压碎,一命呜呼。

那道十字形的裂陡然闭合,刺目的雷光也突然消失了。只剩下黑乎乎的积云、黑压压的城市,还有偶尔被痉挛的电光照亮轮廓的多足巨兽。

它碾碎了神殿,在西边的城区地上制造出一条骇人的鸿沟、把城市分成两半!

又势不可挡地冲向了马里波的军营,以及西北方的公爵行宫!

每次电光闪烁中都能看到这巨大的蜈蚣在城里大肆破坏。

它张扬着奇大无比的双颚,收缩身躯,将座座辉煌大气的建筑碾为平地。

翠绿毒液如雨落下,把拦路的一切腐蚀成烂泥和白烟。

最繁华的西边城区,沦为炼狱。

阿尔祖散去了护身法盾,行走在地面开裂的马里波大街,浓郁的混沌能量、恣意的闪电、鲸吞一切的涎魔。

惨叫、恐慌、毁灭。

将他衬托着好似带来末日的使者!

而他自己,泪眼婆娑之中,走向涎魔制造的死亡炼狱,走向毁灭。

“回来吧,阿尔祖……”

一道白须飘飘的身形,衣袖鼓动,无形的魔力击飞砸向弟子的碎岩!

科西莫落到阿尔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肩膀!

阿尔祖扭过头,闪电照亮他痛苦而扭曲的脸。

“老师,过去几十年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

“猎魔人能清扫魔物。但无法清扫人心中的黑暗面。”

“那些根深蒂固的自私、贪婪、残忍、漠视……危害性胜过无数怪物。”

轰隆隆。

雷鸣声中,他嘶声大吼!

“不值得拯救!”

“我累了,老师,我要下去找她了。”

“累了就暂时放下,丢掉束缚。”

“跟我离开吧,阿尔祖。我的老师乔弗利·蒙克留下的遗产,也许能让你与莉莉安娜重逢。”

老人朝他伸出了手,浑浊的眼神,苍老的脸颊,正如多年前,第一次见面,向他发出邀请的样子。

阿尔祖走向灭亡的脚步为之一顿。

第二十章 分裂

科德温的乡下,寒冬之风悄然来袭。

白雪堆满枝梢,森林银装素裹。

一头行走肉山般的怪物在雪地的林间缝隙狼奔豚突,狠狠撞上一棵繁茂的松树,树干被巨大的力道瞬间撞成两截,咔嚓坠地。

枝叶卷起漫天风雪。

溅上两个男人的脸。

他们披着宽大斗篷,提着银制长剑,分别站在断裂树枝的顶部和根部。

四目相对,一人冷若冰霜,一人嘴角陪笑。

他们弓腰屈膝,剑刃立在腰侧做犁势,警惕地打量那头脑袋长满鹿角,口中尖牙如匕首,挂满恶臭粘稠的雠特怪。

它口鼻间剧烈的呼吸在半空形成一道醒目的白烟。

“里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光滑的剑刃照出阿纳哈德冷冰的侧脸,和竖瞳,“教团一直以来的规矩,委托先到先得。其余人不得出手抢夺。”

“是我先从黑水村接到猎杀这头畜生的委托,为何半路插一脚?识趣的就赶紧离开。”

“阿纳哈德老大,放松点,别那么激动……都是教团的兄弟,并肩作战完一回又如何!雠特怪相当棘手,单独对付它风险巨大,容易受伤流血,如此来不及回家过个暖冬。”

里斯笑着解释,

“咱们合作,这家伙还不手到擒来,大不报酬你7我3!”

“拿了钱,回到莫格拉格,一起吃肉喝酒!”

里斯摩拳擦掌地看向怪物。

后者瞬间被他眼中的蔑视激怒。

暴怒的咆哮震天而起,雠特怪反弓形的后足在雪地踏出一连串圆形蹄印,带着一阵腥风冲向阿纳哈德,分叉树枝般坚硬的鹿角对准他的胸膛,仿佛穿透血肉和骸骨,把他叉成标本,高举在半空!

大汉却以超出体型的灵敏纵身一跃,千钧一发之际,脚尖轻盈地点了一下雠特怪的鹿角,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前空翻,剑刃贴在胸前,随着惯性转动,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圈。

哗啦啦——

雠特怪后背灰黑色的厚实皮毛破开一道颀长的血口。

鲜血飞溅,滋滋落地,白雪染成刺目的鲜红。

它哀嚎着身体失控,撞上一棵百年松树,摔倒,头颅埋进雪中。

“噗嗤——”

里斯身形如弓,趁机迸射而出,银剑唰一下刺中怪物的左侧背部。

拔剑,血珠滚落。

他踩着雠特怪的大腿迅速踏上它的后背。

剑尖刺出漂亮的银点。

雷霆万钧地戳刺雠特怪脆弱的后脖颈!

“砰!”

金铁交击!

一把剑击打横击飞了里斯的致命一击。

而雠特怪趁机疯狂甩动身体,将两名对峙的猎魔人摔下背,狂奔到远处的积雪的松树下,喘起粗气。

灯笼大的黑眼睛充满忌惮。

这狡猾的大家伙知道自己惹上了不好惹的人!

“你是聋了还是喝多了黄汤?听不懂人话?”阿纳哈德右手绷直,剑尖直指血泊对面的昔日同僚,污蔑性地冲地上吐了口唾沫,“最后一次警告,委托属于我!我不会跟任何人分享报酬!”

“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为了那可笑的骑士精神、道德观,你向村子索要的报酬不到我的一半,到时候按谁的标准来算?还想跟我分账!快滚!”

里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阿纳哈德!你究竟把我们当成兄弟还是敌人?你心头只有那些冷冰冰的自以为是的守则吗?!”

“不守规矩的猎魔人不配跟我谈兄弟!”大汉冷声说着,目光瞥向怪物。

“混蛋!阿尔祖和科西莫老师离开之后,你把自己当成教团的老大?”

“别跟我提那两个抛弃教团的老头子!”

里斯唾沫横飞,“而你目光狭隘,只顾眼前利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心中没有半点情谊、道德,居然对自家兄弟出手!你的胸襟气度不配跟埃兰老大比!”

“唰——”面无表情的阿纳哈德舍弃了虎视眈眈的雠特怪,身形如电冲向里斯。

砰砰!

一连串气爆声响彻林间。

剑刃碰撞倾覆的火花照亮林间昏暗的空气。

剑芒交织成一团银色电弧。

两道狩猎魔物的人影缠做一团,高速跳动,旋转。

阿尔德轰隆作响,雪地炸开窟窿,赤红的伊格尼点燃笔挺的松树,魔力灵光闪烁不定!

但僵持不过五秒。

噗嗤!

半空泼洒出一大片热气腾腾的鲜血。

里斯闷哼一声,身形一颤偏向左侧,肩膀到腰部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眼神恐惧地冲向雠特怪。

毫发未伤的阿纳哈德,冷着脸提着滴血长剑,身形几个起落就要彻底结果他。

雠特怪突然大叫,恐怖的咆哮压弯了一颗颗雪地里的灌木!它径直越过里斯,疯狂地冲向阿纳哈德!

小山般的阴影当头罩来,

被这一阻挡,阿纳哈德停在原地,目光一寒。

剑光纵横间,鲜血遍野。

而重伤的猎魔人逃之夭夭,消失在雪地尽头!

……

惨白的雪花笼罩了莫格拉格城堡。

庭院中,布满稻草假人、木桩的矩形训练场上,聚集了超过两百名猎魔人。

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个阵营。

分别以埃兰、艾加、阿纳哈德以及伊瓦尔为首。为安全和谨慎起见,中间隔着一排假人。

但今天,没有从前冬季大家喝酒聊天、分享冒险经历、其乐融融的氛围。

所有人目光氤氲怒火,气氛剑拔弩张。

“阿纳哈德!”埃兰死死捏着拳头,愤怒地看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而他身边,胸前包扎着一团绷带的里斯怒目而视,“里斯和你争抢委托确实不对在先,但大家都是教团中人,把话说开,说明白就行,何至于动手?而你,不惜舍掉危险的雠特怪,毫不留情地重伤同僚,甚至想杀了他?!”

“忘了教团的铁律——禁止同类相残!?”

“阿纳哈德是个疯子!”

埃兰背后,一个面容青涩的猎魔人抱怨地看向对面那群气质冰冷的同胞,

“他们使用了错误的煎药,毫无同理心!整天板着一张脸,嘴巴比粪坑还臭,像是谁都欠他们债似的!”

“没错,他们心中根本没有教团,没有责任或者兄弟,只有自己!”

……

“闭嘴吧,阿纳哈的老大明明已经警告过里斯,他偏偏不听!是他先破坏规矩?”

阿纳哈德身后走出一个目光冷冽的猎魔人,

“原本定下的报酬标准足以让大家吃饱穿暖。可你们为了那可笑的骑士精神,一而再,再而三地压低价格,甚至无偿援手!”

“你们这是想让大家以后喝西北风吗?”

“如果上一次,阿纳哈德老大退让,是不是以后都要按照你们的意思来工作,无私奉献?”

“如果冬天前没挣够钱,谁来养活整个教团?!”

……

“诸位忘了组织的创立之初的宗旨?”埃兰义正言辞地反驳,“我们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帮助人们清理魔物,让这个世界变得安全!”

“我们该有始有终!”人群中有一个赞同的声音,“只有坚持不懈地去履行信条才能让我们始终如一。”

“理想!信条!嚯嚯!”一个身形高大的猎魔人讽刺地冷笑,“这是阿尔祖和科西莫强行灌输给我们的理念,属于他们的东西。”

“可现在……”他环目四顾,许多人脸色都变得晦暗沮丧,隐隐透露处被抛弃的愤怒,“这两个‘无私’法师为了他们狗屁的理想,再度将我们抛弃!”

“他们召唤出涎魔,毁了半个马里波,连累了我们在大陆上声名狼藉,自己却逃去了地狱!”

“阿尔祖和科西莫不在了!”更多不安分的猎魔人开始响应,目光交相辉映,“凭什么继续遵守以前那些违背时代,迂腐又愚蠢的规则!”

“教团是时候做出改变!”伊瓦尔走出队伍,双目四顾,洪亮的声音穿透人群,“不再为了他人而活,不再被‘高尚的美德’,可笑的信条束缚!”

“我们将过上自由的生活,不但有精彩冒险,还能每天善待自己和战友!”

一群人眼神变得火热,蠢蠢欲动!

“不!阿尔祖和科西莫还活着,没人发现他们的尸首!”中立派旁观的艾加突然插嘴。

“两位老师,我们的领袖,赐予大家自保的力量,和永不患病的健康体魄,使我们不用像别的无名孤儿一样凄惨地死在野外!大家该心存感激,而非抱怨。”

“他们已经不在了,你还对着空气溜须拍马!”阿纳哈德不屑摇头,“力量是咱们用命和一辈子的痛苦搏来的,多少兄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留下各种后遗症!”

“何况已经多久了,十年,没一个消息传回来!”伊瓦尔接腔。

“够了,别扯得太开,回到今天的话题中心——无论如何,阿纳哈德必须向里斯郑重道歉,在所有同胞见证下,请求他的原谅!”

埃兰目光炯炯,周身弥漫着一股令所有猎魔人心惊肉跳的混沌能量,他是在场唯一的法源,其余猎魔人的法印对他而言就像是杂耍,

“向所有人发誓,不对同类出手!这次的意外冲突就此揭过!”

艾加支持道,“别让这个糟糕的开始延续下去!如果大家都为了争抢委托不留情面地大打出手,窝里斗,总有一天,我们将死在同类手中!”

……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斗争中心面目冷峻的魁梧大汉,

埃兰和追随者目露警告。

艾加那一帮人继续态度温和地恳求和劝慰。

而阿纳哈德身后的一群众人,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穿过庭院的冷风,吹得男人背后宽大又漆黑的斗篷随风飘扬。

“没有道歉……”他拒绝得掷地有声,他知道一旦低头,将失去支持者的信任。

“我也不接受道歉了。”里斯目光缩成一条缝好似捕食的毒蛇,“我要以牙还牙!”

……

冲突就这么发生。

里斯率先释放阿尔德法印轰击阿纳哈德的膝盖,似乎想让他跪下。

但伊瓦尔的邪眼眨动,提前预知,扶住了大汉的身体。

阿纳哈德没跪下去!

但自尊心作祟使他拔出了剑刃,挥向同僚。

那一刻,对峙双方的新仇旧恨、过去种种嫌弃涌上心头。

战斗就此爆发。

最初只是埃兰率领的恪守骑士信条的猎魔人,与阿纳哈德、伊瓦尔率领的变革派的斗争。

占据一半数量、艾加代表的中立派大喊大叫阻拦冲突。

但刀剑无眼,不由自主地被杀红眼的双方卷了进去。

……

战斗一发不可收拾。

剑光,魔法灵光,打斗声,喊杀声充斥整个庭院。

庭院周围城墙上迷雾中的互不可见的四名猎魔人幽幽叹息地注视着同类相残的一幕。

迷雾变化莫测,他们作为见证者,无力改变。

……

这场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

次日黎明时分,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青石地面。

教团中两百多名猎魔人超过一半永远闭上了眼睛。

埃兰的守信派和艾加的中立派取得了最终胜利。

阿纳哈德率领二十名志同道合的跟随者、以及两位法师,带上两份独特的青草试炼配方,逃离了莫格拉格,一路向南,来到阿梅尔山脉锯齿状的轮廓之上,庄严而险峻,棱角分明如同方尖碑的山峰“戈尔贡”。

一片由上至下呈“之”字形的城墙耸立在此,其中四座高塔和一些装饰精美的小型角楼与城墙融为一体,围墙上爬满白色霜花。

“海恩·卡维赫堡垒!”

阿纳哈德面向身后一群眼神闪闪发光的猎魔人,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住在这里。虽然离开猎魔人教团,但我们要发展,接受委托,招收学徒。”

“我们得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号!”

“我们直来直去,没有花花肠子,只为了生存接受委托,不受可笑的道德束缚,我们是冰天雪地里最强壮的战士。”

“钢铁般的意志,构成最坚固的盔甲,没有什么再能伤害我们,动摇我们!”

“从今往后,我们叫做熊学派!”

二十一位猎魔人振臂高呼,山呼海啸!

唯有伊瓦尔,邪眼转动,表情犹豫。

眼前似乎又掠过那群骑着骷髅马翱翔天际散播战争的幽灵骑士。

熊学派,会为了他们跟那群家伙作对吗?

而迷雾之中的猫鹫挑动眉梢。

雷索则难以置信,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家蝮蛇派,以前原来是属于熊学派!

那么分裂不过是迟早的事。

伊瓦尔与阿纳哈德不是一条心!

……

留在莫格拉格的猎魔人们虽然取得了斗争胜利,但一半的同伴死于自相残杀,阿纳哈德又带走一批。

他们原本坚定贯彻拯救苍生之道的信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埃兰敏锐地察觉到,留下来的一部分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心底也在埋怨自己和阿纳哈德的争斗。

莫格拉格的气氛愈发灰暗和紧张,荣耀在猎魔人之间的迅速逝去。

埃兰彻底明白,这片理想的沃土已经回不到过去。

而整个世界,因为创始人阿尔祖毁灭马里波的壮举,神庙和法师不遗余力的污名化。

猎魔人的处境越发艰难。

终于某一个寂静的夜晚。

埃兰带上十三名信仰坚定的好友,一位法师,离开了城堡。

阿纳哈德向南,而他向西北方迁移,进入柯维尔和波维斯的弧形海岸,找到阿尔祖和科西莫老师曾经用来进行试验的另一处城堡,耸立在海岸峭壁之上的凯尔·塞壬!

他们将这块魔力之地中的尸骸收敛完毕。

宣布了对它的所有权。

“各位骑士……还记得我们成为猎魔人之初经受的训练吗?”

“挥剑和释放法印的时候,多想想猎魔人的荣誉和信条。”十三名目光澄澈,光明磊落的猎魔人朗声音道,

这是曾经的剑术老师游侠骑士卢埃林的教导。

这位外号狮鹫男人坚定不移的精神,和阿尔祖留下的崇高理想结合,影响了年轻的猎魔人的一生。

可惜这位老爷子只是个普通人,早就离世。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将恪守拯救苍生的理念!有朝一日,人们必定能摈弃惧怕和流言,真心实意地向我们表达尊敬和感激。”

狮鹫是最为忠贞不渝、秉性高洁的魔物,同时为了纪念教导过他们的“狮鹫”卢埃林。

埃兰,当着所有成员的面,立下了根基,

“从今往后,这座要塞,我们的家,叫做狮鹫学派!”

迷雾之中,露出一对激动的三色瞳孔。

柯恩心潮澎湃,忍不住哼起了狮鹫学派的战歌。

然而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

埃兰离开后,

又有一群猎魔人踏上没有目的地的旅途。

最终留守莫格拉格的只剩下艾加,以及他身后恪守中立的二十位同伴。

他们艰难地在城堡里待了一些年,四处寻找离开的同胞,等待着阿尔祖和科西莫的回归。

渴望着,曾经的同胞能重聚一堂!

可惜,热情最终统统冷却,只剩失望。

五年后的一天。

艾加,以及和他相依为命,不离不弃的二十位手足兄弟,向着东北方,进入了科德温蓝山之中。

找到了群山之中,荒野之上,荒废已久的古海要塞·凯尔莫罕。

他们不像熊派一样利益至上,冰冷无情,亦不像狮鹫派那般完全无私,舍我奉献。

“诸位兄弟,我们保持中立,不参与政治,不涉及国家之间的斗争,我们只接受委托,只对害人性命的魔物出手……”

“我们永远团结在一起,”艾加扫视着同胞,眼睛发酸,“当我们回头呼唤的时候,同伴将聚集在身后,就像狼群!永远不会独行!”

“我们叫做狼学派!”

维瑟米尔看着那跟着艾加挥动拳头的年轻时期的自己,浑浊的眸光淌出一滴,羞愧涌上心头。

艾加大宗师。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狼派最终还是凋零了……

没人注意到的地方。

一名在斯提加城堡,经过突变的半精灵。

带着一群被成为残次品的猎魔人反杀了法师

加入大陆之上艾恩·希迪(精灵)阵营。

一心一意,为精灵们服务。

他们来去无声,体态优雅,喜怒无常,如同猫,自称为猫学派。

……

猎魔人黄金时代自此拉开序幕。

而罗伊在迷雾闪烁间,跟随着毁灭了半个马里波的阿尔祖、科西莫,经过十年搜寻,找到了无边无际的飞龙山脉之中。

一处隐蔽的山谷。

第二十一章 飞龙山脉

大陆最北边的屏障,常年被迷雾笼罩的飞龙山脉。

传奇法师阿尔祖、科西莫结伴进入了山脉深处,一个被皑皑白雪覆盖,僻静无人的隐秘山谷。

山谷中央耸立着一座两层楼高的黑色方尖碑,诡异的魔力萦绕不散,鸟兽绝迹。

两鬓斑白的阿尔祖拭去石碑粗粝表面的冰雪,凝视碑体上的复杂而陌生,好似一堆游动蝌蚪的字符。

“既非上古文字,也非北方通用文、尼弗迦德文字。”

“这是上千年前的道克和沃兹格字符……”科西莫端详着手中的地图,“乔弗利·蒙克老师笔记之中的两支灭绝文明的瑰宝。”

“科西莫,这里面的秘密,果真让我重见莉莉安娜?”阿尔祖瞳孔放空,神态有些恍惚。

那次毁灭马里波之后,他的人生目标轰然崩塌,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失去继续奋斗的动力。

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再见死去的爱人一面。

可惜她已经离开几十年,邪恶的死灵术无能为力。

乔弗利·蒙克大法师留下的封在魔法瓶种的迪精,只能针对附近的目标施法,而且限制性极大,远远称不上无所不能。

同样无法复活莉莉安娜。

但这位法师在留给弟子科西莫的遗产存在另外一份记录,让他重燃希望。

“道克人、沃兹格人,天球交汇之后最先降临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在飞龙山脉中比邻而居,都信仰着传说中的妮雅,也叫做东方女神、夜之魔女莉莉特,他们遗留的文字,被别有用心的考古学者利用,由此诞生了后世臭名昭著的黑日诅咒,坑害了无数女孩儿。”

“可是这两支强大的古代文明,却在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销声匿迹,包括他们信仰的神灵莉莉特也彻底绝迹,其中必然隐藏某些不为人知的惊世隐秘。”

科西莫腆着略微凸起的肚子,绕着巨大的方尖碑转了一圈,眸中闪烁思索之色,端详阅读碑文,“一个道克人铁匠拾取到天上坠落的红色流星,流星中时常回响起古神之语——实现汝之一切愿望,但需献上祭品……邪恶的灵魂……”

愿望两个字,莫名让这对师徒心底升起了期盼,又害怕失望,努力将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于是那个道克人在部族之中筛选目标,并加以暗害,制成祭品。”

“结果不久行动暴露,他和那枚从天而降的陨石统统被道克人、沃兹格人销毁、封印?”

“碑文到此为此……”科西莫跺了跺脚,那股驱散谷内所有生物的力量近在咫尺,“但根据乔弗利·蒙克老师的考证,两支文明的毁灭,正是因为这枚陨石……而且陨石可能出现的地方,正是这座方尖碑下。”

科西莫黯然道,“可惜老师来不及探索它的秘密,便因为魔法意外与世长辞。”

“他把所有遗产留给了我这个弟子。”

老人拍了拍面容憔悴,双目无神的弟子的肩膀,“我们来此之前,收集到十二个魔法封印瓶。”

“足以应付大多数突发危险。”

“找到那枚陨石,获取它强大的力量……也许就能实现你的愿望,重见莉莉安娜!”

……

“毁灭两个文明的力量,”阿尔祖却迟疑了片刻,“万一是某个强大的邪神,或者恶魔?”

“这也是我这么多年的担忧,接下来的行动福祸难料,究竟会打开无限的愿望之匣,亦或者恐怖的灾难之箱,难以预测,”科西莫沉吟道,“占卜法术亦毫无结果。”

“是否继续……选择权在你!”

阿尔祖凝视着这张爬满皱纹,眼神疲倦,却满怀鼓励的面容,嘴唇动了动。

几十年间,科西莫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帮助自己,疏导自己,亦师亦父,他是自己最有默契的实验伙伴,也是亲密的战友。

“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谁叫你是我唯一的弟子……”科西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一滞,百年不变的平和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伤感,“我没有你那种勇气,永远不可能在城市中召唤涎魔。”

阿尔祖点头。

绝望的情绪去而复返。

再无迟疑地打了个响指。

方尖碑之下厚厚的积雪被魔力气流炸开一个大坑,露出一道倾斜向下的黑曜石阶梯。

两人顺着阶梯往下,沸腾魔力推开了尽头黝黑石门。

而藏身在迷雾之中的罗伊,按捺住紧张的心情,跟着两人走进了大门。

……

“filre!”

阿尔祖一言既出。

橘黄色的光团浮升到他们头顶,照亮了漆黑的密室。

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

一座不算大的方厅,四角火盆堆积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看样子数百上千年无人光临。

亮光照出墙壁上几副色彩艳丽,粗犷而原始的壁画,像是某种祭祀活动——

左手第一幅——一群披着兽皮外套,头戴花环的野人,合力高举巨大餐盘里开膛破肚的灰熊、野猪、翼手龙等祭品,献给中央的一位遍体漆黑、不着寸缕的女人,她背后浓墨重彩地画出一轮漆黑的太阳——日食!

六十位头戴金冠的女孩儿匍匐在她周围,跪倒在血河之中。

第二幅——一人高举一枚棱形石块。

苍穹随之破开密密麻麻孔洞,放出无数猩红光芒,那群恭立雕像下的野人被红光一照,浑身着火,被燃烧殆尽,彻底消失在红光之中,甚至没能留下一点灰烬。

两幅壁画中央,一尊雕像,镇压了一切。

她体态婀娜、妖娆、姿容美艳,头戴金冠、金冠之中冒出一对刻满符文的羊角,殷红的唇角显露两枚尖牙,背后还有一对小巧的蝙蝠翅膀。

像是高阶吸血鬼和女夜魔的结合体。

明明只是一座雕像,那对漆黑的眸子里却流露出摄人心魄的妩媚,普通人只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但她的脸没有半丝温情,嘴角咧开冷漠的孤独,似乎在向两位突然闯入的法师发出警告!

可已经抵达终点,他们自然不会轻易离开,目光转向雕像笔直修长的双腿之下,祭坛前的一枚拳头大小的黑檀木匣,表面缠绕着一条条斑驳的锁链。

数百年的时光洗礼,银链爬满灰尘,以及氧化后的一块块黑色痕迹。

重重封印下,它仍然散发出一股怪异又强大的魔力,周围的空间在魔力影响下不停地坍塌又重建。

魔法灵光和空间裂隙,交织成高速震荡的一片微妙区域,犹如微风轻拂的湖面荡漾开的一圈圈涟漪。

它似乎具备生命,在两位法师注目下,噗噗地兴奋颤动。

辐射出一圈又一圈淡红色的光芒。

光芒中形成一片幻象——

一只鹰隼的幼鸟被困在蛋壳之中,拼命挣扎,摆动娇嫩脆弱的身体,但怎么也无法脱困。

气息奄奄地啾鸣着,向两位法师发出求救的信号。

但他们见状反而进一步陷入迟疑。

而被迷雾挟裹的罗伊,凝视着那红光莫名地感到一股亲切感。

就好似看到了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从镜子中看到另一个陌生的自己,内心深处、灵魂、血脉都在悸动。

至高者?

碎片?

红光向他发出呼唤。

但他竭力压抑住这股冲动。

两名法师心念一动,长袍之下蓦地涌起一阵强烈的魔法灵光。属于气元素的心灵念能构筑成两只无形的念力之手,飞向木匣!

靠近那座雕像不到半米。

“啵啵——”

黑光一闪,一道椭圆形的能量罩从半空浮现,罩住雕像和黑檀木匣,明黄色电弧流转。

法师们丢出的心灵念能瞬间被湮灭。

唔——

阿尔祖和科西莫相视一望,心头警觉,索性不再出手。

猎魔人再次看到那熟悉的场景。

科西莫解下一枚黄色双耳陶瓷罐,“啵”一声拔掉了它纹有十字架和九芒星的瓶盖。

电弧游弋,雷鸣轰隆。

一团银色雷云般的迪精现身!

它朝着莉莉特的祭坛伸出左侧鸦爪。

“啵!”

空气嗞嗞作响!

一股刺目的紫色电流轰中雕像。

就好似从天外飞入大气层的陨石,却被重现能量罩灼伤出赤红火光,寸步难进!

空气嘶鸣,泛起青烟,电流好似半空中蜿蜒扭动的蛇持续冲撞黑色的能量护盾。

两者陷入僵持,耀眼的白紫色光芒,赤红的光芒,充斥于整个密室。

呼噜噜……

迪精狭长的鸟嘴开合,发出愤怒的咕咕声。

再度伸出右爪,第二股跳跃的电流轰中了雕像。

黑色的光盾将巨大的冲击波卸向了周围的空间,密室突然爆发短暂地震,颠簸摇晃。

连带着雕像脚下祭坛前的黑檀木匣也剧烈颤抖!

两名法师须发飞扬间,五指勾勒,戒指、项链闪烁魔法灵光,长袍外叠加上一堆护盾。

在场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永恒的旁观者罗伊。

莉莉特的雕像给他的感觉类似于弗蕾雅和梅里泰莉。

这是个真神,传说中道克人和沃兹格人的信仰,偏偏孱弱至极,远比前两者弱小,就像一缕残象!

能量法盾坚持了三十秒!

轰隆一声之中,终于被电流轰碎。

那座精美的莉莉特雕像好似摔碎的瓷器,光滑表面突然龟裂,密集的碎痕爬满周身。

咔嚓!

哗啦啦——

雕像崩塌破碎成一块块钝角的碎石,坠落满地。

黑檀木匣猛地陷入静止。

但两名法师还来不及松一口气。

唰——

异常能量忽而如同涨潮一样翻转。

暴涨的黑色光芒涌出虚空,在半空构筑出一道栩栩如生的幻象。

她静立于半空。

头顶双角,身形火辣,嘴唇殷红如血、却又咧嘴露出惨白尖牙。

银色的眼眸好似天空中的两轮皓月,朝两名法师投去注目。

愤怒!

绝望!

恶毒!

冻结灵魂的严寒!

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两人的身体。

狂风大作。

莉莉特鲜血般诱人的红唇开合间,一股晦涩、阴柔,充满憎恨的声音回响不绝!

魔音灌脑般,让人头痛欲裂!

“Potepienie、Otwórz pudeiko.、Nie jest dobrze umrzec!”

一道目力难以捕捉的黑光瞬间穿透迪精,气之精灵直接炸裂!

剩余的一缕黑光射向阿尔祖。

但白须飘飘的科西莫不知怎地挣脱束缚,撑起能量护盾,挡在弟子身前!

黑光入体,老法师身形一颤,脸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晕。

啪啪!

缠住黑檀木匣的银链根根断裂,一道猩红的团形物挣脱而出,宛如鼓动着根根触须袖珍章鱼。

它猛地扑上莉莉特的幻象,触手狂舞,吸盘咔嚓咔嚓开合。

疯狂地撕扯。

啊!

幻象发出一阵绝望的惨叫,破碎成漫天碎片,化作虚无。

章鱼缓缓摆动触须,在半空中漂浮了一小会儿,娇小的身体带着一丝的欢快雀跃,但更多的是疲倦、虚弱,萎靡不振,

“这是什么东西?”

“陨石?”

阿尔祖声音发颤地扶住科西莫的身体,却没有轻举妄动。

那团巴掌大小软乎乎的红色身体上就像一枚果冻,一条条半透明血管骨碌碌蠕动,看上去居然有些可爱。

它黑色的圆眼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迷雾之中的猎魔人!

罗伊身心剧震。

一大片乱码疯狂钻出模板。

近乎于失控!

啪嗒!

触须垂在身体两侧,突然轻飘飘地坠落在地,周身虚实变幻,红光忽明忽暗,仿佛快要消失。

阿尔祖见状心头一紧,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双手捧起了这团怪异的红色生物。

皮肤和它接触的一瞬间,章鱼融化成一摊烂泥,彻底融入了法师的身体,不留下半点痕迹。

阿尔祖猛然闭上眼,像是木棍一样愣在原地,似乎陷入沉思之中,似乎在接受某种信息。

“阿尔祖?”

科西莫捂着胸口气喘吁吁,身体摇摇晃晃地撑住墙壁,紧张地看向弟子。

隔了好一会儿……

阿尔祖睁开眼睛,迷茫和错乱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澈。

“别担心,老师……我感觉前所未有地好,像是重生。”

阿尔祖握紧了拳头,嘴角浮现一抹振奋的笑容。

“匣子里的光团究竟是什么东西?”科西莫死死盯着弟子的眼睛,反复确认他是本人。

“道克人石碑记录中的天外陨石,但它自称为至高者……”

“至高者?什么意思?”

“很难解释,如今它寄生在我的身体和灵魂之中,成为了我的附庸,依靠我生存。我能随心所欲地调用它的力量,等到它彻底成熟觉醒出完整的力量,就能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实现我们心头所有期望!”阿尔祖语气铿锵有力。“但这涉及到沃兹格人、道克人毁灭之谜,还有他们的信仰莉莉特的凋亡。回去后我慢慢为你解释。”

“所有期望?这么说,乔弗利老师的遗言是对的!”

老人嗓音颤抖,脸上的皱纹活过来般抖动。

“咳咳……”

他突然弯腰驼背剧烈咳嗽起来,手掌捂住嘴角,再摊开,掌心沾满刺目的鲜血。

“您感觉如何?”

“那道幻象,似乎是传说中的东方女神莉莉特的残影,在此地封印你口中所谓的‘至高者’,因为我们的亵神之举,它诅咒了我。”科西莫皱着眉头思考着说,“不断削弱我的体质?但不要紧,我还坚持得住。”

两道身影丢下满地碎片,并肩走出了地下室。

“我们得找点帮手,它需要充足的‘营养’,光靠我们俩收集速度太慢。”

“去见见那些老伙计吧,让他们也拥有一个不留遗憾的圆满结局!”

第二十二章 为了自己!

冰天雪地里的海恩·卡维赫城堡。

宽阔庭院空空荡荡、训练场无人文静……

披着熊皮斗篷的阿纳哈德犹如一尊沉思者雕像,脸上每一条刀削斧凿的线条、锐利的眼眸,紧抿的嘴脸,散发出深沉而冰冷的疑惑。

曾经超过三十名熊派成员,围绕着训练假人挥舞刀剑。

可惜热火朝天的情况不过几十年就走到了尽头。

如今,偌大个城堡剩余熊派不过五指之数,除了他,其余人皆奔波在外。

而大多数熊派在某一年春天离家之后,彻底抛弃了这座山中城堡。

再没回归。

阿纳哈德一败涂地。

创派之初的豪言壮语,变得就像一个笑话。

可他想不通,明明一丝不苟地遵守着信条,不受感情和道德束缚,随心所欲地接取委托……为何会落到这番凄凉的下场?

“你不明白?”一个阴鸷的声音忽而从背后传来。

阿纳哈德扭头,却见身后半空冒出一片变幻不定的迷雾,一名灰绿色瞳孔的陌生猎魔人走了出来。

脚步灵活,肢体平衡、犹如猫鼬。

四目相对。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熟悉的落寞。

猫派和熊派。

同样的分崩离析。

“阁下是什么人?”

大汉悄然提起了剑柄,将剑尖指向对手。

猫鹫摇头不答反问,“你至今仍旧不明白熊学派为何会散场?”

大汉低头沉思了一秒,左脚前踏,将长剑由左身位,转换到右边,剑尖轻颤。

他脱口而出。

“因为伊瓦尔·邪眼的背叛,他纠集了一群叛逆者……破坏学校的大好前程。”

并且重伤了自己。

他后背留下老伤,至今未能痊愈。

“你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别人,可你没有想过他背叛的缘由?”

“因为他不甘人下,从他那双不安分的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

猫鹫摇头。

“其实你该心里有数——熊学派冷冰冰的信条,短时间内的确让每一个成员都感觉舒服、自由,拥有充足的私人空间。”

“但缺陷严重的煎药终究种下了祸根,成员不止对于外人冷漠,连相互之间也毫无感情牵绊……除了委托,只剩委托……既不为同伴的精彩冒险而欢呼鼓舞,也不为他们的意外伤亡而悼念。”

猫鹫目光炯炯,语气笃定,

“你们缺少了一个团体最为重要的凝聚力。”

“所谓的熊学派。”他看向大汉胸口那枚张开血盆大口的银制熊首吊坠,“除了一个僵硬符号外,又能带给成员别的什么?”

“海恩·卡维赫注定只是一个短暂的落脚点,绝不是最后的归宿。”

阿纳哈德脸色一变。

唰——

魁梧的身躯拔地而起,剑光跳跃间冲向猫鹫。

由上至下,阔剑迎面朝着猫鹫一劈!

半空中垂直落下一道银光!

猫鹫像陀螺一样转动身体,剑刃随之高速转动,好似水银泻地反射出一大片耀眼的银光,卸掉了挥来的大部分劲力,剑尖随着惯性,戳刺大汉的手腕。

……

金铁连续交击,阿纳哈德雷霆万钧地挥动阔剑,剑风呼呼作响。

好似风暴雨夜的海面。

攻势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而猫鹫就是海上一艘独木舟,随着惊心动魄的海浪高速漂移、颠簸不定。

多次险险船毁人亡。

却始终保持着平衡。

两道身影交接了十秒,蓦地分开。

猫鹫屈膝半蹲,十指缓缓蠕动拿捏剑柄,虎口一阵发麻,继续言语攻击,

“阿纳哈德,你几十年来仰仗的冰冷而坚强的意志,心灵的盔甲,才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弱点。”

“没有感情……无法对同伴袒露内心,你注定将一生独行!”

大汉冷着脸,不言不语,再度挥剑朝他攻击。

剑刃破空声中。

猫鹫突然消失。

他茫然地环目四顾。

心头一个声音响起。

那家伙对的!

阿尔祖、埃兰、艾加、伊瓦尔……如出一辙的谆谆告诫回响在心头。

消失的感情既是优点,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破绽。

可惜,作为一个身心俱冷的人,阿纳哈德永远无法理解,感情的意义!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熊派学校支离破碎,即便恢复了感情。

一切也无法挽回——

“阿纳哈德!终于找到你了!”

骤然间,学院半空破开一个布满漆黑旋涡的方形传送门。

三位披着长袍的身影飞出门扉,轻盈落地。

周身魔力灵光霎时夺目。

当先那位两鬓斑白,面容英俊的男人目光投了过来。

“伙计,跟我走吧……”

阿尔祖朝着这位阔别多年的猎魔人,莞尔一笑,“我来替你恢复感情,让你创造一个全新的熊派,让你弥补过去的遗憾。”

大汉警惕地握紧剑,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两位曾经的创造者,以及他们身后,露出神经质笑容的学徒伊达兰。

早已死去的猎魔人创造者,居然还活着。

“当初不声不响抛弃我们,现在又让我们回去!?”

“你把我们当成宠物?!我告诉你,没门!”

……

科德温东边蓝山之中古海要塞。

维瑟米尔见证着了狼派的兴起——在艾加主导下的凯尔莫罕蓬勃发展。

每年开春,狼派成员会到整个北境历练,猎杀魔物,接取委托。

他们保持中立,不掺和任何政治和战争,不为了报酬逾越道德的底线搞暗杀。

却又不会呆板地死守着所谓的标准,狼派索要的报酬,会根据心情和现实而上下波动的金钱。

这让他们更好地适应不同的地域。

但他们又有个铁则——

所有人,无论身处何方,都得在每年冬天临近之时,回到凯尔莫罕,带着一年收获的金钱、物资、甚至意外律所得的孩子。

和兄弟同胞们一起分享喜怒哀乐。

狼派的委托阵亡率一直不高。

他们不会像狮鹫派那样为了崇高的理想奋不顾身,接受超出自己能力范畴的委托,更懂得明哲保身。

也不会像熊派那样漠视一切,自私自利。只要任何一位成员遇到棘手的难题、生命危险,招呼一声,所有狼派都会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

就在这么充满人情味儿,凝聚力的环境下,又因为两位老好人般的驻堡法师查尔德、海罗尼姆斯的协助,狼派迅速发展到了一百人的规模。

成为所有学派中的佼佼者。

转折在那一天。

作为创始人、兼狼派锻造导师的艾加,为了给同胞们锻造更加趁手的武器,结实的盔甲。

离开学院云游天下,拜访各地的锻造大师。

半年之后回返。

风尘仆仆,但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背囊里装着精心研发的盔甲图纸,等将图纸转换为实物,兄弟们在外历练的时候,就会更加安全。

可惜,他的满心期待到头来只剩绝望。

比当初莫格拉格的分崩离析更加心碎——

原本热闹喧嚣、犹如一个小型集市的凯尔·莫罕,变成一座紧靠着陡峭石壁的废墟,到处都是断壁颓垣。

梯形城墙被暴力拆掉了一半,地面乱七八糟堆砌着残破的砖头,外堡和城门的残余部分布满火焰烧灼的痕迹。

一座座塔楼仿佛遭到从天而降的陨石轰击,破开大洞,甚至从中间断成两截。

这一切艾加都能接受,城堡没了,重新建造便可。

可人若是没了,他带回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艾加跪倒在凯尔莫罕大门前,跪倒在满地血淋淋的尸体前。

一张张熟悉的,尊称他为老师的面孔。

爬满血污,失去了生机和活力,野兽般的竖瞳瞪得滚圆,凝固着死前的不甘和愤怒。

整个凯尔莫罕,九成九的猎魔人变成了尸体。

剑术导师被乱剑、草叉刺成筛子;年轻的猎魔人捂着肚子,靠着庭院中焦黑的大树,失去呼吸,扩散的瞳孔无声地凝视着残破的城堡;几个尚未通过青草试炼的,还是孩子的学徒,被魔法火焰、电流烧成了焦炭。

猎魔人的尸体占满整个建筑,身边躺着十倍于己的农民、士兵、暴徒,甚至还有零星的法师。

但这无法改变结局。

凯尔·莫罕,亡了。

艾加把脸埋进了泥土里,泪水淹没了他质朴而干瘦脸颊,

“猎魔人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一直以来,老实本分的中立派,为什么要受到这么灭顶之灾?

“为什么?!”

“我不该离开的!”

艾加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悔恨。

身为狼派的创始人在学派生死存亡的一刻,却没能与同胞并肩作战。

哪怕英勇地战死,也好过只剩自己苟活于世。

“艾加……”

维瑟米尔凝视着这满目疮痍的学院,眼眶泛红,头脑像是大海般翻滚,关于那一天的痛苦记忆纷纷涌了出来,但很快又被按了下去,仿佛有一只利爪在他脑海深处恣意地翻找着什么。

年轻的自己仍然昏迷在尸体以下。

这一错过就与艾加永别。

他凝视着艾加的后背,走了过去!

轰隆!

城堡上空狂风炸裂,浮现出一道棱形的空间门。

四道身影依次跃出。

落到那位跪地哀嚎的猎魔人身前。

“艾加。”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声音响了起来。

艾加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那张黑发褐眼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

“来吧,跟我们来终结这不堪的一切。”

白须飘飘的科西莫,伊达兰,面容冷酷的阿纳哈德并排而立。

“这么多年不见,性格还是这么懦弱。”熊派大宗师摇头,“如果你还算个男人,就擦干眼泪跟我们一起干!”

“大家都死了,都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艾加擦拭着眼泪。

“不,”阿尔祖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你有弥补的机会,相信我。”

……

柯维尔与波维斯海岸,飞龙山脉之下。

星月灿烂的深夜,凯尔·塞壬静悄悄地坐落在海岸悬崖边。

轮廓粗犷,犹如一头吸收星光的野兽。

一道背负双剑,穿着骑士般银白板甲的身影站在雪夜之中,聆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仰头静静地观察着变化莫测的星象。

过去上百年的时光掠过心头。

狮鹫学派在骑士美德指南的教导下,艰难却顽强地发展着。

意外律本就难得,何况他们还有种种崇高的条条框框约束,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这一套。

一百多年,才发展了60来个成员。

但相比于其他学派,狮鹫派又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民间口碑良好,大家都乐意给他们委托,并适当地尊重。

埃兰能感觉到当初立下的誓言,在一点一滴地实现。

阿尔祖不在了。

但狮鹫学院,仍旧完美地继承他的遗志,他满怀信心,终有一天,世界都会尊敬为人类披荆斩棘的先驱!

一如着夜空中闪烁的群星。

嗯?

埃兰忽而挑了挑眉头。

皎洁的圆月旁,原本清晰可见的半人马座,忽而放出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红光,如同鲜血。

星座正盘旋在海岸边的凯尔塞壬头顶,连带着那股不祥的红光,笼罩住整座狮鹫派的大本营!

不,不对劲!

狮鹫派的大宗师脸色一变,蓦地左手五指勾勒,淡蓝色符咒浮现在掌心,冲着身后夜色中的堡垒一推!

蓝色光团呼啸而过!

符咒绽放强烈的蓝光。

一道尖锐刺耳的空气炸裂声,响彻夜空,瞬间传遍整座凯尔·塞壬。

“警报!”脸颊狭长,五官俊朗的凯尔达从冥想中惊醒大呼着,冲出房门,敲响临近的卧室,“快起来,危险!”

他琥珀色的眸子不像大多数猎魔人那般,让人望而生畏,反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削笔刀,什么情况?”

一名身材高大挺拔,有着典型的骑士气质,瞳孔呈倒立的杏仁状的狮鹫派一边穿戴盔甲一边问,

“大宗师发出了警报!叫上弟兄们,立刻逃出去!”

凯尔达大喊。

众人迅速却秩序井然地分头行动。

而埃兰冲向城堡,心头的不安越发凝重。

脸色发红地咬紧牙关,双手令人眼花缭乱地勾勒,高举过头顶,一道金光流转的巨大昆恩法盾,就好似吹胀的气泡一般扩张,瞬间保护住整座堡垒!

……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轰隆隆!

夜色中突然爆发出闷雷般的剧震,其响度、震动百倍千倍于埃兰的警告!

城堡,悬崖,临近的海面,随之起伏摇晃!

城堡之后,那陡峻的山岩高耸在遥遥的天际,忽而传来一阵骇人的咕隆声,飞龙雪山,巍峨的山岭上覆盖着积存千年的白雪,那一望无垠、光滑而原始的雪坡之上,龟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汪洋肆意般的雪体从裂缝两侧交错而过。

向下滑落。

越来越快,势不可挡地奔向山下的巍峨古堡。

轰隆隆!

嘶吼的旋风刮得天昏地暗,雪崩震得地动山摇。

守护在城堡前的埃兰,瞳孔穿透夜色,只能看到不远的崇山之上,无穷无尽的白茫茫的雾气,升腾,弥漫、滚动,反射出刺目的月光。

将整个漆黑的天穹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浩瀚无垠的雪,好似一万匹冲向下山坡的骏马,带着洞彻骨髓的严寒,和摧毁一切的愤怒咆哮!

当猎魔人看清它的时候。

当凯尔达终于召集齐全几十个兄弟的时候,冲向庭院之中的老师。

一切都太迟了!

轰隆!

铺天盖地的积雪滚出了垂直的峭壁。

从天而降!

好似一场雪雨!

无孔不入地压向凯尔·塞壬!

哗啦啦——

埃兰撑开的护盾,只在自然之怒下坚持了一秒,就轰然破碎。

于此深夜,美丽洁白的雪撕下了虚伪的假面,释放出上千年积压的残忍和无情,将整个古堡吞入腹中。

雪花堆满了整个海边平台,尤嫌不够,继续涌动着,滚下了悬崖,涌入大海,堆砌成奇形怪状的无数冰山,随着一圈圈惨白的浪花,漂向大海彼岸。

一同带去的还有六十多条生命。

高耸的城堡,有的被巨大的冲击力冲毁,断成数截,有的只剩一个塔楼的顶部尖端露出雪地,其余被深埋底下。

而曾经的热闹非凡、充满活力,生机勃勃的狮鹫学派。

融入积雪,变成了矗立在海岸边,一座雄浑、巍峨的雪山。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手艰难地从积雪之下冒出。

露出埃兰心若死灰的脸庞。

他疯狂地清理,挖掘……

但只找到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数日过后。

凯尔塞壬那海拔徒然升高了数十米的后山,新增了六十多座墓碑。

换了一身旅行外套的埃兰,从怀里掏出记录人生经历以及毕生所有知识的《狩魔笔记》,埋入了名为凯尔达的坟墓之中。

回首探望这被摧毁的家。

无边的绝望和痛苦再度潮水般涌来。

埃兰的理想,目标,热诚,轰然破碎!

他转身离去,此后再未归来。

迷雾中的柯恩,双目通红地看着这一幕。

不久。

埃兰途径的山间小路上空撕开了一道裂缝——

五道身影落到他面前。

阿尔祖朝他伸出了手,真诚邀约。

而科西莫不正常漆黑的面孔,冲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最器重的弟子,埃兰,一起干一番事业,我发誓,我会为你救活这些枉死的同胞!”

埃兰,义无反顾地握紧了他的手。

……

熊学派所在阿梅尔山更南边。

提尔·托夏山脉之中格斯维德要塞。

瞩目的高塔,盘旋着骇人的旋梯。

伊瓦尔·邪眼弓步站在围墙之上,下方是数百尺深的护城河,白雾缭绕,其中剧毒液体散发刺鼻气味,叫人胆颤心惊。

而他抬头仰望着头顶的星空,洞穿位面之眼,变幻着无穷异象。

闪电如银蛇般掠过天际。

一道又一道,但没有雷声,一阵狂风忽而涌动,吹得伊瓦尔额头乱发拂过脸颊。

黑暗的天空中,迅速点亮一条乳白色的绸带,像蚯蚓一样扭动不休。

这条绸带上,出现了许多模糊而骇人的身影。他们越来越近,也在伊瓦尔眼中越来越清晰。

骑手的头盔上摇晃着水牛角,和破破烂烂的羽冠,死灰色的面甲下皮肤苍白如尸体,胯下的骷髅马裹着破烂的灰色马衣。

强风吹拂,闪电的利刃劈砍黑色的天空。

绸带中传来一阵鬼魅的歌声。

这支骑兵队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格斯维德要塞冲来。

骷髅马的马蹄仿佛踩碎了护城河的城墙。

狂猎之王,冲在队伍最前方,疾驰而来,只剩白骨的脑袋顶着个锈迹斑斑的头盔。

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青灰色的火焰,破旧的斗篷在风中鼓动,斑驳的项链敲打在锈蚀的胸甲上嗒嗒作响。

“哈哈!伊瓦尔·邪眼!”

狂猎之王踢着骷髅马的马腹,发出骇人而狂妄的大笑,

“蝮蛇学派,注定属于我们,终将加入我们的行列,和我们一起奔向世界末日!”

“不,混蛋,把我的人还回来!”

“那就来吧!我在另一个世界恭候你大驾光临!”

“我发誓,终有一日将攻到你们老家,把你们这群刽子手,战争犯统统杀光!让你们的尸体跪在我面前!”

狂猎之王后,一名骷髅骑士摘下了头盔,灰白的瞳孔,麻木地凝视伊瓦尔。

某种情绪被压抑了。

而骷髅骑士脖子上,一套银质的蝮蛇项链闪闪发光,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儿。

在他身后,五名骷髅骑士脖子间蝮蛇吊坠摇晃!

哗——

伊瓦尔纵身一跃。

背后长剑出鞘,在城墙之上的高空劈出一道如虹匹练。

那支骑兵的幻象,瞬间被一分为二,幻灭为虚无。

落地。

伊瓦尔垂头,咬紧牙关,愤怒地瑟瑟发抖。

蝮蛇学派,自从建立之日以来。

每过几年,就会收到狂猎的收割!

他们似乎把蛇派当成了自己的新兵训练营,一次又一次,带走伊瓦尔的弟子!

蛇派和狂猎不共戴天!

但伊瓦尔·邪眼无力阻拦。

他空有看穿无穷世界的邪眼,却没有镇压诸界的武力。

蛇派在狂猎不断骚扰,南方帝国的敌视下越发势单力薄!

濒临灭绝!

“伊瓦尔!”

一道冰冷的声音将他从愤怒中唤醒。

“阿纳哈德,你这个木头人居然还没死?!”

“我还没有报答你当年的分裂熊派的仇恨,怎么可能死在你前面!?”阿纳哈德毫不客气地反驳。

而他身后,豁然又走出了四个人。

伊瓦尔定睛一看。

心中狂潮涌动!

艾加、埃兰、阿尔祖和他的弟子伊达兰。

他滑稽地揉了揉眼睛,似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别揉了,伊瓦尔,一切都是真的,我们没死!”阿尔祖朝他爽朗一笑,“猎魔人教团的眼睛,回来吧,我们帮你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

“帮我解决狂猎?你是认真的?”

“我向我的挚爱发誓……”阿尔祖扫了一眼另外三名猎魔人,“看到了吗,大家,都有各自的心愿等着实现。”

“但我们必须联合起来!”

“而这一次,我们不再为了那些可笑的世人清除魔物,不再为他人奉献!”

“我们只为自己!”

第二十三章 我是谁?

罗伊、雷索五人随着闪烁的迷雾再度回到了冰雪覆盖、崇山峻岭之中的海恩·卡维赫城堡。

城堡底层,空空荡荡的大厅,支撑天花板的粗粝石柱上悬挂着一根根火把,壁炉火焰熊熊燃烧。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围绕着圆桌而坐的四大宗师,以及阿尔祖师徒。

伊瓦尔邪眼在四位初代猎魔人中最后加入,错过了一百年的时光。

目光复杂地扫视这群阔别已久的老伙计,三位大宗师的穿着打扮还是与记忆之中区别不大,时光给了他们特别的优待,脸上除了增添几条疤痕、气质更为沧桑外,没有留下几分太多的痕迹。

只是神态微微麻木。

自己的领路人阿尔祖,仍旧俊朗不凡,脸上没有一条皱纹,然而头发花白一片,眼神疲惫。

伊瓦尔嘴角带着一丝自嘲,“就像那群神明信徒所说,我们都是受到命运诅咒的亵神的造物,所以各自奋斗了大半生,辛辛苦苦创建的学派惨遭灭亡,弟子死的死,走的走。”

“心血付诸东流,到头来还是只剩自己。”

“你这是在炫耀吗,伊瓦尔,”艾加叹了口气,突然带着点羡慕地看了他一眼,“你比我们幸运得多,蝮蛇学派至少还留有传承。”

“而我的凯尔莫罕,埃兰的凯尔·塞壬,阿纳哈德的海恩·卡维赫,统统只剩下几个孤家寡人。”

室内有了片刻的凝滞。

“阿尔祖,连你都从马里波的灾难中活了下来。”伊瓦尔打破了沉默,转移了话题,“为何没见到科西莫老头?”

法师猛地绷紧了脸颊。

咔嚓!

壁炉里火焰猛然大盛,刺目的火光照出他脸上一丝哀伤和黯然。

“老师五十年前‘离开’了。”

众人默哀般垂下头。

“什么情况?那老头身体挺硬朗的啊?”

“诅咒。”

那次飞龙山脉之行,科西莫受到夜之魔女莉莉特的残影临死诅咒,魔法改造过的身体亦无法承受那股恶毒而强大的神力。

只能靠着迪精许愿勉强多坚持了一些年,但终究没有挺到终点。

“我会实现他的愿望。”阿尔祖沉声说,耳边又掠过科西莫临前的反复叮嘱。

这加强了他的决心。

“真是一桩憾事。阿尔祖,恕我直言,”伊瓦尔双手托住下巴,毫不客气地指出来,“老头子比你更讨人喜欢!”

“现在言归正传,你们打算如何帮我解决狂猎?”

“不是帮你,”阿纳哈德摇头,“而是互帮互助。”

“在场所有人,除了伊达兰,都怀有难如登天,迪精许愿也无能为力的理想和愿望……”埃兰说,“我们重聚在一起,就是为了互相成全。”

“怎么做?”

四道目光转向了阿尔祖。

“伊瓦尔,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置信。但我保证没有半句虚言。一位伟大的存在与我共生……你可以称呼它至高者,”阿尔祖沉默了片刻,“当它成熟,便能拥有无穷的伟力,轻而易举就能帮助我们实现所有愿望,让我们弥补过去的遗憾!”

“我找你,借助你的邪眼,为它寻找更多的养分……让它迅速成长。”

蛇派大宗师挑了挑眉毛,双目四顾,

“没开玩笑?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传说故事里,被瓶中恶魔、另一个界层的邪神花言巧语蒙骗上当的大傻子。”

“你不清楚它的力量。”

阿尔祖对准蛇派宗师伸出左手,掌心绽放一阵诡异的红光。

伊瓦尔眼前顿时浮现一片恐怖的异象,一头浑身挟裹在血光之中,圆滚滚、充满弹性的章鱼状生物从虚空中跳了出来。

腕足鼓动间!

随之而来的梦魇般的幻象!

蛇派猎魔人瞪圆了瞳孔,表情惊骇,无数他曾经杀害的魔物张牙舞爪从身周漆黑的虚空中扑来。

死在他手下的人,哀嚎着,尖叫着,从脚下堆满血泊骸骨的地狱中爬出,拉拽他身体。

撕咬他的血肉。

唾骂他的罪行。

他浑身肌肉紧绷到痉挛,瞳孔收缩,冷汗湿透黑发!

神秘莫测的力量,渗入他每一寸皮肤,覆盖他的神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就像案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阿尔祖随意地挥手,那头血色章鱼浮游着,遁入虚空。

“呼……吸……”冰冷的手掌抹去额头汗水,伊瓦尔喘息着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阿尔祖的距离。

目光极度警惕。

“这个所谓的至高者绝非善类!形象诡异,就像个诞生于虚无之中的邪神,能力又如此恶毒、恐怖,利用过去制造梦魇,攻击我的坚强的内心。我差点没着了它的道!”

“说真的,我感觉它在借助各位的手,完成某种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

“阿尔祖,你要小心!”

“邪恶的目的?”阿纳哈德反问,“你确定,比掳走你的同胞,把他们洗脑成一具具毫无感情、苍白麻木骷髅傀儡的狂猎更邪恶?”

“帮助至高者,比亲眼看着自己的城堡,被那群法师、祭司、农民暴徒,付之一炬,并肩作战的兄弟手足,被雪崩淹淹没变成冰雕,被刀剑戳穿成刺猬,自己却无能为力更加难以接受?”

埃兰和艾加脸色一白,再度陷入不堪的回忆。

“无需担心……至高者和我融合的时候,处于极端虚弱状态,现在仍然由我主导!”阿尔祖语气笃定,身上红光随心所欲地变幻,“它没法违背我的意志!”

伊瓦尔垂下头。

沉吟良久,摇头失笑,

“说的也对,连最具骑士美德的埃兰老大都选择跟你们一起干!我还考虑所谓的邪恶岂不是自寻烦恼?反正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在前面!”

“只要能把那群狗日的狂猎统统消灭,我加入!”

“养分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尔祖朝伊达兰使了个眼神。

后者起身,就像一位演员般,冲着众人鞠了一躬,嘴角咧开一抹兴奋的弧度!

径直走到大厅东边一面黑黝黝的墙壁前。

指节凸出的左手贴着墙面由上至下一划。

就好似一位挥动画笔的高明画家,墙上浮现一棵栩栩如生的金色橡树,从地面一直联通了天花板。

但它只有粗大古朴的躯干,没有任何一根枝条,叶片!

“至高者需要的养分正是人类的灵魂。”

“而获取灵魂最快的方法,毫无疑问是利用禁咒直接摧毁一座座城市,自然有成千上万的死者提供灵魂……阿尔祖老师具备这种能力。”

众人不禁想到了马里波那一次,涎魔出世,毁天灭地!

“或者制造一场大瘟疫,无数病死者将化作养分,而我深耕生物改造领域,自认为可以一试!”伊达兰颇为自傲地说,“照我说,这才是最佳方案,毕竟一百多年前,神庙的祭司、法师,不是污蔑猎魔人制造了维吉玛的瘟疫吗?甚至为此召唤大雪崩毁灭了凯尔塞壬!”

“我们就该以牙还牙,成全他们的愚蠢想法!”

“可惜,当时科西莫老师不赞同,他认为实现理想也得有底线,而阿尔祖谨遵其教诲,埃兰大师也不愿意。”

伊瓦尔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

否则十有八九,阿尔祖已经被体内的邪恶生物取而代之!

“所以,我们选择了最为漫长,最为笨拙的办法——”

“进入战场!”

“战争是人类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意,是流血的政治,人类发明的最为恶心的产物!”

“为了利益,同类相残!”

“收取这样的灵魂,毫无心理负担!”

“而为了提高收集的效率!”伊达兰蓦地从腰侧掏出一枚黄色双耳陶罐,瓶盖上刻画着十字架和九芒星封印。

他把瓶子随意地丢给了伊瓦尔,后者一愣神间,下意识地接在手中,入口微暖,残余的混沌能量激得吊坠轻颤。

“阿尔祖老师利用迪精许愿,加强占星术的能力,预测出整块大陆之上战争爆发的时间、地点、以及大致的阵亡人数。”

“三位猎魔人大师,则仗着高超的身手和完善的炼金道具,穿梭战场,收集死者的灵魂!”

他左手贴着墙壁上的金色大橡树一划——

一行上古语写就的时间、地点、数字,出现在树干底部,就好似一根分叉的树枝。

“1150,Dol Blathanna,20000……”

阴冷而兴奋男声将最底行文字念了出来。

伊瓦尔第一眼只认出中央那个字母的意思:多尔·布雷坦纳,脑子一转又意识到其余两个数字,分别为战争发生的年代,以及死亡人数!

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端详着手中的瓶子,

“传说中乔弗利·蒙克大师封印迪精的魔法瓶?你们从哪儿搞到的?”

“乔弗利阁下正是科西莫的授业恩师,留给弟子的遗物中记载着一部分宝藏的位置,供世人搜索。阿尔祖花了不少时间找到了十来个。”

“至高者也是乔弗利阁下遗言中的存在!”

“可惜,这一百多年间,我们已经用掉了三个的魔法瓶。每过几十年,就得重新占卜……”

伊达兰一边解释,一边五指勾勒,闪烁的灵光继续为这株名为战争的树干,丰满金色的枝叶——

“1170,Vizima,12000”

“1186,Tretogor,5000”

“1198,Oxenfurt,1000”

“1220,Kingdom of Kovir and Poviss,5000”

而迷雾之中旁观的五人,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他们当初在海恩·卡维赫堡垒中发现的金色壁画。

一切都对上了!

……

“既然你们已经找到收割灵魂的方法,还需要我这双眼睛干什么?”伊瓦尔不解道。

“不够!”阿尔祖沉声道,

“这个世界的战争频率无法满足至高者的需求,我们需要你看穿位面的能力,发掘其他位面之中的战争!”

“别的世界?”伊瓦尔诧异,“各位,传送门可无法跨越世界的壁垒。”

所以伊瓦尔永远没有机会去另一个世界,狂猎的大本营提尔纳丽雅,与他们决一死战。

“我自然做不到,”阿尔祖目光转向魔法瓶,“但迪精精灵能帮助我们传送以及返程!”

当初在辛特拉城堡,他们就冲猎魔人来了这一招。

利用邪眼加上迪精把罗伊放逐到天际省。

……

“那么我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伊瓦尔沉吟道,“大家都有些什么愿望?阿纳哈德,迪精灵应该能帮你恢复感情吧?”

熊派大宗师摇头,“可迪精在恢复感情的同时,也会逆转我体内的突变,让我变成一个两百多岁的普通人。”

“我,永远不会放弃力量!”

伊瓦尔颔首,至于埃兰和艾加。

他们俩的述求自己早就明白,伊达兰纯粹是友情帮助。

他目光最后转向了阿尔祖。

“我要见的人,我要实现的理想,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绝无可能!”阿尔祖说,“但至高者,拥有逆转的力量,赐予我们理想中所有的美好……”

“世上真有这种能力?”伊瓦尔不可思议地说,“神明也办不到吧?”

“我们的世界,不存在,并不意味着其他世界也没有。”

“世界树平行的枝条,无穷无尽,总有一条符合我们的心意。”

“别的,我也不能透露给你更多……”

“等到那一天,你自然会知晓真相!”

……

平行的枝条?

罗伊隐隐觉得自己把握住了什么。

面前的场景开始飞速转换!

海恩·卡维赫堡垒消失。

三位宗师,披上漆黑的斗篷,义无反顾地踏入战火纷飞的年代。

诡秘的身形穿梭于血与火,在震天的喊杀声,尸山血海中来去自如

一片片漆黑的灵魂光团飞出断肢残骸,就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力作用,乳燕投林地飞入他们随身携带的匣子里!

尼弗迦德吞并艾宾,南方帝国开始觊觎北境。

大战不多,然而小冲突不断。

这些战场中都会多出几道神出鬼没,无人知晓的身影。

……

而伊瓦尔邪眼,凝视着变幻的苍天,眼前浮现出种种光怪陆离、不属于猎魔人世界的怪象——

雪山之上。

绿皮肤、青面獠牙、浑身肌肉强壮如小山的凶残类人生物,骑着一匹匹霜狼,大喊着“Lok’Tar Ogar”,与披着漆黑甲胄的士兵厮杀!

水岸边。

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挥舞刀剑与叽里呱啦怪叫的皮肤滑溜溜,黏糊糊的鱼头人身的怪物杀做一团。

矿洞中。

满脸胡须的,身披重甲的矮人,抡起锤子、大斧,把一堆堆荧光闪烁的浆果小人砸成果酱!

荒原之上。

一堆拿着长管状远程武器,头带圆顶钢盔的士兵趴在壕沟之中,不停地扣动扳机,哒哒哒,弹矢飞出枪膛。

一架架马车般笨重,黝黑滚桶般的器械,正砰砰地冲着敌方阵营喷出火光,爆炸、震天轰鸣!

……

伊瓦尔借助着迪精,穿梭了不下十个奇异世界,满载着死于异界战争之中的灵魂,回归了马里波下水道中的基地。

阿尔祖控制着吸收了越来越多的灵魂。

身后的血色残影迅速扩大,变得浩瀚苍茫!

至高者距离成熟越来越近!

……

1260年的一天。

阿尔祖在马里波邂逅了一名年轻漂亮,名叫莎莎·克劳馥,真名卡席雅·凡·坎亭的女人,

因为她酷肖莉莉安娜的气质。

阿尔祖和她聊了一小会儿。

浑然不觉之中,共生的至高者分出一缕红光。

涌入莎莎体内。

然后迷雾之中风起云涌。

冥冥之中的存在第一次带着罗伊离开了阿尔祖身边。

迷雾之中忽而探出一条条猩红触手,将其余所有人拉入深处。

只有他跟随着莎莎的足迹,一路往南,进入了亚甸卡耶村,看着这女人盗走了老船长杰克的一张金色昆特牌。

并且纵马撞到一个弱不禁风的,表情懵懂,如梦初醒的乡下男孩。

罗伊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简陋的小木屋,他曾经的家——

老摩尔和苏茜不分昼夜地照看自家被马撞伤的孩子,太过疲倦以至于在草席边打起了瞌睡。

而昏迷的男孩儿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回光返照般发出最后一声叹息似的喘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两腿一蹬,苍白的面孔失去生机,变成了一具尸体。

罗伊

年龄:13

性别:男

生命:0(已死亡)

……

怎么可能?

猎魔人陷入极度的震惊!

穿越过来、两个灵魂合为一体的罗伊,在诞生不久就已经死掉了?

那我又从何而来?

我是谁?

罗伊难以置信地朝着床榻上冷冰冰的尸体伸出了手——

唰——

突虚空中刹那间燃起一片夺目而短促的红色烈焰。

像是开启了一扇无形的大门,一缕缕猩红的光芒跳出那具冰冷的尸体,好似一团海绵般落到旁边。

交错,汇聚。

片刻后。

猎魔人震惊地发现,尸体边多出了另一个罗伊——清秀的五官,大眼睛,厚薄适中的嘴唇,单薄瘦弱的身体——光从外表前,与已经死亡的男孩儿一模一样,连头发都完全复制。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具崭新的身体,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轰隆!

血色火焰猛然大盛,淹没尸体,瞬息间把它烧成了一缕缕虚无的碎片,消失在空气里!

而新的男孩,替代原主的位置,成为了老摩尔夫妇的儿子。

现在的罗伊!

不!

不可能!

猎魔人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皮肤泛起鸡皮疙瘩,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而起!

灵魂战栗!

仿佛有一片遮天蔽日地阴影,将他身体彻底笼罩,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罗伊,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复制体?

我是至高者亲手创造的生命?!

咔嚓——咔嚓——

一连串,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

眼前的一切场景轰然破碎!

罗伊身形一晃——

豁然间天地变色。

那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深不可测的迷雾,烟消云散!

他出现在一间不大不小,温暖如春的房室之中。

那温暖,深入骨髓,熏人欲醉。

罗伊就好似回到了家乡,四肢百骸,都舒服地快要欢呼!

但这房间的装潢,委实怪异可怖。

一团团凹凸不平的猩红血肉组成了四壁,辐射的红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而当罗伊一抬头!

豁然瞪大眼睛,陷入僵直状态!

那厚厚的血色墙壁之上镶嵌着九道人影,由上至下,呈金字塔状,

他们的脸孔是那么低熟悉,因为罗伊亲眼目睹了他们的人生——

位于金字塔顶端、最高处的阿尔祖,往下则是闭目陷入昏睡状态的阿纳哈德、伊瓦尔·邪眼、埃兰。

最底层的艾加、维瑟米尔、雷索、猫鹫、柯恩……

八人,就好似被蛛网黏死死黏住的飞虫。无穷无尽血色的触须将它们淹没,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来。

“罗伊,最后的碎片,你终究还是来了……哈哈……”无尽的叹息回响在房室之中。

阿尔祖神态狼狈,白发挡住了额头,冲猎魔人笑。

然而那笑容中却充斥着绝望、沮丧、无奈!

就好似抵达终点之前,被淘汰出局!

第二十四章 至高之影

这间血肉密室,如同放大千百倍的心脏内部。

悬挂在墙壁之上的九名被捆缚者的蓬勃心跳,共同交织出它的脉搏。

八名猎魔人闭目陷入昏睡。

唯一能开口的法师阿尔祖,朝着这位突然闯入者唉声叹息。

“这是最不可能,这也是命中注定,至高者的力量把你带到终点。”

罗伊心中立即予以强烈的否认,仿佛不这么做,他就不是自己。

“我不管什么至高者,我自愿来此,搞清楚你们的计划。阿尔祖,说吧,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猎魔人凝视着那张迷雾之中整整看了上百年的面庞——头发彻底花白,脸上浮现皱纹,短短几十年间,苍老了不少。

“至高者为我们构筑的迷宫、囚笼。”

囚笼?

罗伊扫过八位猎魔人,

“他们这是怎么了?”

“别担心,都活得好好的。”阿尔祖摇头,“和我一起成为俘虏罢了。”

“根据我从迷雾看到中的种种经历,你不是已经彻底控制了至高者,上百年的谋划不是已经快要实现了吗,只等到至高者成熟。”罗伊不解,“为什么结果截然相反?”

阿尔祖看着罗伊,眼神带着一丝愤怒。

“我原本对此笃信不疑,我已经准备好面对新世界,可惜我少算了一个变数——你,回来了,我更想不到,你根本不是一枚普通的碎片,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是影响胜负的那一步!”

“跟我有什么关系?”罗伊心头猛地一跳,“我什么都做不了!那一系列该死的迷雾之中,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我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法改变任何现实。”

“你不明白吗?你唤醒了至高者。”

罗伊沉默了片刻。

眼前又闪过红光造出复制体的一幕。

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排出脑海!

这是敌人用来摧毁他内心的幻象!

他越发坚定自己的信念。

转移了话题。

“阿尔祖,至高者究竟是什么东西?”

法师闻言诧异地看了猎魔人一眼,

“现在,一切都快要结束的时候,你居然还在穿透‘迷雾’。看来、你并不完全从属于它,并没有跟它的思绪链接。”

他法师眼中突然多了一丝异彩,闪烁着一丝希望的光芒,用一种饱经沧桑,描绘世事变迁的古老语调陈述,

“至高者诞生的时间,比我们人类从天球交汇之中降临的时间还要久远,早在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地精和矮人统治世界的时代都已经存在。”

“它如此独特,又从而来?”罗伊问。

“它来源于智慧生命。最初是我们创造了它。”阿尔祖眼中闪烁辉光,

“因为一个你早已知晓的事实:至高者以智慧生命的灵魂,尤其是人性中的黑暗面为食,这就是用于捕食的涤罪之焰的来历。”

“人类的自负、贪婪、罪恶、恐惧,至高者就从这可悲的人性之中诞生,通过吞噬,从孱弱的幼体成长,变得成熟、完整,从最初吞噬心灵扭曲的个体,到吞噬一个悲惨的家庭,一个被阴暗笼罩的村镇,一个罪恶的城市,最后强大到吞噬一支充斥着阴暗情绪的文明,乃至于一个星球、世界。”

阿尔祖语气一顿,“自从至高者与我共生之后,我看到了它的同类曾经一部分恐怖的活动痕迹,它的每一次吞噬和净化。”

“许多文明的诞生、兴盛、到衰亡,都没能逃出它设定的终结……”

“失去理智的人们,发动战争的人们、饥肠辘辘的人们,被自己的欲望和贪婪驱使着,让世界上的阴暗面与日俱增,而这些都是至高者的天然养分。”

“它在这其中尽情吸食、茁壮。”

“当战争越多,它成长速度就会越快,随之而来的是涤罪之焰,是灵魂噬灭!”

“所以,”罗伊艰难地问,“沃兹格人和道克人因它而毁灭?”

“没错。那两支最初的文明从莉莉特的祭祀中更好地生存,但被牺牲者、献祭者,却又堆积了无数负面情感,至高者捕捉到它们,锚定了它们,并最终发动吞噬净化,把这两个文明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阿尔祖脸上浮现出敬畏之色,“我永远不会忘记它传达的场景——一道亮光会在天空打开无穷无尽的空洞,几小时内,红色光芒会穿透土壤、海水、植物、血肉、岩石、钢铁,传遍全世界……所有人都会感受到它。”

“而人类心中,但凡有一点黑暗面,就将被净化。”

罗伊嘴唇颤抖。

“事实上,除了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刚出生的婴儿、没人能幸免。”阿尔祖续道,“因为阴暗情绪也是组成人类本身的东西,区别在于罪人将它付诸于行动,而普通人,把它深埋在心底,直到死亡也没有实施。火焰无孔不入地钻入所有人身体之中,点燃阴暗的情绪的燃料,将人类的血肉连同灵魂烧融殆尽,化作至高者的养分。”

“它发动真正的世界末日。”

“这就是涤罪之焰?”

“它不止灼伤罪恶,它更强大无情,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阴暗面,那些藏起来的灰色情绪,远远称不上罪。”

罗伊沉默了。

至高者,居然是个毁灭世界的存在,堪比白霜的宇宙级灾难?

“至高者如此强大,它又怎么被封印那枚黑檀木匣中?”

“你可知,东方女神、夜之魔女莉莉特,最初是比梅里泰莉女神全盛时期更加强大的神祇。”阿尔祖脸色复杂,又想起被莉莉特诅咒而死的老师。

“它亲眼目睹子民和信徒被吞噬、消亡,便燃烧了自身的所有神力将这头幼小的至高者重创,但也只是重创,然后耗尽所剩无几的力量,把它封印于地底,上千年。”

“所以,是你和科西莫将它释放?”罗伊脸色复杂。

阿尔祖点头,感叹,却毫无悔意。

“老师说得对,它既是个无限的愿望之匣,又是个毁天灭地的灾难之箱!我们、我们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柯西莫惨死。

而自己,变成了可悲的俘虏。

……

“照你所说。至高者,一个文明的吞噬者,带来无尽的毁灭和死亡……”罗伊目光扫过被捆在墙上的一张张脸庞,他还清楚地记得,大宗师们心头的愿望。

“我实在无法理解,它又如何替你们实现愿望?”

“罗伊,你心中已经有猜测了吧?”阿尔祖说,“想想你之前的经历。”

“你们看到的所有画面……”

“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罗伊沉吟道,“四大宗师的诞生,猎魔人教团的成立与覆灭,学派的建立与衰亡……以及,你毁灭马里波的来龙去脉。”

“我们看到的是过去的历史?”罗伊说,“穿梭时间——便是至高者除了涤罪之焰外,第二种力量吗?”

“你看到的是曾经发生在我和这四个家伙身上的经历,几乎分毫未改。你快要接近答案了。”阿尔祖用沙哑的嗓音提示,“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在抵达结局之前,都有无数种可能,有的相似,有的全然不同。”

“多元宇宙之中的万事万物构成世界之树笔直的躯干,而每一种可能的结果,便分岔成一根处于同一水平位置的枝条。它的数量无穷多,一部分互相靠近,一部分处于树干的对立面——形成相反的结果。”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身下,埃兰紧闭双眼的面庞,狮鹫派大宗师似乎沉溺于某种美梦之中,嘴角浮现笑容。

“比如最初,我见到埃兰的海盗母亲的时候,她突然良心发现,并没有把埃兰给我……”

“往后埃兰继续在船上讨生活,当起了普通的史凯利杰水手、海盗,甚至像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

“看啊,这根枝条上,生出了更多的繁茂的叶片。”

“不,”罗伊插嘴,“以埃兰当时暴躁的脾气,大概很快会被其他海盗杀死!”

“这也是一种结果。”阿尔祖目光又转向伊瓦尔·邪眼,提出另一种迥异于现实的可能,“当初他在进行青草试炼的过程中,邪眼的基因突变并没有激活,他没有了整天被狂猎的幻象困扰的烦恼,往后也就没有动机建立蝮蛇学派。”

罗伊沉默了。如果事情这么发展,雷索,瑟瑞特他们大概也没了吧?

阿尔祖又转向昏睡之中,脸色仍然紧绷,严肃又冷漠的阿纳哈德,“也许他进行青草试炼时,煎药的那一环没有出现问题,他保留了充沛的感情。猎魔人教团之中关于理念的纷争冲突不会那么激烈,也许教团能继续存在一段时间。”

他最后看向了艾加,

“也许他离开凯尔莫罕寻找铸甲师那一天,突然改变了主意,留了下来,与狼派战友一同面对那场灭顶之灾!”

……

“至于我自己。”他眼中放光,“我在初见科西莫老师那一天,拒绝了他的邀请,没能踏上魔法之路,继续当一个鲁莽又天真的骑士……不再关心那些所谓的人性和魔怪,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然后她没有死于食尸鬼手中,并且和我结婚生子,儿孙满堂,一起到老。”

阿尔祖脸上露出深深的向往,经历了这一系列波澜壮阔的人生,背负了盛赞和泼天骂名,他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罗伊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你的假设,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阿尔祖微微发红的眼眶转向他,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真理!”

“我们身处的宇宙是多元的!包括了一切存在和可能存在的事物。正如我之前所举的例子,我们面对的每一件事情,可能产生的各种不同结果,都会形成一个与之对应的‘平行时空’。”

平行时空?!

罗伊心跳漏了一拍,银灰瞳孔闪烁精光。

“这些时空和我们所处的时空相比——”

“有的时间处于我们的过去,有的在现在,有的在未来,形成世界之树上不同的高度的枝条。”

“有的发展速度很慢,叶片刚刚钻出树皮,有的不快不慢繁茂结果,有的太过于迅速已经枯萎凋零。”

“有一部分生长状况相似,事物进程几乎毫无差别。有一部分在某个环节发生异化,逐渐走向冰与火的两个极端。”

“不同结果,不同时间?平行时空?”罗伊摩挲下巴,恍然,“所以,我之前在迷雾中经历的一系列幻象,都发生在货真价实的平行世界里?”

因此,他击杀的人类拥有灵魂。

“对,那些都是与我、四位宗师经历过相似的平行时空,但又属于不同的世界,因此你和四位同伴明明见证同一个场景,却互相看不到对方。无论你们做出任何尝试,下一个场景都不受影响,因为迷雾每一次消失又重现,你们便跳跃到另一个平行时空。”

……

多元宇宙,平行时空。

罗伊屏住了呼吸,额头不禁渗出冷汗。

脑海浮想联翩!

难不成,我所处的地方也是猎魔人世界的一个平行时空,所以有那么多似是而非的情况,有的世界阿尔祖四大宗师早已作古。

有的世界根本没有罗伊这个人,亦或者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

“在这些平行时空之中,事物的发展有的符合我们的心意,有的不好不坏,但也有相当多糟糕透顶。”

“在这里,我被至高者俘虏,那么必然存在另一个平行时空,我仍然控制着它。”

“在这里,科西莫老师,因为莉莉特的诅咒而死,但绝对有一个平行时空他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

阿尔祖仰望着血色触须浇灌的穹顶,似乎透过它看到了灿烂的阳光,嘴角浮现微笑,声音高昂,充满激情。

“罗伊,你可知晓——”

“总有一个时空,汇聚了我们所有美好的愿望,一切事物的发展、结果都完美符合我们的期待,那便是我的追求啊,一个属于自己的、无限憧憬的——完美世界!”

……

平行时空?完美世界?

何其独特又宏伟的理想。

猎魔人陷入极度震惊之中,久久无言。

“所以至高者能随心所欲穿梭于平行时空?”

这种能力与上古之血似是而非。

但上古之血穿梭的世界处于一个平行时空!

而至高者,能跨越平行时空!

“至高者便是栖居在世界之树上的飞鸟,能尽情地在枝头间跳跃,甚至加以操纵。你以为当它把一个世界的文明吞噬殆尽之后,会继续留在这片莽荒的星球,等待生命再生根发芽,世界进入下一个循环吗?”阿尔祖摇头,“它会跳跃到另一个平行世界,继续吞噬、净化,开启循环!”

“平行时空无穷无尽,而至高者,永恒不灭!”

阿尔祖掷地有声。

砰砰!

整个心脏密室突然一阵猛烈跳动。

仿佛什么东西快要彻底苏醒!

“它刚从黑檀木匣里脱困的时候,处于最虚弱的状态,我也算是捡了个便宜,我牢牢掌握住它的控制权。”阿尔祖自嘲地说,“时间对至高者而言没有意义,百年不过打个盹儿就过去。我本打算,把它喂养成熟之后,立刻借助它的能力将大家传送到各自的‘完美世界’,并同步融入时空!”

“到时候我会自动远离至高者!”

“你们在迷雾中看到的画面,正是发生在平行时空,大家最为深刻的记忆,作为搜索完美世界的参照物!”

罗伊不禁怔了一下,

这种方法真的能让四大宗师都获得幸福?

可平行时空的亲人朋友们,还算是自己认识的那一个吗?

但他无法否认,这也不失为一种绝望者的救赎,一种强大的心理安慰剂!

“我们所处的时空终究是科西莫和莉莉安娜的诞生地,我从没打算让至高者吞噬毁灭它!”

“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无法反抗我的意志,半睡半醒,老老实实地打瞌睡。”

“但近些年,随着至高者成长茁壮,我越发感觉力不从心,我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维持到终点之前。”

“眼见我们就要迎来曙光。”

“但你来了。”阿尔祖盯着猎魔人叹息,“罗伊,你就是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让我们功败垂成。”

“你就是让它彻底苏醒的钥匙,天平之上朝向至高者的砝码,你的突然靠近让它推开了我,抛弃了我!”

“也许,当它彻底融合你之后,就将毁灭这个世界,跳跃到另一个平行时空,开启下一个循环!”

“不!我什么都没做!”罗伊嘶声咆哮,“我才不是什么钥匙,砝码!”

“我解释那么多,你还不明白?”阿尔祖语气异乎寻常地平静,“真正的罗伊,早在亚甸、卡耶村、意外来临的那一天就彻底死亡!”

唰——

罗伊浑身毛骨悚然,眼前再度浮现那个画面——

失去呼吸的男孩儿,从猩红光芒中复制而出的少年,并肩躺在草席上。

……

“这一切都是至高者的设计……至高者复制了死者的肉体、思想、灵魂创造了你!”

“至高者知道你的冲动,知道驱使你的欲望、好奇心,知道你对上古之血,对无穷世界的渴望向往。”

“因此,它就能预测到你的行动,借此来摆布你,操纵你,让你始终游离在我的视线之外,等待重聚的那一刻!他把你当成了一副定时的钟表,拼图的最后一角!”

“让你在今天,在这一刻,在它快要步入成熟,我们快要飞升到完美世界之际,唤醒它!”

“不可能!我的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没谁能控制我!”

罗伊紧绷着脸,疯狂反驳,却不知不觉满头大汗,后背一阵阵发冷。

“不,你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但事已至此,你该觉悟了,你就是至高者的一部分!”

阿尔祖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就是至高之影!”

第二十五章 降临!

我,至高之影?

文明吞噬者的影子?

罗伊神态恍惚,如遭雷击。

却又莫名地感觉体内似乎某一处封闭了很久的机关骤然松开!

来不及细想。

轰隆隆!

整间血肉密室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墙壁上的无穷的猩红触须同时向墙体内部收缩,像是流沙一般凹陷坍塌,迅速吞没九名“俘虏”。

“罗伊!保持自我!”阿尔祖半张脸被血色浪潮淹没,嘴巴还在顽强地开合,声嘶力竭,“别被它同化,否则你将一无所有!”

这位传奇法师之前坦诚无比的解释,已经让罗伊心中的天平悄然偏转!

“唰——”

他双手握剑,身形如同扑击的猎豹,猛地一跃而起,剑刃竖劈!

红光乍现,半空爆发一道半月形剑芒,整面墙壁上裂开一条骇人的血口!

上百条纠缠成一团、持续蠕动,像是叫配毒蛇的触须分崩离析,断成两截,坠落在地。

然而没有一丝鲜血流出,亦不存在任何受伤的痛呼,断裂的触须宛如融化的冰雪立刻融入了地面。

而墙体上缺失的部分,眨眼便被更多汹涌而出的触须补充完整。

他左手五指勾勒,掌心钻出淡蓝色符咒和赤红符咒,紫色的电流、灼人的火焰,呼啸而过,空气噼里啪啦、嗞嗞作响。

魔力狠狠命中那片流沙般凹陷的墙壁。

连带着嗖嗖的箭矢破空声回响不绝。

无论他发出多少剑,射出多少弩矢、释放多少法印,都不过是无能的杂碎在蚍蜉撼树。

这间血色禁室的本质,毫发未损!九人消失不见,不留半点痕迹!

震动随之平息,触须停止蠕动,原本心跳般的砰砰声消失,空气也变得静悄悄的,密室陷入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猎魔人。

他不觉间毛骨悚然,紧蹙的眉锋上,不安和危机感如同细针,刺得他周身泛起鸡皮疙瘩。

仿佛有无数双看不到的眼睛,躲在严严实实的墙壁之下,朝他投来意味难明的审视和注目!

罗伊深吸了一口气。

银灰色瞳孔四顾,感知死死锁定脖子后的防备空虚处。

五指连续勾勒、金黄和漆黑的光芒覆盖了他周身斗篷,脚下万花筒般的亚登光环闪烁迷离的光芒。

“啵、啵……”

软木塞脱落。

海克娜、雷霆、派翠的魔药,连续下肚。

脖子下方一大片乌黑的血管向上蔓延,占据他紧绷的脸颊。

但无济于事。

上古之血嘶声厉啸。

危机感丝毫没有减弱!

噗嗤噗嗤……

诡异的细微声响之中。

猎魔人面前高逾三米的墙壁两侧,忽而裂开相隔十米的旋涡状大洞,黑得没有半点光明,如同星月黯淡的夜色,死寂的宇宙虚空——罗伊不由自主地凝视这深沉而广袤的黑暗,令人窒息的混沌迎面扑来。

就像一头庞然大物,正弯下腰,把脸凑到一个狭小的山洞前,探望里边的场景。

它在不停旋转,吸引全副心神。

每一次转动,海量的信息钻入罗伊脑海。

一颗颗徘徊在宇宙虚空之中的绿色星球之上,浮出一幅幅画面。

人类、矮人、精灵、绿皮兽人、地精、真菌人……

挥舞着刀剑,利器,魔法灵光炸裂。

制造出无数鲜血、死亡,恐怖的战场!

当战争进入顶峰!

突然间,一头硕大无朋,骇人的血色章鱼从黑暗中钻出,挥舞万千恐怖触须,每一条都遮天蔽日,将星球缠成一团。

软泥般的身体一阵阵收缩,吮吸……

漆黑的星球之中,所有人类的灵性都被吞噬殆尽。

野生动物肆意生长……

绿色更加繁茂。

而大快朵颐之后的巨兽松开了触手,像是海洋中的水母一般在黑暗虚空中浮游远去,庞大的身躯忽明忽暗地辐射出血色光芒。

跳跃。

进入下一个宇宙。

人性的阴暗面被彻底净化,文明被吞噬、毁灭。

但数千年后,人类文明又会诞生。

这是一个永无休止的循环。

至高者的本能和天职!

……

啪嗒!

黑暗闪烁了一下。

庞然大物眨动了一下眼睛,睁开漆黑的眼皮。

豁然露出一对巨大的猩红瞳孔,骨碌碌地一转,宛如毫无瑕疵的上等的血宝石。

与罗伊四目相对。

传达出一种情绪。

喜悦……

如同浩瀚无垠的海洋鼓动狂潮,浸透猎魔人麻木的心扉,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因为这次重逢而欢呼雀跃,紧绷的脸颊和握剑的手松弛了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浮现微笑。

这双巨大瞳孔的拥有者,以及他,仿佛阔别已久的母亲和子嗣,又好似两位孪生兄弟。

经历千难万阻,终于重聚。

原本他心中所有的担心、顾虑、警惕,消失无踪,

一个亲切的声音宛如母亲的呼唤,卸下了他所有防备。

“回来吧,回家……”

融为一体。

这既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也是无法违背的黑暗命运!

猎魔人沉寂在铺天盖地的喜悦和温暖中,朝它靠近了一步。

而那对血色巨目之中豁然一左一右伸出两支长满吸盘的触手,在半空中蜿蜒蠕动,宛如穿行在灌木草丛间的巨蟒。

触手交汇,尖端合拢形成一个小巧的平台。

猎魔人踏了上去,身形随之缓上升,前移到那双血色巨目中央。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上,噗嗤噗嗤裂开一条横向的缝隙——起初只是一条细长而不起眼的黑线,但随着猎魔人靠近。

它上下扩张,双目中央赫然形成一张血盆大口,黑黝黝地犹如无底深渊。

向外吹拂着未知而古老的混沌之风。

唇边每一颗利齿,闪烁着猩红的寒光!

它就这么张大嘴,等着那位深深陶醉在异样情绪中,迷失自我的猎魔人自投罗网。

风吹乱了罗伊的头发。

他恍然未觉,身体倾斜,任由触手载着自己送死。

大嘴中无边的黑暗活过来似地,化作一片漆黑粘稠的液体扑上他的身体。

瞬间裹住一半的身躯。

与剩下的半截躯壳间泛起一连串空间波纹。

他,如同一块慢吞吞地投入海面,溅起涟漪的黑曜石!

这个过程是一种清洗。

罗伊脑海中的所有记忆,关于自己的身份、名字;关于亲人:老摩尔、苏茜、米诺;关于兄弟朋友:雷索,维瑟米尔……关于红颜知己:珊瑚、特莉丝、卡思嘉……统统往漆黑的“深渊”里沉没、消逝。

直至底部。

至高者吞噬过的无数集体意识盘踞在那里,浩浩荡荡,将一切的感情印记冲刷得归于混沌。

至高者的最强烈本我意识则浮升而起,越来越盛大。

它的核心是一股冲动,一股强烈至极的饥饿感。

吞噬……

贪婪、自私、傲慢、懦弱……

人形的阴暗。

吞噬……

这个星球,一切文明、意识……

也包括自己,名为罗伊的复制体。

包括体内模板,以及逐渐沸腾的上古之血!

一切将归于混沌。

一个声音在呐喊。

毁灭之后重获新生!

开启下一个循环!

它悠远深邃。

不!

那被血盆大口慢慢吞咽,仅剩下的一双脚猛然一颤!

哗啦啦——

密室中忽而诡异地爆发出一股水流奔涌的澎湃声响。

璀璨星光骤然亮起!无数闪烁的星辰霎时陈列于猎魔人身后虚空!

银河绽放的浩大的光芒充斥于这间血肉密室的每一个角落,刺得那双血目猛然闭合。

大嘴里,缠住猎魔人的无尽黑暗被光芒一照,就好似被火焰灼烧,发出了刺耳哀嚎。

潮水般褪去!

噗。

罗伊被吐了出来。

迎面软倒在地。

全身衣服被吞噬殆尽,露出残破的皮肤。

大半身体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遍布丑陋的裂缝大洞,肌肉、血管、白骨暴露在外。

而那张脸最为可怖,好似被搓揉成一团的面粉,五官融为一体,没有嘴巴发不出丝毫声音,没有眼睛看不到眼前的场景。

只剩苍白的空洞。

四肢诡异地弯曲如同橡胶。

后背微弱起伏,烂蛆一样在地面蠕动。

他已经看不出曾经罗伊的模样。

但悬浮在半空的银河为他披上一层夺目的彩色。

让他扬起了头。

空洞的面庞,冲着那镌刻在触须之墙上猩红双瞳,血盆大口,冲着至高者。

倔强的、愤怒地,歇斯底里地咆哮——

“至高者创造了我?”

“我只是你的影子?”

“一个卑微的附庸,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不!”

形状惨不忍睹的罗伊,用灵魂发出无声的呐喊。

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在不同的生长环境下,将来的发展也千差万别,直至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独立的个体!

甚至人生轨迹从不交汇!

“而我罗伊——”

那具融化蜡烛般的躯壳扭动得更加剧烈。

它。

似乎听到了罗伊的心声。

作为回应,双瞳瞪圆,宛如两枚血色的满月!

两条触须漫天舞动,搅乱银河星光。

漆黑的大嘴呼出混沌之风,将猎魔人死死压在地面。

强迫他服从。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悠久而绵长,旋转的颤音,充斥着质疑和责备。

但罗伊感到斗志蓬勃、高昂。

现在帮助他对抗至高者的,不止有沸腾的上古之血,还有过去种种情绪,无论忧伤、快乐、愤怒,正面或者阴暗的情绪……一系列的经历,不管是铲除魔物、无情杀戮、还是游历北境、挖掘形形色色事件背后的真相……

叠加起来。

形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他。

让他保持自我,不被同化!

罗伊朝着这个过去的创造者,发出了愤怒的宣告——

“自从我降临在亚甸卡耶村的那一刻,自从我做出第一个抉择开始!我就不再跟至高者有任何关系,你留下的痕迹,变成了我的力量,属于我的模板!”

“我也不是你!”

“我不追逐人性的阴暗面,我来者不拒,我吞噬所有拦路的灵魂……但我不毁灭文明!”

“我,一个时间和空间的旅客。”

灵魂的震动,冲破了层层阻碍,回响不绝,整个空间天摇地动!

至高者的硕大血目中射出奇特的光芒,液态的红色火焰在其中流转,仿佛在冲他说——

证明给我看!

“我就是我!蝮蛇学派,猎魔人,罗伊!”

唰——

猎魔人Lv13(20500/14500)

是否升级!

是!

猎魔人Lv14(3000/16500)(灵魂守护扣3000)

等级提升,状态回满。

获得1技能点,1属性点。

意志:34→38(主属性+2、储备属性点+1、升级属性点+1)

唰——

那具被融化的身体,一块块破碎的血肉皮肤伸出鲜红肉芽,互相追逐、黏合为一片片完整的血肉、光滑细腻的肌肤。

弯曲断裂的骨骼咔嚓作响,生长、绷直,恢复原状。

揉成一团的五官,舒展开来。

露出银灰色的瞳孔、紧抿的嘴唇。

不到百分之一秒——

一个面容坚毅的青年,站起赤露的身体,一左一右杵着长剑。

但变化远未终止。

阿隆戴特、古威希尔、加布里埃尔全部升级!

屠戮Lv9→Lv10。

(血腥气息:进入你身周3米范围,发起进攻的敌对生物,有百分之20(锁定)的概率受到杀戮的气息震慑,若意志属性不高于你,则暂时丧失身体控制权最多3秒。

你对狩猎过的生物伤害永久性增加百分之40→45。

震慑:主动释放杀戮的气息震慑身周3→4米内的单个、多个,或者全部目标,并进行强制意志检定,若他们的意志不高于你,将失控最多3→4秒。冷却时间1分钟。

注:该技能会随着你杀戮生物的种类以及数量升级。

……

你的意志达到了三十点。

你的屠戮技能达到了十级。

你觉醒了新的分支能力——

降临:你的意志击碎了现实和虚幻的壁垒。

激发此能力,彻底解放你的杀戮意志,意志将统筹你的感情、欲望、斗志、所有技能、身体素质、具现化为至高者形态!

你将随心所欲最大限度地调用所有能力。

突破一切限制。

至高者状态,每秒消耗10灵魂/经验值。

你可以主动退出,或者当经验储备低于10,自动退出!

使用过后,你将陷入漫长的虚弱期,此状态无法再次使用。

激活!

唰——

罗伊感觉体内涌起一股灼人的热力,力量充溢着他的内心,继而流向四肢。

当熟悉的能量冲出皮肤毛孔,他兴奋地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仿佛漂浮在虚空中,血色的力量在全身流淌、像一团团肆意燃烧,越来越盛的火焰,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

状如猩红烈焰萦绕着他的周身,锯齿状起伏。

而就在这片红焰之中。

罗伊的身体就像被吹胀的气球一样迅速变形,向外膨胀体型由匀称修长变成臃肿的椭圆形——就像一头海洋中的软体动物。

皮肤浮现出一片片密集而精致的星形纹身。

这是上古之血的力量。

圆滚滚的脑袋上,双瞳燃烧着银灰色的火焰。

数十条赤红的触须在他它硕大的脑袋下勾勒出一个血色的太阳。

触手挥舞,呼呼破空声中,烈焰喷发、涌动。

他变成了一头漂浮于半空,向外辐射不详血光与星光的至高者。

天摇地动间扑了上去!

第二十六章 诞生礼

荧光蕨和矮树肆意生长的植物园中。

大地骤然震动。

守在衔尾蛇石门外的众人身形一颤。

“什么情况?”

兰伯特长剑指向反魔法锁链缠绕中的伊达兰,却见那张粗糙的树皮脸上掠过一丝无法遏制的兴奋和狂热,

“老师快成功了!”

“说清楚点!”

“我不是解释过?至高者成熟……”他大声呼喊,“整个世界都将被颠覆!”

凯亚恩,艾斯卡尔、珊瑚、卡尔克斯坦众人皆心头一紧,想到至今处境不明的五个同伴。

“罗伊在哪儿?”

艾斯卡尔一边问,一边动作果断利索地斩下他一根长满枝杈的胳膊,

“嘶——准备好了吗?各位!”伊达兰却只是嘴角抽了抽,一对闪烁异彩的蘑菇眼球扫过众人,忍住疼痛狂呼,“见证奇迹吧!”

嗡——

嗡——

悠长空灵的鲸鸣霎时间响彻于半空,伴随而来的是充斥着诡异魔力的红光,唤醒众人心底梦魇般的残象,他们惊骇地捂住了耳朵。

浑身僵硬。

地面和四壁颠簸更为剧烈,发怒的海浪般一波接一波,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反复磨蹭他们身处的下水道外墙。

惊人的是,那道衔尾蛇石门活了过来,匍匐在地面,向后拖曳而去。

好似钻出地洞的蟒蛇,沿途留下一条又深又阔的沟壑、被碾碎的石块、热气腾腾的黑烟。

活化的大门后露出一抹拂晓黎明的白光。

马里波旧城区雨打风吹、顽强屹立了几百年的下水道,赫然破开了一个大洞!

一头山峦般巍峨,浑身散发刺目红光的生物盘踞在破口外,躲在室内的众人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只看到它拖拽住那道衔尾蛇石门在移动中迅速蜕变为两条长满吸盘的猩红触须。

但接下来的情景更是让他们亡魂大冒。

触须向两侧分开,一个肿胀如浮尸的大脑袋上睁开一枚纯洁无暇堪比宫殿大小的猩红巨目。

燃烧的、锯齿状的红光镶嵌在眼边的轮廓上。

宛如悬浮在半空中血色的太阳,释放出无穷无尽的梦魇。

瞳孔之下裂开一道漆黑锐利的横线,刹那间扩张,上下分开形成一只血盆大口,一眼望去犹如吞噬一切的黑洞!

嗡——

嗡——

它发出辽阔响亮的鲸鸣,整个下水道随之颤动,大地也开始激烈地“跳舞”,青灰色的天空中,稀疏的云彩害怕得四散逃开。

这声响穿透力十足,远远传入一圈高耸围墙之后,繁华的马里波城。

黎明时分、尚在酣睡之中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披上单薄睡衣,不约而同地走到窗户口。

朝着旧城区的遗址眺望,悚然一惊。

那片残破的废物间、上百年前由涎魔制造的巨大沟壑上漂浮着一头皮肤血红的可怖巨兽。

它大得令人头皮发麻,几乎占据了整个旧城区。

形如章鱼,但它垂落在地支撑身体的触须远远不止八条,每一条都长达数十米。

在身下交叠成一团血色阴影,如果舒展开来,轻松便能彻底覆盖整座城市。

它辐射出刺目而不祥的红光。

照得无边无垠的天穹染上了惊心动魄的血色,照得人心惶惶,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邪恶,血色的天空似乎随时都会破碎、坍塌,化作雨水倾泻而落。

……

“神呐!可怜可怜我们吧!救救多灾多难的马里波吧!”

一时之间无数惊慌失措的市民心头祈祷,有的收拾行李准备逃出城市,有的害怕得直接昏厥了过去,有的和家人抱成一团,龟缩在墙角抖个不停,等待最终的命运。

哪怕城内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也只敢远远徘徊在城门口,不敢向着旧城区靠近一步。

锋利的钢剑,坚固的盔甲,在巨大无朋的怪兽触须之下显得无力又可笑!

下水道破口处,卡尔克斯坦贴身长袍绽放魔力灵光,信手甩出一串连珠火球,火焰撞上血色巨兽偌大头颅,犹如蚍蜉撼大树,刹那湮灭,“栖息在浮岗的巨章鱼怪跟它一比就是孙子,怎么打?”

珊瑚俏脸冷冰冰,双手灵活地将肩头秀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打不过也得打!罗伊、维瑟米尔,雷索都在那儿!”

身形挺拔的猎魔人齐刷刷拔出了背后长剑,套上金黄色的法印,重生后光滑得毫无一根毛发的脸颊上神情严肃,脖子间数种吊坠碰撞胸膛,义无反顾跳出下水道缺口,迅速靠近那头庞然大物!

“不自量力的蝼蚁……这可是至高者……”被锁在原地伊达兰视线掠过这群远去的人影,仰望他们身前巨大无朋的生物,眼中浮现痴迷之色。“文明的吞噬者!”

“世界循环的开启者!”

“砰!”

那头漂浮的巨兽无穷的腕足中忽而分出一条,百米长的触须在高空悬停了片刻,呼呼的破空声中,猛然地冲着地面一拍而下!

砰!

大地破碎!

尘云四起。

一脸崇拜的树人伊达兰直接被拍成一堆烂木头,一命呜呼。

触手落地。

马里波苍翠的平原被撼动了一下,连绵起伏城墙颤了一颤,房屋从地基开始摇晃,市民们屏住了呼吸。

一条深逾十米的纵向沟壑掠过了半片废墟,不洁的血色火焰撕破了弥漫的尘埃,像是犁过龟裂大地的火龙!

荆棘、赤杨、矮树静静燃烧。

而地表被巨大冲击力崩飞的碎石,化作一枚枚流星,在半空中划出美妙的抛物线,仙女散花一般四下飞落!

一部分落入远处的马里波城,顷刻间撞毁了一栋栋房屋。

流星上附着的血焰更是如同跗骨之蛆,几个倒霉鬼皮肤稍微沾上了一丝,甚至没机会哀嚎,顷刻七窍冒出红光,烧成虚无。

城中恐慌声四起!

……

零星几枚飞溅到猎魔人身边,撞中笼罩众人的魔力罩,护盾上流转的彩光黯淡。

珊瑚和卡尔克斯坦身体一震,因为魔力反震,口鼻间渗出鲜血。

但陨石总算被“弹开”。

下一秒,大家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齐刷刷地止步。

庞然大物身前忽而出现一团高速移动的残影——外形酷肖至高者,但体型不足其百分之一,体表色彩层次更加丰富,猩红之中透露着一层炫目的星光。

它漂浮在半空中,身形一缩一胀,如同海洋中浮游的水母,鬼魅地来回闪烁,避过从天而降的巨大触手!

噗——

所有腕足绷紧蓄力,它炮弹出膛一般扑向章鱼脑袋上,比自己身体更大的左眼。

一条腕足长矛般刺去。

唰——

唰——

连续不断的嘶嘶破空声中。

腹部吸盘张到极致,火力全开,一道道血气斩从中倾泻而出,

猩红旋风呼啸。

反射出一片红白交织的耀眼光芒,虚空被这骤然爆发的斩击风暴斩成一片一片破碎的玻璃!

落入那只红瞳!

嗡——

震耳欲聋的怒嚎中,至高者左眼被剑光戳破,沸腾岩浆般的赤红液体奔流而出。

一条条触须噼里啪啦地拍击地面,恐怖的震动扩散向四面八方。

狂风劲吹,众人东摇西晃,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飞溅而来的碎石,艰难维持身体平衡。

树干、草皮拔地而起,碎石随着劲风盘旋,升入高空!

马里波城再次受到池鱼之殃,多处房屋被砸毁,燃起血色火焰。

“两头至高者?那小东西是啥玩意儿?”艾斯卡尔大吼着,贴地一滚,身边的草地被血色火焰点燃,灼热掠过他的耳朵,皮肤就像针扎一样刺痛!

“跟罗伊那小子脱不了关系!没准就是他!”

兰伯特提着剑,灵活地矮身跨过壕沟,抖动肩膀避开一块飞来的草皮,就像一位在战场之中躲避流矢的士兵,

“红色的剑芒,罗伊的招牌能力!”

“敌我情况分明,各位,一起攻击那头大家伙!”

瑟瑞特五指勾勒,金光覆盖皮甲。

但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啪!

啪!

至高者同时挥动两条触手轰然砸落,好似从天空中坠落的高塔,雷霆万钧地砸向小型至高者。

砰!

废墟中多了两条十字交叉的燃烧火龙!

火光照亮至高者蠕动的狰狞轮廓。

砰砰!

无穷触须挥舞出道道残影!

大地哀泣龟裂,尘埃火焰笼覆盖方圆数百米的区域,俨然如同世界末日!

而这混乱的景象中。

罗伊化身的至高者好似刀尖上跳动的舞者,穿梭空间的幽灵,不停闪烁,躲过一次次拍击。

某一刻。

腕足游过虚空,它闪烁着飞向远离马里波的方向。

消失、重现,便是百米开外。

至高者怒号着,臃肿身躯一胀一缩,庞大的身躯追了过去,远远将其余猎魔人抛在身后!

而它身下被触须拨动的地面顷刻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血色炼狱!

“诸神保佑!”

这一刻远远观战、担惊受怕的马里波人,泪眼婆娑地松了一口气,又提起心脏。

“别让这玩意儿回来了!”

……

至高之影形态的罗伊,沿着一望无垠的翠绿平原飞驰,每一次摆动腕足,森林、草地、野兽,刹那在他脚下退去。

上古之血赐予的他空间穿梭能力被固化为第三条腕足。

被他随心所欲地激发到极致!

挥动间,他顷刻便能闪烁着身周数百米内任何一处地方。

但作为代价,经验值正在以骇人的速度燃烧。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但就算是烟花,也要燃烧到最后!

就算注定被毁灭,被至高者吞噬!

也要抗争到底,不留遗憾!

砰砰砰!

至高者在平原上刮起了一阵毁天灭地的猩红风暴,大地裂开缝隙,无数动植物被碾碎烧尽。

高空中的气流被血色席卷着,形成贯通天地,漏斗状的飓风!

轰隆!

天空炸响一道闷雷。

紫色电弧在漩涡云中游弋。

忽明忽暗照亮一追一逃的身形。

数十条触须刹时钻出了霹雳和雷鸣,宛如飓风中喷吐的猩红闪电,轰隆作响地舔舐、追击那头东躲西藏的至高之影!

但每每被它躲过!

半分钟后。

马里波新旧城区彻底消失。

罗伊夺路狂奔的身形随之一顿。

唰——

腕足鼓动。

他闪过半空。

从两条包夹而来的触须间隙穿过,吸盘中的每一枚闪烁寒光的锯齿都能叫他四分五裂!

又有第三条猩红巨蟒由下至上挥来!

悬在罗伊身体两侧的第二条腕足迎面甩去。

咻咻——

大片呼啸的残影掠过半空。

腕足腹部密集的吸盘间喷出一排排漆黑的箭矢,形成冷冽尖锐的箭矢风暴!

唰唰唰——

上百只凌厉的弩矢穿透了至高者挥来的触须的上半截,使它直接爆开,碎成一朵朵血色焰火,消失泯灭。

而剩余的半截太短,不够拍中浮空的罗伊,砸落在地,压出一片燃烧的沟壑。

嗡——

至高者哀鸣。

而罗伊终于穿过重重阻隔,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刹那时机,闪烁到它脆弱的双瞳前。

第五、第六条、第七条腕足同时甩动。

朦胧间,这三条猩红腕足表面闪烁起星辰光芒。

光芒之中依次浮现出一把斩碎一切的利剑、震破苍穹的深渊巨口、敕令火焰的符咒!

一头顶着盘旋弯角,遍体油亮鳞片崎岖骨刺的黑龙,震动漆黑的双翅,顺着挥舞的触须飞出虚空。

冲向至高者的左瞳。

锋利的双角刺破血肉,撞进至高者眼眶之内!

鲜血四溢!

黑龙狂暴地挥动利爪,血肉横飞间,血盆大口咬住至高者瞳孔中的晶状体,咽喉剧颤,发出撕魂裂魄的咆哮。

伏斯——

伏斯——

沛然浩大的龙吼定住了至高者,蠕动的触须软绵绵落地,身体一动不动!

第六条腕足之上吸盘怒张,就像无数咧到至极的嘴,露出破碎的咽喉,发出火焰的呼吸!

嗒!

嗒!

嗒!

三连发——猎魔人法印,罗伊·熔岩!

噗嗤!

空气被点燃,温度骤升,虚空裂开三道口子,滚烫的岩浆迸射而出,浇灌了至高者满头满脸,硫磺的刺鼻白气升腾而起。

奔腾的赤红熔岩化作数条扭曲、游弋的火龙,吞噬了大章鱼半截身体。

再顺着脸部滑落,向下落到地面,形成一条上千度的沸腾的熔岩之河,淹没了支撑它身体的触须。

浓烟滚滚中,这头庞然大物带着满身红彤彤的大洞、触目惊心的焦黑,就好似轰然崩塌的巍峨的山峦,沉没的海上巨舰,带着巨响下陷进炽热岩浆里。

血目闭合。

嗡——

嗡——

悲戚鲸鸣!

没了气息。

漂浮在这座巨大尸山前的罗伊就跟喝醉酒似地一阵摇摇晃晃,腕足无力垂落。毫无胜利者的喜悦!

如此高强度的连续释法,灵魂和身体一阵强烈的虚弱,遍体星光黯淡。

一个恍惚间。

滚滚熔岩之中蓦地钻出一条遮天蔽日的触须,电光火石地向上卷住了他!

再狠狠掷入岩浆。

万吨巨力之下,他倏然变成一团肉糜。

……

眨眼,星光涌动,上古之血沸腾,时间逆转。

肉泥恢复丰满血肉,罗伊身形一闪!

啪嗒!

连续十条触须涌出岩浆,猩红倒影遮天蔽日、如群魔乱舞!

第二次将罗伊卷住!

这次他动弹不得,无边的伟力将从四面八方用来,死死裹住了他。

体无完肤的至高者从熔岩中浮升,体表泛起浓烈红光,所有伤势在一瞬间愈合如初。

鼓动无穷触须,好似由深海向海面浮游的水母。

带着罗伊一同离地而起,飞上了天空,雷鸣闪电、漏斗状的云层之中!

……

等到珊瑚,兰伯特等人赶到,只见到一片冷却的熔岩,满目疮痍的大地。

但当他们抬头!

叉状闪电劈裂天穹,轰隆的雷声震耳欲聋!

一条巨大的猩红触须向下钻出了云层,雷霆万钧地一卷,搅得乌云滚滚,狂风劲吹,又缩回云雾之上。

轰隆!

电光大盛。

乌云内部被照了个通透,露出一道硕大无朋的章鱼状红影!

它盘踞在云层之上!

犹如一尊主宰世界的神祇!

偏偏有另一道弱小的,不起眼的影子。

在以下犯上。

发出不懈的挑战!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流星般轰击。

珊瑚等人除了在地面旁观,毫无插手之力!

云层之间,电闪雷鸣,不时探出的掣天触须,挥舞间,血光如浪潮般澎湃汹涌!

更有箭矢破空、长剑斩击,赤红的火焰呼啸、炼金炸弹的爆炸、蓝色气流奔涌咆哮,五光十色的混沌能量闪烁明灭!

不时传出威严、愤怒的龙吼,悠长的鲸鸣。

……

短短两分钟!

整个苍穹似乎被这骇人的战斗撕裂。

裂开一道道孔洞。

一缕缕红光和赤红的熔岩从中洒落而出!

大地浓烟四起。

而至高者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天际线的太阳,形成一轮诡异的血色日食。

红光穿透一切,无孔不入。

空气里气息压抑、沉闷,众人几乎无法呼吸,皮肤开始灼痛!

“涤罪之焰?至高者要净化世界!”艾斯卡尔脸色唰一下雪白,眼神悲痛、“罗伊输了?”

“不!不能再这么袖手旁观!卡尔克斯坦大师,帮我一把!”丽塔·尼德脸上浮现恳求,“我们联手释放阿尔祖之雷,痛击这头畜生!”

“你疯了吗?这法术会杀了我们,我们会原地爆炸?!”

炼金师嘴上反驳着,却毫不犹豫地加入施法,二人同时念咒。

片刻。

天空中乌云显得更为黑沉,愁云惨淡之中,砥砺寒风呼啸而过。

亿万道银色的电弧嗞嗞作响,裹住了乌云中那头巨兽。

唰——

血色触须撕碎了磅礴的电流,犹如云层中翻滚的大蛇,比之前更为恢弘有力。

两位术士被法术反噬哀嚎着喷血倒地。

触须向下垂落,卷动。

然而这次,众人清楚地看到它“咬住”了一道笔直坠落的渺小人影,带上云层。

……

罗伊失败了。

经验耗尽之后,他便退出至高者形态。

模板之中状态触目惊心的鲜红。

现在的他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而且虚弱状态将持续很久很久。

而至高者。

力量近乎于无穷无尽。

再恐怖伤势,一转念就能恢复。

高空之中,钢刀般的冷风刮得猎魔人脸颊刺痛,双目泛红。

但他的银灰色眼睛,仍旧充满了不屈。

但同样,一股莫大的惶恐,让他浑身发抖。

我,要彻底消失了吗?

那条触须载着他,来到神祇般伟岸的至高者面前。

雷鸣电光,照出它蠕动的轮廓,以及硕大的章鱼脸上那股奇怪的情绪,猩红的瞳孔投来注目,其中隐隐有一丝认同。

就好似,看到了同类?!

“蝮蛇学派猎魔人,罗伊。”

一股中性的嗓音贯入猎魔人脑海,不含感情、却莫名让他感到亲切。

并且,半点没有之前激烈搏杀之中的火气、愤怒。

“刚才,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

它平静地传达,

“从现在起。”

“你不再是我的影子,不再是谁的傀儡、附庸……”

躺在触须之中的罗伊瞪大了眼睛,分明从面前那对鲜红的、光滑如镜一样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对方接下来的话,更是令他始料未及。

“你将作为由我繁衍新生至高者!”

“怎么可能?我、我是——至高者?!”

我不再是可悲的至高之影?我以后将成为吞噬文明的怪物?

罗伊呼吸变得困难,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传遍全身。

“还差得远了,你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你还可以尽情地享受现在。”

“但等沧海桑田之后,你终究会厌倦曾经炙热的情感。”

“毕竟人类脆弱的感情和心灵,在永恒的时空前转瞬即逝,苍白又无力。”

“以后你会逐渐明白,吞噬、毁灭、净化、重启,这条循环,才是万事万物、多元宇宙间不变的真理。你会觉醒本能。”

“作为诞生礼——这个时空,他们,以及他们的愿望,统统送给你!”

天空中破开的孔洞重新合拢,乌云闪电瞬间烟消云散,那遮天蔽日的触须最后一次垂下云层。

载着罗伊、九道昏睡之中的身影,五枚缟玛瑙般有着一圈圈隐晶质纹路的红色水晶。

平稳落地。

众人冲了过来。

罗伊僵硬地抬头,深深凝视着那天空中游弋的巨大章鱼,这一刻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阻碍,清晰无比地看到它浮游着、闪烁着消失在大气层外,于宇宙虚空之中,撕开一道漆黑而混沌的裂隙,攀升到另一个时空。

触手贴着裂隙边告别般的一挥。

浩瀚又孤独。

他陷入永恒的思绪。

第二十七章 拉拢与条件

微凉的晨风吹散硝烟,拂晓的白光洒落在这斑驳而狼藉的大地。

“感觉如何,小子?”

兰伯特拍了拍出神仰望天空的罗伊。

他衣衫褴褛地软倒在地,如坟墓般安静。

苍白的脸上显露出深沉的思考之色,心中仿佛充斥着别样的愁绪,丝毫不像是刚从激烈的战斗中活下来的人。

“放心,死不了!”罗伊深吸了一口气,骨头散架般的酸痛缓解,心神转向到模板——

年龄:18

性别:男

生命值:50/100(锁定虚弱,剩余时间:59天23小时50分30秒)

属性:

力量:5(极度虚弱)

敏捷:6

体质:10

感知:5

意志:38

魅力:10

精神:6

猎魔人Lv14(0/16500)

降临(暂不可用)

……

300秒全力以赴的至高者形态,换来两个月的虚弱。

罗伊苦笑着叹了口气,副作用严重得超乎想象,毫无疑问,这只能作为无路可退时的底牌!

随后他感觉身后粗粝的披风和冰冷的地面被某种柔软温热的物事替代。

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唤出声。

不知何时,丽塔·尼德坐倒在草地上,让他的后脑勺舒服地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温手轻柔地按揉他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纤细的指尖抚摸着他眉心,仿佛要抚平皱纹和他心底的担忧。

见他回首望过来,嘴女术士嘴角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容。

只是那双蔚蓝的眸子边隐约能看到一丝发红的泪痕,珊瑚色的唇角还带着魔法反噬的血迹。

就在刚才有那么片刻,天空破开无数孔,涤罪之焰如雨水般倾泻而出。

丽塔·尼德以为一切都完蛋了,甚至做好心理准备和猎魔人共赴黄泉。

但峰回路转。

罗伊活了下来,虽然遍体鳞伤、虚弱不堪,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玫瑰花瓣般的十指拂过他的脸。

大家都一个不少地活着。

他做到了之前的承诺!

远远赶过来的特莉丝双手合在小腹前,抿了抿嘴唇,红发随风拂过她欲言又止的脸。

她从头到尾守在下水道入口,完美错过这一系列精彩冒险。

“罗伊,温香软玉躺享受够没?既然还有几口气就赶紧说说,刚才那头……额……大章鱼就是所谓的至高者?伊达兰疯狂痴迷的怪物?”

兰伯特一边问,一边捋起袖子,啪啪两嘴巴子,将昏睡在一丛长叶车前里的猫鹫活活扇醒过来。

他带着脸上涨红的巴掌印,好似刚从一场漫长的美梦中苏醒,灰绿的瞳孔射出迷茫之色。

而清一色光头锃亮的艾斯卡尔、瑟瑞特,分别如法炮制地将雷索、柯恩、维瑟米尔唤醒。

奥克斯、杰洛特、艾登、凯亚恩则动作利索地给昏睡中的阿尔祖五人手脚套上反魔法镣铐。

“确切地说是文明的吞噬者、循环的开启者……平行时空的穿梭者。”

罗伊说。

“啧啧……头衔挺唬人的,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逃走了?”卡尔克斯坦似乎忘记之前自己的惨状,蹲下身,芝麻粒儿大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罗伊,充满了科学怪人的探究欲和狂人,“老实交代吧,那头战斗胜利的小怪物就是你——你跟至高者是亲戚?!”

“秘密!”罗伊瞳孔一缩,发言简短有力。

一瞬间,大汉们相视一望,若有所思地扫过附近方圆一里的大地——被赤红的岩浆淹没,被恐怖触手拍打得龟裂、凹陷。

从马里波到这荒郊野外数里地间出现了一片深深的沟壑,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是何等的伟力,超越传奇法师的禁咒,万人对垒的战场也没有如此狼藉。

猎魔人们自问在那种庞然大物面前,连十秒钟也坚持不住。

这便透露出一个残酷现实——这小子把他们落得越来越远!

“你明明处于绝对的下风,差点被触手拍成肉泥,又如何击退那头噩梦般的巨兽?”

瑟瑞特惊讶地问。

罗伊沉默片刻。

如实告知众人——我已经受到至高者认可,不再是他的影子,而是成为了新生的至高者,终有一天,将化身为一头在平行时空间觅食的大章鱼?

他摇了摇头,

他就是他,蝮蛇学派猎魔人罗伊。

至少几百年内没兴趣当至高者。

罗伊银灰色的瞳孔缓缓扫过所有同伴的脸颊,“我跟至高者达成了一份永久性的和平协议。从今往后,我们的世界不会再受它的威胁!不会再有涤罪之焰!”

至高者放弃了这个时空。

“这么说麻烦彻底解决,马上可以回艾尔兰德看看那群孩子?”杰洛特不确定地问,深色猫瞳含着期待。

“都结束了。”

众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紧绷的脸颊上多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不亏是兄弟会的外交大使、首席预言家,又不声不响地当了一回救世主!”奥克斯双手环胸,表情与有荣焉,他清楚这小子肯定隐瞒了不少事实,却也不会多问。

他再怎么强大,始终都是自己的后辈小弟。

“大家是不是该感激你?!”兰伯特清了清嗓子,像个准备登场表演的吟游诗人一般,夸张地朝他鞠了一躬,那白生生的光头镜子似地反光,晃得人眼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你若是再遇到个什么‘无畏者’,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家人!”

人群中响起一阵冷哼。

“蠢货,闭上你的乌鸦嘴,想死不成?!”艾登饿狼般咧开嘴,狠狠地重击了这家伙后脑勺一下。

后者立刻还击!

而珊瑚捂着红唇咯咯一笑,冲着虚弱的罗伊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露出迷人的微笑,“大英雄,那我只能以身相许?”

“咳咳,注意场合,丽塔女士,这么多单身汉盯着呢!”瑟瑞特从罗伊身边草地上拾起一枚猩红的缟玛瑙,一共五枚,“说正经的,小子,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罗伊晃眼一瞧,表情变得难以置信,

至高者精髓

用途:吞服过后,将飞升到完美世界,所有平行时空之中最好结果降临到你身上。

作为诞生礼——罗伊恍惚间回忆起至高者离开前那席心灵传音——我把这个时空,他们,以及他们的愿望,统统送给你。

“无限的许愿机。”

“许愿?”众人不禁呼吸一滞,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瑟瑞特见状心头一凛,意识到这玩意儿的重要性,立马将所有水晶塞进罗伊怀里。

“比迪精还好使?”卡尔克斯坦立马双目放光,恨不得把它切片研究,

“不,它实现愿望的方式非常独特。”

罗伊始终认为,平行时空与原生世界没有任何可比性,毕竟居住在那边的亲朋好友压根不是从前那一个。

“咱们用不上,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活在当下的人,犯不着去追寻平行时空!

“小鬼,这么说合适?”雷索摩挲着好似被上过油的光头,目光转向被反魔法金属死死铐住、昏睡在一棵歪脖子树边的阿尔祖以及四大宗师,五枚玛瑙正好对应五个人,“我们用不上,难不成专门为他们准备?”

“问得好,雷索!诸位,现在有个棘手的难题摆在眼前。”瑟瑞特抬高嗓音,面露为难之色,“怎么处置他们?”

猎魔人的创始人、四大宗师,被一群后辈不费吹灰之力地绑了起来。

放在从前不敢想象。

“照我说,杀了一了百了!”艾登低吼道,反正他一个不认识。

又没有猫派。

“大宗师并非魔怪,这么做实在太过浪费……不亚于亲手敲碎绝世珍宝。”炼金师表情跃跃欲试,“要不把他们解——”

“拉拢过来?!”雷索赶紧打断这鬼主意,注视着伊瓦尔那张熟悉的瘦长马脸,脱口而出,“猎魔人兄弟会的宗旨要求团结所有值得团结的同胞。”

“这一百多年来,大宗师除了穿梭战场收集灵魂外,未曾犯下什么天怒人怨的罪行!我认为,他们有资格加入!”

维瑟米尔点头,习惯性地捋了捋下巴的胡须,却只捋到空气,“大家都清楚,伊瓦尔,艾加、埃兰大宗师对咱们毫无恶意。”

柯恩目光炯炯地看向埃兰,扫过他侧脸振翅欲飞的苍鹰纹身以及干枯的莫西干黑发,“每一个大宗师都是一个移动的人形宝库,他们脑海里的知识、丰富的经验、娴熟的炼金、剑术、锻造技术,必将让兄弟会受益匪浅!”

《影之书》就是埃兰的手笔。

“梅里泰莉女神殿的小崽子们要知道自己将多出这么几个传奇猎魔人老师,还不高兴得发疯!”

雷索补充道,“宗师们之所以会走到今天的地步,也是事出有因。他们过去的悲惨经历我们亲眼见证过,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崩溃!”

众人默然,那段栩栩如生的历史浮现眼前。

四大宗师不曾毁坏这个世界,反而是世界以及他们所保护的人类,背叛并重创了他们。

一群拯救苍生为己任的理想主义者,最后被冷酷的现实打败。

“照我说解决阿纳哈德就行,替罗伊报仇。”瑟瑞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表情严肃地建议,严肃到让人不想在昏暗的巷子里与他撞见。

猫鹫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脑海中莫名掠过那个为了拯救家人,把自己卖给法师的年轻男孩儿。

以及他孤独地杵剑而立,站在残破堡垒中的场景。

熊派的屠夫,和他有几分相似之处。

就这么杀掉,他总感觉不妥。

罗伊扫了那张紧闭双眼的冷漠面庞,眼中燃起一抹火光。

曾经辛特拉城堡的分尸之痛涌上心头!

而丽塔·尼德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立马贴心地按揉他的太阳穴。

“至于,阿尔祖……”

“咳咳……”

枯树下披着蓝色长袍的法师咳嗽了两声,猛然睁开褐色的双眸。

四下环顾。

掠过不可思议的光芒。

“地狱?天堂?”阿尔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整个人就像干了三天三夜苦力活,腰酸背痛,手脚抽筋,“还是至高者体内的混沌幻境?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阿尔祖阁下!”炼金师蹲在他身前,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你认为手上这副反魔法金属镣铐是冒牌货?施法试试!”

“接受现实吧,你朝思暮想的至高者已经逃之夭夭!”

“不!这个时空没人能阻止它!”

阿尔祖低声咆哮,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

“事实摆在眼前!”

特莉丝娇咤了一声。

横七竖八倒在草地上的其余四人闷哼一声,相继醒来,眼中透出迷茫,但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们迅速冷静,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兰伯特居高临下,耀武扬威,语气专横,

“从现在起,五位都是猎魔人兄弟会的阶下囚!”

……

“至高者已经前往下一个循环?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了解完情况的阿尔祖虚弱地说,话音里透出了深深的绝望。

“谁来替我们实现愿望?”

四大宗师的脸色随之变得一片惨然,心头深深的挫败,

“你究竟怎么办到的,罗伊,至高之影?影子焉能战胜本体?!”

阿尔祖神经质地瞪大眼睛,双目爬满血丝,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但影子不一定永远是影子……”罗伊微不可察地说。

“别像个姑娘一样嘀嘀咕咕,臭小子,大声点!”阿纳哈德激动地坐起身体。

啪!

半空电光火石掠过一道白光。

光头大汉毫不客气挥动剑背一拍,将熊派大宗师拍得重新躺下,

“伙计,说话客气点!”

“罗伊,不是什么臭小子,没有他,五位早就成了至高者肚子里的排泄物!”

“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埃兰失魂落魄地说,莫西干黑发病恹恹地垂下。

至高者消失,大雪崩无法逆转。

“埃兰阁下。”

柯恩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领,三色瞳孔充满敬意,“虽然凯尔达老师已逝。但狮鹫派里还有我,兄弟会里还有一群可造之材!只要你加入进来,我们可以携手创造更美好的未来,重现猎魔人教团的光辉!”

他激动得唾沫横飞,“不,比那时候更加辉煌!再也没有任何法师,暴民,敢攻击我们!”

“否则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记得削笔刀收了你这么一个弟子。”

埃兰愣了两秒,抬头仔细打量这位外表忠厚老实的后辈,

“说来话长,您的《狩魔笔记》发生异变,把凯尔达老师从死亡中唤醒,直到几年前……他才彻底消失。”

埃兰脸色复杂,欣慰中带着一丝遗憾,却又叹了口气,

“你不明白。我的世界已经永远停留在那一天。”

……

“艾加老师……”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吸引住狼派大宗师的注意力,他眼中映入一个面白无须,甚至连一根眉毛也没有的古怪老人。

饱经沧桑的面庞给了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维瑟米尔,还记得吗?当初在凯尔莫罕,跟您学过锻造!”

十秒过后。

“那个曾经一年勾搭了五个女人的花心大萝卜?你没死?!”艾加竖瞳转动,恍然地脱口而出,

唰——

这一瞬间,所有猎魔人目光都转了狼派的大宗师,尤其是两位女术士,眼中一副“原来大师你是这种老色鬼”的神情,哪怕他的脸皮已经锻炼得水火不侵,也忍不住尴尬一笑,

“咳、咳……都是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现在老头子早就收心了,只爱牛堡明珠马瑞娜。”

“言归正传。艾加大师,当初凯尔莫罕那场灭顶之灾后,我躺在一具尸体底下,侥幸活了下来,凯尔莫罕并没有消亡!”

他一一拍了拍杰洛特、艾斯卡尔、兰伯特的肩膀,三人目露尊敬之色冲艾加点头,这个老好人值得钦佩,“看到了吗,三个毛头小子都是您的徒孙!”

“在神殿那边,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小兔崽子,也通过了狼派青草试炼!”

“加入我们吧,至高者没了就没了!”维瑟米尔动情地说,如同回到了朝气蓬勃的青年时代,眼中闪闪发光,“您可以和我们一起重建凯尔莫罕,让它重新焕发生机活力,比曾经更热闹繁荣!”

艾加朴实的脸庞上表情变换不定。

……

“老不死的!你可真会躲,让咱们一通好找!”

奥克斯摩挲拳锋,仿佛时刻准备给许久不见的老师那张臭脸上来一记右勾拳,“一声不吭就把咱们三个丢下!自己一个人躲起来逍遥快活?!”

“快活个屁!就不能体会我的良苦用心?!我这不是为了解决狂猎的威胁?”伊瓦尔·邪眼视线扫过雷索、奥克斯、瑟瑞特,说出最凶狠的话,嘴角却绽放一抹微笑,就像个老顽童,“三个蠢货,怎么敢以下犯上,还不快把镣铐解开!”

雷索却眯起眼睛,语气居然带着一丝埋怨,“你还是继续享受享受吧,作为抛弃战友的惩罚!对了,容我隆重介绍一遍。”

胡萝卜粗细的手指指向舒舒服服躺在女术士怀里的年轻猎魔人。

“蝮蛇学派猎魔人罗伊,我们的一员!”

“在辛特拉城堡,我见过他!”伊瓦尔重罗伊点头,变幻莫测的眼眸中闪过赞赏之色,“年轻,身手高超,有情有义,还能跨越位面回家!可比你们三个整天只知道喝酒睡女人的废物点心有用得多!”

另一边的特莉丝闻言脸色复杂,拢了龙鬓角红发,就是这群坏蛋洗去了她的记忆,至今还没能恢复!

“废物,也比您这个抛弃学院的老家伙光荣!”奥克斯立马嗤之以鼻,嘴角却欢快地咧开。

“伊瓦尔,考虑考虑,要对付狂猎根本用不着求助至高者!”雷索直视那对骇人的邪眼,掷地有声地说,“猎魔人兄弟会迟早要跟那群战争贩子来上一场!”

伊瓦尔垂下了头,打量着双手间的镣铐。

奥克斯声音洪亮,双目四顾,“诸位,往前看,把目光放长远,不要永远沉溺于不堪的过去之中!”

“猎魔人兄弟会才是大势所趋,才是未来!”

……

被众人故意忽视的阿纳哈德绷紧脸,表情更加晦暗。

蹲坐在地收缩双肩,肌肉紧绷,做出防御姿态。

“伊达兰呢?”阿尔祖问,声音沉闷无力,像是将死之人,

“被至高者的触手砸成肉泥,”杰洛特摇头,“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阿尔祖叹了口气,眉目之间如同寒冬一样萧索,突然转向罗伊。

“又死了啊。小子,杀了我。”

“你说啥?”

众人心头一颤。

“杀了我,吞噬我。”那张苍白的脸颊上万念俱灰,语气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汹涌,“没了至高者,也就没机会再见莉莉安娜,没机会实现科西莫老师的遗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上百年的谋划,这一刻功亏一篑。

他垂下头,再没任何期待。

“死于你手中,还能做点贡献。”

一瞬间,好似冷风呼啸而过,浇灭了众人心底的热情。

罗伊在女术士搀扶下站起身,将手中那枚至高者精髓展示给阿尔祖。

晨曦之光下,玛瑙的隐晶质纹路,熠熠生辉。

“没了至高者,这玩意儿同样能帮助你们飞升‘完美世界’。”

“这是?”

“至高者的礼物。”

也许至高者还记得四大宗师百年水里来火里去,不辞辛劳的喂养。

“你想要什么!”阿尔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燃希望的光芒,亮得吓人!

罗伊目光缓缓扫过五名俘虏狂热的脸。

“我要你们的一切的知识、收藏、财宝、包括封印迪精的魔法瓶!”

第二十八章 完美世界

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乱象之后。

马里波废墟部分下水道仍旧坚挺。

阿尔祖和四大宗师带领众人在阴暗污秽的管道中找到了一间青石打造的密室。

房间并不大,但很美丽,相当于图书馆和炼金实验室的结合体,四墙堆砌着琳琅满目的书架,至少藏有上千本书,书架靠外陈列着的搅拌器、离心机、手术台等实验仪器,细节精致、考究,乃是最上等的货色。

还能看到一些铺着软垫的舒适长椅、黄金打造的杯子、餐盘,甚至镶嵌着宝石,可想而知,阿尔祖过去的生活并不寒酸。

阿尔祖朝着书架边一张年代古老的桌子扬了扬下巴,

一枚精致的双耳陶罐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封印迪精的魔法瓶?”罗伊眼神一亮,摩挲光滑充满冰冷质感的瓶身。

迪精许愿存在诸多限制,用途却也不小,比如让子宫枯萎的女术士恢复生育能力。

“九成魔法瓶在过去消耗掉了,我们手中仅剩这最后一个……”阿尔祖目光扫过满脸期待的猎魔人们,“装载着三个愿望。但你们务必注意,一旦释放出迪精,握紧瓶盖儿尽快许完愿望,否则当心被它‘恶作剧’!”

“至于这些书……乃是科西莫老师、伊达兰、和我毕生的收藏,”他目光留恋、充满成就感,“其中不仅有魔法训练的相关书籍——”

“包括您自创的传奇法术?”珊瑚美目放光地插话,她掌握着残缺般的阿尔祖之雷,即便如此,这法术威力也堪比禁咒。

特莉丝同样提起心。

“完整的阿尔祖之雷,阿尔祖之盾,阿尔祖双十字召唤术,以及我毕生的施法心得,统统记载其中。”

“除此之外,还包括大量生物改造的资料:关于初代猎魔人的青草试炼,伊达兰改造魔物、植物的心得,相信能帮到诸位。”

卡尔克斯坦笑得合不拢嘴,越发猥琐。

而感觉最灵光的瑟瑞特又在书架后找到几口精致奢华的红木储物箱,掀开一看。

哗啦啦。

金光、奥伦币和克朗的光芒、珠宝钻石的彩光,晃得人头晕眼花!

“有了这批财物,至少未来二十年,兄弟会不愁资金!”

“事实上,相同重量下,珠宝黄金是实验室里价值最低的东西。”阿尔祖说,“但从现在开始,它们统统属于各位。”

众人相视一望,神色满足,这一番苦战,总算没有白费!

“既然你们满意了,能否大发慈悲地实现我们几个最卑微的愿望。”埃兰双手抬在胸前,态度诚恳地问。

“大宗师,您想好了吗?”柯恩握紧拳头,面露不甘之色,“平行时空的完美世界比现实更可贵?”

“从大雪崩那晚开始,我的心就已经死掉了……”埃兰摇头,眼神出神地望着角落的火盆,似乎看到其中一张张鲜活的面庞,“我活到现在,只为改变那天的结局。”

与他并肩而立的艾加、阿纳哈德赞同地点头。

维瑟米尔颇为遗憾,终究没能说服艾加大宗师改变主意。

只有伊瓦尔·邪眼改变了立场,旗帜鲜明地进入蛇派猎魔人的队伍,眼神唏嘘看向这一群老友。

他跟随阿尔祖不过二三十年。

心头的执念远没其余大宗师那么深。

何况见识到猎魔人兄弟会的阵容,以及到罗伊逆转时空,驱赶至高者的实力之后。

他心中天平悄然偏转。

加入兄弟会迟早能跟狂猎决一死战、达成夙愿。

没必要前往不确定的完美世界!

……

罗伊从怀里取出了四枚至高者精髓……

“阿尔祖,你飞升到完美世界之后,那个时空原本存在的另一个‘你’又何去何从?”

“我们进入他们的身体、灵魂交融。”传奇法师如实说。

这不就和我最初降临的状态类似?

罗伊银灰色瞳孔徐徐扫过阿尔祖,以及心意已决的三名宗师,最后锁定双肩宽阔、身形最为魁梧的阿纳哈德。

“那么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麻烦。”

“你我之间,一笔血债未清。”

罗伊的声音斩钉截铁,

“辛特拉城堡,分尸之仇!至今未敢忘却。”

猫鹫脸颊瞬间绷紧,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熊派大宗师垂下头。

所有人中,毫无疑问他是最不受欢迎和认可的那一个。

永远如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两位老友,阿尔祖老师、又看了一眼罗伊手中的红玛瑙。

脸上未有分毫惧意,目光锐利。

火盆的光芒,照得他就像是奔赴刑场的死囚。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来吧,罗伊,下手利落点!”

他仰头,伸直了脖子,引颈就戮,

“我当初对你冷酷无情,你杀我也不过是天经地义!”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看向艾加和埃兰,嗓音低沉,仿佛在交代遗言,“两位,看在一起奋斗多年的份儿上,希望你们的完美世中也有我的一席之地,这次请让我当个正常的猎魔人——按照我们一起制定的计划。”

艾加,埃兰看向罗伊。

“他的过错,我们一并承担。”

“冤有头债有主,抱歉!”

唰——

阿隆戴特出鞘。

“小子!”

“罗伊!”

密室之中惊叫声此起彼伏。

但都快不过那迅若疾风闪电的剑光。

“唰唰——”

嘶嘶破空声中。

热气腾腾的鲜血泼洒而出!

哪怕罗伊处于虚弱状态。

锋利无匹的剑刃,仍旧轻松分开那具血肉之躯。

众人心惊肉跳间,就见熊派大宗师魁梧的身躯刹那间四分五裂,被斩断了四肢,仅余光滑的大腿切面支撑着血泊中的身体。

滑稽,可笑,又可怜。

形容如此可怖,他却只闷哼一声,皱了皱眉头。

仰起惨白的脸注视罗伊。

整个密室变得鸦雀无声。

有的猎魔人面露不忍。

有人目睹这同类相残的画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纳哈德!你听好了!”罗伊却突然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剑,蹲下身体,一把擒住他胸前衣襟,银灰色的瞳孔,直视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琥珀竖瞳,似乎从中看到他过去漫长又冰冷的人生,“从现在起我们两清了。”

罗伊咧嘴一笑,冲他点头,火光照出年轻苍白面庞上的豁达和释然。

昔日的仇怨在这一笑之中消泯。

他们不再是仇人,不再是!

他接下来的话,所作所为,让大部分人吃了一惊。

只有珊瑚、雷索,一脸不出所料!

“现在,猎魔人兄弟,我以同胞的身份来成全你!”

罗伊将一枚至高者精髓捧到熊派大宗师嘴边,发出了由衷的祝福,

“阿纳哈德,去追寻你逝去的感情和人性吧,去寻找救赎、开启新的人生篇章!”

洪亮的声音来回荡漾。

咕噜!

男人嘴唇开合,喉咙起伏,不由自主地吞下那枚宝贵至极的至高者精髓。

这一刻,他干涸已久的心灵,坚冰般的意志,也产生了一丝裂缝。

僵硬的脸颊上,露出一抹难看又别扭的笑容。

看向那道虚弱的背影的人,都感到一股奇异的热力,温暖着身体。

毫无征兆!

轰隆——

猩红的光芒涌出阿纳哈德血淋淋的残躯。

涤罪之焰熊熊燃烧!

红光照亮了整个密室,绚烂又刺目,隐隐混杂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阿纳哈德在微笑,愤怒、哀伤,感激!

众人情不自禁眯起了眼睛。

须臾间。

大汉随着这红色火焰,碎成一片片,一缕缕,轻烟般消失在黑暗虚空中。

众人面前,除了一摊鲜血四条断肢,连粒灰烬都不剩!

“这确定是完美世界,而不是魂飞魄散?各位不再考虑考虑?”

奥克斯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阿尔祖、艾加、埃兰却相视一望,仿佛即将迎来人生的重大喜事,笑容洋溢地和各自的后辈拥抱、告别。

“柯恩,这个世界的狮鹫学派就交给你了!我只给你一个忠告——骑士美德勿忘,但也得分清对象,别让善良泛滥成灾。最重要的一点,首先照顾好自己和身边人!”

“维瑟米尔,永远不要独行,永远不要丢下你的兄弟!”

“罗伊,维持住你的人性,就像刚才,别被吞噬的欲望支配!”

埃兰、艾加、阿尔祖依次吞下了水晶,于漫天的红光中,破碎消失!

密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果真存在平行时空的完美世界吗?”珊瑚挽住身边人胳膊,不确定地问。

大家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罗伊握紧那仅剩的一枚至高者精髓,凝视着虚空,这一瞬间,他似乎看到至高者蠕动着触须,在世界之树间来回跳跃的波澜壮阔的景象。

“有!”

……

时间和空间在黑暗虚无中诞生,于混沌中交汇,编织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某个未知的时空。

莫格拉格城堡,明亮的实验室。

一个十岁的男孩儿从长期的昏迷之中苏醒,他有浓密的眉毛,圆圆的鼻头,粗厚适中的嘴唇。

因为营养不良,脸色略微苍白。

此刻,他歪着干净的寸头,打量着纤细的胳膊、消瘦的身体,瞠目结舌,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浮现出深深的震撼。

“恭喜你,阿纳哈德,”魔法灯光照出他面前一个留着黑色卷发,穿着蓝色实验长袍的英俊男人,男人朝他伸出了手,褐眼中充斥着由衷的喜悦,“你熬过了青草试炼,没留下任何后遗症!”

“握拳!”

男孩依言而行,澎湃的力量,在这条纤细消瘦布满针孔的胳膊中流淌,远超成年人的力量被握在掌心。

“感受到了吗,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你将使用这股力量自保,以及庇护他人,驱逐黑暗。”

“老师!大家、大家都活着?”阿纳哈德插嘴问,嗓音不由自主地发颤,蕴含着阔别数百年的紧张情绪。

“这简直就是奇迹……跟我们在莫格拉格根据突变公式计算出的概率截然不同,”另一个穿着蓝色长袍、身段婀娜的杏眼桃腮的女术士走上前,亲热地拉住他的手,“生存率达到了百分之百,玛多克、伊瓦尔、艾加、埃兰,贾戈达,以及你,六个人全部活了下来!”

阿纳哈德随之四下环顾,其余五张手术台上躺满了如梦初醒的同龄人,

“也幸好如此,”女人心有余悸地说,看着男孩的眼神慈爱,“否则,我的余生必将在悔恨中度过。”

阿尔祖安慰地搂住她的胳膊,目光交汇,温柔和爱意快要溢出来。

阿纳哈德咧嘴一笑。

眼前的情景,和大家制定的计划的完全一致……

莉莉安娜活了下来,觉醒为女术士陪伴在阿尔祖老师身边。

首次实验场也不是冰冷残酷的里斯伯格,而是莫格拉格城堡。

这里再也没有其他三十二个可怜的牺牲者。

这就是由至高者精髓创造的奇迹!

但他最先吞服精髓。

埃兰、艾加,在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未降临。

至于阿尔祖老师,会去另一个平行时空。

“怎么了孩子?哪里不舒服?”

莉莉安娜注意到他奇怪的神情,关切地问,

“我想家了。”阿纳哈德揉了揉脸,眼眶泛红、哽咽地说,“等身体恢复,我能不能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弟弟、还有妹妹……”

圆圆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向往,语气怀念,曾经被他彻底遗忘的情感,尘封已久的关于亲人的美好记忆,十倍百倍地回归,滋润他干涸已久的心田,“我和他们分开了太久太久了……好像是几辈子。”

“什么时候学会伊瓦尔吹牛皮的本事,你才十岁,哪里够得上几辈子?!”阿尔祖疼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沉吟道,“我们创造的是强大的战士,而非冷血无情的屠夫,你再休养两天,我亲自开启传送门送你回家!”

“但记得及时回来,”阿尔祖严肃地叮嘱,“下一步训练即将开启!为了我们的远大理想,嗯?阿纳哈德!”

“消灭所有蛰伏在阴影之中的魔怪,为所有人类创造一个安全的世界!”

男孩儿声音洪亮,咧嘴大笑,笑着笑着,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次。

我会坚持到最后。

阿纳哈德心头对自己说。

这一次。

我再也不要孤独前行!

琥珀色瞳孔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将他淹没。

……

多年以后。

波维斯荒野,一座绿植环绕,坐落在山顶上的城堡。

宽敞的庭院之中,皎洁的月光和熊熊燃烧的篝火堆照亮了一对对野兽般闪烁幽光的眸子。

“大家可知,当初凯尔塞壬为何从柯维尔弧形海岸的悬崖边搬过来?”

一个脸颊瘦长,穿着骑士板甲,却浑身散发出浓郁书卷气的猎魔人从烤架上取下一块滚烫金黄的乳猪肉,慢条斯理地扯下一丝,塞进嘴里。

“凯尔达老师,别卖关子了,快说!”

人群中响起一个着急的公鸭嗓。

“耐心点,小鬼,脾气这么暴躁,小心日后被守桥巨魔收拾一顿!”

男人狠狠瞪了年轻人一眼。

“事实上,多年前,一群心术不正的法师因为觊觎凯尔塞壬求而不得的丰富藏书,把维吉玛瘟疫的源头按在咱们头上,并且计划在飞龙山脉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崩。”

“把我六十多个兄弟一网打尽,变成冰棍!”

他语气一顿,立刻有年轻的学徒识趣地拧开偌大的橡木桶阀门,满上一杯葡萄酒送到他嘴边。

他这才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幸好埃兰大宗师在前一天晚上夜观星象,提前占卜到了这场血光之灾,将它消弭于无形。”

一群年轻的猎魔人围绕着篝火,扬着脑袋,青涩的面庞上涌动着兴奋和崇敬,而脖子间狮鹫吊坠反射晃眼的火光,

“埃兰大宗师一个人,战胜了一群心怀不轨的法师?”

一个下巴带着几条痘印、三色瞳孔的年轻人问。

“没那么离谱!大宗师请来了传说级别的帮手——一直跟咱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创始人阿尔祖、科西莫、以及莉莉安娜女士带领一群同僚联袂前来,将那群混蛋打得落花流水!”

“未免再次发生意外,凯尔塞壬就从海岸悬崖搬到了现在波维斯的荒山城堡!”

“大宗师和阿尔祖阁下借此机会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演讲,在全北境范围内,为猎魔人洗刷了大部分污名!”凯尔达感叹道,“所以,你们现在外出,很少再见到有人唾骂我们为变种人、怪胎。”

“当然,歧视和偏见仍旧存在。”

“但人民开始正视我们救死扶伤行径,正视我们对世界的贡献,对我们表达出应有的尊敬。”

“现在,咱们狮鹫派不止杀死作恶的魔物,更帮助村镇、城市,国家协调冲突,若是爆发战争,则协助平民撤退、逃生。”

“那都是你们的前辈用命争取来的!”

“凯尔达,与其沉迷在过去的虚荣之中,不如跟孩子们来一节知识讲堂!”一道留着莫西干黑发,侧脸带有纹身的高大男人携着一个身影婀娜两鬓斑白的女人,凑到篝火前。

跳跃的火星照出他威严又不失慈爱的脸。

“埃兰老师!”

“贾戈达女士!”

“大宗师!”

“您说几句吧!”

年轻的狮鹫派里炸开了锅,一对对竖瞳亮晶晶地盯着男人。

而埃兰双目四顾,整整一百二十名猎魔人,一半饱经沧桑,一半年轻稚嫩。

完美世界。

在这里。

那场大雪崩不曾发生。

相当一部分世人摒弃了偏见。

狮鹫派成为了真正的主持正义,受人尊敬、认可的骑士。

他转过头和身边白发垂过臀部,瞳孔琥珀色,笑颜如花的女人默契一笑。

他和里斯伯格的初恋情人贾戈达终成眷属。

一切都在往完美的方向发展,他们的航船已经快要驶出狂风暴雨!

“孩子们,我只有几个建议,在恪守骑士美德的时候,优先保护好自己!别像从前的我一样,当个顽固不化的蠢材!”

“有的人,不值得保护!”

“我们作为猎魔人,活着,首先该为自己、为同胞手足负责!”

“倒地流血的时候!

我们不会在乎金钱和名声!”

一个老猎魔人猛灌一口酒,鬼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一群“老狮鹫”和“年轻的狮鹫”,在它们安全的巢穴里放声高歌。

狮鹫们的叫声在夜色里回荡,应和跳跃的篝火和篝火边扑鼻的酒香。

“因为手足同袍,还有狮鹫的信条

才是我们前进的动力!”

它充斥了凯尔塞壬,越过城堡高耸的塔楼,最后飞向整个北境、无垠的世界!

……

更往后的年月。

凯尔莫罕,古海要塞。

喊杀声、弥漫于梯形城墙上的火焰渐渐微弱。

艾加迅速地挥舞着剑刃,没有丝毫犹豫地跳入那群暴徒之中,

白光在数人脖子间跳跃,血光四溅。

他一瞬间砍倒了三个人。

另有两人朝他冲来,他矮身避开剑刃,挡住他们的攻击,突然一团火焰在身后炸裂。

一名侧脸纹身,脖子悬挂狮鹫护符的猎魔人一记伊格尼法印,点燃了一名妄图用草叉偷袭他的暴徒!

噗嗤——

庭院中央大榕树下,一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佩戴熊派护符的猎魔人纵身一劈,势大力沉的剑刃将两名披甲的暴徒从额头中央开始分成两半。

瞭望塔顶层,一名瞳孔变幻、身形瘦长的猎魔人长剑貌似随意地往身后空处一挥,胸前蝮蛇吊坠摇晃。

闪烁到他后背,掌心冒出刺目火光的法师,好似主动伸长脖子往剑上送,捂着鲜血泉涌的伤口向后软倒,两腿蹬踹两下,没了动静。

咻咻——

凯尔莫罕铁门吊桥前,一名穿着轻薄皮甲,脚步灵活,反应快得惊人,拥有深色猫瞳的猎魔人,挥舞一把泛着淡淡蓝光、剃刀般锋利轻薄的剑刃。

在吊桥间兔起鹘落。

三剑。

三具尸体滚下护城河,血水四溅。

而整座凯尔莫罕要塞,无数地点重现这一幕。

狼派、蛇派、猫派、狮鹫派、熊派……五大学派猎魔人,十几名驻堡法师,沐浴着血与火、并肩作战。

不到两小时,入侵要塞的数百名暴徒和法师被杀了个精光!

艾加带着一群身形彪悍的狼派猎魔人,站在城堡庭院、尸山血海之中。

向着驰援的四大宗师、同胞,鞠躬致谢。

“别来这一套,伙计!清理这群鬼迷心窍、自寻死路的蠢货不费吹灰之力,连热身都算不上!”埃兰油亮的鸡冠发随风摇晃,表情严肃,“何况这不是另一个世界,教团主动解散是因为突变配方之别,而非理念之争。我们各自开创学派也是为了这个集体更好的发展。”

“对了,降临之前我们是怎么约定的?猎魔人同气连枝!”

“一方有难,全体支援!”阿纳哈德充满男性魅力的硬朗面容上露出阳光而爽朗笑容,

这是他们两百年来共同铸造的完美世界啊!

艾加激动地无言。

这一次,所有兄弟都聚在一起!

环顾四周,活下来的一百位猎魔人同胞,眼中同样浮泛泪珠,

“伙计们,赶紧收拾尸体,晚上一起喝一杯!大家都来瞧瞧,究竟哪个学派的兄弟最为海量!”

……

最后,另一个未知的时空。

四季常青的云杉林间传来鸟儿的脆鸣。

灿烂的阳光照得满坡的月季和迎春娇艳欲滴。

雾气缭绕的山腰处,一片紫色牵牛花从洞顶垂落,编织出一片芬芳扑鼻的帘幕。

阿尔祖就在这冬暖夏凉的山洞里,一张简陋的草席上苏醒。

他神色迷茫地四下打量,亮度适中的魔法水晶照出山洞大厅里两百来具婴儿车。

白须垂落至腰间的科西莫、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女术士、以及自己的弟子伊达兰,正在十指纷飞地施法。

魔力灵光在半空中交织出一条五彩缤纷的河。

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玻璃奶瓶变成为一群殷勤地采完花蜜、哺育巢穴的蜜蜂,令人眼花缭乱地漫天飞舞,自动投喂婴儿车里咿咿呀呀的小家伙。

“阿尔祖,去老地方,”科西莫注意到苏醒的弟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她在那儿等你。”

她?

阿尔祖心头一颤,迅速换上一身单薄的亚麻外套,胸前佩好一枚百合花徽章。

脚步轻快地、急不可耐地出了山洞。

他在飞流直下的瀑布悬崖间找到了女人,同样朴素的亚麻衣裙,却难掩天生丽质——坐在瀑布前晃动两条腿儿,飞溅的水汽落到她光滑细腻的侧脸上,泛起动人的红霞,破碎的阳光为她的秀发镀上一层金辉。

宛如大理石的女神雕像。

阿尔祖陷入痴迷。

为了这一眼,他等了几百年。

为了这一眼,他倾尽了所有。

他屏住呼吸走过去,小心翼翼坐在女人身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仿佛害怕戳破这个美好的“幻境”。

男人安静陪着她一起下眺、欣赏漫山遍野的红花绿草。

以及惬意在瀑布下小河边饮水的豚鹿、白鹳、野狗……

这些野兽的体型,无一例外,都比正常个体要大上一倍,显得更加强壮,生命力充沛。

“亲爱的,直到今天我还是难以置信,至高者净世之灾后,为何只有我们和一群孩子活了下来?”

莉莉安娜熟练地将螓首靠在身边的肩膀上,冲他甜甜一笑,乌黑的大眼睛带着疑惑,

“其他人都湮灭、消失得无影无终,搜遍整个世界,只剩我们。”

“也许至高者打了个盹儿,恰好漏过了我们?也许因为我们都怀揣美好而崇高的理想,至高者故意把我们留了下来……”阿尔祖笑着说,语气逐渐变得慷慨激昂,

“让我们来教导一群新生儿,开启新的循环!”

“我们将成为人类的先驱,重新播下种子!”

“我们将引导、创造一个没有战争的新世界,塑造一个没有罪恶的人类文明。”

“在我们的教化下,人类将脱胎换骨,无论是蛰伏在阴影中的魔怪,还是潜藏在人心中的阴暗面统统烟消云散。”

“这是我们的完美世界!”

莉莉安娜眼神崇拜又灼热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我们又在一起了。”

男人紧紧搂住了女人的香肩,

“不过现在,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难题亟待解决。”

“嗯?”

“两百多个孩子里,男孩比女孩要多出五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尔祖深深地凝视爱人,就仿佛要弥补过去数百年的遗憾。

“什么意思?”莉莉安娜粉颊染上酡红,语气娇羞。

“我们得努力生几个女孩!”

“咯咯……”

银铃般的笑声中。

瀑布飞溅的水沫折射阳光,在半空勾勒出一道绚烂的彩虹。

将崖边的两道身影连在一起。

直到天荒地老。

第二十一卷 蛛之吻

第一章 荒野神庙

粗犷的海风放肆地从弧形海岸边刮过波维斯白雪皑皑的丘陵。

天边艳红的晚霞照出雪地上两排绵长的马蹄印。

哒哒的蹄声在茂密的松树林外停顿,毛发油亮的棕色骏马打了个响鼻,咴咴的叫声中透出一股兴奋。

马上宛如少女般俊美的骑士安抚地拍打它的脖子,齐耳短发下琥珀色竖瞳扫了眼前方林子里的建筑物。

这片雪松林距离朗·爱塞特尚有三百里,一路走来,靠着林地讨生活的人们在荒郊野外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村落,既有永久定居点,也有临时落脚点,有麻雀虽小的农庄,也有随随便便的木屋,大的出奇的窝棚。

而前方则是聚集地信仰的中心,一座简陋的乡下庙宇。

看起来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他转向另一匹黑马上,耳朵发尖,下巴带点青涩胡茬,叼着狗尾巴草的混血精灵少年。

“阿卡姆托姆,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别累坏了维尔特,否则回去没法跟罗伊交代!”

少年看了眼天空,黄昏照出他嘴角戏谑的弧度。

“您还有脸提累,当初是谁恳求求莉迪亚女士把传送门开到凯拉克,让我们骑马沿途磨砺武艺?结果呢,整整半个月除了料理掉一头老掉牙的水鬼,就吃了满嘴泥!”

少年随手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塞到黑马脑袋前看它噗呲噗呲大快朵颐,

“大聪明阁下,教教我呗,该怎么跟那群小王八蛋吹嘘,水鬼杀手再创辉煌?光是想想都能把人笑出屎来!”

“咱们早该进城跟着丹德里恩大师在新开的歌舞厅里吃香喝辣,或者去2号药剂店陪维姬叙叙旧,可耽搁这么多天,所有计划都泡汤了,待不了多久就得回艾尔兰德苦修!”

苦修两个字,让卡尔眼皮子一跳。

阿卡姆则浑身一个激灵,龇牙咧嘴,“新来的伊瓦尔大师简直是个变态,换着花样折磨大伙儿!什么刀锋旋转假人,强化版杀手路,鹞子坡,呜——上次我摔了一跤至今还没痊愈,你说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闭嘴!这已经是你两周以来的第十四次抱怨,比每天打呼噜还烦人!”卡尔翻了个白眼,将猫派吊坠塞进皮甲下面藏好,牵着缰绳走向树林掩映间,轮廓冷硬的建筑物,

“有功夫废话,不如抓紧时间舔干净你这张臭嘴,想想咋说服祭司!还是说你想继续睡石头吹冷风?!”

……

两人牵马走进雪白松枝间的神庙。

宏伟壮观谈不上,建筑规模甚至不如诺维格瑞永恒之火神殿一个角,仅仅是一副栅栏、以及几栋红砖砌墙、木瓦封顶的低矮平房围成半月形小院子。

令人不解的是,左手边木窝棚旁的旧房子用木板封钉得密不透风。

此时白昼进入尾声,透过林缝的夕阳照出庭院间一座大理石雕像——一个胡须茂盛目光睿智的老翁,披着一整块面料组成的、垂至膝盖的短袖束腰外衣,左手托住衣服多余的部分,右手向前虚伸,仿佛在冲下方的信徒传授知识。

猎魔人运气相当不错,这是个宽容大度、友善的信仰——雷比殴达,也许愿意接纳他们一晚。

雕像前神圣壁龛和祭坛前,围绕一群男孩女孩儿,小的七八岁,年长的十五、六岁。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亚麻内衣,目光呆滞地僵立着,灰扑扑的棉外套上挂着晶莹雪花,长条状的白气随着呼吸从口鼻间涌出,脸颊被冻得通红,神情恍惚,心头似乎怀揣着某种青春期的烦恼。

两名少年猎魔人见状不约而同想起高文之家,只是神庙的气氛要压抑沉闷得多,宛如一潭死水。

正当此时,一位穿着简洁朴素白色祭袍头戴皮帽年轻女人在两名体格健壮的男人陪同下快步走出院子,锐利的眸子扫过来。

“你们好,两位不是松林区居民吧,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眸光流转间满头红褐色的长发披在肩头摇晃,皮肤白的透明,脖子间隐隐可见一层又细又浅的绒毛,但脸颊紧绷,狭长的黑眼睛里泛起沙虫似的血丝,显然近来睡眠不佳。

猎魔人敏锐地注意到这张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尊敬的女士、两位先生,我叫卡尔,这家伙是阿卡姆托姆,偶然路过神庙。如您所见天色将晚,夜里野外温度低得能冻死人,我们想跟您借宿一宿,恳求雷比殴达的庇佑。”

“我是黛西,这座神庙的祭司和管理者,他们是神殿的卫士鲁马齐和迪诺。”

下巴宽大又突出的巨汉和头发蓬乱、满脸络腮胡的阴鸷男微微一笑,但这笑容充满了不安和警觉。

他们紧紧盯着少年背后的剑柄,和腰间暗袋里的银罐。

“雷比殴达仁慈,乐意为疲倦不堪的旅人提供温暖的休憩之所,但你们全副武装,带着剑……剑会伤人,也会杀人,而庙里有很多脆弱的孩子。”

“锄头、干草叉、镰刀也能杀人,关键在于使用它们的人。剑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我们职业要求剑不离身。但请放心,我们的剑只针对‘怪物’。”

阿卡姆灿然笑着炫耀般展示胸前徽章。

“我们是狮鹫派猎魔人……从南边的凯拉克而来,准备到朗·爱塞特投奔熟人。毕竟大城市工作的机会更多。”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猎魔人就得不断云游四方,寻找委托。

他们在诺城闯下赫赫威名后,这个维系了数百年的传统仍旧牢不可破。

区别在于现在委托只是兄弟会猎魔人的生活调剂品而非赖以谋生的手段。

威戈佛特兹和阿尔祖的遗产,已经足够兄弟会发展十年。

“这么年轻的猎魔人相当罕见呢,阁下还有别的证据吗?”尽管青草煎药的催化使得少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上几岁,更像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但仍旧稚气未脱,与传说中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的变种人相去甚远。

女祭司目光流露出思索之色。

“看看这把剑如何?它不是一般的凶器。”卡尔兴奋地一咧嘴,左手越过肩头握住水牛皮包裹的剑柄。

唰——

银光乍现。

女祭司和两位保镖眼前豁然迸出一道雪亮的闪电。

抖动的剑尖如洁白花瓣绽放,而在十字型护手下方一寸处,露出一块璀璨的符文,周围有六道幽蓝色光芒,与波浪状相互交替,符文下方铭刻着一段漂亮的风格化上古铭文。

整把剑精美得令人窒息,犹如艺术品。

卡尔食指掠过薄如蝉翼的剑身,嗡嗡轻鸣间,寒刃反光,梦幻又致命。

两个大汉不知怎地,惊惧交加地后退了一步。

“陨铁剑心,银制剑刃……附有多种魔法……唯有猎魔人方能挥舞。两位无须害怕,它只对魔物有特效,不会威胁到人类。”

卡尔还剑归鞘,露齿一笑,三人惊掉下巴的表情充分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而阿卡姆不甘地哼了一声,天赐良机,又让这个厚脸皮的臭屁鬼装到了!

“卡尔阁下,剑上刻着字?”

头发蓬乱的保镖目光畏缩,结结巴巴地问。

“眼神不错,那是我的一个老师传奇猎魔人罗伊的赠言,然后由另一位大宗师在夏至日正午金色阳光照耀下亲手铭刻!有空再跟你细说!”

“竖瞳、狮鹫徽章、传说中的银剑,两位的身份确凿无疑,快快请进!”

黛西祭眸子里亮起异色,态度忽然大变,毫不迟疑地朝两人伸手,拉着他们往里走,

院子里发呆的孩子们不约而同看了过来,眼中多了一丝朝气。

阿卡姆笑容洋溢地冲他们挥手打招呼,他们却好似受惊的小鹿四下逃进屋子里,留下满院子凌乱脚印。

阿卡姆皱了皱眉,心头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与卡尔交换了个眼神。

“一定是雷比殴达的垂怜,才派来两位救星,为神庙的灾难画上句号!”

女祭司高兴地说,

“什么灾难?”两个少年精神一振,

“看到那堆小家伙……嗯……抱歉,乡下孩子怕生、容易害羞。总之他们脸上之所以阴云密布,那是因为神庙中有邪秽作祟,搅得大家不得安生,我们正需要技艺高超的除魔大师!”

第二章 怪声

简陋的神庙餐厅,木板搭成的长方桌一角,两副沾满雪花的斗篷之间,饥肠辘辘的猎魔人正在安静又高效地进食。

卡尔囫囵吞枣地把半个馅饼塞进嘴里,让浸透土豆浓汤的松软麦麸在口腔里发酵,香气经久不散。

而坐在对面的女祭司略微肉疼地叹了口气。

“两位大师是专业人士,怪物与超自然生物的克星,理应清楚这种乡野之地,妖魔鬼怪多到数不清,比如齐齐摩,食尸鬼,小矮妖,还有些我说不上来的可怕存在……”

“恰恰相反,”卡尔放下被舔得光洁如新的餐盘,老气横秋地说,“最近几年魔怪数量大不如前,与之相比,强盗、雇佣军、掠夺者、和流窜的士兵才是人类最大的威胁!话说回来,你的意思是神庙有不寻常的东西?”

黛西双手交叠在方桌上,手背支撑着尖尖下巴,看了眼身边光头大汉,火光照出她光洁细腻的面庞肌肤和眉宇间的焦虑,

“从半年前开始,我每天夜里都能听到渗人声响,让我难受得慌,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好像有一只松毛虫在往我耳朵里钻,又似乎有一条舌头在舔我的后脖子。”

光头布鲁齐攥紧沙包大的拳头绘声绘色地描述,贴着长凳的屁股不安地扭动。

“它听起来有时候像婴孩的咿咿呀呀,隔了一会儿变成耗子的叽喳声,甚至是鲁特琴声!”

“我们搜遍整个神庙,诡异的声响来自地板下面堆放杂物、储藏腌菜腌肉的地窖。我和迪诺下去探查了一遍——”

阿卡姆竖起耳朵,灌了一口微甜的羊奶,迅速瞥了眼窗外,一个金发如稻草般干枯的女孩儿正从窗台边探头眼巴巴地往餐厅里望,对着丰盛的晚餐吞口水,夜风吹得她不停搓手,纤瘦的小身板直打哆嗦。

窗外黄昏深沉,猎魔人突变的视力仍然清楚瞥到对方似曾相识的面容——与记忆中调皮、漂亮、气质高贵,深受杰洛特和叶奈法喜爱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在史凯利杰吗?嗯,应该是巧合。

“那排腌肥猪肉后面居然躲着一个脏东西!”

保镖粗糙泛红大脸上的横肉波浪状起伏,嗓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紧张,慢慢说,它长什么样?一根毛也别漏过!”

阿卡姆铿锵有力的话语蕴仿佛含魔力,抚平大汉的紧张。

“像个穿着连衣纱裙、满脸挂着烂肉,消瘦佝偻的老女人!当然它跑的比老婆子快十倍。”

阿卡姆摸了摸下巴胡茬,皱了皱眉,“你确定没看错?”

“我不敢在地下待太久,只是朦胧看到它的轮廓。”大汉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一头?”

“说实话,要是有两头我们恐怕出不来了!”络腮胡男接茬道,

“那玩意儿尖叫着追在屁股后头,迪诺的火把挡了它一下,不然我差点被扑倒!雷比殴达在上,我凭生头一回那么害怕,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差点被吓得尿出来,还好我们腿脚利索,爬上去,盖上木板,一屁股坐上去堵住!”

“阁下……”阿卡姆上下打量光头巨汉,“没看上去那么英勇嘛。”

“英勇不代表傻!我不会去用牙齿啃石头!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士兵,遇上那玩意儿也只能落荒而逃!”

这是九成普通人面对未知恐怖事物的正常反应。

“然后那玩意儿没破门而出?”阿卡姆问,

“雷比殴达保佑,它只在地窖里嘶吼!”满脸络腮胡的迪诺诧异又有些庆幸地说,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活靶子?然后你们用了啥办法对付它?”

卡尔目光徐徐扫过三人问,

“在地窖入口烟熏、念诵雷比殴达的祈祷词、按照传统驱邪偏方,往地窖投掷装满童子尿、处女月经、黑狗血的猪膀胱……可啥办法都没用!说来也奇怪,明明我们白天下地窖,鬼影都看不到,可到晚上,叫声必定响起来,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有没有试过点火?”卡尔问。

“火烧神庙是对雷比殴达的大不敬!”女祭司说。

“既然拿它没办法,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搬走?”

“这么多孩子哪里有地方安置?何况雷比殴达的信徒绝不能被区区一头幽灵吓跑!”

祭司义正严词道。

“那记得它晚上大概什么时间现身?”

“嗯……月亮升起以后,反正月光普照的晚上都能听到叫声!”

卡尔竖瞳流露思索之色,那玩意儿不怕烟熏,被困在狭窄的地下室,白天销声匿迹,月亮出来后现身?

“除了嚎叫,它有没有更恶劣的行为?”

三人同时摇头,女祭司庆幸地说,

“这邪污之物只敢在地窖里阴影里作威作福,没办法脱笼而出伤害孩子,所以我们才继续留在神庙里忍受它恼人的怪叫!但我担心啊,迟早有一天它会钻出来袭击大家!”

卡尔揉了揉太阳穴。

听他们描述,那魔物拥有类人的外形,他立即想到了墓穴巫婆、小矮妖,孽鬼、食尸鬼之流。

可首先栖息地不符合,其次这些怪物不是凭地窖那区区一块木板、几把锁就能锁住的,当它们外出觅食的时候,神庙众人就该沦为腹中餐。

排除!

卡尔颔首,又问,

“这半年来噩梦多吗?”

三人相视一望,女祭司想了想,

“只有最初那几天睡不着,其他时候没啥问题。嗯,一定是雷比殴达的庇佑!”

卡尔眼中射出一抹精光,如果是酷爱恶作剧的小地灵,这群神庙居民免不了频繁发噩梦,享受恶作剧大餐。

“最后一个问题,地窖里死过人吗?”阿卡姆接过话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的脸,

黛西愣了一下,生气地涨红了脸,“这是神圣的庙宇啊,大师,别跟我们开玩笑!”

“你确定?!”

“我发誓!”

餐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大师这是有头绪呢?”光头大汉问,

“有个初步猜测,但其中又存在一些矛盾之处,需要进去一探究竟。”

两少年默契地想起《生物论》上的一种地缚灵。

人形,月亮升起时候出没,叫声渗人。

可照理说,那种玩意儿只诞生于尸体之上,月光照耀的乡野小道间,不该出现在神庙地窖里。

“黛西祭司,冒昧问一句,从始至终雷比殴达的圣灵都没有帮助你们驱赶这头怪物?”

在猎魔人认知中,要说“闹鬼”,无论城市乡下皆有可能,唯有神殿与鬼怪魔物基本绝缘。

在艾尔兰德,梅里泰莉女士许久不曾向世人展现神迹,其庙宇仍然存有神圣的庇佑,邪物会受到天然威慑不敢在此作祟。

包括天空之父克利夫,其他算得上“正义”信仰的庙宇能震慑妖邪和宵小。

黛西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也许是我太年轻,在松林区任职才半年,资历浅薄,我想地窖下的怪物可能是先知对我的考验!”

“那么庙里的孩子也才来半年?”

“阁下有所不知,”黛西望向窗外,俏脸上浮现怜悯和慈爱,“孩子们大多是几年前从辛特拉、索登逃难而来的孤儿,也有家里实在养不活送过来让我们教导的可怜孩子。从前一直是欣妮祭司在照顾他们,后来她外出游历,我才开始主持神庙事务。”

“在天寒地冻的波维斯野外,养这么多张嘴可不简单啊。”阿卡姆赞叹道。

“多亏乡里乡亲的救济和捐赠,大家勉勉强强活了下来。”女祭司感激地说。

阿卡姆沉默着摇头,他在曾经流浪那段岁月里深刻认识到,越是穷乡僻壤,也意味着越凶狠、愚昧、吝啬。

农夫们养自己家庭都不轻松,哪里会好心援助非亲非故的孩子。

但他没有反驳。

“两位猎魔人大师看上去仪表不凡,必定有一副好心肠!”络腮胡忽然恭维道,

“看在那群孩子份儿上帮帮神庙行吗?”

黛西纤手合在胸前,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恳求之色。

“猎魔人的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根据你们的描述,地窖的怪物对付起来相当棘手。”卡尔表态道。

女祭司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你们要多少报酬?”

“发发慈悲吧,猎魔人,庙里没钱!”布鲁齐好似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捏着双拳瓮声瓮气请求,“庙里只剩一点储备来过冬的余粮!刚才为了款待两位,已经用掉了其中最值钱最美味的一部分!”

卡尔和阿卡姆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拒绝?

不,这趟无聊的旅程就杀了头水鬼,灰溜溜进城太过憋屈。

可免费出力,他们能想象到瑟瑞特破口大骂的情景——您们两个可真是大善人?!

要不试一试意外律争取带个孩子回去?可已经进入神庙大门,见到那群孩子,还意外个屁。

良久之后,阿卡姆左手大拇指摩挲起脖子间狮鹫徽章,心头说——这是我的旅程,由我做主!

是时候大展拳脚一番,增加点荣誉。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霍然起身,绕着餐桌踱步,一脸正气凛然朗声道,“撞上我阿卡姆托姆,你们算是走大运了,狮鹫派讲究骑士精神,我就破例出手一次!这顿饭作为报酬吧,委托我们接下了!”

“你……您是认真的,不会开玩笑骗我吧?”黛西松了一口气,惊喜地张大了嘴,

“猎魔人言出必行。”

卡尔见同伴信誓旦旦表了态,捂着额头无奈叹了口气。

“感激不尽!愿雷比殴达保佑你们!”女祭司喜不自胜地朝两人鞠了一躬,似乎害怕两人反悔,急忙开口,“需要我们做些啥?怎么帮忙?尽管吩咐!”

“照顾好孩子和自己,别让咱们分心。”

卡尔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彻底黑了下去,昏暗熹微的光照出庭院中央洁白的雪地和阴影里的雕像。

神圣雷比殴达石雕裹上了一层浓郁而厚重的黑暗。

“给我们点时间准备,月亮升起时动手!”

第三章 地窖

妖异的月光洒进窗户,照出冰冷地面上盘膝而坐的两道身影。

“伙计,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等会儿守在地窖外。”卡尔板着俊脸,就像将军吩咐亲兵般用力拍了拍阿卡姆托姆的护肩,

“滚!”后者连忙嫌弃地推开他的手。“咱俩一起行动!”

“别胡闹,直觉告诉我那两个肌肉男有点不对劲,你得留在外面以防万一。”卡尔盯着窗外若有所思,

“你才不对劲!上次水鬼谁解决的?这次轮到我出手!”阿卡姆眼睛瞪得像铜铃,唾沫横飞地据理力争,“何况我提议免费除魔,风险我一力承担!”

“一码归一码!你想当主力,啥时候打过我再说!”

阿卡姆被戳到痛处怒极反笑,意味深长地说,“你这么英勇无私,替他人着想?那去吧,等你牺牲后,我会好好照顾维姬。”

卡尔咧嘴露出森冷白牙,目射冷光,竖掌成刀对准同伴胯部,做出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动作,“什么时候学了兰伯特的无耻爱好,信不信我先阉了你!”

“你试试!”

两人互相挖苦了整整五分钟后,心灵变得异常平静。

卡尔端起膝盖左侧的银剑,拔剑,一手斜握住剑柄,另一只手对准光滑剑刃徐徐倾倒膏状的恶灵油,然后是第二重保险,改良自蝮蛇学派,无色透明的河豚毒液。

当两种液体浸入剑上那段风格化的铭文。

卡尔食指随即用力拂过剑脊,动作带着一股凌厉的美感,宛如高明的铸剑师在打磨剑器。

剑油涂抹均匀,剑身便反射出一层灰褐色的油光。

咔嚓——

银剑归鞘。

双手同时拂过腰间和胸前的暗袋里的瓷罐以及长颈细口银瓶。

啵……

软木塞坠落地。

咕噜咕噜。

先后吞咽了两口不同魔药。

猫,使得他们眼球内部,因为突变而产生的脉络膜层更好感光。

雷霆,扩张肌肉血管,贯通筋脉,激发潜力,浑身蓄势待发犹如潜行的猎豹。

一大片墨黑的密集血管痉挛般蠕动,从脖子处向两颊太阳穴伸展,眨眼长满整张脸,清秀、俊美的少年霎时变得狰狞如妖魔。

口鼻喷出的白气,目光转动间隐隐有电弧闪烁,杀气四溢。

卡尔起身,斗篷摇曳间,大步流星跨出门槛,阿卡姆步调一致地紧随其后,同时放松筋骨,让身体活络起来。

夜,漫天飘雪,神庙庭院万籁俱静,唯有冷冽的夜风呼啸而过。

神庙最左侧拴马的木棚边,木板封死的旧砖房前,举着火把的女祭司和两个大汉正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卡尔没走出几步,耳朵抖动。

呜呜……

如泣如诉的轻唤从砖屋黑暗中传来,呼啸寒风般拂过漆黑的夜空,不禁让人想到坟墓边幽幽自语的疯女人,声音虚弱中带着一股浸透肺腑的阴冷气息。

“卡尔大师,你们这是生病了,还是中了邪?”火把照亮猎魔人的面容,头发蓬乱的男人立刻被那副恶鬼般的尊容吓了一大跳,警惕握住腰间匕首。

“稍安勿躁,这是一种纹身魔法,能威吓鬼魂,当然,对人也有点效果,所以别紧张。”阿卡姆遍布乌黑血管的脸颊露出一个骇人的笑,“愣着干啥?开门吧!”

光头大汉转身看了眼黛西,见她点头,便用榔头撬开了封住废弃破房子的木板,丢进雪地。

踏入。

昏暗空荡的木屋,废弃已有半年之久,灰尘和蛛网扑面而来。

而在房屋中央略微下陷的一块木板上,火炬光芒照出几根发情蟒蛇般纠缠成一团的铁链和锁头。

女祭司看了猎魔人一眼,拍了拍胸脯,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长袍口袋掏出钥匙一一解锁。

她背对着众人,秀发摇曳间,却不小心露出光洁如玉后脖子一块指甲盖儿大小,奇异的网状花纹。

花纹大部分隐入她背后罩袍之中,只展现出几个透着诡异的黑色字符,bl……

记号?纹身?

猎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着有一点眼熟,但短时间想不起来。

两个大汉协助女祭司拖着铁链掀开石板。

下方出现一条的倾斜的石梯,地窖里变幻的低吟变成了高昂呼啸,越发荡人心魄。

卡尔胸前吊坠急速震动,空气里的魔力变得混乱不堪。

他顿时五指勾勒,璀璨金光盾牌般覆盖住周身皮甲,第二层赫里欧法印随后涌现。

唰——

银刃出鞘,他就这么掣剑低头,如螃蟹般打横着钻入了黑暗。

“你不进去帮忙?”黛西疑惑地看向蹲在入口处的阿卡姆托姆。

“他可是我的老大,猎魔人兄弟会第一届学徒中的最强者,水鬼主宰!”阿卡姆打趣地说着,忽而神情一变,语气多了一丝兴奋,“嘘,来了!”

……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灰尘、腐臭、和泥土腥味儿。

两点绿油油的光团在黑暗中漂浮。

数道月光从深处墙壁孔洞中倾斜射来,交织出一种幽静的美丽。

卡尔潜行的猎豹般弓背屈膝,屏住呼吸,踮着脚尖,灵猫般落地无声向地窖深处越发刺耳的咆吼前进。

缩成棱形的竖瞳穿透潮水般的黑暗,遍地狼藉,堆满小山似的石块、杂物、腌菜和腌肉。

而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一根被烧成木炭的桌腿如同沉船的桅杆斜插在地。

桅杆和更远处半截入土的大理石桌组成三角形的缝隙。

一道模糊不清的飘逸青光高速从中袭来,带着呼呼风声,脚不沾地扑向地窖入侵者!

卡尔眼神一凝,左手电光火石扣住腰间银罐,猛然一丢。

砰!

玻璃破碎,青灰色尘云弥漫半空,宛如一张收拢的渔网,瞬间把鬼影从脚到头罩住!

电弧闪烁,月之尘生效,鬼影半透明的身体变得凝实,在朦胧月光下彻底现形——

披着一身破烂的青色长裙。一手提灯笼,一手提着锈迹斑斑的匕首,身体悬浮于地面一寸。

形容枯槁,瘦骨嶙峋,露在衣裙外的双手、干枯的面部,爬满青灰色的尸斑和腐烂的淤痕。

她就像一位刚从古老坟墓中破土而出,披着婚纱的僵尸新娘!

而在猎魔人的典籍之中,它叫做夜间妖灵。

嘶嘶——

它尖叫着旋身犹如华尔兹般优雅,匕首随之齿轮般斜下方转动,划出一道锋利绿光。

少年却已经早一步预判,矮身,熟练至极的一记懒驴打滚,像过去上万次躲避旋转假人那般,从劲风边缘滚过,滚到妖灵背部。

在它反应过来前,五指勾勒出淡紫色倒三角。

一推!

地面升起亚登法阵,紫色光圈将妖灵裹在其中。

嘶嘶——

刺耳尖叫回荡于昏暗地窖。

它漂浮的身体一下子被套上沉重枷锁,陷入泥潭般往下一沉。

周身光芒忽明忽暗,动作肉眼可见变得迟缓,却依然戾啸着扑向半蹲身体的猎魔人。

卡尔嘴角浮现微笑,银剑立于脸侧,剑尖指向妖灵,宛如公牛冲锋倒竖的角。

左脚前踏,疾风迅雷般突刺。

噗嗤!

笔直银光刺破空气!

颀长的银剑先一步刺中妖灵胸膛。

剑上的银和剑油大显神威,硫酸般腐蚀妖灵躯壳。

白烟滚滚,嗞嗞作响。

它胸口豁然破开一个骇人窟窿,嘶声痛呼着,动作变形!

卡尔轻而易举躲过匕首挥击的余势,

脚步鬼魅,绕着它周旋。

银刃挥舞,剑光漫天。

地窖里响起连绵不绝噗噗破空声。

猎魔人每一击必然刺入目标,借着剑油之威,在妖灵身上制造出一道道横七竖八的伤口。

而它被月之尘加亚登法阵困住无法化作虚体,速度和反应又不及饮下魔药的敌人,变成一头遍体鳞伤、被逗弄得团团转的笼中困兽,难逃湮灭厄运!

唰——

卡尔脚尖点地,躲过挥向面部的明黄色灯笼,须臾间银剑连续抖落三点寒星。

由下至上落入妖灵裙边,柳腰,狰狞的脸!

它身体浮空,裙摆若风车旋转,张大嘴歇斯底里地哀嚎,地下室颤动,

蕴含魔力的声波好似疯狂鼓动的海浪,以妖灵为中心向四周席卷。

碎石崩飞!

卡尔身体一晃,罩住身体的黑色光罩瞬间破裂,却为他抵挡声波攻击!

他霎时动若脱兔,斜立在腹部前的长剑犹如犁地的犁,带着一道寒光戳刺它的左眼。

就要给它超度一击。

唰——

骤然间脑后袭来一股劲风。

地窖阴暗中赫然扑出第二头张牙舞爪的妖灵!

猎魔人大惊失色,立即往左一蹿,躲到大理石圆桌后,却仍旧迟了一步,昆恩法盾被匕首击碎,金光散入悟空。

同时局面逆转,遍体鳞伤的妖灵,和新加入的同伴嘶声咆哮,一左一右包夹而来!

虽然卡尔早料到战斗不会太轻松,但经验的欠缺仍旧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受伤的妖灵用匕首攻击他的下盘,卡尔及时起跳保住了膝盖,新来的挥出黄灯笼,在大理石桌上砸出一连串火花,擦过他的右手背。

霎时间皮开肉绽血肉淋淋,卡尔虎口剧痛,银剑险些脱手而出。

好在他早在兄弟会里经过了无数次死去活来的魔鬼训练,耐受力惊人。

他迅捷地向后弯腰,做出姿态优美,标准至极的铁板桥,避开左右夹击,松手甩臂!

剑刃画出一个半圆。

左边的妖灵厉声哀嚎,手腕多出一道腐蚀性伤口,右边的腹部中剑,叫得更加响亮。

卡尔用手指画出阿尔德法印,击中左边的妖灵,将其击退。

重伤的妖灵趁机发起疯狂劈砍,劈中猎魔人左腰,在龙鳞加固的皮甲上画出一道白痕。

卡尔只是闷哼一声,脚尖一转,闪出它的攻击范围,转到它身侧,同时右手银剑顺势撩中妖灵后背,又痛打落水狗,刺出第二剑!

噗嗤——

虚空游过一条火蛇,附魔剑刃燃起烈焰,从妖灵后背穿到前胸。

它身形变幻,冒出层层虚幻轮廓,似乎想要分裂,却油尽灯枯,徒劳地发出解脱的刺耳尖叫,皮肤片片凋零,从青光直冒的躯壳以及爬满尸斑的脸部上纷纷蜕落。

它的身体仿佛腐朽了上千年之久,风化成渣,只在地面留下一摊翠绿恶灵尘。

卡尔喘气如牛,身体如摆钟,腰肢如弹簧,冲向另一边一分为三的妖灵!

银剑、法印、银罐,狂轰滥炸!

……

“听到了吗?战况相当激烈啊,大师一个人真能行吗?”黛西咬紧银牙,忧心忡忡地望着漆黑的地窖,“你确定不去帮忙?”

“放心,他不是傻子,需要支援早就开口,既然不说那就能解决。”阿卡姆目光坚定,信心十足,“准备迎接他凯旋吧。”

话音刚落。

地窖中的连续不断的打斗声忽然一顿,妖灵的呼啸也消失。

四人均是大气不敢喘绷紧身体,握紧火把和武器。

几分钟后。

一对幽光闪烁的眸子沿着楼梯迅速上升。

一张爬满乌黑血管的清秀面庞冒了出来,只是此刻浑身爬满哒哒的泥巴和灰尘,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卡尔好似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精神萎靡,面色惨白,侧脸多了一道细薄的血口。

显然经历了一场苦战。

迪诺、布鲁齐、黛西见状先是略微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灿烂笑容。

“赢了?”

“费了我不少功夫,但总算不辱使命,夜间妖灵解决掉了,”卡尔擦去额头血汗,嘴角咧开一抹微笑,“地窖暂时安全了!”

阿卡姆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三位的信息严重错误!”卡尔话锋一转,拧紧眉头,龇牙咧嘴地拔出一瓶燕子,往血淋淋的手背上浇,“里面藏着两头妖灵,而非一头,要不是我准备充分,绝对会交代在里头!”

“啊!抱歉,卡尔大师,”女祭司和两个大汉神态慌张,忙不迭鞠躬道歉。“请原谅我们的无心之失!”

卡尔趴在楼梯口,定定地看了三人好一会儿,转向脸色愤怒的阿卡姆,一摇头,“这次就算了,现在嘛,赶紧取几把铲子下来帮忙!”

“您想干嘛?”

“我刚才把地窖粗略搜了一遍,没找出夜间妖灵诞生的根源,它们很可能被埋在地底下。必须立即把它们挖出来,处理掉,以绝后患,今晚咱们有得忙了!”

第四章 骸骨、大猫和蜘蛛

冷酷的晨风呼啸着涌进神庙西边敞开的大门,拂过并排躺在地上的两具人类骸骨——浑身挂满破破烂烂的发黄发馊的布条,尸骨之间摆放着一个满是血污和补丁、脏兮兮的娃娃布偶。

布偶两只漆黑的纽扣眼直勾勾注视着空荡的天花板,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一个秘密。

卡尔擦去额头汗水,目光转向身边瞠目结舌的三位神庙管理者。

面对了操劳了一夜的成果,他们的沉默已经维持了五分钟,脸上的震惊也不像是伪装,亦或者他们演技惊人。

卡尔咳嗽了一声,将三人的注意力从尸骸上拉了回来,“正如我之前的猜测,地下埋了尸体,以之为养分,才能诞生两头夜间妖灵。”

“夜间妖灵?”女祭司看向猎魔人,露出询问的表情。

“如果一个人死前心存强烈的不甘、怨恨、愤怒,且死得很痛苦,灵魂就有可能在他的尸体、或某件寄托着深厚情感的随身物品边化作夜间妖灵,它们随着月光一道现身,驻守在某地,向附近的生命发泄无穷无尽的怨恨,折磨杀害他们,创造更多同类。只要尸体埋在里面一天,夜间妖灵就无法被彻底消灭!”

卡尔语气一顿,仔细观察三人的表情,但没能看到任何一丝愧疚或者心虚,只有再正常不过的畏惧。

“不愧是专业人士,一个晚上就找出了麻烦的源头!这种脏东西在庙里多待一分钟都是对先知的亵度!”黛西恭维了一句,深吸一口气,“事不宜迟,现在该怎么净化它们?一把火烧掉,还是运进树林里填埋,丢河水里?”

“稍安勿躁,净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阿卡姆闻言心头冷笑,和卡尔交换了个眼神。

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家里面出现尸体,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不该是寻根问底一番?她却急着毁尸灭迹。

“动手之前,我有点问题要请教,神庙并非荒郊野外的坟地,贤者雷比殴达又不是死亡之神——”

他抬高嗓音,脸色冷峻,声若雷霆,目光亮得吓人,

“地窖下面怎么会埋尸体,死者跟你们是什么关系?布偶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最开始还跟我否认来着,赌咒发誓下面没有死过人!”

三人被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吓了一跳。

女祭司脸色唰一下雪白,退到身边两位大汉中央,才郑重地说,“我的记忆中,神庙里从没死过人,我不认识他们!”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是想不起来呢,我来帮你们回忆回忆如何?”阿卡姆蹲下身,双手托起左边那具白森森的骨盆——骨盆宽大且矮,盆壁光滑菲薄,上口圆形,前后宽阔……

他很快断定,

“死者为女性!”

他端详骸骨整体轮廓,又抓起头骨,指尖摩挲发黄的牙齿,让黑漆漆的骷髅眼朝向三人,宛如在发出无声的质问,“年龄10到15岁之间,死亡时间……尚不明确。”

死亡时间的判断受环境影响太大,少年猎魔人经验浅薄,无法得出确切结论。

三人没反应,阿卡姆接着检查,惊咦了一声,

“肋骨,腿骨、臂骨受外力压迫多处骨折……”

“胸骨处存在一排圆形爪印,从左侧锁骨绵延到右侧浮肋,四枚趾,不是犬科动物……也不是食人魔之属……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阿卡姆神情悄然变得凝重,凶手居然不是人类,也就是说妖灵的事另有内情。

“左肩被利齿咬碎,齿痕中一排牙齿数量为二十五到三十枚,牙齿长度和咬合力相当惊人。”

“据此分析,凶手的体型比猎豹更大。”

三名管理者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觑,表情变得精彩至极。

两名猎魔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一副恐怖而血腥的画面——一头流线型身躯类似猫科动物的大型野兽将瘦巴巴的小女孩压住,疯狂撕咬、蹂躏。

而她哀嚎着,骨头破碎,身体痉挛着,伤口中喷溅的鲜血化作朵朵冷艳的玫瑰,染红了衣服和地面。

她的尖叫嘶吼越来越低,鲜血堆积成血泊,她最后在痛苦万分中咽了气。

但尸骨身上痕迹不止于此。

卡尔目光扫过骸骨腰部,伸手一摸,居然从那上面扯出一条“绳索”。

一大段呈乳白色,小部分区域呈现出被血液侵染又风干后的红褐色。

约摸食指般粗细,仔细观察能看到绳索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细微绒毛,捏了捏有些黏糊糊的,这还是它已经随着尸体被埋在地里许久,粘性大为减弱的前提下。

双手握紧两端,使劲拉伸,又展现出强大的韧性和弹性。

“这又是啥?”卡尔疑惑地看向同伴。

“蜘蛛网!”阿卡姆倒吸一口冷气,猜测道,“寻常蜘蛛可结不出这么粗的网线,难道这间地窖里曾经住着一头变形蛛?”

变形蛛约摸牛犊子大,速度和弹跳力惊人,能喷吐毒液和超强粘性蛛网,轻而易举捕食狮子,甚至一个史凯利杰男子汉。

女祭司绷紧了俏脸,表情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这不可能,波维斯气候寒冷,不属于变形蛛的栖息地。”卡尔立即否定这种猜测,“即便撇开这一点,它们要是住在神庙,孩子们早就被做成人肉育儿袋,种满蛛卵。所以我觉着更可能是某种变异的、巨大化蛛类生物。”

咕噜咕噜。

清晰的吞咽口水声接连响起。

人肉育儿袋一词,让两个大汉和女祭司满脸恶寒,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阿卡姆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一遍三人的表情,又将目光转向左边更加娇小的骨骼。“女孩……年纪更小,骨骼表面存在同样的裂痕……缠着少量蛛网。”

说完他就陷入漫长的沉默。

先是尖牙利爪的大型猫科凶兽,又是变异蛛类昆虫,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死前该受了多少罪和痛苦?,

所以她们才变成夜间妖灵,徘徊不散。

但为何只有她们遇害,神庙其余人却都安然无恙?

照理说这种大东西不可能只猎杀两个小丫头就悄无声息地溜走。

阿卡姆心头涌起种种疑惑,暂时理不清头绪,

“黛西女士,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想起什么来吗?”

“家里出现了两名死者,你们身为神庙管事却毫不知情?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这合理吗?”

“回答我的问题!”

“我像雷比殴达起誓,我的话没有半分虚假,两位口中的大蜘蛛、大猫简直是闻所未闻!”女祭司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仰头倔强地摇头,“如果它们曾在神庙现身,那得制造出多大的动静,这么多双眼睛肯定有人看见,这个可怕的消息必然早就在松林区家家户户里流传开来!”

阿卡姆眼珠子转了转,陷入思索。他们一路走来,不曾听到过任何相关传言。

“您这么追问,不会觉得我们跟凶手有啥关系吧?”光头大汉又是惊讶又是愤怒地问,

“只有神灵知晓答案。”

阿卡姆小声嘀咕了一句。

迪诺面红耳赤地辩解,

“两位阁下明鉴啊,这可怜的孩子死得跟俺们没半个克朗的关系!如果是我们害了她俩,哪里敢把两位大师引下来,还帮你们找出尸体,这不是自己挖坑往里面跳吗?”

卡尔不禁颔首。

“我一直把孩子们当做亲人,对他们掏心掏肺,给与他们无微不至得关心和呵护,平日里都舍不得打一下,骂一句,怎么会伤害他们?”黛西眨动着无辜而美丽的大眼睛,“我在庙里侍奉先知期间,孩子从始至终都是十八个,一个不少!”

阿卡姆想了想,看向卡尔,嘴唇嚅动无声念出法印一词。

后者摇头。

两人年轻气盛,练得最勤的法印是伊格尼和阿尔德,迷惑心神的亚克席却学得不到家,让人短暂失神尚可,用于拷问水平却不足。

何况罗伊曾经告诫他们,别对神明虔诚的信徒使用催眠法印,否则会有莫测的凶险。

“冷静点,三位有所误会,我们并不认为你们跟凶手有任何联系,我们俩是猎魔人,而非义警或者治安官,没义务,也没那个兴趣审判人类!”

卡尔踱步转了一圈,

“我们只想完成委托,找到那两头行凶的怪物!解决掉它们,才能顺利净化骸骨,如果今晚之前不能对症下药——”

卡尔故意恐吓道,

“夜间妖灵将卷土重来。”

实际上只需带走骸骨,夜间妖灵自然会离开神庙范围,但三人不知内情,瞬间脸色大变。

“我再重复一遍,这半年我们寸步不离守着神庙,从没见过你们口中所谓的大蜘蛛,大型猫科猛兽。”

女祭司咬了咬牙说,

“所以这两具尸体只可能是上任祭司欣妮时期留下的烂账。”

“那么仔细跟我讲讲这位祭司的事,她外出游历前可曾留下叮嘱,或者只言片语的文字记录?抓紧时间!”

女祭司沉吟片刻,开始细致讲述。

“欣妮老嬷嬷向来为人不错……”

迪诺和布鲁齐不时插嘴补充一句。

阿卡姆听了一小会儿,觉得这么问没啥意义,冲卡尔使了个眼神,看向门外的孩子们,把布偶揣进怀里。

“你们先聊,我出去撒泡尿,喂喂马,免得渴坏了维尔特和蝎子!”

女祭司转头看了眼猎魔人踏进小院的背影。

她恍若未见地继续讲述。

……

第五章 安古蓝

说来也怪,阿卡姆刚一离开房间,雪色庭院里小声交流的十几个男孩女孩就仿佛见到什么洪水猛兽,霎时间鸦雀无声,没等他开口立刻像是一群受到惊吓的猫崽子,争先恐后地冲进宿舍。

哐当!

坚硬的松木门拍击门框,重重合拢,上锁。

几双怯怯的眼睛在窗户口忽闪忽闪地窥探。

雷比殴达雕像边的阿卡姆龇了龇牙,一头黑线地摸了摸自己的年轻英俊的脸,他一路走来还没这么被人畏惧,嫌弃过。

他不信邪走向窗户口,从腰间暗袋里掏出几块猪肉干冲小孩子招呼,他们的反应更激烈,几双眼睛惊恐万分地缩进黑暗,甚至屏住了呼吸。

“什么情况?”

猎魔人脸色晦晦地转身,眼神一亮。

不远处安置马匹的窝棚里,一个女孩儿似乎和同伴走散了,隐蔽地蹲在棕马大脑袋后一动不动,好似在和猎魔人捉迷藏。

却不知维尔特出卖了她,毛绒绒的尾巴甩得像螺旋桨,向阿卡姆不停发送信号——

有个小崽子藏在这儿!

阿卡姆踮着脚尖悄无声息潜行过去,站在盛水的木桶边,从马脖子侧面打量过去。

她大概十五岁,打满补丁的灰旧棉袄遮住纤细的身材,比阿卡姆矮了半个头,大概有一米六,稻草般干枯的金色短发间编了几条俏皮的小辫,一根绿色发带绕过额头,为她增添了三分英气。

她五官精致,眸子呈漂亮的深棕色,鼻梁挺翘,薄薄的嘴唇不大也不小,和阿卡姆托姆记忆中的法尔嘉妹妹(希里)有八分相似,只是面部轮廓更鲜明,气质更成熟一些,皮肤没那么细腻。

阿卡姆想着,法尔嘉,大概正在史凯利杰群岛,接受叶奈法女士和罗伊大师的悉心指导吧。

少女似乎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动静,浑然忘我地冲着马鼻子一接下一下富有节奏地吹气,并轻柔抚摸鬃毛。

维尔特烦躁地打着响鼻、摇头晃脑,若不是被罗伊主人特训过能敏锐地感知威胁,它早一蹄子踹飞这淘气的小姑娘。

阿卡姆眉毛一扬,

“喂!”

她一抬头,清纯秀丽的小脸唰一下僵硬。

“啊!”

惊呼声中,她闪电般将右手挡在胸前,左手伸向左脚靴子里握住了半截烧火棍?身体龟缩成一团做防御姿态。

阿卡姆脸更黑了,只有被水鬼扑倒的农民才会露出这种惊恐表情。

我有那么吓人?

“小丫头,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也不会伤害你,”他简短整理了一番额头前的短发和衣领、袖口,勉强微笑着伸手递过去一块肉干,“我带着善意而来,只想交个朋友。”

少女瞪着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整整半分钟,尤其是在年轻的面庞和平坦的肚子上注目良久,确认了某种情况,冷冷地问,

“你是谁?!”

“一个好心肠的猎魔人阿卡姆托姆,为了帮助你们这群可怜巴巴的孩子,免费替神庙铲除蛰伏的魔怪!”

“猎魔人,别叫我小丫头,我有名字,安古蓝!你口气这么厉害,解决掉那头晚上鬼哭狼嚎的怪物了吗?”

少女说着话,杏仁似的棕色瞳孔渴望地看着猎魔人手上散发淡淡香气的肉干,但她舔了舔嘴唇,按捺住了欲望,强迫自己转开视线。

“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安安稳稳睡觉了。这是我送给神庙所有孩子的见面礼,还满意吗?”

安古蓝不答,继续蹲在那儿像松鼠一样鼓起腮帮子,嘟嘴冲马鼻子吹气。

不识好人心的小屁孩!

阿卡姆心头吐槽了一句,将肉干塞进自家嘴里,故意发出巨大的咀嚼声,

“唔……真香……”

“你在对维尔特……干啥?”

她吞了口唾沫,瞪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说,

“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对马的鼻孔吹气,它一生都会忠于你,但你必须凑得很近,耐心细致地获得它的信任!”

“从哪儿听来的奇奇怪怪的驯马术?”

阿卡姆嘴角微弯,这女孩挺有趣的,至少比那群藏头露尾的胆小鬼有意思。

“罗伊大师的坐骑忠贞不二,绝不会被人收买!维尔特,你会当叛徒吗?”

噗噗——

维尔特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一排大白牙,齿缝间嗞嗞作响,喷了少女满脸口水,然后不屑地偏过了头,明显想撇清关系。

安古蓝面无表情地擦干口水,仍然坚持吹气,阿卡姆甚至听到她吹出了一段悦耳的口哨声。

“停!别再骚扰它了!这么做不过白费功夫,就算你莫名其妙获得维尔特的效忠,你又能干嘛?”

她不发一言。

阿卡姆静静地看着她,五秒后叹了口气,无奈换了个问题,“你的同伴们为啥那么怕我?”

安古蓝抿了抿嘴唇迟疑小会儿,突然恶声恶气地说,

“你没照过镜子?琥珀色的条状眼睛,耳朵和鼻子尖得能戳死人,哪里不吓人!”

真是张嘴就来的暴躁女孩!

阿卡姆嘴角抽了抽,“你为什么不怕我,不逃跑?”

“我怕的要命!”少女薄唇颤了颤,明明像是指责眼前人,眼神却忽然看向空处,声音轻得微不可察,“但你们腿这么长,带着武器,眼睛长得像猫一样!”

阿卡姆最初只以为她在胡言乱语,但听着听着又觉得她话里有话,

“你们还有……狗一样灵敏的鼻子,尖牙利爪,跑得比奔马更快,我逃得了吗?我又能逃哪儿去?”

她神经质地絮语,眼眶泛红,又猛地一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你咋不给我按上三头六臂呐!?说实话吧,你不就是想骑着维尔特离开神庙?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东西?”阿卡姆压低声音问,

安古蓝置若罔闻地继续吹气。

猎魔人也不气馁,他已经掌握了一点跟这个怪女孩打交道的技巧,又取出怀里的布偶在她眼前晃了晃转移话题,“你见过它吗?”

少女刹那间就有了反应,一把将它抓在掌心,死死扣紧,目不转睛地盯了足有一分钟。

有那么一瞬间,这张稚嫩清秀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悲痛和愧疚,仿佛在为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忏悔。

但须臾之间,她表情恢复冷静,

“不认识,神庙很穷,没钱买玩具!”

“撒谎!”

猎魔人的话令她身体一震,

“忘了告诉你,布偶是从一具尸体身上找到的!”阿卡姆目不转睛观察少女的神色,压低声音,确认外人听不到,“她被埋在地窖底下,死的时候还不到十二岁。”

“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另一具同龄女孩儿的尸体!”

“她们俩走得很痛苦,一头大型的猫科动物残忍撕碎了她们的皮肤和骨头,一头恐怖的蜘蛛吐出蛛网把她们缠住,就像蚊子吸血一样慢慢吸食干净她们的血肉!”

“她们受尽折磨,含恨而终,鬼魂才在神庙萦绕不散,寻找凶手!”

唰——

安古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也不吹气了,指节发白地捏紧了布偶。

“黛西祭司声称自己不认识这两位死者,也从没见过什么闯进神庙的大猫和大蜘蛛,所有一切都是上一任祭司管理期间发生的惨剧。”

“她们才来半年,你在神庙待的时间更久,你应该清楚真相。是这样吗?”

“你老实回答,帮我找到凶手,死者的灵魂将安息!”

安古蓝一声不吭地抬起双手环住了马脖子,垂下脸,身体微微发抖,好似在忍受某种泛滥的情绪。

她的意外之举,却让阿卡姆看到她皓腕处一块网状的黑色纹身,以及一排纤细螯足。

网中一角写着一行黑色的通用文字,这一次他看完整了——

blakat……grayba

黑色的格雷巴。

阿卡姆瞬间一怔,女祭司黛西后背也有这个纹身,它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安古蓝,你手上的图案怎么回事?”

少女触电般掩上衣袖,

“你不敢回答?有谁威胁你?说出来吧,我只想帮你。”

“呸!”她突然双手叉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歇斯底里地咆哮,眸子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帮我?当我是三岁小孩!我们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帮我?我见过太多道貌岸然、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无耻败类,心怀不轨的变态!”

“没人值得信任!”她就像一头受伤的刺猬,恶狠狠地说,“走开!别想糊弄我!”

阿卡姆拧紧眉头,他不明白少女为何如此敏感、暴躁。

他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开诚布公地说,

“为什么帮你?你以为我喜欢多管闲事吗?还不是因为你和我的朋友长得很像!”

“她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她的眼睛绿得就像万物萌发的春天,她不像你这么倒霉,被困在冰天雪地的神庙,吃不饱,穿不暖——”他转身看了眼女祭司所在的房间。

“她曾住在一个诺维格瑞的郊外学校,那里大家睦相处,互帮互助,还能读书识字,尽情玩耍嬉戏。法尔嘉是我的好朋友,你偏偏和她如此相似,我若是对你坐视不理,以后肯定会被她埋怨。”

阿卡姆嘴角咧开一抹爽朗的笑容,

“何况按照我们猎魔人的说法,人和人之间的相遇也是一种命运,命运女神让我来为你排忧解难!”

“如果你帮我找到怪物,我发誓会让你和你的朋友们脱离困境,谁也不能威胁你,伤害你!”

少女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五官却忽然变得僵硬、呆滞,瞳孔微微扩散。

“不,黛西女士的话千真万确,神庙从没出现什么山猫、蜘蛛,我没见过它们!”

“安古蓝!”阿卡姆直视马后少女眨动的双眼,

漫长的沉默。

“别死缠烂打了,我说过不知道!”狂躁的少女胸膛急速鼓动,白皙脸颊涨得通红,猛地把布偶丢到猎魔人脚下,“这么多问题,你怎么不问它!”

咆哮完,她万分不舍地拍了一下马脖子,冲出了马圈,在雪地里留下一排小巧脚印后,使劲敲响了宿舍大门。

阿卡姆和维尔特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捡起脏兮兮的布偶若有所思,身后,光头大汉布鲁齐悄然而来,动了动鼻子做出一个嗅的动作,露出一副嫌弃又畏惧的表情,很快又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第六章 离开

“阁下问出什么线索来了?”

光头大汉向着猎魔人略微佝偻着背,有些讨好地问,

“很遗憾,这群孩子实在太过害羞,就像一群缩头乌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缩进壳子里,我压根来不及问。”阿卡姆将布娃娃珍而重之夹在胳膊肘,打量光头男的脸,晨曦照出他脸上浓密的软毛,可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并不担心猎魔人私下问询的行为,

“卡尔阁下已经排除了欣妮祭司的嫌疑,两头怪物连根毛都没剩下,所以今天天黑之前是不是没办法完成净化?”

“那就得看你们有多配合!”

“您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阿卡姆想了想,

“刚才我看到一个金发棕眼,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儿,她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所以我有点好奇她的身世,她是怎么来庙里的。”

“一个可怜的小丫头,安古蓝,”大汉虽然奇怪他为何问这个题外话,还是老实回答,“一位女贵族悄悄生下了她。可惜这个母亲的虚荣心远胜过责任心,不愿意施舍私生女半分温情,把她带到五六岁就送给下索登的一个远房亲戚家寄养……”

“难怪这丫头警戒心那么强。”

阿卡姆对此深有同感,离开父母的小孩就是无根的浮萍,就算有远房亲戚照料,但顶多保证勉强饿不死,如果亲人尖酸刻薄,处境甚至不如流浪儿。

相比起来,自己就幸运得多,被猎魔人兄弟会吸纳,从一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变成强大的战士,拥有在乱世中自保和生存的力量。

践行有限的正义!

“后来尼弗迦德大军入侵北方,索登山之战爆发,那片区域遭到战火波及,战争时期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们举家逃往北边柯维尔和波维斯。”

光头大汉望向庭院篱笆墙外,一丛羽衣甘蓝在冷冽的晨风吹拂下顽强地盛开,洁白雪地里荡漾起一片玫瑰红的波浪。

“路途遥远,他们饿一顿饱一顿受了不少罪过,路过松林区时,那家人觉得进了城也养不活安古蓝。当时才十二岁的小丫头就被当成累赘,丢弃在神庙大门口……”

大汉有些娘气地擦了擦眼角几乎不存在的泪痕,“她所有亲人都抛弃了她,而她选择投入了吾主的怀抱,是以终结了颠簸流离的命运。”

他冲着那间宿舍张开怀抱,饱含感情地说,

“现在她获得了稳定的生活,我、黛西女士、迪诺兄弟,绝对比她不合格的母亲和没良心的远房亲戚负责任得多、靠谱的多!”

“这么说她被抛弃了两次?”

“很奇怪吗?这里所有孩子都有类似的经历,在战争中失去家人,沦落为孤儿,或是家庭破产,父母无力抚养,流落街头、荒野。不瞒你说,其中超过三分之一被抛弃了两次,甚至有一个男孩儿被抛弃了三次!”

“但神庙仁慈又无私地收容了他们。”大汉斩钉截铁地说,“孩子们若是不离不弃,坚定地信仰吾主,这里便是他们一辈子的家,我、迪诺、黛西祭司都是他们永远的家人!”

阿卡姆觉着有些矛盾啊,直觉告诉他大汉这番表态发自肺腑,可之前安古蓝却不那么喜欢雷比殴达神庙。

“看得出你们在照顾孩子方面没啥天分,把他们养得胆小如鼠。”

“那不全是咱们的责任,”布鲁齐放慢了语速,揉了揉脖子,“孩子们在进入神庙前遭了太多罪,恶劣的环境极大地伤害了他们幼小的身心,才导致这么一副谨小慎微的性格。不是有句老话,有时候童年的阴影,会笼罩人生一辈子。”

大汉话音一止,看向不远处,背着盛装尸骨的包袱的卡尔、女祭司、迪诺讨论完毕并肩走出了房子,卡尔遗憾地冲同伴摇头,显然一番长谈没啥收获,后者却隐蔽地冲他眨了下眼睛。

阿卡姆从安古蓝那里获得了不少启发,比如她最后提到的布偶,以及黑色格雷巴的纹身……但还有很多疑点未明。

他转而提议逛一遍神庙。

女祭司欣然应允,陪着两人参观了所有建筑:庭院、厨房、大厅,盥洗室、茅厕、祈祷间,过程乏善可陈,哪怕猎魔人感官全力开启,也没能发现一枚爪印,或者蛛网。

一切正常。

最后轮道孩子们的宿舍。

阿卡姆趁机提了另一个要求,“我之前就跟安古蓝说了句话,没机会和别的孩子交流,他们很怕生。黛西祭司,麻烦你们把他们召集起来。”

女人拢了拢秀发,恳求道,

“没问题,但我希望两位态度温和体恤一些,命运施加给他们太多责难,他们不该再受任何伤害!”

“放心,我们曾经也是孤儿,理解那种痛苦。”阿卡姆和卡尔同声道,

……

积雪的洁白庭院里,十八个孩子在屋檐下排成方阵。

阿卡姆在队尾看到了熟悉的安古蓝,少女伸长脖子不死心地眺望窝棚里的马匹,而无视了两名猎魔人。

其余孩子面带菜色表情怯懦,缩着肩膀,花花绿绿的破旧棉袄下,营养不良的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略微有些驼背。

两名陌生人的审视令他们焦躁不安,目光闪烁、捏手、转脚尖,磨牙,各种怪像。

女祭司一身长袍地站在孩子堆里,几个孩子紧紧簇拥在她身边,拉她的裙摆、衣角,对她很是亲近,就像是儿女依赖母亲。

“孩子们,为了神庙的安全起见,接下来,你们务必诚实地回答两位大师的问题!如果谁的答案能帮忙抓到凶手,晚餐的时候多一个土豆!”

这番话后,一张张苍白而不安的小脸上眼神变得亮晶晶的,多了一丝期待。

阿卡姆也不废话,高举布偶,环目四顾,“有人见过它吗?”

一片小脑袋摇晃,犹如蜻蜓掠过的湖面。

“你来说,伙计。”

阿卡姆指了指队伍当头,鼻梁间点缀着几粒小雀斑的男孩,他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瘦瘦小小像只鸡崽子。

被叫到的一瞬间,他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杜岚,像个男子汉一样大声点说出来!”光头大汉蒲扇般的巨掌把他推出人群。

男孩儿额头浮现冷汗、紧张得抓耳挠腮、左顾右盼,摇头,

“没,没见过!”

他语气带了一丝哭腔,求助般看向身边的同伴,却惹得一群人纷纷后退,把他孤立了出来。

“可怜的小子,别怕,我们又不会砍你的脑袋,过来点说。”阿卡姆貌似随意地朝他招了招手,等他磨磨蹭蹭地靠近,三位神庙管理者的位置落到他背后的时候。

阿卡姆闪电般伸出左手按住他的左侧袖口,右手拉住他瘦得硌人的小手,双手反向轻而快地使劲。

隐蔽又迅速地拉开了他的衣袖,瞅了一眼,立即合上——

黑色的格雷巴!

漆黑的蛛网纹身!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男孩自己都没注意到,其他人只看到阿卡姆把一块肉干塞进男孩掌心。

“吃吧,送你的礼物。现在舒服点了吗?那就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在神庙待了几年了?”

“兰帕亚,十二岁……唔……我、我来了四年了。”

“那么在此期间,神庙有没有被什么从什么东西从外面袭击过?仔细想想。”

阿卡姆加大了嗓音,确定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诱导道,

“也许你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给一点提示,山猫、雪豹,大狼蛛,或者类似的动物!”

兰帕亚突然回头看了眼黛西祭司,从她母亲般亲切的笑容中得到鼓励,战战兢兢地说,

“没,如果……如果我见过那些东西,我肯定会有印象,一辈子忘不了!”

阿卡姆点点头,扬了扬下巴,放他回归人群,又和卡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还有别的答案吗?”

两双琥珀色的竖瞳扫过人群——一个灰头发的瘦高个儿、一个塌鼻子龅牙的矮子、一个扎着大麻花辫的呆呆傻傻的小姑娘……被扫到的孩子们就像被寒风吹到的小鹌鹑,抖着抖着摇头。

“两位阁下该相信我们了吧?”迪诺捋着茂盛的络腮胡说,“没人见过什么猫,蜘蛛!”

“那场不幸的事故,”布鲁齐赞同道,“已经彻底远去,不留一丝痕迹,就让过去的都过去吧。当务之急是另寻他法,净化您背上这两具骸骨。”

“也许你们说的对。”阿卡姆沉吟道,“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他声音一顿,随即变得富有穿透力,打动人心,

“孩子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威胁你们,逼迫你们,不让你们说实话?!”

“看到我们背后的剑了吗?”

“挡在我们面前的上百头怪物都被斩于剑下。”阿卡姆语气铿锵有力,帮腔道,“你们尽管说,我们负责你们的安全!”

霎时间,庭院里变得落针可闻,只有微风拂过,雪花乱舞。

孩子们小脸惨白地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纷纷低下了头。

“阁下是什么意思!”光头大汉露出一副荒谬的表情,他被这个问题深深伤害了,脸上的恭敬和讨好消失不再,一双铜铃眼中怒火喷薄而出,“我们可是鞍前马后,两位的吩咐都办到了,你还在质疑我们?怀疑我们对这群孩子的真心实意的付出?!”

“你误会了,我并没指责三位,我指的是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明白吗?”卡尔勉强解释了一句。

“阁下为什么始终不愿意相信我们呢?”

黛西白皙俏脸上浮现深深的哀伤,眼眶中隐隐有泪光涌动,肩膀颤动,

“难道我们收留这群孤儿,辛辛苦苦养活他们,教育他们是错的?”

“难道在你们猎魔人眼中,万事万物都是这么尖锐,非黑即白?不是正义,就是邪恶!”

这一刻,围绕在她身边的孩子们好似受到强烈刺激。

脸上的怯懦统统消失,绷紧,浮现厌恶和愤怒。

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们,一步一步围向两名猎魔人。

十几双眼睛,对着他们怒目而视,咬牙切齿。

包括安古蓝,但她那张扭曲的脸庞上分明有一丝哀求。

“走啊,猎魔人!”

稚嫩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穿过了幽静的庭院,震得松枝颤抖,积雪簌簌坠落在地!

“不准污蔑我们的家人!”

“神庙不欢迎你们!”

他们声嘶力竭地咆哮,呐喊!

“离开!”

“离开!”

阿卡姆和卡尔处于洪流中心,一时之间脸色发白,自从成为猎魔人后,他们从来没有如此挣扎,彷徨过。

只要挥挥剑,这群脆弱的血肉之躯顷刻便会凋零。

可他们却好似面对无法阻挡的海啸,步步后退,几乎快要退进马厩。

他俩脑海中不约而同钻出了数年前的一幕,高文之家全体兄弟姐妹在诺维格瑞郊外,面对永恒之火、乞丐王、屠夫的队伍,挡在猎魔人老师身前的情景。

何其相似啊。

当时的他们也是这么义无反顾,可两者真的一样吗?

我们追根问底是错的吗?

地窖那两个孩子就白死了吗?

安古蓝身上的挣扎和纠结是假的吗?就这么放弃?

不,他还有别的选择。

“抱歉!”卡尔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和脸色发白的阿卡姆相视一望。

“我们马上就走!”

“我们立即离开!”

第七章 黑色的格雷巴

安古蓝遥望着两名骑士策马消失在松林深处的背影,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下去。

她靠在宿舍外墙之上吹着冷风叹了口气,厚棉袄下纤细的身体显得越发渺小无力。

其余孩子绕着院子里的雷比殴达雕像发呆,似乎猎魔人从没来过。

“这次算是平稳度过了危机?”

院子边倚着篱笆墙的光头大汉收回目光,不确定地问,

“那么严肃干嘛?笑一笑!反正两个愣头青带走了骨头和布偶,再出现妖灵也是他们的麻烦。”迪诺用小拇指指甲剃了剃锋利的牙齿说,

“别掉以轻心……你们是没见识过猎魔人的厉害和难缠,但在维吉玛我深有体会。”黛西眼中射出一抹忌惮和怨恨,转向光头大汉,“你跟上去瞧瞧,确认他们彻底离开了。但不要惊扰到他们。”

光头大汉身体倾斜猛然扑了出去,一阵狂风似地消失在密林中。

女祭司脸色肃然地冲络腮胡男交代,

“迪诺……让孩子们做点准备吧,再过一天城里又要来人了。”

……

时间飞逝,晨曦悄然往西边倾斜,天边晕开一团橘黄的晚霞。

雷比殴达神庙北边数十里的荒野之中。

袅袅炊烟从一处翘起的碗状岩石下飘了出来。

温暖的篝火堆边,两匹马埋头噗嗤噗嗤享受着青草大餐。

阿卡姆机械翻滚着烤架上被开膛破肚烤得金黄流油的兔子,拧着眉头神地望着草丛出神。

卡尔则绕着地上的两具骸骨挥洒一种白色的粉末,嘴里念念有词,当他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圈,淡淡白光冒了起来,勾勒出六芒星的法阵,随后他用一块黑布盖住了法阵。

松了一口气。

“阿卡姆托姆,你这个大傻逼!没掌握确凿的证据前,怎么敢撕破脸皮!你这么做不就是问一匹狼吃不吃肉,他们怎么可能不恼羞成怒!现在被灰溜溜赶出来,满意了吧?!”

“谁说我没证据,而且当时我不是给了你一个眼神示意!”阿卡姆脸色一红辩解道,

“我是你肚子里的馋虫吗?我怎么知道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

卡尔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拍去掌心粉末,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篝火边的草垫上,随手撕下一块直冒热气的肉,露出白牙,一口大半。

“算了,不跟你这个一根筋的傻子计较,你说的证据了,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光头肌肉男盯我盯得紧,那群孩子又突然着了魔,在神庙里我压根没机会给你说!”阿卡姆知道自己这次犯了错,态度良好地陪着笑,体贴地递过去水壶让同伴润了润喉,自我安慰地说,“但现在离开了神庙区域,谁也管不着了,我们这就叫以退为进!”

“别耍嘴皮子了,快说!”

“好的,老大。我在安古蓝和那个随机抽中的男孩手腕上都见到了一个符号。”

他迅速地用十指在篝火边一块泥地上勾勒出一块圆形蛛网和文字——blakat grsyba!

“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符号,依稀记得跟宗教有关。”

卡尔突然停止咀嚼,二话不说起身在维尔特的马鞍袋里一阵翻找。

很快他取出一本灰扑扑的牛皮手册——他平日里的学习笔记,记载着各位老师传授的知识精华。

沙沙沙,书页翻卷,火星四溅,照出少年沉静的面庞。

“找到了!”

“让我也瞧瞧!”

两人瞪大了眼睛,凝视着书本上的图像,陷入震惊。

密集的文字中,描绘着一副古老而诡异的画卷。

邪恶的祭坛上编织开正八边形的巨大苍白蛛网,一头遍体覆盖黑色绒毛,八条锋利螯足的昆虫静静匍匐在上面。

最让人震惊的是,它明明拥有蜘蛛的躯壳,却顶着一枚狮子的脑袋,脖子上鬃毛浓密,火焰般飘扬,咧开的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犬牙,一双冷酷的眸子凝视着前方,仿佛在凝视未知的命运。

而蛛网之下惨白的骷髅堆成小山,来自于被它捕食的猎物。

整幅画面充斥着不洁和邪恶,光是看一眼都让人不寒而栗,噩梦连连。

“狮头蜘蛛,恶兆之神,”卡尔脸色凝重地念出它的名,“黑色的格雷巴(blakat grayba),又名卓阑·阿赫·特拉(coram agh tera)。”

“北方的一个古老的邪恶信仰!”

“将人类命运编织成巨网的大编织者。”

“崇拜死亡与黑暗,跟史凯利杰群岛流传的,人熊合一的邪神斯瓦勃洛一样,喜欢血腥的活物献祭!”

“它的祭司拥有强大的诅咒能力!”

嘶——

火星噼里啪啦一阵爆溅,两名猎魔人陷入沉思。

直到维尔特用毛绒绒的尾巴甩了甩他们的脸颊。

卡尔如梦初醒,喃喃自语,

“女祭司黛西背后也有这个纹身,这意味着——”

“她压根就不信雷比殴达!”阿卡姆托姆眼神放出精光,咬牙切齿地说,“她是恶兆之神、狮头蜘蛛的信徒!那两个和她形影不离的肌肉男——”

“十有八九也是。”卡尔赞同,“他们的图腾应该就藏在神庙某个地方。”

“可恶的家伙,居然把咱们耍得团团转,还跟我扯犊子,大喊雷比殴达在上!”阿卡姆忿忿不平。

“是愚弄你这个傻子!我一早就跟你说了他们有问题,让你长点心!”卡尔不屑地瞪了他一眼,又感叹道,“这个黛西敢一而再地冲雷比殴达发誓,谎话连篇,因为雷比殴达根本管不到她!”

“可这个先知太过窝囊废了吧?”阿卡姆吐槽道,“自家庙宇被邪神鸠占鹊巢,自家欣妮祭司恐怕也早就被害了,而不是什么外出游历!它没有半点反应!”

“传说中先知雷比殴达只是一个为信徒强出头,被巨龙抓走吃成骨头架子的可怜虫。”卡尔从烤架上撕下一块肉,一边吃一边琢磨道,

“现在我觉得传言非虚,他大概率只是作为一个知识的象征,自身并不具备神力,是以狮头蜘蛛的信徒专门挑了这么一个软柿子下手!如今神庙的十八个孩子已经处于邪神的獠牙之下。”

猎魔人相对无言,眸光转动间,沉思良久。

“既然他们是邪教徒!”阿卡姆不解道,“为什么一开始允许我们进入神庙铲除妖灵,而不是直接赶走我们,这不相当于引狼入室?”

“狮头蜘蛛拥有强大诅咒能力不假,可九成九的诅咒只能针对血肉之躯生效,对鬼魂无效。这意味着,他们几乎对虚实转换的夜间妖灵无能为力,的确需要猎魔人协助。”卡尔不假思索回答,

“他们错就错在低估了猎魔人的好奇心和正义感,尤其低估了是某个初出茅庐、胡子没几根,却整天叫嚣着骑士精神的大聪明。”

……

“呸!小天才,你英明神武行了吧?倒是回答回答我啊,地窖里的两个孩子是他们害得吗?”阿卡姆又想起光头大汉关于战争孤儿的那番言论,神色复杂地说,“我怎么觉着,他们对待孩子,还是有几分真心在,不至于残忍杀害。将心比心,那群小崽子可是挺身而出直面我们的利刃。”

“狮头蜘蛛,有没有可能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邪恶。”

卡尔冷笑一声,

“什么东西能让一群绵羊主动攻击狮子,而且你没看出那群孩子眼中的挣扎和哀求?我认为他们最后的过激行为受到了某种外力影响,比如他们腕部的纹身!”

“好吧,就算你说的对,”阿卡姆往篝火里丢了一截木柴,“那行凶的大型猫科动物和蜘蛛从何而来?神庙中没有半点痕迹!恶兆之神擅长诅咒,但总不能凭空召唤怪物吧?”

卡尔沉默地喝了一大口水囊里的菊花茶,目光中闪过思索之色,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光头大汉和络腮胡男人的脸……两个男人神神秘秘的嗅探动作……给他造成的无形压力……奇怪的态度……

那条朦胧的线很快串联起来了。

“我知道了,我们一开始调查方向就是错的,我们陷入了思维的盲点,那两头恶兽根本不是从外边入侵神庙,也许他们一直待在庙里面,所以外人无从知晓。”

“啥意思?咱们不是搜遍了整个神庙。”

“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关于恶兆之神,罗伊老师曾经给我们讲了几个他亲身经历的冒险!”

阿卡姆猛地一拍后脑勺,眼睛一亮,霍然起身,绕着篝火兴奋转圈,“维吉玛郊外的熊头人纳威伦(真爱如血)……泰莫利亚长公主吸血妖鸟雅妲(逐恶而来),杂技团团长狼人亚伦和一双鸟雀儿女(天黑请闭眼)……他们身为人类,却披上了兽皮,因为他们都被恶兆之神的祭司诅咒了!”

阿卡姆一瞬间想到了安古蓝那席梦呓般的奇怪发言——尖牙利爪、狗一样的鼻子,也许说的不是猎魔人!

“所以诅咒之力能让人类变化为力大无穷的怪物!”

“诅咒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力量。”

卡尔凝视着火焰,朗声道,

“我们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山猫、蜘蛛,而是人类变身而成的豹人,虎人,或者蛛人?”

“进一步想,最有可能的被诅咒者,正是噩兆之神祭司黛西身边的布鲁齐和迪诺!”

“他们管理神庙,要清除痕迹,瞒天过海,再简单不过!”

呼吸——

月亮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和跳跃篝火,照出阿卡姆震惊的脸。

“这么说,我们要找的凶手,一直在我们面前大摇大摆地晃荡?还东扯西扯误导我们?”

阿卡姆露出羞愧的苦笑。

这个事实荒谬、可笑,却合乎逻辑。

“嗯,我倾向于这个答案。”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残忍杀害两个孩子?专门用痛苦的死亡向恶兆之神献祭?”

“如果刻意为了献祭,把孩子当成消耗品,我想活下来的孤儿不可能这么多。”卡尔想了想摇头,“至于具体原因与我们不相干。”

“现在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只是货真价实的两个菜鸟啊,老师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要挑选势均力敌的对手!恶兆之神不在其类。我建议先去朗·爱塞特联系兄弟和老师们。”

“你还没杀够水鬼吗?现成的机会,让你大显身手也不知道把握?我们必须赶快弄清楚!”阿卡姆却眉毛一样扬,抓起马辫子轻轻抽了蝎子屁股一鞭,唱起了反调,“半途而废,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冲伙计们吹牛皮!”

“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你就学不会审时度势?”卡尔摇头,担忧地说,“反正我不想让维姬年纪轻轻就守活寡。”

“她还不到十五岁,手都没跟你牵过,守个屁的寡!对了,我这儿还有个证据!”阿卡姆从马鞍袋里取出了那个脏兮兮的布偶,火光照出上面花花绿绿的补丁和干涸许久的血迹,他脑海里涌起安古蓝咆哮的话——

你怎么不问它!

阿卡姆嘴角微弯,一把撕开了补丁,

“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孩子?没准答案就在这里面!”

第八章 暗和光

布偶背部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就像一只被开膛剖腹掏去内脏的鸡,猎魔人眨眼把它掏了个干净。

篝火边的毛毯上多了一大片五颜六色、散发馊腐气息的布条和棉絮。

两人略一翻找,果不其然,这堆不起眼的破烂中藏着大量秘密——

用一根细线串起来的一堆灰色布条,展开可见一大片炭灰书写的、模糊又歪扭的毛边字迹。

毫无美感可言,这就是孩童的信笔涂鸦、记录。

卡尔和阿卡姆借着明亮的火光,看清了第一张布条上最为醒目的一个名字。

“帕米拉。”

这名字应当属于布娃娃的主人,死掉的小女孩之一。

帕米拉的布娃娃。

第二张布条。

1254年1月1日

雷比殴达在上,我被挑中带了进去……

那是一段梦魇般的可怕经历,痛苦,还有鲜血,眼泪就像决堤一样,我的脑袋也快要炸开了。

欣妮嬷嬷却笑得很开心。

她称赞我的勇敢,送了我布偶欧多娜。

我害怕这事情还会继续,有一天我会突然死掉,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做记录。

我还要把这些记录,跟我的两个好姐妹分享!

……

“被选中,很疼,还流了血是什么意思?”阿卡姆眉锋紧蹙,冷得彻骨的夜风刮了起来,遍体发寒,

“某种邪恶的实验?”

“日期是差不多两年以前,既然提到了真正的雷比殴达祭司欣妮,这说明那时候黛西还没入主神庙。”卡尔用篝火烘了烘快要冻僵的手,分析道,“恶兆之神祭司没来,神庙里也就不存在邪恶的实验。”

“那难道是某种高难度的训练,就像我们跳梅花桩?”阿卡姆又猜,

“你觉得那群孩子弱不禁风的样子,像是经受过特训?”卡尔摇头。

“而且为什么帕米拉觉得难受,欣妮嬷嬷却很高兴?”

两人没有头绪,换了下一张布条。

2月1号

雷比欧达在上,它坐着漂亮的马车来了,还带了个新同伴,嬷嬷笑得合不拢嘴。

但大家害怕极了,我用欧多娜挡住脸,祈祷着别再挑中我,赛利亚姐姐偷偷溜到厨房里躲着,结果被发现绑了起来,嬷嬷说不听话的以后都没饭吃。

……

“帕米拉是打算写小说吗?为什么埋了这么多谜团?”阿卡姆翻了个大白眼,吐槽了一句,“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为啥会让孩子们畏之如虎,甚至害怕地躲了起来。”

“目前我们只知道,它每次到神庙,会挑选一个孤儿,”卡尔沉吟道,“它的所作所为让孩子们很害怕。”

两人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很多布条都是零碎的记录,大同小异,通常是一个日期配上帕米拉单调乏味的日程和天马行空的思绪:

比如今天太阳出来了,心情也稍微阳光了一点。

又两个好姐妹赛利亚、安古蓝在院子里玩了跳绳、捉迷藏。

晚上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以及吃了晚餐,大部分时候都是土豆、芜菁、萝卜之类的,每个月才能吃一回肉。

渐渐地,一个抱着布娃娃、明眸善睐,多愁善感、内心又坚强的黑发小女孩儿形象在两个猎魔人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最让两人在意的是这些记录之中,再也没有出现“雷比殴达在上”的祈祷词。

反而是每个月1号都会着重提到“它们”,帕米拉的描述之中充满了对它们的畏惧和厌恶。

甚至在后来把“它们”直接称为肥猪,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词。

肥猪每个月1号按时抵达神庙,挑选一些孩子,这一天对被选中孩子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受难日,帕米拉的文字多次描述了大家难受和痛苦的表现,似乎受到了某种摧残。

而帕米拉自己是被挑选得最多的倒霉鬼,幸好她是个坚强又理智的女孩。

讽刺的是。

每月1号晚上,孤儿们才能享受到难能可贵的肉。

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神明的恩典。

……

“你看出点什么没有?”

“嗯,每个月1号,肥猪坐着马车抵达神庙,孩子们才能吃到肉。”

阿卡姆深呼一口气,声音有点飘忽,

“所以这群肥猪会为雷比欧达神庙带来生存的物资。这也就是说,神庙能在荒郊野外养活这么多张嘴,并非是黛西祭司之前所说的因为松林区信徒的捐赠和救济。”

卡尔颔首,俊脸变得严肃,

“所谓的肥猪,实际上指的是城里面的大腹便便的富人吧!但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支持。肥猪付出了物资,付出了让欣妮老嬷嬷喜笑颜开的‘东西’,那么被挑选的,神庙的孩子又要付出什么呢?”

富人想从孤苦无依的孤儿身上索取什么?

“她们既没有渊博的知识、也没有过人的身手和生存技术,他们有的只是……”

“别说了!这只是个猜测,尚无定论!”

阿卡姆悄然捏紧了拳头,情绪激动地反驳。

月光照出他铁青的脸色,他心头隐隐意识到了某些肮脏又不堪的可能,毕竟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在兰伯特日常口花花的吹嘘之中,懵懂地了解到一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却让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脸红耳赤、难以启齿的事。

“雷比殴达的祭司,怎么能在神圣的庙宇,自己的信仰面前,做出如此荒唐、无耻,畜生不如的行径!”

“那继续看吧。”

……

1265年5月4日

一位美丽的女士带着两个石头一样强壮的男人拜访了神庙,并长期住了下来,经常和老嬷嬷在房间里说一整夜的悄悄话。

我后来知道女士名叫黛西,说话轻声细语,有着母亲一样亲切的眼神和笑容,经常关心照顾大家,我们都很喜欢她,要是欣妮嬷嬷像她一样该多好呀。

……

“看来恶兆之神的祭司口中也并非通篇谎话。”卡尔右手托着下巴,“他们确是半年多前来到神庙。”

“嗯。”阿卡姆莫名多了一丝不可能的期待,盼望事情发展出现转机,神憎鬼厌的肥猪从此消失在帕米拉的布条之中。

恶兆之神的祭司会向孤儿伸出援手,像猎魔人一样证明自己,并非传说中那般邪恶。

他迫不及待地找出了下一张布条。

……

1265年6月1日

今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肥猪离开的时候,带着老嬷嬷一起坐上了马车。

黛西女士、布鲁齐大叔和蒂诺大叔当众宣布,从今往后,雷比殴达神庙将由他们管理。

大家高兴坏了,我的眼泪淋湿了欧多娜的衣裳。

黛西女士万岁!

她就像母亲一样关心大家,肯定,不会再让那几头肥猪糟蹋我们。

我预感,黛西女士将成为我们的守护神!

……

糟蹋这个词基本印证了阿卡姆心中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阿卡姆心头一颤,倒吸冷气,狠狠一拳砸在地面,

“混蛋!欣妮就是个畜生!”

孤苦无依儿童,被家人抛弃,被肥猪伤害,又被神庙祭司当成了挣钱的工具。

布条上记得如此轻描淡写,那帕米拉是经受了多少折磨,才会麻木。

“她坐马车跟肥猪进城了,居然没死掉?”卡尔脸色冰冷,这点倒是跟他们之前的猜测截然相反。

“她去城里面有何目的?”

两人心头不祥感越发浓重。

……

1265年6月3日

黛西女士强行中断了每天早晨例行的、对雷比殴达先知的祈祷,其实我们巴不得如此。

对先知祷告根本没用,无论多么虔诚,它从来没有保护过大家。

但我没想到,黛西女士开始教授大家一些奇怪的知识,经常提到痛苦、厄运,还有网。

我对其中一句话印象最深刻——感受痛苦、忍受痛苦并保持理智是一种天分,持之以恒,它将在命运之网中开花结果。

我从中感到了漆黑、阴暗、死寂,大家也有点害怕起来,一整天都没怎么交流。

……

6月15日

两个大叔每晚准时对着先知的雕像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干嘛。而且他们的眼神也变得可怕起来,像是看家护院的饿狗。

黛西女士又教了大家一套完整的祈祷词——大编制者主宰死亡和厄运,我们高呼您的尊名,黑色的格雷巴、卓阑·阿赫·特特,恳请您敞开无尽的位格,接纳痛楚之子(被用力划掉)……

她要求我们对着先知的雕像如此祷告。

没多久,我的精神就变得很差,时常头昏脑涨,频繁产生幻觉,一头可怕的蜘蛛在幻觉里呼唤我的名字。

手腕上还莫名其妙多了个黑色的纹身。

我悄悄问过了,赛利亚和安古蓝姐姐、以及大家身上都出现了这个纹身。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但还勉强能忍受,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转的。

只要黛西女士保护我们,远离肥猪的迫害。

……

“黛西要对这群孩子干啥?”阿卡姆语气狂躁地问着,胸膛起伏、起身走出了遮风挡雨的碗状岩,在万物萧索的雪夜里冲着月亮呼出长条状的白气,

“安静点伙计,愤怒和暴躁无济于事。我猜她是在利用某种精神催眠和洗脑法,把孤儿们引入恶兆神教。”卡尔回忆起他们被赶出神庙的那一幕,“显然,已经卓有成效。”

……

7月1日

这段时间过得就像噩梦一样,好几个朋友都变得让我不认识了,他们比以前更加胆小和敏感,经常一惊一乍的,眼前还频繁出现幻视,并且对黛西言听计从。

我意识到了,那些她倾囊相授的奇怪知识深深地改造并影响了大家。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更可怕的是,原来一切美好的期盼都是奢望,黛西女士亲手戳破了我们美梦的气泡。

今天,从城里面来了好几架马车,车上下来十几头“肥猪”,从来没有来过那么多。

他们看大家的眼神一如既往的赤裸裸,令人恶心。

黛西女士以前的温柔亲切都是伪装的吗?

她比老嬷嬷还要可恶,她不止折磨我们的肉体,还用诡异的东西影响大家的精神。

我不怕折磨,我只怕看不到希望,我已经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的。

我受够了,安古蓝和赛利亚姐姐说的对,凭什么我们要忍气吞声?!

……

7月15日

去他妈的痛苦、大编织者、黑色的格雷巴!

安古蓝、赛利亚、我帕米拉,还有我亲爱的欧多娜,没有那些孬种、懦夫和胆小鬼!

我们决定要一起偷偷离开了,豁出一切,就在今天晚上所有人睡下之后。

我们把偷来的餐刀磨成了利刃,谁敢阻止就刺死谁。

再过两天,我们就该到别的地方了,要么就是安古蓝姐姐的家乡,一个有沙滩和阳光、风景如画的好地方,要么就是赛利亚姐姐提到的,有着琳琅满目的商店和巨型港口的大城市。

我们三个一起努力挣钱生活。

我迫不及待开始新的生活了。

雷比殴达在上,我最后向您祈祷一次,保佑我们,看在我们过去的虔诚份儿上。

雷比殴达,开开眼吧,保佑我们!

……

漫长的安静,风声暂歇,连马儿也停止了咀嚼,两道影子在火光下拉的很长。

“雷比殴达不值得信任,恶兆之神也不是救世主!”

卡尔凝视着深沉的黑夜捏紧了拳头,一股压抑的愤怒和深深地无力感笼罩住身体。

三个被命运反复蹂躏的女孩,就这么被冷酷的现实抹杀掉了。

“难怪啊……”阿卡姆垂头低喃,

“难怪什么?”

“当时安古蓝见到这个布偶,会露出那样子愧疚和伤心的表情。原来她当时也一起逃了,原来她亲眼看着两个好姐妹……”

哀伤声音哽住了,又变得愤怒,

“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儿,又怎么是铜皮铁骨的被诅咒者的对手。她们怎么打得过?她们又能往哪里逃呢?”

“死亡就是对逃跑的惩罚。”卡尔说,

帕米拉、赛利亚,还有记载着他们秘密的娃娃欧多娜被永远埋在地窖下。

“三人中只有安古蓝活了下来。可惜帕米拉和赛利亚化作妖灵也没能逃出神庙。”

“你忘了吗,”阿卡姆转头凝视着盖住两具骸骨的黑布,温柔地说,“我们已经带她们远离那个可怕的笼子,但还不够,她们还没得到净化。”

“别冲动,伙计!这不是我们能抗衡的。”卡尔神色一凛,出声提醒,“决不能贸然行动,必须请求支援!”

“今天是几号?”

“65年12月31。”

“看吧,明天就是特殊的日期。”阿卡姆沉声道,“如果先去城里面搬救兵,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里,肥猪已经抵达神庙。”

“这意味着安古蓝她们又要被折磨。”

“可是——”

“你想说什么?”阿卡姆打断了他,琥珀色瞳孔燃起火焰,“多一回少一回,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反正她们已经习以为常?!”

卡尔的话被噎在嗓子里。

“可不一样的,我已经知道这个丑陋的事实,令人发指的恶行!”阿卡姆捏紧了狮鹫徽章,不容反驳地说,“它就在我面前,我无法坐视不理。”

他望向来时的路,神庙的方向、茫茫的夜空,眼睛像狮鹫一样锐利、永不妥协,

“看看吧,安古蓝和那群孩子就在那儿,在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她们需要人拉一把。”

“我会用行动告诉她们,这个世界不止有抛弃他们的亲人、恶毒又贪婪的祭司、变态的肥猪、玩弄人心的邪神,还有一些温暖的东西。”

就像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他背对着卡尔,潇洒地一挥手,

“当然,你可以现在就离开,回到朗·爱塞特搬救兵,我完全能理解。”

“或者,拔出你背后的剑,念出上面的铭文。”

铭文。

卡尔神情一怔。

当初一群学徒听过阿尔祖和四大宗师的故事之后,心血来潮,趁着老师醉酒时,一人求来了一句格言。

他一直没怎么重视,但今天,此时此刻,理智和情绪斗争之际,不得不重新审视。

他情不自禁拔出了剑。

唰——

夜空中掠过一道银色的闪电,如水的月光洒落到削铁如泥的剑刃上,照出行云流水的云纹,和那一行熠熠生辉的、波浪状的铭文——

“握正心中剑……”

卡尔脸色肃然,把它念了出来,

“斩尽世间邪!”

握正心中剑,斩尽世间邪!

声若洪流,荡尽夜色阴沉。

……

嗡——

薄如蝉翼的剑刃划过空气,发出清脆的铮鸣。

阿卡姆右手托着剑柄,左手拂过剑上铭文,念出了自己的格言,

“剑不轻出,得荣方归!”

月光和火光映出他骄傲的脸,

“我没有阿尔祖大师那样拯救苍生的雄心壮志,但我的荣誉就在眼前!”

“阿卡姆,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我听着呢。”

“你知道吗?你比水鬼还要没脑子!”

“多谢夸奖,咱们俩彼此彼此!另外,我先说好了,这一次我要当前锋!”

第九章 动手

两人下定决心时已是星月黯淡的深夜,再过几个小时便能欣赏到波维斯荒野的绝美日出。

他们担心帕米拉记录之中的“肥猪”到得太快,便放弃了冥想休息,带着两具遗骸星夜兼程,骑马狂奔。

这一路,马屁股后拖着一根松枝,扫去雪地中的连绵蹄印。

他们从明月高悬跑到天际浮现一抹鱼肚白,晨曦初升。

在距离雷比殴达神庙十里之外的树林之中停下脚步,下马。

“两个受诅咒者中存在一个兽化人,嗅觉非比寻常,咱们要靠过去大干一场,首先得消除体味,避免打草惊蛇!”

“把祛味粉涂遍全身,连你的小兄弟也别放过!”

卡尔从一个蛇颈瓶里倒出淡黄色粉末,在掌心搓匀,然后迅速地涂抹脸部,手部,各处肌肤,连同贴身的皮甲,武器在内。

蝎子和维尔特亦没能幸免,油亮的皮毛活生生变成风骚的淡黄色。两双乌黑的眸子充满怨念。

“这玩意儿顶用吗?”

阿卡姆质疑着,手上动作却不慢,抹了腋下又抹胯下,姿态滑稽,活像一个在寒冬野外早晨搓澡的疯子。

“卡尔克斯坦大师出品,必属精品,祛味粉加上昆恩和赫里欧法印,三重掩护,狗鼻子凑到咱们面前,也啥都闻不到!”

语毕,卡尔谨慎地把坐骑牵到茂密的羽衣甘蓝丛中,冲着两个大脑袋依次来了记安神亚克席,盖上灌木遮挡。

……

要对付恶兆之神的祭司,这点准备自然不够。

两人又检查了身上的各色物资,他们俩这趟远赴千里之外的单独历练,在全体学徒之中都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受到兄弟会上下绝对的重视,寻常的魔药、生命药剂、魔力药剂、炼金炸弹、无声披风,应有尽有。

猎魔人宗师为保此行万无一失,两个小崽子不至于中途遭遇强敌夭折,更是下了血本给两人装备了最为高端的魔药——荡漾着鲜血色泽的高阶吸血鬼煎药。

以及威力惊人的新一代黏土炸弹。

没有这一切雄厚的资源支撑,阿卡姆就算再正义感爆棚,也不会冲动地打一场毫无把握的仗。

但两人最大安全感的却来自于另一件杀手锏——

卡尔珍而重之地从马鞍袋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多重颜色的棱形水晶。

他举起水晶,借着晨光打量,一滴暗红的鲜血在水晶里滴溜溜地旋转,具备生命一般,反射出致命又梦幻的色彩。

“收好它,生死存亡之际捏碎。”

卡尔将水晶塞进阿卡姆怀里。

“你拿。”

“那我当前锋?!”

……

哗哗——

晨风拂过白雪皑皑的林地,一头洁白肥硕的野兔从银灰绚靓的火绒草中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张望。

确认天敌不在附近,三瓣嘴噗嗤噗嗤动了起来。

唰——

忽而一阵清风从背后一掠而过。

它还以为天敌来袭,浑身一僵地竖起耳朵,转身打量。

空无一物,既无声音,也无气味,只有雪地上两排朦胧的印记。

在它视线之外。

两道猎豹般矫健的身影正风驰电掣。

……

一路畅通无阻,两人赶到神庙百米外的一株巨大松树下止步。

两宿未曾闭眼,又加上车马劳顿长途奔袭,哪怕以他们经过突变的非人体质也感到一丝疲倦。

但灼热的斗志压下了所有不适。

阿卡姆倚着松树粗粝的树干,瞳孔穿过林间缝隙遥遥望去。

神庙篱笆墙外的空地上,赫然停着三架通体漆黑,金色玫瑰花纹装饰,窗口挂着浅紫色丝绸帘布的华丽马车。

庭院大门,身披厚棉袄,头戴毛线帽的巨汉布鲁齐,双手环胸,背靠马车放着哨。

他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宽阔的眸子开合间,不时闪过冷酷的光芒,就像一头正在餐后小憩的雄狮。

但猎魔人的准备工作起了作用,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远处的窥视者。

至于另一个守卫迪诺、祭司黛西、孤儿们、以及马车上下来的那群人,大概在某间屋子里。

……

“再重复一遍计划。”卡尔拍了拍身边伙计的肩头,阿卡姆绷紧着发红青涩的脸,由于兴奋和紧张,身体不停地战栗,耳朵尖一抖一抖。

再多豪言壮语,也无法掩盖他是个菜鸟的事实。

他压低声音,语气发颤地重复,“偷偷溜进去,抓住女祭司黛西作为人质,逼迫她解除孤儿们身上恶兆之神的印记……伙计,我们已经来迟了,抓紧时间!”

“沉住气!五分钟后,我制造骚乱,为你吸引布鲁齐的注意力,机会只有一次,务必要把握住,兄弟!”

两只手重重一握。

拔剑,涂抹双重剑油。

啵啵……

咕噜咕噜。

各色魔药下肚。

金光和漆黑的法盾在皮甲上交织闪烁。

顶着满脸乌黑血管的猎魔人兵分两路,阿卡姆往神庙背后绕去,卡尔则屏息凝神,像是藏在草丛中的猫,垫着脚尖,慢吞吞地朝神庙入口潜行。

……

当卡尔潜伏到马车前方十米。

阿卡姆轻盈地跳过后院篱笆墙,耳朵和鼻子动了动,走到宿舍背后的窗户前观察。

眼前的场景让他大吃一惊。

十来个身形单薄的孩子在屋子里挤成一堆,神情恍惚,浑浑噩噩缓慢地转着圈,他们嘴唇嚅动念诵着一段诡异的祈祷词。

“命运之线在古老的凝视中编织成网……苦痛折磨使之茁壮……厄运死亡受其驱使……您的伟力,唤做无常……”

阿卡姆隐约听了几句就感觉心浮气躁,莫名开始走神。

更让他担心的是,这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就像某种辐射、湖面的涟漪,刺激得空气中的混沌能量无序波动。

贴着阿卡姆胸口皮肤的吊坠疯狂震动,如罗网之中挣扎的鸟雀。

“黛西究竟有什么目的?”

安古蓝和其余几个孩子不在里面,阿卡姆安静地离开,蹑手蹑脚走到旁边的祈祷室后。

沉闷的低吼、急促的喘气声、痛苦的嘶唤在他耳中越来越响。

透过窗栅栏,围成圆圈的烛光下,五道瘦小的身影倒卧在鲜红的地毯上、椅子里,无力地摊开四肢,双眼无神,表情苍白麻木。

好似一具具失去灵魂的傀儡,只有空洞的眼神之中不时掠过的一丝挣扎和痛苦,证明他们还活着。

大厅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几个身形臃肿、体毛浓密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言行不堪入目,昏暗的光线下,恍如一群正在开启盛宴的妖魔鬼怪。

墙角的祭坛边,一个秃头男人压住安古蓝,双手从后面掐着她的脖子,让她脸颊死死贴在地上,看着她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捶地。

男人扭曲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狞笑,嘴里咒骂个不停。

“死丫头!”

“喊啊,你给我喊啊!”

神庙的管理者黛西祭司一尘不染地站在祈祷室入口,静静注视这可怕的暴行。

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阿卡姆对此熟悉无比,每次他在日常训练之中获得进步,柯恩老师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他悄然握紧背后剑柄。

快啊,卡尔!

……

轰隆!

突兀的巨响,

神庙入口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

一架华丽的马车着了火,熊熊烈焰舔舐着车架。

拉车的黑马律律长嘶着,惊慌失措拖着澎湃的火浪,撞塌篱笆墙,冲进了庭院,守门的布鲁早像大猫一样敏捷地侧跳,避开了死亡冲撞。

而马车狠狠撞上了中央的雷比殴达雕像,翻倒进雪地里。

肆意的火光照亮光头大汉狰狞的脸,转向不远的始作俑者——躲在第二架马车后的猎魔人,隔着五米挑衅他,朝他勾手。

脸上凝聚着不屑,鄙夷。

男人怒不可遏,咧开锋利的白牙,突然纵身扑去,矫健得仿佛一头雄狮。

一跃而过就是五米。

当他身在半空之中,已经完成了变身,变成一头尖牙利爪,拥有狮子一样硕大的脑袋,人类的四肢体态,高越两米的强壮怪物。

它落地的一瞬。

卡尔电光火石往旁边一蹿,跳开很远,一手转着剑,一手提着炼金炸弹。

猎魔人和诅咒的狮人相对而立,体型差距如同小孩和成年人。

但他不为所动,镇定观察它的弱点。

它脖子间金色的鬃毛迎风飘扬,一双充血的眼睛闪烁着凶残暴虐的光,一张血盆大口长满剧毒的獠牙,舌头上的倒刺根根竖起,

“猎魔人,我们明明已经饶了你一次,为什么还回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我成全你!”

……

祈祷室里的众人被爆炸声惊呆了。

所有动作为之一停。

而阿卡姆毫不迟疑,左手推出一记阿尔德轰碎了木窗。

一跃而起,钻入了屋内,向前三步,手中剑转了半圈,好似餐刀切豆腐般,毫不留情划开两个男人后脖子皮肉,斩断了颈椎。

血如泉涌,它们瞪大眼睛,喉咙发出唔唔声,无力地倒进血泊。

大部分人还在爆炸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只有安古蓝费力地转身看到一道背影。

阿卡姆绷紧的身体闪电般冲向门口的女祭司。

滴血的银剑斩击空气。

惊怒交加的大喊中。

女祭司身后突兀探出一只毛绒绒的巨爪,拍开猎魔人的银剑。

第二头狮人跃入屋内,扑向阿卡姆!

第十章 斩杀与突变

神庙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宽阔庭院之中,锯齿状的火焰疯狂地迸裂,精致的马车化作焦黑木炭,覆盖地面的白雪在高温中升华为迷蒙的蒸汽,阳光折射出迷幻的七色彩光。

三十度倾斜的先知雕像随着火焰熠熠生辉,躺在冰冷雪地上的骏马抽搐哀嚎。

乌黑的眸子溢出绝望!

没有半分言语。

猎魔人与魔物展殊死搏杀。

咔嚓!

一枚龙之梦在高大的狮人身边引爆,一条条乱舞的火蛇舔上狮人破烂的衣裳和覆体的金毛。

愤怒的咆哮随之爆发,周遭墙壁剧烈摇晃。

它高高跃起,毛发倒竖,两对弯曲的利爪挥向猎魔人,火焰在狂风中肆意飘摇,眨眼被毛孔喷出的气体熄灭。

卡尔敏锐地跳向一旁,就像掀开红布的斗牛士,以左脚为重心迅速地转身。

狮人布鲁齐就这么与他擦身而过。

但猫科动物的神级反射让它在错身的一瞬横向探出了利爪。

啵!

昆恩法盾顷刻湮灭,卡尔身不由己地一个踉跄。

它趁机转身,伸长脖子,张开血盆大口,剧毒的獠牙“咔嚓”一声咬合在一起,距离猎魔人脖子仅有一步之遥,恶臭的唾沫星子已然喷到他脸上。

砰!

卡尔向后跳出的同时掌心推出一记阿尔德,轰开了眼前的庞然大物,雪地上拖出一米长的痕迹。

然而它的灵巧不逊色于力量,一击之下并未丧失平衡,再度前扑。

卡尔弓身屈膝,身下亮起紫色的亚登法阵,手中剑直指狮人的左胸心脏。

在火焰,水汽和阳光映照下,血管若蚯蚓般扭曲的俊脸掠过一丝毅然决然。

他迎着从上方扑下来的黑影,顶着山岳压顶的攻势。

身形若箭,银剑突刺!

砰!

金铁交击。

坚硬锋利指甲与金属摩擦出一大片瀑布般的火花。

双方分开,但卡尔后退了三步,身形一晃,险些没摔倒。

而狮人只是小退半步。

下一秒,两个反应和平衡性惊人的对手再度发动攻击。

狮人粗壮的双臂带着一阵腥风向前合拢,想要擒抱猎魔人的“娇小”的身体。

但从前无数次的闪躲训练和亚登法印救了他。

卡尔一矮身,就像一头躲避山猫扑咬的小貂,从它左侧的腋下绕到它背后。

手臂肌肉隆起,全力突刺。

噗嗤!

血花喷溅,半截剑尖刺入狮人后腰,卡在了岩石般坚硬的肌肉当中,一时间拔不出来。

银质、受诅咒者剑油、河豚毒素顺着血液涌进狮人的伤口。

火焰灼烧般滋滋冒烟。

它因为剧痛而僵硬了一下,转身还击的动作慢了。

机会!

猎魔人果断松开剑柄,却并未立即后撤,而是冒险地顺着它转身的方向,脚步飞快地转了半圈,就像绕着雄狮屁股偷袭的狡猾鬣狗。

对方脖子间甩动的金色狮鬃几乎拂过他的脸颊。

啪嗒!

猎魔人左手在它后背一沾即分,一个拇指大小的圆珠贴了上去,正对着心脏位置。

紧接着他右手按住剑柄一使劲,一时之间居然没拔出来!

他心头一惊,随即为贪心付出代价。

砰!

令人窒息的阴影,骇人的破空声迎面扑来!

一只铁塔般的臂膀正正轰中他胸口,巨大的力量在交接处爆发,有如引爆了一枚强力炸弹。

卡尔瞬间被炸飞开去,身体横跨半个庭院,重重撞上雕像。

原本被马车撞得倾斜的雕像彻底倒下。

地面爆出一团血花,哀嚎了半天的可怜马匹被直接压成了烂肉。

而猎魔人虚弱地躺在雷比殴达张开的怀抱里,瞳孔扩散、鼻子嘴巴喷出鲜血和内脏碎片,胸膛恐怖地下陷,气若游丝,面如金纸。

雕像一分为二,基座里露出一头盘踞在蛛网中的狮头蜘蛛雕像。

它正张大嘴,贪婪地吮吸猎魔人流淌的鲜血。

“呼……吸……”

“愚蠢又弱小的变种人,我说过,你这是自寻死路。”

“但别害怕,死亡恒常,慷慨的布鲁齐这就送你归位。”

狮人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头顶,发出嗬嗬的怪笑,大步流星走到猎魔人面前,刀笼似的锋利右爪冲着脑袋雷霆万钧地按下,宛如要捏爆一个西瓜。

噗!

卡尔突然滚下了雕像,落到狮人脚边。

迷离的眼神看向它后背。

它冲他抬起了脚。雪地中无骨鸡般的猎魔人嘴角蠕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再见。”

他笨拙地抬起左手,掌心的亚克席法印映入布鲁齐充血的瞳孔,它瞬间失神。

短短半秒。

卡尔右手第二枚赤红法印绽放夺目的光芒。

一条灼人的火蛇呼啸而出,由下至上越过狮人的左脚,向上覆盖它背后那枚黏土炸弹!

砰!

整个神庙颤了一下。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雪地炸开一个大窟窿,耀眼的火光涌过了半个庭院,将它化作炼狱火海,但只持续了两秒。

当火光散尽。

嘴角叼着猩红银瓶、面目全非的猎魔人站在窟窿里,向着失去反抗能力的半个狮人高举银剑。

他身上发生着一系列神奇的变化,触目惊心的烧伤开始蜕皮,长出婴儿般白嫩无暇的肌肤,断裂的骨骼自发蠕动矫正,伤口血肉伸出无数鲜活的肉芽,眨眼愈合。

狮人的状态截然相反,整个人被黏土炸弹炸成两半,胸口以下部位四分五裂,两条毛绒绒的大腿散落在不远处。

但受诅咒者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它还剩下一口气。

被火焰舔舐得焦黑的脑袋瞪大一双竖瞳,怡然不惧地盯着居高临下的猎魔人。

爬满猩红烧伤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冷酷笑意,

“别得意,胜负未定……我在永恒之网中等你——”

唰——

长剑斩落。

硕大的狮首抛飞,落地滚出一条殷红的血路。

“继续,老伙计!”

卡尔抬头看向祈祷室,长吁了一口气,抹去剑脊上鲜血,“斩尽世间邪”一行字,仿佛受到某种滋润,变得光彩夺目。

……

几分钟前。

祈祷室内。

烛火在疾风中不断跳跃颤抖。

狮人迪诺一声咆哮,一爪子将阿卡姆掀开五米远,撞散一个木桌,背后一个包裹滚落在地。

几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被吼声惊醒,随手抓起衣物裹住光溜溜的身体,娘们儿一样呼救着冲向门口。

女祭司挡在那儿,冰冷的眼神注视着闯入的猎魔人,带着深深的恶毒和怨恨。

嘴唇发出晦涩的咒语。

那些被凌虐的孤儿们收到某种命令,表情呆滞地从湿漉漉的地毯和椅子上爬起身体,迅速向黛西靠拢。

男人们也神情一呆低下了头。

只有安古蓝愣在祭坛下,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命运,猎魔人背后掉落的包裹滚到她脚边,露出两副惨白的骨骼。

这是——

汗淋淋的金发在肩膀颤抖,她瞳孔收缩,清秀的脸颊浮现深深哀伤,咬牙切齿,挣扎,五官扭曲,额头爬满豆大的汗珠,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斡旋。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头。

刺痛让她清醒。

她伸手把包裹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帕米拉、赛利亚、我们又在一起了。”

“这一次,我,带你们离开!”

包袱紧紧缠上后背,她豁然抓起半条被撞断的尖锐桌腿藏进裤子里,深棕眼眸掠过某种决意,瘦弱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冲向门口。

“砰!”

阿卡姆左手勾勒淡蓝色倒三角,魔力的激流将扑来的庞然大物推开!

他不甘心环目四顾,喘气声粗重如雷。

这地狱般昏暗的穹顶下,四面八方的压力潮水般刺痛着他的神经。

祭司和身边的孤儿,要把他剥皮抽筋般的仇恨眼神,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雄壮的狮人迪诺挥舞尖牙利爪,释放着危险和死亡的气息,它就像不可逾越的天堑,挡在女祭司前方。

能破局的只有炸弹,可那样做必定死伤无数。

滴答。

一滴冷汗顺着下巴滑落。

魔音灌脑般,阿卡姆听到一个诡异的声音——

跑啊!

逃啊!

机会已逝,你无力匹敌!

他猛地一跃而起,双手持剑朝着狮人迅疾绝伦地斩击。

半月形的剑光落下。

他听到一声威严的怒吼,这是剑油和银质触碰而导致的痛呼。

随后一股巨力涌来,狮人再度将他掀飞开来,锋利的爪子把他左脸撕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而足以将真正的雄狮劈成两半的一剑,只在它坚韧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

你必死无疑!

握紧剑柄的手掌心冒出热汗,

挫败之音卷土重来。

他注意到安古蓝跌跌撞撞冲回人群,面色呆滞地垂下头,被人群同化。

他再无迟疑,取出腰包里的猩红银罐,毫不犹豫地啜饮了一口。

青涩的脸上血管骇人地凸显,体内血液如海底暗流疯狂奔涌,终于压下那个胆怯的声音。

周围所有干扰统统远去,只有手中剑,唯有眼前敌!

他大吼一声,双手提剑和狮人战做一团。

一场原始的搏斗拉开序幕,双方的攻击毫无章法,全凭本能。

阿卡姆旋身一斩,剑刃划开狮人腰部,鲜血从破开的皮肉中涌出。

同时,迪诺的一爪也撕碎了猎魔人的昆恩法盾,以及脖子间的大动脉,喷溅的鲜血染红阿卡姆疯狂到冷酷的脸。

但他动作毫不停顿,似乎从未受伤,猫般灵活地绕过它腋下,斜上一突,刺中腋窝。

狮人吃痛转身一击,把猎魔人拍倒在地,却惊讶地发现他脖子间的巨大豁口已然愈合。

他利剑一挥,欺身直上!

唰唰唰——

两道身影令人眼花缭乱地碰撞,以伤换伤,拼了命地在对方身上制造伤口。

就像两头互相疯狂撕咬的饿兽!

每一次残酷又决绝的对攻,噗嗤作响间,便有蓬勃的鲜血和一片片凋零的皮毛、碎肉,滚滚而落。

不过十秒。

猎魔人的胳膊、肩膀被狮人锋利的獠牙活生生啃出白骨,半张脸被舌头上的倒刺舔得皮开肉绽,胸膛凹陷。

狮人则变成戳破的牛皮水袋,浓密的金毛间一条条鲶鱼嘴似的伤口飚射赤血。

双方身下血肉堆积成河,地毯被浸湿染红!

然而局势已然翻转。

高吸煎药赋予的变态恢复力让猎魔人越战越勇,狮人却因为伤口中逐渐堆积的剑油毒素,状态急速下滑。

“黑色的格雷巴,我向您祈祷,恳请您降下厄运,笼罩我的敌人。”

见势不妙的女祭司黛西双手合拢在胸前,俏脸神圣开始虔诚祷告。

祈祷室内荡漾起无形的魔力。

默不作声藏在人群中的安古蓝见状眼神一亮,悄然从裤腿中取出“武器”,挤开身前浑浑噩噩的同伴,对准女祭司猛然一戳。

噗呲!血花四溅!

桌腿刺中柔软的肚皮,她哀嚎一声煮熟的大虾一样佝偻身体,险些没咬掉舌头,祈祷声为之一停。

安古蓝嘴角咧开快意地笑了,紧接着第二棍刺向她眼眶,一个男人身不由己挡在黛西身前,脖子被桌腿刺破,惨叫着倒进人群!

……

女祭司的痛呼吸引住狮人迪诺的注意力,他放弃了纠缠在身边的猎魔人,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转身狂奔。

但它犯了个巨大的错误,毫无防备地向猎魔人袒露后背。

阿卡姆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接下来的每一次动作,都出自千锤百炼后的本能,既精准又致命!

他迅速地三步追击,奋起双手,脖子、脊椎、腰部、大腿,周身劲力拧成一股,刺出了迄今为止巅峰的一剑。

唰——

剑光如同穿过空气的疾电,劈中狮人左背,一掼而入!

猎魔人听到了心脏破碎的声音。

狮人庞大的身躯为之一僵,如同被海上风暴摧毁的帆船,捂住胸口窟窿,两膝一阵无力地弯曲,人也跪倒在血泊里。

拔剑,阿卡姆踏出了第四步。

空气中响起骇人的鲸吸声,他双手挥剑,剑光一闪。

噗通!

喷血的丑陋首级滚到了女祭司脚下。

狮人迪诺七孔流血,死不瞑目。

祈祷室内有了刹那的死寂!

骤然间,空气中燃起了一朵朵无形的绿火。

那群孩子苍白的脸在阴冷的火焰中疯狂地摆动,身体羊癫疯发作般抽搐,手腕脚腕绷得僵直,各处关节诡异地扭动、反曲,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他们正在处于某种诡异的变化中,这次安古蓝也没能幸免,傀儡一样挡在女祭司面前,疯狂抽搐。

女祭司举起血淋淋的狮头,放到自己面前,替代了原本清秀的面庞,就仿佛她长出了个狰狞狮首,同时,她身后的墙面浮现出八条锋利的蛛腿倒影!

骨碌碌,已经死去的狮头居然开始眨动眼睛,瞳孔中射出绿焰,表情神圣而严肃,眼神睥睨而漠视,犹如天空中俯视凡人的神明。

阿卡姆被这目光一照,顿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滞。

“阴魂不散的猎魔人!”

血盆大口开合,威严的敕令响了起来,由千百道不同的声音复合而成,在所有的空间中回响不绝。

八条蛛腿同时绷直,犹如拉开的大网。

“在永恒的痛苦中挣扎吧!”

……

第十一章 现身

砰!

卡尔推出一记阿尔德,身前蜘蛛一样扑来的怪人被击飞五米,但他倒地立即像翻肚皮的鱼一样扑棱两下,又起身跳来。

同时寝室大门外,十二头蛛人狩猎的狼群一样灵巧地散开,从不同方向攻向猎魔人。

他们脸上青筋突兀,周身黑气缭绕,孱弱的身躯一反常态地爆发出超过成年人的速度和力量。

他们手脚反弓、头和背部朝下,眼球在漆黑和惨白之间不停眨动,以一种类似于铁板桥的猎奇姿态,手脚并用地疾跑,速度不下于奔马,一边跑,一边发出祈祷似的模糊不清的咒文。

卡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随着魔药效力消退,两日未曾闭眼的疲倦涌来,身体一阵虚弱乏力。

而且他没办法对失控的孤儿下死手。

他手中银剑早已插回了剑鞘,连剑带鞘一起挥舞,砸开一头黑色短发的蛛人,又用手套裹住的左拳击退一名攻击者,顺势飞踢一脚,踢得他离地而起,嘶鸣着摔倒在篱笆墙上,龇牙咧嘴。

猎魔人大吼一声,奋起余力纵身跳过两头蛛人之间的缝隙。

贴地一滚抄起地上松树枝,一边跑往祈祷室,一边左右抡动。

从石雕到大门短短十米,却漫长得像是一年,两侧的蛛人接连飞跃扑来,卡尔勉强用棒子砸倒了五头,其中两头扑中他后背,一头抱住肩膀,一个缠住大腿。

各处传来的钢钳般惊人的力量令他麻木、向前跌倒,脸埋进冰冷的雪里。

然后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五头蛛人分别擒住他的四肢和脖子把他抬了起来。

让他面朝屋顶瞪大了眼睛。

哐当!

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了祈祷室的顶棚。

庞大的阴影一跃而出,足有半个房子大小,八条长满黑色狼毫、镰刀一样的螯足落在屋顶不同方位,弹簧一样律动。

几头蛛人紧随其后冲出了大门,五体投地朝拜在它的身下。

它站在屋顶上俯瞰。

仰望而去犹如一头放大千百倍的狼蛛,纺锤形的腹部轻轻压着房梁,一圈圈金绿色交织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前方却长着一颗硕大畸形的狮头,脸部正中央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放射着莹莹绿光,犹如不停旋转的深渊漩涡,只一眼就让人灵魂战栗,失去反抗。

一缕缕的黑烟,从狮头蜘蛛周身各处飘散升腾,笔直地散入虚空。

仿佛天空之上存在一只无形大手,正提着傀儡线操纵这头怪兽。

这是恶兆之神?狮头蜘蛛?

卡尔魔怔般盯着它的血盆大口——两枚翻出嘴唇的蠓齿间,咬着一根蛛丝,向下悬吊着一个洁白的人形巨茧。

“阿卡姆?”

卡尔嘶声大喊!

“醒来!”

狮头蜘蛛扫了下方的猎魔人一眼,迅速支棱起腹部,露出三对凸起的纺丝器,朝他喷出一片半液态的苍白丝腺,丝腺一遇空气立刻化作缆绳般粗大的蛛丝,噗噗地黏住他半个身体。

五头蛛人松开对猎魔人的手脚,虔诚地匍匐在地,卡尔被蛛丝拖着,荡向屋顶。

他的大腿、腹部、胸部,脑袋被潮水般喷来的蛛丝淹没。

唯有一条左手顽强地伸出,随着与另一个巨茧的贴近,五指闪电般勾勒!

伊格尼!

卡尔被彻底缠绕前在心头呐喊!

魔力的火焰划过半空,轰中那枚悬吊的巨茧。

当!

巨茧坠落,被火焰烧融的上半部分露出阿卡姆托姆恍惚的脸,和他颤抖着捏住水晶的右手!

他如梦初醒瞪大了眼睛,捏紧水晶,就像扼住了命运。

“呸!去死吧!八脚怪!”

咔嚓!

棱形水晶破碎!

一滴鲜血飞溅而出悬浮在半空,滴溜溜地转动。

宛如最上等的血宝石,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红光,吸引住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史凯利杰,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从冥想中苏醒,睁开了液态白银般的眼眸。

狮头蜘蛛捕捉到了一丝命运的不祥气息,朝着血滴喷吐蛛丝。

但太迟了。

轰隆!

狂风大作,庭院半空裂开一道四四方方的漆黑门扉。

蛛丝飞入其中,就像泥牛入海,不曾掀起半点波澜。

伏——

紧接着一道迅疾的咆哮传出漆黑的门扉,传遍整个神庙。

它不完整,只出了一半,却蕴含着沛然莫可抵御的伟力,来自于天际,地骨共鸣,星球震动的澎湃力量!

斯!

晴空霹雳般的巨响,空间在咆哮声中战栗。

神庙之中所有生物都宛如挨了一记当头重锤,脑子嗡嗡作响,愣在原地。

盘踞在屋顶上的狮头蜘蛛也陷入短暂的僵直。

只有八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它看见一道身影跳出传送门。

黑发、银眼、身形修长笔挺,背后灰色披风龙翼般飞旋,一股由杀戮和意志浇筑的气势化作血色火焰萦绕在他身周,犹如一片荡漾的血色汪洋。

他站在那儿,沉默不语,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让人不敢直视。

似曾相识的脸让狮头蜘蛛梦回维吉玛下水道。

正是他,蛇派猎魔人罗伊,毁灭恶兆之神基业的元凶。

逼得恶兆神教辗转流离,不停搬家,但失去了维吉玛这个最安全的大本营后,处境越发艰难,终究在北方诸国穷追不舍的围剿下,濒临凋亡。

如今沦落到乡下,靠着哄骗战争孤儿和色迷心窍的商人,苟延残喘。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无边怒火之中,狮头蜘蛛偏偏感到一丝恐惧,灵感给了它强烈的警示。

猎魔人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

他迅速地四下环顾,目光掠过被龙吼震慑的一群蛛人,被捆成粽子的学徒。

只在狮头蜘蛛身上多停留了半秒,瞬间掌握当下状况。

狮头蜘蛛/阿比盖尔/黛西

性别:女

年龄:23

身份:受诅咒者,恶兆之神祭司,狮头蜘蛛化身

生命值:400

魔力值:300

属性:

力量:30

体质:30

敏捷:25

意志:20

感知:18

魅力:30

精神:30

技能:

蛛化之躯(被动固化):恶兆之神的诅咒既是恩赐,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折磨,绝不让承咒者轻易从死亡中获得解脱,生命上限+100,心脏不再是要害。

诅咒Lv5:诅咒的本质便是痛苦的传递和转换,身为仅存于世的恶兆之神祭司,她受到了信仰的无上青睐,能随意将自身痛苦传递到永恒之网中,借由狮头蜘蛛伟力转换为厄运,伤害、诅咒敌人,让不幸笼罩他的余生。

或者消耗大量痛苦之力,赐予跟随者生命层次的突变,获得野兽之躯。

生命强度变化越大,消耗越大。

兽化者将被打上狮头蜘蛛的烙印,生前被汲取苦痛,死后灵魂进入永恒之网。

痛苦吸收Lv6:为饱受命运折磨的人打上标记,使他成为你的痛楚之子,他的悲惨经历将成为你的养分,一旦他因为痛苦而疯狂,标记失效。

训诫Lv5、粘性蛛丝Lv4、狂暴魅惑Lv6

……

阿比盖尔。

罗伊脑海中钻出多年前的经历。

那位操纵蝠翼魔,让雅妲诅咒复发,表面看起来就像小白兔般纯洁可怜的女祭司。

这就是命运。

银灰色的瞳孔与八只绿油油的眼睛遥遥相望。

命中注定,阿比盖尔,恶兆之神的祭司,你难逃此劫!

罗伊五指勾勒,又双手交错推出一道魔力闪烁的双十字。

瞬间有一道流光溢彩的人形幻象跳出水蓝色光幕,一道强壮如山、披着冰霜铠甲的冰灵钻出蓝紫色的湮灭之门,一道狮子大小、身披漆黑角质、头顶两条触角的变异天牛从阿尔祖双十字中降生。

一落地,召唤物们立刻兵分两路,冰灵涌向被定身的蛛人将它们击倒在地,幻象和天牛冲向蛛网中的两名学徒。

罗伊伸手一抓,左手从虚空中取出手弩加布里埃尔,扣紧扳机,右手竖握骨质长剑,剑身闪烁锋利的寒芒、荡漾着多重附魔的辉光,指向狮头蜘蛛丑陋的脑袋正中央。

锁定它的躯壳乃至于灵魂。

这一刻,狮头蜘蛛心中居然涌起一种荒谬的、避无可避的危机感。

仿佛这一次,无论它如何抵挡,也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

嗖!

箭矢破空,弓弦震动,猎魔人消失在空气中。

狮头蜘蛛猛然人立而起。

三对纺丝器迎着前方喷吐出铺天盖地的雪色蛛丝,八条蜘腿绞肉机般飞速舞动,击飞射来的箭矢。

血盆大口开合。

破胆、痛苦、虚弱、变形!

恶兆之神的诸般诅咒倾覆而出,瞳孔中绿色火焰卷向前方。

一切不过发生于百分之一秒间。

砰!

数枚橘黄色的火球呼啸着飞过半空,连珠炮般的伊格尼·怒焰烧融了无边蛛丝。

猎魔人随着弩箭穿过了翠绿的火焰,身周漆黑的赫里欧法盾瞬间被诅咒之力湮灭。

然而诅咒的能量进一步触碰到他的皮肤便被一条虚幻的触手扯碎,洒落漫天!

它的痛苦相比于猎魔人强悍意志和体魄微不足道!

更无法扭曲他的肉体和灵魂,

阿比盖尔大惊失色,每一双眼睛都疯狂转动。

唰——

猎魔人长剑举过头顶,由上至下雷霆万钧地一记竖劈。

一道猩红海浪般的剑芒飞出阿隆戴特,横跨半空,势如破竹地切开舞动的蛛腿!

噗嗤!

断腿喷洒血液,痛苦地抖动,

震慑!

罗伊踏着血泊和残肢高歌猛进,瞳孔射出红光,

一团巨大的蠕动的触须从他背后澎湃的血海扑出,周身辐射出无穷血光,瞬间将狮头蜘蛛压倒在屋顶之上,一条条触手死死缠住它的螯足、腹部、和狮头,越收越紧。

一丛丛触须间的锯齿吸盘撕咬着狮头蜘蛛背壳,黑色的狼毫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两头巨兽斗争之下,屋顶顷刻间被压垮、坍塌、四分五裂。

尘云弥漫而起。

整整三秒。

狮头蜘蛛被压在碎砖、瓦片,断裂的横梁间,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

猎魔人踏进废墟,冲着它高举审判之剑。

这一刻,复兴神教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藏身乡下,窝囊又鬼祟的邪神祭司,在至高者的凝视下化作泡影。

灵魂的战栗让狮头蜘蛛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凄厉哀嚎。

阿隆戴特冷酷地连续挥出两次。

横切,竖劈。

狮头腾空而起。

蛛腹一分为二。

结束了?

……

啊啊啊!

刺耳尖啸爆发,十八个蛛人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羊癫疯发作般痉挛,口吐白沫!

而狮头蜘蛛残尸之中一道半透明灵体被触手扯出,眼见将被撕碎吞噬。

骤然间。

庭院中央染血的蜘蛛图腾射出一股璀璨的绿光。

绿光一闪,卷住猎魔人以及他嘴里的“肥肉”。

同时天旋地转,罗伊感到一阵通过传送门似的失重和眩晕感,回过神来眼前赫然改天换地,他诡异地从满地狼藉的雷比殴达神庙进入了一个光线昏暗、四周浮泛着油漆般浓郁色彩的混沌空间。

无数朵绿色的火焰漂浮在晦暗的穹顶,如同深夜磷火般忽明忽暗地变幻,照出他脚下充满粘性和弹性、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蛛网,以及堆积在蛛网各处成千上万的纺锤形巨茧。

这是一座难以攀登的大山,而他站在山脚下。

“亵度者,窃魂者!”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蛛网深处传来,响彻在猎魔人心底。

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阴冷的恶意和歇斯底里,就仿佛将死之人的恶毒诅咒。

“欢迎光临吾之国度,永恒之网!”

第十二章 弑神(上)

永恒之网。

罗伊站在浩瀚无垠的中央四下环顾,一股淡淡的熟悉感萦绕在心间。

这地方和他参观过两次的弗蕾雅神国同样的虚幻缥缈、难以琢磨。

但这里是属于非命之死、痛苦、厄运的主宰狮头蜘蛛的领域。

当初弗蕾雅清楚解释过,除了她和梅里泰莉两位女神,其余的神大都不入流,领域不曾被高举到天空宇宙之中,仍旧位于这个旧世。

这些所谓的邪神,相比于两位女神,充其量也就是强大一些的异类罢了。

再者这个年代,奥森福特和尼弗迦德帝国学院技术力量日新月异,科学飞速发展,一切跟蒙昧邪秽有关的信仰都被迅速弱化着。

狮头蜘蛛祭司甘愿蛰伏到乡下,它的力量必然已经远不如前!

他捏紧右手剑柄,感受着血脉相连般的温热触感,兼之体内魔力运转自如,心头多了一分底气,银灰色瞳孔变得坚定。

自己未尝没有机会斩杀这头大蜘蛛。

“如此镇定,难道你见过类似的地方?斯瓦勃洛的角斗场,绯红之王的杀戮领域,田野女皇达娜梅碧的花园?”

那道尖锐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诧异,为猎魔人的过分淡定。

罗伊置若罔闻,目光如炬地捕捉着周遭的异状。

但周围只有一片混沌,充沛的混沌能量如深海暗流,分割成无数条,他完全找不出对方藏身在那一条里,只能静观其变。

“还是说你天生勇气惊人,面对如此恢宏、伟大、神圣庄严的殿堂,仍然不为所动,不愿献上敬意?”

罗伊维持沉默,蛛网深处的地方隐隐亮起了几团金色的光芒但当他留心去观察,却又消失无踪。

匿形于混沌蛛网里的存在轻笑了一声。

“你的警惕用错了地方,事实上我把你拉入网中并非一定要让你永世沉沦于此,这对你所展现的力量,对你珍贵而坚韧的灵魂而言实在太过浪费,所以我给你一个无价的忠告,不要站在一位不朽神明对立面,如同可笑的石化蜥蜴、翼手龙一样自不量力地去挑衅、触怒真正的巨龙。”

“跟我合作吧。”

一股风从翠绿的火焰中吹来,罗伊闻到了腐朽和死亡的味道,好似墓穴和棺材里的青苔、枯骨、泥土散发的味道,让生者极为不适。

“你若顽固不化,你的下场将超出你想象的极限。”

“你会见识到什么叫做痛苦恒常,岁月和空间在它面前苍白无力!”

这冰冷的语调中周围的一切远去。

黑暗、死寂,和窒息扑面而来。

罗伊恍然间产生一种错觉,他被蛛丝裹成茧,头下脚上地倒吊在蛛网之中。

没有声音、光线和温度,拥挤狭窄的空间中动根手指头都困难。

就像木乃伊一样被封印于无尽的岁月中、挣扎、嘶吼,将痛苦献祭给此地的主人,歌颂它的名。

他冷哼一声,背后红光潮水般涌动,幻象顷刻破碎。

“猎魔人,路就在你脚下——”

这道复杂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如海啸,空间为之颤抖,蛛网里的无数巨茧活过来一样蠕动,缓缓向着他靠拢,洁白的表面挤出一张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地狱中的恶鬼一样痛苦哀嚎。

“与我为敌永坠地狱,还是携手合作主宰世界?”

何其狂妄的蜘蛛啊。

“合作又如何?”

“你将持有吾的图腾,为我放牧信徒,铲除异己,让世界感受痛苦和恐惧,散播厄运和死亡,让蒙尘已久的恶兆之神名号重见天日。”

“你将拥有远超过帝王的诸般奢侈享受,分享到我的不朽和荣光。”

“我痛饮众生所饱尝的苦难、他们死后的灵魂则归你所有。”

“我们就是永恒之网见证下,最佳合作者。”

罗伊的脸垂入阴影之中,嘴角不禁地咧开一抹讽刺的弧度,心头冷笑,

如果大这位编织者如此强大,为何会让祭司躲到鸟不拉屎的乡下,为难一群可怜巴巴的孤儿?

为何会在她死后才堪堪出手?

一位神明对一个凡人费尽口舌,已经充分暴露出它的虚弱。

“我刚杀了你的祭司,”罗伊看向远方未知的尽头,深吸了一口气,“你要跟我合作?这很难让我不担心。”

“吾的教义之中,死亡,并非结束,更不是一种惩罚。”

话音落下。

噗嗤噗嗤。

罗伊对面的一枚茧子突然裂开。

一条光溜溜的手臂伸了出来,白皙细腻的皮肤表面爬满羊水似的粘液,宛如刚从母亲肚子里出生的婴儿。

哗啦啦!

两条手臂撕碎了茧丝。

一位光彩照人的女士爬了出来,上半身凹凸有致,后背带着黑涩格雷巴的纹身,胸部以下却长着漆黑的蛛腹和八条螯足。

正是罗伊不久之前交手的女祭司。

阿比盖尔

身份:痛楚歌者(被束缚于永恒之网中,向狮头蜘蛛献上痛苦礼赞,直到消亡。)

……

罗伊摇了摇头,恶兆之神还真容不得半点浪费。

信徒生前为它鞠躬尽瘁不够,死后还要永远为它高唱赞歌,这么累死累活究竟图的什么?

还不如让我吞了来的痛快。

如此信仰不灭,世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女祭司看着猎魔人,那张清纯秀美的俏脸上不见丝毫怨恨。

她大方地展示着重生后的凹凸有致的身姿,冲他屈膝行了一礼,

“感谢你,罗伊阁下,你赐予了我死亡,让我获得此命之最,进一步感受苦痛的真谛,让我真正地进入永恒的国度!”

她的感激发自肺腑,眼角涌出珍珠似的晶莹泪水。

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一丝灵性和自我,只剩燃烧一切的狂热和虔诚。

“罗伊,明白了吗?我们既然无恩怨也无嫌疑,完全不存在合作的障碍。”

它的话音中,女祭司谦卑地弓着腰,迈动八条蛛腿迅速退入黑暗中。

“猎魔人寿命虽长,也就几百年,相比永恒不过弹指一瞬。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匆匆死去,你甘心吗?”

“与我合作,你将踏入永恒不朽,死亡对你而言不再是终结。”

成为你的傀儡?

罗伊心头不屑冷笑,脸上却故作纠结,一副颇为心动的样子。

他捏紧拳头挣扎、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从未与神明建立过联系。”

他脸不改色地撒谎,

“但我曾经见过一个叫做刚特·欧迪姆的商人,他掌握一种灵魂契约,我感觉很合适目前的情况。”

“作为不朽的神明,你也该拥有类似的手段吧。”

“让我们来面对面地签订灵魂契约。达成合作。”

罗伊望着混沌不明的穹顶,由衷地建议。

那道声音陷入沉默,即使作为神明,狮头蜘蛛也看不穿罗伊的内心,猜不出究竟有几分真诚。

……

“很好!你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但你该知道,欺骗神明会有什么下场。”

空间中绿火大盛,光芒摇曳,渗人的阴风呼啸而过,白茧拼命蠕动,用痛苦的哀嚎作为庆祝。

而罗伊瞳孔收缩,

“哗啦啦——”

数十米外,晦暗的空间中投射出一道巨大无朋的蜘蛛黑影,它吊着腹部的蛛丝笨拙地从天空滑落。

它的体型比阿比盖尔还要大上十倍,每一根弯曲的蛛腿,都堪比一道黑钢打造的拱桥。

腹部肿胀如蚁后,行止之间给人一种臃肿、疲倦、垂垂老矣的感觉。

它的八只眼睛呈暗金色,却并不让人感到神圣、浩大,反而炙烤着人心,挖掘着过去的痛苦和阴暗的回忆。

它落到柔软的蛛网上,整个腹部紧紧压了上去,网中之国吊床般地晃动起来。

卓阑·阿赫·特拉/黑色的格雷巴

生命:?(被遗忘:它的信徒和祭司已经快要彻底消失)

魔力:?

身份:恶兆之神(死亡、痛苦和厄运的信仰的造物)

属性:

力量:30(虚弱)

敏捷:30

体质:?

感知:30

意志:36

魅力:?

精神:?

技能:

痛苦Lv10:永恒之网中,肉体之痛和心灵之痛都将被放大十倍,而狮头蜘蛛能从中汲取力量。

厄运Lv10:在它的领域忤逆它的人将遭受变形、迟缓、虚弱等等诅咒。

孵化Lv10:释放茧中的痛楚歌者,操纵它们对敌。

命运之线Lv10:每个生灵在诞生之初都会拥有一条命运之线,当线断开,他就会死亡。狮头蜘蛛能编织操纵这条命运之线,部分地改写目标曾经的生命轨迹,使它无限向死亡靠拢。

折磨之咬Lv10:狮头蜘蛛靠近被捕获的目标,通过蠓齿啃咬注入毒液,为他打上烙印,让他沉睡入永恒痛苦的梦境,成为其源源不断的养分。

不朽(被动)(被遗忘)

神性生物:?

???(被遗忘)

……

它落在网上,融入扭曲的混沌,却不再靠近,八只暗灵金瞳孔骨碌碌转动。

就像是在打量猎物。

一人一蛛遥遥相望,永恒之网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它似乎深深忌惮着什么。

罗伊意识到不对,心念一动,从虚空中抓出手弩,一枚宝石标记打上了狮头蜘蛛庞大的身躯。

布满黑色狼毫的体表浮现出一片片绚烂的宝石尘埃,它醒目得如同黑夜的灯火!

嗖——

弓弦嗡鸣,罗伊电光火石扣动扳机,身形随着箭矢闪烁出百米。

长剑斩碎昏暗的空间,荡出一抹银光!

然而等他破空现身,眼前的狮头蜘蛛仍旧位于三十米开外。

距离分毫没有减少。

“令吾心痛的决定啊!你拒绝了命运的垂青,那么你只能好好感受痛苦,哀嚎、嘶吼、颤抖、为我歌唱吧!”

狮嘴两条螯肢左右摆动,狮头蜘蛛庞大的身影重新扯着蛛丝升上高空,蛛网开始剧烈颠簸摇晃,如同暴风雨的海面。

罗伊朝着天空射出一箭,披风飞扬,身形往上闪烁。

噗通噗通!

夜空般深邃的穹顶中,成百上千枚雪白的茧犹如流星般坠落,砸碎了护体的昆恩法盾,逼得他退回到网上。

卡嚓卡嚓。

大片的蚕茧同时开裂,钻出一道道诡异的影子。

罗伊定睛一看随即失神——领头的第一个,竟然是熟悉到灵魂深处,几乎让他永世难忘的男人。

留着黑色短发,身穿骑士上衣、体魄健硕魁梧的威戈佛特兹!

在他右边站着一个怪人,外形就像是一棵高度分叉的赤杨树,树干和枝叶间隆起一张狰狞的人脸,那张脸由枝叶构成,五官清晰可见,下巴冒出一抹稀疏的彩色胡须。

树人伊达兰。

更右边穿着黑色礼服,脸色苍白,嘴唇殷红如血,露出两枚锋利犬齿,散发阴沉贵族气质的男人。

高阶吸血鬼格鲁飞德。

他们后面曾经被他罗伊死的种种怪物,石化鸡蛇、冰霜巨魔、蝠翼魔,食尸鬼……纷纷破茧而出。

如同肃杀的军队挤做一团。

它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虎视眈眈。

“猎魔人,你手下亡魂无数。”

狮头蜘蛛在混沌中嘲讽道,

“你以为你杀了他们,吞噬了他们的灵魂,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它们对你的恨和畏,死亡时的无助和痛苦,都会十倍百倍地反馈给你。”

“现在我把这一切释放出来。”

“好好享受吧!”

第十三章 弑神(中)

这片天地,阴森如炼狱。

数百头面目可憎的畸形魔怪在蛛网各处嚎叫着,挥动尖牙利爪,狼奔豚突,冲向最中央的猎魔人。

威戈佛特兹在其中傲然而立,推出左手,一枚五彩斑斓的魔力球呼啸而出,越过了怪物大军。

砰!

罗伊迎着攻击五指勾勒,赤红的光芒洞穿黑暗,熊熊燃烧的伊格尼·怒焰飞出掌心正中魔力球!

火星迸溅!

怒焰不仅击碎威戈的法术,还有余力继续往前飞掠,砸中一个穿着破烂皮甲强盗的胸口,男人来不及哀嚎,就在崩碎的火焰中化作一道黑光。

罗伊瞬间意识到不对,威戈的法术威力绝不至于如此弱小!

但他下一秒就想明白,狮头蜘蛛没能复活已经湮灭的灵魂,这头快要被世界遗忘的邪神不具备这种奇迹般的力量,这应该是某种痛苦的映射,实力远不如本体!

罗伊心头大定,在群魔环伺、磨牙吮血的恶毒注视中,双手挥舞,化作残影。

魔力光芒令人眼花缭乱地闪烁,一个呼吸间,他披上了黑金交织的双重法盾,脚踩万花筒般明暗变幻的亚登光环。

哄!

元素战吼,浓郁的水元素涌动,空间如同风吹过的蔚蓝湖面泛起涟漪。

冰灵、变异幻象、变异天牛应召而来,拱卫他的后方,沉默地迎向蜂拥而至的怪物大军。

冰灵仗着坚固的寒霜铠甲和减速的冰冻光环缠住数头食尸鬼,风车一样旋转双臂,让它们饱尝冰霜老拳,势大力沉一击之下,这些痛苦的复制体顿时头破血流化作虚无。

柯兰普幻象连续扣动扳机直面一群叽里呱啦怪叫连连的水鬼,尖锐短促的破空声中,多次强化的传奇弩箭展现出惊人的威力,几乎箭箭爆头,水鬼们没能进入他身前五米范围便被弩箭击飞、湮灭。

变异天牛皮糙肉厚到极点,就仿佛穿着一层暗金色的板甲,蝠翼魔的爪击只能在上面留下一条条淡淡的划痕,而它竖着锋利的触角,钢铁堡垒一般来回冲撞,一群安德莱格公虫转眼被串成烤肉。当它清理出一片空地,立刻展开暗金色的背壳,露出一对薄膜状的柔软双翅,扑哧震动间,迅速升空,重重地从天而降,将几头孽鬼砸成肉泥!

猎魔人背面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一时之间居然无法逼近。

他专注于眼前,

滋滋——

一道紫色的电光涌出阿尔德符咒,犁过他身前空气,命中鼓动双翅、刺耳尖叫着从空中扑棱而来的石化鸡蛇,

石化鸡蛇浑身一颤,脖子上的羽毛根根倒竖,鳞片焦黑冒烟、散发出一股烤肉的焦糊气味儿,身体僵硬地坠落于蛛网之上。

罗伊提着阿隆戴特纵身一跃,跳到倒地的鸡蛇面前,双手横握剑柄,以左脚为重心,拧身旋斩!

唰——

锋利无铸的剑刃在空中留下一片银色的半月。

鸡蛇丑陋的脑袋腾空而起、几头误入剑圈的腐蚀魔被同时拦腰斩成两半,随后泡沫一样消散。

罗伊收剑,挑了挑眉。

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亦没获得一丝经验!

……

嗵!

他突然竖握剑柄,光滑的剑刃挡住了一条笔直射来的耀眼又危险的光柱,剑上符文流转,将它反射回去,穿透了几头狂奔而来的妖灵!

剑刃疾风迅雷般斜下一斩,几枚火球被一分为二。

罗伊一抬头,指挥官一样站在怪潮中央的威戈掌心再度凝聚魔力光芒,眼中恨意狷狂,几位精灵术士簇拥在他身边,魔力的波动同样令人心悸!

更旁边,树人伊达兰正疯狂又滑稽地扭动身体,苍翠茂盛的树枝手臂上抖下一个个圆鼓鼓、红艳艳的浆果士兵,它们举着锋利的刀状叶片,落到网上就咿咿呀呀地大呼小叫着,冲向猎魔人。

最危险的是那头高阶吸血鬼格鲁飞德,身形鬼魅地在五花八门的怪物群体中跳跃,时隐时现,难以捉摸。

猎魔人感觉后脖子处一阵发凉,他不打算再跟这群虾兵蟹将拖下去。

左手抓出了手弩扣紧扳机!

同时将钢剑古威希尔抛给了幻象。

嗖——

箭矢破空,他瞬间闪烁出百米以外,出现在几位法师身边,身在半空右手一挥,劈出一道血色气浪,嘶鸣声中,精灵法师被剑光波及,烟消云散。

剑芒继续向后飞掠,一群鼠人身首搬家、十米方圆为之一清。

但威戈脚底抹油一般先一步躲进了一群乱糟糟的水鬼之中,顺手丢出一道热度逼人的火柱。

罗伊高举左手撑起一张漆黑的赫里欧法盾将火焰尽数吸收。

嗖——

弓弦嗡鸣再度追击。

然而当他随着箭矢落地,立刻感到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好几条蟒蛇似的翠绿藤蔓沿着伊达兰妖娆的枝头伸出十米,尖端裂开锯齿大嘴,咬向罗伊的后背。

噗嗤——

他返身斩击,藤蔓断成数截化作飞灰。

却不妨身侧空气爆鸣,一个巨形蝙蝠的黑色形体从虚空中蹦出,阴险刁钻地一爪,昆恩散作漫天金光,罗伊腰侧爆开一团血花!

苦痛!

突如其来,又被永恒之网放大了百倍,难以置信的剧痛令他瞬间失神,浑身一怔!

彷佛有成千上万的蚂蝗和蚯蚓在他体内反复钻探,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砰!

阴险的威戈抓住这个机会,双手疯狂地放出呼啸的狂风和苍蓝的火焰。

悉数命中猎魔人。

他燃烧着火焰,被巨大的力量轰飞十米,落入了怪物堆里,变成滚地葫芦,头昏脑涨一时之间竟然没能起身。

更骇人的是。

身体的剧痛猝然化作一缕黑烟升上高空,被潜藏的狮头蜘蛛吸收。

尚未孵化的密集白茧剧烈颤抖、沉睡其中的痛楚歌者开始吟唱——

大编织者、黑色的格雷巴、痛苦归你主管……降下诅咒、降下诅咒!

赞歌高亢,蛛网晃动、混沌的穹顶上降下一道黑色的闪电,对准猎魔人头顶劈落!

罗伊一个鲤鱼打挺,左手举起了赫里欧法盾抵挡,闪电却穿过空气一般径直越过法盾,正中他的身体,他猛地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如雪。

诡异至极。

他周身澎湃的力量彷佛被虚空吸收,四肢变得酸软乏力,握剑的虎口抖个不停。

同时状态中多出了一个——虚弱诅咒。

全身属性降低了四分之一。

“哈哈!”

混沌中的恶兆之神,看好戏般发出一道冷笑。

大蝙蝠怪叫了一声,挥动双爪飞身扑来,痛打落水狗。

伊达兰放出一片青翠的刀叶旋风,威戈双手射出一道刺眼的蓝色光线。

钢铁般的意志让罗伊及时苏醒,顺着蛛网倾斜的坡度向下翻滚,所有攻击都落了个空。

但他不太走运,肥胖如猪的恶魔佛加斯先生正好等在那儿,对准松开的猎魔人狠狠踹了一脚。

正中腹部。

痛苦被放大,爆发!

罗伊宛如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身体,从佛加斯脚下滚开,双目充血凸出间唔唔痛呼。

更糟糕的是,他的痛苦为恶兆之神提供了养分,天空中霎时降下第二道黑色闪电,名为迟缓的诅咒劈中猎魔人!

刹那间,他的反应和速度降低了四分之一,生命值则降了一小半!

激活!

澎湃的水之精粹涌出四肢百骸,抚平了伤痛,拉升了魔力和生命值。

嗖——

他迅速扣动扳机,连续闪烁到数百米开外,躲开怪物群体,忍不住伸手一摸,眼角居然挂着两滴晶莹。

这剧痛居然让他身不由己地哭了出来,堪称奇迹!

好一个肉体之痛!

罗伊心有余悸地迅速吞下了一口灰绿色的魔药,药液流入肠胃,痛觉神经被麻痹,周身痛苦彻底消失!

大蝙蝠这时再度飞身扑来,锋利的爪子切割空气,气势赳赳,似乎打算拖住猎魔人的双腿,将他撕成两半。

它马上为猖狂付出代价!

震慑!

一阵猩红的光芒涌出罗伊后背,万千触手将它严严实实地捆在当中,同时一大片触须劈里啪啦地交织成伞状,为主人挡住了威戈的法术风暴和刀叶旋风!

唰唰——

罗伊把握住机会,迅疾绝伦地挥了两下剑,被触手缠住的高阶吸血鬼顷刻间四分五裂!

第一个!

嗖——

箭矢一闪。

罗伊越过脚下蛛网中乱舞的群魔,出现在威戈身前两米,嘴唇开合间,阿隆戴特闪烁寒光,但威戈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宿命的死敌,用一股强大的魔法能量推开了猎魔人,同时抽出了陨铁长棍,就要施展一套传承自德鲁伊的棍棒绝学,再度与利剑争雄!

但猎魔人已经吼出了声。

伏斯——

声波涤荡全场。

威戈被这深入灵魂的吼叫定住,只来得及眨了下眼,剑光彻底撕碎了他。

不可一世的魔法枭雄再度败北。

罗伊耳边隐隐回响起一道不甘的怒吼,但他抱以坚定和冷酷,

“威戈佛特兹,我杀了你一次,我就能再杀你第二次!”

怒吼归于虚无。

“还剩一个!”罗伊推出阿尔德,击倒肉山般飞来的恶魔佛加斯,脚步前踏,转动手腕,斜下一杵,就像挥动铲子一样用阿隆戴特刺入它的眼眶,穿透大脑,它随即消失。

他身形又一闪,出现在伊达兰身前,挥手间洒落一片火焰,伊达兰在烈焰中嘶声哀嚎。

他倾覆漫天剑光,树人着火的身体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伤口,哗啦啦!

它被分解为无数块,化入空气。

第十四章 弑神(下)

几瓶生命和魔法药剂下肚后,罗伊四下环顾,自家三头召唤物早被围杀,四周全是怪物,被痛苦驱使着陷入疯狂。

它们摩肩接踵、丑脸攒动,好似暴雨前夕浮出水面的争夺氧气的鱼!

它们嘶声咆哮,张牙舞爪地冲向曾经终结它们的屠夫!

罗伊左手抓出一个龙之梦,右手弩箭连射,披风飘扬间,鬼魅身形在群魔头顶不停飞掠,每每于咆哮声最密处一顿,投下炸弹,伊格尼·怒焰将之引爆,制造一片火海。

当他收藏的十五个龙之梦、十个舞动之星耗尽,这方世界,漆黑、阴冷和死寂被被浩大的火光撕破,永恒之网变成滔天火海,数不清的痛苦倒影在火焰中沉沦,泯灭。

混沌的穹顶也被火光照得通红透亮!

罗伊抬头。

宝石标记的庞大蛛影就在其中高速闪烁。

它的国度,它可以随心所欲驰骋,瞬间传送到任何想要地方。

罗伊甚至没机会触碰它,何谈斩杀!

恶兆之神!

罗伊心头咆哮,

既然你藏头露尾,耍弄阴谋诡计!

我就把你的家,这片恶心的蛛网搅得天翻地覆!

深呼吸——

他脑海中浮现一枚形如火焰的符文。

嗒!

狂风呼啸。

元素战吼掠过无边无际的永恒之网,空间有了一刹那的安静,气温骤然上升数十度,环境变得燥热难耐。

蛛网下累累白骨之中突然冒出星星之火,迅速壮大为流淌的滚烫岩浆,氤氲着、积蓄着,光和热越积越厚,毁灭的气息弥漫。

如同躁动的火山,熔岩之龙就要喷薄而出!

唉!

恍然间,盘踞在混沌中的恶兆之神叹息了一声。

轰隆!

天空中劈落第三道黑色闪电,锁定猎魔人的肉体和灵魂,

火焰寂灭!

罗伊中断了法印,闪烁逃避,闪电却如同附骨之蛆,紧随不舍,终究还是落到头顶!

他痉挛着倒地,黑色短发根根倒竖。

虚弱、迟缓外,身上多出了第三重名为枯竭的诅咒。

原本还剩下一大半的魔力干涸清零,并且每恢复一丝又会立即被空间中一股诡秘的力量抽走,送入元素位面。

“猎魔人!你已经浪费了我太多宝贵的痛苦,到此为止吧。”

那浩渺无边的声音充满了疲倦,蛛网中沉睡的一枚枚巨茧突然自燃了起来,

隐隐能看到茧中痛苦高歌的半人半蛛的祭司,顶着狮子、狼、熊头颅的兽化人被烧成一缕缕黑烟升上半空。

那头盘亘在混沌穹顶之中的狮头蜘蛛,张开了血盆大口,扁平的鼻翼收缩,将痛苦的养分全数吸入口鼻之中。

八双暗金瞳孔中燃烧着愤怒,和心痛。

为了对付猎魔人,它下了血本!

巨大的危机感降临,罗伊提剑的身形随着连射的弩箭,化作一道道残影冲击天幕!

然而无论尝试多少次,他与恶兆之神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好似陷入庞大的迷宫,一直在原地打转!

罗伊心头升起强烈的明悟——

除非狮头蜘蛛主动靠近我、或者打破永恒之网,否则我抓不到它!

但他来不及进一步思考,耳中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一时之间,整个永恒之网中都在回响起这句话。

整个世界都为之晃动!

“命运在永恒之网中诞生、流转、编织,走向恒古不变的厄运。”

混沌的天空中垂直降下了一根银白色的蛛丝,一头落到猎魔人头顶,埋入血肉、脊椎、和灵魂,一头深入不可见的天际,就像未来一样难以观测。

狮头蜘蛛从天幕中探头,轻盈地落到这根蛛丝上,痛苦的力量通过它蠕动的八条螯腿,转移过去。

它黑色的狼毫迅速地失去光泽。

但在此时,它开口了,语气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是俯瞰芸芸众生的神明,在浏览着凡人卑微的一生。

“猎魔人罗伊,你在人生第一场战斗中,因为疏忽大意左腿受伤,没有得到及时和妥善医治,伤口严重感染腐烂,整条左腿被截肢。没有任何办法能恢复!”

如同魔音灌脑。

罗伊怔在原地,一股无形的伟力锁住了他,他眼前产生了幻觉,掠过一幅幅似是而非的记忆画面。

一段全新的记忆在脑海中成形!

这就是既定的命运!

无法违抗!

蛛丝之上闪过一丝光。

罗伊莫名其妙地一个踉跄跌倒在网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腿,脸上掠过一丝惶恐——裤腿里竟然空无一物,原本的那条左腿就这么消失无踪!

魔药麻痹了肉体之痛,却无法阻挡心灵的战栗。

一刹那之间,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巨大的冲击让他难以呼吸。

心灵的颤抖和痛楚瞬间转换为一缕缕黑烟,汇入永恒之网。

狮头蜘蛛发出意犹未尽的叹息。

嘶——

罗伊咬破了舌尖,腥甜涌入口腔,精神为之一震——他曾经多次与死神共舞,区区残疾绝对不该让他如此心笙摇曳、痛苦绝望!

他卷起了裤腿,冷静地注视着大腿根部那愈合已久的圆形疤痕,眸中掠过思索之色。

这来自于他之前观测到的恶兆之神的一项能力——命运之线,部分改变过去的经历,无限向死亡靠拢?

难以篡改一件事的结局,但能改变过程,赋予目标更多的伤痛?

狮头蜘蛛倒吊在猎魔人头顶高处的命运之线上,八条腿缓缓摩挲丝线,八只眼睛饱含恶意地打量着下方的猎物,同时观察审视着蛛丝上的剪影,从中挑选猎魔人过去的一段经历,并加以篡改。

但它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罗伊的命运之线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大多数经历都被雾气深埋,难以窥探!

但剩下的已经足够!

一缕缕被唤做痛苦的黑烟从狮头蜘蛛的身体传输进命运之线中。

它发出第二次命运诅咒,

“你在十五岁时与一头食尸鬼战斗,被剧毒的利爪划破双眼,从此失明!”

罗伊眼前一暗,蛛网和白骨、冲天的火焰、晦暗不明的天空,统统远去。

只剩纯粹的黑暗,比诅咒和宇宙虚空更加孤寂。

他明白自己丧失了光感,失去了视觉,但宝石标记还在,他能清楚感受到一个巨大的威胁静静盘踞在自己头顶上,距离很远的位置。

他想道。

篡改命运,如此独特又强大的能力,必定代价不菲,尤其是对自己这种意志和体魄非凡的猎魔人。

所以狮头蜘蛛每多说出一句诅咒,它自身就会被削弱一分,何况这位快被世人遗忘的邪神原本便很虚弱。

而他,肉体遭罪,表面上受到巨大的负面影响,实际上,他手握着一张底牌,足以在最后时刻反败为胜。

一念及此,罗伊排空所有不安的思绪,安静地坐在蛛网之上,不让蜘蛛吸收任何一点痛苦!

坦然接受它的所有诅咒!

他以身为饵!

引出恶兆之神!

这是一场心灵的博弈。

绿火飘摇。

命运之线上的狮头蜘蛛八目之中燃烧着兴奋和憧憬。

如此强大的心灵,在崩溃的时候,又会回馈多少苦痛的赠礼?

阴沉的声音继续,

“你在十三岁时,发了一场高烧……永远地失去了听觉……”

接下来,狮头蜘蛛用一句接一句厄运的诅咒改变猎魔人的命运,将痛苦写满他的人生日记。

先是左腿、然后是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剩余的三条手脚。

最后轮到五脏六腑。

“你在青草试炼时,因为不稳定的突变,心脏产生了巨大缺陷,你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任何剧烈运动都可能让你病发身亡!”

最后的诅咒落下,狮头蜘蛛恶毒的声音消散。

罗伊变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他的集齐了躯体凄惨之最,失去了四肢和五感。

只剩下拼凑在一起的脑袋和胸腹,宛如一个人肉沙袋,可悲地躺在蛛网之中。

他能感受到的,没有光明和欢愉,仅剩黑暗、死寂、冰冷、和无尽得病痛的折磨。

人生可怜之处莫过于此。

但令狮头蜘蛛抓狂的是,它仍然没能从他身上汲取到几分痛苦!

他仿佛铁石心肠!

为了让这个强大的猎魔人沦落到这般虚弱的地步,恶兆之神已经耗费了绝大多数痛楚之力。

蛛网中原本一眼望不到头的茧所剩无几。

它的八只眼睛变得黯淡无光,连庞大的身躯都弱小了一圈。

它油尽灯枯,别无选择,只能相信罗伊已经成为案板上的鱼肉,蛛网中麻醉的猎物。

恶兆之神八条螯足在线上轻盈弹动,小心翼翼地从命运之线上降落到猎魔人背后。

两相比较。

它最小的那只畸形眼睛,尺寸也相当于他的头颅,其中闪烁着无尽的贪婪和灼热。

那庞大的身躯更是宛如一栋漆黑的宫殿,罗伊则是居住其中的国王。

它扁平的鼻子颤动,仿佛闻到痛苦的醇香,八只暗金的瞳孔前后左右地转动着,巨细无遗地审视这位人彘平静苍白的脸——紧闭双眼,似乎失去知觉,陷入昏睡。

只有略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确认罗伊已经丧失反抗力后,它露出柔软的腹部,塔顶般的纺丝器喷吐出一片洁白的蛛网。

噗嗤噗嗤!

蛛网就像洁白的绷带缠住他残破的躯壳。

黝黑的螯足把他高举起来。

血盆大口两侧的蠓齿咔嚓一声合拢,对准他的肩膀咬了上去。

鲜血迸射。

恶兆之神最后的痛苦之力化为毒液注入,罗伊肩膀处清晰浮现出一枚黑色格雷巴的烙印!

“你属于我了!”

恶兆之神凶恶的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密集的绒毛因为欢快而纷飞,

“迄今为止最为强大的痛楚歌者。醒来吧,为我,永恒地歌唱吧!”

但就在这一刻!

痛楚之潮即将爆发的时刻!

茧中的猎魔人非但没有发出任何一丝难受的呻音,他的嘴角反而咧开一抹灿烂的微笑,嘴唇嚅动,

抓到你了!

欢愉洞穿这梦魇一般的痛苦炼狱!

一股猩红的浪潮撕碎了蛛网,这具失去四肢的残躯在光芒中膨胀变形,血色的力量流淌全身、像一团团肆意燃烧,越来越盛的火焰,从破损的躯壳中里汹涌而出。

狮头蜘蛛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厄运的主宰,感受到了厄运!

它慌忙地松开茧子,蛛腿搭上命运之线,想要重新爬上混沌的穹顶!

啪嗒!

血海荡漾,一条猩红腕足呼啸而出,死死缠住了狮头蜘蛛腹部,腕足上的吸盘火力全开,紧紧吸附住它的皮肤。

腕足收缩,一片片密集而精致的星形纹身在吸盘间浮现。

覆盖身体的黑色狼毫在血光中滋滋冒烟,如冰雪消融。

不,不!

猎魔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狮头蜘蛛惊恐万分地感到了久违的疼痛,挥动一根锋利的螯足切割这根触手,剩余的螯足向外推开那团变形的血茧。

但已经迟了!

一头海洋中的软体动物从锯齿状的猩红烈焰中扑了出来,几乎有蜘蛛的一半大,伸出无数条猩红触手,缠住了恶兆之神,将它狠狠压倒在蛛网之中。

罗伊·至高者圆滚滚的脑袋上,双瞳燃烧着银灰色的火焰,充满了捕食者的冷静,

我是你的天敌!

血光和绿光交相辉映,明灭变幻!

一头黑色的蜘蛛和红色的章鱼抱做一团,弹韧的触手和锋利的螯足相互挤压着,疯狂地制造厉害!

噗嗤噗嗤!

螳螂前肢般布满尖刺的黑色蛛腿尖划开了一条腕足,强酸般的血液喷溅,蜘蛛坚硬、粗糙、长满黑色狼毫的甲壳被腐蚀得得滋滋冒烟。

同时立刻有第二条腕足钻出章鱼的身体,填补空缺!

章鱼缠住猎物,触须收缩之间,星形纹身绽放光芒,吸盘中放射出五颜六色的魔力——

火焰、闪电、气流、锋利无匹的猩红剑芒,无穷无尽的攻击淹没了恶兆之神,黑色的粘稠血液从破损的伤口中涌出!

恶兆之神不甘地哀嚎着,浑身散出黑烟,体型像是被阳光融化的坚冰一样迅速缩水,它张开血盆大口,剧毒锋利的犬齿,狠狠撕咬章鱼软韧的身躯,但它的脸很快被腐蚀得体无完肤!

章鱼同样张开锯齿大嘴,啃食蜘蛛的血肉,每咬下一块,便贪婪地吞咽下肚,发出满足的叹息!

就像恶兆之神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残忍!

不不不!

狮头蜘蛛诞生数百年来头一次如此害怕,仿佛看到不朽的生命凋零的那一刻,它在自己的神国里亡命奔逃!

它不停移动,最开始在蛛网西边,下一秒就闪烁到东边,有时候在混沌的苍穹之上,一眨眼,就落到蛛网之下累累白骨里!

而无论恶兆之神如何地传送、转移,大章鱼始终附骨之疽一样紧紧缠绕着它,缠着他一起在永恒的蛛网中翻滚,

厮杀,互相啃食!

赤血和黑血如雨落下!

渐渐地交融合一!

永恒之网被激烈的战斗波及,破开了一处处大洞,隐隐投射出外界温暖的白光!

整个神国开始剧烈晃动,天崩地裂,快要解体一般!

……

五分钟后,厮杀进入尾声!

耗尽苦痛之力,快被世界遗忘的邪神,终究没能敌过至高之影的吞噬。

它被吞得仅剩一枚狮头,瞪大八只暗金眼睛,恶毒地注视着那张章鱼脸——好似血色的太阳,放射万丈光芒!

“我诅咒你!猎魔人!”

恶兆之神歇斯底里的地发出最后的诅咒,

“我诅咒你,往后的余生被极致的痛苦缠绕!”

“我诅咒你——”

话音一止!

咔嚓!

至高者张开了黑洞般的大嘴,干脆利索地吞下了这枚狮首。

唔——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笼罩它狰狞的身躯,就像泡进温泉般暖洋洋,从前无数次的吞噬都不能与之媲美。

周围万千血色触须惬意蠕动,投射出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

永恒之网在阴影中残破,凋零,化作最后一枚漆黑的蠓齿。

你吞噬了恶兆之神,经验值+20000,

猎魔人Lv14(20200/16500)

黑暗,被光明驱散,章鱼重新缩小为人体,转瞬之间回归了雷比欧达神庙。

升级!

罗伊心头默念。

第十五章 归宿

猎魔人Lv14(20200/16500)→Lv15(700/18500)(灵魂守护扣除3000)

等级提升,枯竭的魔力和生命回满。

获得1技能点,1属性点。

意志:38→40(主属性+2)

古威希尔剑、加布里埃尔闪烁异光,等待匹配的宝物,进行新一轮的强化。

而阿隆戴特中获得增强的剑灵雪蕊旋转虚幻而玲珑的娇躯,黄裙飘扬间,为猎魔人跳了一曲欢快的舞蹈。

唰——

那具被厄运抹去四肢的残躯之上,一股恶毒的神力消失,一块块破碎的血肉皮肤伸出鲜红肉芽,惨白的骨茬互相追逐、黏合为一片片完整的血肉。

他的双手双脚重新生长了出来,皮肤白皙细腻如婴儿,并且,消失的五感回归,光线、声音,微风拂过脸颊,泥土和灌木的清香萦绕在鼻端,恍若隔世般令他怀念。

除了发动降临带来的巨大虚弱感还得维持两个月,他感觉前所未有地好!

他取出了一根拳头大小,形如勾玉的漆黑螯肢端详,源于狮头蜘蛛的遗物——

恶兆之神的遗物

材质:狮头蜘蛛的蠓齿,痛楚之力

用途:

蠓齿持续吸收周遭的痛苦之力。

用蠓齿划伤一个目标,储存的痛苦之力将转换为诅咒灌输入其体内,扭曲其躯壳,使其突变为某种兽化人(形态受基因和性格影响)

兽化人保留理智,能随心所欲从人形态变为野兽形态,但该过程不可逆转。

兽化人对银特别敏感。

……

吸收痛苦,赋予诅咒,转化野兽之躯?

这算不算是某种强力突变?

罗伊心头一动,这枚遗物倒是跟印达尔斯费尔岛所得的那根诅咒项链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它更强大,且受诅咒者没有饥饿和被永久束缚在原地的种种弊端。

狼人、熊人等兽化人身体素质并不弱于寻常猎魔人。

这诅咒便相当于一种特殊的强化和突变!

恍然间,一条异于青草试炼,全新诅咒之路、猎魔人之道出现在罗伊面前。

但现在还不是仔细考虑的时机。

他转身四顾。

永恒之网破碎,阴沉压抑让人喘不过气的天幕被晨光和煦的晴空所替代,粘脚的蛛网变成厚实的雪地,

这满目疮痍的雷比欧达神庙,还是他传送过来时的老样子——木栅栏被马车撞破、几栋精致的砖房中央耸立着而一片倒塌的废墟,张开环抱的雷比欧达以及恶兆之神雕像下血迹未干,露出半具血肉模糊的马尸。

更旁边——

“罗伊老师!您刚才怎么突然消失?吓我们一跳!”

惊喜的高呼声中,两名猎魔人学徒屁颠屁颠地冲到罗伊身边,被高阶吸血鬼煎药修复过后无瑕小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

“会不会说话,担心个屁!”阿卡姆立刻狠狠推了卡尔肩膀一下,“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阁下是谁,兄弟会的首席预言家,嘴最强猎魔人!想想刚才精彩绝伦示范表演!区区一头大蜘蛛,罗伊老师肯定是手到擒来?!”

罗伊摇头一笑,目光如炬地掠过两人身后,聚集成一堆的少年少女,又掠过这两张小脸,直看得他们脸色发白,

“两个小鬼,别以为拍马屁就能糊弄过去,这次算你们运气好,我恰好有空赶了过来,麻烦已经彻底解决,不留后患。”

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颇为振奋地暗自挥了挥拳头。

“但别得意!我要是没来,你们俩非得把天给捅破!”

他的语气急转为严厉,脸色凝重,如果来迟一步,恶兆之神已经多出两位蹩脚的痛楚歌者,阿比盖尔也该带着家业逃之夭夭。

两人明白自己太冲动,一副认罪受罚的良好态度,心有余悸地垂下头。

“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招惹恶兆之神的祭司……连高吸煎药也用掉了?”

“这次可不是咱们主动招惹!”阿卡姆绷紧小脸,双手背在腰后,绕着猎魔人导师转了一圈,正义凛然地说,“我们这是路见不平,秉承柯恩老师传授的狮鹫精神,才向弱势群体伸出援手!”

他目光转向背后,蹲坐在寝室门口,一群受惊过度鹌鹑似的孤儿,又目露凶光地扫过他们身边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中年人,原原本本地讲述了整起事件。

罗伊一边听,一边打量着神庙里这群被家人抛弃,被成年人凌虐,又被恶兆之神洗脑的孤儿,一张张小脸上带着深深的迷茫和恐惧,对于未来的恐惧,他们也在偷偷地观察这位新来的高大猎魔人,眼中似乎有一些别的忐忑和期待。

当罗伊注意到孩子堆里那张金发棕眼酷似希里的脸时目光一顿,

安古蓝?!

这位鼻青脸肿的少女注意到他的眼神,居然恶狠狠地瞪了回来,就只一头叛逆的猫。

“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吧。”

罗伊不由感叹命运的奇妙。

安古蓝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儿,她在原本的猎魔人历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位念念不忘在陶森特开妓院的少女,未来会加入杰洛特的寻女小分队,最终赶赴斯提加城堡,为救希里被刺伤大腿,流血而死。

而在此之前,她的生世极为坎坷,在一家为栾童癖服务的神庙里,受尽折磨,后来鼓动几个小伙伴联手杀人逃走。

但因为罗伊的插手,恶兆之神祭司阿比盖尔提前离开了维吉玛下水道,误打误撞接收了神庙妓院这个烂摊子。

安古蓝逃跑的希望彻底断绝!

若不是这两个正义感爆棚的学徒刚好路过,安古蓝已经间接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而死去。

罗伊眼神变得柔和,忽然觉得两个莽撞的小学徒意外地惹人喜爱。

“我们把这么多人从那头大蜘蛛的魔掌之中拯救出来,冒点危险也值得!”

阿卡姆心满意足伸手捏了捏背后的剑柄,他没有辜负剑上的格言。

卡尔见状不禁会心一笑。

仰头看向猎魔人,眼含渴望。

“干的不错。”罗伊认同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并没有过分苛责他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哪怕因此而死也是自己的选择。

就算他三番五次地劝说、训斥,也无法改变。

只有时间和磨砺才能让他们真正成熟起来。

“我只提一点,阿卡姆,你不该故意刺激卡尔,不该强求他人去理解你,拥有跟你一样的观点。”

“你忘了那段真实的历史?固执己见,强迫他人的做法正是猎魔人教团分裂的源头!”

“兼容并济,与时俱进,才是兄弟会处世之道!”

“抱歉,我错了,老师!”阿卡姆顿时脸色羞愧地涨红,冲身边的同伴歉意地躬身,“卡尔老大,我不该刺激你,还说什么帮你照顾维姬!”

“够了!”卡尔害怕得脸色一白,“我原谅你了,不许再提,一想到那种可能我就气得要命!”

……

“小鬼们,现在说回正题,雷比殴达神庙已毁,这群孩子又变得无家可归,他们该何去何从?”

罗伊以一种商量的口吻说着,又转向那三个被学徒绑得严严实实,嘴巴被短裤堵住的胖男人。

“还有这几个鸾童癖!”

“我们刚才为小崽子们做过检查,”卡尔故意抬高了嗓音,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回来后,黑色格雷巴的烙印瞬间消失,我敢保证他们已经恢复正常,不可能再变成失控的蛛人!”

“能不能全部带回高文之家?”

阿卡姆恳求地看了过来,那群孩子悄然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我看呐,有的孩子年纪大了些,没办法接受青草试炼。”

罗伊遗憾地说,

“哼!”安古蓝不满地用一根带血的桌腿支撑起发软的身体,环目四顾,似乎在寻找什么。

而大多数孩子肩膀一颤,有人开始啜泣起来。

被折磨了多年,他们从没离开神庙,实在看不到未来的路在何方。

“但是,如果你们俩愿意手把手地引导他们,让他们融入学校,也不是不能带回去!十八张嘴,兄弟会还养得起。”

罗伊突然话音一转,众人的心这么七上八下,哭声穿过整个庭院,变得更加响亮,

但他们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罗伊老师,您还这么年轻,可别学会那群老头子的恶趣味!”

卡尔小声嘀咕了一句。

“至于那几个罪犯?”罗伊揉着太阳穴,沉吟着,

阿卡姆眼中寒光一闪,“交给苦主处理如何?!”

……

男人被五花大绑摆到一群弱不禁风的孩子面前。

大多数孤儿面对曾经狠狠折磨自己的人,都下意识地害怕地躲避,就像一头头遇到天敌的傻狍子一样,几乎要把脑袋埋进雪里。

但安古蓝一直个异类,消瘦的身躯隐藏着惊人的勇气,她为所有同伴做出了表率,首先拿起那根染血的桌腿,恶狠狠地痛击了男人的屁股和脑袋。

然后给了身边同伴一个命令的眼神。

也许是过去留下服从性作怪,也许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第二个红头发的男孩儿不由自主接过桌腿,犹犹豫地揍了他们几下,力度轻得不像是惩罚,倒像是情人的触摸。

然后,这好像成了一个击鼓传花的游戏。

所有孩子都不由自己开始重复这个动作。

一轮过后,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暴揍的力道越来越大,有的嫌拳脚太轻,捡起破碎的砖头猛砸。

被堵住嘴巴的男人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

孤儿们则脸色发红,双眼充血,嗓子里发出愤怒又恐惧地嘶嘶声,就像过去,这群男人冷酷地折磨他们一样,狠狠地报复了回去!

结局便是,曾经作恶的男人在稚嫩的拳脚和棍棒下失去了呼吸,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庭院里只剩下一群又哭又笑的少年少女,脸上挂满泪珠,瘦小佝偻的背脊却悄然挺直,多了一丝过去不曾有的朝气!

被命运折磨的人,痛苦的人,只有学会反抗才能成长。

罗伊悄然捏紧了手中的恶兆之神的遗物。

他有预感,不久之后就能派上用场!

……

“这是他们应得的的报应!”

阿卡姆走到安古兰身边,安慰了一句。

而少女不发一言,从废墟之中挖出了曾经一起逃跑的同伴帕米拉和赛利亚的骸骨,珍而重之地绑在了背上,她要兑现承诺了,带她们一起逃出去!

……

“接下来去哪儿了,先回艾尔兰德梅里泰莉神殿?”

卡尔和罗伊站在雕像旁边,目光掠过一张张小脸,既欣慰又期待问,

“小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年纪轻轻就整天想着谈情说爱?想见维姬?”

卡尔涨红了脸,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羞愧地低下头,

罗伊调侃一笑,银灰色的眸子闪闪发光,

“我偏偏要成全你!先去朗·爱塞特,让丹德里恩出点血,给每人买套衣服穿穿!”

……

轰隆!

熊熊火焰撕破了早晨的宁静,雷比欧达神庙中的尸体和雕像、罪恶和痛苦随着沸腾的火焰化作灰烬。

火光洞穿黑暗,十八个互相搀扶的少年少女,懵懂的脸忐忑不安,踏上了一次新鲜的、刺激的、迥异于过去人生的旅程。

走在前方的两名猎魔人学徒偶然回头望了一眼。

安股蓝背后的包袱上,浓烟和火光清晰勾勒出两个小女孩儿的幻影。

左边那位面容秀气,身材娇小,一头金色长发下,大大的眼睛明亮有神,挺拔的鼻梁展示出倔强的性格,穿着洗得发白的陈旧连衣裙,搂着一个破烂的布偶。

右边那位则留着黑色短发,身形修长,一身厚厚的棉袄,发红的脸上带着几粒俏皮的雀斑。

两张小脸上浮现深深的感激,她们郑重地弯腰冲猎魔人学徒鞠了一躬。

保持恭敬的姿态,很久很久。

眼角洒落晶莹散入空气,露珠儿一样被阳光蒸发掉了。

谢谢你们,卡尔,阿卡姆!

隐隐有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再见,帕米拉,赛利亚,我们会好好照顾这群后辈!

卡尔和阿卡姆托姆情不自禁地挥了挥手,看着她们透明淡去,消失在天空之中。

两个学徒相视一笑。

骄阳如火,照出两张热诚的笑脸。

两只手重重一拍,握成一团!

第二十二卷 暗影归乡

第一章 希里和艾蕾妮

哗啦啦!

史凯利杰呼啸狂风吹拂海面,碧蓝的浪涛孜孜不倦拍打海岸线,飞溅的白沫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耀眼金斑。

十三岁的少女站在临海一块隆起礁石边,抱着襁褓中的咿咿呀呀的小姨妈,惬意地听着对面少年讲述冒险故事。

风吹得她脑后银马尾调皮地左摇右晃,背上华丽又保暖的海豹皮大氅也随之紧贴身体,显出纤细又青涩的曲线。

她听着听着,明艳绝伦的小脸散发着兴奋的红晕,翠绿的眸光好似晃动的森林树海,

“猎魔人不骗猎魔人!学校那边果真来了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

“我蒙蒂以蛇派猎魔人的名义发誓,”对面一身英气勃勃的褐色紧身皮甲,猩红竖瞳的猎魔人少年拍了拍胸膛,绷紧清秀的小脸认真地说,“她看上去简直和你是双胞胎,唯一的区别就是年纪比你大,她的头发是亮稻草色,眼睛深棕色……等等,法尔嘉,你什么时候成了猎魔人?!”

蒙蒂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这位长相美丽又气质高贵的少女,光从瞳孔看和猎魔人毫不沾边,“叶奈法女士说丑丫头要当魔法女王来着!你从没进行青草试炼!”

“哼!本人既接受过猎魔人特训,又在叶奈法以及珊瑚奶奶指导下系统学习了魔法,”希里绷紧白皙小脸转了一圈,信誓旦旦地说,“他们都称赞我是小天才,在我看来猎魔人女王和魔法女皇之间并不冲突!”

她说着话,右手熟练地搂紧小姨妈,左手五指令人眼花缭乱地挥动,空气中泛起水蓝色魔法灵光,浓郁的水元素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鱼儿,它摇曳晶莹的尾巴、绵密的鱼鳃开合间绕着蒙蒂缓缓游动,吞吐气泡。

四大元素之中水元素最为温驯,兼之史凯利杰群岛水汽充沛,俯拾皆是魔力交汇点。

种种便利下,希里这两年在水系法术上进展神速。

啵!

水花四溅!

元素之鱼轰然爆开,猎魔人被滋了一脸,无奈擦去满嘴海腥味儿。

希里见状哈哈一笑,

“说回正题!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

“安古蓝!”

“有趣的名字!我一定要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和我这么像,肯定能帮帮我!”

少女心情愉悦起来,不禁轻柔地拍打怀中的襁褓——绿眸眯成一条缝、扎羊角辫、粉雕玉琢的小女婴还以为这位大外甥女在逗自己,白白胖胖的小手抓住少女的一根纤指,塞进嘴里吮吸起来,一边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蒙蒂顺着她动作看去,一时间看得忍俊不禁。

这趟来史凯利杰旅游,他才知道法尔嘉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身份显赫的外婆、以及一个年幼的小姨妈,初见之时,大家都以为法尔嘉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子,把她打趣得红了脸。

“不许笑!”希里见状瞪了他一眼,挺起小胸脯,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势,“你和我是同辈,而艾蕾妮是我可爱的长辈——”

她轻柔地捏了捏女婴肉嘟嘟的脸,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像朵被细雨浇灌的小白花,

“她同样是你的长辈,你该对她抱有最基本的敬意,叫一声阿姨来听听!快!”

“你须明白,艾蕾妮还是你老师的意外之女!她更是雌狮的血脉,生而掌握混沌能量,时间和空间,令猎魔人的吊坠颤动不休……呃,总之,她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勺!叫她一声阿姨,你不吃亏!”

蒙蒂脸色一僵,为难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求助——

查内姆、劳埃德以及其余几位小猎魔人雕像般安静地坐在海岸礁石上,与自大狂哈尔纳、小海雀凯瑞丝进行垂钓比赛。

但很可惜,猎魔人的身手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他们被打的溃不成军,所有人鱼篓里的收成加起来,都比不上凯瑞丝一个人。

自顾不暇,焉能救我?

蒙蒂涨红了脸摇头,决定反客为主,“那个……你外婆在干嘛呢?就这么把孩子丢给你。”

“外婆她——”

少女话音一顿,抱紧了怀中的小姨妈,抿紧嘴唇,翠绿的眸子泛起涟漪。

自从小女儿艾蕾妮满一周岁后,卡兰瑟的主要精力就转移到未来的战略上。

尼弗迦德与北方签订的停战斗协议仍在持续,黑甲军退到了雅鲁迦河南岸。

但北方各地硝烟不曾停熄,那群非人种族疯了一样袭击人类的马车商队,这就导致北境的小规模冲突和死亡的频率远远超出和平年代。

按照卡兰瑟的说法,整个北方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等待着陨石流星从天而降,便将再度喷发!

当战端重启,辛特拉亡国皇后将与群岛布兰王浑水摸鱼,派出龙船袭击尼弗迦德本土的海岸线,同时联合蛰伏在布鲁格的维赛基德将军领导的复国军,谋划辛特拉,以为牺牲的人民、丈夫伊斯特·图尔赛克报仇雪恨!

这一切,卡兰瑟早对孙女希里和盘托出。

在猎魔人与女术士的严格规训下,希里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妄为、总爱翘家出走的小公主!

她的嘴角咧开一抹自信的笑容,“外婆有公务在身,艾蕾妮跟我在一起很安全!”

她摊开左手,细密的茧子一阵蠕动,上古之血已然握在掌心。

一旦联合怀中的小姨妈艾蕾妮,她只需心念一动,便能瞬间传送到另一位上古血脉罗伊身边,躲避危险——传说之中,从未现身的狂猎!

罗伊的告诫中,这群战争掠夺者、幽魂骑士一直在寻找上古血脉。

被抓住就会屈辱地失去自由。

希里把警告牢记心头,目光转向身前的猎魔人,

“说回安古蓝吧……”

蒙蒂重重看了少女一眼,有那么一刹那,她的表情成熟得远超这个年纪。

“卡尔和阿卡姆为了把她救出恶兆之神经营的孤儿院,差点死掉……”

……

“可恶啊!这么精彩的冒险都不叫上我一起,亏我一直把他们当成好朋友!”

希里捶胸顿足地哀叹,怀里的小艾蕾妮凑热闹地鼓起掌来,

“你该为他们默哀,他们俩擅自行动,回到神殿就被维瑟米尔禁足一年,这趟远足也没份!”

“那群可怜的孩子又是怎么安排的?全部引入青草试炼?!”希里目光扫过礁石间,钓鱼队伍中的劳埃德手舞足蹈地提起鱼钩上的一条活蹦乱跳的肥美银鱼,哈尔玛却只是双手环胸不屑地评论。

“不,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经过了最佳年纪。所以卡尔克斯坦大师正在为他们研发另一套与青草试炼截然不同的试炼体系。”

蒙蒂揉着青涩的下巴斟酌道,

“大师跟我们炫耀的时候说漏了嘴,新试炼叫做诅咒之路。若是成功,那群孩子将成为跨时代的新型猎魔人……拥有正常姿态和战斗姿态。”

“我能行吗?”希里和怀里的小姨妈同时瞪大了眼睛,就像看到小鱼干的猫,

“你该请教罗伊!”

“那就没戏了!”希里瘪了瘪粉嫩的嘴唇。

“算了,说点高兴的!这次怎么就你们几个来看我?别的伙计呢?我好久没见到维姬,对了,芮妮那丫头嘴里的牙齿长齐了吗?”

“这两位包括康拉德,已经成为熟练的药剂师,目前驻扎朗·爱塞特,负责新开的药剂店!”蒙蒂眼含赞叹。

“那头奶牛呢?”

希里咬了咬牙又问,顺便低头瞅了眼自家胸口,略有起伏却低于平均水准,她都能看到长筒靴靴尖,

“噗!奶牛?你指的是铁匠尤娜小姐?”

蒙蒂腮帮子松鼠一样鼓起,又缩了回去,强忍住爆笑的冲动。

这很正常!

不只是女孩会攀比身材,青春期的小猎魔人之间,还经常互相比较长短了。

当然突变赋予了他们足以让普通人汗颜的强壮。

也许这就是生殖隔离的补偿。

“她和她的父亲克拉夫大师搬到诺维格瑞经营铁匠铺,顺便带带高文之家的铁匠学徒。”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打铁锻炼了身体,上次见面,尤娜女身材更加丰满了呢!”

希里闻言拍打襁褓的动作一顿,绷紧小脸,眼中放出危险的光芒,直看得蒙蒂后脖子发冷,

“哼,成天带着两个西瓜,迟早得肩周炎、颈椎病!”希里忿忿不平地嘟哝了一句,又问,

“卡罗茜呢?”

这位是以前在高文之家专门学习文化课的学生。

“在牛堡大学教授丹德里恩、自然历史系的硕士生导师莱纳斯·皮特张罗下,他以及其余二十几个学生拿到了奥森弗特大学的旁听证,每天心无旁骛地与这个世界的文化精英一起学习诗歌、历史、政治,也算是实现了理想。当然,花了很大一笔钱,让瑟瑞特老师整整肉疼了一个月。”蒙蒂眼中掠过一丝感叹,他至今不敢相信,曾经的一群食不果腹的孤儿居然进入世界两所最好的大学之一。

猎魔人们的手段,堪称化腐朽为神奇。

“等艾蕾妮年纪大一些,自己能照顾自己,我也去牛堡转转!”希里捏了捏粉拳,

“他们也就罢了,维瑟米尔那个老头子怎么不来看我。”少女撅了噘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角,

“马瑞娜夫人年纪大了,近来身体不太好,”蒙蒂叹了口气,眼前浮现出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庞,老夫人爱屋及乌,对小猎魔人们都很温厚,然而凡人之躯太过孱弱,“维瑟米尔一直在牛堡陪她,顺便看顾那群旁听生。”

“别担心,”蒙蒂注意到少女眼中的担忧,笑了笑,“普通的感冒罢了,但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容易多愁善感,身边得有个人说话。”

“至于其他老师,我都顺带解释一遍吧,兰伯特、奥克斯、艾登去了上索登。有人走了特莉丝女士的关系,聘请他们三位保护某个大人物的安危。”

“这是兰伯特临走前透露的,你是没看到,他那副模样兴奋得就像要去逛世界最豪华的妓院。也不知道索登究竟有啥神奇之处。”

“除了美女,还有啥能让这个色鬼蠢蠢欲动!”

希里满脸不屑地点评了一句,

蒙蒂笑了笑,兰伯特在兄弟会里的口碑是彻底完蛋了。

他续道,

“柯恩在朗·爱塞特的歌舞厅陪着女朋友伊格赛娜,凯亚恩和伊芙琳女士守护着诺维格瑞郊外的植物园,艾斯卡尔在凯尔莫罕陪伴女夜魔帕西亚,老摩尔大叔、苏茜婶婶、小米诺、歌尔芬也在那儿定居……”

“当然并非所有老师都出双入对,瑟瑞特、猫鹫两个单身汉在艾尔兰德神殿打猎种地,雷索和伊瓦尔大师住在格斯维德要塞、整理蛇派过去收集的珍贵资料文献,说是以备后患。”

“兄弟会不是新来了两位女术士吗?”

希里捋了捋女婴的羊角辫,艾蕾妮眯起大眼睛,嘴里发出舒服的呼呼声。

“莉迪亚女士和卡思嘉姐姐?她们回仙妮德岛办事去了。”蒙蒂顿了顿,“家里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子,我该说的都说了。换我问个问题,杰洛特和叶奈法女士呢?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们俩。”

希里闻言蓦地昂首挺胸,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过去被意外拆散,但在我的多番努力下已经破镜重圆!目前嘛,嘿嘿,正结伴前往玛耶纳德鲁伊之环,拜访杰洛特的母亲薇森娜女士!”

她压低声音冲他眨了眨眼,“没准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两年叶奈法一直留在史凯利杰悉心指导希里,待她亲如女儿,而白狼常来探望意外之女。

希里如同一道桥梁、一个理由,渐渐修复了两个长辈破碎的关系。

也因为她,这对分开已久的情侣,又重新热络起来。

蒙蒂不禁欣然一笑,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那么罗伊和丽塔女士了?他带回那群孩子后,就下落不明。”

这句话就像一个机关按钮。

小艾雷妮突然瞪圆了眼睛,小短腿一阵乱蹬,两截胖藕似的小手冲着太阳虚抱、咿咿呀呀地叫唤,

“罗伊,罗伊!抱抱!举高高吖!转圈圈哒!”

“哼!没良心的小姨妈,亏我每天带你出来玩,你就只记得他的好!”希里翻着白眼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子,叹了口气。

意外律再次展现出牢不可破的魔力,艾蕾妮自出生起就对罗伊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比对她这个外甥女更亲。

她不禁有些吃味儿地说,

“他们俩正在九之谷湖底过二人世界呢!”

……

远在千里之外陶森特。

野生动物天堂的沼泽地深处,湖底实验室。

一场艰难的突变进入了尾声。

第二章 面对改变

大厅内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植物和血肉复合的奇特气息。

一堆整齐有序排列的试管、样本瓶、草药袋、牛皮纸中央,安静地运行着一组奇怪的仪器。

它由一枚底部正在接受加热、外形酷似鸵鸟蛋的容器,一具足以容纳成年男性的竖立黑色棺材构成。

两者之间联通着三根闪闪发光的玻璃管,其形状弯曲成波浪形和螺旋形。

鸵鸟蛋里的某种膨胀的乳白色烟雾缓缓地顺着玻璃管注入棺材之中。

一袭黑色低胸连衣裙的丽塔·妮德站在仪器前,加热器溢散的火光映出她光洁如玉的俏脸和长裙下丘峦起伏的美妙风光。

她紧抿着珊瑚色的红唇,柳眉微蹙,涂着玫瑰黑指甲的纤指一圈又一圈地拨弄着火发。

海水般蔚蓝的明眸关切地盯着那具金属仓,仿佛要看穿它坚硬的外壳,观察内部的实验体。

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猎魔人兄弟会成员一个接一个躺在棺材里接受了“二次突变”。

这场别出心裁的改造不同于青草试炼,它不会增加不稳定的突变基因,而是在已有的突变基础上进行拓展延伸,因此安全性和可靠性高得吓人,参与人员全部成功提升了身体素质。

而他们耗费的时间与自身突变程度成正比。

此前,接受过初代青草试炼的伊瓦尔·邪眼大宗师耗时最长,大约一个星期。

而他——

丽塔不禁握住胸前的美轮美奂的珍珠项链。

熬过蛇派、飞狮怪以及狼派青草试炼的罗伊再次创造了奇迹,29天18小时,突变仍旧在持续。

异象不止于此。

她转身看了眼远处一排黑铁栅栏后石壁上的窟窿。

一条骇人的长条状斑驳黑影从窟窿里游弋而过,晃动头顶两条纤长触须,镰刀般的大颚反射幽光,上百条钩状步足飞快摆动。

两年多以来,在兄弟会不计成本的精心饲育下,九之谷地下洞窟里的变异白寡妇蜈蚣得以安心繁衍,孕育了超过六十枚虫卵。

正常的改造一次性只需要两枚,而罗伊消耗了二十枚。

改造再继续下去,储备的白寡妇卵将耗尽,到时候——

突兀的异响打断思绪,女术士突然瞪大眼睛,夸张地长大红唇,成熟妩媚的脸流露出一股可爱的紧张之色,

噗嗤——

加热器的苍蓝色火焰熄灭。

咕隆咕隆!

一阵开水沸腾般的诡异响声撕破了实验室的宁静。

竖立的金属黑棺剧烈震动了两下,湍急而短促,就像蛛网中挣扎的鸟雀一样,紧接着黑漆漆的外壳咔嚓一声向外推开。

铺天盖地的白雾汹涌而出,瞬间将女术士和周遭的实验器材吞没,一股温暖潮湿、让人鼻子发痒的气体,像是漂浮在河面的水雾般快速游动,扩散到整个大厅。

丽塔竭力地瞪大眼睛,捕捉棺材里的那道身影,同时双手熟练地在胸前挥舞勾勒,念诵咒文,空间中撕开几个微型漩涡,如同抽风机般迅速吸走无处不在的雾气。

全神贯注中,她身体忽而一僵,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涌来,扼住纤腰,抱得她离地而起,中断了咒语。

她身体发软地被偷袭者抱在怀里。

白雾从破碎的漩涡中喷薄而出,再次遮蔽了大厅以及两道人影。

女术士的惊呼声,男人的轻笑声响了起来。

然后是丝绒破裂声、闷哼、娇嗔、追逐打闹和嬉笑声在白雾中沉淀、反复回荡,犹如一场情人呢喃交织而成的鲁特琴乐章。

天花板上变幻的魔法灯光洒落其中,折射出朦胧、温暖、又神秘的彩光。

很久很久以后。

浓烟散去。

实验室的手术台上赫然多出两道人影。

全身仅仅穿着一条白色亚麻短裤的罗伊左手枕着后脑勺躺在那儿,发达却不臃肿的肱二头肌、胸肌、八块腹肌挂着细密的汗珠,出神地注视着灰扑扑的天花板。

女术士左手撑着侧脸,右手抓着一撮火发,调皮地划过他的侧脸,精灵般发尖的耳朵、线条如雕塑的鼻子、下巴,银灰色的瞳孔、还有长着一圈浅浅胡茬的嘴巴,

明眸闪过异彩。

曾经青涩懵懂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强壮英俊的男人,小坏蛋成了大坏蛋。

这场持续一个月的二次突变过后,他的个头明显长高了一点,皮肤细腻又韧如牛皮,气质也变得越发的尖锐、锋利、周身的力量彷佛要不受控制地满溢而出。

“感觉如何?”

女术士含笑发问,声音带着一股慵懒而满足的鼻音,

“这么说吧,珊瑚,我感觉现在能单挑整个狼派。”

“这话要是让兰伯特听到了,绝对跟你拼命!”

“哈哈,尽管放马过来,正好让我热热身!”

罗伊从手术台上鱼跃落地,扭动脖子和手腕,浑身关节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筋骨脆响,足趾扣地灵猴般轻盈一跃,轻而易举触到四米高的天花板。

接着他五指勾勒三角符咒,一片炽红与金光迸射而出,将空气炙烤得噼啪作响,覆盖其周身,宛如一层流转的液态火焰甲胄。

他心神悄然投入模板。

罗伊

年龄:19岁

生命:440→470(青草试炼+120)

魔力:380(青草试炼+120)

属性:

力量:20→30

敏捷:20→30

体质:32→35

感知:17

意志:40

魅力:10

精神:26

新增技能:

二次突变(被动固化):利用变异白寡妇卵蛋白,在已有突变之上进行二次突变,力量、敏捷永久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三十(蛇、狼、飞狮怪青草试炼),因为突变基因的深度优化,体质获得小幅度提升。

熔岩昆恩:二次突变后,你能同时调动地元素和火元素,释放出变种的昆恩法印,法盾表面附着火焰力量,灼伤攻击者。

……

这次改造增加的总属性达到了23点,丝毫不逊色于一次青草试炼,力量和敏捷更是跃进了一半,完美地补全了罗伊在近战方面的短板。

现在,除了伊瓦尔·邪眼大宗师,他的力量和速度已经处于兄弟会的顶点。

算上魔药以及阿隆戴特“守护”的加持,哪怕和两头高阶吸血鬼近身恶斗,他也丝毫不怵。

如此跨越式的进步也算是一种厚积薄发,毕竟通过一次青草试炼的普通猎魔人,接受改造后的属性增幅仅有百分之二、三十。

而他三次险死还生。

“其实你应该再等等,”丽塔·妮德捋开额头前的湿润秀发,“等改造流程更完善再进行。整整一个月啊,就靠变异白寡妇卵提供营养,我差点要拆掉那具铁棺材,看看你究竟在里面做什么春秋大梦?”

女术士歪着头看向他,眼中秋波荡漾,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你这么着急,究竟在担心什么?”

罗伊默然地搂紧她的香肩。

这话不无道理。

若是等经过四次、五次青草试炼后,再进行二次突变,利益将最大化。

可他等不了。

上次狼派试炼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有强烈的预感,第四次将超过三年,完美错过最激烈的、跌宕起伏的时代。

更别说第五次。

而不久前与恶兆之神的血战,给予他极大警示,他总不能每次遭遇强敌都化身至高之影,漫长的虚弱是其一,更令他担心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每次变形解除后自己都会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

一部分情绪被剥离掉了,世间的一切都跟他毫无瓜葛,杰洛特、希里、特莉斯、珊瑚,诸多亲朋好友都不能让他心头泛起丝毫波澜。

他如同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漠然地注视万事万物的发展。

他想到了至高者的临别赠言——

无论多么灼热的感情,终将在时间和空间中湮灭,只有毁灭、净化、循环,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他不无考虑——频繁使用“降临”能力,会影响自己的性格,渐渐泯灭感情。

所以他得通过正常渠道变强,以应对未来的危机!

……

“我有些担心松鼠党……”罗伊低头嗅了嗅丽塔的火发,转而说道,“当初我拜托爱佛琳给蓝山送去的口信一直没有回音。毫无疑问,法兰茜斯卡不信任我们兄弟会的猎魔人,连谈都不愿跟我谈,我得做好充足的准备,防止她再玩弄阴谋诡计。”

精灵女王忽视了猎魔人的谈判邀请,松鼠党仍然在北境肆虐,舍生忘死地为南方帝国充当马前卒。

女术士脸色微微发白,她曾经利用术士协会的关系联络这朵“山谷雏菊”,可对方似乎很了解自己跟猎魔人的深厚渊源,断然拒绝。

特莉斯和叶奈法也尝试无果。

……

“其次,我们得小心提防狂猎……希里和艾蕾妮体内都流淌着上古之血,而狂猎数百年间一直在追寻这份珍贵而强大的先祖血脉,迟早会来掳走她们,我必须尽快提升自家的战斗力。”

说起来,罗伊当初想要联络法兰茜斯卡,一方面不愿看到爱佛琳送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找到狂猎定居世界的空间坐标,因为精灵女王与狂猎之间关系匪浅——

猎魔人世界的精灵是艾恩·希迪族,狂猎最初的身份是艾恩·艾尔族。

两者曾经同属于艾恩·伍多德族,怀揣上古之血,凭借这份天赐的血脉穿梭空间,扭曲多元宇宙,掠夺万千世界的资源。

但这种穿越通常伴随着毁灭一切的白霜,这场浩大的宇宙灾难缓慢却无法逆转地追逐着他们,冰封冻结他们逃亡的一个个世界,像是对他们滥用上古之血的惩罚。

后来某一天,两族在漫长的穿越中,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因为理念的分歧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线来躲避白霜。

喜欢掠夺的艾恩·艾尔(狂猎)去了一个遍布桤木的世界,进行了一场大清洗并鸠占鹊巢。

善于发明创造和建筑的艾恩·希迪则降临到猎魔人世界,在历史中留下无数精美绝伦、堪称文明瑰宝的建筑群,后来被人类赶进蓝山,成为目前菲拉凡德芮以及法兰茜斯卡领导的那一支精灵。

两族之间的贤者藕断丝连,掌握着联络方法。

罗伊洗劫了威戈佛特兹的遗产,手中掌握着法兰茜斯卡勾结尼弗迦德、背叛北方术士协会的证据,更了解他们的殷殷期盼,只要能当面见到她,便有一定把握说服其合作。

一旦从她嘴里问出线索,罗伊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狂猎的大本营,来个先下手为强,集结力量主动出击,一次性解决觊觎上古之血的激进分子。

这才是他的风格!

若一切顺利,蓝山的精灵、艾恩·希迪族将拥有一块真正属于他们的土地——一个位面。

爱佛琳则不用再与人类打生打死,争夺那块面积微不足道的百花谷。

……

“无须担心,”丽塔·妮德很满意他的坦诚,双腿交叉地坐起身体,欣慰一笑,魔法灵光在浮凸有致的娇躯上起起伏伏,眨眼编织出一袭冷艳华丽的黑色纱裙,“兄弟会拥有二十个猎魔人,六位驻会法师,用之不竭的魔药和炼金炸弹、附魔装备,多处秘密基地,就算打不过,咱们也能避避风头!”

“接下来你安心留在湖底实验室,我得确认二次突变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明白吗?”坐在手术台上的丽塔不容反驳朝他伸出了无暇的手背。

“如你所愿,我的女士!”

罗伊捧住纤指轻轻一吻。

规律的生活中时间飞逝,往后的一周,猎魔人接受了女术士体贴细致的全方位身体检测,并通过大量锻炼熟悉了暴增的力量和熔岩昆恩法印。

第八天,下索登出差的兰伯特三人通过千里镜水晶发来了远程通话,打破平静。

第三章 猫派刺客

棱形的水蓝光幕中反射出一片浓郁的绿色,茂密的垂柳随风摇曳,碧波荡漾的宽阔河面弥漫薄雾。

兰伯特风尘仆仆地站在岸边软泥地里,一张轻佻的丑脸皱得像苦瓜,连眼角的一排眼屎都透出忧愁。头发乱得像鸡窝,犀利的山字形发际线变得黯淡无光、灰褐色的皮甲沾满血污,显然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恶战。

在他左手侧,猫派艾登杵剑而立,消瘦脸颊带着病态的酡红,透出一股疲倦和憔悴。

右边一身灰黄兽皮猎装的特莉丝挥手洒落魔力灵光,维持着千里镜水晶。

至于奥克斯则不见踪影。

“现在什么情况?”罗伊双手环胸挑了挑眉头,嘲弄道,“你们不是在索登当保镖,怎么狼狈得像和石化蜥蜴大战了三百场?”

兰伯特摸着鼻子尴尬地笑了笑,

“小子,你闭关了一个月有所不知,到了地方我们才发现凯拉·梅兹那女人不说实话,一开始宣称聘请我们保护索登市长,顺便来几次激情澎湃的约会,我就觉着不去白不去嘛,正好挣点外快,兜兜风。”

“实际上你猜怎么着?女人的嘴还不如魔鬼可靠呢!”

千里镜对面珊瑚狠狠剜了他一眼。

兰伯特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当然,丽塔女士和特莉丝女士除外。”

“至于凯拉·梅兹,居然哄骗我们去给索登的新王弗尔泰斯特当保镖!唉,我看在雅妲公主和特莉丝与你关系不错的份上才没当场翻脸!勉强留下来耍耍。”

一旁的特莉丝闻言香肩上的红发一颤,强忍住扇这家伙一巴掌的冲动,当初是谁屁颠屁颠跑过来讨好凯拉·梅兹,宣称要让她怀孕?

罗伊也是心头苦笑,猎魔人哪有那么容易受骗?

兰伯特假装没看见女术士怨视,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谁知道偏偏出了问题!这世道果真糟糕透顶,光天化日之下,弗王为饱受战乱的索登民众演讲鼓气的关头居然遭遇了刺杀。”

罗伊心头咯噔一跳,无论放在哪个时代,刺杀国王都是震惊世界的头等大事。

身边丽塔·妮德虽面不改色,捏着他胳膊的指甲却一紧,几乎要陷进肉里。

“谁那么胆大包天敢刺杀泰莫利亚的君主、索登的新王!”

罗伊心头升腾起一种时空错乱感。

按照历史,弗尔泰斯特明明是在1270年之后,与露易莎·拉瓦雷第为他诞下的私生儿会面时,才遭到了伪装成修道士的国王刺客雷索的抹喉一击。

可现在才1266年夏天,雷索也早就加入兄弟会洗手不干。

谁又来当刺客?

……

“除了那群疯子松鼠党还能是谁?”兰伯特说,“大约五十人,大部分都是精灵,小部分矮人和侏儒。弗王在战后重建的蓝玫瑰广场上发表演讲、安抚群众的时候,松鼠党制造了一场滔天浓雾!”

“趁着现场乱成一锅粥,人民群众大呼小叫地横冲直撞,他们悍然发动袭击。”

说起来,这也跟弗尔泰斯特的政策以及维吉玛的湖中女士主导的美德教会有关。

北境各位君主之中,弗王对待非人种族不那么苛刻极端,这才给了松鼠党可乘之机……

“这么说又是法兰茜斯卡的手笔,她这是铁了心跟恩希尔一条路走到黑。”

罗伊揉了揉太阳穴,这场刺杀应该是精灵女王在为尼弗迦德第二次入侵扫平障碍,算算时间,距离第二次北境战争已然不远。

“你们突然联系我,难道只为了知会我一声?”

“别急,还有一个惊天噩耗!”兰伯特神色悲痛地说,“庞塔尔与玛哈坎君主、布鲁吉、安格瑞、瑞弗戴尔以及亚兰德的保护者弗尔泰斯特已经魂归黄泉,跟死去的妹妹兼王后作伴。”

罗伊听到了女术士倒抽冷气声,于是狠狠瞪了兰伯特一眼,

“你该多跟丹德里恩学学,如此拙劣的演技只能吓唬三岁的小孩,弗王又不是你的后代子孙,他死了,于你有何伤心可言?而且小特反应明显不对。”

罗伊看了一眼特莉丝,后者拢了拢额角碎发,擦去脸上污渍,冲他甜甜一笑。

“哎哟,你对梅里葛德女士挺了解的嘛!”兰伯语含戏谑朝身边的女术士扮了个鬼脸,特莉丝甩了甩头发没理他。

“好吧,这场刺杀以失败告终,美德教会的大祭司白之雅妲殿下,特莉丝和凯拉、费卡特,军队,以及咱们三个经验老到的猎魔人重重保护下,就算是一只马蜂也近不了弗尔泰斯特的身。区区几十个袭击者自然不在话下。”兰伯特看了一眼河对面薄雾氤氲中的山坡,

“其中三十八个刺客死在乱战之中,十一个被捕后吞毒自尽。”

“但还剩几个分头逃跑了,弗尔泰斯特震怒之下派出了海量士兵往东边追捕,奥克斯继续留守索登,咱们三往西追到布鲁格,这条巧特河边!”

“小子,既然你已经安然度过二次突变,快来帮忙抓住逃跑的刺客,我们必须抢在泰莫利亚的士兵之前找到他!”

“什么意思?”罗伊诧异道,“你们不想协助国王逮捕刺客?”

“逃走的不是普通人。”艾登悄然握紧拳头,脸色复杂,声音沙哑。

罗伊心头一动,就听他沉声念出一个名字,

“猫派猎魔人,盖坦,我曾经的同伴啊,我记得那张脸!”

加入兄弟会这么长时间,艾登快要忘掉猫派过去以暗杀谋生。

但他实在没想到,时至今天还有同胞会接这种不光彩的活路,而且不是普通的暗杀,而是杀死一位国土辽阔、雄才伟略的君主。

如果真让他得手了,整个泰莫利亚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死伤无数。

他强调道,“盖坦原本是一位理智派,未受到煎药太大负面影响,只是偶尔情绪过激。”

盖坦?

罗伊听着听着面露恍然之色,脑海中掠过一张光头带疤的面庞,以及一段记忆。

后日里,一头鹿首精骚扰威伦的霍诺顿村,盖坦接受了猎杀它的委托,完成任务后却被村里长老赖账、引到谷仓,遭人背后用干草叉偷袭,然后他愤怒之下大开杀戒屠戮了整座村庄。

杰洛特恰好撞上了他,开启一场狼与猫的危险嬉戏。

这便是蝴蝶效应,因为自己的捣乱,刺杀弗王的事件提前,刺客也由雷索变成了被精灵拉拢的盖坦。

“我听说猫派是精灵血脉最盛的学派,相当一部分猫派猎魔人在过去为蓝山的精灵效力。”罗伊沉吟道。

“相当古老的传统,遵循者所剩无几,不过盖坦的确拥有一部分精灵血统,他显然把自己当成了古老种族的一员。”

艾登顿了顿,忧心忡忡地说,

“盖坦被凯拉和费卡特的法术命中,还受了很重的刀剑伤,我们一路追踪血迹至此,河水抹去了痕迹。”

“但他跑不远,想要活下来,必须尽快在对岸找个落脚点疗伤。”

艾登看向罗伊,猩红瞳孔略微湿润,表情诚恳,“我要找到这个误入歧途的兄弟,拉他一把!”

“没错!”兰伯特在一旁挥舞拳头,激动地帮腔,“团结一切值得拉拢的猎魔人是建会之初的宗旨!咱们这个组织存在的意义!”

“放心,我会保密。”特莉丝语气十分自然,“我要确保那家伙不再对任何一个北方君主出手,否则国家动荡,人民必受池鱼之殃!”

有没有搞错,你们明明是弗王的保镖,现在却要拯救一名刺客?!

罗伊心头吐槽了一句,陷入沉默。

把一位猫派刺客引入兄弟会,跟弗王对着干。

这么做值得吗?

千里镜两边的众人都屏住呼吸。

“那就先找到他,之后,再由大家一起决定如何处置他。”

罗伊一锤定音,

“兰伯特,傻愣着干嘛?立刻联络凯亚恩,艾斯卡尔……有句老话怎么说,人多力量大!”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从不让人失望!”

第四章 不翼而飞

正午时分,灿烂的阳光撕破了朦胧的雾气。

河风劲吹,一大片及膝深的水草摇曳纤细腰肢,苍翠倒影沐浴在河畔的金色涟漪中。

巧特河风景宜人,兰伯特、艾登、特莉丝却无心欣赏。

三人等到罗伊、凯亚恩、艾斯卡尔、猫鹫、柯恩、珊瑚通过传送门降临后,为他们大致解释了一番基本情况后,便雷厉风行地沿着河岸线展开大搜索。

最擅长觅迹寻踪的猎魔人联手合作,不消片刻,便从芦苇丛里拖出了一艘半边缠绕帆布、爬满灰白斑点,陈旧发腐,仿佛随时会解体的木船。

被泡得浮胀船头甲板上分布着几片淡红血迹,猎魔人不约而同动了动鼻子——

清香和腥甜,草药植物和魔物器官组织混合的气味,刺鼻至极。

但众人对此再熟悉不过,这是常规魔药“燕子”独有的气味。

“看来盖坦伤势比我预料之中严重。”艾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尖血迹,红色闪电般的竖瞳转了转,“从阿美利亚堡骑马逃到巧特河,整整过去了一个晚上,中途没休息一秒。哪怕有魔药压制伤势,他也会失血过多,所以没有余力完美地处理逃跑痕迹。”

猫派是最擅长隐匿形迹的学派,却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这令人不安。

罗伊甚至开始怀疑常规手段来不来得及挽留那位同僚的性命

“他很虚弱,接下来的路只能强凭意志支撑,跑不了太远!”艾登转身打量了一圈神色紧绷的同伴,咬了咬牙,“我们必须赶在局势无法挽回前,找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涨红地咆哮,

“猎魔人,绝不能死在仓惶的逃窜中!”

众人皆默然。

死得像头丧家之犬实在毫无尊严、简直可悲!

“乐观一点吧,伙计们,既然命运指引我们找到了这艘船,再找到盖坦不过顺理成章。故事不都是这么书写的?”

罗伊安慰地拍了拍艾登的肩膀,顺着木船的位置抬头,银灰色瞳孔中倒映出一条汗臭夹杂血腥的鲜红绸带。

绸带逶迤在半空,下方软泥地上同步显现出一排指向远处密林的带状血脚印,时深时浅,毫无一丝猫派轻灵敏捷的风范。

众人意识到必须争分夺秒,果断地循着血迹拔腿狂奔。

连一向活泼的兰伯特也沉默得没了开玩笑的兴致。

而两位女术士自知体能有限,为大家加持了轻身法术后,便目送他们穿过一片湿润的草地,进入郁郁葱葱的桦树林。

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

一道道精悍、凌厉的身影结成纵队风驰电掣,轻灵地跳过横倒的枯树、掠过苔藓蘑菇和落叶铺成的腐殖质层,如同狩猎的狼群。

罗伊冲在最前方,兰伯特和艾登拱卫在两侧,不时四下环顾,寻找猫派的踪影。

沿途的线索越发令人触目惊心,除了鲜血,又逐渐多出一连串标志性物件——

喝光的魔药罐,三枚炼金炸弹,五把食指长短的锋利飞刀,布满暗袋的皮夹克,毒药包,被刀剑划破、火焰烧焦、沾满树脂和血液汗水的兽皮披风……

众人眼前隐隐出现一道捂着伤口、身形摇摇欲坠、胸膛如残破风箱般剧烈起伏,蹒跚而行的狼藉背影。

他每艰难地迈出一步,破开的伤口中便有鲜血倾泻而出。

显然,重伤的盖坦已经山穷水尽、难以为继,开始舍弃大部分随身的“累赘”,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求存!

可这荒郊野外的,他又能躲到哪儿去,没有疗伤的条件,到时又如何自救?

也许他只是出于本能在往前走了。

罗伊心头紧迫感越发强烈,索性向众人招呼一声,取出手弩连续扣动扳机。

弓弦震动不息。

咻咻——

尖锐破空声中,罗伊身形一次跳跃便在林间跨出百米距离,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闪烁追踪。

他心头打定主意,只要盖坦还剩一口气,立刻用掉一剂高吸煎药救他一命!

不消片刻,他把同伴远远甩在身后,闪烁到了密林出口的两条岔路前,路口伫立一块歪斜的木牌,东边指向肯特村,西边字迹模糊不清。

罗伊蹲下身体检查脚下落叶间一片氤氲不散的血泊,食指一沾,送到鼻子前嗅探。

很新鲜,存在时间不超过三小时,比沿途中其余地方遗留的血量要多出相当大一部分,所以盖坦应该在此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甚至曾经栽倒昏迷于此。

可他在哪儿呢?

罗伊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收敛呼吸,小心翼翼地转身打量周遭青翠的荨麻、荆棘、以及一株株低矮的桦树……

雀鹰在枝头啾鸣,多足虫于苔藓间爬动、发出悉悉窣窣的声响。

偏偏没有丝毫人类的喘息或心跳。

五分钟后,不甘心的罗伊把附近搜了个遍,可惜除了这团血迹,猎魔人感官没能从四周捕捉到任何属于盖坦的印记,他整个人下落不明,仿佛倒在血泊中凭空融化一般。

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罗伊不由摩挲着下巴,对着这匪夷所思的场景陷入沉思。

不久,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兰伯特为首的猎魔人风风火火地蹿出树林。

“小子,什么情况,大白天迷路了,还是昨晚失眠、犯困?”

兰伯特急切地扫了一圈,按住同伴的肩膀追问,

“没找到盖坦怎么不继续追踪?人命关天啊,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线索断在这儿,你让我往哪儿追?”

罗伊拍去掌心污泥,环顾众人,摇头一叹,

“抱歉诸位,盖坦失踪了。”

“别说傻话了!”艾斯卡尔被高吸煎药改造后棱角分明的脸庞满是质疑,瓮声瓮气地说,“一个重伤垂死,走路都勉强的人,怎么可能莫名消失?古语云,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你肯定错过了线索。”

“那就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

三分钟后,猎魔人们面面相觑起来。

“见鬼,这不可能!”

艾登难以置信地低吼,“若是饥肠辘辘的野兽拖走了他,绝不可能只留下这一处血迹。”

猫鹫在他身边蹲下,灰绿色的眸子射出一抹疑惑之色,喃喃道,

“我没发现任何野生动物的足印、排泄物,周围也不存在半点搏斗的痕迹,或者利齿撕咬形成的喷射状血迹、碎肉。”

罗伊握住衣襟里的冰冷而安静得蛇派吊坠,补充道,

“混沌能量异常平静,这说明至少最近一周,没人在这里释放过法术,排除用传送门逃生的可能性。”

“盖登,一个猫派,总不可能长出翅膀飞走,或者打个洞钻土里遁走了吧?”兰伯特颇为恼火地说,“这比糊弄小孩儿的鬼把戏还荒谬!”

“冷静点,伙计!”凯亚恩狠狠给了兰伯特胸膛一拳,环目四顾,“有功夫抱怨,不如多动动脑子,利用起丰富的经验和阅历,大家都好好想想!”

“盖坦有没有可能被人救走了?”柯恩双手摩挲着落叶上的轻微凹陷,硬朗的脸上自然而然流露一股阳光的气质,让人心情也变得舒缓,“仔细看,血迹附近存在一部分凌乱的脚印,这说明有别的人从这里经过,如果他们当场替盖坦妥善处理了一遍伤口,那就不会留下太多气味和痕迹!没准,盖坦已经被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艾登闻言眼中燃起希望,被人救走总好过死在当场。

罗伊却摇头,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

哪怕技术最娴熟的战地护士,也不可能包扎得滴血不漏,甚至不留半点气味儿,让猎魔人集体感知失灵!

至于脚印,这条路是从森林到巧特河的必经之路,一路上充斥着各种脚印。

重要的是气味,盖坦的气息没了。

“诸位,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目前只有它最为合理,或者说你们还有更好的想法?!”柯恩沉声道,“没时间犹豫了,我建议立刻到东边的村庄里问问情况。”

一双双异色竖瞳闪烁不定,片刻后,众人点头。

“那就兵分两路。别忘了,咱们要应付的不只有这位失踪的猫派,弗王派出的军队正快马加鞭地赶来,绝不能让他们掺和进来,影响我们的行动?!”

罗伊迅速做出安排,他带上艾登、柯恩、凯亚恩和艾斯卡尔,循着密林外的脚印,往东边人类聚集点肯特村找去。

而兰伯特不情不愿与猫鹫留在桦树林里,继续搜索线索、接应两位女术士、顺便利用弗王保镖的身份忽悠误导即将到来的索登士兵。

第五章 一波未平

轻风吹拂,黄金田野里的油菜花和玉米翻滚起伏,在那之后不远,耸立着一座小村庄。

五六个带着草帽的农民正在地里挥舞锄头,阳光照出他们脸上大片健康的红晕,亮晶晶的汗水顺着侧脸滑落。

围栏里,百十栋灰黑色的木石结构平房分列在泥泞的街道两侧,干草封顶的谷仓点缀在村庄边缘,咕咕的鸡、呱呱的鸭、汪汪的狗任性地在主干道上撒欢。

一副充满生活气息的乡村画卷徐徐拉开。

猎魔人们驻足观察半晌,最后决定由罗伊和艾登靠近村庄,其余伙计留在外面伺机而动,毕竟五六个全副武装的强壮变种人同时涌入村庄,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警惕。

两人顺着灰糊糊的石墙中央小道走去,不久,经过路边伞盖巨大的橡树时,不经意地一抬头,眼神豁然一凝。

见鬼!

浓密的林荫间居然悬吊着一具衣衫褴褛的森森白骨,他胸口绑着一副木牌,用北方通用文写就“勾结尼弗迦德的下场”。

风一吹,枝叶和白骨晃晃悠悠,空洞眼眶里回荡起轻微渗人的声响,彷佛在述说着死前的痛苦和不甘。

罗伊心下感叹了一遍南北对立的形势,跨过几坨随处可见的牲畜粪便,进入村口。

田里的农夫和倚着围栏的孩子们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穿着红裤衩的小男孩儿尖叫一声跑开,躺在院子藤椅上晒太阳的白发长老听到动静,杵着拐杖带领十几个村壮一溜烟地围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啥到肯特村来?”村长浑浊的目光紧盯着两名猎魔人背后的长剑,眉头因为沉思而深锁,又黑又重的眼袋青蛙一样凸出,但皱巴巴的老脸上隐隐浮现一丝奇怪的期待。

罗伊大大方方地展示了胸前的蛇派徽章,“我们是猎魔人。村长阁下,诸位,无需紧张,我们既不推销商品,也不讨要免费的吃喝,更不会向尼弗迦德通风报信,我们只想——”

“猎魔人?”村长下巴山羊胡一颤打断罗伊的话,老脸上的皱纹菊花般舒展,激动地一把握住他的手,“杀死了维吉玛吸血妖鸟和诺维格瑞的松鼠党疯子,满世界消灭各种害虫和怪物的专业人士?!”

“村长老爷,俺家需要猎魔人!”一个瘦巴巴的汉子插嘴道,“有飞龙兽每晚偷喝俺家母牛的奶水,把牛皮都吸肿了!”

更多的村民七嘴八舌叫嚣起来,一个胖妇人双手叉腰,瞪大一对牛眼抱怨,

“巧特河里有条银背甲鱼老是趁我洗衣服的时候偷走我的东西!”

“村东头磨坊主喜欢把橡果粉掺进面粉里,猎魔人能教会那糟老头什么叫诚信吗?!俺给你一个奥伦!”

“老鬼婆阿南每天晚上骑着扫把从天上飞过,吵得俺整宿失眠!”

“咳咳……安静!让我先说,坟丘草原那边——”

村长挥了挥手杖,有气无力地扯着嗓子吼了两句,但丝毫没能控制住村民的热情,自己的声音反倒被压了下去。

“诸位,听我说!”罗伊眉锋一蹙,换成往日他还有兴致听这群人胡诌一堆压根不存在的怪物,但今天不行!

他心念一动,灰色披风下修长挺拔的身体周围便有浓郁的血光一闪而逝,脚下的影子里隐隐有几条触须在游动。

气温诡异地骤降。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而出。

这群聒噪的乡野村夫立刻浑身一颤,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乖乖闭嘴。

艾登趁机站上村口的木桩,面目肃然地抬高嗓音,确保整个村子都能听到接下来的话,

“很抱歉,近来猎魔人的生意火爆,我们手头的工作已经积压到了下个月,实在没功夫接更多!”

“相反,我们此番前来给诸位一个挣钱的机会——我们在追踪一个人,他今天上午登陆巧特河岸,却在桦树林出口无故失踪,谁能提供线索协助我们找到他,自有丰厚的报酬奉上!”

艾登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在胸前舒展开,左右转动展示给大伙儿。

纸上画着一个光头、琥珀色竖瞳、左脸处有一道疤,表情阴沉的男人。

由女术士魔法描绘,栩栩如生,仿佛在冲人冷笑。

村民们审视片刻,相顾茫然,似乎从没见过这家伙。

“你倒是说说,什么报酬?!”

一个红脖子的年轻人好奇大喊。

“两百奥伦!”

“嘶——俺不识字,但俺不是傻子,休想骗俺!不是二十,五十?”

“两百!我们向诸神起誓,说到做到!”

围观群众的脸唰一下血红,吞咽唾沫、攥紧拳头、眼眶发红地喘起粗气,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

原本在屋子里偷偷观察的村民这下子再也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情,纷纷涌上街道,伸长脖子看向那张肖像。

有个女人跑得太急撞上木栅栏摔了个狗吃屎,鼻血横流,却只是用裙摆囫囵一擦,便死死盯紧那张画,好像盯着什么绝世珍宝,并且争先恐后地大喊,

“拿过来点!我看不清!”

这便是金钱难以抵抗的魔力,往往能以一种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最高效地达成目的。

同时,罗伊心头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向来都是他们从雇主手里接委托,现在却位置翻转,破天荒的头一回,猎魔人向一群普通人发布委托。

嗯,帮我们找人,给钱!

“我不认识这家伙,我从没见过他。”长老接过画卷端详片刻,颇为遗憾地摇头,“而且最近一周没有外人进村,两位恐怕来错了地方。”

“别着急回答,大家再仔细瞧瞧……”罗伊抬头,两道鬼魅的身影正在众人背后飞檐走壁,动作像狸猫一样敏捷隐蔽,挨家挨户从窗口钻进已经人去楼空的房子。

正是之前伺机而动的艾斯卡尔和柯恩,他们潜入房子寻找气味、魔法波动、地下室。

但凡有任何盖坦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们的侦查。

至于凯亚恩,守在村外防止知情者悄悄溜走。

罗伊清了清嗓子,开始为同伴争取时间,

“这家伙背着两把剑,脖子上挂着猫首徽章,并且身受重伤,只有猎魔人的独门秘方能治疗。他对诸位而言是个大麻烦,继续拖下去——你们愿意房子里突然多出一具尸体吗?”

“他是怎么受的伤?”一个矮个儿男人问,

“被强盗和土匪用刀剑刺伤。”

“这么说他是个好人?你们找他干嘛,和他是一伙儿的?”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含着大拇指神态天真地问,

“他对我们很重要。”罗伊含糊其辞,假意伸手往怀里一掏,从空间里取出一个鼓鼓胀胀的钱袋。

哗啦啦——

敞开的袋口露出一片金黄的动人光泽。

晃得村民们目眩神迷。

罗伊甚至慷慨地取出一枚送给那个小姑娘,后者用大门牙一咬,霎时间眉眼弯弯、手舞足蹈地转起圈来。

“每个人都看看这画,一个细节也别放过。谁能提供有效线索,立刻拿走它!”

罗伊环目四顾把众人脸上的狂热尽收眼底,霎时瞳孔收缩成一条缝,神色冷冽地泼冷水,

“但丑话说在前面,谁敢胡编乱造哄骗——我们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那种呼之欲出的强烈压迫感,加上前几年猎魔人闯下得赫赫凶名,瞬间让几个眼珠子骨碌碌转的村民打消了鬼主意。

接下来,画像在众人之间缓缓传递,而眼力毒辣的艾登目光炯炯地扫过一张张脸,谁撒谎谁诚恳一眼便知。

整整一小时后。

连续否决掉几个女人因为金钱中毒而产生的“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他”的幻觉后,两人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现在相信我了吧?”村长和身边村民看向猎魔人,哪怕拿不到这笔钱,他们也簇拥不散,“那家伙没来过村子。”

罗伊抬头,屋顶上飞驰的两道身影干脆利落地跳进玉米地,显然一无所获。

“肯特村附近有别的定居点吗?有没有巫医和猎人住在树林里?”艾登不甘心地问,

“方圆十里最近的村子在巧特河对岸。”村长捋着胡须话音一顿,“不过东北边庞大的坟丘草原里有一栋小木屋。一个理发医师住在里面……唔……现在是六月份,他应该在那儿!”

理发医师?

两名猎魔人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说谁最有可能救走盖坦,那么必定是一个精通医疗技术的人。

而兼任乡村医生的理发医师无疑是个值得怀疑的对象,住在坟丘附近,胆子也足够大。

“应该在那儿是什么意思?”艾登追问,

“高迪弗伊先生并非本地人,每年夏天才过来采摘草药。另外之前一直被这群兔崽子打岔,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村长忽而脸色一白,“最近一个月,坟丘那边突然多了几头掘墓饿鬼,见人就扑!高迪弗伊先生可能早就被吓跑了。”

罗伊心头祈祷线索别又断在这儿,态度变得耐心起来,

“仔细说说,怪物长什么样,从哪儿来的。”

“我最先发现那几头脏东西,”一个神情阴郁的大汉走出人群,心有余悸地说,“像是被剥掉浑身皮肤、遭过火灾的麻风病人,散发阵阵腐尸般的恶臭、长着漆黑的尖牙利爪,野兽一样四肢着地行动,叫声就像夜枭一样刺耳。我当时隔着几十米远远和它漆黑的眸子对了一眼,就发了一周噩梦。”

“幸好它们没追太远,它们一直守着坟丘,推倒墓碑、毁掉棺材、糟蹋我们已经安息的亲人!”大汉红了眼、心有余悸又愤怒地说,“说回来,这都是维赛基德将军手下士兵的失误,非把尼弗迦德间谍尸体挂在坟丘外面晾晒,说是以儆效尤,结果尸臭引来那群脏东西反倒害了我们!”

村民们不约而同点头,脸上的悲痛和害怕压过之前的狂热。

罗伊暗自点头。

肯特村一带是属于布鲁格的领土,而国王文斯拉夫鼎力支持辛特拉复国,自然为维赛基德将军的行动大开绿灯。

至于掘墓饿鬼,食尸鬼才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他们打定主意找到这个理发医师。

“两位大师认为高迪弗伊先生救走了画上的人?”

村长若有所思地问。

“没准呢?”罗伊和艾登冲着乖乖合作的村民们鞠了一躬,又取出五十奥伦递给村长,让他分给众人,“我们这就打算离开了,感谢诸位乡亲的解答,区区礼物不成敬意。”

“不,老头不要钱,我带你们去坟丘草原,但两位得除掉那几头畜牲……让我在墓碑前悼念悼念我那可怜的女儿……”老头子无视了身边一堆眼巴巴的村民,直接把钱袋丢给了猎魔人,并用拐杖尖戳了戳地,唾沫横飞地说,“相信我,那地方就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找到理发医师要花上不少时间,而我因为女儿的病,每年都要拜访他好几回,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罗伊和艾登相视一望,换成平时除掉食尸鬼的委托至少值二百。

但猎魔人偶尔也会发发善心吧,更重要的是他们得抓紧时间。

“那还等什么,带路吧!”

“太慢了!丢掉拐杖,我背你!”

第六章 墓中无人

夕阳西斜,傍晚的雾气笼罩住广阔的山谷。

猎魔人们和老村长抵达了坟丘草原,目之所及,一处处突起的坟包星罗棋布,覆满青苔和杂草,而有的墓碑只是一块光滑的石头,有的干脆是发黄腐朽的木头。

而入口处两米高的染血木桩上只剩下一根根孤零零的、从中间断开的绳索,原本悬挂的几具尸体被暴力地撕扯下来,四分五裂地散落在草地上。不只是身首分家,胸口、腹部和大腿上的血肉都被什么东西给剔了个干净,露出森森白骨。

“诸位大师,今天是不是太晚了呢?”村长达沃死死抓紧手杖,脸色发白地看了眼天边快要消逝的太阳,又转向满地狼藉的尸首。

他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居然选择在黄昏时分进入坟丘,这黑暗血腥的景象浇灭了他探望女儿的一腔热血,他轻声建议,“要不回村子住一晚,明早再来?万一这里不只躲着掘墓饿鬼,还有吸血妖、幽灵啥的鬼怪横行……咱们现在岂不是‘送货上门’?”

“虽然夜色会强化食尸鬼的战斗力,但请放心……”艾斯卡尔随意捡起脚边一块写着“天杀的尼国间谍”的木牌,下巴指了指前方检查尸体的罗伊,“看到这个银灰眼睛的家伙了吗?有他在这儿,就算是巨龙来袭也照杀不误。”

达沃暗自不以为然,这位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在四位猎魔人大师中资历最浅,身材最为“瘦弱”,只会虚张声势吓唬吓唬村民,大概应付一头水鬼都费劲,更别提巨龙。但艾斯卡尔这么一通吹嘘,他心头惧意不由大为缓解。

“很遗憾诸位,这回是欣赏不了巨龙的英姿了,”罗伊丢掉一根被啃得光秃秃的胳膊,信步走入雾气和黑暗笼罩中的埋骨之地,“只有三头食尸鬼在到处破坏坟墓。走吧,一起送它们上路。”

他拨开一枚银罐的瓶塞,摇了摇,顿时,一股腥臭扑鼻的气味溢出瓶口,随着夜风送进墓地深处,引诱着薄雾中蠢蠢欲动的怪物。

艾斯卡尔、艾登、凯亚恩同时一下拔出肩后银剑,把胆战心惊的老村长拱卫在中央,冲他露出白牙,

“达沃老头,理发医师的房子往哪边走?”

“先往西走,艾琳的坟墓也在那边,哎哟,几位这是干啥咧!”

“坐稳了,老伙计!”

三名猎魔人直接把达沃架得双脚离地,让他哭笑不得地享受了一把人力马车。

达沃身边景象飞一般倒退——墓园内部更加触目惊心,随处可见被暴力挖开的坟堆,那些挂着破布衣裳和几块碎肉的经年白骨被暴力刨了出来,缺胳膊少腿可怜兮兮地睡在草地上,表面齿痕清晰可见,就像被狗啃剩的骨头。

“说说那位高迪弗伊先生吧,多大年纪?长啥样?”左边抬着他大腿的红眼睛男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约摸四十来岁……”老人被转移了注意力,硬邦邦的肌肉软了下去,详细地描述起来,“一头灰发、身材瘦高、有一只贵族似的鹰钩鼻,爱穿一身缝着几十个药剂口袋的黑色皮夹克,一点也不像个乡下人,你们见过收税员吗?”

达沃深吸了口气,笑得眼角清晰浮现鱼尾纹,彷佛看到一位亲切的老友,

“他看起来就是那么的刻薄,但多接触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他本质上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如此无私又善良的人。你们知道吗,他替我的艾琳和贫穷的乡亲治病,只收取最基础的草药费。”

走在最前方的罗伊脚步一缓,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信奉某位仁慈的神明或者自然之道?”

艾登随手捡起一根火把,用伊格尼点燃,火光驱散了黑暗。

在他印象中只有离开神庙游历的祭司和德鲁伊才会完全不求回报地救治病人。

“不,不,他从没跟我聊过任何有关信仰的话题,他是个务实主义者。等等,现在往北走!”

“那他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身手敏捷、气质特殊?”

只有远超常人的速度才能不留痕迹地带走盖坦。

“我老胳膊老腿儿的又没和他切磋过跑步,哪里知道他有多快?”老人目光中射出一丝回忆之色,纳闷地说,“不过我每回带小艾琳拜访他,经常转个身就看不见他的人,当我费力找寻,他又总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蹦到我面前,就好像……在故意吓唬人。”

猎魔人们嘴角抽搐,心头怪怪的,理发医师这么恶趣味的吗?

“至于别的特点,首推他精湛的理发技艺和医术。”

被架起的老头子枯槁的手掌摸了摸鸡窝般的乱发,不无炫耀地说,

“这是去年他为我剪的发型……”

四名猎魔人仔细看了看村长阁下,喇叭花状的稀疏白发,配上小眼睛、尖嘴猴腮、以及饱经风霜的褶子脸,活似一只被拔了半边毛、在风中凌乱的白化大公鸡。

“厉害,简直量身定做,让你至少年轻了五岁!”艾斯卡尔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达沃橘皮似的老脸上容光焕发,这下彻底把食尸鬼的威胁抛在脑后,

“高迪弗伊的医术更加了不起。我的艾琳十岁的时候突然高烧不退,结果到布鲁格城里检查出了癌症……城里最出名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断定她活不过一年,我求遍了所有神庙,可没有神明垂怜我可怜的女儿,她越来越虚弱、消瘦。”

达沃回忆起不堪往事,老态龙钟的身体弥漫出深深的伤感。

“直到八年前那一天,我带她来到坟丘,打算挑选一处安息之所,却遇到了前来采摘曼德拉草的高迪弗伊先生。”

“这位理发医师慷慨无私地接手了艾琳的病情,每年夏天都要过来为她进行一系列的检查和治疗……我知道采药只是他的借口,为了不让我们羞愧和感激。”

“在他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下,艾琳黯淡无光的人生迎来转机,病情居然奇迹般稳定了下来,熬了一年又一年,活到了今年、十八岁!”老人动情地哽咽着,泪珠在浮肿的眼袋间闪烁,“可惜,延缓终究不等于治愈,上个月,艾琳的癌症进展到终末期、无法挽回的地步,她疼得吃不下饭,说不了话,甚至没见到救命恩人最后一面……”

一行滚烫而浑浊的老泪顺着村长的脸颊滑落,淋湿了猎魔人的手。

“我的艾琳,去陪她的母亲了。”

四位听众表情复杂地止步,放下了老人,种类繁多的疾病是凡人难以摆脱的梦魇。

可对猎魔人而言,自从他们熬过青草试炼以后,几乎再没生过病。

“艾琳下葬不久,可恶的食尸鬼就占据了坟丘,整整一个月,我这个没用的父亲都不敢来为她扫墓。”

达沃蹲下身体,从草丛中摘了一束清香扑鼻的茉莉花,揣进亚麻衬衣里,然后愤怒又自责地揉了揉涨红的脸颊,

“节哀伙计,请相信我们,马上你就能拜祭艾琳。”

艾斯卡尔安慰了一句便陷入沉思,绞尽脑汁,他也记不得北境有哪位著名医师叫做高迪弗伊。

须知九死一生的突变也难以攻克万病之王的癌症。

这位理发医师又是怎么为艾琳延续那么久的生命?

掌握如此神乎其神的医术,他绝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高迪弗伊医生肯定特别有钱吧,王公贵族会踏破他家的门槛!”

罗伊问,银灰色瞳孔中闪烁奇异的光彩。

“恰恰相反,他极为简朴节约,过着一种隐姓埋名的生活。他曾经这么跟我解释过,如果名气太大,他的时间都将被富人偷走。他是一位真正的济世为怀的医者。”

老人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突然一顿,瞪大眼睛,表情惊恐万分地看向不远处——

昏暗的雾气中有头水牛似的庞然大物匍匐在那儿,一双冷眸闪烁残忍的光芒,血盆大口里的两排尖牙锯子一样蠕动,“墓碑后面有东西!食尸鬼!”

咻!

轻微的破空声打断了老人的惊恐嘶吼。

前方的年轻猎魔人一抬手,整个人消逝无踪。

噗嗤!

箭矢入肉声。

墓碑后饿鬼似的丑陋脑袋好像被攻城锤撞中,瞬间炸成一团血雾。

唰——

弓身的猎魔人从远处半空中显形,冲着那具被巨力击飞的身体迅疾绝伦地一斩。

变化还没终止。

嗖——嗖——

连续两道弓弦震动声接踵而至。

老头根本反应不过来,眼角余光瞥到血光在左右两边爆绽。

噗通噗通!

他惊骇万分地转身,两头藏在墓碑后、之前完全不曾注意到的食尸鬼,脖子间血如泉涌,悄然变成冰冷的无头尸体。

哐当!

达沃右手一颤,拐杖滑落,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张大的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两个呼吸间,困扰肯特村整月的怪物就这么惨死当场,死前连一声咆哮都发不出来。

这种身手,强大到如同神魔。

……

“罗伊啊,二次突变对你的提升太夸张了吧?”凯亚恩赞叹了一句,艾登、艾斯卡尔深有同感地点头,“我刚才居然没有看清楚你的动作。”

火炬的光芒照出一身纤尘不染的皮甲。

消失的年轻人在不远处现身,站在阴森的坟墓和发亮的血泊间,气度优雅地用一块白布擦拭银剑上的血滴,就仿佛刚才不过抬脚踩死了几只蚂蚁。

“没办法,这就是天赋!强求不来!”

他打趣着,转向村长,“危险解决了,带路吧,去看望你的女儿。”

达沃艰难地点头,不知不觉间,这道并不强壮的身影在他眼中变得无限地高大起来。

……

没了食尸鬼作祟,夜色中的墓园变得异乎寻常地平静。

一行人又往西走了十分钟后,来到一处比寻常坟墓更加豪华的墓地前——摆放着一束枯萎的茉莉花,竖立的石碑打磨得异常光滑,呈方尖碑形,记录着几行文字——

肯特村的艾琳

我的最爱

1248.4.20——1266.6.26

老头蹲在墓碑前,取出怀中的茉莉花,献上,然后温柔地抚摸墓碑上的铭文,低声絮絮叨叨,

“艾琳,对不起,没用的老爹来晚了……幸好那群婊子养的怪物没有破坏你的安眠之所,否则以后我该怎么跟你死去的母亲交代?”

……

五分钟后。

哀悼完的老人深吸一口气,擦干净满脸泪痕,转身冲四名猎魔人挤出一抹感激的笑意,却没发现他们脸上的惊诧,

“抱歉,让几位大师看笑话了,我这就带你们去找高迪弗伊医师,再有十分钟就到地方了!如果能见到他,我发誓,尽全力帮你们说服他!”

“先别急,你没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吗?”

罗伊换目四顾,附近一处处坟包被暴力地挖开,沉睡了多年的死者遭到了食尸鬼的亵度,陈尸荒野,但偏偏有一个地方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啊?什么地方不对?”老人一脸茫然。

“附近一共十处坟墓,除了艾琳的墓地,其余九处全都遭到破坏。”艾登插嘴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食尸鬼会放过你女儿?偏偏错过她的安息之所。”

“啊……”达沃老脸一僵,握紧了手杖,“难道这不是老天保佑?这不是一种幸运?”

“不,不……”凯亚恩随意走到左边一处环形石冢间的大坑里,目光往石碑上一扫,“这位布兰达已经死了十年,尸体早已化作白骨,仍然被食尸鬼挖出来敲骨吸髓。”

“而你女儿,才死了一个月……唔、抱歉、我没有任何恶意……但毋庸置疑,她的尸体很新鲜,新鲜到足以令嗅觉敏锐的食尸鬼发狂。”

罗伊蹲在艾琳的墓地前,随手捧起一堆泥土,眉毛一挑,

“就像把一块鲜肉放一群饿得发疯得狼嘴前,它们永远没办法克服本能,对此视而不见。”

“你、你是什么意思?”

达沃心头咯噔一跳,苍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一种强烈的不祥感升腾而起,让他毛骨悚然,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女儿的尸体,恐怕已经不在坟墓里了。确切地说,食尸鬼入侵以前,她下葬后不久,就被人从地里挖出来,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空荡荡的坟墓,自然不会吸引食尸鬼的注意。”

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冻僵了老人全身血液。

第七章 惊人发现

“我的艾琳呢?多么无耻的、灭绝人性的王八蛋才会打扰她的安眠!?”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夜色中回荡,老达沃佝偻的背倚靠着墓碑前空荡荡的棺材侧板,至于里面原本的“住户”则下落不明。

艾登和三位同伴相视一望,心头都隐隐感觉艾琳尸体失踪之事跟下落不明的盖坦有某种联系,于是按捺住心头紧迫感,问,

“你在肯特村当了多年的村长,了解手下的村民,你该清楚谁最有可能带走她。”

“大师什么意思?”

老达沃抹了把泪,哭声一顿。

“这个世界很复杂,永远不缺乏内心阴暗的人,比如暗恋你的女儿却在她活着的时候求而不得的人,或者一些恋逝癖……他们都具备作案动机,偷偷挖走艾琳的尸体,用来满足自身变态的欲望。”

“不!这不可能!”

老达沃触电般身体一颤、摇头解释,

“艾琳是我眼里最美的女孩儿,和她母亲一样漂亮,可事实上她饱受癌症折磨,病态的身体瘦得皮包骨头,加上性格内向腼腆,乡亲们都不太愿意亲近她……至于你们口中的变态,我确定,肯特村不存在这种畜生!”

老头凝视着墓碑,字字心酸,深呼吸后说出一个令他心碎猜测,

“会不会是杀千刀的野兽挖走了她的尸体?”

“你要明白,被本能支配的动物不可能取出尸体后又重新掩埋棺材,还把现场处理得天衣无缝。这明显是人类为了掩饰真相故意为之。”

凯亚恩立刻否定,猩红瞳孔转动,

“所以,疑点最多的嫌疑犯只有一个——你口中济世为怀的理发医师,高迪弗伊先生!他带走病人的尸体,进行医学方面的研究、实验!”

猫派猎魔人忆及自己在神殿岛下的凄惨遭遇,以最大的恶意说出了冰冷的话语,

“也许这才是他收取的报酬——为了过去数年的辛苦治疗。”

“不!”

老达沃就像一头被刺猬扎到脚的老山羊,猛地撑着棺材站起身,冲凯亚恩瞪大眼睛,沟壑密布的老脸浮现一大片冷汗,

“他绝不会亵度死者!”

“艾琳活着的时候,他那么地喜欢她疼爱她,对她视如己出!绝对干不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这只是一个猜测,别激动……”罗伊左手五指勾勒出一个亚克席,老人瞳孔中闪过一个青色倒三角,激动的心情突然变得平静,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

罗伊续道,“其实除了高迪弗伊,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你确定艾琳已经死了?”

“你觉得她装死跟我这个父亲开玩笑?不!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完全没了呼吸和心跳,皮肤白得透明,身体冷得像冰棍。”

老达沃悲痛万分,

“乡亲们都见证了她最后那一面,确定了她的死亡,这么多双眼睛总不会统统产生幻觉吧。”

罗伊沉吟片刻,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有时候看上去的死亡并非真的死亡。

“那么走吧,到木屋里瞧瞧,我相信找到理发医师后,一切答案都将揭晓!”

……

满月从天空投下皎洁的月光。

远离人类聚集地的坟丘平原最西边,巨大的榕树下耸立着一处用圆木搭建的小破屋,老达沃大声呼唤了几遍高迪弗伊的名字,没有回应,便推开虚掩的木门,穿过从门框上垂落的发黄布帘。

猎魔人们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看着他熟练地点燃了墙上的油灯。

昏暗的光线照出一个拥挤又狭小的房间,几乎让人难以落脚。

温暖潮湿又复杂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往人鼻子里钻,而这些奇怪的气味主要来自于挂在四面墙壁上的成捆的草药和植物根茎。

槲寄生、百日红、长叶车前、鼠尾草……应有尽有。

相比于种类齐全的草药植物,屋内陈设却异常简单,一张灰扑扑的床,一副老掉牙的桌子,大部分地方都被炮制后的草药和一组组用于炼金的玻璃器皿、陶瓷罐子占据。

这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副由沙漏形火炉、蛛网状玻璃管、以及橡木桶联通而成的浸煮炉,比神殿岛实验室的那一副样式老旧一些,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看起来,那位理发医师对炼金的狂热程度并不逊色于卡尔克斯坦。

可惜他此刻并不在这儿。

“抱歉,诸位大师,这一次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老达沃失望又苦涩地说着,心头却松了口气,医师今年夏天应该没来坟丘平原,那说明带走艾琳尸体的另有其人。

自己最信任的人没有玩弄自己。

猎魔人却不那么认为,凯亚恩走到橡木桶前,随手取过桌子上的量杯往桶底一舀,抬起出一杯透明的溶液,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风干的曼德拉草、面粉糊、颠茄、第五元素……酿成一杯上等的曼德拉蒸馏酒。”

他顾晃动量杯,欣赏杯中一圈圈荡漾的漩涡,脸带赞叹,

“炼金技术相当高明,酿造时间不超过一周。”

艾登走到另一边熄灭的火炉前,伸手探去,取出了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漆黑煤块,入手处尤有余温,

“炉子今天之内用过。”

“所以你说错了,高迪弗伊不久前来过房间,只是刚离开不久,他有作案的嫌疑。”

……

四名猎魔人当着心情如同过山车般起伏的老达沃的面,把整个房间掘地三尺地搜索了一遍。

很快,几样东西摆到老头面前——

一枚茉莉花形状的铁制发卡,一枚带血徽章——银白猫首在龇牙咧嘴地咆哮。

以及四个用过的玻璃杯。

老达沃颤颤巍巍地接过发卡,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脸色变得铁青,“艾琳的东西为什么在这儿?”

“这说明我的推断没错。”罗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理发医师早就从坟墓里挖出你女儿的尸体,带到这间房子里,无意中落下了发卡,不过目前又把她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而且不只是艾琳。”他语气一顿,摩挲掌心那枚猫首徽章,“这上面的血滴带着多种魔药的味道,很新鲜,不超过一天。毫无疑问,咱们的老伙计盖坦也被他带走了,就在今天上午!”

一瞬间,猎魔人们表情振奋,一番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终究是抓住了盖坦的跟脚!

而罗伊因为兴奋而脸颊发红。

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村长达沃描述中善良、有趣、医术高超却不求名利,穿着打扮像个收税员的理发医师,正是自己记忆之中隐姓埋名于乡下的——

爱米尔·雷吉斯!

未来杰洛特寻女小分队的中流砥柱!

一头年龄超过四百二十岁的高阶吸血鬼!

高阶吸血鬼能化身蝙蝠、卷住盖坦飞走,所以当初他们没能在桦木林出口发现任何痕迹。

此外,高吸极其擅长隐蔽自身的气息和魔法波动,几年前罗伊在艾尔兰德的时候就因此吃过大亏!

只有高阶吸血鬼,才能制造出盖坦凭空消失的假象!

罗伊心潮起伏,灵感疯狂涌动。

但雷吉斯为什么要带走一个重伤垂死的猫派猎魔人?

如果是出于善心要救盖坦一命,为什么不把他安置在这间全是草药的工作室内?

“不,不是一个!”艾登和身边的艾斯卡尔共同举起了四只玻璃杯,油灯下,杯身反射出神秘又危险的光泽,猎魔人感官中浮升出四条色泽迥异的绸带,

“这四只杯子不久前被使用过,用来痛饮曼德拉蒸馏酒,上面的气息各异!”

“大师,您就直说吧。”老达沃已经被震惊得麻木了。

“你不明白?理发医师还有三位同伴!”

老达沃不明所以。

罗伊却心头咯噔一跳,雷吉斯的同伴,也是高阶吸血鬼?

四位高吸齐聚一堂,力量足以毁灭一座城市!

他们究竟想干嘛?

难道达沃的女儿的艾琳,猫派猎魔人盖坦,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共同点,值得这群强大的异类特别关注!?

罗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掺和进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里,但无论如何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确切答案,毕竟他与高吸这个群体的交流很少。

“大师们,跟我一起留下来吧,等高迪弗伊回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为什么他要做出这么禽兽不如的行为!”

“当然,事已至此我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力!”

老人双手合拢在胸前,一咬牙,诚恳地说,“我把我毕生积蓄,三百奥伦,都留给诸位,作为委托的报酬!”

可怜的老达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什么样可怕的存在。

“报酬的事先不提,我们也有一笔账要跟医师好好算算。但死守在这儿,绝对等不到他。”

罗伊定了定神。

高吸的感知何其敏锐,大概率已经发现家里有四个全副武装的猎魔人严阵以待,他们怎么可能再回来自投罗网?

“这附近,高迪弗伊还有别的住处吗?”

达沃苍老的脸颊青一阵,白一阵,良久后摇头一叹,

“他从没跟我提到自己的过去,或者坟丘平原以外的信息。”

这不出罗伊所料,他沉吟着,银灰色瞳孔突然深深看向老人,

“我有一个办法能找到艾琳的下落。但你得受点苦,出一趟‘远门’,你愿意吗?”

老人被猎魔人亮度惊人的目光吓了一跳,随即双手捏紧拐杖,扬起下巴,松弛的脸颊皮肤泛起异样的红光,

“只要能找回我女儿,让她入土为安——我愿意豁出这条老命!但我想先问问,诸位要带我去哪儿?”

“没那么严重,要不了你的命……”罗伊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点头,都默契地猜到罗伊的办法,看着他取出一枚千里镜水晶,轻柔摩挲,魔力灵光迸射而出开始构造出一张水蓝色光幕,

“我马上联系一位女术士,开启传送门送你到诺维格瑞寻找卜梦者可林·提丽女士。然后你要百分百地配合她,在梦境中寻找答案。”

盖坦只留下这么一枚猫派徽章,用来梦境占卜远远不够。

但同样被雷吉斯带走的艾琳,却有这么一位血脉相连的老父亲,以及陪葬的心爱的茉莉花发卡。

这足以精准地确定她们的位置!

第八章 芬·卡恩

一间古老而华丽的墓室。

两具纤尘不染的大理石棺躺在中央,底部连续不断地磕碰地板、发出压抑如闷雷般的响动。

浓郁的魔力从石棺缝隙中溢出,有若实质般化作漩涡,将周围的空间切割成破碎的镜面,遍布纵横交错的褶皱。

突然间,东侧黑暗甬道中吹来阵阵阴风,拂过四面墙上悬挂的火把,呜咽风声中,火光鬼魅地闪烁了两下,墓室右墙上,一片片精心雕琢的橡树、藤蔓和绿叶花纹随之颤动。

这些花纹精美绝伦且充满奇妙的质感,似乎随时会活化成真实的花草、植物,花枝招展地吐露芬芳,大煞风景的是,太过久远的时间破坏了它的完整度,蛛网、一道道裂缝、野耗子打的洞将墙壁分割成无数块。

而在另一侧墙上投射出四道并肩而立的漆黑身影。

最右边一道瘦瘦高高,长过膝盖的双手扣住胸前的背包带,苍白的脸上镶嵌着硕大的鹰钩鼻、眼眶很深,薄嘴唇,姿态有些像锱铢必较的收税员,

在它左边那位一身黑色皮衣,双手环胸,刻板地挺直背脊、五官刀削斧凿一般,带着一丝贵族式的阴冷倨傲,扬起下巴打量两具石棺,眸光转动间,周身散发出一股孤高的气质,组成他影子的黑暗,宛如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巨大蝙蝠,扭曲挣扎、贪婪低吼、快要破墙而出。

剩余两人贴得很近,一人穿着极为大胆的暗红色敞胸荷边短裙,带着一双轻薄顺滑的黑色蕾丝手套,双手叉腰地显露出满月一样惊心动魄的妖娆曲线,加上猩红的嘴唇、微翘的鼻尖、上扬的细长凤眸,妩媚动人。

另一位穿着无袖的长礼服裙,双手交扣在小腹前,姿态端庄,胸前项链上的宝石大得足以让任何一位女术士叹为观止,五官柔和,气质优雅高贵之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能让所有国家的公主、王后自惭形秽。

火光一晃,扫过她春葱般纤细修长的十根手指,每个指尖都显露出一道让人心疼的十字型伤疤,殷红的血液在其中砰砰鼓动。

“凌晨过后,一月之期将满,蜕变即将完成。”

黑衣男突然转向气质高贵的女士,磁性的嗓音在墓室中回荡,充满不容置疑的味道,

“接下来的一年,你负责教导她新世界的规矩和道理,别让她肆意发泄本能,沦为放山派或笼养派的幼稚的疯子。但也不必苛求她‘滴酒不沾’,没看尽世间美好,又如何忍受寂寞?”

高贵的女人屈膝颔首。

另一边的“收税员”目光转向左侧的棺材,虚弱又有些暴躁地插话,

“这个新人呢?我们严格遵守族群的铁律,在他身上耗费了大量精血,甚至投入了一个宝贵的名额,应该把他留在迦蓝沙部族。”

“果然贪杯误事,你忘了吗?几年前,维克瓦罗那位长者的下属死在北方,尸骨无存,但他死前把银质灼烧的痛楚传递了回去,长者断定凶手必为猎魔人。现在,轮到猎魔人还债了。”

“你不愿意?如果非要留下他,”孤高男人转向另一个棺材,“你打算把这只‘小绵羊’送入狮子群?”

“收税员”沉默半晌,服从地点头。

红裙女人安慰地环住他的胳膊。

“一个月后,当他‘成熟’之际,我会亲自领他去南边觐见那位阁下,迎接属于他的命运。”

男人说完,忽然一转头,瞳孔化作漆黑深渊,凝视虚空中的窥探者。

唰——

一阵诡异的天旋地转之中,须发霜白的老达沃闷哼一声从梦境中惊醒,当他再度睁眼,便从古老的墓室进入一间温暖的弥漫着怡人熏香的卧室。

他握住掌心的茉莉花发卡,从沙发上支撑起身体,四下环顾。

成熟美艳的可林·提丽女士正把怀中织了一半的毛衣放进铁盒里,冲他微微一笑。

劲风扑面。

艾登匆忙凑到老人眼前,急切地抓住了他枯槁的手,一双红褐色的竖瞳充满期待。

“大师,我不负众望看到了艾琳、还有你们要找的人,都躺在棺材里,高迪弗伊医生和另外三个奇怪的家伙聚在一起聊天,提到了……提到了——”

老达沃的语气从激动迅速转变为支支吾吾。

四人说过的话语,他们出众的外貌和气质,霎时间模糊起来。

最后那双缭绕着黑色火焰的眸子,精准地抹去他脑海中的相关记忆。

一个呼吸,老达沃就只记得梦里的那间古老的墓室,以及两具棺材。

“棺材,不是给死人住的?”艾登消瘦的脸颊失去了血色,神情黯然,“这么说盖坦还是没挺过去?!”

罗伊和珊瑚从艾登背后走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情况尚不明确,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高阶吸血鬼没理由带走两个死人。

他转向神态迷茫的老人,

“最关键的是他们俩的位置,你看到了吗?”

老达沃揉着太阳穴低声重复,

“古老的墓室,大理石棺材、树叶和藤蔓的花纹……”

老人眼睛一亮,激动地大喊,

“我知道了!不是坟丘草原,是更西北边的古代精灵的埋骨之地——芬·卡恩!”

“还等什么?丽塔女士,开启传送门,我们去找人!”

艾登猛地一挥拳头,

“伙计,在此之前,我有些话提醒你。”罗伊的表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刚才,我体内的血脉异常躁动,给出了强烈的警示和大量未来的幻象。”

“芬·卡恩墓室里的家伙并非表面看上去的理发医师和三位普通人那么简单,他们极其危险。”

艾登眼皮一跳。

“其中至少有一位高阶吸血鬼,甚至可能四个都是!”

“做好战斗准备!当然——”罗伊话音一转,又想到了雷吉斯改邪归正的善良秉性,“最好能用和平的手段解决分歧!”

……

三个小时前。

夜幕下的桦树林。

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组成长龙,撕破黑暗,在密林中飞快游弋。

“兰伯特阁下,特莉丝顾问,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

一名身材魁梧,腰佩长剑,穿着银白甲胄,胸前纹有白蔷薇徽章的年轻骑士转身打量周围一百多位提着火把的士兵,略微不满地说,

“整个下午,大家把树林搜了个底朝天,除了那堆瓶瓶罐罐,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瞧见。我怀疑这些线索都是他在故布疑阵,我建议往前搜索。”

“洛林阁下的话很有道理!弟兄们委实辛苦,我们回去肯定会跟陛下请功!”兰伯特勉强笑了笑,瞥了眼身边的红发女术士特莉丝,却见她抿了抿嘴唇,隐蔽地摇头——

罗伊那边仍旧没有消息传来。

兰伯特深吸一口气,自己提前精心布置一通,把弗王派出的追兵糊弄在树林里这么长时间,也算是仁至义尽。

“洛林骑士,看到没,那是什么玩意儿!”兰伯特突然大步走到桦木林出口路牌西边,俯身从土里掏出一枚猫派徽章,满脸惊喜地展示给周围的士兵。

一张张疲倦不堪的脸庞重新变得神采奕奕。

“刺客往西北方逃了!”

兰伯特高声疾呼,眼珠子骨碌碌转。

罗伊五人去了东边肯特村,所以绝对不能让追兵去添堵。

“弟兄们跟我来,抓住刺客,向陛下领赏!”

夜色下的长龙咆哮着冲进深沉的黑暗。

第九章 群魔夜宴(1)

满月高悬天际。

坟丘草原西北。

澄澈月光照出盘踞在阴影里的一座破败宫殿。

倒塌的横梁、断裂的立柱、野草、古橡树和烂漫的花丛覆盖地面以上的空间,形成一片绿意盎然的壮观废墟。

而废墟正前方浓阴掩埋中,一条倾斜向下的石梯后露出一口地穴,被夜风一吹,传出幽幽回响,犹如黑暗中磨牙吮血的野兽。

“伙计们,听到没?那是什么鬼声音?眼下又是坟丘,又是墓地的难不成——”

不远山坡上洋甘菊丛里,一个提着火把全副武装的消瘦士兵不禁心惊胆战嘟哝起来。

旁边魁梧大汉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安静点,蠢货,别他妈自己吓自己!照我说要么是野猫,要么是老鼠!”

领头的兰伯特听着背后的嚷嚷声,无奈揉了揉脸。

他实在没想到之前随手指个方向,居然能找到一个古代精灵墓穴。

瞎猫碰到死耗子!

希望盖坦那倒霉鬼不在里面!

“你、还有你,整理武器装备、带好反魔法炸弹,领四个小队的兄弟,准备出发!”

洛林骑士手中长剑连续轻点,迫不及待地朝簇拥在身边的士兵发号施令,

“留二十人守在墓外,防止刺客逃走!”

“别急着进去!”

兰伯特大声喝止,琥珀竖瞳一扫在场众人,语气凝重、脸颊板得像扑克,

“洛林大人,各位兄弟,根据本人的经验,这种存在了几百年的墓室里遍布机关陷阱,而且建筑结构极不稳定,这么多人一拥而入很可能导致天花板和地面塌陷,造成人员伤亡!此外,精灵古墓中必有妖灵,看这规模绝不止一头!大家见过妖灵吗?那东西刀枪不入,爪如钢锥,还能发出让人耳膜破裂、大脑震荡的嚎叫!”

“要是中了招,就算侥幸活下来,后半生也完蛋了,吃喝拉撒都得赖在床上,眼歪嘴斜流口水,像个瘫痪的低能儿一样遭到父母妻儿的嫌弃厌恶,相信我,那才叫生不如死!”

士兵们被兰伯特一通吓唬,顿时惴惴不安起来,隐隐有一部分目光闪烁打起了退堂鼓。他们本是不久前遭逢战乱的索登人,深知小命要紧,这次只打算装模作样地追赶刺客。

兰伯特见状深感平日和丹大师的胡扯交流没有白费。

“唯有猎魔人的银剑和术士的魔法才是其克星!保险起见,大家留在在外面,我和特莉丝顾问进去一探究竟!”

“这次行动前陛下给了死命令,务必抓回那个罪大恶极的通缉犯,否则泰莫利亚颜面何存?兄弟们早就做好准备为国捐躯!”白蔷薇骑士团的洛林双手杵着剑,英气勃勃的脸像大理石一样坚定,他无视了下属们惨白的面色,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地说,

“何况刺客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更危险,多点人进去才好互相照应!咱们就来个折中的策略,我、两位,再带上二十个伙计——”

“柱子后面有东西在跳来跳去!”一个带着铁皮头盔的士兵突然大吼,“幽灵!是幽灵!”

唰唰——

一群人匆忙地拔出了亮晃晃的剑刃,瞪大眼睛,紧张地转身环顾,宛如一枚枚失控的陀螺。

“你握的是剑还是仙人掌,抖什么劲儿?这么多兄弟在,区区幽灵何足挂齿!”

骑士把身边的瘦竹竿儿骂了个狗血淋头,话锋一转,

“继续说,它在哪儿呢?”

“那边,它飞到那块三角形的石头后了!”

“它长什么样,有几个?”

兰伯特问。

“我只看到一对发光的眼睛!”

发光的眼睛?

猎魔人心头一沉,和特莉丝交换了个眼神,两人想着若果是盖坦,就来一记法术蒙蔽众人的视线,悄悄带走那家伙!

“走,逮住那装神弄鬼的杂种!”

骑士长剑一指,兰伯特左手飞快地勾勒出昆恩法印、金光乍现,女术士绷直十指,三枚水蓝色的魔法灵盾绕着身周缓缓旋转。

众人小心翼翼朝着那片废墟走去,但路走到一大半,夜里传来微弱的吱吱声,一道黑影从石头后蹿出,凶恶地扑向众人,被眼疾手快的兰伯特一剑刺穿,像烤鱼一样插在剑尖上。

月光一照,一头遍体覆盖黑色软毛,扑棱着膜状双翅、圆脑袋拳头大小、摇着两只大耳朵,憨态可掬的生物映入眼帘。

士兵们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看吧,你这个胆小鬼!”洛林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把蝙蝠看成怪物,叫弟兄们虚惊一场!罚你回去扫一个月厕所!”

“有点不对劲。”

兰伯特却神色肃然地打量剑上的猎物——瞳孔红得像血,凿子一样的门齿和剃刀一样的上犬齿露在翻转的嘴唇外,闪烁寒光。那怕被银剑穿了个透心凉,它还在奋力挣扎,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他从没见过这种蝙蝠。

吱吱——

毫无征兆,猎魔人脖子间的狼派吊坠突然嗡嗡震动起来,铺天盖地的尖叫和煽动翅膀的噗噗声同时爆发!

“大家小心!”

兰伯特只来得及喊了一嘴,数不尽的红眼蝙蝠从废墟中扑出,劈头盖脸地罩住两路人马。

犹如一片氤氲着猩红闪电的滚滚乌云。

刹那间,五个猝不及防的士兵被扑中变成滚地葫芦。

其中一个倒霉鬼遭蝙蝠钻进嘴里,连哀嚎声都发不出,原地捂着下巴,羊癫疯发作般翻白眼、痉挛。

唰——

兰伯特手中剑当胸挥出一道银光,三头被一剑劈成两半,落地扑棱了几下,倒在血泊里没了动静。

他又猛地五指勾勒向左推出淡蓝法印,击落一片撕咬特莉丝魔力护盾的蝙蝠。

士兵们可没有猎魔人的好身手,只能左手火把右手钢剑疯狂乱舞,但在来势汹汹的蝠群前完全不够看,挡开一片,立刻有更多补充上来。

好几个士兵抵挡不及,缺乏盔甲保护的脖子、脸颊遭到毒牙撕咬,鲜血横流间晃悠了两下,脸色诡异地发青,浑身精力诡异地飞快从体内流逝,握剑的手变得绵软无力。

轰隆!

猎魔人保护下的女术士终于念完咒语,挥舞的双手射出一道道赤红的火焰,条条火龙呼啸着照亮了夜空,卷住一大片乌泱泱的嗜血恶兽,烤肉般的滋滋声中,上百具着火的尸体如雨点般落下。

受此重创、蝠群吱吱尖叫着,暂时飞离了众人头顶,飞进废墟嶙峋的怪石和高大的古树后,徘徊不散。

但一双双嗜血的猩红双眸仍然在黑暗中闪烁,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全体都有,带上伤员,收缩方阵,退向墓穴!”

洛林骑士狼狈地擦去脸上的血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一边朝石梯迈去。

“这不是普通的蝙蝠,这是魔法生物!有强大的东西在警告我们,大概率是墓室里的‘原住户’!何况兄弟们中毒受伤急需医治,我建议立刻撤离这片废墟!”兰伯特却提出相反的建议,

“这么说我们来对了地方,他们没准是刺客的同党!”

“弟兄们,泰莫利亚的士兵没有懦夫,绝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跟我走!”

洛林神色凶狠地咆哮,但他话刚过完,却惊讶地发现,身边骤然泛起一阵磅礴的雾气。

这雾气活物一般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一个呼吸间,便彻底笼罩住周围的环境,洛林目之所及,尽是黑茫茫的雾气,火光无法穿透它。

近在咫尺的同伴们则下落不明。

“克劳泽、拉尔夫……兰伯特大师,听得到我说话吗……回答我啊!”

洛林握紧钢剑大声疾呼,但没有丝毫回应。

他既惊又怒地冲向左边,但跑了得有五分钟,别说同伴,连鬼影也没有看到。

只有缭绕不散的浓雾,化作一双双阴冷的鬼手,抚摸着、压迫着,消磨着他的意志。

“出来吧!”白蔷薇的骑士放弃了徒劳的奔跑,迅速扫视四周,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玩弄可笑杂耍的懦夫,我知道你藏在里面!动作快点,不然我在你身上戳个透明窟窿!”

“你在叫我?”

一个女声从他身后的雾气中传来,充满磁性,带着一丝性感的鼻音,又彷佛蕴含魔力,让人莫名地身体发热,心中猫抓一样升起强烈期待,迫切想看清楚她的脸。

洛林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僵硬的身体,随后呼吸一滞。

肤白如雪、红发如火、婀娜多姿的美艳女人映入眼帘,正朝他盈盈微笑着,款款勾动手臂。

浓雾和深沉的夜色,仆人一般温驯地跪拜在她脚下。

她如同一位主宰黑夜的女王。

鲜血般的柔软唇瓣,俏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眸……有如不停旋转的黑洞,吸走了骑士所有抵抗和意志,他神情痴迷地走了过去。

……

墓室之中的黑暗里,响起一席隐秘的对话。

“打听清楚了……那群人是弗尔泰斯特手下的追兵,也就是这位新人留下的麻烦。”

“蜕变即将完成,绝不能受到任何打扰,都吓唬吓唬、洗掉记忆后赶走吧。”

“但猎魔人和女术士有些棘手,夜之女王,派你的姐妹们去好好款待款待。如果他俩冥顽不灵,那就……处理掉吧。”

“如你所愿,狄拉夫。”

……

第十章 群魔夜宴(2)

浓雾之中。

兰伯特看见了她。

一头浓密深色长发斗篷一样披在后背,苍白精致的五官沉静如水,漆黑一片的眼眸犹如夜空星辰。

她不着寸缕,雾气化作轻纱半掩窈窕的身躯,散发一种若隐若现的致命诱惑,用任何溢美之词来赞颂这份美貌都不为过。

但她垂落在两腰的十指指尖上,偏偏惊悚地冒出钢锥般的黑色指甲,轻而易举便能划开人类脆弱的皮肉。

同时也表明了她的真实身份,吸血鬼女,或者吸血女妖。

这个群体擅长幻化出人类的美貌,蛊惑年轻男子,从其体内吸食鲜血充饥,并且掌握着破胆尖啸、召唤蝙蝠、隐形和瞬移等危险能力。

但相比于近亲、喜欢将猎物大卸八块的吸血魔,她们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理智,手下的杀戮更加优雅温柔——

通常不去滥杀无辜,而是选中一个“爱人”来持续吸食,让他在临死前享尽温柔,当然如果爱人足够强壮,这场“爱情”会持续很久。

兰伯特不喜欢自讨没趣地对这种危险等级拉满的“怪物”出手,除非出于自保。

他深吸一口气,将精神投注到胸前炼金口袋里的月之尘炸弹里,步履轻柔又矫健地靠近了她,在五米以外站定。

雾气里的年轻女人眼神直勾勾,苍白的脸上充满渴望,粉红的舌头舔着嘴唇,那股浑然天成的魅惑几乎让人难以自持。

“女士,这完全是个误会。我无意闯入你的领地打扰你度假。如果冒犯到你,容我说一声抱歉。另外,你该听说过,猎魔人的鲜血蕴含着多种致命的魔药成分,并不‘美味’,喝一口,至少折寿十年。”

猎魔人抚胸向她微微鞠躬,一本正经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

女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置可否。

“开诚布公吧,只要你解除这雾气,我立刻带走那群聒噪的伙计,并且保证永远不会再回到这座宫殿来打扰你,我以狼派的荣誉起誓。”

兰伯特展示了狼头徽章,

女人仍然不作声。

“女士,趁着现在尚未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友好地分开吧!那群士兵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可怜虫,体内鲜血只是烂大街的货色,不值得你大开杀戒。”

女人点头,却又歪着脑袋看向一边,就好像在打量迷雾之中的一头瑟瑟发抖的猎物,俏脸咧开一抹灿烂又恐怖的弧度,唇角两枚尖牙闪闪发光,

“你在看谁?白蔷薇的骑士,那个狂妄自大的傻子?”

女人缓缓摇头。

“女术士?”

她迅速点头,动作干脆有力。

“她要是出了任何意外,我没办法跟兄弟交代。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能高抬贵手一回?”

“何况,你知道她背后站着的是谁!?”

女人嘴角上扬,漆黑瞳孔射出不屑的光芒,嘴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

一阵深深的无奈漫出兰伯特的臭脸,他豁然握紧了炼金炸弹,

“那我只能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咔嚓!”

椭圆的月之尘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地爆出一团灰色尘云。

但女人修长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跳到侧面,完美避开炼金炸弹,后背像大猫般拱起,纤薄红唇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针一样的牙齿,冲着对面厉声嘶吼。

声浪涤荡夜空,化作无形的重锤当胸砸中猎魔人,却只击碎一层漆黑的赫里欧法印便消泯为无。

兰伯特全然不受影响地向前大跳,身在半空吐掉一枚软木塞,脸部霎时浮现一大片扭曲的黑色血管。

高举过头顶的银剑反射出剧毒剑油的辉光,呼啸着撕碎空气,若流星般劈落!

剑锋所向。

美貌惊人的女人赫然已经变形为一头巨大的蝙蝠,背着一对薄膜翅膀,一双寒光闪闪的钢爪盾牌般交错在身前。

砰!

金铁交击,刺耳爆鸣,大片耀目火花瀑布般飞洒。

足以将野兽斩做两半的一剑,只在利爪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剑油刺痛了她!

人形蝙蝠嘶嘶鸣叫着,漆黑双翅无声无息地扇动,风筝般飞上半空浓雾之后,又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骤然落下,扑向兰伯特的脖子。

兰伯特拧身旋斩,剑与爪再次碰撞。

这次,飞走的大蝙蝠身形彻底透明消散,融入迷雾之中。

猎魔人的幽幽冷眸难以捕捉半缕身形。

但他镇定自若地结出亚登法印,束缚法阵自脚下升腾,紫光笼罩五米方圆的土地。

他一手斜握长剑,弓步站在法阵中央,闭目聆听、感受。

雕像般冷静。

呼呼——

劲风飞扬。

嗡嗡——

吊坠轻颤。

一双鬼爪突兀地在紫光中显形,弩箭般击向兰伯特毫无防备的身后。

他未卜先知般先一步举起左手,五指勾勒。

二次突变后的昆恩编织成金光铠甲,及时挡住了攻击。

啵!

金光破碎,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将人形蝙蝠崩开,一枚月之尘随着它失衡抛飞的身体爆炸。

炼金粉尘弥漫!

大量电弧在覆体黑毛间闪烁不息,它失去了特殊能力,仍旧悍然扑来!

双方战做一团。

以超出常人目力极限的速度兔起鹘落、围绕着对方转圈、追逐,剑光和爪刃冷光纵横交错,将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其间金、紫光芒不断凝固又幻灭。

短短一分钟,汗水浸湿兰伯特脸颊,而人形蝙蝠漆黑的身体遍布剑油灼烧的狭长血口,眼中杀意凛然。

它再度飞扑,脑后突然浮现的长发蹁跹飞舞,活像一只蝴蝶。

兰伯特结出一记迎面阿尔德将它击退,双手握剑横于胸前,大步前踏,剑尖戳破空气,向前突刺,蝙蝠尖叫着拍出翅膀。

却不料刺剑及胸的一瞬突然微弱地偏转角度,穿过翅膀,划过它的脸。

噗嗤!

一片血线泼洒到半空。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兰伯特贴地打了几个滚,一起身,左脸破开一条发丝般纤细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而人形蝙蝠更加悲惨,豪猪一样丑陋的鼻子不翼而飞,半张脸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猩红的肉芽蠕动、粘合。

但致命的剑油在豁口里大肆破坏,烧得它白烟滚滚,蝙蝠之躯摇摇欲坠间恢复人形。

面目全非的女人一双漆黑双眸怨毒看向兰伯特,蓦地凄声尖叫,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穿透了赫里欧法印,灼痛了他的呼吸。

但他毫不停歇发动最终攻势,冲向她虚晃一剑。

重伤的女人挥爪格挡,正中兰伯特下怀,他趁机从她腋下绕到身后,扭动腰部、脊椎,挥出强而有力的一剑。

利剑甩出一片鲜血,一条利爪抛飞!

女人一声悲鸣,转身拍击,后者如影随形,先一步便转身,对准另一只胳膊,再次挥剑。

喷血的手臂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失去双臂的女人后背涌来一股巨力,如遭雷击般迎面倒下,脸颊埋进泥土里。

同时,一道光滑剑刃横在她脖子上,冷得冻结灵魂。

“之前我怎么说来着?不听猎魔人言啊——”兰伯特左脚踩着她光滑若丝绸、骨肉均匀的背部,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居高临下地宣布,“但仁慈的本人通常会给漂亮女人第二个机会,立刻驱散迷雾,我,放你一马。”

女妖发出一连串唔唔声,在他脚下挣扎。

“真是个温柔的好男人呢!”

身后传来赞叹,然后是三道轻柔的脚步声,兰伯特闻到浓郁的紫罗兰和玫瑰中调的香水气味,以及多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一转身,他看到一个堪称性感尤物的红裙女人,一个瘦瘦高高、长着贵族式鹰钩鼻、像是收税员的中年男子。

他们俩不高不壮,甚至没有吸血女妖骇人利爪。

却让兰伯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众所周知,越高级越强大的吸血鬼,外表越接近人类。

这两位比吸血女妖更像人,那么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

“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是被邪神诅咒?随便指个方向,居然等着好几头高吸?”

兰伯特心头苦涩难耐,但感受到炼金口袋里那罐特殊煎药又多了一分底气,目光转向两人中央。

女术士特莉丝表情呆滞地站在那儿,精致的五官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失去灵魂的瓷娃娃。

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但至少外表看不出一点伤,人也还活着,那么就有得谈。

“猎魔人阁下,万分感谢你对我的好姐妹手下留情,在没有酿成苦果之前,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甜美如蜜,魅惑如夜的嗓音中。

女人牵起特莉丝的柔荑,朝他盈盈一笑,发出了邀请。

第十一章 群魔夜宴(3)

夜风呼啸,浓雾在黑暗中蠕动。

兰伯特收回踏在吸血女妖背后的脚,但长剑仍旧架在她脖子上,手腕一抖便能削掉一颗美人头。

虽然他并不认为能用一头附庸威胁她的主人。

“两位,出于基本的礼仪,在发出邀请之前难道不该自我介绍一番?比如本人,狼学派兰伯特,来自猎魔人兄弟会。”

那对男女听到话中闻所未闻的组织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坦然一笑,

“她是娜塔妮丝,一家老字号酒馆的经营者,你剑下淘气女孩儿的姐妹,同时也是世上最美的女人。”男人花白眉毛下的黑色眼睛看向女人,毫不掩饰其中爱慕之意,女人还以温柔凝视。

“经营一家酒馆的高阶吸血鬼,姿容如此出众的美人……”兰伯特恍然道,罗伊跟他提过这事,“据我所知,只有维吉玛夜女王之家的老板娘。”

红裙女人含笑屈膝朝他行了个淑女礼,温顺地站在一边。

“阁下见识不错,还懂礼貌,不像别的猎魔人一见面就叫我们吸血怪胎、披着人皮的蝙蝠,我开始欣赏你了。”

“至于我,没什么好遮掩的,爱米尔·雷吉斯·高迪弗伊……”

他拍了拍黑色长袍上的亚麻口袋,清新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来自于迪林根,常年混迹乡下的理发医师。实不相瞒,芬·卡恩,这片精灵墓地最近一百多以来都处于我和同伴们的看管之中。换成一年前,我会敞开大门欢迎阁下光临,邀你品尝新酿的曼德拉蒸馏酒。”

他语调温和,态度通情达理,周身散发着一股平易近人的魔力,与之前发动突袭的蝙蝠群、挥舞一双利爪的吸血女妖格格不入,彷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好人。

连兰伯特脖子上的吊坠也纹丝不动,对他毫无反应。

“我们可以聊一聊炼金学、药剂学、环境生态学,猎魔人大都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很乐意与你交流经验。”

“但现在不行……”

爱米尔·雷吉斯歉意地摊了摊手,稍微加重了语气,

“你们,这么大一群人身披盔甲、手握长剑,吵吵嚷嚷地不告而来,闯入这块私人领地,实在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险些坏了大事。作为警告和小小的惩戒——”

他话音一顿,忽而随意地一挥手。

拨云见月。

四周阴沉的迷雾随之散开,星光重新照亮这片天地。

废墟中倒塌的石柱和浓密的绿荫间,横七竖八地倒满士兵,他们紧闭双眸、神态安详地呼呼大睡。

躺在一位下属大腿上的洛林骑士甚至鼾声如雷打起了呼噜,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大抵是做起了一场绮丽美梦。

兰伯特目光一转粗略数了一遍,一百位同伴居然一个不少,连之前被蝙蝠咬伤的倒霉鬼也接受了妥善治疗,脸色恢复正常。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他以往的认知之中。

高阶吸血鬼力量强大到超乎想象,视凡人为蝼蚁,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捏死一大片。

一个叫做笼养派高吸组织甚至直接把人类当成美味的食物圈养起来,和农夫建立牲畜栏相同的道理。

凡人是死是活,他们全不放在心上。

但每个族群中总有一些异类。

兰伯特心头暗道。

塔娜妮丝、雷吉斯,绝非普通的高阶吸血鬼,他们似乎更具人性!

也不排除那种可能,他俩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想要兵不血刃地解决麻烦。

兰伯特装模作样地让锐利的目光稍显柔和。

雷吉斯颔首,

“别担心,他们一切正常,睡一个晚上、做几个美梦,忘掉一段无关紧要、自寻烦恼的记忆,便能安然无恙离开此地。”

“当然,他们以后也会下意识地远离芬·卡恩,以免重蹈覆辙。这位女士同样如此。”

夜之女王拍了下细滑的手掌。

特莉丝便垂着脑袋,浑浑噩噩地朝着猎魔人走近了一步。

“如你所见,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这群人的性命。但我们没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向你表示诚意!”娜塔妮丝双手交叉在小腹前,磁性的嗓音直往兰伯特脑子里钻。

猎魔人微微一笑,作为回礼,果断收回吸血女妖脖子上的长剑。

重伤残疾的女妖摆动长出一半的粉嫩残臂,支撑起身体,跌跌撞撞扑向夜之女王,搂住她肉光致致的小腿,好似一个受了委屈,向父母寻求安慰的女儿。

夜之女王温柔地抚摸她的黑发,冲她耳捂几句,她便化作一头红眼蝙蝠,摇摇晃晃飞向不远的墓穴。

“我更欣赏你了。这是个完美的开端。”雷吉斯见状欣慰地笑了,“我喜欢互相理解和帮助,我讨厌不必要的战斗和杀戮。虽然其余两个同伴,提出了更加稳妥、不留后患的方法,但我认为那太过火。”

兰伯特心头一沉,这是警告吗,还有两头高阶吸血鬼藏在阴影里?

面对四头传说级的怪物,他毫无胜算。

只能尽力斡旋,等待援兵。

“现在我们只需再互相靠近一步,今天这场意外就会皆大欢喜地圆满落幕。”雷吉斯的语气饱含感情,充满感染力,

兰伯特微微弯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很简单,收剑回鞘,深呼吸,彻底放松你的身体和心灵。请见谅,因为猎魔人这个群体经受过特训,完美催眠你们比催眠一位女术士难得多。”

“但我保证,只要阁下配合,绝不会有任何伤害。催眠过后,你只会忘掉今晚所有的记忆,关于芬卡恩,以及我们的身份。”

兰伯特看了眼手中滴血的剑,银亮刃面照出他晦暗不明的脸和嘴角冷笑。

这么做和自动把脖子放进绞索有啥区别?

理发医师瞧出他的态度,用演讲般慷慨激昂的口吻开始陈述,

“我,雷吉斯,已经有三百余年,不曾吸食无辜人类的血液。在我看来,对杀戮的渴求、对血瘾的放纵,是一种低级和不成熟的表现。”

鲜血并非高吸的必需品,它们完全可以吃与人类相同的食物。

“我欣赏你们的科学技术、诗歌音乐,和各行各业的创新,我乐意对绝望的人类施以援手,给你们一个机会。”

“事实上我们这个群体,和人类、精灵、矮人、猎魔人乃至别的智慧生物,没有太大的区别,至少从心智层面来说如此。你可以信任我,就像信任一位同类。”

“我以迦蓝沙的血脉起誓,刚才的话绝无半句虚言。”

雷吉斯扬起线条刚硬的瘦长下巴,就像一位骄傲的贵族。

他身边的夜之女王柔声附和,

“这两百多年,我从没有强迫过任何人类献上鲜血,一切都基于你情我愿,我的酒馆、我的姐妹们带给客户快乐,他们反馈给我们微不足道、无损健康的一丁点鲜血。”

“我从来没打算抛弃原则和信誉,今天同样如此。”

她话音一转,

“我们谅解诸位的莽撞闯入,阁下是否也该付出一些代价,做出一点牺牲?”

女人向前一步,红发随着夜风起舞,拂过苍白细腻的脸颊、花瓣似的红唇,轻薄红裙贴紧身体,火辣的曲线一览无遗。

美艳得不可方物。

正常男性没办法拒绝她。

猎魔人除外。

兰伯特心头颇感怪诞。

这两个异类,似乎已经彻底世俗化了。

明明能用武力制服他,却选择长篇大论,言语说服。

兰伯特决定挥舞道理的大棒以牙还牙,目光转动间,绞尽脑汁回想丹德里恩的名言警句。

“我知道两位绝非滥杀无辜的怪物。”

“我可以把你们当成猎魔人一样信任,那么也请你们站在我的角度设身处地想想,初次见面,便要求对方毫无保留地给予信任,把命交到你们手中,这符合常理吗?”

“我有个更温和的提议。”

兰伯特目光扫过女术士和沉睡的士兵。

“我立即带他们离开,此后永不返回,直到死亡都对今天的事严格保密。我以狼派猎魔人的名誉起誓,若背誓,永远沉沦地狱。”

他原话奉还,

“两位愿意信任我吗?”

夜风忽而停了下来,连窸窸窣窣的虫鸣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废墟静得吓人。

雷吉斯和夜之女王陷入漫长的沉默。

猎魔人悄然把手放上胸前特制的炼金袋,贴上那瓶保命煎药。

“抱歉,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如果仅仅是我和娜塔妮丝,答应你又何妨。”良久后,雷吉斯叹了口气,带着身边女人朝他靠进一步,普普通通的一步,身后却出现一道残影,久久不散。

“但里面两位实在脾气暴躁、性格冲动,他们要是知道你的提议,结果只会更糟糕。”

遗憾的话语中,空气变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来。

月亮和星光都躲进夜空深处。

黑暗潮水般扑来。

兰伯特五指勾勒,法盾覆盖皮甲,他横在胸前的手果断扒开软木塞。

正打算啜饮。

雷吉斯瘦削的身体忽而一僵,显眼的硕大鹰钩鼻动了动,灰白的眉毛拧成一股,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阁下怀里是什么?”

“猎魔人的魔药,提供一点额外的恢复力。”

“我指的是它里面的成分。我是个炼金的重度爱好者,我知道那不只是草药。”雷吉斯歪着脑袋,语气发冷,

“好吧,我承认,”兰伯特微微一笑,仍然握紧药罐,“里面加了一丁点蝠翼魔的突变组织,但我想那种没脑子的嗜血怪物,跟阁下这种理性又高贵的生物毫无关系吧?”

“不是蝠翼魔,甚至不是卡塔卡恩、吸血鬼女。气息更加古老、强大、熟悉。”

“那阁下认为是什么?”

四目相对,短暂的安静后。

雷吉斯脸色变得很复杂,长长呼了口气,讲起了另一段往事。

“四年以前,一位从南边而来,全名叫做摩卡·爱普·格鲁飞德的蠢货,在维吉玛的郊外,失去了生命气息,他的遗体下落不明,共鸣之水难以寻觅。你听说过他吗?”

“闻所未闻。”

兰伯特当然知道,那是罗伊杀死的第一头高吸,尸体至今在卡尔克斯坦的实验里,源源不断被制造成煎药。

多次化解了伙计们的致命危机。

“虽然我非常反感这家伙野兽一样滥杀无辜来满足自身变态血瘾的行为,恨不得亲手解决他。”

“但我们的种族,自从降临到这个世界,自然繁衍后代就变成了奢望,每一个成员都十分宝贵,我没有资格审判他,其他人也不行!”

“他的死亡已经激怒了南边另一个族群领袖——长者。”雷吉斯眼中居然闪过一丝惧意。

夜之女王也花容失色。

“我们这段时间的烦恼皆来自于此。”

雷吉斯深吸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颤抖,

“兰伯特阁下!是你杀了它吧?还把它制成——煎药?真是天才般的创意。”

雷吉斯的声音失去了温和,带着一丝尖锐和戏谑。

“我说这是个误会,你们信吗?”

兰伯特咽喉蠕动,吐掉了软木塞。

脸上浮现大量黑筋,和深深的无奈。

为什么要我替罗伊背锅?

雷吉斯和夜之女王咧开嘴,露出惨白锋利的犬齿。

“抱歉,计划有变,你必须跟我们去南边,向长者当面解释!”

两道飞舞的残影带着无边的黑暗和血光,卷向猎魔人。

第十二章 群魔夜宴(4)

午夜将近。

星月黯淡无光,黑暗笼罩古老废墟。

被催眠的士兵仍然一无所知沉入梦乡。

而断壁颓垣中,两道妖异的黑影围绕着形单影只的男人高速移动。

衣裙翻飞间,安静得不带半点声响,姿态迅捷优雅,时而从虚无中跳出幽灵一击,时而匿迹于阴影。

草丛、古树和石壁,在剧烈碰撞中倒塌、破碎,鲜血和汗水泼洒到半空,混杂又融合。

利爪和银剑的破空声中。

兰伯特表情凶狠地站在中央,犹如海浪冲击下的礁石,右手快而不乱地挥舞钢剑,左手连续甩出各色法印,抵挡两面夹击。

但高阶吸血鬼的战斗力远超吸血女妖,动作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给了他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挫败感。

一对一兰伯特尚有把握周旋,可一敌二,他变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放弃徒劳的抵抗,这只会伤害自己。”女人温热芬芳的吐息在猎魔人耳畔掠过,刺激得他后脖子泛起鸡皮疙瘩。

唰——

兰伯特愤怒地转身一剑,剑刃在半空划开一道银虹,却连娜塔妮丝的裙角都没沾到。

女人不带丝毫烟火气息,违反物理规则地向后轻盈地飘远,碧眼红唇带着魅惑的笑容,红发披风般在脑后飘扬。

劲风从另一侧袭来。

雷吉斯瘦长的身影凭空出现,闪电般拍击他的后背。

啵!

金光破碎。

昆恩护盾挡住突袭,冲击余势让兰伯特身形向前踉跄,浑身汗珠飞洒,浸透嘴角一抹冷笑,

“以多欺少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所谓人性?”

砰!

银剑击飞斜来的利爪。

他放声嘲讽,

“走着瞧,我的弟兄们会为我讨回公道!”

“不只你们两个罗里吧嗦的演说家,他会找到你们那该死的长老,狠狠踢他屁股!”

轰隆——

两道隐匿的身形重现于半空,陨石般下坠!

兰伯特十指勾勒昆恩法印,但连番恶战让他反应迟钝,慢了。

夜之女王从正面一爪拍掉他的银剑,打散法印的雏形。

而雷吉斯从后方袭来,爪如钢锥的右手一把擒住他的双手手腕,将他按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脊椎,正如他之前对吸血女妖所做那般。

“我发誓,”雷吉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会竭尽所能保全你的性命!”

“骗鬼去吧!虚伪的高阶吸血鬼,婊子养的长者,藏头露尾的杂碎!”兰伯特绷着臭脸破口大骂,直到一只手在他的后脑勺轻轻一按,琥珀色竖瞳瞪得浑圆,浑身一软,闭目昏迷过去。

雷吉斯摇头一叹,轻盈一跃,身体散作一群蝙蝠,裹住猎魔人飘向地穴。

而夜之女王同样化身蝠群,飞向士兵,她要遵从之前的承诺,把这群家伙带离芬·卡恩!

……

但正值此时,废墟不远处种满洋甘菊的斜坡之上,六道黑影悄然而至。

其中一人抬起了左手——

咻——

弓弦嗡鸣。

箭矢连续破空,拖曳着流星般的尾羽呼啸着跨越数百米。

飞向地穴的蝠群轰隆一声突然爆开!

昏迷的兰伯特坠落在地。

爆炸处钻出一名黑发银眼的男人,举过头顶的骨质长剑雷霆万钧地从天而降,斩碎空间,劈向重新聚形的雷吉斯。

雷吉斯露出闪闪发光的獠牙,剑芒扑面一瞬间,他还以为世界末日降临,面前一剑如同亘古不变的厄运,没人能够逃离。

只能引颈就戮!

但这都是错觉!

高阶吸血鬼年龄越长,力量越强,四百岁的雷吉斯反应速度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存在,它在剑刃及身的一瞬闪开。

一块鬓角崩飞,在半空中被诡异的力量点燃,化为灰烬。

他发出愤怒和恐惧的尖叫,脸上浮现蝙蝠的幻影,触电般向后跳开十米。

缟玛瑙似的黑色双眸看向提剑而立的不速之客——

异常的年轻,在人类之中算得上极为英俊,脸上带着服用魔药的显著特征,银灰色的竖瞳之中闪烁着骇人的冷光,脚下变幻着万花筒般的亚登法阵,背后放射出一种猩红的轮廓,火焰般跳动、挣扎、哀嚎,看一眼就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彷佛一座大山迎头压下!

此时此刻,雷吉斯对猎魔人群体的印象被彻底颠覆。

如此强大啊。

比他记忆中几百年前诞生的初代猎魔人更厉害。

而罗伊双目四顾,扫过昏迷的兰伯特,枕着一丛山花甜睡的萌特。

两人呼吸心跳如常。

他松了口气,看向对面,瞳孔闪烁精光,

爱米尔·雷吉斯·高迪弗伊

年龄:427

身份:高阶吸血鬼、理发医师、炼金师,苦修士(他已经戒除血瘾)

生命值:300/400(失血性虚弱)

魔力:300

属性:

力量:30/35

敏捷:30/35

体质:30/40

感知:18

意志:20

魅力:12

精神:30

技能:

血之饥渴Lv10:高阶吸血鬼并不依赖血液生存,但它们会对血液成瘾。若在战斗中吸食鲜血,将迅速治愈自身的重度伤势。

自愈Lv10:大蒜、火焰、木桩统统对高阶吸血鬼无效,它非常长寿,并且拥有极强的自我复原能力……即使被掏出心脏、砍下脑袋,也能缓慢恢复,即便被烧成灰烬,也能在漫长的时间后重生。

虚化Lv9:化身为一群蝙蝠,躲避攻击、高速移动。

鲜血呼唤Lv9:高阶吸血鬼能强制性地命令附近的低阶吸血生物:蝙蝠、吸血女妖、血魔……充当自己的打手。

血铸之躯Lv8:解放出所有力量,变身为巨大的蝙蝠,该状态下,全属性获得提升,拥有飞行能力,长出尖牙利爪,同时充满杀戮欲望。

血魔法Lv5:高阶吸血鬼利用血液精华和魔力创造出的一门复杂而高深的法术。

催眠Lv8、隐形Lv9。

……

雷吉斯,果然是你!

罗伊眼中射出一股奇怪的喜色,就仿佛老友重逢。

坟丘草原的理发医师。

寻女小分队中人性的化身。

陶森特大义灭亲的杰洛特挚友。

记忆中的三重印象交融合一,变成眼前这位黑袍瘦削男人。

雷吉斯满腔怒火被疑惑压下。

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家伙,怎么对方好像认识自己很久?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罗伊突然转身。

见到爱人受袭的夜之女王飞身一跃,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猎魔人,镰刀似的利爪攻向他的脖子。

她的莽撞让她深陷险境。

猎魔人身后的红光活了过来,荡起一片浩瀚血海幻象。

万千触手破开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化作一头星光缭绕的血色章鱼,它腕足下压,从猎魔人肩后扑出,扑向了脸色煞白的夜之女王。

咔嚓咔嚓——

锯齿交错,吸盘开合。

硕大的圆脑袋中央,双瞳犹如黑洞,慑住她的灵魂。

刹那间,娜塔妮丝仿佛看到了统帅族群的暗影长者。

同样的至高无上,同样的掌握生杀大权!

她尖叫了一声,叫声如此响亮,洞穿了深沉夜色。

婀娜的娇躯虚化成无数蝙蝠,想要从触手缝隙之中逃脱。

但避无可避。

猩红触手周围辐射着坚不可摧的能量场,将逃窜的蝠群一只不落地堵在当中,并瞬间收拢、把她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人形血茧,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棕眸。

紧接着一把密布符文的精美长剑架到她脖子上。

高阶吸血鬼,夜之女王,转瞬之间就成为了罗伊的俘虏。

“别乱来!阁下!别伤害娜塔妮丝!”

雷吉斯野兽般龇牙咧嘴,再无半点从容,

“那就站在那儿,乖乖别动。不瞒你说,我的剑曾经斩杀过一头不守规矩的高阶吸血鬼,你们所谓的不死不灭,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罗伊一边警告,一边观察身前尤物,一撮红发拂过他的脸颊,散发出独特的清香。

两百多岁的夜之女王,属性比雷吉斯要弱上一截,同样身具失血性虚弱的负面状态。

此刻处于震慑状态,不敢动弹。

罗伊略一颔首,身后浮现夺目的魔力灵光——血色十字、水蓝色漩涡,紫色光球,变异天牛、冰灵、猎魔人幻象三种召唤物接踵而至,迅速把昏迷的兰伯特、特莉丝,带到他身后。

“我向来讲究公平,既然我的同伴完好无损,你的爱人,我还给你!”

在雷吉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罗伊朝夜之女王丝绸般顺滑的后背轻轻一推,把她推了过去。

“我衷心地提醒两位,我能击败你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但往后,可就不会轻易饶过。”

“所以别轻举妄动。”

雷吉斯和娜塔妮丝相视一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从来没有人类对他们说出如此狂妄自大的话,狂妄到可笑。

但他们又深知,对方有这个实力。

“阁下究竟是谁?为什么好像认识我?你到此而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猎魔人兄弟会罗伊,有的人生下来就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他们能从漫天星辰和万事万物的运转之中,看到肉眼难以察觉的信息。”

“所以我了解你们,雷吉斯、夜之女王,说实话,我很欣赏你们坚守的原则——从不滥杀无辜。”

罗伊在男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含笑道,

“如果换一个场合,我没准会和你们把酒言欢。但现在我直入正题,我来到荒郊野外的精灵古墓,并非刻意与你们为敌。”

“我希望二位能交出肯特村的艾琳,以及猫派猎魔人盖坦。放心,我绝不会对他们不利。”

两名高吸脸色一变。

这家伙从哪儿知道这些机密?!

“别掩饰或者撒谎,诸位不可能费尽千辛万苦带两个死人回家。”

罗伊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慷慨解答,

“别忘了,猎魔人最擅长抽丝剥茧,拼凑真相。我们在巧特河和肯特村一系列调查已经弄清楚你们故布疑阵的行为。”

“不,阁下……”

夜之女王抿紧红唇,摇头,

“你不知道艾琳和盖坦对我们族群意味着什么。我不可能把他们交给你。”

“那就说出你们的秘密,我自会判断。我这个人很通情达理。”

罗伊镇定自若地扫过两人的脸。

噗噗——

突然间,远处飞出一群血色蝙蝠,飞到雷吉斯身边落下,聚形为一男一女。

男人黑发蓝眼,脸色苍白,长相普普通通。

但他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既有长者的成熟理智,又有些少年人的固执和天真。

充满一种矛盾的气质。

女人胸前带着硕大的宝石项链,做贵族打扮。

他俩与雷吉斯、娜塔妮丝并肩而立,对着猎魔人目露凶光。

……

鲍克兰恶兽狄拉夫、陶森特女贵族欧立安娜。

罗伊面露恍然,原来是这四个家伙。

想来也对,他们都属于陶森特的迦蓝沙部族,且互相之间,要么是恋人,要么是好友。

聚在一起密谋也不稀奇。

“猎魔人,你们擅自闯入私人领地,对我们刀剑相向,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狄拉夫野兽一样弓身,咧嘴露出寒光闪闪的獠牙,

“你想跟我们不死不休?!”

“要比人多吗?”

戏谑的声音从不远传来。

唰唰——

一瞬间,四道身影落到罗伊身边。

猎魔人凯亚恩、猫鹫、艾斯卡尔,以及女术士丽塔·妮德,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

“几十年都遇不到一个的高阶吸血鬼,今天一下子来了四个?还真是大场面啊。”

猫鹫抚摸着手中光滑的银剑,粘稠吸血鬼剑油覆盖住剑脊,他灰绿色的瞳孔中战意盎然,

“要群殴我的兄弟?动手试试?”

对峙的双方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空气变得像暴风雨前夕般压抑、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烈战一触即发。

……

正值此时。

猎魔人艾登和柯恩带着寻女心切的达沃村长悄悄潜入了精灵古墓。

第十三章 鲜血的代价

最终,雷吉斯率先打破了僵局,用理智而冷静的眼神安抚住躁动不安的同伴,又缓缓看向对面的五人,

“现在两个选择摆在眼前,不顾一切拼死一搏——诸位叫上兄弟姐妹,而我们从黑夜和荒野中呼唤吸血女妖、卡塔卡恩……让这片废墟血流成河。”

“可这么做毫无意义,也难免伤及无辜,”雷吉斯看了眼远处沉睡的士兵,诚恳地说,“我们有更好的选择,和平交流,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群瞌睡虫跟咱们毫无关系,威胁无效。”

猫鹫冷着脸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却在罗伊的眼神示意下还剑归鞘。

场中压抑的气氛大为缓和。

“那就来啊,还在等什么?你们这群变种人,明明有错在先还敢强词夺理?!”

狄拉夫突然火上浇油,还以冰冷的注视,毫不掩饰脸上的怒火。

“是什么让你们如此自信?实力吗?我来试试!”

然后,他出人意料地发动了攻击,就像一阵夜风,电光火石地飞身扑向猫鹫。

半空中闪过一道黑影。

罗伊未卜先知般挡在同伴身前,龙皮甲胄之上燃起赤红色的熔岩昆恩,他的双手犹如烧红的钢钳精准地抓住了狄拉夫的双爪。

阿隆戴特的“守护”、魔药和亚登光环加持之下,他的力量和速度已经全面超越了高吸。

遭到灼烧和巨力夹击的吸血鬼刺耳尖叫起来,声音之响亮,几乎要震破耳膜。

众人眼前一花。

只见一道火焰人形和一头巨型蝙蝠一同蹿上了半空,缠做一团,飞快地碰撞、变幻方位、令人眼花缭乱地疯狂对攻。

巨型蝙蝠振动漆黑的羽翼抵挡银剑、虚化为蝠群闪避火焰和气流冲击,时而张开血盆大口吼出音波重锤,投掷血焰缭绕的长矛,挥舞利爪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道鲜红刺目的血印。

而猎魔人右手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不断崩开虚空中探来的尖牙利爪,不时还以颜色,劈出一道血色剑芒。

左手连扣扳机、弩矢咻咻破空不时带出一团血花。

更有漫天飞舞的法印搅得混沌能量动荡不安。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碰撞。

剑与爪交接处,漆黑的夜色破碎,芬·卡恩的上空爆发出一团团五彩斑斓的火焰,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绚烂的烟花表演。

但下方的猎魔人和吸血鬼没有动弹,默契地保持着克制,不让这场战斗升级。

半分钟后。

伏斯——

古老的吼声震碎虚空,呼啸着荡过夜空。

所有人心脏为之骤停。

而首当其冲的大蝙蝠浑身一僵,折翼般从天空中坠落。

落地瞬间恢复人形,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它向后滑出数米远。

双脚和左手贴地,半截右手空空荡荡。

姿态酷似一头抬起前肢休憩的沙漠蜥蜴。

狄拉夫冷汗淋漓的脸颊掠过不正常的红晕,双手、胸腹、露出烧焦的皮肤和渗血的剑伤,数枚箭矢在血肉中轻颤。

但所有伤势都在肉眼可见地愈合、包括缺损的右手。

噗通!

猎魔人落到了珊瑚身边,给了后者一个安心的眼神,扭了扭脖子。

除了皮甲之上多了几道苍白的抓痕,毫发无伤。

哪怕不用使用震慑,他也能把高吸战而胜之!

“如何,我现在有资格谈谈了吗?”

罗伊盯着狼狈不堪的狄拉夫。

这个时间点血与酒的大幕尚未拉开。

但凭借记忆,他对狄拉夫早有了解。

既能与一位异族的凡人女性坠入爱河,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为她献上一切。

也会在遭受欺骗和抛弃之后,率领一众低阶吸血鬼,血洗一座城池。

他爱憎分明,冲动易激。

但总的来说,在局势无法收场之前,这家伙还是能听得进去一些劝告。

果不其然,狄拉夫沉默地退到同伴身边,眼里闪过深深地忌惮和敬意。

尊重强者,是所有种族的共识。

而夜之女王、雷吉斯、欧立安娜,看向猎魔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终于从心底里,把他们视作平等交流的对象。

“现在,来聊聊吧……你们要论对错。”罗伊环目四顾,朗声道,“若不是几位带走了盖坦和艾琳,我们也不会来打扰这场聚会。”

“阁下这么健忘的吗?几年前,你在维吉玛心血来潮地杀死了格鲁飞德,你让一位南方种死在我的地盘里。”

夜之女王声音温柔地反驳,妩媚气质令人心动,

“维克瓦罗的长者大动肝火地命令我抓到凶手,可惜这几年一直苦寻无果,直到我们侥幸找到重伤垂死的盖坦,才想到一个折中的方法,用来弥补南方部族的损失,平息长者的怒火。”

“所以阁下才是今天这场冲突的始作俑者。”

死了一名高吸,所以带走猫派刺客来弥补?

怎么个弥补法?

罗伊心头一动,隐隐猜到了四人的计划。

“那种滥杀无辜,肆意吸食人类鲜血的败类,死了就死了……”凯亚恩微微扬起下巴,猩红瞳孔闪过冷光,“还是说,四位认同格鲁飞德的恶行?”

“可你们不该亵度他的尸体……”雷吉斯目光阴冷地扫过几位猎魔人胸前的炼金带,四瓶银罐荡漾鲜血光泽,居然人手一份。

“呵呵……”艾斯卡尔双手环胸恶狠狠地说,“格鲁飞德肆无忌惮地猎食人类,早该有心理准备,迟早有一天,它自己也会被别的人当成素材和食粮。”

“现在不过是血债血偿,因果报应!”

“这是命运给他的惩罚!”

高吸们脸色凝重,却不禁颔首。

连狄拉夫也不例外。

物以类聚。

在场两名男性高吸已经彻底摆脱了血瘾,虽然离群索居,但是饮食习惯与人类无异。

而两名女性,虽然偶尔饮血,却严格遵守公平交易的原则——夜之女王从顾客身上取血,欧立安娜从自家经营的孤儿院中获取血液。

格鲁飞德的所作所为,与他们的原则背道而驰,也违反长者定下的铁律,完全该死!

“我无比赞同阁下的话,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跟我们讲没用,你得当面去跟——暗影长者解释。”狄拉夫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现在,你们不愿主动觐见也迟了,长者很快便能从我们的血脉之中汲取到相关记忆,得知诸位才是杀死格鲁飞德的元凶。毫无疑问,它会在不久的将来,某一天,离开蛰居已久的冥府,主动找上你们,到时你们难逃灭顶之灾。”

他话音一顿,警告道,

“猎魔人,我承认你很强,但是跟长者没法比,长者已经活了两千多年,用任何言语来描述他的力量都太过苍白。”

狄拉夫捏紧拳头,斟酌道,

“确切地说,长者就是吸血鬼之神,只需要打个响指的功夫,就能把我们挫骨扬灰。”

除了罗伊,其余猎魔人和女术士都陷入深深震惊之中。

他们从没听说过什么暗影长者。

两千多岁啊。

世上居然还有如此古老的生灵。

罗伊却挺直背脊,怡然不惧地说,“今天的事情圆满解决之后,我自会去给长者一个‘交代’,但得拜托各位带个路。”

“希望你言出必行。”

雷吉斯深深地打量面前的年轻男人,彷佛要看穿他的内心,究竟在虚张声势,还有另有依仗。

罗伊眼中涌动的强烈探究欲却呼之欲出。

吊打杰洛特的暗影长者,跟狮头蜘蛛噩兆之神比孰强孰弱?

此外,他脑海中有个大胆的想法,若是成功,长者将成为兄弟会的一股强大助力。

“暗影长者之事暂且不提,我有些别的问题想要请教。”

罗伊顿了顿,盯紧四人的眼睛,

“艾琳和盖坦,还活着吧?”

猎魔人屏息凝神。

救回村长之女和猫派刺客,才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四名高吸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欧立安娜拢着秀发,尖俏的下巴轻点,

“不愧是擅长推断的猎魔人,你说的没错。但现在,即便你能平复长者的愤怒也于事无补,一切都太迟了。”

“木已成舟,他俩已经与旧有的人生彻底割裂,要回到过去的环境,绝无可能。”

“说明白点,”凯亚恩挑了挑眉毛,“他们被囚禁了起来?还是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恐怕并非如此。”罗伊目光徐徐转动,又说出一个惊人的猜测,“四位是想把盖坦和艾琳转化为同类吧,通过某种特殊仪式——”

他想到了老村长达沃在梦境占卜中的见闻,

“躺在棺材里蜕变,过程无法逆转?”

他语气笃定,彷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一个猎魔人,杀了一头高阶吸血鬼。取而代之,就会有一个猎魔人被转化成高吸?”

“这就是所谓的弥补!”

一瞬间,废墟安静得落针可闻。

艾斯卡尔、猫鹫、凯亚恩呼吸一滞,难得失态地瞪大了眼睛。

把变种人转化为高吸,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而珊瑚蔚蓝明眸中异彩连连,食指一圈又一圈绕弄秀发,这绝对是生命突变领域的一个奇迹!

四名苦主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愣了好几秒。

雷吉斯吁了口气,几乎吹出一个响亮而滑稽的口哨,他目带惊叹地上下打量猎魔人,

“罗伊阁下,承认得了,你就是一个伪装成猎魔人的高阶吸血鬼吧?否则你从何得知我们的计划?”

“阁下挺幽默的。”

“这可不是玩笑。事实上,你猜对了一半,我们通常不把这神圣的仪式称为转化,而叫做繁衍。”

雷吉斯语气无奈地摸了摸缺损的鬓角,

“这是我们一族的延续之道。”

“听阁下的意思,难道高阶吸血鬼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繁衍后代?”

丽塔·尼德迅速抓住他话里的隐喻,

“抱歉,无可奉告。”

“你们不是要坦诚地交流?不拿出事实说服我们,我们不会放弃兄弟会的一位成员。”

女术士摸了摸漂亮的指甲,不甘地强调,

“你们有实力,又讲究原则,几次手下留情,说出来也无妨。但那段历史太过悲伤、沉重,除非诸位发下重誓,绝不向外泄露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夜之女王说,

“如有违背,你们猎魔人的命运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断绝。”

欧莉安娜双手合拢在小腹前,神态端庄地补充了一个残酷的条件。

但这无法吓退众人的好奇心。

他们依言而行。

夜风幽冷。

废墟之中万籁俱静。

雷吉斯充满磁性、娓娓讲述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约一千五百年前,我们族群,一千多位高阶成员,加上一众低阶的成员,在第一次天球交会期间,身不由己地被时空的伟力挟裹着,离乡背井,降临这个世界。”

“三位暗影长者踌躇满志,以为族群将在新世界生根发芽,繁衍茁壮,可他们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

雷吉斯话音一顿,牵住了娜塔妮丝的手,

“降临之初,一切都很正常,部族的男性和女性能够顺利地结合,繁衍、共同养育后代,虽然上百年才能生育一次,但勉强能维持部族的规模。”

“可再往后,迥异于家乡的水源、食物、植物、混沌能量、环境中的一切因素开始展现潜移默化、无法扭转的威力……”

“先是族里的新生儿开始大量夭折——诞生的头五年里,因为不明原因,全身器官产生畸变,衰竭而死。”

“五分之一的幸运儿侥幸存活,但他们的理智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扭曲,最后被血瘾彻底支配,沦为野兽。”

“长者们想尽办法,也不能改变现状。”

这一刻四位高吸垂下了头,表情黯然,尤其是多愁善感的夜之女王,香肩轻颤、长长的睫毛边闪烁几粒晶莹。

漫长的生命中如果没有亲情陪伴,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孤独寂寥在所难免。

欧立安娜至少能与孤儿院的孩子玩耍,打发寂寞。

可夜之女王,只能忍受孤独。

“这还没完,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那五分之一也没了——所有高阶成员全部丧失了生育能力,而且因为生殖隔离,我们无法与其他任何一种智慧生物共同繁衍后代。”

“知道这对一个种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灭顶之灾,没有源源不断的新血补充,任何一个种族,都难逃灭亡命运,包括寿命漫长的高阶吸血鬼。”

罗伊语气沉重地回答。

而身边的珊瑚悄然挽住他的胳膊,俏脸发白,浮现出一抹同病相怜的感叹。

高吸的现状与猎魔人和女术士何其相似啊。

“六百年过去了,因为各种意外,族人数量从最初的一千多人,锐减到了五百人。”

“眼见灭亡之期不远,命运终于向我们展露慈悲,长者们历尽千辛万苦……凭借漫长生命积累的经验和力量,创造出一种在这个绝望的世界,延续族群,繁衍后代的方法——”

“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转化。”

“几位可知?我、狄拉夫、欧立安娜、娜塔妮丝,都是转化仪式的产物,我们曾经也是凡人。”

雷吉斯话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茫然,

罗伊面露惊容,连他这位“先知”,也对此毫不知情。

高阶吸血鬼居然有此等沉重往事。

难怪暗影长者始终渴望着回归异世界的家乡。

“转化的仪式,能具体说说吗?”

女术士意犹未尽。

“猎魔人用突变创造同伴,高阶吸血鬼则用转化繁衍后代,你们不觉得两者惊人的相似。”

也许这是世界对长寿者的惩罚?

“两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狄拉夫愤怒地哼了一声,

雷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出来也无妨,到时候你们会知难而退的。”

“我们繁衍仪式,有几条铁律。”

雷吉斯绕着一块翘起的花岗岩踱步,

“首先,每位部族成员,一百年才能转化一位后代。因为转化需要的某种物质一旦被消耗掉了,一百年才能复原。”

“其次,转化的对象,必须是身患绝症,或者重伤垂死之人。”

罗伊恍然,难怪他们会带走被癌症折磨的艾琳、血液快流干的盖坦。

“正常人不行吗?”

“若不是对转化心存感激,全心全意地接纳,很可能挺不过去。这是大量实验的结论。”

只有心怀强烈不甘的将死之人,为了活下去,才会毫不排斥地接受全新的身份。

“第三,必须两位高阶吸血鬼齐心协力,才能提供一次转化的鲜血。”

“你猜到了,转化的主要步骤就是血液替换,用我们的血液替换人类体内的鲜血。我们四个,刚好转化两个新生儿。”

难怪。

罗伊徐徐扫过四张苍白面孔。

都身具失血性虚弱的负面状态。

“怎么个输血法?”

丽塔·尼德追问。

“首先,放干他们的血。”

欧立安娜朝着众人摊开了十指。

露出每根指尖的十字型疤痕。

“然后十指相对,以合适的速度操纵我们的血液进入他们体内。”

众人不由啧啧称奇,这种输血方法闻所未闻,也只有高吸才能做到。

“输血完毕,他们需要一个月时间进行蜕变,我们的血液将从内而外地改造他们的肉体,让他们重生!”

狄拉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不瞒诸位,这也是我头一次‘繁衍’后代。”

“所以艾琳和盖恩,已经开始蜕变的倒计时?”

“没错,而且完全出于自愿。诸位现在带走他们,蜕变很可能会失败,你们只能带走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过小艾琳马上要成功了。”

雷吉斯转身看了眼天色,午夜将近,他又转向远处的墓穴,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之色,就像一位思念女儿的父亲,

“今晚过后,一月之期将满,她将摆脱疾病重获新生。”

“这么简单,一个凡人就变成了高阶吸血鬼。”

凯亚恩有些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

“猎魔人的突变存在数不清的风险和痛苦。”

“你们的转化,没有任何副作用,不需要付出一丁点代价的吗?”

几双竖瞳闪烁幽光。

高阶吸血鬼集体沉默。

“怎么可能。”

雷吉斯遗憾地摇头,开始他的即兴发挥,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试想一番——”

“你身患绝症、或者重伤垂死,即将在痛苦煎熬和虚弱之中迎来命运的终结。

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突然摆在你面前。

只要接受它,你很快将脱胎换骨,拥有远超人类、媲美神灵的恢复力、免疫力、速度、力量反应,拥有化身蝙蝠、呼唤妖魔、瞬移隐形种种异能,你的寿命几乎看不到尽头。

但这个机会遵从等价交换的原则。”

夜空中响起一个斩钉截铁,真理般的声音。

“你得到多少,你就要付出多少。”

猎魔人们呼吸一滞,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转化者体内的凡俗之血都将被放干,一滴不剩,仅凭我们注入的新血维持最后一丝意识,他将近距离触摸死亡,进入一种特殊的虚无状态。”

“往后的一个月,他只能躺在棺材里,肉体逐渐被改造,整个过程痛苦程度堪比千刀万剐。”

雷吉斯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悄然发颤,

“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代价,转化者从里到外都会蜕变,大脑也不例外。”

“这意味着,蜕变会夺去他所有记忆,彻底切割他过去的人生。”

“他,犹如新生的婴儿,只凭本能追逐甘甜的食物。”

“诞生的头一年——”

狄拉夫接过了话头,

“新人们就是一群失去记忆,浑浑噩噩的血瘾患者。”

“如果没有长辈引导,他们会撕碎面前所有人类的脖子,把他们吸成干尸。”

“而且就像一种深入骨髓的诅咒。”

“他们会特别钟爱从前那些亲人的鲜血。任何一丝气味都会让他们发狂。”

“更可怕的是,他们没了记忆和自制力,只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自己所有的人类血亲。”

众人不仅后背发凉,心头开始怀疑,这种重生究竟是种恩赐,还是折磨?

“当过去的亲人都死掉了。”

雷吉斯最后唏嘘长叹,

“他们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

正在此时。

艾登和柯恩,带着老达沃,悄无声息地绕过古墓中的重重机关陷阱和沉睡的吸血女妖。

终于,来到中央那间华丽的墓室,站在两具大理石棺之前。

第十四章 死亡

石棺远处。

老达沃佝偻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稀疏花白的须发也随之晃动,白沫从咧开的嘴角溅出,喜悦和激动溢于言表。

终于找到你了。

我可怜的女儿,我的小茉莉花,艾琳。

等着吧,老爹马上把你从冰冷黑暗的棺材里救出来,送你回家!

“别乱动……小心触发机关。”

艾登和柯恩一左一右拽住了激动的老人,目光转向石棺下方的地面,两圈用干涸的鲜血描绘、类似于精致的六芒星的暗褐色法阵不停向外辐射着混沌能量。

附魔吊坠轻颤。

令人惊喜的是,他们清晰地捕捉到石棺中的心跳。

盖坦还活着!

可心跳有两道,一快一慢,慢的频率甚至不如猎魔人,偏偏每一下跳动都沉稳有力,显示出蓬勃的生机和活力。

艾登和柯恩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达沃,跟你说点事,但别激动……你女儿可能还活着。”

老人瞳孔有那么一瞬间的扩散,随即摇头失笑,

“别跟我开玩笑了,大师。虽然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命,但我百分百确定她已经不在人世,除非带走她的高迪弗伊拥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老人的话被打断。

哐当!

安静的墓室中传来一道巨响。

左边那具石棺诡异地震动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棺材内部爆发,推动石棺盖,发出一片刺耳的刮擦声。

棺材底部不断磕碰地面,扬起一片尘云。

“什么情况?”

震动越来越剧烈,整具石棺颠簸得快要飞起来。

随着棺材的异动。

墓室里的混沌能量开始沸腾,猎魔人脖子间吊坠疯狂得有若脱缰之马。

唰唰——

两道金光覆盖周身。

艾登和柯恩果断结出法印,拔剑在手,将老达沃护在身后。

“砰!”

挡住棺材的沉重大石盖被狠狠地掀开,砸落在墓室阴暗的一角里,把大理石地面炸开一个凹坑。

一个身形瘦长的女人从棺材里蹦了出来,两条光溜溜的长腿分别搭在石棺两侧。

雕像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四面墙壁上的火光照出她的全貌——

身材形销骨立,黑色丝绸长袍下能看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两条胳膊布满青黑色的血管。

一头黑色短发像是刚长出来一般青涩。

而病态苍白的脸颊上,颧骨高耸,睫毛长得出奇,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眨动,带着深深的茫然,就像一个刚从长期昏迷中苏醒的病人,还没适应墓室中强烈的光线、搞清楚现状。

她的鼻梁对女人而言有些太挺了,薄薄的嘴唇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她算不上多漂亮,胜在皮肤又白又细不见一个毛孔,并且闪烁着珍珠一样的动人光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哦,诸神在上!是我年纪太大老眼昏花,开始产生幻觉了吗?”

“还是神明终于开眼,垂怜我这个孤苦无依的老家伙,降下恩旨?”

达沃难以置信地晃了晃脑袋,目光却一刻也不愿从女人脸上移开,

“我的小茉莉花活了过来!”

“奇迹!”

“别拦我啊,放我过去,大师!”

“正常女人能掀开那块上百磅的棺材板?你不觉得她的力气太大了?”艾登和柯恩警惕地盯着发呆的黑袍女。

“那又如何?她是我亲手带大的女儿,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会伤害我!”

猎魔人们迟疑着,终究还是松开手。

有什么理由阻止一对已经生离死别的父女,再度重逢?

老达沃兴奋地冲了过去。

嗒嗒嗒!

欢快又匆忙的脚步声在墓室中回荡。

女人注意力被吸引,缓缓转过了头,动了动鼻子,扩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双黝黑的眸子第一时间锁定了飞快靠近的人。

随即散发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原始而灼热的渴望,如同嗅到鱼腥味儿的猫。

“艾琳,是老爹啊!把手给我,老爹带你回家!”

老达沃站在棺材下方,张开怀抱,仰头挥舞那枚她最珍爱的发卡,橘皮似老脸上每一根皱纹都舒展开来。

女儿患病到死亡那八年,他整宿失眠,被亲人远去、孤独终老的可怕的幻象困扰。

但一切噩梦都将远去。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来吧,我的女儿!

女人咧嘴一笑,眼睛突然是像野兽般在黑夜中闪烁红光,森白的牙齿和猩红的牙龈间,几枚锋利的犬齿钻出了嘴唇。

呼哧呼哧。

喘气声粗重。

然后她回应了他,张开双手,就像一头扇动翅膀捕食猎物的鹰隼从棺材上一跃而下。

无比热情地扑进老人怀里!

惊变就这么不经意地发生。

老达沃被扑得仰面倒地!

咔嚓!

女人一口锋利的白牙毫不迟疑咬中他蕴含丰富血液的脖子。

扑哧!

血肉横飞。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打碎了墓室的宁静。

老达沃脖子间破开一个骇人的大洞,就像舒张的婴儿嘴,肆意地泼洒出鲜血,周围弥漫开刺鼻的血腥气味。

他如同快要窒息的鱼一样抽搐。

而埋头啜饮的女人苍白的脸和嘴唇瞬间被染得血迹斑斑,瞳孔中射出无比的贪婪和满足之色。

砰!

飞速赶来的柯恩甩出一记阿尔德击飞了女人。

艾登大跳追击,银剑划破空气,斩向这头弑父的疯兽,脸上的怒火汹涌。

该死的畜牲!

但她并没有失去平衡,在向后踉跄中挥出了右手,染血的利爪完美地挡住银剑。

陷入僵持。

交击的武器间,那张脸表情凶狠,带着一种进食被打扰的暴怒,尖牙上不断滴落着令人恶心的鲜血和唾液,

但她的对手不只一人。

柯恩电光火石地绕到她背后,五指勾勒出赤红法印,甩出一记伊格尼点燃了她的皮肤。

她身体一颤,发出刺耳尖叫。

而艾登趁机奋力劈出一剑,剑尖劈开了她的鬓角,划过她的半张左脸,制造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整个墓室中回荡起女人愤怒和痛苦的咆哮,她消瘦的身体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发出刺耳的哀嚎。

银剑和剑油,对这头新生的吸血鬼产生了可怕的效果。

猎魔人没有停手。

柯恩勾勒出一记亚登,淡紫色光芒束缚住她的身体。

而艾登冷笑着一脚踩住她干瘪的肚皮,瞄准她的脖子举起了银剑。

唰——

银刃落下那一刻突然停住。

猎魔人们呼吸微微一滞。

眼神复杂地注视下方。

老达沃,那具行将就木的身体不知从何处扑来,压在了艾琳身上。

他把自己快要失去活力的血肉之躯当做盾牌,挡在女儿身前。

令猎魔人惊讶的是,这根本不是一个垂死老人能爆发出的速度和力量。

哪怕是年轻人也绝无可能。

老达沃艰难地回头,苍白又鲜红的脸上,那双神采暗淡眸子死死盯着两人,带着一丝震撼人心的恳求。

嘴唇嚅动,胡须间溅出几滴白沫。

别伤害她。

求你。

他用老态龙钟的身躯拼命地搂紧女儿,保护住她能被攻击到的所有部位。

讽刺的是,被压倒在地的艾琳同样用力地拥抱了他,却是在他脖子间血淋淋的伤口处尽情地啜饮血泉,就像在母亲怀里尽情吮吸的婴儿。

那双嗜血的眼眸中不含半点温情。

……

艾登和柯恩相视一望,握剑的手抖了抖,无声地轻叹,

终究像是像旁观者一样没再插手。

一时之间,整个墓室中只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意识快要泯灭前。

老达沃用尽最后的力气,颤颤巍巍地把掌心的发卡插到了女儿的秀发间。

面带微笑,轻轻抚了抚。

痛苦又幸福一生化作一张张飞驰的画面,迅速掠过他脑海。

“老达沃种下了一朵茉莉花,可老达沃太过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整整八年,让你活生生地遭罪,险些凋零。”

“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没了老爹,从今往后,你要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

断裂的大动脉喷出一团鲜血,染红那张张慈爱的脸,他深深地注视着女儿。

她的撕咬、吮吸,如此地有力,狰狞如野兽,却又充满了活力。

疾病终于从她体内远去。

“再见了,我的小茉莉。”

一滴泪滑落眼角,老人瞳孔彻底扩散,枯槁的手掌无力垂下,停止了呼吸。

……

“这便是高阶吸血鬼的命运。”

“这便是代价。”

姗姗来迟的夜之女王,看着墓室中的惨状,俏脸浮现深深的悲哀和无奈。

“老达沃是个好父亲,把他运回坟丘草原埋了吧,落叶归根。”

雷吉斯和狄拉夫叹了口气,心头却是没有太多迎来新生儿的喜悦之情。

“新生吸血鬼一直都是如此地冷酷无情?”

艾登看着那具棺材,吃饱喝足的艾琳,在赶来的高吸控制下,重新躺了回去。

可那副残酷的画面永远无法从他脑海里抹去。

“我不是说过,诞生的头一年,他们只受本能驱使,就像一张白纸,需要我们这些前辈写下新世界的规矩。”

欧立安娜不无抱怨地说,

“你们就不该自作聪明地把老达沃带进来!”

“难不成让这位老父亲永远找不到女儿?这比死了更痛苦吧!?”

……

辩驳之中,猎魔人们不禁看向另一具棺材,默契地熄灭了带走猫派刺客的心思。

在他能克制血瘾之前都不可能。

罗伊想了想,将那枚猫派护符交给了艾登,

“作为刺客已死的证据,交给弗尔泰斯特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盖坦的确是死了,不过他将要开启第二段全新的生命。

……

墓室之中有了片刻沉默。

“接下来进入正题,诸位。”

罗伊深呼一口气,坦然朝着一众高阶吸血鬼笑道,

“带个路吧,是时候去见暗影长者了。”

第十五章 学会谦卑,献上祭品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洞窟。

拱形的岩石洞顶高逾十米,密集的灰色石笋宛如一根根垂下的柳条,随时将要跟着混沌的黑暗妖娆起舞。

轰隆!

黑暗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沙石飞卷。

一道猩红的漩涡状门扉撕开了虚空。

两道身影从中相继跃出,落到粗糙的石子儿地上。

微黯的光芒照出他们的身形。

一人背负双剑,胸前蝮蛇吊坠飘扬,银灰的瞳孔闪闪发光,像狼一样洞穿黑暗。

另一人身材瘦削,脸色苍白,背着一副挎肩背包,黑色长袍上缝满各色草药口袋,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

“血魔法召唤的传送门可比那群术士召唤的门稳当的多,”罗伊转向理发医师,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半点也没有天旋地转,让人恶心想吐的感觉。要不咱俩合作合作,以后你就专门帮助兄弟会开启远程传送服务,按次支付报酬,珍稀草药或者各种魔物的鲜血都行!”

“偶尔来一次还行,长期合作就免了吧。”

雷吉斯心动地迟疑一秒,摇头,顺便还了一个恭维,“话说回来,阁下的勇气实在令人惊叹,竟然敢单枪匹马跟我来到冥府打扰暗影长者的安眠。”

“你对死亡毫无敬畏之心?”

“如果吸血鬼的神要杀我。一个和一群有区别吗?”

罗伊随意踢开脚下一块碎骨,顺着甬道转了个弯,

“区别就是会牵连同伴一起陪葬。”

“那不就得了?!”

雷吉斯为之语塞,表情哭笑不得,心头的忐忑却稍微缓解。

这也是他最近五十年来,头一次觐见长者。

而从前,每一次拜见都胆战心惊,那种来自于血脉层面的天然压制,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卑微到泥土里。

“说实话,您这种猎魔人死了太过可惜。”

雷吉斯轻盈地跳下五米的高坡,洞窟走势开始逐渐向下。

“什么样的猎魔人?”

“对我们这群异类一视同仁。初见时我就察觉到,你明明看出我们的身份,眼中却毫无恐惧、歧视或者憎恶。相反,你那位灰绿色瞳孔的同伴,态度相当敌视。”

“因为你们遵恪守原则。”罗伊脚步一顿,声音铿锵有力,“讲原则的异类,也好过混乱无序,自相残杀的人类。”

“我赞同您的说法。”

雷吉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眼中闪过奇妙的光芒,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我认为你不该就此死去。”

“正好尚未进入冥府,现在返程为时不晚。”

雷吉斯双手背在腰后,看着猎魔人从容不迫的脸犹豫地说,

“你可以离开这块大陆,坐船飘洋过海抵达另一头的欧飞尔避难。那片领土气候和环境不适吸血鬼族群生存,长者的势力难以触及。”

罗伊颇为诧异地看向草药医生,没想到对方能为自己考虑到这一步。

“如果我离开,你们又怎么跟长者交代,把盖坦送过来?”

“盖坦已经成为部族的一员,长者不会随意剥夺他的生命,大概率把他押到迪沙谬那,关几十年禁闭。”雷吉斯耸了耸肩,“但你,难逃一死。因为长者从不对其他种族展现仁慈。”

“感谢提醒。雷吉斯,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这趟以后,咱们也别断了联系,我想给你介绍几个同样不错的伙伴。”罗伊一把搂住理发医师肩膀,后者肌肉一僵、咧了咧嘴,露出一丝别扭的表情,显然不习惯这种亲密的动作,

猎魔人却管不了那么多,

“现在,既来之则安之。逃走就算了,你不如跟我讲讲,进入冥府后有些什么注意事项?我听说长者的脾气不大好,我不希望激怒它。”

一旦交恶。

他只有开启降临才能与暗影长者一较高下。

但那将走向不死不休的境地。

借力计划必然落空。

“某种程度上,它敏感到病态,堪称喜怒无常。两千多年来,它习惯于‘居高临下’、命令式的交流方式,在它面前,你的表情不能露出一丝攻击性,或者敌意,不能显得自大或者狂妄。”

雷吉斯的嗓音不自觉地发颤,拼命压抑恐惧的情绪,

“你必须表现得谦卑和坦诚,像敬畏神明一样敬畏它!”

“等我开启了冥府,进入长者的领域,我建议你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说话也别动弹,把手放得距离魔药和银剑远远的,我来替你阐明登门谢罪的意图。”

“需不需要磕个响头。”罗伊嘴角咧开一抹怪异的笑,做了个屈膝的姿势,

“如果这是你表达敬意的方法,自无不可。”

雷吉斯与他目光相对,认真地说,

“噩兆之神也没能让我行此大礼。”罗伊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反正都是死,我不如大胆一些,我想跟这位吸血鬼之神来一次交易,该怎么做?”

雷吉斯惊讶地看向他,却也没有究根问底,

“你杀了暗影部族的格鲁飞德,是个戴罪之身。长者听过我的阐述后是否让你开口只在一念之间,更可能第一时间下死手。”

雷吉斯缓缓趟过一个水洼,从矿道一样密密麻麻的岔路中选择了一条,“不过若向它献上祭品,讨得它欢心,那倒是有机会说几句。但你说的每一个词都必须反复斟酌,倘有任何地方惹恼了它,他会扯下你的头,痛饮鲜血,把你碎尸万段。”

“什么祭品?”罗伊自动忽略了警告,目光扫过周围的石壁,更确切地说是人为打造的大理石门,上面画着一些古老的祭祀图案,线条潦草的人类正举着芭蕉叶包裹的祭品,参拜一个浑身黑如夜色的男人。

“一些古代钱币,就藏在这外围的洞窟里。不过要收集到它们,得解决几头不太听话的小麻烦。”

……

咻——

银光闪烁!

箭矢穿透黑暗的半空,飞向洞窟顶部。

倒悬的钟乳石间爆出一团血花。

噗通一声。

一头黝黑的庞然大物重重砸落在地,白骨咔嚓折断。

它有着人形生物的外观与轮廓,钢刀似的利爪,参差不齐的两排锯齿,狼人一样反弓形的大腿,浑身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堪称杀戮机器。

但此刻脑浆、鲜血和碎骨从它遍布褶皱和角质的头颅中央的血洞溅出,它奄奄一息,一双红色的小眼睛怨毒地看向不远阴影里的人。

唰——

人影幽灵般无声无息地一闪。

半月形的银光撕碎了黑暗。

血肉骨骼一分为二。

噗嗤!

偌大个头颅腾空而起,喷血残尸犹如沉船缓缓倒下。

击杀蝠翼魔,经验值+200,猎魔人Lv15(2300/18500)

罗伊甩去剑上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几年前在维吉玛下水道,他拼死拼活才能击杀一头蝠翼魔,但现在,杀它易如反掌。

解决完这头不开眼的偷袭者,罗伊按照从前养成的良好习惯,手中长剑飞舞,化身高明的切肉师傅,有条不紊地将战利品开膛破肚、剥皮抽筋,取出了眼睛、肺部、指甲诸多有用的器官。

然后在旁观的高阶吸血鬼惊惧交加的眼神中,统统收入空间。

“罗伊阁下,你们对格鲁飞德的尸体,也这么来了一遍?”雷吉斯脸色苍白,很是难看,

“哈哈,高阶吸血鬼可是非常珍贵的素材,半点不容浪费。”罗伊目光揶揄地上下打量了一遍雷吉斯,后者忍不住眼皮直跳,“但放心,我从不对朋友出手,你很安全!”

罗伊蹲下身体,在白骨堆中一阵摸索,很快就找到一枚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的贝壳,上面刻画着一个皮肤灰白、骨瘦如柴男人的半身像。

“这些所谓的币种究竟从何而来呢?”罗伊问,

“我们一族降临之初,人类社会发展还十分落后、原始。一部分原始人目睹到长者在猎食过程中展现的超凡脱俗的身手,震惊于它的伟力,开始自发地传播它的形象和事迹,把暗影长者尊为神明供奉了起来,在货币上刻画它的肖像,甚至为它装饰冥府的外围区域,定期向它献上牲祭和人祭。”

雷吉斯耐心细致地解释道,

“长者讨厌被无端打扰,却也享受凡人的供奉和敬意,自此开始约束部族成员,立下铁律,禁止它们在人类社会中毫不节制地大开杀戒。”

“可惜,短短几百年后,即便没有高吸猎食,这支人类文明仍旧在天灾人祸中彻底灭绝。”

“长者的名讳从人间远去,每次沉睡的时间动辄十年。”

雷吉斯顿了顿,

“你献上纪念币,能让它回忆起这段愉悦的往事,它一高兴,就让你多说几句。”

罗伊恍然颔首,随即好奇地问道,

“暗影长者在冥府中沉睡十年,不需要补充任何食物和饮水?”

“它的强大不可以常理揣度,事实上,它每时每刻都在吸收空气中的四大元素,也就是混沌能量,这些能量比寻常的食物有‘营养’得多。”

“但每次苏醒过后,长者仍然会吩咐手下部族成员,带大量猎物进来,重温鲜血的甘甜,回忆年轻时的光辉岁月。至于被它吸干的尸体,就成了洞窟里孽鬼、低阶吸血鬼繁衍的温床。”

“果然啊,无论是什么智慧种族,年纪大了都喜欢回忆往事。”

罗伊感叹了一句,目中射出精光——

那它肯定更喜欢回忆家乡的风土人情。

“走吧,多找点纪念币,让长者高兴个够!”

第十六章 栖身冥府之中

昏暗的洞窟尽头。

一扇不起眼的椭圆石门前。

雷吉斯压低嗓音,最后向身边的猎魔人强调,

“罗伊,记住我的话,谨言慎行。”

“行了,雷吉斯,我都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保证忘不了!”罗伊捏紧了手中的五枚古代钱币。

理发医师这才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从草药口袋里掏出一枚镌刻着符文的玄武岩,放进大门中央的凹陷处。

严丝合缝。

轰隆——

石门震动了起来,向上抬升,灰尘从门缝中弥漫而出,洞顶雨点般砸落碎石,又被一红一金的护盾弹开,粉碎。

一股冻结血液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呼吸一滞,身体一僵,随即加快脚步走进了黑暗。

冥府内部比外围的洞窟庞大得多,随处可见连接穹顶的高耸立柱、分叉的路口、地下暗河,悬空的石桥,其间点缀着滴水的石笋和荧光闪闪的洞穴植物,由上到下,每一个高度都有对应的独特景致。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轻拂猎魔人的脸颊,带来一股湿冷的寒意。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要低上了好几度。

此外,罗伊的吊坠震动得像是捕鼠夹里的老鼠,周围的混沌能量惊人得充沛,并且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运作着,制造出大量奇观——

一面黝黑的石墙上,散发着琉璃白光的水流居然无视重力地由下往上潺潺流淌,并且升到了洞顶,在一根根钟乳石间蜿蜒地趟过。

更有飞溅的水沫在天空中构建出一团团色彩艳丽的透明珊瑚——

逾千年的岁月中,暗影长者体内的能量场已经把栖身的冥府改造得面目全非。

一路沉默无言,雷吉斯领着猎魔人从一处飞泄而上的瀑布中穿过,又通过一条精美犹如艺术品的拱廊之后,来到此行的终点。

冥府的核心。

一个粗犷空旷的石厅,除了几根石头柱子,几盏铁链拴着的从洞顶垂落的油灯外,别无他物。

但刚踏入其中,一种难以描述的窒息感扼住了两人的喉咙,形如无物的空气突然变得无比粘稠,必须非常用力才能保持顺畅的呼吸。

他们的心脏异乎寻常快速跳动起来,就跟大量运动、耗力过度似的。

扑通扑通!

黑暗,寂静无声。

但罗伊知道冥冥之中,有一双冰冷的眸子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暗影长者,如同它的名字那般悄无声息地躺在暗影之中。

他定了定神,在雷吉斯的示范下,谦卑地弯腰鞠躬、垂下脸,双手高举祭品。

呼——

石厅中刮起一阵阴风,悬在半空的油灯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得晃荡起来,同时,火焰被点燃,随着铁链晃动,一团团火光犹如坟墓前漂浮的鬼火。

唰——

罗伊掌心一轻。

古代钱币不翼而飞。

他一抬头,瞳孔映出一道瘦削的侧影。

病态、冰冷、苍老。

仅穿一条黑褐色的兽皮战裙,光溜溜的上身看不到一根毛发,裸露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白色,一道道酷似烧伤愈合后的丑陋疤痕纵横交错。

它枯槁的双手指甲长达十几厘米,像是灰白色的植物根须般垂在身体两侧,胸前一根环形的黄铜项链散发着古老的魔力。

而那张脸爬满岁月的痕迹,抬头纹和法令纹尤其明显,嘴唇薄到不可思议,深邃的眼眶里一双黄黑的眸子不含半点感情波动,冷漠得如同一具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干尸。

神态、外表、气质都写着“生人勿近,禁止打扰”。

暗影长者

年龄:2200

身份:暗影部族大长老

生命:?

魔力:?

属性:

力量:?

体质:?

敏捷:?

感知:20

意志:30

魅力:10

精神:?

技能:

高阶吸血鬼常规能力(全部Lv10)

血之领域(被动):暗影长者能随心所欲操控领域内生物的血液。

暗影缠绕(被动):漫长的生命,让它见识到世界最深沉的黑暗和混沌,并将其掌握,这些黑暗被锁在这具消瘦的躯体里。它能随时将之释放出来,把目标困入其中,不生不死,无知无觉。

领袖(被动):高阶吸血鬼的血脉之树上,暗影长者处于顶点,它只需要心念一动,便能强制要求所有吸血鬼、低阶乃至高阶,立即赶来响应它的命令,无有违背。

不朽(被动):它不会随着时间腐朽,反而会越发强大,直到超脱凡俗的肉体。

……

“lien……tohn……gellion……”(吸血鬼语)

雷吉斯毕恭毕敬的发言打断了猎魔人的观察。

在首领面前,他的肢体和声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表情挣扎怯懦,努力地表现出自己的谦卑,视线根本不敢直视眼前的人形,

“gesap……drang…… finpll ……ttaweng”

暗影长者简短地回了一句,声音低沉、不耐、粗粝如钢铁在砂纸上磨过,但说话的节奏很是奇怪,每一个词之间都停顿一秒,仿佛对它而言发声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随着它话音落下。

一片缭绕的黑烟从透明的空气中涌现,飞向雷吉斯。

顿时,可怜的理发医师遭了罪,黑烟定住了它,它的身体像是一只被煮熟的大虾般向后反弓,一抽一颤,呆滞的脸上不时闪过一丝压抑的痛苦,并且瞳孔泛白,似乎失去了意识。

长者冷冷地看向了猎魔人。

“凶手,说出遗言。”

噗嗤噗嗤……

一种从内而外的巨大压力忽然裹住猎魔人。

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尖锐刺痛,一滴滴米粒似的细小血珠活过来似的,不受控制地钻出了他的皮肤,爬满他的脸颊。

“放开雷吉斯,我可以送你回家。”

浑身血迹斑斑的罗伊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从容不迫。

挺直背脊,眼神不卑不亢地与它对视,至高者的血脉不允许他低头,

“Tha……tanor……krang……你知道我的家?”

罗伊瞳孔一凝,那道身影幽灵般凭空闪烁到他身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微微咧开的嘴巴里,细密惨白的牙齿距离他只有几厘米。

“一千五百年前天球交会期间,你和几个部族身不由己地被传送到这个世界。”

“你的家乡,即是相隔重重时空,遥远宇宙的另一颗星球。”

时间仿佛停顿了片刻。

混沌能量、空气都陷入静止。

油灯里燃烧跳跃的火焰凝固为赤色的宝石。

暗影长者合上了嘴,看了一眼雷吉斯,后者瞬间摆脱束缚,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粗重喘息起来。

随即,长者黑黄的眼眸转向罗伊坦然和诚挚的脸,用生涩的通用语吐出了几个字。

“你,猎魔人,如何证明?”

罗伊松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终于确定自己的计划可行。

暗影长者,无法拒绝“回家的诱惑”。

他开始直指核心地简述,

“我,身怀艾恩·艾尔一族,失落已久的上古之血,我掌握着一定程度的空间之力,只要我拿到你家乡的时空坐标,我就能为你开启通向它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猎魔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暗影长者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之际,充满不悦地冷哼了一声,空气宛如破碎的镜子般层层折叠,反射幽光。

但这次,它没有发作。

罗伊心中颔首,终于说出了至关重要的四个字——

“世界之门。”

唰——

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罗伊脸上的一滴鲜血,飞到一根骨节突出的手指之上。

暗影长者把它含入嘴里。

霎时间,浑浊眼眸中绽放出骇人的精光、燃起黑色火焰,苍老恐怖的脸庞几乎贴到猎魔人脸上。

“上古之血,时间和空间之血。”

“你没有撒谎。”

“立刻告诉我……具体计划!”

罗伊深吸一口气,反复斟酌之后,开口了。

第十七章 协议

“我需要你的鲜血精华……”

罗伊盯着那张病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从异界而来,你的血液精华自然带有家乡的气息,与那颗星球之间存在牢不可破的联系,相当于空间坐标。”

暗影长者陷入沉默,瘦削的身体静止不动,如严冬般萧索。

而缓过气来的雷吉斯被两人的交谈内容惊得脸颊惨白,神色骇然。

一个猎魔人,居然向暗影长者索要血液精华,送它回家?

这听起来像是个恐怖故事。

“如果再加上这座冥府之中的众界之门,那么我有九成把握送你回家。”

罗伊续道,暗影长者挑了挑并不存在的眉毛,

“你……知道那扇门?”

“当然,它是一个通道,联通你们诞生的世界和这方世界,可惜天球交会之后就彻底地关闭了。但我能重启它,以它为起点进行‘跳跃’,更容易抵达你的家乡。”

所谓“众界之门”,是一种古老而奥秘的传送装置,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上古之血的能力,提升传送的规模和持续时间。

就罗伊所知,在狂猎的世界,同样存在一道“众界之门”。狂猎逐渐丧失穿梭世界的力量之后,他们只能让保有部分上古血脉的“领航员”开启那道门,将通过门扉的同胞转化为幽灵形态,继续穿梭位面、掠夺其他世界。

“阁下,如你所见,我的计划原原本本在此。”

罗伊的解释到此为止,石厅职中陷入漫长的沉默。

暗影长者脸上流露出思索的表情,一片片黑烟有若乌鸦般围绕着它翩跹起舞。

“你……要什么?”

终于,沙哑声音响了起来,它黑黄的目光闪烁,似乎在警告猎魔人切勿狮子大开口。

“我这个人向来讲究公平……”罗伊嘴角微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但他最后一口气还没松懈,后半程才是制胜的关键,“我协助你返回家乡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我也有一些小小的要求。首先,无论成败,格鲁飞德之事就此作罢。阁下也别再跟我和我的同伴们追究部族成员死亡的责任。”

长者默认。

“其次……如果我成功为你找到了归乡之路。那么我希望——”罗伊转身冲竖起耳朵偷听的雷吉斯露齿一笑,“你以及你现在统帅部族中的所有高阶吸血鬼为我效力,为期五十年,嗯,只需要五十年。”

五十年——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火光摇曳的大厅之中反复回荡。

暗影长者双目失神地愣在原地。

雷吉斯微微张着嘴,苍白的肌肤因为战栗泛起鸡皮疙瘩。

何等狂妄,猎魔人,这是想把长者视为奴隶,当面羞辱!

“我和我的同胞?”

“追随你……一个猎魔人?”

“五十年?”

密密麻麻的褶子在暗影长者脸上蔓延开来,它的嘴巴猛然长大,齿缝间吹出的腥风几乎将罗伊吞噬成渣。

“你该死!”

两只分成数截的手臂撕碎了长者后背灰白的皮肤,长满黑色绒毛的薄膜在新生的手臂上飞快地成形,眨眼间变成两只巨大的蝠翼。

呼呼——

蝠翼扇动,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风暴般卷向四面八方,裹住整个大厅!

“你动手试试?”

赤红的熔岩昆恩覆盖猎魔人的身体,他伸手一抓,从虚空中抓出加布里埃尔,毫不迟疑地标记了暗影长者。

梦幻的宝石尘埃罩住那道正在剧变的身躯。

“死!”

暗影长者张开血盆大口,愤怒尖啸!

轰隆!

天摇地动!

碎石飞溅,尘云弥漫!

雷吉斯在这道尖叫中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七窍流血地虚化为蝠群,逃命地飞向出口。

声波化作当胸重锤,击碎猎魔人的护盾,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击飞。

当他嘴角带血地落地抬头。

火焰和光线统统骤然熄灭,周围的环境变得比深渊更加黑暗。

暗影长者并没有直接发动袭击,而是身形如电地盘旋于这片黑暗的穹顶。

有如高空中俯瞰猎物的鹰隼。

附体的宝石尘埃在半空留下一道道色彩变幻的蝙蝠状残影。

咻咻——

弓弦嗡鸣。

弩矢在半空连成银线,却连长者的影子也碰不到!

它速度快得像是在闪烁。

罗伊无法锁定,也就不能震慑。

啊!

第二次惊悚的嘶吼。

密密麻麻的血色漩涡随之浮现在半空,爆发出骇人的虹吸之力。

罗伊身体一震,体内的鲜血顿时失去控制,化作无数根锋利的钢针,从内部刺破皮肤,疯狂地中钻出盔甲、挤爆法盾。

飞蛾扑火般涌向漩涡。

远远望去,就好似虚空中伸出无数条鲜血浇铸的锁链,锁住了罗伊。

让他寸步难移。

力量随着鲜血飞速流逝。

终于!

腥风扑面!

巨大的蝠影,朝着虚弱的猎魔人一扑而下!

罗伊迎着它一抬头。

周身辐射出一股弥漫蓬勃生机的金光,短暂地压下了吞噬血液的可怕吸力,他双手将阿隆戴特高举过头顶……

血海荡漾,猩红章鱼爬上他的肩头挥舞腕足,鳞甲黑亮的巨龙在他脑后张开血盆大口、甩动鞭尾,展开遮天蔽日的黑色鳞翼,森冷白牙间呼出灼热的气流……

罗伊飞身一斩,全力一击迎向扑来的人形蝙蝠!

黑龙幻象随之挥动利爪,撕碎空气,向前冲锋!

骨质的长剑劈出一道猩红的剑芒。

震耳欲聋的龙吼撕碎空间。

砰!

爪刃交击。

整个冥府颤了一颤。

两道对撞的身形向后分开。

巨大的魔力从交接处爆发,交织成一枚黑红色的太阳。

它悬浮在半空,辐射出无穷的光和热。

浓郁的黑暗被撕出一个大口子,光明重新降临!

而大厅中央,坚固的石头地面赫然出现一个漏斗状爬满裂纹的巨大凹坑。

凹坑东边。

猎魔人沿着来时的方向抛飞,将墙壁撞出一个大窟窿,喷出一口鲜血混杂内脏的碎末,筋骨尽碎地软倒在地。

西边。

暗影长者狼狈不堪地贴地向后滑出十米。

龙吼慑住了它的灵魂,让它在茫然失神中忘记了闪避攻击。

背后的一只蝠翼被猩红的剑芒斩落,化作一摊血污。

挥舞的章鱼腕足死死捆住它的蝠躯,把全身皮肤腐蚀得坑坑洼洼、千疮百孔。

最为骇人的是。

黑龙的利爪拍中它丑陋的脑袋,惊悚地拍断它的颈椎,惨白的骨刺带着大片血肉钻出了皮肤,头颅被拍向一边,紧贴另一侧的肩膀。

咔嚓咔嚓。

暗影长者随意扭动了一下脖子,脑袋重新归位,黑烟一闪,血淋淋的伤口处钻出一条条蚯蚓的鲜红肉芽互相牵引、粘合。

眨眼间,对于常人而言致死的伤势愈合如初。

它冰冷地看向对面。

已经奄奄一息、瞳孔扩散的猎魔人,背后居然诡异地涌出一片浩瀚银河般璀璨的星光。

衰败的气息迅速攀高。

一记时之环,罗伊全身伤势、包括损坏的盔甲、损耗的精力,统统在瞬间复原。

他豁然起身。

弓步,长剑横于脸侧,剑尖直指对面的暗影长者,眼中战意更盛,

“你这头顽固不化、愚蠢又自大的老吸血鬼,我跟你好好讲道理,谈交易,你偏要动手——”

“那就来!”

“试试看,能不能逼出我真正的力量!”

“好结束你这漫长又乏味的生命!”

“让我拆了你这破烂的冥府!”

空气噼啪作响。

四目相对。

黑黄与银灰的火焰熊熊燃烧。

血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虚空裂开一道鲜红如血的门扉,一道沙哑如锉刀的声音从中传出,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暗影部族……长者……西斯……住手。”

一缕缕蠕动的黑烟流出血门,落在长者身边,迅速变化为另一个病态而瘦削的男人。

同样死灰色的皮肤,阴冷、古老的气质。

罗伊目光一凝。

第二位暗影长者?怎么会突然现身?

银灰色瞳孔在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间转动,思绪翻飞。

听它发言,应该不是为了来群殴我。

否则——

他捏紧拳头。

统统解决!

但他心头又升起一丝疑惑,雷吉斯当初不是说有三位长者,为何还有一位不干脆点,索性一起到访?

对了,雷吉斯去哪儿呢?

罗伊环目四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灰头土脸昏迷不醒的理发医生。

方才长者展现的能力似乎对同类的影响更大。

……

“迦蓝沙……的长者……特拉彻……”

“不待在陶森特……擅闯我的领域?”

“批判我的决定?”

跟猎魔人对峙的暗影长者脸上闪过一丝冷意,紧绷的体态悄然松弛,

暴怒被压强行压抑了下去。

……

“不单是你个人……这关乎我的……毕生夙愿。”

“一千五百年过去……第二次天球交会遥遥无期。”

“还有多久……两百年……三百年……下一个千年?”

“我等够了……”

两双黑黄色的眼睛对视着,

特拉彻寸步不让地说,

“你感觉不到?冰冷的气息正在飞速靠近……飘向这方世界……终末的白霜纪元将至……”

罗伊听得入了神,他没想到暗影长者也知晓白霜之灾。

“若天球交会前……白霜降临……我们将……永眠于严冬……归家无望……”

“两千多年……还学不会顾全大局?”

西斯沉默半晌,双手交叉在胸前,周身的黑烟和狰狞蝠翼尽皆散去。

暗影长者特拉彻这才点头,转向猎魔人,表情波澜不惊,但黑黄色瞳孔中闪过骇人的冷光,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

“猎魔人……不是谁都有资格……与我们交易……但你身怀上古之血……便非凡夫俗子……体内藏有……我看不透的秘密。”

“我们可以答应……但条件须更改。”

罗伊表情稍微缓和,将剑尖垂下,这才是商量的态度嘛。

然后冲它扬扬下巴,示意它继续,

“协议中去掉……我和西斯……若我俩成功返家……暗影和迦蓝沙……部族成员为你效力。”

“二十年。”

“你随时可呼唤它们……”

“除自相残杀外……其余命令……”

“皆遵从……”

“我们为你铭刻……血誓……约定完成则为敕令符咒……违约则为血脉诅咒。”

罗伊目光转动。

诅咒?他最不怕的就是诅咒。但他还有些疑问,目光直率地看向新来的长者,

“二十年相对两位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睡一觉的时间。”

到时候,他也能利用长者对付狂猎和白霜。

“为何不愿意?非要把两位剔除在合约以外?”

两位暗影长者无声地交流了一个眼神,做出了解释,

“长者只听从……更高级的血脉命令。”

“其次……多年前……柯维尔的……弗拉米尔长者……与狡猾商人……交易……探路……”

“被协议漏洞欺骗……既未归家……气息消失。”

“所以不再签订……同类协议。”

罗伊心头卷起惊涛骇浪,狡猾的商人,除了镜子大师还有谁?

那头瘌痢头恶魔居然坑掉了一位暗影长者?

所以今天只有两人现身。

“话已至此……你意下如何?!”

两双眼睛看了过来。

罗伊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期待和某种压抑的情绪。

若是拒绝,必然得杀掉他们才能离开冥府。

但那就违背他的初衷。

他是来聚拢助力,而不是竖立敌人。

事实上,奴役暗影长者原本也只是个初步想法。

这种喜怒无常的定时炸弹,带在身边,招惹的麻烦比助益还大。

舍弃也并无不可。

他需要的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盟友。

听话的高阶吸血鬼。

他转向两张苍白的面孔,云淡风轻地一笑,仿佛之前的冲突不曾发生过,

“那么我们成交。”

“现在,跟我仔细说说,所谓的血誓。”

“顺便带我去见见众界之门,做好传送准备。”

第十八章 暗影归乡

一行人来到冥府最深处,一道高大雄浑、足以容纳数架马车并驰而过的石拱门前。

洞顶的液态珊瑚洒落琉璃色的虹光,照出拱门上错综复杂的闪电、爪印、花瓣、树枝和昆虫,种种晦涩难懂的符文。

这扇“众界之门”也不知道是何等材料制成,表面光滑、冷硬混沌能量萦绕不散。

罗伊只是靠向它,身体中沉睡的上古之血便有所感应,异常地活跃起来,悬浮在他两肩之后,凝聚出萤火虫似的星形光斑。

随着他的靠近,光斑越来越多越来越盛。

当他伸手触碰这扇大门。

四周嶙峋的怪石,倒悬的河流荧光闪闪的洞穴植物,猎魔人和并肩而立的两位暗影长者、雷吉斯——都被充满玄奥气势的黄色光芒所照亮。

一排排首尾相连,如同绸带般舞动的符文被上古之血激活,从骤然亮起的众界之门之中飞出。

变幻不定的光之星辰和光之符文舞动于半空中。

四人彷佛置身于绚烂的银河里。

景色美不胜收。

而光芒核心的拱门,越发庄严、宏伟。

罗伊发出惊讶的赞叹,明亮的银灰色的瞳孔转向身边的暗影长者,又扫了一眼露在袖甲之外的右手小臂——

Casan Sand Tarcher……

Cień Siss……

两位暗影长者的血誓化作鲜红的纹身牢牢镌刻在上面,只等它们成功返乡,罗伊便能借由印记随意地调动南北大陆,总共三百二十八位高阶吸血鬼。

二十年后,时间一到,印记将自动消失。

……

“特拉彻,西斯阁下,准备好了吗?临行之前不需要收拾点什么行李?跟部族的同胞交代几句?”

两张苍白的面孔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行李。”

“……该交代的……留在血脉中……它们自会知晓。”

罗伊却没那么容易满足,趁机问个尽兴,

“两位离开之后,部族之中是否会诞生新的暗影长者接管冥府?”

西斯扫了他一眼,沙哑的声音透出一股不耐,

“至少千年的沉淀……生命本质……蜕变……部族之中……最近百年……不会有长者诞生。”

罗伊松了口气。

那么从今往后,冥府和众界之门,归属于他!

拥有众界之门的增幅,到时候他再跟其余两位上古血脉之女希里和小艾蕾妮联手……群体跨界传送不再是梦。

“关于那个狡猾的商人,其实数年前我和它玩过一次游戏,侥幸赢下一局。也许我们能联手制裁它!”

罗伊抿了抿嘴唇,尝试地问,

特拉彻瞳孔射出警告之色,

“神秘商人……没有定居……这个世界……”

“多元宇宙……皆是交易场……”

“回到家乡……我们请求……同胞……找它算账。”

那自己把暗影长者送回老家,也算是给镜子大师挖了一个大坑。

罗伊闻言心情愉悦起来。

期盼着这群强力的血族能给那个瘌痢头一个惨痛的教训。

“你们的家乡究竟什么样,有何特别之处?”

“到了便知……猎魔人……别得寸进尺……没有下一个问题。”

罗伊于是把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战战兢兢发呆的理发医师。

“雷吉斯……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愿不愿意跟两位长者回家?虽然我的能力有限,没办法把整个部族送回去,但多捎带一个‘乘客’,毫无难度!”

两双黑黄色的眸光扫向了卑微的下属。

眼中既无强迫、也无请求,带着一丝戏谑般的好奇。

雷吉斯嘴角一颤,愣了一下。

他已经麻木了,这两天经历的剧变比过去五十年更多。

但回家?

回到那个孕育出最古老最尊贵的血脉,长者诞生之地?

不!

雷吉斯忙不迭地摇头。

他出生在这个世界,早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环境,又交了娜塔妮丝、欧立安娜、狄拉夫等志同道合的朋友。

何况,他一直以来视若女儿的艾琳刚通过蜕变重获新生,还需引导,他实在不愿冒着巨大风险前往一个陌生的新世界。

最让他难以启齿的一点——两位暗影长者的威严已经让他如坐针毡,而回到吸血鬼的家乡,大概将有十倍、百倍数量的暗影长者踩在他脑袋顶上,发号施令。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浑身发冷。

生不如死啊——

“那太遗憾了。”

罗伊最后叹息着、吓唬了雷吉斯一句,将银剑和手弩分别交给整装待发的两位“乘客”,避免半路走丢。

深呼吸——

他对准空空如也的众界之门,做出一个使劲推门的动作。

轰隆!

罡风大作,虚空中破开一道棱形漆黑门扉。

它起初只有两米高,仅能容纳一人通过,但被半空中星光璀璨的符文一照,迅速拔高、增宽。

眨眼间,与庞大的众界之门彻底重合,截断整个冥府。

门内的黑暗混沌中泛起微光——

黯淡的星辰、蔚蓝的极光、令人窒息的真空组成波澜壮、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

罗伊一跃而入,身后灰色的披风激荡,两名暗影长者被鲜红的锁链连接着,紧随其后跳了进去。

众界之门中变幻的星空中有一颗星辰异常地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满室虹光瞬间爆散为飞旋的耀眼符文,缩回众界之门。

等到雷吉斯恢复了视力,三人已经踪影全无。

只剩下冰冷的石门,和这空旷、幽暗的冥府,

“终于离开了,胆大包天的家伙。”雷吉斯哎呀咧嘴、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半是咒骂,半是祈祷的说,“可千万别迷路!”

……

夕阳在天边晕开绚烂的火烧云。

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石楠、山毛榉、桦树林披上橘黄的薄纱。

而就在桦树林角落,黝黑坚硬的山岩和一排削尖的木桩拱卫当中一栋简陋木屋外。

一身粗糙的桦树皮、皮毛和蓟草编织的厚实外套,身材高大、双肩宽阔的女人正挥舞半人高的斧头劈砍两截木桩中央的原木,脑后粗大的麻花辫一甩一甩,胳膊上岩石般隆起的硕大肌肉,蜈蚣似的狰狞疤痕随着劈砍的动作一涨一缩。

咔咔——

斧刃寒光一闪,空气被斩碎。

原木瞬间断成两截,落进下方木槽。

女人擦去热汗,看了眼天色,满是结痂、脱了半边皮的骇人脸颊上闪过一丝疲倦和绝望,一咬牙继续劈砍。

噗嗤噗嗤!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重物落地声。

女人仿佛受到极端惊吓,突然脸色大变地一转身。

三道半透明的身影映入眼帘,最初如同水中的倒影一样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三道人形,然而五秒过后。

他们迅速变得清晰可见——两个赤露上身、灰白皮肤爬满淤痕的老人,以及一个比穿着打扮前所未见、背负双剑、黑发银眼的年轻男子。

“长者?!”

女人瞪大眼睛,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脸上的恐惧瞬间被惊喜所替代。

她小跑到两名暗影长者身前,跪下。

五体投地地行了大礼,又举起双手,露出手腕,

“呜呜……迷雾袭击了东泉村,大家都死了!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求求你们,长者,带我走!”

“帕翠亚愿意献上供奉,献上供奉!”

“恳请您的保护!”

“拯救我脱离迷雾!”

唰——

两名暗影长者听着阔别千年的熟悉乡音,呼吸着空气中比从前更加富集的氧气。

相视一望,灰白枯槁,万载寒冰般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宛如阳光穿透黑暗。

唰——

两根食指凌空一划——

女人伸直的手腕上破开血口,冒出两条血线,飞入长者微张的嘴巴里。

他们就像品尝美味佳肴一般闭目,咀嚼血液中的甘甜,和缺席了千年的记忆。

罗伊双手环胸,静静观察这古怪的一幕,目光转动。

徽章纹丝不动,说明长者不曾使用任何魅惑法术。

那么这位比男人还强壮的丑女人为何主动送上门,虔诚又谦卑地献上鲜血?

更神奇的是,面对猎魔人世界,跺跺脚国家都要地震的暗影长者,这个强悍人类女性眼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反而充满狂热和尊敬,像是面对信仰的神明,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新世界?

“wstawaj……(起来)”

“Konsekruj do zaakceptowania(供奉已纳)”

特拉彻冲她满意地点头,沾满唾液的食指往女人手腕上一抹,伤口瞬间愈合、结痂。

“Zabierz cie do domu……(带你回巢)”

女人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不停地向着长者磕头,感激和欣喜溢于言表。

放佛从死亡的威胁中捡回了一条命。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西斯黑黄色的眼眸看向猎魔人,之前那蹩脚又口吃的北境通用语,居然变得流畅起来,而且语气中也没了压抑到骨子里的痛苦。

他似乎卸下长久以来捆缚在身上的枷锁。

神态轻松,也多了一丝生气。

“这便是我们家乡的规则。”

他随意一挥手。

女人起身冲回小木屋,迅速打包收拾行李,整个过程,仅仅微不足道地瞥了罗伊一眼。

猎魔人无往不利的魅力完全失效。

“大多数人类向我们血族进贡……而我们保护他们的安全。”

“人类还需要你们保护?有什么危险?”

罗伊的问题刚落地。

呼呼——

一阵刺骨的冷风呼啸着穿越山林。

突然之间,漫天磅礴的白雾涌了起来,遮挡住天空中的太阳,四周的山林、木屋。

“站着别动,猎魔人。”

特拉彻和西斯如临大敌地叮嘱了一句。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住罗伊的身体。

他听到迷雾中传来噗通一声,就像是什么重物狠狠地陷进柔软土壤里。

整片山林和脚下的大地都震动了一下,山林间的空气突然开始颤抖,惊慌失措的兽嚎此起彼伏,充满惊恐和绝望。

桦树上的鸟雀在尖叫声和翅膀拍打声中飞进了遮蔽一切的迷雾之中。

猎魔人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宛如海面被船舷撞开,远处天空,粘稠的浓雾中,冒出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贝希摩斯·迷雾巨兽

……

这是一头藏在雾气中的庞然大物,至少有三十米高,远望而去犹如云雾缭绕中史前猛犸,六条覆满灰色绒毛的长腿支撑浑圆而巨大身体,整个身体结构看上去有些头重脚轻的不协调之感,但它的头部和躯干的周围,长满无数触手似的长须。

仔细打量,能看到长须背部覆盖一层钢针似的鬃毛,内侧爬满虫类的口器,“咔嚓、咔嚓”不停开合着。

巨兽操控着触须长矛般穿进迷雾,再轻盈地收回。

一头头被刺了个对穿的野兽尸体静静地插在那上面。

就像是精心串好的烤肉串。

满载而归的长须送入黑洞似的大嘴,大嘴缓缓地咀嚼起来。

齿缝间漏出的海量鲜血散入迷雾,染红大地。

……

贝希摩斯,简直比噩梦中最不可名状怪物更加恐怖!

……

“上古血脉之子,宇宙何其辽阔,而你幸运地诞生在一个人类主导的祥和世界。”西斯的声音响了起来,某些尘封已久的情绪在家乡故土中苏醒了,兴奋难以遏制。

“在你们的世界,哪怕天灾人祸不断,大部分人类幼崽也能安稳地度过童年。”

“可我们的家乡不同。肉体孱弱的人类,天生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必须依附其他强大的种族生存。”

“我们部族也无法制定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些随着迷雾突然现身的,成千上万种可怕的怪兽,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人类,和我们血族,要活下去,就必须从小开始,持续不断地战斗、不停地搬迁到更安全的聚集点!在生死的磨练之中挣扎求存!”

西斯古井不破的瞳孔之中,射出骇人的红光,

“我们的家乡,危险致命,却有趣刺激得多!”

“你该离开了,猎魔人……”

特拉彻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片异常醒目的黑烟,将丑女人从头到脚地包裹住,悬浮在半空,

“这不是属于你的战斗,贝希摩斯的唾液能伤害我们不朽的身躯!”

“遑论凡俗的肉体。”

“至少十位长者联手才能解决掉它。”

“所以我们得马上出发,去见阔别多年的老朋友。”

“你,自求多福!”

暗影长者飞身一跃,化作两缕黑烟逶迤地飘向迷雾深处。

罗伊屏住呼吸,目光遥遥望向巨兽。

它似乎有所感应,豁然朝这边转过了头,重重触须包裹之中的双眼宛如两个白色的太阳,放射出毁灭一切、吞噬一切的可怕欲望。

……

如此地强大而又不可思议。

如果能杀了它。

至少有数万的经验吧?

心念一转,罗伊却又不甘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玫瑰花切面的水蓝色钻石——弗蕾雅的至宝,情热之钻。

足足有拳头大小,闪耀的光芒跟夏日天空一样耀眼。

正在剧烈地震动。

该回去了。

继续待下去,弗蕾雅跟梅里泰莉女神会以为他违背承诺,逃到别的世界躲避白霜,恐将另生事端。

反正血脉印记即为空间坐标,大可登彻底解决猎魔人世界的麻烦,以后再来会一会这些迷雾巨兽。

罗伊下定决心,随手拉开第二扇世界之门(守护加持,一天两次)。

一根触须从天空砸落,雷霆万钧地卷过来。

唰——

猩红剑光一闪。

触须一分为二,坠地化作滚滚白烟。

贝希摩斯愤怒的咆哮海啸般荡过迷雾!

但当它迈动六条长腿,天摇地动间走了过来。

那蝼蚁般渺小的猎物已经无影无踪。

第二十三卷 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第一章 会议的邀请

仙尼德岛,洛夏宫偏厅。

校长蒂莎娅紧闭双眼坐在圆桌边的椅子里,胸前黑曜石护符投射出色彩缤纷的闪光,一颗颗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球体突兀地从闪光中飞出,悬浮在圆桌上空。

当她气喘吁吁地念完最后一段咒语,光球分别飞到桌子边剩下的几张座椅的上方。

光影变幻出一道道闪烁微光的模糊影子,轮廓和色彩迅速变得鲜明,形成一个个清晰的人影——

她们脖子间清一色地悬挂着皓石、黑曜石、银制的魔法护符,轻薄长裙、华丽妆容、体态曼妙。

但此刻,女术士们因为心灵投影耗费掉大量魔力,脸上的胭脂和口红被汗水打湿,挂上一抹抹红晕。

“人都到齐了吗?”蒂莎娅问,

“就差德马维的顾问莱德克里夫。”投影中的瑞达尼亚皇家顾问菲丽芭·艾哈特微微俯身,假装不经意地向同僚们展示自己昂贵的珠宝首饰,新买的蕾丝花边长裙,然后满意地环目四顾——

科德温亨赛特王的魔法顾问萨宾娜微微仰着下巴,火红长发垂落到低胸领口处的傲人风景里。

特莉丝一脸严肃地与对面同为泰莫利亚皇家顾问的凯拉·梅兹眼神交流。

范格堡的叶奈法穿着黑白相间的精美服饰,紫罗兰色的眼眸和苍白的锥形脸上闪烁着细腻动人的光泽,气色好的惊人,也不知最近遇到了什么大喜事。

柯维尔和波维斯王后的好友席儿·德·坦沙维耶一身黑绒长裙,系一条银皮围脖,双手环胸地陷入沉思,猜测着今天这场会议的目的。

在她旁边不远,多年前辞去凯拉克皇家顾问工作,加入猎魔人兄弟会的丽塔·尼德珊瑚色的嘴唇在魔法光芒下熠熠生辉,蔚蓝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投影镜里的精灵女术士法兰茜丝卡·芬达贝。

这位一身鲜红长裙,双眼周围涂抹着精灵式的腮红,气质优雅高贵犹如空谷幽兰。

但在场最引人瞩目,要属皮肤莹结光滑如玉,身材完美如大理石雕,充满熟女气质的金发美人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

“莱德克里夫不愿意出席,已经表明他主子德玛维的立场。用不着等他了。”蒂沙娅摇头一叹,“说回正题,欢迎各位姐妹光临艾瑞图萨,我邀请你们参与这场远程会议,是为商讨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相信各位都听说了,不久前,1266年9月,德玛维、弗尔泰斯特、维兹米尔二世、亨赛特、以及莱里亚和利维亚的女王米薇聚集在哈吉要塞,针对松鼠党日益猖獗的暴行,决定采取更强硬的措施——把所有古老种族都集中起来管理。”

蒂沙娅话音一顿,富有深意地看向千里镜里身兼皇家顾问之职的同僚们,“往后的日子里,北方全体古老种族将过得非常艰难。”

“但在我看来,国王们的决定太过偏激。并非所有古老种族都受到尼弗迦德煽动,暗中破坏北方的团结,相反,除了住在蓝山的那一批,其他成员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不该被牵连。”

“你在可怜他们?”科德温的顾问萨宾娜双目喷火地尖声道,“照我说,非人种族有这种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最近这些年,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好事?躲在树林、草丛和灌木里突然跳出来,疯了一样袭击北方的商队,杀死过路的人类,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简直丧尽天良!”

愤怒的话语在大厅之中回荡。

“冷静,萨宾娜!”蒂莎娅用力捏了捏拳头,“我再强调一遍,并非所有古老种族都是松鼠党的刽子手。”

沉默不言的法兰茜斯卡轻轻皱了皱眉,心头相当反感刽子手这个称呼。

但萨宾娜情绪激动地跳了起来,有一瞬间脱离了投影,

“这些都是屁话!矮人、精灵、侏儒,就算没有明目张胆地加入松鼠党,也在偷偷帮着同胞逃避追捕,提供食物和武器。全部关起来才能以绝后患!”

“我同意!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也就罢了……”瑞达尼亚的皇家顾问菲丽芭继续煽风点火,表明立场,“他们竟然丧心病狂地刺杀北方的王。弗尔泰斯特在索登的时候侥幸逃过一劫……这提醒了我,及时加强了维兹米尔二世陛下身边的防备力量……”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莫名的遗憾,“否则,瑞达尼亚已经迎来它的新王——拉多维德五世。”

“你的陛下也遭到了刺杀?”特莉丝惊讶地捂住了嘴,

“正是这两场失败的刺杀激怒北方国王,才有不久前的哈吉要塞峰会。”哈菲丽芭抓住硕大的麻花辫带点头,抬高嗓音,“尊敬的蒂莎娅校长,我知道您、以及天赋与技艺协会的亨·格迪米狄斯、阿尔托·特拉诺瓦、失踪已久的威戈佛特兹,素来对精灵一族充满好感。但这次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们几个不过是人微言轻的魔法顾问,无力改变君王的意志。”

“试问,哪个国王能原谅冒犯他们的尊严、袭击他们的刺客?”

特莉丝闻言苦恼地用食指一圈圈绕起了红褐色的秀发。那场针对弗尔泰斯特刺杀后,她在寻找猫派刺客途中遭到高阶吸血鬼催眠,人事不省了一宿,被兄弟会的猎魔人调侃了好几周。

“国王也不能株连无辜者。”法兰茜斯卡天真无邪的双眼中满是讽刺,“而且各位忘了吗?今天松鼠党们的行动,相比于人类曾经的所作所为,温柔得不像话。”

几百年前,人类把统治大陆的精灵屠戮大半,赶进贫瘠的蓝山,取而代之。

现在北方的骚动不过是精灵们迟来的报复。

精灵女术士又补充了一句,

“各位,我事先声明,这并非危言耸听,人类君王既然能把所有古老种族视为异类、赶尽杀绝,改日必向掌握混沌能量的我,以及各位姐妹,举起屠刀!我们必须阻止这种趋势。”

“闭嘴吧,艾妮德·芬达贝!”萨宾娜狠狠地剜了山谷雏菊一眼,“照照镜子,看看你的尖耳朵、眼睛周围的妆容,跟那群发疯的精灵一模一样,你自然会帮他们说话。但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对北方术士协会发下的誓言!”

说着话,她隐蔽地扫了叶奈法一眼,这位女术士身具四分之一精灵血统,也有吃里扒外的可能。

法兰茜斯卡深呼吸,把秀气的拳头攥在小腹处,沉默了下来。

叶奈法则悄悄和特莉丝、珊瑚交换了个眼神,三人与猎魔人兄弟会关系紧密,早从罗伊口中了解到法兰茜斯卡正是妄图占领百花谷、光复精灵王国,而把族群的命运交给南方尼弗迦德皇帝的松鼠党首脑。

但三人不曾声张。

至今,北方术士协会中大多数人仍被瞒在鼓里,不知道其叛徒和间谍的身份。

“争吵无济于事。”艾瑞图萨另一位院长玛格丽塔抬起头,盈盈一笑化解了大厅中的火气,“既然这场仓促的会面无法解决分歧,那么,大家何不面对面地细致讨论?”

“我在此邀请诸位,在下个月一号光临仙尼德岛,参与一场盛大的会议。不出意外,所有协会的同僚都将到场。会议中一个重要的议题就是讨论北方国王们对待古老种族的政策是否妥当。”

“此外,形势严峻,第二次南北战争相去不远。协会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玛格丽塔温柔的蓝眼睛扫过投影中的女人们,

“到时候,几位姐妹务必到场。”

场中有了片刻沉默,女术士们眸光转动,思绪纷飞。

所有协会成员?

法兰茜斯卡在一瞬间就做出重大的决定,趁着仙妮德岛会议,铲除所有绊脚石。

菲丽芭则隐蔽地瞥了她一眼,打起了同样的主意,是时候清理这群北方的叛徒。

“我在柯维尔待得挺舒服的,”席儿不太情愿地说,“没兴趣插手乱七八糟的政治。”

“不,混乱将至,没人能置身事外,尤其是协会中的女性!我们必须承担责任、展示力量,不能让协会里的臭男人独断专行!”

菲丽芭在女性一词上加重了语气,身为女性沙文主义者的席儿立刻被说服,板起脸点头,

“说得也对,女性才应该处于魔法协会中的支配地位。那么我会准时到场。”

“那能带其他人参加吗?”丽塔尼德突然插嘴,

“谁?”蒂莎娅问,

“猎魔人。”丽塔看向法兰茜斯卡,对方清秀绝伦的俏脸笼上一层寒霜,显然对猎魔人两次屠戮松鼠党的行为耿耿于怀。

但这次,她躲不掉了。

“哇呜……珊瑚,你隐居了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就在外面找了个姘头?”凯拉·梅兹摩挲小巧的下巴,淡褐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灼热,又想起担任弗王保镖的狼派和蛇派猎魔人,那两个壮汉委实带给她一段难忘的欢愉。

“多大年纪?年轻小伙儿还是成熟男人?”

珊瑚含笑不语。

特莉丝转过脸暗自叹息。

“不止一位……”叶奈法说,“我也请求带个人。”

“利维亚的杰洛特对吗,你们分开这么多年又复合了?”席儿有些不屑地说,她一直想不明白,恶臭邋遢、作风粗鲁的白狼,怎么能赢得高贵女术士的芳心?

叶奈法却含笑点头。

蒂莎娅犹豫地说,

“这是一场施法者的内部会议,加入几个利益相关的普通人无妨,但不该出现舞刀弄剑的猎魔人。”

“担心什么?”萨宾娜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热情又魅惑的笑容,“难不成区区几个猎魔人能影响一群高贵术士的决策?让他们来吧,正好为沉闷的会议带来一点特别的、有趣的活力。”

莎蒂娅看了眼身边的玛格丽塔,后者略一思忖点头,

“好吧,珊瑚、叶奈法,尽管把你们的男人带来。但别忘了先教会他们绅士风度,务必让他们遵守仙尼德岛的规矩。”

“当然,我们保证。”

第二章 诅咒学派和提前布置

柳絮随着晚风轻轻拂动。

安古蓝弓背弯腰站在高文之家的庭院当中,双手分开成爪,双眼隔着亮稻草色的的刘海怒视着对面的苍白瘦削的黑袍男人,她突然纵身扑去,矫健得犹如一道闪电。

娇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完成变形——弯钩般的指甲钻出十指,钢针似的黑色鬃毛覆盖手背、脖子,屁股后甩出一条鞭子似的尾巴,清秀的脸瞬间变成一个硕大狰狞的狼头,双目充血,亮出獠牙!

唰——

利爪呼啸破空,袭向男人的肩膀,但他电光火石地闪身躲开,速度快得像是瞬移,狼人安古蓝眼前一花失去目标。

吼!

夜枭般的刺耳尖叫荡过半空,篱笆墙外的玉米地刮起一圈金黄色的涟漪。

安古蓝神情一僵,勉强转了半圈,一股巨力猛然击中她交叉在胸前的双爪,她就像沙袋一样抛飞了出去。

但她没有丧失平衡,如同高处坠落的猫科动物瞬间脊椎炸裂,绷紧四肢、摆动尾巴,保持平衡落地。

她伸爪一摸,温热的鲜血染红了肉掌间的黑毛,后脖子处又细又深的血口正肉眼可见地愈合。

而对面的中年男人面不红气不喘,甩去指尖一抹鲜血,刻薄的嘴唇咧开一抹微笑,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热身游戏。

他的轻蔑引燃了安古蓝的怒火,狼头间的猩红竖瞳缩成一条缝,她咧嘴露出森森白牙,引颈长啸——

兽化的身躯进一步膨胀,一块块岩石般硕大的肌肉撕裂了宽松的亚麻外套,两米高的身躯泛起浓郁的血色,像是一个狂暴化的小巨人。

她一俯身,粗重喘息,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奔向对面的男人。

砰!

瘦削男人被她扑中的一瞬虚化为漆黑的蝙蝠群。

鬼魅地飞到她身后,地毯般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身体,带着她飞上半空。

前后腾挪。

咆哮、怒吼回响不绝!

十秒,挣扎戛然而止。

蝠群一阵不规则的蠕动后重新凝聚为外表普普通通的人类男性。

而摆脱束缚的安古蓝从骇人的狼形换回人形,精疲力竭地匍匐在地,血迹斑斑的外套破开大洞,显露出少女纤细的身体和光滑的肌肤,蝙蝠撕咬的一条条疤痕正迅速淡去。

“感觉还好吗,女士?”

场边安静观战的阿卡姆托姆领着一群孩子围住了安古蓝,贴心地为她披上一袭宽大的黑斗篷,遮掩半露的春光。

少女擦去额头汗水,脸色苍白地冲同伴们一笑,

“我很好,就是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说着,她又不甘地看向对面的理发医师。

“小女士,你该懂得满足。”

高阶吸血鬼雷吉斯含笑摇头,

“除了不能使用法印、魔药和银剑,你的身体素质、恢复力超过刚通过青草试炼的猎魔人菜鸟。”

“毫不夸张地讲,如今你只需要动动爪子就能把妄图伤害你的人撕成碎片。凭借这份力量,你能很好地保护自己和朋友。话就说到这儿,我该离开了,明天这个时候再来陪你练练。”

雷吉斯纵身跃入半空,化作一缕黑烟消失。

安古蓝悄然捏紧拳头,感受着人形态下毫不逊色于成年人的力量,脸上的不甘逐渐散去,一抹明媚而自信的笑容浮现出清秀的脸颊。

那几年在噩兆之神孤儿院所遭受的痛苦折磨,终究有了回报。

这一切都是源于猎魔人的慷慨援手。

“恭喜你,安古蓝,或者说,史上第一位诅咒学派的猎魔人!”卡尔克斯坦捋着山羊胡从不远的炼金室内走来,打量少女就像打量一件完美的作品,连浓郁的黑眼圈都洋溢出欣慰之色。

同时,他脑海中掠过这几个月昼夜不分的研究——

别出心裁地结合诅咒者项链和狮头蜘蛛的蠓齿,创造出一种将痛苦回忆转化为力量的诅咒试炼。

这场切磋已经证明,诅咒试炼比青草试炼更高效、安全。

一次转化便能随时变身为强大的诅咒之躯——除了对银器较为敏感、情绪易激动外,并无特别弱点。

当他们换回人形,基因又与常人无异,意味着他们也能传宗接代。

而非猎魔人那般与普通人之间存在生殖隔离。

但诅咒试炼的条件比青草试炼更加苛刻。

没有经历过极其痛苦的非人折磨,饱受煎熬的人,无法激活诅咒。

目前只有安古蓝成功转化。

“这是个巨大的突破,兄弟会拥有了青草试炼外第二条试炼之路!”维瑟米尔看向孩子堆里的安古蓝,用正式又自豪的语气宣布,“但更重要的是,孩子,欢迎你加入!从今往后,你也算是猎魔人兄弟会的一员!”

“我、我……”

安古蓝嗫嚅着,眼角泛红地环顾周围的猎魔人——

为了见证历史性的一刻,狼派的杰洛特、猫派的猫鹫,蛇派的伊瓦尔、狮鹫派柯恩……以及那群年纪相仿的小猎魔人卡尔、蒙蒂、阿卡姆都赶了回来……一双双竖瞳中露出深深的接纳和认同。

出生至今,从来没有谁像猎魔人一样温柔地对待她。

从来没有哪一天,同伴们如此依赖她、敬仰她。

少女捏紧了斗篷,喉咙里就像堵了块石头,说不出一句话,酸涩涌出鼻腔和眼眶。

我,安古蓝,终于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擦干泪水,自己人,无需太多客套。”

罗伊含笑走出人群,郑重地将一枚剔除银质的狼首徽章交到她手上——区别于传统狼学派徽章呲牙咧嘴的凶恶形象,这枚徽章的狼头紧闭吻部、眼神冷静。

以后出现别的诅咒者形态,猎魔人们也将量身订其他外观的徽章。

“安古蓝,切记,”罗伊鼓励地拍拍少女瘦削的肩膀,“适当的愤怒增强斗志,但过犹不及,别让强烈的情绪磨灭理智。把徽章的形象铭记于心,学会克制。”

“毕竟,我们猎魔人并非光靠拳头吃饭。很多时候,脑子比武力更有用。”

“我明白了,罗伊老师!”

安古蓝捏紧徽章,脆声点头,身边的一群少年少女投来羡慕的目光!

“孩子们,热闹到此为止,回教室去吧。”卡尔克斯坦扬了扬下巴,“安古蓝必须马上接受全面检查,确保没有任何后遗症!”

“至于你们——”炼金师牵着少女,看向罗伊、杰洛特、维瑟米尔一众猎魔人,“去会议室吧,别让几位女士久等!”

……

会议室大厅。

魔法灯光照出一张遍布虫蛀痕迹的长方桌,周围一圈坐满了人,其中十来位小猎魔人仰着青涩的小脸,正襟危坐地聆听美艳女术士讲述不久之前那场投影会议。

“事情已经定下了,下个月月初,法兰茜斯卡将出席仙尼德岛会议……蒂莎娅校长也接受了我的请求,允许你们陪同进入洛夏宫。”

珊瑚在罗伊的座位后站定,双手轻柔地撑着他宽阔的肩膀,火发垂落到他脸颊,蔚蓝的眸子冲着众人眨了眨,

“关于这场即将到来会议,各位有些什么安排?”

“首先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跟精灵女王好好谈谈……珊瑚,坐这儿好吗?我想看着你说话,你在上面让我很不习惯。”

红发女术士顺从地在他左手边入座,罗伊这才续道,

“为了希里,艾蕾妮,还有我自己的安全着想……我们必须从法兰茜斯卡嘴里问出狂猎居住的位面的坐标,先下手为强地把他们的指挥官艾瑞汀、贤者阿瓦拉克、赤杨之王奥伯伦·穆希塔齐一网打尽,终止一切对上古之血的觊觎和阴谋。”

听闻“狂猎”,在场所有人均是面色一肃,尤其是曾经深受其害的蛇派,以及担心希里的杰洛特、叶奈法。

不过说来也怪,狂猎已经有数年不曾现身。

“精灵女士跟咱们有两笔血债没算……”瑟瑞特摇头,“很难口头说服,我建议提前做好动手的准备,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你确定要在协会大本营强迫一位女术士?”叶奈法紫罗兰色的眼眸射出不屑的光芒,“不怕被铺天盖地的火球烧成灰烬?”

“犯不着动手。”女术士身边的杰洛特摸了摸下巴上灰白的胡茬,“虽然威戈佛特兹已死,但他的助手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如今站在我们这一边,目前,正跟卡思嘉一起待在苟斯·维伦。”

“莉迪亚掌握着法兰茜斯卡通过威戈与尼弗迦德勾结的证据。如果精灵女术士不想被千夫所指,只能选择乖乖合作。”

“在会上指认她叛徒身份、意义不大。”罗伊却摇头,银灰色的眸子里射出异样的冷光,环顾周遭的同伴,“上古之血向我展示了未来的残象,这场仙尼德岛会议将成为北方动乱的开端。”

“什么意思?”

众人竖起了耳朵。

罗伊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响不绝。

“我看到了魔力灵光狂舞,血流成河,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推倒华丽的宫殿……法兰茜斯卡已经打算在仙尼德岛会议中撕破脸皮,与松鼠党、其他勾结南方的术士、联手消除异己。”

“而瑞达尼亚的皇家顾问菲丽芭,也将联合坚定的北方派,在大会中铲除所有叛徒。”

罗伊看了眼脸色苍白如纸的红发女术士,她鼻梁间的雀斑在颤抖,“特莉丝,相信我,菲丽芭很快将邀请你以及凯拉加入计划。”

特莉丝抿紧嘴唇,一旦让这些南方间谍得逞,北方必然再度遭受战争的祸害,她——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菲丽芭的邀请。

罗伊又转向叶奈法,

“因为四分之一精灵血统,你会被菲丽芭当成叛徒。”

女术士瞬间身体一僵,而杰洛特悄然握住她冰冷的手。

“山谷雏菊,长得清丽绝伦,却如此铁石心肠。可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对协会的同僚出手?”

丽塔·尼德仍然难以置信地摇头,

兰伯特摸了摸发际线,嘴角咧开一抹讽刺的弧度,

“想想吧,最近几年,法兰茜斯卡为了光复精灵王国,派出多少松鼠党同胞跳进火坑送死,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结果呢?”珊瑚玫瑰红的指甲轻轻敲了下桌子,发出“当”的一声,驱散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你看到那个吃里爬外的术士成功了吗?”

罗伊说,“幻象告诉我,经此一役,无论是北方派、南方派,还是中立派的术士都死伤过半,北方术士协会在这次冲突后彻底解散,尼弗迦德趁机发动了第二次入侵战争。”

“所以,各位,这场会议咱们不单要从法兰茜斯卡口中问出狂猎的下落,还得仔细想想该继续保持中立、还是站北方诸国那一边?”

“兄弟会,究竟要不要出手干涉仙尼德岛的动乱?应该由大家共同做出这个决定。”

罗伊以前打算惩戒狂猎的同时帮助精灵远离战乱,找一块更适合他们生存的土地,但法兰茜斯卡三番五次拒绝见面,他再没兴趣当舔狗。

“小鬼,你忘了吗,你在四年前辛特拉之战中杀了大量尼弗迦德人,已经选边站好。”奥克斯平静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罗伊沉默了。

“那次出手是为了保护希里和小艾蕾妮。”艾斯卡尔晃了晃白的发光的脑袋,粗声粗气地说,“我认为这次不该多管闲事——问出狂猎的下落即可,最多再确保叶奈法、珊瑚、特莉丝、以及跟她们关系良好的玛格丽塔、凯拉·梅兹等人不受伤害。”

“我们的敌人只有狂猎。”

狼派的维瑟米尔、兰伯特,蛇派的瑟瑞特、雷索、伊瓦尔·邪眼,猫派的凯亚恩、猫鹫和艾登,附和着点头,学徒中的清醒派卡尔和身边一帮小跟班也面露认同。

这几年猎魔人兄弟会几乎从不过问战争和政治,发展得顺风顺水。

叶奈法挽着杰洛特的胳膊不发一言。

她原本心向北方,偏偏菲丽芭视其为叛徒——她讨厌热脸去贴冷屁股。

“可我……”特莉丝激动地晃了晃红棕色的秀发,矢车菊色的大眼睛恳切地环顾众人,“我没办法坐视北方的同僚们被那群南方叛徒杀害!”

“我必须控制住南方的叛徒,挫败他们的阴谋!”

“各位老师。”阿卡姆和身边的劳埃德突然起身,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坚定,嗓音清澈有力,

“我们生长在北方,有义务和责任,为家乡的和平贡献力量!”

“小鬼头,这不是你们目前能插嘴的场合。”雷索胡萝卜粗的食指“咚咚”两声,分别弹了他俩脑门一下,“乖乖旁听!”

话虽如此,锃亮光头下那张古板扑克脸上颇为动容。

这还是特莉丝加入兄弟会后,第一次提出请求。

猎魔人们不得不重视。

“我讨厌毁灭和破坏。”恪守骑士之道的柯恩在阿卡姆拼命挤眉弄眼下突然开口了,硬朗的脸颊在屋外夕阳照耀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仙尼德岛的冲突将为尼弗迦德再度北进扫清障碍……届时黑甲军又将大肆破坏我们的家园、故土!”

“既然提前知道这事,我没办法不管不问!”

柯恩握紧脖子间的狮鹫派护符,

“哪怕不直接参与战争,我们也该尝试改变仙尼德岛会议的结果,阻止北方派术士的覆灭!”

“只要不深度参与,那也不算违背原则。”

“就当是成全特莉丝,还有我!”

猎魔人们陷入沉默,但原本漠视的态度发生转变。

“伙计,我理解你的正义感……”兰伯特双手环胸,琥珀色瞳孔射出羡慕之色,“但别忘了,蒂莎娅校长只允许罗伊和杰洛特陪同两位女士进入洛夏宫……这意味着他们俩要面对至少二十多位北方协会的叛徒,为数不少的饥渴女术士,大量松鼠党,他俩恐怕会被直接榨干。”

“榨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珊瑚和叶奈法目露冷光,周身鼓动出骇人的魔力。

兰伯特脖子间的吊坠疯狂震动起来,力度几乎要把他勒死!

艾登赶紧一把搂住这个臭嘴兄弟的肩膀,才让他双眼翻白地脱离苦海,

“那不如我来带柯恩进入会议?”特莉丝感激地看向旗帜鲜明的狮鹫派,

“三个不够,站在对面的是一群北方最强大的术士。”

雷索和身边伊瓦尔交换一个眼神,见他点头,索性朗声道,

“这么办,我和其他兄弟,还有这群小鬼……先赶到仙尼德岛上蛰伏起来,准备支援。”

特莉丝双手交叉在小腹前,脸色泛红地向众人屈膝行礼。

瑟瑞特看向罗伊,

“不过照我说,既然决定干涉会议,不如玩把大的,让那群‘新盟友’出手。”

众人眼皮一跳,眼前纷纷浮现出一群巨大蝙蝠的形象。

自从罗伊将暗影长者送回老家,北境的高吸便归他辖制,无论以前如何桀骜不驯,面对拥有暗影长者血脉印记的猎魔人,都温驯得犹如小绵羊,对他言听计从。

因此,向来离群索居的雷吉斯才无奈被召唤过来充当新一代猎魔人的陪练。

“三百二十八位高阶吸血鬼,足以毁灭一个国家。”

伊瓦尔·邪眼惊叹地看向蛇派后辈,

“确切地说,是一百一十三位,剩下的一大半尚在悠久的沉睡之中,强行唤醒他们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没必要。”

“此外,召唤高阶吸血鬼可是个极其耗费魔力和体力的活儿。”

罗伊起身,走到窗户前,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片殷红的血脉印记。

轻轻摩挲。

空气中魔力开始沸腾,众人脖子间的猎魔人徽章此起彼伏地震动。

刺目的血光骤然亮了起来,就像编织开一片红色的薄雾。

“但瑟瑞特说的对,只有压倒性的力量才能安全、迅速、彻底地解决仙尼德岛的麻烦。”

话音落下,众人瞪大了眼睛望向窗外,远处天际线璀璨如金的晚霞之中,忽然浮现出一大片漆黑如墨的乌云,猩红的闪电在其中游弋。

宛如末日降临,天空裂开深渊巨口。

滚滚乌云飞速飘来,笼罩住高文之家周围的赤杨林。

噗呲噗嗤!

一阵呼啸狂风刮过,乌云鼓荡,滂沱黑雨落于庭院之中,诡异地凝聚成一道道瘦高、阴冷,散发恐怖而压抑气息的人影。

天空中的血色照出一张张苍白的脸,和猩红的眼。

他们,恭敬地向着会议室抚胸行礼。

“我们新盟友已经做好准备,到时候一锤定音!”

第三章 严冬将至

遥远的异世。

艾恩·艾尔王国首都提尔纳丽雅。

悬在河上绿纱一样随风飘舞的柳絮之后,耸立着一座宫殿。

迥异于寻常的大理石、雪花石膏结构,这栋宫殿主体由细长的白色蕾丝搭建而成,飘渺、轻巧、精致,宛如悬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

微风吹来,柳絮轻抚,薄雾游弋、河面泛起涟漪,宫殿彷佛随时将要乘风而起。

……

穿过盘绕常春藤的吊桥、镂空的喷泉、马赛克瓷砖雕像、镌刻藤蔓花纹的栏杆、回廊、穹顶、状似钟乳石的细塔。

宫殿中心一个装饰着彩色玻璃窗、镜子、浮雕和碎花挂毯、枝形吊灯的华丽房间里站着一个清瘦而高大的男人。

他一身黑色夹克,脚下踩着一双装着带扣的传统精灵高筒靴。

灰色的长发披散在他倾斜的肩膀上,顺着光滑的背脊滑落,

握住栏杆的双手洁白纤细,手指修长宛如女人。

但此刻,男人凝望窗外天鹅游过的湖面,烧熔铅水般的双眼里,充斥着刻骨的沧桑。

“艾恩·萨维尼,艾瑞汀和卡兰希尔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坐在低矮书桌前的金发精灵,窗外投入的阳光将黑色夹克反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辉,让他头部彷佛萦绕着一圈神圣的光环。

“奥伯伦陛下,叫我阿瓦拉克吧。”

“他们俩刚结束漫长的任务,正在整理仪容仪表,等到精神饱满、心境平稳再前来觐见。而我迫不及待为您带来一个好消息。”

精灵贤者温和一笑,露出一口洁白小巧、没有犬齿的牙齿。

“我们幸不辱命,勉强让白霜消停了下来,这个世界多了半年的平稳期。”

“阿瓦拉克,”奥伯伦认真地看向他,语气缓慢地就像每一个字都得用尽全力,“我会记住你们为种族所做的贡献和牺牲。”

“陛下言重了,这是应尽的责任。”阿瓦拉克话锋一转,“但很遗憾,安全只是暂时的。”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白霜的力量正在不断加强,并以超出过去预料的速度穿过一道道宇宙裂隙,向艾恩·希迪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逼近,尤其后者。”

奥伯伦脸色严肃,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最近六年,艾瑞汀率领的红骑士们彻底放弃劫掠,一门心思让领航员卡兰希尔穿梭时空,引走白霜——”

阿瓦拉克脸上掠过一道阴影,随意地挥了挥手——用精灵特有的方式,只有动作,不念咒语。

一张发光的幕布悬浮在两人面前,编织出一系列栩栩如生的场景——

强烈的唿哨和隆隆的马蹄声炸响,一群骑士在混沌中飞驰,牛首状头盔随着疾风晃荡,鲜血般的红色斗篷在身后飘扬,宛如舒展的旗帜。

骑兵队前方不停出现一条条绽放微光的裂隙,他们不断进入又穿出,从一片黑暗奔赴另一处未知的界域。

从始至终,都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白色绸带在红骑士们身后紧追不舍。死亡般如影随形,迅速又无法遏制,缠上他们钢环交扣而成的锈迹斑斑的盔甲、破烂的羽冠。

将他们全身覆盖上一层惨白晶莹的冰棱。

嗒嗒!

刺骨的寒意随着抬起的马蹄落下,快要破开投影的幕布,一圈圈锯齿状的惨白冻气涌出红骑士高大雄壮的身躯。

但骑手们眼神坚定,引着冰霜浪潮,一往无前地策马狂奔——

终于在一次穿梭之后,摆脱了身后白色梦魇。

但漆黑的穹顶被无数次的穿梭切割得千疮百孔,宛如强行粘合在一起的镜面,遍布裂缝,随时可能破碎、坍塌。

隐隐有一头惨白的庞然大物,隐藏在裂隙之后,投来恶意的窥视。

“如您所见,红骑士们引走白霜,却又不得不制造更多裂隙,而裂隙越多,白霜聚集的速度也会越快,相当于饮鸩止渴。”

阿瓦拉克举起桌子上一只酒杯,晃荡其中盈盈酒水。

“就像用杯子来阻挡从天而落的雨水,当它被装满,水将溢出,降落到我们的世界,淹没、冻结、抹杀一切的生命。”

奥伯伦沉重地点头,优雅瘦削的脸颊上充斥着疲倦和无奈,越发显得苍老和颓废,“我记得大贤者伊丝琳妮的预言透露过,无论如何推延,白霜纪元终将到来。现在看来,这个过程被极大地加快了,至于原因,你调查出来了吗?”

“您统领了艾恩·希尔一族六百年,应该很清楚,白霜从始至终都只对一个东西感兴趣。亘古以来,它就不知疲倦地追逐我们的族群,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都是为了终结吞噬掉那段血脉。”

“长者之血。”奥伯伦揉着鼻梁脱口而出,语气中腐朽的意味更重,神情无奈又充满厌倦。“可最近百年以来,艾恩·艾尔之中只多出一个领航员卡兰希尔,一份不完整的上古血脉,对白霜的吸引力有限,不至于让它提前这么久吧。”

“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阿瓦拉克捏紧了拳头,海水般的蓝眼睛里灼热一闪而逝,“变数来自于艾恩·希迪(猎魔人)的世界。”

“毫无疑问,预言中白霜时代降临之际,让世界重生的‘雨燕’已经觉醒上古之血,并且觉醒程度极深,她拥有比劳拉·朵伦乃至我们这些通晓者还要强大百倍的能力。正是她的存在,才吸引白霜发疯一样地逼近。”

“雨燕、Zireael(吉薇艾儿),你指的是我那被无耻的人类术士克雷格南骗走的女儿,”精灵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温情和愧疚,“本该属于你的未婚妻劳拉·朵伦。”

“确切地说是劳拉·朵伦的血脉后裔。”

阿瓦拉克脸上爱恨交织。

精灵近乎永恒的生命中,最大的烦恼就是性。

同类之间的爱很快就变得乏善可陈、失去新鲜感和刺激。

因此有的精灵对属于异族的人类产生了感觉,被他们吸引,哄骗、诱拐。

上古之血的继承者,劳拉·朵伦,正是其中名声最为响亮的代表人物,她同样也是让上古之血由艾恩艾尔族群之中流落到另一个世界的罪魁祸首。

希里的祖先。

阿瓦拉克长长一叹,

“雨燕成熟了……而我最近这些年除了在对付白霜,也从未放松过对她的搜寻。”

“我从海量历史文献中抽丝剥茧,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

精灵贤者再度制造出一片光幕,幕布中耸立着一棵倒立金字塔型的血脉之树,最顶部书写着——

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以及洛德的克雷格南。

由上至下途经数个世代,包括第六代的辛特拉雌狮子卡兰瑟,丈夫艾宾王子罗格纳;

第七代的辛特拉公主帕薇塔,以及刺猬头多尼(恩希尔·恩瑞斯);

最终,凝聚为底部的一个名字,辛特拉的幼狮——

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

华丽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掌握狂猎一族权力的男人、最了解上古之血的贤者,凝视着这个名字,相对无言。

陷入漫长的回忆。

“我查到辛特拉之战后……卡兰瑟和她的外孙女,身怀纯粹上古之血的希里公主彻底失踪。”

“那个世界中甚至传言她已经去逝了……但事实恰恰相反——卡兰希尔多次检测到上古之血的波动,在诺威格瑞、马里波、史凯利杰群岛,最为强烈的一次是几个月前,在南边维克瓦罗。”

阿瓦拉克语气一顿,豁然起身,眼种浮现出骇人的精光,

“如此强烈,不亚于几百年前,族内的上古血脉之子将红骑士们传送到其他世界征战的波动。”

“这足以证明,先祖的血脉幸存于世,且彻底复苏。”

阿瓦拉克看向奥伯伦,

“过去几年,我要配合艾瑞汀全力引导白霜、无暇抽身。”

“但现在,陛下,危机暂时解除,我恳求您派出最精锐的军队,跟我一同前往艾恩·希迪的世界,把族群中失落已久的上古血脉带回来。”

“此举必须全力以赴,光派出众界之门转化幽灵骑士(狂猎)恐怕不够,人类中有强者明白上古之血的珍贵之处,与我们作对。”

阿拉瓦克恳切地说,

“我希望由艾瑞汀和最强大的领航员卡兰希尔出手,让红骑士们实体化传送过去,逐地搜查。”

艾恩·艾尔一族数万年的历史中,红骑士是开拓位面的先锋,战斗力最强大的战士。

不仅掌握出众的武技和法术(人类的魔法学自精灵)。

在不断躲避宇宙灾难的过程中,少数成员甚至学会利用白霜之力。

严寒倾泻,一切归为死寂。

奥伯伦悄然捏紧了脖子间的金制颈环——统治者的象征,上古语里称之为“torc'h”。

沉思片刻后,他仿佛被戳中了痛点,脸色不正常地涨红,

“等红骑士带回雨燕,然后呢?阿瓦拉克,你该不会跟艾瑞汀打着一样的主意,让我跟一个混血的女性繁衍后代,创造新一代的上古之血?”

希里乃是他不知道多少代的曾孙女。

阿瓦拉克摇头,

“很遗憾,白霜迫在眉睫,仓促之间让她怀上您的孩子不太现实。”

奥伯伦松了口气。

“目前最大的可能,是让雨燕和卡兰希尔联手,协助我们艾恩·艾尔族通过‘众界之门’,搬离这个世界,也远离艾恩·希迪的世界。躲开即将到来的冰河纪元。”

奥伯伦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从记忆开始,整个族群都畏白霜如虎,他已经感到厌倦。

“只要雨燕在我们手上,”阿瓦拉克看出了他的心思,笃定地说,“我们一族迟早能找出彻底解决白霜的办法!”

“那就去吧,阿瓦拉克,”奥伯伦转过身,重新面对碧波万顷的湖面,抬头眺望天空中耀眼的太阳,“让荣誉重归艾恩艾尔,让她回到命运的正轨!”

第四章 仙尼德岛初见

岛上的会议比罗伊预想中规模更大,步骤更繁琐。

从苟斯·威伦通过跨海大桥抵达仙尼德岛德第一个白天,做好安排之后,他们便在岛屿最底层,坐落在东南山脚的洛夏宫里度过。

北方各地而来的与会代表于在此聚集,不止术士,更包括部分权势人物,比如泰莫利亚的贵族,瑞达尼亚的政府官员,以及术士们的随从人员。

其间罗伊隐约看到了几张熟面孔——牛堡的环境生物学硕士生导师莱纳斯·皮特、泰莫利亚白蔷薇骑士团的骑士……但没来得及打声招呼,他、杰洛特、以及柯恩,就被三位女术士生拉硬拽着去挑选衣物、理发修面、了解晚宴的规矩。

即便已经知晓这场会议里注定要大动干戈,女术士们仍不允许陪同的猎魔人在任何方面给她们丢脸,反而要求在会议前段展现出足够的光鲜和体面,这算是一种漫长生命中养成的强迫症。

三人就像机器一样承受了半天的折磨,挨到暮色四合,才逃离洛夏宫,和一群盛装打扮的男女一起沿着向上的阶梯进入更高一层的艾瑞图萨宫。

整座宫殿中央的大厅呈扇形结构,足以容纳三百多人,异常地华丽优雅。

固定了照明魔法的枝状大烛台将宴会厅中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更妙的是,这些特殊的灯光衬得女人们精心修饰的脸,花样繁多的耳环、戒指、项链,衣裙外大片大片肌肤,都闪闪发光、引人注目,就好像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选美大会。

罗伊只是随意看了几眼,就发现五、六个毫无印象的女人穿得很是清凉,仿佛身上每多一片不透明的丝绸布匹,都是对她们身材和美貌的侮辱。

这份“美景”看一眼就足以让普通男人面红耳赤、呼吸加重。

当然,罗伊不是普通男人,他保持着镇定,挽着珊瑚的手信步穿过大厅外围,来到餐桌边。

他不停地观测,却失望地发现,整个大厅上百名术士,没有任何一位实力达到威戈佛特兹的地步。

他已经很是低调,但强壮挺拔又修长的身材、清爽的黑色短发,英气勃勃的俊脸,年轻又夹杂着老练、独属于猎魔人的神秘气质,在所有男性参与者中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有个身材臃肿的男人嫉妒地朝他指指点点。

更有为数不少的女术士投来注目,大部分目光礼貌地一沾即逝,也有胆大者双颊染晕地朝他明送秋波、或者读他的心,若不是身边的女术士丽塔·尼德不好惹,她们大概会直接走来发出邀请。

罗伊以欣赏的眼光,一一看去。

“好看吗,看得那么入神?”珊瑚有些吃醋地插话了,蔚蓝的眸子深深地看向他,柔荑悄然使劲儿,尖尖的指甲陷入他的胳膊肉里。

“她们再漂亮,又跟我有什么关系?”罗伊面不改色地拉了拉勒紧脖子快要让他喘不过起来的领口——来自于时下最流行的束腰短外衣,简直能把人的骨头给勒断,

他银灰色的目光扫过女术士双水润的眸子,和花瓣般柔软的嘴唇,

“晚会之中最美丽动人、优雅高贵的女士就陪在我身边……我只愿多看看你!”

按照丹德里恩大师传授的经验这么一说,再亲昵地抚了抚珊瑚肩膀边的火发。

女术士立刻转嗔为喜,贴心地将一一勺沾了柠檬汁的鱼子酱送进他的嘴里。

她早从叶奈法口中了解到杰洛特是个什么样的榆木脑袋,既矫情又纠结。

相比之下,年轻力胜,学习能力强,又贴心的罗伊,实在完美!

“唔……生蚝、螃蟹、龙虾……餐桌上的食物还没高文之家丰富,也没个椅子歇歇脚。”罗伊感受着口腔中发酵的海盐味,打量周围又高又细的花窗,绘着各种人物、高度直达宫殿椭圆的穹顶。

这些窗户没有闭合,任由冰冷的夜风笔直地吹进来,壁厅上的挂毯、花环、旗帜随之晃动。

“这宴会厅四下漏风,她们穿这么少不觉得冷吗?”

“晚会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社交,没有椅子就是让你不断走动,找人打打招呼、攀谈几句,走动起来自然也就不会冷。”

“反正来都来了,亲爱的,放松点,跟我来好好转转,法兰茜斯卡正跟巫师会的大人物待在一起,暂时见不到的。”

……

罗伊和珊瑚沿着大厅外围一边打趣闲聊,一边寻找熟悉的面孔。

不远处特莉丝和席儿、玛格丽塔手挽手贴耳聊天,而叶奈法出人意料地将杰洛特拖到宴会厅中央,挺胸抬头地四下环顾。

众目睽睽之下,传奇猎魔人白狼颇为不自在,表情尴尬得脚趾都能扣穿地板,如果不是天生一张苍白死人脸,他必然已经面红如血。

“叶奈法犯得着这么夸张?”

“宣示主权有何不可?”珊瑚莞尔一笑,“杰洛特长相气质不差,认真捯饬一遍就是一个成熟沧桑的优质男,有的同僚就喜欢这款。当然,也有很多人对叶奈法伴侣这个身份感兴趣,没准想要冒险地尝尝鲜,撬墙角……”

“骄傲又脾气暴躁的叶在协会中树敌不少。而那帮臭男人啊,系不紧裤腰带。”

罗伊默不作声,他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薄绸衬衣,深红裙子一直开叉到臀部,身段浮凸有致的女术士娇笑着冲向叶奈法,与她热情拥抱、贴脸亲吻耳边的空气。

明明笑容如花,姿态亲热地好似姐妹,但两个女人间却弥漫开一股针锋相对地敌意。

“看吧,这不就有挑衅者上门。”珊瑚不屑一笑,“科德温的萨宾娜,毫无廉耻之心的荡妇!”

萨宾娜明明在跟叶奈法交谈,却不停地冲着杰洛特搔首弄姿,当面撩拨叶奈法的情郎,而且满脸娇羞酡红,好似找张桌子就能立即回归原始状态。

罗伊和珊瑚就这么安静地吃瓜,为了听得更清楚,珊瑚甚至施展了一个排除噪音干扰的小法术。

结果令两人难以置信。

“杰洛特的表现堪称完美!”

除了一开始行了个吻手礼,他全程忠犬一样深情地注视叶奈法,萨宾娜自讨没趣只能离开。

大厅中有些看热闹的年轻术士鼓了几下掌。

“毫无疑问,这段时间,叶把杰洛特调叫得很好。我敢打赌,厚颜无耻的读心者只能从他身上读到一片爱意!”珊瑚意味深长地说着,抓着一撮红发拍了拍罗伊的脸颊,

后者心头一跳。

休想跟我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调叫!

突然间,一道问候打断他的思绪。

“罗伊大师,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莱纳斯·皮特端着一杯伏特加从餐桌另一头走了过来,他仍然穿着别一根圆形的黄铜胸针的黑色夹克,另一只手抬了抬鼻梁上厚厚的眼镜,清瘦的脸颊露出真诚的笑容,

“好得难以置信,对了,”猎魔人跟老友枯槁的手掌重重一握,“莱纳斯……这位是丽塔·尼德……我的女朋友,一个术士。”

学者冲珊瑚随意地笑了笑,深度近视和对学术的痴迷让他直接无视眼前惊人的美貌,

罗伊见状续道,

“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感谢你对那群孩子的帮助。没有你,一群孤儿不可能进入奥森弗特学院。”

“全靠他们自己的勤奋和努力,我至多算是锦上添花。”莱纳斯谦虚地摇头,“而且其中的亚欧和奥尔菲天分不俗,我擅作主张把他们雇到珍稀动物园,你介意吗,只是占用他们的休息日?”

“感激不尽,那是他们的造化!”罗伊欣慰地说,转而问道,“话说回来,今天不是北方术士峰会,您一位牛堡学者怎么来凑这个热闹?”

莱纳斯转头看了眼远处,一个紫色紧身上衣文质彬彬的男术士,

“我跟多瑞加雷阁下一起来。”莱纳斯·皮特眯起高度近视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这场会议作为近几年来北方最为隆重的术士大会,怎么能缺少濒危动物保护者。”

他的目光充满斗志,伸出了五根手指,

“明天,我们将当着全体术士的面,提出五项关于动物保护的措施。我相信,掌握混沌能量的人都是有识之士,她们必定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罗伊神情呆了一下,

而丽塔轻笑了一声,涂成珊瑚色的红唇间露出一排贝齿,

“尊敬的莱纳斯阁下,我无比佩服你高尚的情操,以及你为自然平衡做贡献的愿望,但你的想法从根子上就是错误的——我百分百确定大部分术士对动物保护没有半点兴趣……”

珊瑚骄傲地扬起下巴,伸出食指点了点对面不远处正在偷看自家男人的萨宾娜和一位白裙红发的女术士,

“你看到那两个婊子的高跟鞋了吗?一双是鬣蜥皮,一双是珍珠鱼皮……对她们而言,珍稀动物不过是装饰身份和美貌的资源。”

莱纳斯·皮特顿时朝两个可恶的女人怒目而视,但当他一低头看到珊瑚脚下的有角飞龙皮高跟鞋,又浑身发抖地说不出话来。

两个女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起来,

“看吧,那个老女人又开始编排我们了。”萨宾娜舔了舔嘴唇,“当着她小姘头的面。这么一个年轻、英俊、健康的男性,比杰洛特更富魅力,最重要的是,正在跟丽塔交往。马蒂,我从没这么心动过。”

“那个毫无廉耻之心,老牛吃嫩草的丽塔,”旁边的红发女术士说,“肯定是对小猎魔人施了迷魂咒才让他神魂颠倒,表现得这么亲密、顺从。”

“猎魔人不会被魔法迷惑的。”萨宾娜摇头,

“那难不成,他对女术士情有独钟?”红发女人挺了挺茁壮的胸脯,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我俩有没有机会?”

“你胆子真大,还想抢走丽塔·尼德的男人,不怕被她冻成冰棍?”

“那要是他主动送上门发出邀请呢?”红发女术士隐蔽地朝着罗伊抛起了媚眼,

“这样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萨宾娜漆黑的眸子闪烁起饥饿母狮般充满侵略性的光芒,“就算是在树林里我也愿意。”

“换成是我,”红发女术士激情澎拜地憧憬道,“哪怕是躺在火堆里都没关系。”

……

协会的女术士都这么奔放热情、百无禁忌?

不远处的罗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行把注意力转回牛堡学者身上,

“如你所见,莱纳斯先生,女术士们对动物保护主义没啥兴趣……你和多瑞加雷阁下注定败兴而归。”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学者毫不退缩。

“好吧,”罗伊突然神秘地搂住学者的胳膊,窃窃私语道,“待会儿你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这场大会将变得极其危险,罗伊可不想见到老好人遭遇任何意外。

……

就在另一边,一头白发,气质高贵的女人注意到熟人,眼前一亮,飞快地靠了过来。

第五章 法兰茜丝卡

相比于几年前,泰莫利亚的公主身上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洁白的祭司长袍下,玲珑有致的娇躯多了几分成熟的丰韵,将绣袍撑得高高鼓起。

从前随性地披在两肩的秀发,束成一捆贴着背脊滑落。

狭长而锐利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线条更为柔和,充满亲和力。

尽管她不施粉黛,容貌却丝毫不逊于女术士们,反而散发出另一种别样的魅力。

“晚上好啊,罗伊‘大师’。”雅妲笑盈盈地朝着猎魔人伸出了右手,眼睛里闪烁着喜色,罗伊鞠了一躬,亲吻对方抬起的手背,

“雅妲殿下,几年不见,你的风采更胜往昔。”

他已经麻木了,这场会议与记忆产生巨大出入。

之前的莱纳斯·皮特,以及这位殿下,都是不该出现的人。

雅妲看向他身边的女伴,

“不介绍介绍,这位美丽的女士是谁?”

罗伊动动嘴唇,珊瑚不待他说完便勾住他的胳膊,理了理他的衣领,就像一个温柔贴心的妻子,却又悄悄挺了挺胸脯。

“你们俩,看起来真是般配啊。”

雅妲神态微不可察地一僵,眼中的神采突然黯淡了下去,拿起餐桌边一杯苦艾酒,轻抿一口,

“差点忘了,给你介绍个熟人。”

她转身招了招手,另一位灰色便装,身材挺拔如松,满头金发的男人越过人群,满脸惊喜地迎了上来,

“哈哈,罗一……呆师!”

满嘴食物将男人的腮帮子挤得像松鼠,并且散发出一股新鲜三文鱼的味道,罗伊犹豫地伸手握住他沾着芥末的脏手,

“格里姆·西古德,你为什么在这儿?”

“忘了吗,当初是你建议我去维吉玛投奔雅妲殿下!”格里姆囫囵吞枣地咽下鱼肉,拍着胸膛顺了顺气,眉飞色舞地说,“我现在正在接受湖中女士的考验,保护她麾下美德教会的大祭司!”

“以骑士的名誉发誓,等我通过所有试炼拿到五德骑士的称号,我请你喝维吉玛冠军、不醉不归!”

“阁下勇气可嘉啊,那我恭候大驾!”

罗伊又和随时都在起誓的格里姆寒暄了两句,看向雅妲,“殿下这次来——”

公主居然俏皮地撅了撅闪闪发光的嘴唇,

“伱已经有数年没回维吉玛,我特地代表湖中女士来活捉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湖畔骑士!”

罗伊表情一僵,

雅妲见状捂着红唇快活地笑了笑,不无炫耀地说,

“说正经的,在维吉玛湖区,咱们美德教会的规模已经超过了永恒之火,薇薇安女士如今正忙着庇佑信徒、回应他们的祈祷、展现神迹,才没闲工夫见你。”

“我来这儿的原因嘛,你也不算是外人。”雅妲领着三人走到宴会厅偏僻的角落,小心翼翼地五指勾勒,湖中女士赐予她的魔力瞬间隔绝外界的声音,

“皇家顾问凯拉·梅兹把会议的‘隐藏节目’透露给了我……刺杀我父亲的罪魁祸首,以及泰莫利亚皇家顾问中的叛徒就在艾瑞图萨宫里。我要配合北方的盟友把她抓捕归案。”

雅妲语气一顿,狭长的眸子里绽放出骇人的精光,

“就现在,艾瑞图萨宫里正藏着一批白蔷薇骑士,只等夜深人静,凯拉和菲丽芭发出信号,就立即动手!”

罗伊有些闷热地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一粒纽扣,泰莫利亚的军队居然也来趟这趟浑水,可惜派不上用场了。

“罗伊,我知道你身手高超,但这个局面不是你们掺和了的,”雅妲还以为猎魔人被这个事实震住了,关切地说,“再过一会儿,你们就老老实实回寝室待着,明天太阳升起再出来,那时候大清洗差不多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

罗伊还琢磨着要不要向她透露自家上百位盟友正在赶来的路上,一个矮小苗条、披着绿色薄莎上衣、留着亮稻草色长直发的女术士往这边招呼了一声,

“凯拉来了,”雅妲豁达挥了挥手,“我得去跟她打声招呼,再会了,两位。”

她再次朝着猎魔人举起苦艾酒,一饮而尽,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酡红。

她干净利落地擦去嘴角酒渍,

“多保重,罗伊,有空一定要回维吉玛。”

白发飘扬间,芳踪隐入人群。

……

“你以前和雅妲公主有过一段?”珊瑚温柔地笑着,观察男人的表情,

“怎么可能,我只是帮她解除了吸血妖鸟的诅咒。”罗伊摇头,压下心头的异样强调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位雅妲殿下的日子恐怕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珊瑚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有传闻,不久前弗尔泰斯特的情妇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如果以后让私生子继承王位,雅妲又将何去何从?”

“和其他国家的王子联姻?”

罗伊沉默着片刻,摇头,语气笃定,

“雅妲如今是美德教会的大祭司,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强人’,受湖中女士庇佑,国王也不能强迫她。”

是的,历史已经改变,这个生世悲惨的女孩儿再也用不着嫁给瑞达尼亚的王子——小光头、铁石心肠的拉多维德五世。

……

大厅里突然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巫师会的高层到了。”珊瑚收敛了笑容。

术士们很自然地让开路,向那几个从最上层加斯唐宫下来的人鞠躬行礼。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衣着简朴、精神饱满的中年男人,

“埃勒的格哈特,又名亨·格迪米狄斯,是协会中已知年龄最大的长者,目前已经五百多岁。”珊瑚贴着猎魔人的耳朵解释,“他的老师乃是乔弗利·蒙克,将迪精装入封印瓶的,历史上最为强大的人类法师。”

罗伊精神一振,银灰色瞳孔闪过一连串数据。

这老家伙法力深厚、掌握数百种法术、包括好几种闻所未闻的禁咒、与威戈佛特兹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他没有威戈传承自德鲁伊的好身手,他患有心脏病等多种疾病,健康状况十分堪忧。

“但别担心,这位长者绝不可能背叛北方。”

一个黑色秀发,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在他身边。

“蒂莎娅,艾瑞图萨校长。”

“就是她提出那条残酷的铁律,艾瑞图萨的所有学生都必须魔法结扎吧?”罗伊问,

“嗯,但她恪守中立,是个纯粹的魔法学者,”珊瑚略微钦佩地说,“绝对不会帮助南方。”

罗伊颔首,他记忆中,这位校长出于中立原则,释放了仙尼德岛会议中被反魔法镣铐锁上的叛徒,这才导致政治立场截然相反的两派自相残杀,北方协会毁于一旦。

事后,出于绝望和自责,蒂莎娅选择自我了断。

但,罗伊悄然捏紧拳头,这一次,她的命运将被改写。

两人身后涌入一个矮胖丑陋,眼睛狡黠的中年男子,巫师会成员之一,阿尔托·特拉诺瓦。

罗伊记得他是叛徒之一。

一个空谷幽兰般的美人在最末尾走进大厅。

暗金色的长发、灰绿色的衣裙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精灵式的腮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有别于这热闹的大厅,她清澈的大眼睛异乎寻常地平静,让人联想到刚出生的小鹿、微风轻拂的森林。

……

法兰茜丝卡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年轻猎魔人。

出乎罗伊的预料。

这次精灵女士没有逃避,反而在阿尔托·特拉诺瓦暧昧不明、以及菲丽芭审视的眼神中,主动朝着罗伊靠了过去,用神秘莫测的蓝色双眸扫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得好似在对空气自言自语。

“别带其他人。”

她径直走向大厅北方偏僻无人的走廊。

罗伊给了珊瑚一个按计划行动的眼神,独自跟了上去。

……

“Enid an Gleanna(艾妮德·安·葛琳娜),松鼠党领袖,忍辱负重的艾恩·希迪女王,终于见面了。”猎魔人平静地注视着五米以外,黯淡灯光下那张精致清纯得令人窒息的脸庞,秀挺的鼻子、湿润的红唇、大得失真的眼睛,堪称造物主的奇迹,“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Dh'oine(人类),蝮蛇学派的罗伊,收起虚伪的客套吧,我们节约时间,直入正题。”法兰茜丝卡纤手划过空气,无形的魔法屏障在空气中闪烁,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告诉我,你究竟从什么地方知晓这么多秘密。”

“我和松鼠党的关系,我和恩希尔的交易。”

罗伊笑了笑,

“事实上,我有部分精灵血统,并非纯正的人类,你大可不必如此敌视我。另外,猎魔人向来讲究公平公正,你看这样如何,我们轮流提问。为表诚意,我先来回答你的问题。”

“你们的组织前后两次,杀了我数百位同胞,还跟我提所谓的公平公正?”

法兰茜嗓音清脆婉转,依旧沉静,

“你指的是在诺威格瑞,在艾尔兰德北部?我就想问问,是谁先动的手?”罗伊不屑一笑,目光转冷,“难道被人袭击,还不能正当防卫,而是伸长脖子任由你们宰割?”

女人沉默地攥紧胸前的护符,湖水般平静的气势突然弱了下去。

罗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颔首。

“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按照我的规矩来如何?你刚才问题的答案是威戈佛特兹——我从这位中间人身上获取了有关阁下的一切信息,比如你派出松鼠党袭击北方,以获得尼弗迦德皇帝的信任和承诺,让他在第二次战争爆发后帮你夺取百花谷的所有权,帮你重新建立精灵王国。”

“挑拨离间的伎俩太过低劣。他不可能出卖我!”

女人突然拧紧纤细的眉毛,歪着脑袋看向他,明眸中闪过一丝愤怒,就好像听到某个亲朋好友遭受污蔑和羞辱,

“你说的没错,他没有主动出卖。但他留下的遗产之中存有大量的证据,证明你和南方勾结。”

“遗产?你的意思是威戈佛特兹死了?”女人轻摇嗪首,“就凭你,一个普普通通的猎魔人?”

罗伊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唏嘘道,“当时的我并非威戈的对手,但他狼子野心太过膨胀,冒犯了神明,最终惨遭宇宙极光湮灭,连渣都没有剩下!如果不是死了,他怎么可能放弃协会里的权力?”

女人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柳眉微蹙,目光转动间,陷入思索。

罗伊静候片刻,

“轮到我了。女士,希望你务必坦诚而详尽地回答问题,否则,谈话很难继续。”

……

第六章 选择

罗伊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若是直接询问狂猎世界的空间坐标太过突兀。他决定先弄清楚另一个一直以来藏在心底里的疑惑。

“我对你们与人类的斗争、政治、阴谋诡计毫无兴趣。我就想知道,艾恩·希迪一族,与另一个世界的艾恩·艾尔关系如何?友善亲密、形同陌路、亦或者敌对?”

“我确定威戈佛特兹不知道这个秘密。”

女术士微笑,眼神却毫无波动,

“现在轮到我提问,你只需要说出答案。”罗伊强调。

她沉默了两秒,依照约定回答。

“很复杂,既然你这么问,肯定知晓两个种族的渊源,我也就不再赘言。我有记忆以来,因为理念的分歧,两个族群的领袖基本毫无联系,只有双方的艾恩·萨维尼,亦为人类口中通晓者、精灵贤者之间还在利用远程魔法通讯维持少得可怜的联系。”

罗伊颔首,有联系就能顺藤摸瓜。

“理念分歧?”

“艾恩·艾尔不事耕种,却喜欢掠夺其他文明的资源和精华来供养自己……而我们艾恩·希迪一族讨厌无休止的侵略和战争,我们愿意与其他种族和平共处,更享受用天生的聪明才智,改造这个世界,让它变成一个完美的家园。”

罗伊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直看向女人,

“喜欢和平,所以,你吩咐松鼠党滥杀无辜?”

“你居然愚昧至此!?”法兰茜丝卡失望地摇了摇头,暗金长发优雅地拂过娇嫩如少女的侧脸,

“你可知道,五百多年前,我们艾恩·希迪才是这片大陆的主人,可狡猾的人类在初次登陆之后,假意与我们交好,在我们的帮助下生存发展并学会了魔法,然后仗着野兽一样可怕的生育能力,不断繁衍壮大。”

法兰茜丝卡嘴角浮现一抹讽刺的笑,

“到最后,人类竟然忘恩负义地向恩人举起了屠刀,将矮人逼退到玛哈坎山中的洞穴,侵占精灵建立的城市和文化瑰宝,把我们赶进蛮荒贫瘠的蓝山!”

“我们不过是在回报人类几百年前的暴行,夺回从前的家园!”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左手,握拳、沉声总结,

“艾恩·希迪讨厌战争,但不是懦夫、软骨头!我们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

伱们精灵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对原住民同样毫不客气。

罗伊心头转过这句话,

“那么你现在还认为艾恩·艾尔征服掠夺的的理念是错误的吗?”

“艾恩·希迪是反击者,而不是侵略者。”法兰茜丝卡清纯的俏脸上弥漫着淡淡的白光,“但我们所求只是一块让艾恩·希迪繁衍壮大的土地——百花谷,在那之后,所有行动都将停止——我们永远不会侵略别的国家。否则,和恶心的人类有何区别?”

罗伊用异样的眼光注视这位精灵女王……莫名其妙的骨气啊。

但他对松鼠党精灵的看法稍微改观。

……

“我毫无保留地回答了你,现在轮到我提问。”精灵女人投去审视的目光,“几年前,逃回蓝山的爱佛琳向我传达了一个口信,声称你能帮助我们找到一块繁衍生息的土地,使我的同胞不再流血牺牲。”

“你怎么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连尼弗迦德皇帝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你明明和松鼠党摩擦不断,为什么以德报怨?是因为你体内流淌着精灵的血脉,还是说因为爱佛琳?”

“有这方面的原因。爱佛琳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曾经带给我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不愿意看她对北方的无辜百姓举起屠刀,内心因此饱受煎熬、最后不明不白地离开。”

罗伊脸色坦然,态度诚恳,

“我这么做也并非完全出于免费,我想和阁下来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帮你们取得一块土地,你——”

“在北境,猎魔人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大的权力,授予精灵一块领土?”法兰茜丝卡突然打断,目光又冷了下去,“我想我明白了,你这次来见我,是替某个北方的国王当说客,维兹米尔二世、弗尔泰斯特?”

“别误会……我早就没兴趣帮国王跑腿。”罗伊却傲然一笑,“我指的领土,不在北方,也不在南边。”

“难道是——别的世界?”精灵女王想到了什么,呼吸一滞,眯起了眼睛,

“你猜到了,正是艾恩·艾尔的世界。我们离它只差一个坐标,但蓝山之中的通晓者肯定知道答案。把它找出来交给我,这就是我的条件之一。”

法兰茜丝卡认真地思考起来。

罗伊双手背在后腰处,绕着她缓缓踱步,欣赏她林间母鹿般纤细修长的身姿,

“艾恩·希迪和艾恩·艾尔同出一源——由艾恩·伍多德分裂而来,经历漫长的分隔之后,为何不能重新合二为一。改变你们如今形同陌路的关系。”

“艾恩·艾尔的世界幅员辽阔,原住民早被屠戮殆尽,剩下的地盘装下十个艾恩·希迪族都绰绰有余,也没有人类,跟你们勾心斗角。”

“国王奥伯伦垂垂老矣,同时,他统帅的种族早就失去了大规模穿梭时空的上古之血,只剩红骑士还做着东山再起的白日梦……而你,年轻、充满活力,血脉同源,为何不降临过去,取而代之,到时候所谓的理念分歧也不再是问题。”

猎魔人的话语犹如恶魔的蛊惑。

从来没有任何艾恩·希迪提出过如此独特的论点,相隔一个世界的两支远古的精灵,为什么不能重新聚拢,生活在一片天空之下。

“你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法兰茜丝卡轻蔑迪一笑,

“奥伯伦国王绝对不可能同意此事,我们和他们的分歧难以化解。而且两个世界相隔千万重,我又如何把同胞传送过去?”

“奥伯伦、狂猎之中的顽固分子、以及传送的问题。”罗伊平静地说,话语却异常地有力,“我来解决!如果你同意,等到今晚的动荡落幕,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你拿什么来处理?”

“上古之血!你以为我从什么地方知道两个种族的隐秘?”

法兰茜丝卡突然好像被针刺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盯着猎魔人,脸色变幻不定。

上古之血、时空之血,也是预言之血!可如此尊贵的血脉怎么会跟一个猎魔人扯上关系?!

她压下心头疑问,固执地摇头,

“不,犯不着,我为什么要费尽千辛万苦跨越一个世界?”

“眼下我有更好的选择。等到第二次北境战争爆发,恩希尔·恩瑞斯将兑现诺言,割让百花谷,到时候艾恩·希迪自然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土地!”

“我赞同你的说法……”罗伊顺着她的话说道,“恩希尔大帝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你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理应得到报酬。”

“但你有没有想过,在此之前呢?在你们夺回百花谷之前,还有多少艾恩·希迪会死在战斗中?”

“这一次,尼弗迦德没有掌握先机,你们刺杀北方君王的行动又先后宣告失败了,黑甲军注定将遭遇前所未有强烈的抵抗,这意味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而松鼠党是什么性质的军队?”

罗伊问法兰茜丝卡。

女人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体面点说,是先锋军、先头部队,但事实上,是炮灰。”

“毋庸置疑,恩希尔会要求松鼠党前往战斗最激烈,死亡率最高的地方浴血奋战。”

“那种地方就像绞肉场,松鼠党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传统,在死前享受一番欢愉。”

“等到战争告一段落,他们还剩下多少呢?”

“一半?十分之三,还是——十分之一?”

猎魔人的话就像锋利的刀子,一字一句扎在法兰茜丝卡的心坎儿上,让她心头滴血。

“但还没有结束。最后剩下的十分之一也将迎来厄运。恩希尔,必定让他们继续坚持骚扰北方,直到把他们耗尽,就像彻底燃烧掉一根根蜡烛,蜡炬成灰,被风一吹,什么都剩不下。”

“当恩希尔收复北方以后,为了名声,必定会要求你这位他御封的精灵女王与松鼠党彻底断开联系;为了拉拢人心,他还会命令你把最后一批滥杀老弱妇孺、比黑甲军更遭北方人民痛恨的同胞交出去鞭尸……让他们成为替罪羊,成为平息民愤的,王权之下最后的祭品。”

罗伊的每一个字都源于未来的记忆。

精灵女士越是思忖,越觉得无从反驳,脸色苍白如纸。

“艾妮德·安·葛里娜,艾恩·希迪的女王……”罗伊平静地看向精灵女士,眼神中甚至带了一丝怜悯,“当你和恩希尔达成交易,从他手中接过百花谷,当那些幸运的精灵孩童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享受肥沃土地和森林,繁衍生息的时候,可有人替战死的松鼠党收敛残缺不全的尸骨、洗刷他们所承受的屈辱和骂名。”

法兰茜丝卡无法回答。

“他们的灵魂,又会飘在哪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戳心的质问在走廊中回荡。

法兰茜丝卡抬起头凝视窗外深沉的夜色,珍珠般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抱歉……

她心头说。

但那群死去的孩子听不到。

“选择恩希尔,现在还活着的松鼠党迟早被挫骨扬灰。”

罗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选择相信我……未来乃至于今天的牺牲都可以避免。”

“今天?”女人清脆的的声音多了一丝无法遏制的颤抖,

“你以为今晚的行动很隐秘!?”罗伊跺了跺脚下的地板,“北方国王的顾问们已经拉开了天罗地网,你和躲在地窖里的松鼠党,已经成为瓮中之鳖。”

……

“猎魔人罗伊,你究竟是站在北方,还是南方?”

良久以后,法兰茜丝卡幽幽一叹,双眸带着深深地忧虑和纠结。

“偏向北方,但没兴趣过度干涉。现在,我只想和你和平友好地做一个交易,如果你愿意,再过五分钟,和我一起进入大厅,你当众承认自己尼弗迦德间谍的身份,并宣布与恩希尔彻底决裂。”

“艾恩·希迪自此以后,将从政治的漩涡中解脱。”

这是特莉丝和柯恩的要求——把松鼠党从南方的势力中彻底剥离。

同时,把艾恩·希迪彻底绑上反狂猎的大船。

女人听完倒吸一口冷气,露出一个极端荒谬的神情。

“刚才阁下关于未来战争的看法,让人叹服。但现在你的表现却像一个狂妄自大的疯子。你凭什么让我放弃过去数年的心血和布置,终止行动,甚至背叛恩希尔,断掉唯一的退路?”

“就凭一句上古之血,和一个还没开头的计划。”

“你的底气来自何方?”

“Enid,我向来喜欢用实力说话。等等看吧,你会明白的。”

猎魔人眼中闪过一道亮如白昼的光。

照亮走廊花窗外的夜空。

很远的地方,一群漆黑的蝙蝠扇动翅膀,悄然飞过跨海大桥,飞向法阵防卫之中的艾瑞图萨。

第七章 突变

菲丽芭躲在角落的红色帷幕后,目光透过缝隙观察那段光线昏暗的走廊——正在密谈的猎魔人和精灵女士在墙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剪影。

“也许猎魔人组织已经和松鼠党的婊子联合,我们该马上动手!”

“你过于敏感了。猎魔人向来恪守中立,从不插手政治。”维兹米尔二世的密探头子西吉斯蒙德·迪科斯彻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配上白得发光的皮肤,和超过两百斤的庞大身躯,就像一头刚刚洗完澡的猪,

“别忘了,他们曾经在诺威格瑞对松鼠党大开杀戒,两者之间嫌隙极深。合作的可能微乎其微。”

“可他们聊得太久,还拉开保密结界。总不可能,猎魔人在里面赔礼道歉?”

“背后嚼舌根可不是体面人的做法。”

叶奈法悄无声息地从藏红色的帘幕后头走出,紫罗兰色的双眸平静地望向两位维兹米尔王的宠臣。

她听到了!

菲丽芭花容失色,脑海中转过大量的念头,又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表情。

不,她早就知道今晚的隐藏节目!

迪科斯彻一个深呼吸,胸前的赘肉几乎要把衬衣的纽扣崩开,而左手也悄然伸到了后腰处,但当他注意到紧随女术士步入的白发男子,又苦着脸松开手,在战斗专家面前卖弄武器无异于自杀。

“别紧张,二位。虽然我有四分之一精灵血统,但我不打算帮助松鼠党对付北方的同僚。”叶奈法紫罗兰色的眼眸射出讽刺的光芒,“菲丽芭女士,请松开你的小拇指,驱散魔力。别让不合时宜的法术破坏一场友好的交流。”

菲丽芭叹了口气,跟身边的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泄的密,凯拉·梅兹那个大嘴巴,还是特莉丝?”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仙尼德岛是魔法的圣殿,不该因为政治立场的分歧而发生任何流血冲突!”

渡鸦般的黑发在脑后一甩,叶奈法沉声道,

“但你为了讨好北方诸王的莽撞计划却在制造一场大战……无数同僚会受伤,连我们处身的艾瑞图萨,这座屹立上千年的魔法学界的丰碑,也会受到牵连变成一片废墟。”

“你在教我做事,叶娜?”

菲丽芭瞪了她一眼,

“你一向是个聪明人,为什么看不清眼下的形势……”菲丽芭目光透过帘幕缝隙,扫过舞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面超过一半是我忠诚的盟友,北方的捍卫者,包括你曾经的老情人戴斯摩。”

“一旦发动起来,顷刻之间就能让所有叛徒沦为阶下囚……而伱们只有,啧啧,三个术士,三个猎魔人。强弱对比如此鲜明,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她吃吃笑着地伸手拂去叶奈法黑丝长裙胸口的灰尘,就像一位关心臣子的女王,

“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加入我们的行动!或者立刻束手就擒,等事情解决,我会给你一个机会,在所有北方同僚面前自证清白。”

叶奈法微微扬起下巴无声地表态,杰洛特就像得到某种命令,后退一步,腰肢一拧,右手握成沙包大的拳头。

“嘿,伙计,我知道你的身手很厉害,但再快能有魔法快?”密探头子胖脸上露出一抹警告的微笑,小眼睛被横肉淹没,“敢动手,小心这张用来取悦女人的俊脸被烧成一个蜂窝煤。”

“你再多嘴一句,信不信我踢断你一条腿?!”

迪科斯彻嘴角一抽。

叶奈法安抚地拍了拍杰洛特的肩膀,

“我说过,我们并不支持南方。但我必须劝你一句,你们的行动该适可而止。”

菲丽芭脸色一沉,

“你这么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别人,为什么不去劝大厅里的叛徒缴械投降?”

“我正打算这么做。但过程恐怕不太友好——你们要是不想受罪,就老实待在我身边,听我指挥。”

“叶娜,你早就放弃了评议会的资格,也不再担任皇家顾问。既无地位,亦无权力,什么给了你底气,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菲丽芭嗤笑了一声,不屑地摇头,

“高傲的瑞达尼亚皇家顾问女士,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你不会以为只有自己才有盟友吧?”

叶奈法心底涌起强烈的报复快感,转头看向窗外,几道肉眼难辨的漆黑身影鬼魅地划过夜空。

……

大厅中脚步声连绵不绝,空气泛起涟漪,衣裙的丝绸面料沙沙作响,散发各种酒味儿的术士们摩肩接踵,有人咬着耳朵窃窃私语、有人在哈哈大笑。

埃勒的格哈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脸颊窒息般发青,呼吸声粗重,一只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膛。

人类毕竟并非长寿种的精灵,哪怕有魔法改造支撑,五百岁也已经来到了大限,不过几个小时的晚宴就让他精疲力竭。

蒂莎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歉意地看向联袂而来的丽塔·尼德和特莉丝,“请见谅,格哈特阁下心脏不大好,没办法与你们聊太久。”

“没关系,我们只是来奉上一个建议。”

特莉丝目光缓缓扫过玛格丽塔、蒂莎娅、埃勒的格哈特,三位协会中地位最高的中立派术士。

“等会儿,为免格哈特阁下心脏病突发,请把精通医术的玛蒂·索德格伦女士叫到近前,随时准备抢救。”

蒂莎娅想了想,依言而行,

“珊瑚、特莉丝,感谢你们的关心。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艾瑞图萨的校长压低嗓音问,“有人想破坏规矩在岛上动手?”

不,不是人。

珊瑚和特莉丝心头说了一句。

“等等,那是什么,海鸥吗?”格哈特突然看向窗外的夜空,“蒂莎娅,艾瑞图萨的防护法阵不是能隔绝所有蝙蝠、昆虫、飞鸟,几只海鸥怎么能靠近宫殿?”

“不,我感觉得到,一切正常,法阵的运转没出任何问题……您是不是眼花了?”

艾瑞图萨校长看向窗外,声音戛然而止,表情陷入深深的困惑。

……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我们的计划已经走漏风声!”阿尔托·特拉诺瓦不安地转动脑袋,原地转圈,配上矮胖的身形,好似一头在草原上探头探脑的,放大百倍的土拨鼠。

“要不要叫出法兰茜丝卡,立即动手?”

“现在动手风险太大。最好等到明天所有人进入加斯唐宫……反魔法结界生效,我们的松鼠党盟友才能大显身手。”泰莫利亚的皇家顾问费卡特机警地环目四顾,紧张得就像点了火的炸药,

“风险大,也好过被抓起来。想想吧,一个巫师会高层,一个弗王的顾问,却当了恩希尔的间谍,一旦计划败露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等待我们的将是崔托格的绞刑架。”

“小声点!左边的柱子下面,三色瞳孔的变种人在偷偷观察我们,他究竟想干嘛?”

“别管那家伙,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等等,这是……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噗通——

嘶嘶——

大厅外侧传来一道诡异的撞击声以及尖锐的叫声。

两个叛徒看向窗外。

同一时间,正在宴会厅里开怀畅饮、打昆特、聊天、热吻……以各种形式消遣的术士里,也有零星几人注意到这个声音。

“外面有东西在飞!”

一个穿着宽松长袍瘦得像竹竿儿的男人倚着窗户打了个酒嗝儿,然后被吓了一大跳,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飞入眼帘——黑色绒毛、薄膜状的翅膀、猩红的双眼、以及血盆大口中的尖牙。

“是蝙蝠!”来自希达里斯的自然主义者多瑞加雷放下手中红酒杯,赞叹道,“我前几年怎么没发现,仙尼德岛还藏着这种前所未见的珍稀品种!”

莱纳斯·皮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火热地说,“要不阁下来个法术帮我抓几只带回牛堡养养?!”

“两位爱好独特,嗝儿……这蝙蝠比人脑袋还大,没准尖牙上面沾有剧毒。”窗户边的消瘦法师摇头,忽然脸色变得古怪,

“见鬼,怎么越来越多,这不正常!小心,大家小心!”

夜色中飞出一连串妖艳的红光,密密麻麻的阴影在黑暗中脉动。

大海声声咆哮,浪花在仙尼德岛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而灯火辉煌的艾瑞图萨宫突然变得晦暗不明。

成千上万的蝙蝠趁着夜色集结成群,挡住了天空中投下的皎洁月光,覆盖住宫墙上光芒闪烁的五彩玻璃窗,好似为圆盘状的艾瑞图萨宫披上一条厚厚的黑色围巾。

它们来得如此悄无声息,又没有泄露出一星半点的魔力波动,直到近在咫尺,术士们才有所察觉。

但为时已晚!

滋滋!

超声波有若重锤荡过夜空。

尖叫从四面八方炸开,地狱和深渊的魔力汹涌而出,一扇扇精美的花窗噼里啪啦地破碎,缠绕在宫墙上的常春藤和葡萄藤根根断裂,玻璃渣和藤蔓坠落满地。

地震般的波动从宫殿门口的农神与宁芙雕像处传往大厅。

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剧烈晃动,魔法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苍白痛苦的脸庞。

来不及准备的术士一瞬间中了招,喝醉了酒似地东摇西晃原地栽倒。

“马蒂,快救救格哈特,他心脏病发作,快不行了!”蒂莎娅在混乱之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天赐良机啊!

费卡特和阿尔托晃了晃眩晕的脑袋,见四周无人注意,双手舞动,掌心冒出强烈得令人窒息的混沌能量!

砰!

早盯着这两个叛徒的狮鹫派柯恩甩出一记阿尔德,击散了酝酿中的魔法,然后犹如草丛中扑出的猎豹猛然向前一跳,一记上勾拳打中阿尔托的下巴,矮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扬,无力地飞出两米倒在一个同僚大腿上,鼻子嘴巴喷出鲜血。

“猎魔人杀人了!”

费卡特大呼小叫地丢出了一记火球,灼人的烈焰呼啸夺目,却扑了个空,飞出五米点燃宫殿墙壁之上一条绣着帆船的挂毯,他来不及第二记魔法,一个拳头在瞳孔中越放越大。

噗嗤!

费卡特眼冒金星,云里雾里地失去了意识。

下一秒,黑漆漆的蝙蝠群悍然飞入了大厅。

少数几个反应迅速的法师勉强做出了回击,朝它们丢出了五光十色的射线和能量球,却好似击中空气,一穿而过,迅速淡化、湮灭为虚无。

仓促之间,巫师们来不及释放大规模的法术,更担心波及身边的同僚,所以蝠群的扩散无可阻挡,眨眼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磅礴的黑云迎头砸落。

大厅里闪过几道刺目的火焰,响动在惊呼的深渊中徘徊、魔法灵光幻灭,沉重的撞击、巫师们恐惧的尖叫、痛苦的闷哼此起彼伏。

桌椅横飞、酒水满地。

整个宴会场乱成一锅粥。

但不过五秒。

骚乱终止,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艾瑞图萨宫陷入一种浓稠而阴冷的黑暗之中,让人难以视物。

但很快这些蠕动的黑暗聚形为一道道瘦高的人——清一色黑色斗篷、脸颊病态苍白、嘴唇猩红、身材纤细,影子一样安静地贴在每一位与会者身后。

不久之前还谈笑风生的术士,北方最精锐的法师,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给一锅端掉,变成俘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法师们动根手指都困难,只能徒劳地瞪大惊恐的眼睛欣赏眼前荒谬又可怕的场景——

连最残酷的索登山之战都没能让协会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

全军覆没啊。

嗒嗒!

不徐不急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每一下都仿佛踩在巫师们的心尖上。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

猎魔人罗伊从偏僻的走廊中穿出,双手背在腰后,脸色平静,表情波澜不惊。

就像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

那群神秘而强大的黑衣人,纷纷向他侧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主动让开一条直入大厅中央的通道。

法兰茜丝卡拖曳着墨绿长裙,紧随其后,俏脸依然平静,凌乱的脚步和急促的呼吸却说明她异样的心情。

“我喜欢用实力说话。”

她突然就明白了猎魔人的意思。

第八章 尘埃落定

大部分巫师对猎魔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世纪以前,在他们眼中,这群所谓的变种人,只是一种早该被淘汰掉的落后的实验素材。

猎魔人,一直以来都被人类以及法师群体双双忽视,背负蔑视和骂名,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属于地位低下的边缘群体。

尽管他们身手高超,频繁地在世界各地斩杀强大的魔怪,他们所拥有的也只是鲁莽的武力,根本不配与掌握混沌能量、优雅而高贵的施法者相提并论。

猎魔人兄弟会在过去数年间的努力,也不过仅仅把这些偏见堆积而成的大山挖掉一角。

但现在,此时此刻,艾瑞图萨宫内上百位法师,注视着中央的黑发银眼的猎魔人。

心中顽固的印象轰然破碎!

施法者的高傲和尊严,被曾经瞧不起的对象,狠狠踩进泥土里。

一败涂地!

如果不是被无形的魔力定住,其中一部分心高气傲者恐怕已经因为愤怒和羞愧而自我了断!

罗伊无视了所有异样的注目,随手打了个响指。

几道喘气声后,大厅东侧花瓶边的牛堡学者,西边挂毯下的雅妲公主和格里姆,南面的藏红色帘幕前的菲丽芭、迪科斯彻,北面金色立柱边的蒂莎娅、玛格丽塔几名中立派,瞬间从束缚中解脱,恢复了自由。

但他们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大呼小叫。

“罗伊大师……这究竟怎么回事,蝙蝠怎么会变成人?”

莱纳斯吞了口唾沫,回头怯怯地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黑斗篷们。

“稍等,马上给你们答案!”

罗伊脚尖点地,轻盈地跳上大厅中央的堆满烛台和美酒的餐桌,居高临下地转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自己,这才抬高嗓音,

“协会的各位术士,以及全境各地而来的大人们,很抱歉突然打断你们的宴会,占用你们宝贵的时间……但我以猎魔人兄弟会的名誉保证,我们对诸位没有恶意,等到今晚的事情告一段落,你们中绝大多数都将安然无恙,一根寒毛也不会少!”

“我只听说过五大学派,猎魔人兄弟会又是个什么组织,你们,究竟想干嘛?”菲丽芭似乎看不惯他这副比国王还放肆的做派,用高跟鞋狠狠跺了下地板,但语气莫名地虚弱无力,“联合南方的法师绑架胁迫所有北方的术士?”

“你在为恩希尔·恩瑞斯效力?”

“猎魔人兄弟会只是一群无名小卒聚集在一起共谋生存和发展的组织。”罗伊目光与人群中的杰洛特、柯恩交汇,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但我们不为任何一个国家效力,我们的一切行动只为帮助会里的兄弟姐妹!”

罗伊话音落下,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

夜色中一双双鬼火般的幽瞳飘到近前。

一群背负双剑、身形精悍的猎魔人鱼贯而入。

年龄最长、须发染霜的维瑟米尔和伊瓦尔·邪眼走在最前方,卡尔为首的十几个少年殿后。

他们穿过人群,默然地来到罗伊身边。

野兽般的竖瞳徐徐转动,打量周围这群高贵的“俘虏”

被锐利的目光扫过,巫师们顿时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如此大规模的变种人竟然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不是传言快灭绝了吗,什么时候又诞生了这么多新鲜血液!

罗伊冲同伴们点头致意,续道,

“此外,我们兄弟会并非只有法师和猎魔人,学识渊博如各位,可知伱们身后这群伙计的真实身份?”

“高阶吸血鬼?”

玛格丽塔惊疑不定的回答让大厅中所有目光一滞,喘气声加重。

高阶吸血鬼。

这个世界上最神秘、最强大的生物之一,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协会之中存在着关于它们的零星记录,其罕见程度不逊色于巨龙。

每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都伴随着自然灾难般的大量死亡。

很多术士终其一生也没见过一回。

而今天,他们一次性见识上百头——对猎魔人言听计从。

令人难以置信。

站在酒桌上的身影在巫师们眼中变得越发巍峨。

“这算是一种荣幸?我们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蒂莎娅十指交扣在胸前,嘴唇颤抖地质问,“猎魔人,看在珊瑚和叶娜的面子上,我才破例允许你们加入这场晚会,享受美酒佳肴。你就这么回报,以一种令人屈辱的方式把所有协会成员都抓起来?!”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倒在身边的格哈特,

“你们粗鲁的行为让北方最伟大的术士心脏病发作,危在旦夕……马蒂,继续抢救!”

跪坐在地的红发女术士一咬牙,紫色电流包裹的双手对准老法师的消瘦胸膛狠狠一按。

滋啦——

格哈特胸膛一起一落,然后“唔”地一声瞪大了双眼,呼吸仍旧微弱,却捡回了一条命。

大厅中响起一连串的松气声,格哈特若是死亡,协会将遭受重创。

“再次说声抱歉,我无意弄伤任何人,我也让珊瑚和特莉丝提前做过提醒。”罗伊说,“但我还是得说,一场迅速又短暂的骚乱,也好过死伤无数,摧毁整个仙尼德岛、让北方协会分崩离析的大混战!”

“你什么意思?”菲丽芭眼皮一跳,

“各位,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今晚这场宴会,表面上气氛融洽、宾主尽欢……”罗伊意味深长地说着,舒展五指,任由气流划过指尖,“但实际上,政见的分歧已经酝酿出致命的危险。蒂莎娅女士,只有你们这种天真的中立派,才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魔法协会,不是王国宫廷,别跟我扯什么恶心的政治!”蒂莎娅的脸色变得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老师,你必须接受现实。”

特莉丝一甩红棕色的秀发,从女人背后越过,看了眼罗伊,后者冲她点头,

“在此之前,没人坦诚地说明状况,就由我来把一切都摆上台面!听我讲完,你们自然会明白,猎魔人兄弟会的立场和用意。”

“在场所有术士协会的成员,分成了三派!”

特莉丝脸如春桃、声音软糯动人,却又散发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令人不自觉地聆听,

“首先是北方四个主要国家的皇家顾问——瑞达尼亚的菲丽芭、泰莫利亚的凯拉和我,亚甸的莱德克里夫、科德温德萨宾娜……我们坚定地支持北边,反对一切来自南方的恶意!”

“菲丽芭女士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在今天凌晨发动突袭,抓捕所有叛徒!”

阴影之中,各怀鬼胎的数个巫师脸色唰一下雪白。

“这是真的吗?”玛格丽塔难以置信地看向瑞达尼亚的顾问和她身边的密探头子,“你们打算在今天偷偷发动一场政变,给协会的同僚戴上手铐?”

“特莉丝,你究竟站在哪边?你怎么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暴露我们的计划。你的行为将让我们功亏一篑!”菲丽芭因为愤怒而脸色涨红,周身弥漫而出的魔法波动激得猎魔人脖子间吊坠颤动起来。

但随即,一双双择人而噬的猩红眼眸看了过来,彷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菲丽芭浑身一颤,屈辱地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我从没有背叛协会,请听我说完。”特莉丝环目四顾,面不改色地续道,“北方派之外的第二派则是不掺和政治、一心研究魔法的中立派——蒂莎娅老师、格哈特大人、玛格丽塔姐姐、马蒂医师、希达里斯的多瑞加雷、柯维尔的卡杜因……”

被她点到的人不禁微微颔首,默认自己中立派的身份。

“第三派,则是潜藏在我们北方协会之中的叛徒——”

她首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矮胖的男人,

“巫师会五位阁下之一的阿尔托·特拉诺瓦……”

“你这个以下犯上、满嘴胡言乱语的荡妇!”特拉诺瓦晃动手上的反魔法镣铐,冲她大喊,

砰!

柯恩猛地一拳正中他的蒜头鼻,鼻梁断裂,鲜血飞溅,胖子倒地哀嚎,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臃肿的身体。

“猎魔人,我恳求你们,别折磨我无辜的同僚!”蒂莎娅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狰狞,语气一沉,“否则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作为艾瑞图萨的实际管理人,她掌握着多种强力咒语,足以摧毁一切入侵者。

但眼前的状况下,一旦发动咒语,被控制的同伴们也将一同陪葬。

“谁说他无辜?!”菲丽芭大吼着帮腔,她突然觉得猎魔人站在自己这边,“瑞达尼亚的密探已经发现特拉诺瓦勾结南方的证据——他房间里藏着叛徒名单!”

旁边的胖子迪科斯彻朝着遥遥朝着烛台边的蒂莎娅鞠了一躬,

“女士若是想看,我去把证据搜出来,拱手奉上如何?”

蒂莎娅紧抿嘴唇转过了头,而特拉诺瓦脸上血色褪尽,浑身力气飞速消逝。

特莉丝继续陈述,

“第二个叛徒,弗尔泰斯特的前任皇家顾问,术士费卡特!”

胖子身边被上了反魔法手铐的黑发男人浑身一颤,周围同僚们怀疑的眼神就像针一样刺痛他的皮肤,让他无地自容,恼羞成怒,

“滚下地狱去吧,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妓女!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闭嘴!我和弗尔泰斯特陛下早已知晓你的无耻行径!”

远处泰莫利亚的公主轻摇白发,目射冷光,

“当你昧着良心收下恩希尔的黄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格里姆,堵上他们的臭嘴,我不想再听到这群叛徒令人作呕的声音!”

“遵命,殿下!”

……

“第三个叛徒,同样是巫师会的成员,已经死去的威戈佛特兹……”

“不可能!”蒂莎娅大吼道,“威戈领导了反抗尼弗迦德的索登山之战!他绝不可能勾结南方!”

“你说得对!”菲丽芭再度开口,中立派的巫师越是失态,她就越高兴,“恩希尔还记得索登山之战,所以决定先把巫师们从棋盘上抹去。率先联系了当时的大功臣威戈佛特兹,并用权力和荣耀的诱饵收买了他。当南方攻占北方,我们的大英雄将在费卡特和特拉诺瓦的协助下掌管各大新立的尼弗迦德‘行省’!”

“威戈的助手莉迪亚已经加入了猎魔人兄弟会,正住在苟斯·维伦的银鹭旅店,我随时能把她请来作证!”

丽塔·尼德补充了一句。

蒂莎娅欲言又止。

被定身的巫师们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五人组成的巫师会之中,竟然藏着两个南方的间谍,难道……

“特莉丝!继续说!”菲丽芭兴奋地脸颊泛红,高朝般的快感涌出身体——堂而皇之地当着这么多术士的面打虚伪的中立派和南方派的脸!

痛快啊!

猎魔人,真是可爱的猎魔人!

“第四个叛徒……法兰茜丝卡。”

特莉丝目光转向猎魔人身边,暗金长发扎成束、优雅高贵的精灵女士。

“恩希尔皇帝承诺给精灵自由,还有属于他们的百花谷。所以她背叛了北方!”

“所以为什么不把她控制起来?”菲丽芭有些把握不准猎魔人对待精灵女人的态度,不敢太过嚣张。

“我不信她是叛徒!”

蒂莎娅用期待的眼神看向精灵女士,祈祷着她立即否定这个指控。

而玛格丽塔、气息奄奄的大法师格哈特,所有对精灵一族怀有好感的术士纷纷转来目光,摒住了呼吸。

法兰茜丝卡却看向站在长桌上的猎魔人。

四目相对。

她嘴角浮现苦笑。

既然跟着猎魔人加入这场盛宴。

自己,艾恩·希迪一族,已经来到悬崖边上,无路可退。

几缕暗金长发拂过脸颊,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山谷雏菊”法兰茜丝卡·芬达贝用平静而抑扬顿挫的嗓音,按照猎魔人之前的要求唱道,

“我的血脉同胞,松鼠党们,正藏在地窖里,准备在明天加斯唐宫反魔法结界里发动袭击,杀死所有北方派术士。Va vort a me,Dh'oine。 N‘aen te a dice'n。”(别的,我对人类无话可说。)

她的嗓音悠扬悦耳,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一瞬间,蒂莎娅垂下头,心若死灰。

而格哈特抚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浮现深深的失望。

这番话伤透了所有亲近古老种族法师的心。

“哈哈!天大的讽刺啊……你们费尽心血发起这场仙尼德岛会议,就是为了说服北方的皇家顾问们对国王施压,让他们停止欺压非人种族。但这个精灵女人却冷酷无情地往恩人背后捅一刀!”

菲丽芭笑颜如花地转向罗伊和他身边的同伴,

“猎魔人们,我由衷地感激你们,若不是你们的高阶吸血鬼盟友突然出手,结局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菲丽芭的话就像一根锋利的针,瞬间刺破了在场所有巫师眼前的迷雾,让他们醒悟过来——

宴会厅中不仅有着北方四国的顾问和密探,还藏着大量把刀剑擦得闪闪发光的松鼠党、倒向南方的叛徒!

双方随时准备动手。

只有傻乎乎的中立派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没有猎魔人们突然跳出来,一举控制住所有成员,毫无疑问,一场激烈的战斗在所难免,后果不堪设想!

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真相后,巫师们突然觉得,被猎魔人绑架也并非什么坏事。

“所以,罗伊阁下,这就是你们兄弟会的目的,阻止仙尼德岛的动乱?”

格哈特在马蒂的搀扶下支撑起身体,表情怪怪地问,他几百年的漫长人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另类的“帮助”。

不容拒绝——让人既痛恨羞恼,又不得不“感激”。

“举手之劳罢了。”

罗伊颔首,

“诸位应该感谢特莉丝、珊瑚、以及叶奈法……若不是她们不愿意看到同胞自相残杀、不愿意艾瑞图萨变成一片废墟。猎魔人兄弟会,也没兴趣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

“你不觉得这手段太过酷烈,就不能温柔一点?”玛格丽塔拍了拍高耸的胸脯,这一场狂风暴雨般的突变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不能私下里告诉我们隐患,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她挽住了小猎魔人的相好兼自己的闺蜜珊瑚的胳膊,壮了壮胆说,

“你就是故意展示力量,向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巫师们示威!”

罗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颜面无存的术士们血压开始升高,却只能憋屈地涨红了脸。

“哈哈。尊敬的院长女士,我看你是太过沉迷于魔法被烧坏了脑袋——高傲的施法者,向来只尊重知识渊博,身份显赫、或者实力超群的人。很显然,猎魔人必须当着我们的面展现实力,才能控制住乱糟糟的局面!”

菲丽芭快活地大笑,以欣赏和热情目光看向罗伊,

“我喜欢你的做法,直接、干脆、果断,把一切变数和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让事情按照你的想法运转。”

“这很明智。”蒂莎娅半是违心地赞同道,“你们成功了,我也明白仙尼德岛之前的形势有多复杂、危险,体会到你们的‘良苦用心’。现在,趁着还没出现伤亡,能否解开大家的枷锁?我以艾瑞图萨校长的名誉起誓,没人敢报复,我不允许他们报复!”

“他们动手前,都会掂量掂量……”格哈特捋着下巴的胡须,豁达一笑,补充道,“能否从你这一百多位高阶吸血鬼和二十多位猎魔人手中逃出一根头发!”

“而且今天的遭遇,未尝不是一种有趣而独特的经历,啧啧……一百多位高阶吸血鬼陪着我们罚站……”

罗伊不发一言,陷入深思。

巫师们大气不敢喘,生怕他突然摇头。

“先别着急释放!你们还漏掉了一群人!”菲丽芭慌忙打断道,“把法兰茜丝卡、躲在地窖里的松鼠党、剩余的叛徒统统铐起来,我、萨宾娜、莱德克里夫、凯拉、特莉丝会好好招呼他们!不留后患!”

“唔唔……”

费卡特、拉特诺瓦脸色大变,被北方四国的皇家顾问带走,他们焉有活路在?

“你想干什么?把协会的成员绑上火刑柱?”蒂莎娅反驳了她,据理力争,“他们只能由协会内部审判,魔法学界的事务,不该涉及政治立场!”

“这群叛徒伤透了我的心,但并未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罪不至死吧。”玛格丽塔耸耸肩,恳求地看向身边的好闺蜜,但珊瑚遗憾地摇了摇头。

她不想给兄弟会留下任何隐患。

一向偏爱精灵的格哈特却没有开腔,他已经厌倦繁琐的斗争。

“交给协会处理,关上几十年,让他们面壁思过?”菲丽芭怒极反笑,“然后因为一个不起眼的疏忽,让这群犯人逃走,再度投入南方的怀抱,日后找我们寻仇,毁灭艾瑞图萨?”

“够了,别用无中生有的臆测破坏协会的团结!”蒂莎娅一拳砸在柱子上,飘荡的黑发挡住了半张脸,“蒂莎娅、特莉丝,别忘了,你们在为北方的国王效力,而费卡特和阿尔托同样在为国王效力,不过一时被权力迷了眼,才倒向南方!可对于魔法学界而言,南方和北方,不都是恶心的政治,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终究是自己人,该有个机会改过自新。”

巫师们神态各异,针对艾瑞图萨校长的这番发言陷入深思。

“诸位,有一句话我无比赞同,魔法没有国界,不分南北。”

瑞达尼亚的西吉斯蒙德·迪科斯彻突然朝一众巫师鞠了一躬,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起大义凛然的光芒,然后慷慨激昂地说出了蓄谋已久的一席话,

“但别忘了,法师有国界!”

“你们属于北方的术士兄弟会!”

“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该为北方的国家和即将遭受战火洗礼的人民负责!”

“叛徒,必须付出惨痛代价!否则,怎么对得起为了保家卫国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勇士!”

近乎咆哮的质问在众人耳中回荡。

迪科斯彻语气一顿,忧心地叹息道,“而且诸位可知,今天凌晨我收到了最新情报,大量尼弗迦德的黑甲军已经开始在莱里亚和利维亚的边界集结。”

“现在想来,他们必定正等着这群仙尼德岛中的同党发动政变,然后顺势发起第二次北境战争!用心何其险恶啊。”

“诸位,还准备继续讨论如何轻饶这么一群叛徒?”

光线昏暗的宴会厅陷入难熬的沉默。

费卡特和阿尔托一脸死灰地垂下了头。

而中立派的蒂莎娅彻底沉默,格哈特神态疲惫地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在场唯一能做决定的那群人身上。

……

“我们同意将大部分叛徒移交给亚甸、瑞达尼亚、科德温、泰莫利亚。”

罗伊见火候到了,便打破了沉默,

“但不包括法兰茜丝卡以及地窖里的松鼠党。因为从今天开始,艾恩·希迪一族,将成为我们猎魔人兄弟会的盟友!他们将受到猎魔人兄弟会的保护。”

这一瞬间,所有的高阶吸血鬼、猎魔人、兄弟会的女术士都警告地看向宴会厅内众人。

“任何主动攻击艾恩·希迪的行为,都将被视做挑衅,遭到我们以及所有盟友的,毫不留情的迎头痛击!”

菲丽芭和迪科斯彻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不是放虎归山,让松鼠党继续为祸北方?明明一开始不是讨论得好好的吗,为何猎魔人突然变卦?

其余巫师都被这始料未及的变化给惊呆了,陷入深深的困惑。

“各位同僚,从今天开始。”法兰茜丝卡突然附和着罗伊的声音,温柔却决绝地为他的决定做出解释,“我和我的族群,松鼠党的战士们,将退出与尼弗迦德的协议。不再参与任何南北之间的战争。”

抱歉,已经死去的孩子无力挽救,但我不会再让其他孩子牺牲。

艾恩·希迪该回到另一片故乡了。

她心头说,俏脸恢复了优雅平静,

“自今日起,松鼠党将彻底退出大陆的舞台!”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过去的恩恩怨怨,再与我们无关。”

……

一波三折的宣告如骤然落下的命运,为艾瑞图萨宫的惊变划下了句号。

大海声声咆哮,白浪拍击礁岩。

悬崖峭壁间的宫殿再次变得灯火辉煌,而火光驱散了黑夜的迷雾,直到黎明破晓。

第九章 狂猎现身

风从海洋飘向陆地。

小史凯利杰岛东边一栋精致得彷佛由晨雾编织而成的小屋前。

露天花园里姹紫嫣红盛开。

卡西尔蹲在一丛茂密的黑刺李后,静静地打量不远处沐浴着金色晨曦的娇小身影。

辛特拉小公主将华丽的长裙换成了灵活的蓝色猎装,银灰色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嘻嘻哈哈地追逐着一个穿着碎花点缀棉外套、唇红齿白的小女孩儿。

希里时而冲上前搂住她的腰肢挠挠她的后脖颈,时而勾动五指,用魔法将她托举到半空……听她唧唧傻笑。

良久以后,这对小姨妈和大外甥女的奇特组合并肩荡起了常春藤搭成的秋千,四条调皮的小腿荡过一丛紫红色的桃金娘,温暖的朝阳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镀上一层柔和金光,美好温馨得就像是一幅油画。

而偷偷观察的卡西尔双眼闪闪发光。

在小史凯利杰岛起早贪黑地当了三年的马夫、佣人、门卫,再加上罗伊大师的推荐,他终于获得史凯利杰皇室和卡兰瑟信任,背委以重任,开始悄悄保护希里和艾蕾妮的安全。

主要工作就是监督她们玩耍、训练魔法和剑术。

卡西尔见证着希里从瘦巴巴的小丫头,蜕变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尼弗加德帝国情报机构的任务、恩希尔皇帝的命令、迪弗林家族的厚望再与他无关。

他只愿意永远这么静静地守护着希里,直到将来某一天,时机成熟,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成为她的骑士,为她燃尽余生!

“哎呀,我带你玩还不够吗?”坐在秋千上的少女冲着小女孩儿叹了口气,“卡兰瑟外婆忙着开会,晚上才能陪你。”

“罗伊、罗伊……”艾蕾妮眨动着绿宝石的眸子,咿咿呀呀地扯了扯希里额头前一缕秀发。

“别淘气!他和杰洛特、叶奈法在仙尼德岛开会呢。”

“你问我仙尼德岛是哪儿?”

“反正别去,不然你可怜的外甥女会被丢到艾瑞图萨关几年禁闭。”

希里把艾蕾妮抱在膝盖上,拨弄洋娃娃似地提了提她胖藕似的胳膊,亲昵地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认真地说,

“我们要努力训练,快快成长起来好给他们帮忙,明白吗,我亲爱的小姨妈?”

“啊吧。”

卡西尔嘴角浮现欣慰的笑容,任性顽皮的小公主终于变得懂事了。

他脸上笑容突然凝固。

天气骤变。

太阳害羞地躲到了朵朵乌云背后,彻骨的冷风刮了起来,气温一瞬间降了十几度,仿佛直接从夏天进入冬天,他浑身一个哆嗦。

少女也意识到不对劲,一把将小艾蕾妮整只塞进外套里,只让她露出一对充斥着好奇的绿眼睛。

“莫斯萨克叔叔不是说今天会晴一天吗,怎么突然就——”

轰隆!

巨响撼动天地。

风暴的咆哮从远处传来,银色闪电撕裂了苍穹,照亮锯齿状起伏的海岸线,晃得人心慌意乱。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线落了下来,天地间浮泛开迷离的水雾。

狂风劲吹,花园里的鲜花被连根拔起,飘向远方。

希里赶紧带上兜帽跳下秋千,跑向不远处的城堡。

手指灵活勾动间,一片水蓝色的魔力迸射而出形成护盾裹住娇小的身体,弹开冰凉的雨水。

……

卡西尔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一只手扣紧帆布外套,琢磨着是不是该勇敢地冲上前为小公主遮风挡雨。

一片硕大的阴影忽而掠过视线的尽头,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堵住了胸膛,他警惕地停下脚步,极目远眺海岸线。

“那是什么?!”

风更疾,豪雨在倾泻,天空中乌云滚滚,怒海间浪涛汹涌。

一片炫目的闪电连接了阴暗的天空和的狂躁的大海,交织成一条神秘的银色绸带。

马蹄声和古老鬼魅的吟唱伴随着轰鸣的雷声炸响。

几道模糊的黑影,乘着狂风暴雨疾驰,短短片刻,跨越了数里的距离,来到百米开外的地方才缓缓减速。

当少女反应过来,骏马嘶鸣传入耳际,沉重的马衣反射出刺目的金属冷光。

“Zireael!”

高头大马上的骑手们面朝希里,放声呼唤。

语调抑扬顿挫,就像在朗诵古老的诗歌。

鲜红披风在他们身后飘扬,牛角头盔和破破烂烂的羽冠下双眸如同火焰般炙热,下巴尖尖,颧骨突出,脸部棱角分明,咧开大笑的嘴巴里看不到一颗人类的犬齿。

他们是什么,狂猎吗?可狂猎不是骷髅、幽灵、死人吗?

眼前的明明是一具具血肉之躯啊!

心念电转,希里目光也转动。

随即就像着了魔一样,凝视队伍中央那位骑士,一身造型颇似肋骨的黝黑甲胄,带有圆环头盔和恐怖的骷髅面甲。

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涌上心头。

熟悉、亲切。

就像面对罗伊一样。

他,也有部分相同的血脉?!

呼哧——

上古之血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一片片绚烂无比星辰光斑飞快地涌出少女娇小的身体,穿透浓密的雨幕。

刺目的光芒仿若黑夜中的星辰,点亮了三位上古血脉的身体。

队伍最前方,身影最为魁梧的指挥官一拽马缰,骷髅面具之下传来骇人而狂野的大笑,

“啊哈!看来你喜欢我们的领航员,对,他也有相同血脉,只是没那么纯粹!”

轰隆!闪电劈裂了天空,照亮近在咫尺的一副副恶鬼般狰狞的骷髅面具。

希里浑身一颤,终于从失神中恢复,却听他念出了这套上古语,

“还等什么?!Zireael,上古血脉之女,重生的雨燕!”

“来吧,加入我们的队伍,来吧,一起奔向终结的世界,掠夺的狂宴,来吧,重现艾恩·艾尔的荣光!”

“别做徒劳的抵抗,你逃不掉的!”

做梦!

滚开!

她一咬牙双手往前一推,半空中浓密的水汽霎时凝聚出一枚枚晶莹的冰锥,划破空气,瞬间击中狂猎之王坚固的盔甲!

噼里啪啦!

冰晶炸裂,一片冰渣挡住了骑手们的视线。

他们毫发未伤,但身下的马匹受惊地嘶鸣几声,晃了晃脑袋。

希里趁机转身拔腿便跑。

罗伊,必须找到罗伊!

她心头疯狂呐喊。

加油,希里,伱能行,艾蕾妮,帮我一把!

上古之血,发动传送!带我们到仙尼德岛!

两个女孩之间,耀眼的星斑连成一片,像是一层纱衣般逐渐包裹住泥泞里奔跑的身躯。

轰隆!

闪电划破天空!

马蹄如雷。

几名红骑士豁然冲出队伍,扬起的银色的手甲重重落下,抓向近在咫尺的少女的后背。

“砰!”

没人料到。

一道身影冷不防地从旁边的灌木里扑了出来,迅如风暴。

冲在最前方,猝不及防的狂猎骑士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撞下马背,带进了湿哒哒的泥地里。

卡西尔满脸血红、状若疯魔地咆哮,肾上腺激激增之下,居然爆发出毕生最为强大的战斗力,反客为主地骑在狂猎骑士腰间,双拳交织成残影,狠狠揍在那丑陋的牛角头盔之上。

拳锋被反震得血肉模糊,骨茬钻出皮肤,他心中却涌起前所未有强烈的激动和振奋。

希里,逃啊!

我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将守护你的安全。

哪怕,豁出这条命。

念头刚起。

一只带着银色手套手按上他的胸膛。

冰霜四溢。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度了过来,扩散、冻结了他的身体,以及灵魂。

卡西尔推开那只手,摇晃了几下身体,然后单膝跪地,一股股惨白的冻气涌出他单薄的外套,他脚下的杂草和土地间迅速蔓延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棱。

犹如结冰的湖面。

他用尽最后力气转动冰霜覆盖的脸,回头看了一眼。

狂猎骑士的呼喝和包围之中,那道娇小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翠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晶莹。

她突兀地融入璀璨的星光、彻底消失在空气中,逃之夭夭。

我做到了承诺。

冰雕之中瞪大眼睛的男人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再见,希里!

但,别为我伤心。

冰冷和虚弱的深渊吞尽男人的意识。

……

“倔强的雨燕啊,无谓的抵抗只会造成更多牺牲。”狂猎之王艾瑞汀一挥手。

圆环头盔的领航员随即搅动法杖,狂风大作间,一扇球状的巨大门扉浮现在天空中。

马儿嘶鸣,狂风呼啸,红骑士们飞纵而入。

同时,他们身后不远空间一阵不规则地蠕动,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露出一艘漆黑如夜的双桅帆船,船首的锥形撞角直插天际,让它显得如同一头翱翔在深渊之海的巨大剑鱼。

金发的阿瓦拉克脸色肃然地站在船首,全副武装的红骑士,牛犊子大小、遍体沧蓝色崎岖冰棱的狂猎之犬站满船腹。

“雨燕已经掌握了瞬间穿梭,还真是巨大的惊喜啊。”

高空的劲风吹乱他的金发。

帆船驶入庞大的空间门里。

……

狂风暴雨骤然消停,愤怒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一轮骄阳重新悬挂在洗过一般的碧蓝的天空之中。

只有花园之外,那具单膝跪地,怒目圆瞪的人形冰雕,述说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第十章 碰撞!

托尔·劳拉,海鸥之塔。

仙尼德岛上海拔最高的建筑,多年之前由精灵留下的遗址。

会议结束后的猎魔人们聚集在建筑前的空地上,围绕着一副闪烁蓝光的千里镜。

“Enid,你迫切想让孩子们远离战争和死亡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背叛恩希尔就罢了,你不该承诺帮助这群阁下对付艾恩·艾尔。”

千里镜对面,一个装饰优雅精致的山洞里的红发女术士摇了摇头,胸前的琥珀和珍珠项链随之晃动耀眼的白光,

“艾达·艾敏,蓝山的艾恩·萨维尼,我向来尊重你的意见,说详细点。”

法兰茜丝卡问,

“一百多位高阶吸血鬼和二十多名猎魔人联手足以撼动整个世界。只要你们想,从恼羞成怒的尼弗迦德皇帝手中保护艾恩·希迪,甚至占领百花谷,都不是问题。”艾达·艾敏抚摸着膝盖上的猫咪,环顾千里镜对面一张张野兽竖瞳的面庞,“但想对付狂猎却是在是痴人说梦。”

喵呜……

黑猫甩动细长的尾巴轻唤了一声,对主人的说法大加赞赏。

“你这是危言耸听。”

伊瓦尔·邪眼双手环胸摇头道,

“过去数百年间,蝮蛇学派跟狂猎有过多次交手……我了解他们的战斗力,光论个体力量与我们相当……在数量上也并不占据的优势。”

“而我们猎魔人兄弟会已经今非昔比,拥有远超从前的武器、装备、炼金物品。”

“你所见识到的狂猎只是勉强传送到这个世界的幽灵和投影。”艾达·艾敏平静地说,“相比于本体,真正的实力发挥不到一半,而这一次,伱们要面对的是全盛状态的狂猎。”

“而且诸位可知。狂猎比这个世界的人类要提前数千年掌握魔法,这门操控混沌能量的技艺已经被它们开发到极致。”

“以魔法的威力而言,术士协会的成员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艾达·艾敏蹲下身,将猫放走,然后看向猎魔人身后天空中翩跹飞舞的蝙蝠群,

“他们掌握着一种不容于世间的禁忌力量,一旦全力施展开来,没人能从中幸免!包括诸位的高阶吸血鬼盟友,甚至巨龙!”

“你指的是白霜?”罗伊挑了挑眉头问,

“既然阁下知道这种终极灾难,就该明白它不可力敌。”精灵贤者理了理脖子间的秀发,说,“与其给你们空间坐标,让你们白白送死。不如由我作为中间人替诸位联系狂猎的艾恩·萨维尼阿瓦拉克,来一场和平友好的交流。”

“我和艾妮德将竭尽所能替你们化解仇怨和分歧。”

精灵女皇询问地看向了罗伊,后者摇头一笑,目光深深地看向艾达·艾敏,

“你能劝服狂猎放弃上古之血?”

“绝无可能!”对方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语气尖锐地叫道,“除非野心勃勃的狂猎将军艾瑞汀死掉了,否则他们必定竭尽全力恢复古老的荣光。就不能换个别的要求?”

“你能让狂猎向我们蝮蛇学派磕头谢罪?”

一道身形瘦削、脸部狭长的人影凑到千里镜前,伊瓦尔瞳孔缩成一条缝,语气充满憎恨,

“这群乌鸦一样成天乱飞的杂种必须付出代价,为过去带走然后洗脑的所有蝮蛇学派猎魔人,为过去在这个世界上掳掠走的人口,散播的恐惧和灾难。”

“我为了亲手教训他们,永远地告别了几个老朋友,甚至舍弃了前往完美世界的机会!”

雷索、奥克斯、瑟瑞特沉默地站到大宗师身后。

“击败狂猎,是我们毕生的夙愿!”

艾达·艾敏叹了口气,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抱歉艾妮德,抱歉诸位。我讨厌麻烦,这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难题,我只能祝你们好运。”

“最后送你们一句话……上古之血……”

滋滋——

水蓝色的光幕突然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艾达·艾敏的话音戛然而止,身影也随之消失在空气中。

嗡嗡——

混沌能量剧烈波动,猎魔人们脖子间吊坠一阵颤抖。

轰隆!

闪电的利刃劈开了万里晴空。

狂风呼啸而过,平静的海面泛起波涛。

众人眼前一花,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笔直地落进罗伊的怀里,抬起头,一张精致的小脸梨花带雨。

而她蓝色的猎装胸口里,豁然钻出另一张婴儿肥的小脸,头发被雨水打湿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冲着罗伊傻笑。

“希里,艾蕾妮,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过来?”

“罗伊、杰洛特,叶奈法……呜呜,他们来了,他们杀死了我可怜的护卫!”

“慢点说,别着急,孩子!”紫罗兰色的秀发飘扬,叶奈法擦了擦希里眼边的泪水,将咿咿呀呀的小艾蕾妮从她衣服里解救出来,递给罗伊,“大家都在这,没人能伤害你!”

“可他们来了,骷髅骑士!”

“你指的是狂猎?他们杀死了卡西尔?”

罗伊心头一沉,那位可敬的骑士还是没能摆脱死亡的命运?

“对,狂猎来了!”

“诸位,我相信艾达贤者,狂猎不可力敌!”法兰茜丝卡双手紧扣在小腹前,诚恳地说,“我们应该立即赶回蓝山从长计议!”

“血债血偿!”伊瓦尔看向天边,“再说现在离开已经迟了,他们来了!”

……

轰隆!

闪电划过半空。

山巅的托尔·劳拉和旁边加斯唐宫一起被照得通透。

宫殿中疲倦不堪的巫师们不由被异象吸引了目光——

天与海之间的区域浮现出一条逶迤的绸带,蛇一样蠕动不休。

空气中弥漫起恐惧和不安,蝙蝠群在猎魔人身后焦躁不宁,风中隐隐传来瘆人的歌声。

一连串的鬼火从中飘了出来。

那是骏马燃烧着烈焰的蹄部,而马上骑士一身黝黑重甲,形象狰狞如恶鬼。

“是狂猎!”加斯唐宫内,格哈特悄然吐出这几个词,“大家千万小心!”

“这群家伙以前从没光顾过艾瑞图萨,这次是为了什么?”菲丽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天刚破晓,它们总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来散播噩梦!”

“这是不祥的征兆,预示即将到来第二次北境战争是一场可怕的兵灾。”迪科斯彻不安地说,

“不,看这大致的方位,狂猎的目标是托尔·劳拉附近的猎魔人!”雅妲豁然转身,朝着满头金发的骑士沉声命令,“猎魔人帮助泰莫利亚抓住了叛徒,不该孤军奋战,你去帮忙!”

“遵命陛下!”格里姆一次深呼吸,脸部因为兴奋而痉挛。

狂猎,一种传说中的存在,散播灾难和不义的战争。

绝对是正义之剑的最佳磨刀石!

“猎魔人有那么多高阶吸血鬼盟友!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坐着看戏就行。”

被限制人身自由、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的巫师们不无讽刺和幸灾乐祸。

虽然他们不敢报复,却也乐得袖手旁观。

“猎魔人践踏了我们的尊严,固然可恨,却又让协会摆脱了解散的命运,对我们有恩。”蒂莎娅却板起脸,一咬牙,“而狂猎无疑是这个世上最邪恶的存在,绝不能任由它们毁灭我们的魔法圣地,自愿者跟我来!”

……

一道道闪电接踵而至。

约摸二十骑的队伍踩着虚空,稳稳地落到了山巅之上,与对面的猎魔人遥遥相望。

突变的竖瞳和骷髅面甲下冷冰冰眼睛相对。

暴风呼啸,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啵啵”两声。

伊瓦尔接连扒开软木塞,一口气往嘴里灌了三种魔药,狭长面部浮现出一大片蚯蚓般乌黑的血管。

雷索、奥克斯照做。

但其余一双双眼睛,包括略微茫然的法兰茜斯卡,看向了年轻的猎魔人。

罗伊眉峰紧蹙,许久不曾现身的狂猎不告而来,彻底打乱了他的布置和计划。

他抬起手。

黑压压的蝙蝠群体升到了众人头顶,徘徊不散,发出刺耳的尖叫,犹如一片游弋着猩红闪电的乌云。

作为回应。

一声唿哨和一声呼喊过后。

红骑士徐徐地靠近猎魔人的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带着牛角头盔、骷髅面具的小巨人,骑着一匹外表像是地行龙的深棕色公马,黑铁质地的马衣上绣有金色的鳞片图案,肋骨一样的金属条内扣而成的重甲之下,还有一层漆黑的鳞甲。

肩甲上一圈锯齿状的钢锥直插天际。

腰间精美得犹如艺术品的双手长剑几乎要垂落到地下。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

年龄:427

身份:红骑士指挥官、上古血脉之子。

生命值:350

魔力:200

属性:

力量:33

敏捷:33

体质:35

感知:15

意志:13

魅力:10

精神:20

技能:

巨剑专精Lv10(他是一位剑术登峰造极的大师。)

上古之血(伪):在与阿瓦拉克共同研究众界之门的过程中,他利用实验成果,窃取了一部分上古之血,能短时间地进行小规模传送。

红骑士的荣誉(被动):当他与麾下的狂猎士兵一起并肩作战之时,全属性将提升最多百分之三十。

白霜之力(被动):在与白霜的长期的斗争中,艾瑞汀的身体潜移默化发生改变,他能一定程度地利用白霜打击敌人。处于他身周一定范围内,将遭到严寒之力侵蚀,速度和反应逐步减缓,直到被彻底冻结。他也能主动激发白霜之力,将目标直接冻成冰雕。

湮灭生机,冻结灵魂。

其他略

……

“vatt'ghern,Glaeddyvan vort!(猎魔人,放下武器)”他抬起寒光闪闪的手甲摘下了头盔下的骷髅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精灵式面庞,转向叶奈法怀中怒瞪他的少女,

“que zireael!(交出燕子,饶你们不死。)”

居高临下、命令式的口吻,就像火星,彻底点燃了猎魔人们胸膛之中的怒火!

杀了卡西尔。

还要兴师问罪地夺走希里?

一双双竖瞳射出冰冷杀意!

那就来吧!你死我活!

罗伊一挥手。

铺天盖地的蝙蝠化作黑色风暴卷了过去。

第十一章 激战

仙尼德岛就像一座从海上穿出的巨大石柱,主体遍布精美的通灵塔、曲折的梯子,绿色的花园、宏伟的宫殿、高耸的白塔……

而其中最高的一座塔——托尔·劳拉之前。

随着猎魔人一挥手。

一阵粘稠的黑暗化作无声的浪潮,挡住天上投下的阳光,罩向空地前方的二十位红骑士。

速度快到像是瞬移。

昨夜发生艾瑞图萨宫殿内那一幕重现,红骑士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随着厚棉絮般的乌云晃晃悠悠地升上半空。

……

远处观察的猎魔人们脸上不见半点放松,强烈的不安、吊坠的异样颤动促使他们取出数种魔药吞咽下肚,竖瞳转动间,一张张脸颊爬满黑色细线。

罗伊双手十指令人眼花缭乱地交错,结出柯兰普法印、召唤血色双十字。

冰灵、变异天牛、猎魔人幻象,接踵而至。

吼!吼!

天空中传来几道欢快高亢的鸣叫,许久不见的狮鹫兽歌尔芬扇动着灰黑油亮的翅膀,甩动毛绒绒的尾巴,在主人头顶盘旋。

砰!

山巅巨震。

寒冰巨人利维坦降落到人群前方,一手挥动橡树棍棒,一手敲击发黄木板和缆绳编织而成胸甲,头顶硕大肉瘤充血膨胀、鲜艳欲滴,它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而珊瑚、特莉丝、叶奈法念诵咒语,联手将两名女孩儿护在当中。

当一道蔚蓝的椭圆护盾罩升腾而起。

不安转变为现实!

轰隆!

电闪雷鸣!

亿万道银蛇撕碎苍穹,形成一片耀眼的闪电风暴,垂直地劈落到蝠群之中。

刹那间,整片山巅空地淹没在白光交织的海浪里,刺目的光线让人难以视物,空气里激荡起强烈的臭氧味儿。

毁天灭地的雷霆只持续了短短数秒,大片大片蝙蝠被高温烫熟、浑身冒烟地坠落在地,变换为衣衫褴褛的漆黑人形。

他们浑身遍布触目惊心的血泡、烫伤,有的地方深可见骨——磅礴的热力和紫色电流不停流窜、撕裂伤口。

伤势太过严重,高阶吸血鬼惊人的自愈能力失了效,一时之间倒地陷入昏迷。

紧随着这道媲美禁咒的法术。

一把光芒耀眼的符文巨剑劈开了严重缩水的“乌云”,刺骨的极寒风暴顺着长剑汹涌而出。

半空中的水蒸气瞬间凝结为一朵朵晶莹剔透的冰霜莲花,卷住黑斗篷们,将它们冻成冰雕笔直坠落。

狂猎之王和四名红骑士重见天日,狼狈地屹立在半空——甲胄上遍布凹痕,骷髅面甲下金属色双眸闪烁滔天的杀机。

最初的二十名红骑士整整少了四分之三,他们连同所有的战马一起变成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高阶吸血鬼的焦尸和冰雕之间。

只是顷刻之间,高吸全军覆没,而狂猎折损过半!

猎魔人们相顾骇然。

“你们,该死!”

艾瑞汀嘶声咆哮!

“咻——”

罗伊用行动做出了还击!

弓弦震动!

箭矢破空!

狂猎之王挥舞盾牌般将大剑立在胸前,剑上的附魔挡飞了弩矢。

劲风扑面。

满脸乌黑血管,黑发银眼的身形突兀地从虚空中扑出,双手高举的骨质长剑呼啸着斩碎空气,对准艾瑞汀的脸部便是一记雷霆万钧的劈砍!

剑芒飞驰。

同时锯齿状的猩红光芒和烈焰昆恩有若血色的太阳萦绕猎魔人身周。

吸盘怒张,无数条收紧的腕足撑住罗伊的肩膀,血色章鱼利箭般扑出。

……

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慑住艾瑞汀的灵魂,跳跃的红色火焰蕴含的死亡、虚无、幻灭,令他窒息。

连白霜也没让他如此忌惮。

再无保留。

一股惨白的冰霜涌出了艾瑞汀的巨剑和甲胄,在半空中凝聚成一片参差不齐的冰锥。

迎向至高者的幻象、猩红的剑芒和呼啸而至的阿隆戴特。

砰!

白霜与红焰碰撞!

冰晶破碎,血焰熄灭。

狂猎之王与猎魔人同时身形一僵,呆立在半空!

前者被“震慑”定住,骷髅面甲上分开一道竖直的裂口,露出半张惊惧交加的脸庞。

而罗伊全身上下连同头发眉毛爬满了一层冰渣,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的每一个毛孔都瑟瑟发抖。

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器、魔力运行变得极度艰难。

更糟糕的是,这股寒冷甚至影响到他的灵魂,与之相关技能统统被冻结、封印,不听使唤。

所有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秒间。

砰!

艾瑞汀身后圆环头盔的骑士发出一声怪叫,晃动尖塔般的法杖释放一道夺目紫电。

罗伊勉强抓出手弩,但迟缓的动作让他来不及扣动扳机,便好似被攻城锤击中,向后飞出十米。

僵局被打破。

艾瑞汀一拉马缰,挥动明晃晃的巨剑,领航员卡兰希尔紧随其后一起冲向罗伊!

空间泛起涟漪。

碰撞的一刹那,三道身影消失在空气里,不知所踪。

……

唰唰——

银白剑刃和五颜六色的法印光芒组成一道犀利无比的长矛,刺向了剩余的红骑士

寒冰巨人打头,老猎魔人随后、女术士和两个上古之血位于层层保护的中央,小猎魔人殿后,狮鹫兽徘徊在天际。

半空中毫无征兆地破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锥形撞角笔直地钻出,精准地刺中寒冰巨人胸口,巨大的惯性作用下破开盔甲、冰蓝色的血肉和钢筋铁骨,将寒冰巨人刺了个透心凉,甚至带着它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

山摇地动。

地面破开两道巨大的沟壑,又被瀑布般涌出的鲜血填满。

利维坦痛苦哀嚎着狂暴地挥动双手抓握住船体两侧,一块块岩石般的肌肉勃发,想将它一分为二。

一头头牛犊子大小的狂猎之犬顺着撞角跳上小山般的身躯,灵活地攀爬起落,露出满嘴獠牙,喷吐寒霜之息。

以寒冷为食的利维坦,这次却没能消化掉白霜。

眨眼周身覆盖一层冰渣。

动作就像坏了的钟表指针,肉眼可见地变慢。

它奋力从身上拉下几头猎犬,踩成冰渣。

终于,咆哮戛然而止,红宝石般的双眸失去了所有神采,一动不动地凝固为狂猎之船的船首像。

……

天空中掠过一道阴影。

刺耳尖啸中。

歌尔芬镰刀般的双爪扑中一头猎犬,提着这皮糙肉厚的怪物直升百米高空。

松开。

噗通!

苍蓝色野兽摔得四分五裂,玻璃一样爆开。

但随即,潮水般的猎犬和红骑士,跳下黑船,与猎魔人队伍狠狠碰撞!

……

噗嗤!

伊瓦尔·邪眼贴地一滚,躲开狂猎之犬喷吐的锥形冰息,绕到它背后,接着脚尖点地大鹏展翅般轻盈一跃。

瘦削的身躯落到嶙峋的冰柱间,唰——

右手一扬,银剑落下。

剑尖瞬间贯穿猎犬的后脖颈。

它无力地哀嚎一声倒地破碎成小小的冰山!

砰!

伊瓦尔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脑后一阵疾风,顿时半转身体,闪过偷袭,顺势推出一记阿尔德,推得狂猎士兵身体离地,倒向血泊。

伊瓦尔拔剑起跳,由上至下一记猛劈。

士兵贴地翻滚躲过,起身的一瞬,五指勾勒,金黄的昆恩法印覆盖住漆黑的盔甲。

然后双手转动精灵制式的华丽短剑绕着猎魔人徐徐踱步,那娴熟架势却给了蛇派大宗师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你是……”

伊瓦尔扫向士兵头盔缝隙间的琥珀色竖瞳,又扫过他胸前——一枚银质吊坠剧烈晃动,栩栩如生的毒蛇仿佛在吐出红信。

蛇派猎魔人,被狂猎掳走的同胞啊!

雷索、奥克斯、瑟瑞特也注意到异常,踩着一具具猎犬的尸体悄然并肩站到他身边。

另外三道胸前悬挂蛇派吊坠的狂猎士兵加入了战斗。

“伙计们,是时候接这群迷路的孩子回家了!”

银剑破空!

蛇派们毅然冲向了宿命之中的敌人、曾经的战友。

……

维瑟米尔旋转剑身,虚晃一招,又迅速地反手劈中士兵的胸部。

那身移动堡垒似的板甲坚固至极,足以斩碎骨头的一剑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狂猎士兵寸步不让地同样一剑还向老人的脖子,但他不知道喝了魔药的猎魔人有多灵活。

维瑟米尔一矮身,狸猫般钻过剑刃的缝隙,手腕一转,剑尖斜上戳中士兵的腋下,穿透了盔甲连接部位的血肉。

从他的脖子穿出!

血花四溅。

一声闷哼,狂猎士兵怒目圆瞪,用尽最后的力气左手一推,一片寒霜罩向老人的后背。

巨大的危机感催促维瑟米尔立即松手往旁一闪,

但为时已晚。

冰霜冻结了他整条左臂,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

一种彻骨的冰冷钢针穿透老人钢铁般的意志,让他身影踉跄,不停地倒抽冷气,有那么一瞬间瞳孔扩散、意识模糊。

噗嗤!

利爪划破空气。

三头狂猎之犬趁机从侧面和后背扑来,獠牙瞄准老人的脖子和腰部。

砰!

魔力激流若流星坠地。

海啸般的冲击力卷向四周,猎犬毫无反手之力被击飞。

“还撑得住吗,老头子?”

杰洛特收回法印,环目四顾。

兰伯特、艾斯卡尔跳起华丽的剑舞,卷住三头偷袭者。

“小心白霜!”维瑟米尔双手杵着长剑,顽强起身,牙齿和声音不受控制地打战,

“这玩意儿比高阶吸血鬼还危险!”

……

整个战场,满地狼藉,无数个角落重复着同样的一幕。

与狂猎交手的猎魔人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严寒的削弱,杰洛特、猫鹫等经验老到的猎魔人还能凭借剑术、法印和魔药、一对一将狂猎士兵击杀。

但年轻的猎魔人们,只能与罗伊召唤物一起抱团取暖,在战场后方结成方阵。

……

身手最为出众卡尔和蒙蒂挡一左一右绕着一名“移动堡垒”转了一圈。

双手挥舞间。

隐蔽又迅速地往盔甲之上碰了一下,粘上两枚软泥般的炼金物品。

随即抽身直退,推出左手,赤红的火蛇钻出掌心,燎上狂猎。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

山摇地动,尘云弥漫,地面破开了一个窟窿。

而狂猎士兵连人带着盔甲被炸得四分五裂。

卡尔和蒙蒂松了口气,甩去脸上残留的血肉!

吼吼!

左右两翼突然袭来冷风,口吐冰霜的猎犬从阴影之中扑来。

滋滋——

两道紫色的闪电划过半空,空气噼里啪啦的脆响,大地被犁开两条焦黑的沟壑。而两头偷袭的猎犬触电倒地,浑身痉挛间被一条咆哮的火龙淹没!

“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注意安全,别冒进!”

萨宾娜挥舞着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气态长鞭抽翻一头猎犬,烈焰挟裹着烟云涌上天空,红发肆意飘扬,她宛如一位火焰女神。

“别让你们的老师白发人送黑发人!”

菲丽芭双手分开,低胸长裙随着狂风一阵鼓荡,里面居然飞出一只只利爪长喙的猫头鹰,灵活地穿梭空间,啄咬狂猎士兵没有冰霜盔甲保护的眼睛。

蒂莎娅、莱德克里夫、卡杜因、凯拉·梅兹……二十多位术士跟在她身后,脸色凝重地朝着狂猎大军倾覆铺天盖地的魔法!

……

正值此时,在战场中央,保护希里、艾妮德的几位女术士耳边,忽而回荡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原来上古之血从始至终都不止一个。真是命运之外的奇迹啊……难怪,难怪——”

一身描绘着精致繁复花纹,一头金发的阿瓦拉克就这么从空气中现身,悬浮在半空中,蓝宝石色的眸子扫过希里,又转向她怀里扑闪着大眼睛的艾蕾妮。

空气彷佛被冻结!

……

第十二章 骑士冲锋

“上千年过去了,艾恩·艾尔仍然走在错误的道路上,随心所欲地掠夺?!”

“阿瓦拉克,离开吧,别再一错再错!”

精灵女士制止住身边酝酿法术的女术士,蔚蓝的眸子里转向狂猎的艾恩·萨维妮,

却见他摇头,

“我被人类压迫的可怜同胞。很抱歉,把上古之血带回提尔纳丽雅是我毕生的追求。何况你有所不知,两个世界都已经危在旦夕,只有这么做,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现在你们若是乖乖合作,交出希里和那个孩子,我立即劝说艾瑞汀停手。你们、剩余的猎魔人将活下去,跟我们躲过那场灭世之灾也不无可能!”

“滚吧,骗子,杀人犯!”

希里搂紧怀里的小姨妈,眼神充满憎恨,

“把你那恶心的骷髅骑士统统带走!这里不欢迎你!”

“真是一脉相承的固执和愚蠢,你的母亲劳拉·朵伦当初也这么背叛了我和种族,投向人类的怀抱,结果惨遭欺骗和玩弄,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发什么神经?我不认识什么劳拉·朵伦,我的母亲叫做帕薇塔!”

阿瓦拉克冲少女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

“答案很复杂,以后再给伱解释。但人类有句老话说得好,犯过的错误都会成为宝贵的经验,我不会再让这个错误重复下去!”

他的语气一冷,变得犹如命令,

“过来,雨燕!”

“去死吧,王八蛋!”

一枚冰蓝色的能量球飞过半空,击中悬浮的阿瓦拉克,却只是吹乱他额前的刘海,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淡化。

扑通扑通!

四名女术士的法术接踵而至,刺目的火蛇、呼啸的疾风、无形的能量之手,狠狠击中阿瓦拉克。

磅礴的混沌能量在半空爆炸,犹如一场绚烂的烟花,却只击散了一道水中倒影般的幻象。

空气里传来无奈的叹息,

“愚蠢的选择,但我成全你们!”

吼吼吼!

半空中裂开一道空间门,一群狂猎之犬一跃而出,嘶声咆哮,像利箭一般扑向了女术士们。

珊瑚和特莉丝相视一望,胸前魔力护符反射彩光,一道蓝色的巨大能量护罩以她们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笼罩住所有同伴。

法兰茜丝卡的手突然往前一指,一头狂奔而来的猎犬周围立刻爆出一团碧蓝色得火焰,碎石和泥土四下飞溅。

猎犬哀嚎着被火焰点燃。

叶奈法高声念出一句咒语,空气颤抖起来,一道蓝色的闪电劈落,紧接着冲在左边的一头猎犬变成了一只浑身长满脓疮的癞蛤蟆,滑稽地咕咕叫着,然后被身后冲来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

但术士们的施法到此为止。

狂嚎的猎犬冲到她们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寒霜吐息剧烈侵蚀起能量护盾,只是一瞬间,护盾就分崩离析!

寒气入侵,冻得女术士们脸色苍白如纸。

“希里,还记得平常的训练吗,把魔力借给我!”

“恩!”

艾蕾妮也唧唧傻笑着点头。

叶奈法牵住了希里的小手,感受着从上古之血那里度过来的魔力,咬紧嘴唇,再次伸出手一指,顿时,三头猎犬的咆哮声变成了清脆的啾鸣。

三只色彩斑斓的翠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就被法兰茜丝卡的火球烧成灰烬!

……

嗵!

护盾破碎!

珊瑚和特莉丝香肩一颤,口鼻间溢出一丝鲜血,迅速摩挲戒指和护符,一股无形的抵抗力场有若海浪,向着四周涤荡,击飞了扑来的猎犬。

但一头漏网之鱼带着满嘴参差不齐的獠牙冲到她们面前。

想要反应已经来之不及!

唰——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斩碎空气!

格里姆·西古德一声咆哮,举过头顶的暗金巨剑雷霆万钧地劈落,猎犬沿着腰部一分为二。

“诸位女士,别担心!”陶森特的冠军骑士挡在女人和孩子们身前,掀开“Y”字型面甲,露出锋利的眼,其中战意高昂,身后一群白蔷薇骑士飞快地将女术士们围在当中,“我以骑士的名誉发誓,必将保你们平安!”

他话音一顿,转向希里,

“对了,小女士,卡西尔还好吗。”

少女脸色一怔,突然意识到卡西尔,不就是罗伊口中保护她的那位骑士吗?

“他……呜呜……他被狂猎杀害了。”

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哭腔,表情痛苦、自责,

“他死得光荣吗?”

格里姆沉声问。

“他作为一位真正的骑士,英勇地战死!”

叶奈法代为回答,紫罗兰色的双眼闪烁着钦佩和感激。

格里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转向潮水般跳出传送门的猎犬和士兵。

矫健的身躯猛然一跃而起,跳入狂吠的犬群之中,落地就像大风车一样旋转正义之剑,头盔上的猛禽双翅在风中飘舞,宽大如门板的剑刃在运动中发出呼呼的破空声,锋利无匹的祖传魂器顷刻间破开一具具结冰的血肉,

一瞬间,便有超过三头猎犬身首分离。

斩杀传说之物。

格里姆达成前半生了难以企及的辉煌成就。

但辉煌往往只有一刹那!

他把自己置于险地!

他吸引了战场中央的大部分注意力。

四面八方的严寒吐息为他厚重的全身甲染上了白霜。

他挥剑的动作霎时变慢,勃发的战意也随着低温冷却,整个人昏昏欲睡,身形摇摇欲坠勉强用巨剑支撑。

眼角的余光是一幅幅残忍又绝望的画面。

守护着女术士的一队白蔷薇骑士,在交手的片刻后,便浑身染霜地倒在血泊中。

猎犬踩着他们的身体撕咬、狂啸。

凡人之躯,脆弱得像是玻璃,终究无法比肩传说。

不!

格里姆一咬舌尖,腥甜和尖锐的刺痛稍微唤醒了他的精神,随即瞳孔一缩。

一名身材魁梧,身高超过两米的狂猎士兵,摇晃着牛角头盔,挥舞着双手战锤,笔直地向他头顶砸来。

锤锋所向,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呼声,毫无疑问能破开一切的甲胄和防御,把血肉之躯砸成肉泥。

还没结束。

西古德家族的继承人,绝不能这么狼狈地死去!

骑士的生命就该像火焰一样灿烂!

格里姆高举正义之剑。

暗金剑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隐隐有一张张威严而古朴的面庞在剑上流转而过。

一首高亢嘹亮战歌开始在他脑海中回荡。

魂器里的先祖英灵,保佑我吧!

您们的后代子孙也要实践那条道路了。

燃烧吧!

正义之剑!

一股熊熊烈焰顺着巨剑的剑柄向上蔓延,一瞬间便燎上冠军骑士全身,他的双眸变成了液态火焰,披上了赤红的烈焰战衣。

四肢百骸之中,涌起前所有未的强大力量,也暂时驱散了白霜的凛冽寒意!

向前一斩!

砰!

锤剑交击。

跳跃的火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条炫目的瀑布。

作为先攻者的狂猎士兵被巨大的力量撼动,身不由己地后退了数步。

而格里姆整个人如同天神下凡一般,连出数剑,斜劈,竖斩,脚步前踏,高歌猛进,战场中央充斥着火焰跳跃的光芒,吼叫声和哀嚎,狂暴剑影。

狂猎士兵好似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大树,不停地格挡、艰难地维持平衡。

数头猎犬被烈焰殃及,化为灰烬。

某一刻。

格里姆举过头顶的一剑将士兵再度击开数米,突然变换姿势,右手捏住剑刃中段,将剑柄夹在腋下,剑尖指向狂猎肋骨般的胸甲正中。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势弥漫开来。

正义之剑在他手中变形为一把长度超过两米的骑士长枪。

他掣着长枪向前一跃,一匹赤焰战马在身下凝形。

一道道火焰缭绕的模糊身影,悬浮在他背后,同时举起了长枪,发出战吼。

鲜红的披风和旗帜随着鼓荡的狂风猎猎作响。

正义与勇气!

一生恪守骑士之道的格里姆·西古德最后在心头呐喊,过去一生的记忆画面快速在脑海中掠过,

最终统统化为一个信念。

胜过千军万马!

马蹄如雷。

载着燃烧的金色骑士冲锋!

一往无前!

勇气之枪击飞了战锤,贯穿狂猎的胸膛,任由他在长枪之上反躬四肢、唱响悲歌,带着他穿梭战场!

冲锋!

一头猎犬在烈焰之下化为灰烬。

冲锋!

从后背偷袭猫鹫和艾登的狂猎士兵被长枪洞穿。

冲锋!

击向柯恩的后背的白霜被遮挡。

冲锋!

压倒维瑟米尔的猎犬化作肉糜。

冲锋!

金色骑士的盔甲、毛发、血肉、筋骨化作燃料,随着烈焰一同燃烧,飞快变得虚幻透明。

他在魔法咆哮、剑光和白霜纵横交错的战场中狂奔不止。

扬起的马蹄留下一圈圈烈焰的路径,一个个狂猎饮恨在长枪之下。

骑士赤红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张带着欣慰笑容的脸庞,西古德家族的英灵们朝他张开了怀抱。

被冻成冰雕的卡西尔向他伸出了手。

最终,格里姆策马狂奔到白发飘扬的猎魔人身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金发飘扬的脸庞露出一抹尽兴而归的爽朗笑容,

“四角号城的拉维克斯,辛特拉那一战你胜了我,西古德家族的珍宝留给你了。”

话音落地。

他脸上笑容凝固。

整个人彻底被燃烧殆尽,如同风化千年的石雕,散作一缕缕粉尘,随着战场中的狂风消逝。

哐当!

闪烁暗金光芒巨剑从半空坠落,深深地陷进地面。

“这位阁下是谁,他救了老头子一命!”

艾斯卡尔扶起了脸色惨白的维瑟米尔,声音颤抖地问白狼。

“一名真正的骑士。”

杰洛特抹去青筋突兀脸上的冰渣,一把拔出了正义之剑,

剑上金发骑士的身影一闪而逝。

他再度扑向血与火与白霜交织的战场!

第十三章 胜与变

虚幻、粘稠、冰冷的黑暗虚空,刹那间变换出实实在在的外表和轮廓,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与前一秒还在清晨时分的仙尼德岛截然不同。

这里的天空繁星点点,洒满漂亮的星座。

三道身影在黑暗的大地上交错。

罗伊左手五指灵活地勾勒出淡蓝色的倒三角,当胸推出,挥剑劈向他的艾瑞汀被气流震得向后退开。

领航员卡兰希尔从另一侧发动进攻,尖塔般的法杖带着呼呼的破空声,像是战锤一样敲打罗伊的后脑。

他电光火石地矮身,躲过敲击,以左脚为中心旋转身体,阿隆戴特随之旋转,削向卡兰希尔的膝盖处盔甲连接薄弱点。

但附骨之蛆般的白霜减缓了他的速度,卡兰希尔将法杖转了个弯,火光四溅中稳稳挡住这一剑。

同时,紧贴法杖的剑刃上蔓延开一层薄霜,罗伊浑身一个哆嗦,刚想来一记震慑。

赫然发现灵魂相关的技能,震慑、龙吼、剑式·龙,降临……统统失效,进入一种与白霜互相抵消的僵持状态!

身后劲风侵袭,艾瑞汀挟着巨剑再度斩来!

嗖——

弓弦嗡鸣。

罗伊身形一闪,下一秒在百米开外落地,双手杵着长剑,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混血的杂种!”

艾瑞汀将斜提巨剑,看向他如同精灵般发尖的耳朵,苍白的脸上充满了傲慢和不屑,

“你有什么资格拥有穿梭时空的上古之血?!你就是个的窃贼,窃取了艾恩·艾尔的珍宝,等我会收回它,你将被挫骨扬灰!”

“你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强盗,等着吧,我会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湖里喂水鬼!”

罗伊反唇相讥。

双方身形一闪,剑刃、法杖,在半空中交织出一片耀眼的火光,混沌能量爆炸般响动!

星辰似的光斑从三道碰撞身影间弥漫而出,空间泛起破碎镜面般的折皱和裂痕,深沉的夜色化作令人窒息的阴霾,将他们包裹。

三人消失于这方天地!

……

下一个地方,倾盆大雨带着草木、烂泥的气息,洗去了盔甲和武器之上的斑驳血迹。

银剑穿透雨帘,刺向艾瑞汀的那张狂傲得不可一世的脸,他一低头,黑色头盔之上的一枚牛角断裂。

唰——

艾瑞汀飞快旋转巨剑,大步前踏,同时嘶声咆哮,不断用言语的利器扰乱敌人的心神。

“我们一族胜过卑劣的猎魔人千百倍。”

淅淅沥沥之中回荡起骇人的破空声,

“与你们有着云泥之别!”

雨水在寒光闪闪的剑刃下激扬肆意。

艾瑞汀的剑化作风暴,

“伱,肮脏,恶臭、粗鲁的老鼠,还不快快受死!”

湿哒哒的黑发飘扬,罗伊宛如水中游鱼般飘忽不定地跃动,在这场狂风骤雨中跳起了险象环生的舞蹈,闪躲腾挪。

阿隆戴特疯狂地戳刺、挥砍、横削,剑剑不离艾瑞汀的要害,但长剑总是难以贯穿那特殊材质打造的甲胄。

另一个敌人又如同阴险的毒蛇——卡兰希尔自知近战不敌,便藏在浓密雨幕之中,身形若隐若现不停地变幻方位,令人无从把握。

他每一次现身,魔杖顷刻发出炙热的火球、呼啸的狂风、五彩射线,夺目的闪电、夹杂彻骨的白霜,偷袭、打断猎魔人的战斗节奏。

久攻无果之后。

罗伊醒悟到击败两人首先得搞定作为远程法师的卡兰希尔。

他避开斩向肩膀的剑,故意卖了个破绽动作一缓,艾瑞汀立即反手一剑切开烈焰昆恩。

明晃晃的剑刃贴着猎魔人冷静的脸颊划过,切掉他一撮头发,继续劈砍他脖子上的大动脉!

正值此时!

滋滋——

一道紫色电流游过半空,飞向罗伊的后背,与巨剑前后夹击。

正中他下怀!

抓到你了!

他左手向前一推,一片雨水炸裂,魔力激流拍击艾瑞汀的腹部甲胄,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后退数步。

罗伊右手抓握加布里埃尔向后一指,不偏不倚瞄准了卡兰希尔,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般精准。

咻——

暴雨中寒星一闪。

弩箭瞬间跨越百米,射中卡兰希尔手中的法杖。

魔力的传输为之一顿。

下一秒,令人窒息的阴影小山般迎头压来。

光芒夺目的剑刃在他瞳孔之中无限放大!

横向划过!

死!

唰——

一抹鲜红飙射,卡兰希尔捂着血淋淋的左眸哀嚎。

罗伊抖动手腕,转削为刺,长剑牛角般戳刺卡兰希尔的右眼,打算刺破眼球,贯穿颅脑。

但他慢了一步。

艾瑞汀从虚空中跳出,一剑斩中罗伊的后背,血如泉涌,缠绕皮肉的肩胛骨暴露在空气之中。

罗伊动作变形,阿隆戴特偏转了半寸,贴着牛角头盔划过。

卡兰希尔逃过一劫,立刻疯狂地发动能力!

死亡的威胁之下,铺天盖地的星辰光斑淹没三道身影。

……

三人体内的上古之血产生了奇的联动效应,陷入不受控制的暴走状态,强迫着他们连续穿梭黑暗虚空。

在一个地点停留两分钟,又把他们随机传送到下一个地点。

不只一个世界,也包括其他光怪陆离的世界!

无论何方,三人之间的鏖战从未终止,越发激烈、危险!

被酷热笼罩的沙漠,猎魔人不留余力地发动了罗伊·熔岩,从地心召唤出岩浆之龙,升华了卡兰希尔的一条腿。

三个月亮的夜幕之下,卡兰希尔甩出一道黑色闪电,将躲闪不及的猎魔人电得浑身焦黑,血肉被直接烤熟,散发出烤肉香味。

“高阶吸血鬼煎药”救了他一命!

灰蒙蒙的天空下,喷涌着上千度高温的赤红熔岩、和滚滚浓烟的火山口。

猎魔人借着浮泛的火山灰掩护,一剑刺穿了卡兰希尔的后脖子,但艾恩·艾尔强大治疗法术,让他苟延残喘。

暴风雪肆虐,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山谷之中。

筋疲力尽的领航员释放出体内所有白霜之力,冻结住罗伊的身体,艾瑞汀趁机一剑斩掉了他的头颅。

但在意识彻底湮灭之前,罗伊用一记“时之环”让自己恢复了原状!

……

一个又一个世界!

烈战一个回合接一个回合。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三人的精神、魔力、体能濒临极限,暴走的上古之血终于消停,在最后一次把他们送回了仙尼德岛海边,托尔·劳拉相反方向,一处异常陡峭的悬崖上。

奇形怪状的礁石间栖息着许多海鸟。

凛冽的寒风带来海鸥、海燕、和覆盖岩面的雪白物质的咸味儿。

“猎魔人,我承认,你是我毕生所遇最为强大的对手。”

艾瑞汀一手杵着长剑,缺腿瞎眼的领航员拐杖一样撑着法杖,两副牛角头盔都不翼而飞,冰冷坚硬的板甲剥离大半,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两张苍白脸颊上再无一丝轻蔑。

“你有资格拥有上古之血!我由衷地给你一个最后的建议,加入我们!你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在无限的世界中,续写你的光辉。”

“事已至此,何必废话?我们注定是对手。”礁石顶部的漆黑的人形摇了摇头,爬满破洞的龙鳞甲胄随之晃动。

罗伊的形象变得惨不忍睹。

头发、眉毛统统被火焰烧光,脸部爬满结痂和翻转的血口,被彻底毁容,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瞳孔仍然坚定不移,战意盎然!

“我们之中,只有一方能活!”

“现在,让我亲手终结你们罪恶的一生!”

……

两个战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对方。

艾瑞汀用巨剑劈砍胸口,罗伊后撤半步,任由剑尖划开了自己的胸膛,“满腔热血”喷了对方满头满脸,罗伊趁机右手一扬,阿隆戴特犹如毒蛇吐信斜上一穿,刺破了艾瑞汀的肩膀。

卡兰希尔用法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念诵咒语,甩出一道闪电……猎魔人迅速贴地一滚,躲开巨剑和法术,起身的一瞬间扣动扳机。

弩箭呼啸而过,卡兰希尔疲惫不堪,无力反应。

身体向后飞起数米,一屁股坐倒在地。

额头中央破开一个大洞,鲜血和脑浆喷涌而出。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猎魔人扬起的利刃。

卡兰希尔就这么身首异处,空气溢出断裂的气管,发出响亮的嘶嘶声,同时鲜血从动脉喷出,直抵半空,彷佛从火山中喷发的岩浆!

“击杀卡兰希尔,经验值+10000,猎魔人Lv15(12000/18500)……

“你汲取了他体内的同源血脉,你的上古之血获得强化……”

……

眼见同伴死亡。

血泪蒙蔽了艾瑞汀的双眼,他发出狮子般的咆哮,挥舞巨剑冲向猎魔人。

罗伊与他狠狠对了一剑,然后一声不吭地开始残酷至极的互攻!

两人的痛觉早已经在无数次的受伤中麻木,除了要害,不闪不避。

猎魔人一剑戳中他的腋窝,艾瑞汀划开猎魔人的腹部,露出鲜红的内脏……

皮肉和鲜血一片片地掉落,在脚下堆积成河,他们变成了血人。

某一刻,罗伊用尽最后的魔力,五指勾勒出一个青色的倒三角。

艾瑞汀分神了一下,没来得及闪躲,被阿隆戴特切开了脖子上的大动脉。

他喷着鲜血大吼大叫,一剑拍飞了猎魔人,武器滑出掌心,深深地陷入地面。

他膝盖无力地弯曲,人也跪倒在血泊之中。

为了彻底终结他。

罗伊支撑着晃动的身体走过去,一剑劈向艾瑞汀的脖子。对方突然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用左手挡住了剑刃,右手将阿隆戴特的八字形护手和猎魔人的手掌一起抓住。

紧紧地抓住。

“猎魔人……上古血脉之子……荣光……归于你。”

艾瑞汀一字一顿,苍青色的瞳孔瞪得混圆,恍然间,他仿佛从从猎魔人黑红交织的狰狞脸庞中,看到了数百年、上千年之前,艾恩·艾尔的辉煌和骄傲,在白色的天灾之中灰飞烟灭。

脸上浮现一抹强烈的不甘。

数百年的野心,在一刻统统消散。

砰!

罗伊一脚踩中他的胸口,拔出带血的剑刃,再度挥剑贯穿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啪嗒!

手掌无力地滑落。

海风呼啸而过。

狂猎之王躺在血泊中咽了气。

“击杀艾瑞汀,经验值+12000,猎魔人Lv15(24000/18500)

“你汲取了他体内的同源血脉,你的上古之血觉醒为中期!”

呼呼——

星辰的光辉不受控制地溢散。

罗伊清晰地感觉体内产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但来不及仔细感受,便浑身一软,脱力地向前栽倒。

咔嚓。

什么东西破开。

四周刮起了狂风。

明明是夏天,寒风却刺骨地冷,朵朵雪花也漫天飘了下来。

而就在这一刻,罗伊,以及更远处,托尔·劳拉战场中的术士、猎魔人,狂猎军队,艾瑞图萨的的居民们,纷纷抬头。

岛屿远方的海上,天空悄然破开了一个大洞。

冰雪和无边的寒冷化作一条惨白的龙卷风,落了下来。

整片天地雪白一片,有如末日降临!

第十四章 白霜尽头

希里搂紧怀里的艾蕾妮,四下环顾,只见满目疮痍。

托尔·劳拉战场上堆满尸体。

艾恩·艾尔的士兵、猎犬、白蔷薇骑士,协会术士……洋溢的鲜血将空气染上了一抹赤色,刺鼻的腥臭熏人欲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视线之中,猎魔人遍体鳞伤,女术士们花容失色,却没有明显减员。

但当她抬头望向远处海岸线,不由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

铺天盖地的海鸥和海燕疯狂地振翅飞向仙尼德岛内陆。

庞大的阴影甚至挡住天空中太阳。

沿途洒落一片充斥着惊恐和绝望的欧欧叫声。

而在逃跑的海鸟群后方。

天空破开了一个漆黑的洞孔,深沉浩瀚如同宇宙虚空。

一片片冰雹、雪花从中倾泻而下,随着粗犷的海风旋转,形成一条骇人庞大的白色龙卷,它的高度超过了阿梅尔山脉的最高峰戈尔贡,贯通天空与大海。

龙卷风肆意咆哮、缓缓移动!

掠过的海面和高处的空气,统统被四散的极寒冻结,变成一片冰晶嶙峋的冰天雪地。

沿途所有的生命和物体,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同化——

几十头逃得慢的海鸥瞬间冻成冰雕,卷进中心。

几艘海面上航行的渔船拔地而起,随着龙卷风摇摇晃晃,在外围惨白的冰霜气流里旋转几周之后,被撕成粉碎。

它就好似一头人立在海面之上,吞噬一切生机的白色巨熊。

更可怕的是,天空中的裂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无穷无尽的冰霜,壮大它的规模。

希里脑海中诞生了一段奇怪的幻象——

一具森白的骷髅在无尽的黑暗和白色的冰霜中漂浮,很久很久。

……

“这不是普通的暴风雪。”

珊瑚心痛地攥紧了手指,瀑布般的火发随风飘舞。

她突然明白爱人将要远去。

“那它是什么?”

特莉丝用沙哑又沉重的声音问。

法兰茜丝卡抚着胸口,俏脸唰一下白得毫无血色,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出了一句话,

“白霜与白光之时将至,其为疯狂与轻蔑之时代,终结的时代!”

“伊丝琳妮德预言成真!”

“这是泰德·戴尔瑞,最后的纪元!”

“最多还有一个小时,仙尼德岛难逃被冰封的厄运!”

……

战场后方,协会术士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那条龙卷风,纷纷终止了手头的法术。

他们精研古代文献,或多或少都了解过伊丝琳妮的预言。

第一眼就认出了异象的本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刚结束协会的动荡,我们就要开始大显身手!传说中的灭世浩劫居然来了?”

菲丽芭满脸不甘,表情惊恐不定,狠狠地说,

“都是狂猎的错,他们带来了灾难!”

“不,他们同样害怕白霜。”

蒂莎娅摇头,目光看向潮水般退去的狂猎士兵。

不久之前表现得悍不畏死,又在这场冲突中占据了巨大的优势。

现在却突然放弃进攻,带上猎犬,落荒而逃,龟缩回悬空的黑船里。

蒂莎娅还注意到。

他们不经意间转向龙卷风的眼神,充斥着深深的恐惧,就仿佛曾经被它深深伤害过。

“各位,我建议,全体同僚立刻开启传送门,逃离仙尼德岛,我们不能留下来等死!”

萨宾娜甩着红发着急地说,

“往哪儿逃?如果预言说的是真的,白霜降临的世界,没人能从这场灾难中幸免。所以诸位——”

马蒂·索德伯格擦拭脸上的汗水,该死的浪漫无法遏制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找到最爱的人,一起度过最后的美好时光!”

……

“赶跑了狂猎,又迎来白霜,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

艾斯卡尔搀扶着维瑟米尔,杰洛特、兰伯特背靠背地坐在血泊中,皮甲爬满冰渣,脸色失温般惨白,

“预言里怎么说来着?所有人,一个接一个被冻成冰棍,真的蠢到家了,我该立刻回去见见可怜的帕西亚。”

兰伯特不屑地摇头,被冻成冰坨的右手理了理被钢剑削掉一角、显得更加可怜的发际线,目光转向不远的后边。

“恋爱了就这么多愁善感?就不能想点好的?你还没那群小兔崽子坚强!”

……

遍体鳞伤的小猎魔人们像是一道铜墙铁壁般互相搀扶着,脸色疲倦,瞳孔却放出兴奋的光芒。

“邪恶的狂猎一败涂地,正义的猎魔人赢得了战斗!各位兄弟,来比比战绩吧,我杀了一个士兵,两头猎犬……”高吸煎药作用下,嘴角浮现两枚虎牙的阿卡姆兴冲冲地大喊,

“那算什么?我正好比你多一个!”

卡尔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划过眉骨和半张脸的巨大疤痕,荣誉的勋章,神色振奋,

以后再也没人敢嘲笑他像个女人!

“我多两个!”

左手软塌塌垂落的蒙蒂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这么说又是我垫底?”

劳埃德哭丧着脸,肉疼地擦拭着缺损了一角的银剑。

砰砰砰!

猫鹫、柯恩、凯亚恩、艾登给一人奖励了一个脑瓜崩。

“无知的小鬼头头,火烧屁股了还想着争强好胜。”

彻骨的冷风呼啸而过,野兽般的竖瞳彷佛被寒冷冻伤,眯成一条缝。

少年们顺着目光往天边看了一眼,意气风发不再,语气带着哭腔。

“老师,所有人都会死吗,被龙卷风吞噬?”

没人回答。

……

“两百年后,蝮蛇学派终于团聚。”

伊瓦尔·邪眼专注地盯着被银色锁链捆成一团、深度昏迷中的四个“蛇派狂猎”,干巴巴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只是可惜,我没能亲手解决掉艾瑞汀那个杂碎!这该死的白霜又来了!”

“别灰心,老家伙,小鬼肯定有解决办法!”

雷索摸了摸锃亮的光头,琥珀色瞳孔中充满信心,

“他从没让咱们失望过。”

瑟瑞特和奥克斯相视一笑,目光转向希里的方向。

……

希里凝视着浑身焦黑一片,爬满婴儿嘴似的血口,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罗伊,泪水夺眶而出。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大家也不会死,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天上也不会裂开一道口子!”

“这不是你的错!至于这点伤势,对我而言不过一两周就能复原。”罗伊安抚地拍了拍脚下歌尔芬毛茸茸的脑袋,转向满脸担忧的珊瑚、特莉丝,法兰茜茜丝卡微笑,

“这是命运的错误!”

埋怨、仇恨、不甘、无奈……

百感交集的叹息声中,

阿瓦拉克从虚无中现身,蓝宝石般的双眼死死盯着猎魔人,

“上古之血,何等尊贵的血脉!”

“为什么会出现在不属于劳拉·朵伦的后裔身上!”

“你,为什么能杀死艾瑞汀、卡兰希尔,汲取他们的血脉,吸引白霜再度提前,让红骑士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

猎魔人和女术士们漠然地用仇视地目光看向他,不答反问,

“你害死了卡西尔、格里姆,还想强迫希里给一个六百岁的老家伙配种,伱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话?!”

阿瓦拉克沉默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朝着众人鞠躬,

“好吧,好吧。我道歉!”

“我也是为了种族的延续迫不得已。但别紧张,我发誓不再对诸位出手,确切地说,现在出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女术士们询问地看了罗伊一眼,

“听好了,我只给你一分钟,陈述你的高见。给我个理由不马上把你和剩下的狂猎统统大卸八块!”

阿瓦拉克看向跨海大桥后方,苟斯·维伦的方向,城中居民们注意到这恐怖德动静,纷纷来到大街上。

绝望而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或是疯狂地转身逃跑,或是惊慌失措地原地转圈、或是当场昏厥。

甚至有人趁乱开始大肆破坏,抢劫!

“看吧,在白霜面前,人类渺小得就像蝼蚁。”

“诸位也不例外,别看在它现在慢吞吞的就像一头吃撑了的笨熊,但它的规模和速度将呈指数型倍增,这是我们一族目睹无数个世界被冰封之后的宝贵经验!”

“如果不立刻想办法解决,最多一周,整个世界都将被吞噬,毁灭!相信我,留在这里,无处可藏身,无人能幸免!”

“你究竟想说什么?”叶奈法咽了口唾沫,

“既然大错已经酿成!唯一的解决办法只能将错就错!”

阿瓦拉克目光扫过罗伊、希里、以及小艾蕾妮,热情地邀约,

“三位上古血脉,带上你们最珍视的人,跟我一起返回提尔纳丽雅吧。你们联手加上众界之门,足以进行超大规模的群体传送,远离这两个即将冰封的世界,逃到更安全的地方!”

“这不就是上古之血存在的意义?”

“逃到另一个世界,躲上几百年,等到白霜追过去,再度变成丧家之犬?”

罗伊直视阿瓦拉克的蓝眼睛,语气充满不屑,

“你们艾恩·艾尔一族,已经逃跑了成千上万年,还没有感到疲倦吗?”

“逃跑固然可耻。但总好过死亡,而且,别忘了你还有亲朋好友。”

阿瓦拉克显然看出了猎魔人才是头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你打算带上他们等死!”

“我不会等死……”罗伊沉声道,目光掠过珊瑚饱含爱意的蓝眼,掠过特莉丝、叶奈法……以及不远处包围过来的猎魔人兄弟。

“我也不会逃跑!”

“白霜会冻结一个接一个的世界,歼灭掉所有的生命。只有我能阻止这场浩劫,我仔细考虑过。我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它!”

阿瓦拉克愣了一下,从始至终不曾更改的优雅和淡然从脸上消失,

“不,从来没人能消灭白霜,伊丝琳妮的预言,也没提到具体的办法。你这么做,只是毫无意义地自我牺牲,只是一场胜率微乎其微的豪赌!”

“阁下,和我们艾恩·艾尔一起离开好吗?”

阿瓦拉克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语气说,

“这次是你们赢了。所以我会说服奥伯伦陛下,答应你们的大部分条件,哪怕让阁下、希里、这位小女士,或者法兰茜丝卡,成为艾恩·艾尔一族新的统治者!”

“如果你们非要消灭它,也该从长计议,但那需要时间明白吗,你们首先要活下去!”

法兰茜丝卡被说动了,十指紧扣,欲言又止。

艾恩·希迪的血脉绝对不能就此葬送。

她开始犹豫,该如何开口说服罗伊,接受现实。

“我要砍掉这群红骑士的脑袋也行?”

希里突然望向远处的黑船,狠狠地开口,

阿瓦拉克犹豫了,纠结得咬牙切齿。

“算了,我不想逃!”

希里大声反驳,

“卡兰瑟外婆、布兰外公、哈尔玛、凯瑞丝都在这边。我,我不能丢下他们,把他们丢给那个龙卷风!”

“尊敬的女士,我说过,你完全可以带上所有的亲人朋友!”

“白蔷薇的骑士,史凯利杰的所有勇士,还有至今仍然忠心耿耿的辛特拉人民,都可以带走吗?”

阿瓦拉克不说话了。

希里小脸上浮现一抹金光,天真又坚定地继续说,

“北方所有不曾为非作歹的好人,都有权力活下去!”

“活下去!活!”

艾蕾妮不明所以,兴奋地鼓掌。

阿瓦拉克垂头叹息,

“那不现实,人员严重超标,根本来不及传送。”

“那不就得了!”希里抓住了罗伊被烧焦的手臂,“走吧罗伊,我们一起解决白霜!”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有完整的,可执行的计划吗!”

阿瓦拉克实在不忍心看到种族延续的希望破灭,尽最后的努力劝说,

“弗蕾雅和梅里泰莉女神早在数年前就告诉过我方法,我得抵达白霜的尽头,从根源上解决它。”

罗伊语气平静地说,说给珊瑚,说给不远处忧心忡忡偷听的猎魔人们,说给所有关心他的同伴。

也说给自己!

“以前我没多少把握,但现在,有了艾瑞汀和卡兰希尔的‘馈赠’。我一个人就行!”

“想都别想!”希里用力握住了那双粗糙的大手,翠绿的眸子盯着银灰色的眸子,“我也有上古之血,你知道吗,就在刚才,它给了我预兆!如果这次让你独自离开,那么我们……我们将永远地失去你!”

这句话一落地。

狼藉的战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罗伊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实际上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虽然此刻体内的上古之血前所未有地强大、活跃,但白霜远比记忆之中更加来势汹汹——也许是因为和狂猎之王的时空之战破坏了空间,也许是因为进化的血脉充满了吸引力。

何况这次他并非要像记忆之中希里那般引走灾难。

而是彻底解决白霜!

“咳咳,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不如我们先回高文之家,大家养好伤,集思广益!”

兰伯特冲着罗伊挤了挤眼睛,

“每犹豫一分钟,被白霜毁灭的地方就会越多。我不清楚消灭它究竟要花费多少时间,如果拖延太久,就算解决掉它,这个世界也已经化作冰河世纪。所以必须马上行动。”

罗伊语气一顿,微笑着环顾一张张关切的面庞,

“别担心,这不是生离死别,我从没有让你们失望!”

“小鬼,说过多少遍了,别总想一个人逞英雄,你还有我们!”

雷索摩挲着光头,劝解道,

“一起,一起!”

小艾蕾妮伸出胖藕似的胳膊搂住猎魔人的胳膊,像只小袋熊似地爬到他头顶上,丝毫没有因为他现在神憎鬼厌的可怕面容而疏远。

“带上希里和艾蕾妮,卡兰瑟肯定会找我拼命。”罗伊摇头一笑,

“等我们解决了白霜!”希里固执地说,“我会跟外婆解释清楚!罗伊,别丢下我们,求你!”

珊瑚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胳膊,火发拂过他的脸颊,却没有开口。她从来都是尊重他的意见。

特莉丝不知怎么地,再也按耐不住心头激荡的情绪,失控地伸手抓住了猎魔人另一条胳膊,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矢车菊色的眼眸。

但这次再也没人调侃她。

精灵贤者阿瓦拉克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谦卑地向猎魔人弯腰行礼,

“vatt'ghern,Zireal,如果你们真能实现这个奇迹、平安归来。艾恩·艾尔一族将奉你为主!”

……

“我没听错吧?那个猎魔人是发了失心疯,还是脑子出了问题?”

一个巫师会的术士嘲讽地摇头,

“想带上两个小女孩儿,去解决传说中的白霜?”

“闭嘴吧!蠢货!”

蒂莎娅咆哮着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把他嘴角打出了血,协会的大部分术士怒不可遏地瞪着他,

“当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为了所有人负重前行,哪怕这种行为看起来再自不量力,他也是一个英雄!”

“你不为他祈祷就罢了,还在背后污蔑他!我,要把你变成雕像反省一百年!”

……

明明是决定所有人类命运的一刻,却没有太多关注。

只有呆呆站在托尔劳拉边的猎魔人、术士,目送那道被情热之玉治愈的黑发银眼的身影,牵着希里,后脖子上坐着小艾蕾妮,身形闪烁着耀眼的星辰光辉,消失在空气里。

海上毁天灭地的龙卷风暴之中亮起了一颗启明星。

……

白霜就是宇宙之中一股长条状的暗流。

这里昏暗无光、阴森可憎,充斥着无尽的冰霜结晶,它们不断抽取万事万物的热量,让居于其间者的身体和心灵在失温中发抖战栗。

但上古之血,似乎和这个诡异的地方存在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自进入它体内开始,就变得异常活跃。

能够不受限制地使用。

罗伊和心灵相通的希里、艾蕾妮联手发动能力,不停朝着白霜的尽头闪烁、穿梭。

上古之血化作坚固而温暖的甲胄,隔绝严寒、以及从四面八方,炮弹般高速射来的冰霜结晶。

最开始异乎寻常地顺利。

罗伊几乎以为胜利在望!

但白霜的漫长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黑暗,就像粘稠的泥潭、无底深渊。

他们陷在里面,似乎闪烁了一年,又仿佛是上百年。

渐渐地,上古之血在时间的拷问中变得麻木。

再也无法替他们阻挡危险。

流星般飞驰而过的冰晶不断破开了昆恩法盾,直到猎魔人所有的补给和能力耗尽。

撕碎了他的皮甲。

划破他的血肉。

“罗伊,你还好吗?我有点害怕?”

“希里,照顾好艾蕾妮,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们!”

罗伊拼命地蜷缩身体。

将希里和艾蕾妮保护在怀中,四肢和躯干化作她们的盾牌!

代替她们承受所有伤害。

但血肉之躯终结无法抵御宇宙级别的浩劫。

很快,他整个人被冰霜磨尽,变得就像一具沾染着一层皮肉的白骨。

意识开始涣散。

下一秒。

他提升了等级。

金光乍现。

澎湃的活力涌出骨髓深处,所有伤势治愈如初。

他精神焕发,继续穿梭在浩瀚的白色风暴之中,直到再次奄奄一息。

这时,一股温暖的力量突然从背后的湖女之剑中涌来。

一道软糯甜美的声音清泉般滋润他干涸的心田。

水汽缭绕翠绿长发,花瓣般的嘴唇,一张巧笑嫣然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罗伊,维吉玛湖畔的骑士!”

“你永远不会独行!”

湖中女士的力量,让他第二次复原。

……

第三次大限如期而至。

情热之玉闪闪发光,少女、孕妇、老人,三位一体的神圣形象洞穿了黑暗和寒冷。

“罗伊,上古血脉之子。”

“你遵守了承诺,不惜为此献上生命……”

“我们,将与你共存亡。”

瀑布般变幻的极光之中,弗蕾雅和梅里泰莉并肩而行,挥手洒落大片金光。

直到她们的身体变朦胧透明。

坚不可摧的金色护盾盾牢牢护住三位上古之血。

带着他们航行了很远很远!

但这黑暗漫长得令人窒息。

他再度濒死,这次,再没有神明伸出援手。

“罗伊,你怎么了,别吓我!”

“罗伊……咿咿呀呀!”

……

“呜呜……只剩骨头了吗?放手吧,求你,换我们来保护你!”

“咿咿呀呀!”

滋滋……

黑暗中亮起恐惧的血光,一条触须破开黑暗和严寒卷住了两个女孩儿,至高之影挥舞万千腕足,吸盘蠕动,尽情地吞噬白霜。

白霜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它包裹、冻结。

它就像惨白蛛网之中的猎物。

动静渐渐地微弱下去,恢复原状。

……

“啊哈!”

绝望的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一道感叹。

“蝮蛇学派猎魔人罗伊,你若就此沉沦,岂不是要错过我们的十年之约?”

“这可不行!你还没品尝我为你准备的更加美妙、精彩绝伦的游戏!”

那具白骨之上手臂位置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勾勒出瘌痢头商人猖狂大笑的脸,和眼中熊熊燃烧的白金色太阳,

“让我冈特·欧迪姆,助你最后这一臂之力!”

……

深沉的黑暗中掠过一道银灰色闪电。

猎魔人睁开了眼!

长剑劈开混沌,斩向星河璀璨,永恒的白霜尽头!

第十五章 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诺城歌舞厅。

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轻缓摇曳,照出舞台上一身蓝色凹口翻领、泡泡袖的紧身上衣、带着时髦的鸢尾装饰帽子的吟游诗人。

婉转的歌喉随着他拨弄的鲁特琴弦渐低。

一曲唱罢,他微微弯腰,向着台下的众人行了一礼。

人群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有个观众站起身,

“丹德里恩大师,感谢您。”他身形矮壮得像个石墩,浓密的胡须垂到腹部,声音洪亮浑厚,“请允许我,亚尔潘·齐格林,永恒之火的护卫,曾被猎魔人指点迷津的矮人——为您堪称世界第一的天籁献上敬意,相信在场所有听众都赞同我的观点。”

矮人四下环顾——听众超过两百人,既有人类,也有矮人、精灵侏儒等非人种族,既有长发披肩的术士,也有性感妖娆的卜梦者。

粗布麻衣的贩夫走卒和衣着华丽的贵族济济一堂,将整个歌舞厅挤得水泄不通,前些日子少有人问津的昂贵至极的会员座都坐满了城里的大人物——诺城黑帮的头子收藏家、乞丐王、屠夫克里弗,甚至永恒之火的大主教阁下统统列席。

有的听众没能买到座位,或是站在过道上,或是坐在椅子边的红色地毯上,有的干脆跨坐在楼梯边的护栏上。

但这一次没人会为这种粗鲁的行为而置气,他们彼此点头,窃窃私语、几个光膀子的大汉举起酒杯高声喝彩、几个女人沉浸在刚才史诗般的波澜壮阔的歌词之中,一边轻声抽泣,一边擦拭眼睛。

“您的这首《猎魔人兄弟会》实在太美妙了。您应该把他推广到世界各地,科德温、瑞达尼亚、泰莫利亚、亚甸,甚至最北边巨龙山脉下边的柯维尔,让所有北方人都听一听,让他们知道这些潜藏在危机背后的英雄。”

“让某些人,为过去无知而愚蠢的诽谤和污蔑而忏悔、向猎魔人诚心道歉!”

亚尔潘身边的几个矮人伯尼,里根·达尔伯格和保利兄弟脸色泛红地重重点头。

人群中一些粗布麻衣的农民面露羞愧之色。

“但我有一丁点不满足,您什么时候才能把续作创造出来?您不能吊起大家的胃口就完事了啊?猎魔人们斩杀魔物,拯救无数人的性命、彻底消灭了天空中徘徊的狂猎,帮助北方的法师大人们阻止了仙尼德岛政变、间接促成北方联盟加入利维亚的女王米薇陛下的国土保卫战,将黑甲军拒之门外。”

“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那场危及整个世界的灾难解决了吗……我听从苟思·维伦搬过来的人说,岛屿旁边的海面至今还被冰封着,几乎成为了一处巧夺天工的海上奇迹,那些目中无人的法师甚至在艾瑞图萨竖起了猎魔人的雕像。”

“没错,就算你不打算接着唱,也该给我们讲讲……”可琳·提丽小姐大眼睛忽闪忽闪,“年轻猎魔人,以及那两个可爱又可敬的小女士在预言之中的白霜尽头究竟看到了什么?”

“怎么说呢?”丹德里恩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世间万事万物都有正反两面,有好人就有坏人,有热就有冷,有强就有弱,把传说之中的上古之血当作正面,那么白霜就是反面。

一个制造时空裂隙,一个不断修补。它们同时诞生,彼此斗争,如同宿命的双生子般在成千上万年的岁月里纠缠不休。”

“那么他们成功了吗!上古之血胜利了吗?”

“你这是废话!”坐在二层的大主教赛勒斯·赫姆法特兼变形怪吉吉捋着下巴朗声道,“如果他们行动失败,浩劫早该降临,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哪里还有机会坐在舞厅里喝酒享乐,哪里还能向伟大的永恒之火祈祷?”

“矮人兄弟,美丽的女士,您们一定是喝醉了。”收藏家高文·萨姆沙打趣道。

“不不,诸位误会了我的意思。白霜无疑消失了,可三个英雄活着回来了吗?”亚尔潘鱼泡儿般浮肿的眼睛看向吟游诗人,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台下,为刚才的歌谣所触动的人们都摒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生怕看到一个摇头的动作。

“哈哈,各位……”丹德里恩露出微笑,一脸神秘地说,“也许将来某一天,当你们行走在野外被魔物骚扰、危在旦夕的时候,你们就会知晓答案。”

“现在嘛,请恕我暂时告退!另外,接下来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我得出一趟远门,没办法为大家表演!请见谅。”丹德里恩歉意地躬身,目光转向舞厅大门口,一位棕发披在脑后,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童真和稚气,单纯又呆萌的少女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他搂住鲁特琴跳下舞台,不停向周围的狂热的观众们挥手致意,径直走了过去。

“卡思嘉女士……大家都准备妥当了?”

“丹大师,人早就到齐了,就差你一个。不过你把普西拉女士一个人丢在柯维尔真的好吗?”

“咳咳!”丹德里恩掰着手指头,一脸大义凛然地说,“我这不是在自我牺牲吗?好几对新人不都等着本人去给他们主持一场前所未有异世界婚礼?若不是为了这群老朋友,我怎么会丢下娇妻和狂热的歌迷?”

“而且想想吧,猎魔人,女术士,女夜魔、高阶吸血鬼,还有一堆整天臭着脸的艾恩·艾尔、艾恩·希迪,去那么远、全然陌生的地方,中途如果没有一个有趣的诗人调剂调剂,生活将何等地枯燥乏味,简直是种折磨!”

“等等,女士,咱们不该坐马车去高文之家,再登船吗?”

少女双手勾勒,魔力灵光变幻出一道棱形的传送门。

“那太慢了!”

女孩儿拉着他一同跳了进去。

天旋地转。

下一秒。

当丹德里恩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艘巨大的双桅帆船船边,目光不经意地越过护栏下眺,顿时一阵头晕目眩——上千米的高空之中,地面的建筑物、人群飞速掠过,蝼蚁一样渺小。

环目四顾,天空清澈到如同湖面,朵朵白云点缀其间,变幻着千奇百怪的形状。

空气里刮着令人窒息的冷风,吹得船帆像是旗帜一般舒展,十字形交叉的剑刃图案在高空的阳光下闪烁金光。

而船身中央,一个个熟悉的家伙的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伊瓦尔·邪眼豪情壮志地挥舞右拳,与雷索、瑟瑞特、奥克斯,新来的四名蛇派描绘着美好的未来,杰洛特和叶奈法并肩站在船边欣赏风景、维瑟米尔和马瑞尔夫人贴着耳朵窃窃私语,艾斯卡尔搂着咯咯娇笑的女夜魔的纤腰,兰伯特眉飞色舞地向着莉迪亚和坎蒂拉献媚,凯亚恩和伊芙琳一本正经地研究着一株“死亡丧钟”,伊格赛娜在向柯恩演唱新学的歌剧。

猫鹫、柯恩、艾登在卡尔、阿卡姆、蒙蒂、安古蓝一群学徒围绕下讲着过往的冒险故事。

盛装打扮的珊瑚、特莉丝,正与一群艾恩·艾尔德精灵法师一起维持着魔法结界,帮助黑船抵御高空的寒风。

“嘿,丹德里恩,伱来晚了!罚你给大家唱一首应景的歌!”

穿着轻巧猎装英气勃勃,却又秀丽非凡的少女,偷偷来到他身边。

脑后银马尾、胸前狼派和蛇派徽章雀跃地晃荡,嘴角也咧开欢快的笑容,

“希里,你怎么打扮得像个猎魔人,谁给你的两把剑,两个徽章?你外婆舍得你离开?”

丹德里恩拨弄琴弦弹出一个美妙的音符。

“唔……你不知道?不久前,罗伊和我借助上古之血见到了抛妻弃女的恩希尔·恩瑞斯。”

“这跟我的问题有啥关系?”

“在我和罗伊的劝说下,南方的皇帝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自愿向卡兰瑟外婆归还辛特拉。外婆解决了心头大患,一高兴,就给了我自由!”

丹德里恩顿时腹诽不已,敌人坟上飞舞的白焰,尼弗迦德统治者又怎么三言两句被说服,过程肯定很不一般,值得大书特书,以后得想办法从她嘴里掏出来,作为诗歌创作的题材!

眨眼间,他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做——《让恩希尔大帝屈服的少女》

“可惜小艾蕾妮被外婆强行扣下了,说以后要继承辛特拉王位!”

希里嘟嚷着打断他的意淫,

“但我没有半点兴趣,不管是辛特拉,还是艾恩·艾尔的王。我只喜欢陪着大家一起冒险!”

“好吧,猎魔人希里,祝贺你重获自由!说正经的,我们的领航员罗伊在哪儿呢?”

“最前面!”

一名兜帽斗篷的男人单脚踩着船首的锥形撞角。

他背负双剑,双剑之后夹着一把手弩。

猛然举起右手,高呼,

“做好准备,诸位,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默数十秒!”

唰——

黑船猛然一顿,再度向前,锋利的撞角划开虚空,整艘船迅速地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黑暗,虚无。

一段短暂又无法形容的奇妙旅程之后。

众人眼前重新恢复了光明!

黑船已经驶入一片全然陌生的世界。

明明之前还是夏秋交际,这里却是冬天。

寒风呼啸而过。

黑船之下广袤无垠的大地、一座座孤高的山峰白雪皑皑,数百种前所未见的植物摇曳着醉人的绿意。

船上的众人俯瞰瞧去,只见无数新奇的生灵——狐狸、獾、泥沼蟹,剑齿虎,甚至数层楼高大扛着木棒皮肤灰白的巨人,长满厚厚鬃毛的猛犸巨象。

更远处,一座宏伟的城池,建筑于一座石山之上,天空洒下的淡淡金辉为它披上一层纱衣,古老的城墙在清澈的光芒中傲然而立,充满一种宁静和生机。

“我们到天际省了?”

希里兴奋地小脸发红、手舞足蹈,

“雪漫城敕旗母马客栈有种特别的佳酿亚龙人麦芽酒?”

奥克斯舔了舔嘴唇,

“魔神到处调戏人类?”

雷索和猫鹫相视一望,

“战友团的战士能变身成强大的狼人?和诅咒者形态有何不同?”

安古蓝好奇地嘀咕,

“全新的法术体系和附魔体系?”

卡尔克斯坦双目放出精光,

“另一种吸血鬼?”

理发医师雷吉斯摩挲下巴。

“还有恶龙在四处杀人放火,散播毁灭?”希里大喊,

“罗伊,我等不及了,快带我们去屠龙!”

船首黑发银眼的猎魔人回过头,他看到了一张张微笑着的,无比亲切的脸庞,嘴角忍不住咧开一抹爽朗笑容,

“别着急,诸位兄弟姐妹,我们首先得找到雪漫城巴尔古夫领主、以及我的两个老友商量商量,最好能租借到一块地方,作为猎魔人兄弟会天际省雪漫城分会,一个新起点!”

“这么说以后还有别的分会?”

“嗯哼。”

“那还等什么!”

……

满载欢声笑语的黑船缓缓从天空中降落,驶向雪漫,奔赴一场全新的冒险。

“银剑的光芒穿透黑暗,法印的光辉驱散阴霾。”

鲁特琴弦如泉水叮咚。

丹德里恩激情四射的歌声从天空中落下。

“旧的故事结束,新的冒险开始,我们的传说永不终结!”

……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历时一年零四个月,二百五十万字。

神级狩魔人迎来了终结。

写下这句话,小扑街心头五味杂陈、怅然若失。

擦干眼泪,少年不哭。

这一年多以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更新终于结束了,我可以好好地松一口气,舒服地歇一歇。

写文的确是一种比高三还要累人的经历。

但这段磨人的经历也确实带给我许多难忘的经历,高兴的,愤怒的,心酸的,以及一批帅气的书友,心里面还稍微有点念念不舍。

遥想当初,十万字,才在姜茶大大的提携下签约的时候,我压根没想到能写这么多,这么久。

到最后成绩也是超出我的想象,均订四千三,高订一万三,虽然后期崩得一塌糊涂,但对我这么一个扑街来说已经非常满足。

这一切都得感谢各位亲爱的读者,和姜茶大大的支持啊!

但很抱歉,我辜负了许多期待。

现在,按照常理,我得分析一波。

一开始写的时候,因为懵懂无知,犯了许多错误,写了很多毒点,比如经济不清不楚,偷弩啥的,我的确想写出主角的成长,奈何笔力差劲,只能让大家感觉到憋屈和反感。

但最初那段成绩反而最好的,因为至少它的故事是精彩的,它的力量体系也没有崩溃。

可越往后,我就越觉得力不从心,对更新的要求已经超出了我的精力上限,每次坐在电脑前半天写不出一句满意的话,那种感觉让我难受得想哭。

我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没有时间仔细构思,那么就强行写下去……力量体系开始快速崩溃。这也是因为我一开始没有好好地设计,导致后期力量体系变得繁杂、不合理,同时完全失去了期待感,和升级的爽快感。

我本人也意识到这一点,但能力有限,只能当一个缩头乌龟尽量减少力量体系的着墨,但这反而赶走了一群读者。

力量和故事,都是小说中不能或缺的要素。

后面,写到第一次北境战争的时候,故事也开始崩溃了。

我不会写群像和大场面。

因为写的太急,没有仔细考虑,让主角莽撞而不合常理地穿越,再次赶走了一群读者。

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成绩飞速下滑,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挽回,疲倦也让我创作的激情被消磨殆尽。

经常认认真真地写完前半章突感身心俱疲,无法集中注意力,然后下半章潦草结束,风格开始撕裂。

再往后,回归到主线剧情,我发现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把小故事和大主线完美结合了,不仅破绽多,而且没那么有趣了。